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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聚好散【情人劫1】作者:樓雨晴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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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好聚好散
作者:樓雨晴

作品簡介:

情人雙雙到廟來,不求兒女不求財;神前跪下起重誓,誰先變心誰先埋。那天,他許下這一生所能擔負的最重誓言,那天,她全心相信,這段深摯情愛足以維繫一生一世。但,究竟是他太輕率,將一生看得太短,還是她太傻,錯估了一世的悠長?曾經許下的海誓山盟,成了束縛他的咒語,他走不得、拋不開,那麼……就由她來解他的苦吧!給不起他要的幸福了,就該放手,她會祝福他,不會讓他看見她的眼淚與怨懟。因為,相愛一場,她最後能為彼此做的,是記得他的好、愛的甜蜜,成全他的快樂;即便沒有緣分白頭到老,至少還能好聚好散……

楔子
  情人雙雙到廟來,不求兒女不求財;

  神前跪下起重誓,誰先變心誰先埋。

  「不後悔嗎?」下那麼重的誓。

  雙雙起身,她輕問道,溫柔拍去情人膝上的塵土。

  「不會。」他笑笑地回應,摟過她的肩。

  這名女子,將她的一切都給了他,若真有那麼一天,他負了她,就讓他橫屍街頭又何妨?這是他該償的,他不會後悔。

  「我也不悔。」她,淺笑盈盈,將身子揉入他胸懷,安心追隨。

  就在那一天,他許下這一生所能擔負的最重誓言,也是在那一天,她將最純真的自己,完完整整交給了他,全心相信,這段深摯情愛足以維繫一生一世——

  海枯石爛,地老天荒,此情不渝。

 

  一生一世啊——

  睜開眼,悠悠淺淺的歎息仍繞在舌尖。

  年少時,多麼天真,以為一生一世不過轉眼,歷盡世事後才明白,一生一世不如她想像中的容易。

  不過才十年,已熬得好累。

  是他輕率,將一生看得太短?還是她太傻,錯估一世的悠長?

  海,究竟什麼時候才會枯?石,要多久才會爛?千百年來,多少戀人許過這樣的纏綿誓約,可又有誰真正見到了海枯石爛?地未老,天未荒,而那些戀人,如今又在哪里?

  她輕輕笑了,笑自己輕信男人的誓言,生死白頭的承諾,說來簡單,要做到卻是如此艱難。

  「放了他吧,他,已經不愛你了。」另一個「她」,如此對她說。

  「我愛你,但我不能辜負她。」而他,歎息著如此對另一個「她」說。

  多可笑,到頭來,她的存在竟成了棒打鴛鴦的礙事者。

  曾經的海誓山盟,成了束縛他的咒語,教他走不得,拋不開。

  「向晚,」喊她時總是揉入溫柔與暖意的語調,曾幾何時多了歎息。「別想太多。」他如此安撫。

  他說:「沒有別人,只有你。」

  可是,如果真的只有她,為何他的笑容會一日日沈寂,面對她時,愈來愈勉強、帶著深深虧欠?

  如果,真的沒有移情別戀,另一個她,又憑哪一點堂而皇之地向她宣告他的所有權?

  「別哭,別用眼淚控訴我。」那個「她」,梨花帶雨,楚楚堪憐,在他懷中,被疼惜著。

  撫著另一側空冷的床被,心也冷得發慌。

  那個發誓今生只屬於她的懷抱,已教另一名女子進駐,她其實知道,那些未歸的夜裏,他是在哪里度過。

  她開始害怕漫漫長夜,害怕長得幾乎沒有盡頭的深黑。

  一抹銀亮劃過寂靜夜空,映照得室內短暫一陣明亮,而後,是連玻璃也為之震動的巨響。

  打雷了嗎?

  她坐起身,赤腳踩在地面上,推開窗,狂風吹得窗簾一陣狂舞,豆大的雨水打進窗臺,地毯迅速濕了一片,狂風豪雨幾乎敲痛人的肌膚。

  好久,沒下那麼大的雨了。

  「向晚,今晚等我,有些話我得跟你說清楚。」稍早,他匆匆出門前,說了這句話。

  她沈默著,沒有異議地接受了。

  「神前跪下起重誓,誰先變心誰先埋……」她默念,兩顆清淚滑落頰畔。他是否,還記得許下的誓言?

  遠揚的心,背離的誓約,不再愛她的男人……這一切一切,再也不具意義。

  鈴聲劃破寂靜,一聲聲,回蕩房內。

  該來的,總是躲不掉。

  她回身,抹去淚痕,深吸了口氣,接起電話——

第一章
  第一話 謎樣的女子

  有人說 她是富豪的私生女

  有人說 她是死了丈夫的寡婦

  有人說 她是被包養的情婦

  有人說 她迷詭一如幽魂

  不論何者 結論皆同——

  一個見不得光的女人




  她有一頭又黑又直的過腰長髮,看得出發質極佳,隨著舉手投足迎風舞動,不經意地撩動人心。

  細緻的瓜子臉上,有雙黑白分明的眸子,深,且亮。

  纖細的骨架,過膝長裙遮去修長足踝,古典而雅致。

  無可否認,她是會讓人不由自主地駐足、再三流連的美麗女子。

  只是啊……這張美麗的臉龐稍嫌蒼白了些,再怎麼精緻的五官,卻總覺缺乏情緒。

  她沈默而少言,非必要時極少開口,存在感淡得幾近涼薄。

  冰山美人嗎?也不儘然,或許說,像是初春流泉,清冷,透明。

  楊品璿停下書寫病歷的手,支著下顎凝視她。

  「楊醫師?」冷泉般無波的明眸回視他,無一絲蕩漾。

  被逮著窺視行徑,他不慌不忙,甚至不做太多的掩飾,指尖輕敲桌面,朝病歷瞥上一眼,墨色字體端正地印著「季向晚」三字。

  「最近睡得好嗎?」

  缺乏情緒的臉龐,如今浮起略略的苦惱,細眉兒輕蹙起。「很亂——下,我是說,非常不好。」

  「怎麼個不好?可以試著形容看看嗎?」

  「有人在說話,好像在耳邊,又好像是從腦海深處浮出來的,我很煩躁,沒有辦法睡。」試著形容出心裏的感覺,卻發現那很抽象,想表達卻太艱難。

  他點頭。「記得那些話都說了什麼嗎?」

  「我們要永遠在一起;我愛你,晚晚;除了你,這輩子不會再有別人……一個男人的聲音,類似甜言蜜語的承諾。昨天晚上,還聽到他說:『晚晚,我好餓,想吃你做的檸檬派。』可是,我會嗎?我甚至不記得自己做過檸檬派。」

  楊品璿專注傾聽,半響——「那麼,不妨試著做做看,也許你真的會。」

  「可以嗎?」她不確定。

  「可以的,下次你再聽到什麼,試著去感受它、嘗試它說的那些事情,說不定它是埋藏在你深沈意識裏的東西,也或者,它的存在有某種特殊的涵義,面對它、解開它,才是治本的方法,如果你只是一味地閃躲與害怕,那你永遠解不開這個結。」

  「我只是……很擔心,萬一它下次叫我殺人放火,怎麼辦?我怕,真的會去做違法的事……」停了下,抬眼看他。「我是不是精神錯亂了?」

  更早之前,她甚至以為自己「瘋了」。

  「季小姐,你沒瘋,也沒有精神錯亂,你分得出現實或幻境,不是嗎?那就表示,你有分辨是非的能力,可以控制自己的行為,不用太過擔心。」

  她低著頭,好半天不說話。

  「你一定不懂那種感覺,我記得人生中每個重要的片段,國小、國中、高中、大學的畢業典禮、每一次上臺領的獎項,父親病逝的椎心之痛……但是,最近十年的記憶,總有片片段段的殘缺,連接不起來,就好像——一幅上萬塊的拼圖,在不同的角落,坑坑洞洞遺失了好幾片,看不清全貌。那種空洞的感覺,有時一個人在深夜裏,會害怕得驚醒過來,然後,有一瞬間連自己是誰都忘記了——」

  「那些拼圖沒有遺失,它透過聲音、透過夢境,告訴你它在哪里,等你拼湊回去。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遺失那些拼圖,但是等你一塊塊地找回它後,就不再需要我了。」他安撫她,這是過渡時期。

  「是嗎?可是,我已經一個禮拜睡不好。」她這次的氣色,比以往幾次都要蒼白。

  楊品璿凝視她片刻。「我開些藥給你,如果情況沒改善,下禮拜再過來。」

  說話的同時,筆下迅速滑動,加注幾行字。

  「還有什麼問題嗎?」

  她張了張口,最後還是無聲地搖頭。

  「夢呢?最近還有再作夢嗎?」

  她搖頭。

  「好。下次你再聽到什麼或夢到什麼,記住它,下回來時告訴我,有沒有問題?」

  「沒有。」能說的,也只有他了,她不敢將這些事告訴任何人,朋友總以怪異的眼神看她,他們不懂;而母親,看著她的眼神太傷心憐憫,當她是受了太大的打擊,可問題是,她甚至不清楚自己受了什麼打擊。

  她只能求助於心理諮詢師。

  這段時日,若不是藉由這樣的方式抒發,她恐怕早就瘋了。

  楊品璿點頭,合上病歷表,按鈴,護士推門而入,他將病歷遞出。「帶季小姐去取藥,順便預約下次回診時間。」

  「好的。季小姐,請跟我來。」護士對她不陌生了。科技在進步,現代人的競爭多、壓力大,相對文明病也少不了,使得心理諮詢的行業也成時代主流,這家私人心理諮詢診所從開業到現在,還不曾擔心過「客源」的問題,只是,她想不通這空谷幽蘭一般清靈秀靜的女子,究竟有什麼壓力,需要近一年的心理諮詢?

  她只知道,她叫季向晚,每次預約,楊醫師會交代以這位季小姐為主,其餘都可以暫緩;還知道,每次她來,待在諮詢室內的時間總是超過一般病患的雙倍,有時甚至整個下午挪空了等她。

  季向晚起身跟在護士身後,走出這道門前,步伐遲疑了幾秒——

  「晚上,我會試著做檸檬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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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著流理臺上的材料,整整半個小時,她沒有任何動作。

  然後,她閉上眼,讓思緒沈澱,什麼都不去想,再睜開眼時,取麵粉加水、打蛋……憑著本能在動作,逐步將它完成。

  最後,她盯著由烤箱端出的檸檬派,發怔。

  她真的會做。

  切下一小塊品嘗,出乎意料地美味。

  她以前不只做過,還做了許多遍,否則動作不會如此純熟,完全不需思考便知下一個步驟。

  以往,她是為誰而做?誰最愛吃她做的檸檬派?為了那個喜歡吃小蛋糕的人,她花上許多心思去鑽研西點……

  想不起來,一片空白的腦海,什麼都想不起來。

  她記得,自己是八個月前搬入這間小公寓,辭去原有的工作,斷絕與朋友的聯繫,抽空所有的感覺,日子過得恍恍惚惚。

  到後來,腦海漸漸記不住太多事情,記憶逐漸與她的生活一般,空白了起來,她就算努力去想,都記不起來了。

  當她發現,她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討厭什麼;記不起早餐有沒有吃、中餐又是如何打發,有時極餓卻想不起多久沒吃東西……甚至於十分鐘前做了什麼,十分鐘後已然遺忘。

  她開始恐懼,害怕這空得發慌的感覺,像是有個又深又暗的無底黑洞,威脅著要將她吸入,吞噬了她的記憶、她的情緒。她沒有過去,沒有未來,沒有存在感,臉蛋再美還是慘白、失溫的身體總是冰涼,懷疑自己只是一縷幽魂。

  她是在那個時候,找上楊品璿。

  必須承認,他是極優秀的心理治療師,傾聽她的狀況、引領她抒解情緒、教導她如何面對那片空白。

  他的存在,令她感到安心,在那個黑洞裏,不是只有她一個人,在她覺得自己就要被吞噬殆盡之際,他出現了,並且伸手拉住了她。

  她終於感覺到心跳,感覺自己還活著。

  一點一滴,找回遺落的知覺,她記起了許多事情,雖然還有片片段段遺落在不知名的地方,但是她知道,他會帶著她,慢慢找回來。

  十點整,門鈴聲響起,一秒不差。

  她拉開大門,沒多花半秒去確認門外的人。

  他登堂入室,自行取出男用拖鞋換上,態度是如此地理所當然,自在得像是做過千百回。

  身影定在餐桌前,回身,挑眉迎視她。「真的做了?」

  「我以為我告訴過你了。」

  是,她說過。「我可以吃嗎?」

  「可以。」

  切下一小塊送入嘴裏,口感鬆軟而不膩,意料之外地可口。

  「上上個月,你先織了圍巾再織毛衣;上個月你試過素描、水彩畫;上個禮拜,你順手煮出的家常菜讓我以為你出過食譜;這個禮拜,發現你對點心烘焙很拿手……請問有什麼是你不會的?」楊品璿斜倚餐桌,瞧著她。

  她目光定定地注視桌面。「我也想知道。」

  楊品璿挑高眉,不予置評,拉開椅子落坐,緩慢而悠閒地品嘗她剛發現的長項——檸檬派。

  「你喜歡?」每次看他進食,都像是很享受的樣子。

  「很不錯啊,鬆軟爽口,不甜不膩,恰到好處——對了,我可以吃光它嗎?」

  「你想的話。」反正她留著也沒用。

  「你不喜歡吃小點心?」

  喜歡嗎?她思索半晌。「我不知道。」

  烹煮食物是憑本能,東西吃進去,止餓並且維持生命跡象,至於喜不喜歡——她沒有感覺。

  「真糟糕的發現,可不是?」一個沒有喜好的女人,對食物的感覺永遠僅只於不難入口;過腰長髮是因為沒想過要剪,而非偏好;穿著是因為習慣;房子的擺設永遠沒概念……

  她遺落的,不只是記憶,還包括了情緒、好惡。

  唯一能猜想的,是她究竟遭遇什麼極度的傷慟,超出了她所能承受的,在無法承載的情況下,唯有抽空所有的感覺,才不至於逼瘋自己。

  吃完點心,他進入浴室沖澡,出來時只在腰間圍了條毛巾,發梢還滴著水。

  她抱膝蜷坐在房內的單人沙發上,神情空白。

  「想什麼?」他問,彎身與她平視。

  如果她能有什麼好想就好了。

  一個人獨處時,總會一不留神便陷入恍惚狀態,有時夜裏驚醒,常是睜著空洞的眼任時間流逝,今晚如果不是他在這裏,她可能又會失神呆坐到天亮了。

  取來幹毛巾,替他擦拭濕發,他目不轉睛,眼對著眼,凝視那雙總缺乏情緒波動的眸子。

  素手穿梭在發間,對上他的目光。

  對時下女子來說,他實在是極具魅力的男子,有良好的職業、不俗的談吐,優雅的外表下包裹著頎長而勁瘦的身形,還有一張世俗標準稱得上俊俏的面貌,這樣一個男子,只要有心,要擄獲任何女子的芳心都不是難事。

  更早之前,她甚至對他的一切沒有任何認知,後來,一再由不同的人身上讀出那些因他而來的傾慕,才逐漸對他的出色有所體悟。

  這樣的人,為什麼會與她糾纏?一個對外界接收能力有障礙的女人?

  她不懂他,不懂他想什麼,不懂他要什麼。

  從她鮮少有表情的秀致容顏讀出些許浮動,那叫困惑,心知這情緒是由他而來,楊品璿心情愉悅,嘴角勾起淺淺笑弧。

  纖素長指撥了撥他垂落額前的細發。「頭髮,長了……」她喃道。

  「會不會修?」他問。

  思索,腦海依然空白。

  季向晚搖頭。「我不知道。」

  「那就剪剪看。」找來剪刀塞入她掌心,隨意往地面一坐,毫不在意白老鼠身分。

  會不會做菜,他要她試;會不會織毛衣,他也要她織;會不會煮咖啡,反正她煮了他就喝;就連頭髮,都灑脫地交給她去剪——像是樂趣般,每天挖掘出一點東西,看看她到底還會些什麼。

  他也在玩拼圖,拼的是她,她知道。

  這,是他和她在一起的原因嗎?實驗拼湊起來後會是怎樣的她?

  剪刀離俊顏三公分處比劃了幾下,她迅速落剪,流暢的動作不花半秒停頓或思考。

  一氣呵成。

  「你以前其實是髮型設計師吧?」沒理會地面落發,也不看成果一眼,他探手拉近她,跨坐在腿間。

  「也許。」

  扶在她腰間的雙手往上探撫,漫不經心的挑情舉止,她沒拒絕。

  這樣,算是一對情人嗎?

  不,不是。

  至少,她不懂情,而他也沒愛上她。

  充其量,只能說是時下極都會男女的模式,各取所需,寂寞的身體相互慰藉。

  抵在臀間的灼熱,她不會沒感覺。

  這,也是他拼湊起來的其中一塊區域——撩起人類本能的身體欲求。

  欲望,也是情感之一。

  他傾身啄吻她,起先只是輕吮住下唇,以舌尖描繪她的唇形,似吮似咬,直到她雙唇癢麻,淺促喘息,他才密密貼吮,緩慢而悠長地細吻她。

  阻隔在他腰間唯一的遮蔽物松落,他索性將她壓至地面,方便以雙唇細細品嘗全部的她。

  「楊……品璿。」吻與吻的間隙,她細細吐出聲音。

  在外,她喊楊醫師,矜淡而疏離;在房裏,她直呼姓名。

  日間,他對她而言只是個陌生人,夜裏,他可以是她熱烈狂纏的情人;白晝與黑夜,冷漠與狂熱,矛盾地共存,他也從不覺得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嗯?」挑開衣扣,寸寸細吻而下。

  「我,是壞女人嗎?」

  一頓,他仰眸。「怎麼會這麼問?」

  「沒。」是她多言了。玉臂拉下他,主動接續未完情欲。

  她不會不知道,周遭的人是怎麼看待她的。

  八個多月前搬來這裏,最初日子是怎麼過的,她已經記不起來了,而後來的她,若非生活上必須,她幾乎是足不出戶。

  鮮少接觸到陽光,她的肌膚白皙得幾近透明,有時甚至稱得上蒼白。

  有人說,她是富豪的私生女。

  也有人說,她是死了丈夫的寡婦。

  還有人說,她是被包養的情婦。

  更有人說,她詭異得像幽魂。

  不論哪一個,結論都一樣——

  一個見不得光的女人。

  他總是夜半來,天明去,他們之間也沒有任何聽來俗套的承諾與誓約,確實像情婦,雖然她沒用過他半毛錢。

  她的戶頭裏有筆钜額存款,記不得從何而來,但卻足夠她後半輩子衣食無虞。

  說不定,他們講的是真的,誰知道呢?

  陽剛體魄疊上她過於纖細雪白的身體,體息糾纏,煨暖她偏涼的體膚。

  每當太多雜亂的夢境交錯,夜裏驚醒,有一瞬間會連自己是誰都忘了,身與心冷寂得教人惶恐。怕了這樣的茫然,於是,會和他演變至此,倒無需意外了。

  有雙手願意摟抱住她,驚醒時,抓得住一抹確定,她便心安,這雙手,這沈篤的懷抱,令她度過不少無夢的夜晚,安睡到天明。

  她只是,要人陪罷了。

  他知道,也甘心讓她利用。

  然而,他又何嘗不也在利用她呢?如果她柔軟的身體,也能給他撫慰與滿足的話。

  他們,用著這樣的方式相互依存,誰又能說,他們不是以另一種不同於承諾的模式,親昵地牽絆著彼此?

  「今晚,留下來嗎?」

  「嗯。」他模糊哼應,恣情需索柔軟嬌軀。

  她揚唇,泛開淺得幾乎看不見的微笑,舒展肢體迎接他的灼熱。

  她知道,今晚可以有個好眠。

第二章
  第一次見到他,十七歲。

  在那什麼都還不懂的青澀年歲,少女芳心已然被那抹闖入眼界的身影所佔領。

  如果不是那日,她想起遺留在教室的國文課本,萬萬不該又多看了他兩眼,他們也許一生都不會有交集,更不會有往後糾纏甚深的情緣。

  匆匆趕回教室拿了課本,發現值日生大意忘了關窗,她順手關上那扇靠近籃球場的窗戶,目光留意到籃球場上的那抹身影。

  她記得——出校門時,他好像就已經在那裏了,一直到現在,足足有三個小時了,如果不是明天要交國文作業,她也不會在將近八點時又專程回到學校來。

  空蕩蕩的球場上,只有他矯健的身影,以及籃球拍動的聲響。

  他的身形俐落、敏捷,像是要發洩過盛的精力一般,每一個動作都相當激烈,在一記跳躍,漂亮的灌籃之後,他跌坐在地面,將臉埋在膝上,動也不動。

  世界,全然靜止。

  靜到——她幾乎可以聽見他沉重而混濁的喘息聲。

  她仿佛,也同時聽見了芳心隨他而怦動、喘息的聲音。

  在那之後,她戀上了窗邊最靠近籃球場的那個位置,戀上了在遠處靜靜看他打球的身姿。

  他不一定天天來,但每回來,總要弄到筋疲力竭才回去。

  他來的時間時早時晚,並不固定。有幾回來早了,班上的女同學心思浮動,目光紛紛飛往球場,早已無心於課堂。

  在她們的談論中,她才知道,他叫韓子霽,原是本校籃球校隊的隊長,去年剛畢業,在校時,平均每天要收到三封的愛慕信。

  愛慕信嗎?她從沒想過這個,只是想,靜靜地看著他打球而已。

  有時,他來得晚了,她會在放學後,靜靜坐在離球場有一段距離,不受注目卻又能看到他的樹下靜靜等候。

  他不一定天天來,所以她讓自己固定等一個小時。

  他打球,揮發汗水與精力;她畫他,揮灑的是心中幽晦蠢動的少女情懷。

  他打了一年的球,而她,也畫了一年的他。

  直到有一天,她回家吃過飯、洗完澡,回房終於能夠坐下來時,遍尋下著那本素描畫,心想該是大意又遺忘在教室了,顧不得已經八點多,換了衣服就匆匆往學校去,在抽屜裏找到時,這才松下一口氣。

  仰頭習慣性瞥向球場的方向,意外他竟也在。

  不受控制的雙腳走出教室,往他所在的方向移,隔了段距離停住,不再向前。

  他今天——球打得比往常更激烈,不知為何,她就是讀出他紛亂的情緒了。

  突然,他止住動作,仰頭往地面一倒,汗水順著臉龐滑落,隱沒在發際,兩道清亮的水光,分不清是汗是淚,無聲跌落。

  似是感受到異樣的凝注目光,他倏地坐起,泛著水光的眸子冷不防對上她不及閃避的清眸。

  心臟,在目光交會的那一瞬間揪緊,她無法發聲、無法移動,直到他一步步朝她走來,在她面前站定,她才驚嚇地回神,在慌亂失措的萬分之一秒,無法思考地轉身拔腿就跑。

  他愕然,正欲張口,視線先接觸到由她身上遺落的本子,他閉上嘴,彎身拾起地面的物品。

  翻開第一頁,他便呆愣住。

  她失眠一夜。

  想起自己在他面前那樣的失態,他大概會覺得她是個很沒禮貌的女孩吧!

  懊惱、挫折的感覺糾纏了一夜,暗暗告訴自己,下回要是再遇見他,萬萬不可再如此失常了。

  但是——他們還有機會,面對面站在一起嗎?而他,又會記得她嗎?

  該滿足了,她告訴自己。至少,他曾正眼瞧過她了呀——

  只打算將這個屬於自己的小秘密深藏在心底,從不敢有更多奢望的,但是,當她隔天懷著忐忑的心情回學校,沿路找著那本小冊子時,滿心只掛念著那樣的東西可不能被任何人撿到……卻沒料到,他會站在原來的地方,狀似悠閒地等她。

  「等你很久了。」嘴角噙著一抹讀不出深意的淺笑,睇視著她。

  「啊?」等、等她?!「為、為什麼?」再三告誡自己,萬萬不可再落荒而逃,然而狂跳不休的胸口,仍是洩漏出不由自主的慌。

  「這,你的吧?」

  不管事前給過自己多少心理建設,也全在看見那本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筆記本後化為灰燼,腦袋頓時空白一片。

  「你——沒翻開吧?」頭皮一陣麻,費盡了力氣才擠出這一句。

  「看過了。」他一頓,不期然地彎身俯近她,半戲弄地揚起勾惑得人心魂怦動的笑意。「害羞嗎?你畫得很好啊!我還想請求你,將它送給我呢!」

  「那個……不是……」

  「不是?不是什麼?不是你的?還是這裏頭畫的人,不是我?」像是貓逗老鼠,他閑閑挑睨她臉紅慌亂的少女情韻。

  「那、那個……我不要了,你要就……拿去……」這不是她所知悉的他,幾乎無法適應他過於輕佻的笑容,她轉身要逃。

  「等等。」反掌扣住細腕,留住她慌離的身影。「為什麼急著走?我以為你是喜歡我的,難道是我自作多情?」

  不為人知的隱晦心事教人一語道出,困窘、羞傀、無地自容等,種種感覺襲上心房,覺得自己像是剝光了衣服站在他面前,全然吐不出一個字。

  「不然,為什麼要畫我?」這裏頭蘊藏著多濃稠的少女情懷,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分明。

  「別……捉弄我,拜託……」她氣弱地吐出聲音,無助地幾近懇求。

  她知道他在捉弄她?他訝然挑眉。

  他松了手,退開一步。她輕吐口氣,忙不迭想走。

  「等一下!」他張口喊住她,將冊子交還給她。「知道我讀哪里嗎?」

  將冊子緊緊環抱在懷裏,她下意識點頭。

  「如果你能考進來當我學妹,帶著它來找我,我們就試著交往看看。」

  她錯愕。

  「我等著你,親手將它送給我。」

  還沒來得及分析他這句話是真心還是意圖戲弄,他已轉身,瀟灑離去。

  在那之後,他沒再回母校打過籃球,一次都沒有。

  半年後,她考上那所數一數二的知名大學,向來成績平平的她,著實嚇破不少人的眼鏡。

  只有她才知道,那些個挑燈苦讀的深夜,為的,不是攜手並行,而是追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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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什麼忘了我?晚晚,你怎麼可以忘了我!」

  為什麼不行?他很重要嗎?

  控訴似的語調,換來她的困惑。「為什麼我該記得?」

  「因為,是你先愛上我的。」

  話語仍回繞在耳畔,意識已然清醒。

  不用睜開眼,便知枕畔已然空虛。

  纖白素手由被子底下探出,輕撫平整的床畔,就像不曾有人睡過那般,乾淨得連一根頭髮都沒有掉落。

  夜裏做愛過後,楊品璿會抱著她進浴室泡澡,有時會再來一次,然後他會在浴缸放水讓她泡十五分鐘的澡,他則離開浴室,動作熟練地將乾淨床單換上,舊床單丟進洗衣機清洗。

  她想,他一定是個相當擅長偷腥的男人,謹慎得連一丁點蛛絲馬跡也不曾留下。

  他們的關係並不存在于陽光底下,就像朝露,隨著陽光的升起而蒸發,伴著夜晚的降臨而蠢動,就算白天在路上遇見,也只是陌生人而已,對此,他也從沒說過什麼。

  她想,這也是他要的吧!她知道他有個要好的女友——或者說未婚妻——她曾經在用餐時偶然碰到過他們幾次,她沒過去打招呼,甚至沒有太多的感覺,就像全然不相熟的兩個人。

  她從沒和他一起用過餐,也是在那時才發現,他對女伴相當體貼,會細心關照對方的需要,倒水布菜,沈穩傾聽。

  他的未婚妻——很美,擁有嫻雅的氣質,凝視他的眸光極溫柔、眷戀,只要有眼睛的人,都不難由舉手投足中觀察出她有多愛他。

  她不懂男人,擁有如此美好的未婚妻,而他又那麼呵護她,為何還要出軌,尋求夜晚的放縱呢?

  坐起身,攏了攏長髮,穿了拖鞋下床,客廳已擺放一盤火腿蛋吐司,尚有餘溫,顯示他剛離去不久。

  打開冰箱門,有一瓶尚未開封的低脂鮮奶,保存期限還有七天。

  這大概是他存在,唯一留下的證明。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只要他留宿,隔天早上必會為她準備好早餐,冰箱放著一瓶永遠沒有到期日的鮮奶。

  等到她再度回神,盤內吐司溫度已散,鮮奶褪去涼度,她盯著玻璃杯上滑落的一顆顆冰珠,輕蹙了下眉。

  最近,似乎太常被他佔領思緒,空無的腦海原本只想填入她遺失的過往,卻不經意填入與楊品璿相關的點滴。

  這並不正常。有時他消失大半個月,她都沒有知覺,等到他再度出現,她才意識到又過了半個月。

  時間對她而言,沒有太大的意義。

  後來,因為他的存在,讓她感覺到時間的流動,生命不再只是永無止盡的空白,她逐漸能夠記住一些事情了,這才意識到、並正視他的存在。

  一口口毫無味覺地吞掉盤中的火腿蛋吐司,喝光一杯牛奶,呆坐了一個小時,太陽完全升到正空中。今天陽光似乎特別亮眼。她眯了眯眸,這才發現楊品璿將屋內所有的窗簾完全拉開,徐徐暖意灑上略顯空涼的房子。

  天氣——似乎不錯,適合出去走走。

  不知為何,無感的心突然閃過這樣的念頭與渴望。

  望向鏡中長期缺乏陽光照拂、幾近於蒼白的臉龐,於是她換了衣服,稍作梳洗,頭一回在沒有特定目的的情況下走出大門。

  該去哪里呢?

  她直視前方,空茫的眸子沒有落點,順著紅磚道步行,紅燈便停,綠燈便走,由著雙腳自有意識地支配行動,不去費心苦思目標。

  然後,她發現自己停在一家正要開店營業的精品店前,凝視著玻璃櫥窗內的各項擺設。

  將盆栽移到門口,轉身又要進去的店員不經意瞄她一眼,驚訝地喊:「咦!季小姐,你好久沒來了,最近在忙什麼?」

  她意外地仰眸。「你記得我?」這個人,會是她遺落記憶中的一部分嗎?

  「怎麼會不記得,你可是常客呢!」店員笑說。

  「我以前——常來?」

  留意到她怪異的問法,神情韻致大異往常,店員正色打量她。「你,怎麼了嗎?」

  「我——生了場大病,很多事情都不記得了。」思考了下,擬著辭彙回答。

  「哎,難怪近一年都沒看見你……來來來,別站門口,進來再說。」

  季向晚在招呼之下走進店內,環顧四周,窗明几淨,空間明亮,陳列雅致,簡單的擺設,就是會讓人感到舒心安適,這就是她以前喜愛的購物環境嗎?

  「我以前來,都買些什麼?」

  「不一定吧,有時是骨瓷對杯,有時是銀飾、舒眠精油或男用皮夾、領帶夾。最後一次,你買了雅致的花雕燭臺,說是要培養情調,好好和男友吃頓飯。」

  瞧見她目光停留在展示櫃上的情人對表,店員會心而笑。「韓先生呢?怎麼沒陪你一起來?」

  韓先生?聽店員的口氣,這男人似乎與她關係匪淺,是夢中那控訴的聲音嗎?

  她買男用皮夾、領帶夾以及培養情調的燭臺,就是為了他?聽起來,她似乎挺在乎這名男子。

  「我不記得了,他是誰?」菱唇細細吐出話來。

  「不會吧?你連韓先生都忘了?!你那麼愛他!」驚呼,極度不可思議的口吻。這名老客戶向來不多話,性情偏涼,但偶爾與她交談上幾句,總不難由那柔柔淺淺的音律及神韻中捕捉到滿滿的幸福。誰都不難看出,她生命中滿滿都足那名男子,偶爾他來接她,在外頭耐心等候著,直到她走出店門,他迎上來,接過提袋、開車門——簡單的動作,卻是全然的呵護,遠遠看著,一直很羡慕這對情侶。

  只是——連他都忘了,怎會?

  那她的生命中,還能剩下什麼呢?必然極端空洞吧?

  這一刻,忽然懂了睽違年餘,為何她的神情蒼白又空茫了。

  店員有些同情地凝視她。「我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事,也不清楚你們為什麼會分開,但我想,韓先生一定不希望你忘了他,因為那是你生命中很重要的一段記錄,無論過程是苦是甜、結論是好是壞。你曾經告訴我,你們認識了十年。我常在想,十年來全心全意付出的愛情,會是什麼模樣呢?不論什麼模樣、至少我明白,抹去了那段記憶,不也等於抹去你那十年的人生嗎?人生沒有多少十年的,何況是真心真意去走的十年。」

  「我,也想找回來,你可以幫我嗎?」她也想知道,那夜夜糾纏的夢境、耳邊魔魅般回繞的低語,究竟想告訴她什麼?也許答案很簡單,只是不甘被她遺忘。

  那麼,如果她找回了那些屬於他們的記憶,他是不是就會放過她,不再苦苦糾纏?她真的不想再嘗夜夜驚惶,醒來後卻又一片空白,什麼也抓不住的感覺了。

  「你是個很沈默寡言的人,不太擅長向人傾訴心事,所以我知道的也有限,我只知道,你有一雙很巧的手,可以為心愛的男人做任何事,佈置一個溫暖的小窩。我們很少交談,所以有一天你突然問我毛衣要怎麼打時,我真的嚇了一大跳。」

  「毛衣?」是的,她知道自己會打毛衣,上上個月被楊品璿拼湊出來的成效之一。

  「你告訴我,『他』感冒了。那是你第一次對我提起你們的事,聲音輕輕淡淡的,但是聽得出你很擔心、很心疼,那是無庸置疑的濃烈情感。他請假,發燒咳嗽、在家昏昏欲睡兩天下,他不愛冬天,因為討厭把自己包裹成笨重的北極熊,但如果是你織的,他就一定會穿——這是那次對話,我得到的收穫。我介紹你一家手工藝材料行,裏頭應有盡有,你還多裁了幾個碎花抱枕放在客廳、書房,讓他在看檔時墊在腰背上,減輕筋骨酸痛。還有一次,你問我哪里有食品材料行,也是因為那陣子他工作壓力太大,食欲不佳,所以你就做些餅乾、小蛋糕讓他當點心吃。你為他做了那麼多事情,怎麼可能捨得把這些珍貴的記憶都忘掉呢?」

  原來……她是這樣的一個人。

  外表矜持冷淡,內心卻有著令人驚異的豐沛情感,源源不絕地給那個心愛的男人,多到幾乎懷疑一輩子都不會有罄盡的一天……

  「食品材料行在哪里?」未經思索,話便飄出唇畔。她想探究,那讓她對檸檬派駕輕就熟的男人。

  「順著紅磚道直走到底,紅綠燈左轉,大約十公尺就到了,不遠。」

  她輕點了下頭充當謝意,推開明亮的玻璃門離去。

  身後,店員搖頭歎息。

  少了那個在店門外守候的沈靜身影,她的背影看來好孤單啊!

  這就是十年愛情的樣貌嗎?隱隱約約,她似乎有些心酸地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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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條路,她以前真的常走嗎?

  一路行來,站在食品材料行門口,她無聲自問。

  沒有任何的記憶,也無一絲熟悉感,對於各式各樣製作器具,她甚至不能肯定正確的用法。

  「啊,季小姐,你來啦!」年約四十的老闆娘迎上前來。

  又一個熟悉她以及她的愛情的人嗎?

  「你,又能提供我什麼呢?」她近似自言地問。

  「什麼?」

  「關於我的愛情,我的男人?」

  老闆娘笑笑。「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原來,在這裏她什麼都沒留下。季向晚點頭,沒多解釋便要轉身離去。

  「啊,對了,你失眠的症狀好些了沒有?你的氣色看起來比上次看到你時更蒼白呢!」

  一愣,她收住步伐,回身瞪視。「你知道?」

  「你上次說的啊!」

  「什麼時候?」她什麼時候告訴老闆娘失眠的事?她完全沒印象!

  「大概——八、九個月前吧!我還記得,最後一次來的時候,你買了啤酒花回去,說是要治失眠的,那時你的臉色很糟,眼睛都是浮腫的。」

  啤酒花,又名蛇麻翠,雌雄異株的植物,一般擷取葉子和花沖泡,含有鎮靜、安眠、麻醉的效用,故,應注意不可過量或長期飲用。

  腦中沒來由地跳出這段文字,她嚇了一跳。

  「如果真的沒辦法,就去看醫生吧,季小姐,啤酒花茶喝多了不太好……」

  接下來老闆娘又說了什麼,她已經聽不見了。恍惚地走出店門,思緒仍無法平復。

  她為什麼會買這種東西?真是為了治療失眠嗎?

  八、九個月——那正好是她搬到現今住處的時間,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她日子過得恍惚,記憶模糊,終致遺忘。

  究竟那段時間,她與韓姓男子發生了什麼事?導致他們最後分開,而她斬斷與他相關的一切,包括記憶?

  心不在焉地與路人擦撞了下,對方提著的購物袋掉了一地,她彎身無意識地幫忙撿拾,那人不經意瞥她一眼,脫口喊:「季向晚!」

  她手一頓,抬眼。「你也認識我?」

  今天是怎麼回事?處處碰到熟人。

  「哼!」女子不說話,面色不善地搶回日用品塞回袋中,起身便要走人。

  「等等。」她隨後追去,擋住前路。

  「走開!我不跟冷血的女人講話!」

  「冷血?指我嗎?」

  「除了你還有誰!」女子恨恨地道。

  她不解。「你對我有敵意,為什麼?」

  「你少裝蒜了,季向晚!別人不知道,我可是清楚得很,韓子霽早就不愛你了,他愛的人是我姊姊,他都已經下定決心要找你談清楚了,只是還來不及就出事了——」

  「韓子霽……」韓子霽、韓子霽……韓?

  陌生的名字繞在舌尖,萬分之一秒觸動心房,太快了,快得來不及捕捉,又歸於平淡。

  「原來,他要和我分手了嗎……」難怪她沒有感覺,原來這男人已不屬於她了啊!那,忘了也好。

  「季向晚!」女子恨得咬牙,被她無動於衷的神態激出一把火。「我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可惡的女人了!因為你的存在,我姊姊流了那麼多眼淚,韓子霽還處處顧慮你,結果——你根本不在乎,你只是存心折磨人!」

  季向晚困惑地擰眉。「我是第三者嗎?」聽起來,諸多不是,萬般怨尤呀,她的存在其實是錯誤的嗎?

  女子一窒,那句輕淡的疑惑,聽來卻像十足的諷語。

  「身分上的認定又怎樣?你根本沒有我姊姊愛他,他的死,你一點感覺都沒有,如果你早放了他,他們也許就不會、就不會有那場車禍——」喪禮上,只見她一貫的神情麻木,從頭到尾沒有掉過一滴淚,直到現在,都還是那副無所謂的態度,她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恨起這個淡漠冷感的女人!

  「所以,我不是第三者。」不是第三者,誰都沒權利怨恨她。「既然第三者不是我,憑什麼我該讓?她要流淚、要痛苦也是自找的,起碼他到死,都還是我的,旁人無權置喙。」挺直腰杆,漠然而去。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出這種話,不經思索便已脫口而出,似是——積怨已久。

  她,真的不在乎嗎?那為什麼在被指控她為何不肯放了他、指控她間接害死他們時,會有一股深到無法壓抑的恨意自心田湧出?

  這就是,那店員要她探究,十年愛情的樣貌嗎?

  這就是,楊品璿要她找回的自己嗎?

  她的男人早巳背叛她,這段人人稱羨的愛情,早已千瘡百孔、醜陋不堪。

  他早就死了,他出軌的情人也死了,諷刺的是,就算他沒死,她也一樣會失去他,他的心早巳遠揚。

  那女人說,他要提分手,只是來不及……

  第三者不是我,憑什麼我該讓?

  起碼他到死,都還是我的!

  強烈的兩句話重重敲擊心坎,她震驚地止住步伐。

  如果不是那場致命的車禍,他會提分手,他一定會的!

  如果是以前的她、如果是以前的她……會怎麼做?

  男人、背叛、分手、啤酒花、車禍……這代表什麼?一連串的元素組合起來,教人不得不往最驚駭的方向想。

  胸口似有一隻大手擠迫,她窒悶得喘不過氣。

  會嗎?會是她想的那樣嗎?

  以前的她,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她無法肯定。矜冷的外表,可以有火熱的情感;溫柔如水的性情,是否也可能做出最激狂決絕的報復?

  她不能確定是不是她所想的那樣,麻木許久的心,在此刻強烈慌亂起來。

  楊品璿!

  一個名字瞬間躍出腦海,她幾乎沒多思考一秒,腳下自有意識地往目標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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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小姐?」在未經預約的時間裏看見她,助理小姐略微驚訝。

  她似有若無地點一下頭。「楊醫師在嗎?」

  「今天不是預約門診的日於哦!」以為她記錯了時間,逕自幫她查了起來,你和楊醫師是約後天下午三點——」

  「我知道。我——有事找他。」呼吸略略急促,只是長期缺乏情緒的臉容,卻依舊矜冷。

  「這——楊醫師現在有門診……」

  「沒關係,我等。」

  「可是,他一直要到晚餐時刻才有空——」

  「沒關係,我等。」她只是一逕重複同一句話。

  「那,好吧。」助理小姐替她倒了一杯水,請她進休息室等候。

  這一等,足足等了七個小時。

  而助理小姐一忙,也早將這件事拋諸腦後。

  搞定今天最後一位心理諮詢的患者,楊品璿流覽過助理貼在備忘板上的幾張字條。「今天還有什麼特別的事嗎?」

  「沒有了——啊,對了,三十分鐘前,你的未婚妻打電話來,問你晚上有沒有空,陪她吃頓飯。」

  「嗯,我知道了。」左手撈起外套,右手已拿起手機撥號,那張助理忙碌中沒貼好的便條紙,隨風悄悄飄落桌底。

  上午11:20 季向晚小姐來訪。

  他走了,陪未婚妻吃飯。

  更早之前,助理小姐發現她還在時,訝異而抱歉地傳送來這道訊息。

  也許他沒看見助理小姐的留言。

  第一次,興之所至地找他,也才意識到他們的關係有多生疏,扣除掉心理諮詢師與患者的身分,要想不循規則地見他,太難。

  只是——陌生人罷了。

  靠牆蹲著,腳麻了,卻不想移動。

  思緒好亂,找不到出口,她必須尋個排解的管道,否則——她快承受不住了,就像、就像數月前那意識錯亂、渾沌空白的日子。

  她不要再走回頭路了,她不要再因為狂亂痛楚的記憶逼得自己幾欲崩潰,而使、得情緒牢牢困鎖,麻木無感地過日子,她怕極了被空白一寸寸吞噬的感覺。

  可是、可是——她又該怎麼做?

  楊品璿、楊品璿、楊品璿……你在哪里……

  九點五十分。

  楊品璿臨時繞回工作室找些資料,掏出鑰匙正欲開門之際,固定擺放在玻璃門兩側的大型常綠盆栽後,纖影隱約晃動。

  他停住,側首望去,旋即挑眉,訝喊:「向晚?!」

  他——來了。

  內心的呼喚化為實影,她松下一口氣,不為什麼,只因那是她困鎖于黑暗時,唯一握住她的一雙手。

  有他,便莫名安心。

  朝他伸出了手,輕不可聞的細哺飄出唇畔:「救……我……」

  失去意識前,隱約記得,一雙暖逸厚實的臂膀收容了她。

第三章
  「韓學長,有人找你哦!」學妹在系辦門口,探頭喊了聲。

  「請她她在外面等一下。」正為六系迎新的活動心煩著,策劃內容不滿意,流程圖改了又改,煩得快抓狂,眼也沒抬地回了句,也不曉得有沒有聽進耳,轉頭喊人:「阿奇,學校補助的活動經費下來了沒有?」

  「下來了。」將公文找出來,遞去。

  足足被砍了三分之二。韓子霽沈下臉。「有沒有搞錯?」這點鳥錢怎麼夠?看來活動企劃書又要再修正了。

  「阿勳呢?」

  「他今天沒來耶!」

  皺眉。「他早上不是沒課?」

  阿奇笑得三八兮兮。「你不知道啊?他最近追企管系的系花追得很勤,八成又當火山孝子去了。」

  「我不是交代他今天要開會討論活動流程嗎?都時間緊迫了,身為行政統籌還把什麼馬子!」這群散仙,存心要操死他啊!

  見他沈下臉,其餘社員也不敢再嘻皮笑瞼。

  「那小欣呢?」

  「她——」完了!沒人敢說,她替男友送點心兼伴讀旁聽。

  韓子霽心裏有數,系辦出了名的癡情佳人,對男友溫柔體貼到可以滴出水來,她還有可能去哪里!

  「很好,那你們告訴我,這會還開不開?」丟下企劃文宣,他轉頭走出系辦。

  哦喔!他們系會長最近脾氣不大穩定哦!大夥兒皮最好繃緊點。

  「那個……學長,你要去哪里?」

  「找指導老師!在我回來前,最好該到的人都給我找齊!」

  走出系辦大門,沒多留意角落那個正欲舉步走向他的身影,大步離去。

  凝視快步消失在樓梯轉角的背影,她無聲輕歎,咽回欲出口的叫喚。

  一個小時後,他回來了,該到的人也到齊了。

  他怒火稍霽。「相關人員全都過來,準備開會。」

  「那個……」很想提醒那個忘到九霄雲外的人,外頭的小學妹還在等他,最後還是閉上了嘴。

  等敲定大致流程、規劃,已經是又兩個小時後的事情了。

  「呼——」韓子霽吐出一口氣。

  「那個……學長……」現在應該可以說了吧?「外頭有人等你……」

  剛剛會議文書跑腿替大夥兒買飲料,發現她還在等,驚訝極了。

  小學妹都等了快五個小時了,纖纖細細的身子,安靜地站在角落,她腳站不酸,旁人看了都不忍心了。

  「我不是說了我在忙嗎?叫她等一下,不然就改天再來。」學校的經費補助、加上原本的系費補助,加加減減下來,重新調整額度,這一忙完,又是兩個小時之後的事了。

  伸手拿過早退了冰的飲料吸一口,疲憊地揉揉眉心。「我先回去了,明天其他五系的代表會過來商討,阿勳,你得參與,記得準時。」

  走出系辦,正要下樓,身後傳來略帶遲疑的叫喚。「那個……韓……」

  他停住腳步,半側過身。「叫我?」他們認識嗎?

  看他的表情,便明白他全忘了。

  早明白那是無心之語,倒也沒意料之外的其他情緒——是的,沒有,就算有,也不會太強烈。

  她點頭,遞出緊緊抱在懷中的物品。「這個,給你。」

  那是一本像是筆記的冊子,指掌還感覺得到來自她懷中的溫度,一道模糊的記憶閃過腦海,學弟好像說有誰找他,只是他沒特別放在心上,也以為那人早走了……

  「等我的人是你?!」認真細想,那都是中午的事了!

  「嗯。」她溫溫淺淺地點頭。

  「一直在這裏?」沒離開過?

  她奇怪地抬眸,好像在問:有什麼不對嗎?

  「我打擾到你了?」

  「沒有……」就是沒有,才會讓他忽略了個徹徹底底。

  不知該如何回答這樣的問題,他藉由低頭翻閱冊子來掩飾心虛,這一翻,模糊的記憶也同時被勾起,思索了半晌才頓悟。「啊,是你!」

  他想起來了。「你說,要我來找你的。」她說道,向他解釋出現在這裏的原因。

  就因為他叫她來找他,她就真的來了?

  他早忘了這件事,沒想到她真的考進來,成了他的學妹,並且如他所說,親手將冊子送給他,還為此而枯等了七個小時!

  「沒什麼特別的事,只是來向你打聲招呼,東西給你了,再見。」只是這樣而已,她實踐了那個看似無謂的約定。

  「那個……」張口欲喚住她,立時難堪地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她的名字。她用心畫了每一張圖,他卻連她的名字都沒在記憶中停留過。

  「向晚,季向晚。」她回眸,輕聲接續,體貼地化解他的僵窘。

  「咳、咳咳,向晚,你餓了嗎?一起吃晚飯。」讓人白白耗了七個小時,再怎麼說都是他理虧,總該有點表示,他想這該是她想要的。

  她搖頭,淺淺一笑——基本上那不像是笑,只是唇角輕輕扯動而已。「改天吧,我不餓。」停了下。「今天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

  說是改天,她自己其實也很清楚,今天之後,他們不會再有交集,即使是在校園中遇到,他說不走也已經忘記她。

  「季向晚!」是愧疚還是其他?他分不出來,喊住她,衝動地脫口而出:「如果你當時的心情還是沒變,我的承諾依然算數!」

  一貫輕淺無波的柔顏,總算浮現些許愕然。「你是指……」

  「要不要當我的女朋友?也許我們可以試著交往看看。」

  也許,還帶了那麼點賭氣的成分吧!被系辦那群戀愛至上的傢伙給氣到了,要談戀愛大家來談,反正他現在沒有女朋友,一點都不為難。

  她一逕地低著頭,不吭聲。

  氣氛相當安靜,靜到他終於意識到這是他們第二次見面,連名字都是在十分鐘前才知道的,她會掙扎也是人之常情。

  就在他反省這樣的提議是否太唐突了時,她低喃似地輕吐出話來。「好。」

  她答應得太乾脆,反倒是他反應不過來,有人女朋友是這樣追的嗎?

  「呃……」那,接下來怎麼辦?「我送你回家。」挑了件最尋常的事說出口,不管怎樣,起碼該有點當人男朋友的樣子。

  她偏頭凝視了他幾秒,又露出那淺得不像微笑的微笑。「沒關係,你不用勉強。」

  這是什麼意思?拒絕嗎?

  他以為,一年前偷偷觀望他,一年後考進他就讀的學校,並且不惜枯等一整天,代表的應該是喜歡他、想親近他的意思吧?但在她等了七個小時之後,既不和他吃飯,也拒絕讓他接送,那……她到底在想什麼?

  奇怪的女孩,他不懂她。

  瞧見他臉上的困惑,她淡淡補上一句:「你看起來很累的樣子,應該很想快點回家休息。」

  沒去探討他瞬間浮現的錯愕是何涵義,輕道了聲再見,越過他率先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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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忘了嗎?」聲音飄飄緲緲。「我們之間的一切,甜蜜的、苦澀的、等待的、悲傷的,全都忘了,就這樣—筆勾消?」

  夠了、夠了!能不能不要再糾纏她?她真的受夠了!「你到底是誰?把話說清楚,如果我欠了你什麼,也得讓我知道啊!」

  「不,你得自己想起來。」

  「你……」她虛弱,痛苦。「拜託你,告訴我,不要再這樣折磨我了……」

  「折磨嗎?」黑暗中,看不見身形的朦朧身影漸漸淡去。「最狠的折磨,其實是無心,也無形的。」

  意識再度回籠,發現她是在自己房中。

  偏轉過頭,映入眼簾的俊容,一瞬間感到熟悉卻又陌生。

  「醒了嗎?有沒有好一點?」楊品璿倒了杯溫水放到她手中,順著她坐起身的動作,張開腿上床由身後將她摟住,牢牢將她困鎖在雙臂以及躬起的長腿之中。

  暖呼呼的氣息煨暖她泛涼的體膚,吐納之間儘是他的氣息。

  伸來的大掌,疊上她握住水杯的手,輕輕搓揉。「你當時全身冷得像冰塊,沒有一丁點溫度,好像——」

  「死人,是嗎?」涼寂語調接續。

  楊品璿扳過她的臉,迎面便狠狠吻住,不若以往徐徐調情的步調,粗魯狂熱地摩擦、糾纏,直到涼唇也有了溫度,這才放過她。

  「只是要說像剛由北極回來。我可沒興趣和死人做愛。」

  他在生氣嗎?季向晚微訝地抬眸。

  他的口氣、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但是透過彼此相貼的肌膚,卻能感受到脈搏的律動、血液裏淺淺的激蕩。

  「楊品璿——」

  他是心理諮詢師,任何毫微的變化都能敏感察覺。讀出那抹空茫無助,這段時日略略釋放出的情緒又淡到幾乎抓不住,他微驚,捧住她的臉。「向晚,你看著我,深呼吸,看著我的眼睛,不要急,不要怕,慢慢把心情穩定下來——」

  她照做,然後,眼底添了抹迷惘。

  「可以了嗎?現在,慢慢地告訴我,你今天遇到什麼了?」

  「我——楊品璿,如果我是殺人兇手,怎麼辦?」

  殺人兇手?「怎麼說?」

  「今天,我遇到幾個人,從她們口中,我知道我以前有過交往十年的男朋友,是深刻到捨生忘死的那一種。」

  「嗯哼?」

  「他出軌、背棄我,我買了啤酒花,然後他出了車禍……楊品璿,你會怎麼想?」

  他皺眉,表情嚴肅得嚇人。「所以呢?你在懷疑什麼?」

  「我無法不這麼想,楊品璿,我的失憶不是任何意外造成的,它是一點一滴,自有意識地由記憶裏摒除,也許是再也承載不了日益加深的罪惡感,也許是他死不瞑目的糾纏,我夜夜由惡夢中驚醒,不敢去回想那一切,所以才會潛意識裏封鎖住與他相關的記憶……」

  「這只是你片面的猜測,你現在沒有這段記憶,事情不一定是你想的那樣。」

  「不然呢?我想不到更好的解釋了。不時浮現耳邊的聲音、每夜混亂的夢境……就算我忘掉一切,他還是不肯放過我,這是他的報復,他不要我忘掉,他要我不好過……」

  「就算如此,那又怎樣?」他冷靜拋出一句。

  「什麼?」

  楊品璿沒有任何表情。「他背棄了你,不是嗎?嚴格來說,一手導致這段悲劇的人是他,背棄十年來無悔追隨的女人,他——死有餘辜,有什麼資格怨?放過你自己,向晚,不要再被愧疚感打壓。」

  可以嗎?她可以這樣嗎?「好痛苦,楊品璿,我可不可以不要找回那段過去了?」不過是片段,就已教她難受得招架不住,難怪她當初會選擇深埋一切,如今再度挖掘出來,她沒把握自己是否已經可以承受。

  「隨便你。如果你覺得這樣的日子很好,我沒理由替你堅持什麼,我會取消後天的預約,然後,我想你也不再需要我了,你可以這樣過一輩子,沒人會有意見。」回答得幾近冷酷,仿佛稍早的溫柔並下存在,她要怎麼過她的人生與他無關。

  能嗎?她可以一片空白地過完她的人生,無感得像個活死人?

  「不,我不想!」纖指無意識地揪握住他胸前襯衫,指節泛白,有如呼吸困難的落水者,痛苦慌吟:「救我,求你,救救我——」

  他緩和神色,連人帶被地將她摟進懷裏。「我會,只要你堅持,我會奉陪到最後一刻。」

  「不會……再離開我嗎?」連十年愛情的男友,都能轉眼背棄,她不懂他哪來的自信,說要陪她到最後一刻,他們甚至沒有愛情。

  「嗯。」視線透過她,落在虛無的空間裏,飄忽得難以捕捉。「除非我無法自主。」

  「楊品璿……」他這一刻的表情太虛幻,那難以觸探的感覺令她微慌,扣緊了指節,牢牢攀附。

  「怎麼?」他感受到了。

  她在不安,異常地不安。

  「我——愛你好不好?是不是有愛,你就不會棄我於不顧?」她的人生現在是一片空白,只剩他,也只有他了,若他再離去,她不曉得還有誰能幫她。失去那雙唯一拉住她的手,她怕,會在無盡黑暗中永遠滅頂。

  所以,她才會想用愛情留住他?

  「愛情並不能保障男人的不離不棄,這你不是見識過了?一次就把你傷得不成人樣,為什麼還會傻得想用愛情留住我?」

  這是什麼意思?「允許我愛?還是不允許?」

  多傻?愛情是無法由著人心支配的。允她去愛,她未必能愛;不允,也未必能阻止,允與不允,豈由人願?

  他無聲歎息,似有心若無意地低喃:「似這般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願,便酸酸楚楚無人怨。」

  「什麼?」清瞳一片迷惘。

  他也不指望她能懂,只是露出一貫溫和的笑,將話題帶開。「向晚,你知道你有異於表相,比常人更為狂熱執著的情感嗎?一旦愛了就是全心全意,投入生命去付出,在愛情讓你如願留住你要的男人之前,你已經先失去自保的能力。」

  「愛情不一定能成功讓我留住你,但是如果沒有愛情,我們就連最基本的牽扯都沒有。」他更沒有留下的理由。

  他依然不做正面回復,指掌捧住細緻臉容,傾前細細親吻。

  「楊品璿——」她異常堅持,要討個答案。

  她極少對事情如此執著呢,她的情緒,又更鮮明了。

  他笑。「我會陪著你,無論有沒有愛情。」算是最具體的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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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日清晨醒來,一如往常,枕邊已空。

  不同以往的是,固定會出現的早餐邊,多了樣物品——一款輕巧秀氣、適合女性使用的手機。

  木然的日子過久了,從沒去探索過自己的需求、喜好,這是他第一次,以具體的形式為她的需求作考量。

  順手按了幾個鍵,空蕩蕩的電話簿裏只有一筆記錄——楊品璿。

  她微愕。是昨晚尋他不著的行徑嚇著他了嗎?

  由他平靜的言談看不出異樣,可他的做法卻又泄出一絲端倪。

  心湖淺淺動盪,他不曉得,這樣的行為已經超出應有的尺度了嗎?

  一直以來,他尋求夜晚出軌的刺激,而她需要一副溫暖胸膛的擁抱驅趕寂寞,他們之間存在的,只是變相的互取所需,就像大自然間的生態平衡,他不該、也不需要關注她的需求的。

  她不會讀不出這舉動背後,無聲的默許與縱容。白天裏,她找得到他,再也不僅只局限於黑夜……

  但是,若說他要的不只這些,昨晚卻又不曾允她愛他。

  他到底在想什麼?

  發現自己竟強烈地渴望探究他時,拇指已不自覺地按下發話鍵。

  「醒了?」柔柔沉沉的嗓音,在她來不及掛斷前傳入耳中,她將手機又貼回耳際。

  「早餐吃了嗎?」另一頭又問。

  她甚至不曾出聲,他卻對發訊者的身分全然無疑。

  「你該不會電話撥了,人又陷入失神狀態了吧?」

  「不,沒有。」一否認,便聽見他沉沉的低笑聲。

  「那就好。今天天氣不錯,你可以出去走走,試著融入人群,觀察他們、瞭解他們,別老在家裏發呆,那對你沒幫助。」

  「嗯。」他不是已經開了房子裏所有的窗,試著讓陽光誘惑她了嗎?

  他又繼續說:「遇到好玩的事可以去嘗試看看,不知道該如何決定時可以問我,若是遇到以前的熟人——」他頓了頓。「不管發現什麼,立刻撥電話給我,不要怕,知道嗎?」

  「知道。」這類的言詞其實從沒少過,在她迷惘時、被惡夢驚醒時、耳邊幻聽困擾時……他一再扮演著這樣循循善誘的角色,為茫然的她指點一束光亮。以前總認定是心理諮詢的範疇,如今突然往另一個角度去看,竟讀出那麼一點點溫暖。

  她聽了他的話,吃完早餐後,先到住家附近的公園,坐在秋千上看孩童嘻笑、玩耍,童言稚語聽在耳中宛如天籟,金黃色的陽光透過枝葉灑了一身,暖呼呼地包圍著她。

  「阿姨,給你。」三、四歲的女孩遞來一顆蘋果,甜甜的笑容相當討喜。

  「謝謝。」感受到純淨而不染雜質的情誼,她摸摸女孩的頭,解下腕間的銀鏈系上那小小的手腕做為情感回饋。

  女孩晃動著陽光下光燦美麗的銀鏈,神情帶著最原始的喜悅,她看著,心情竟也好了起來。

  原來,快樂可以如此平凡無奇,這就是楊品璿要她感受的嗎?

  中午,她在路邊攤吃了一碗很難吃的牛肉麵,可是她打電話告訴楊品璿,她下次還想再來吃。

  「怎麼難吃?」

  「湯很鹹,牛肉太老,咬好久都咬不爛,桌子也好髒,油膩膩的。」

  難得她對事情可以這麼多觀感,他不著痕跡地誘她多說一點。「那你為什麼還想要再去?」

  「老闆娘態度很親切,一直問我會不會熱,幫我開風扇、倒紅茶、陪我聊天,問我有沒有男朋友。好可憐,生意不好,我下次再去。」

  他低笑。「你同情心挺豐富的。」

  她的同情心還不只這些。

  下午三點,他又接到她的電話。「楊品璿,我可不可以養狗?」

  「不行。」他連想都沒想。

  「可是……」她為難,似想上訴。

  「先告訴我,哪來的狗?」

  「剛剛這裏下了一場午後雷陣雨,狗和我一起躲雨,我買飯團喂它吃,然後它們就一直跟著我,不肯走。」

  它們?原來還不只一隻。楊品璿額際隱隱作痛,這時還真希望她的情緒不要太豐沛。

  「聽我的話,離它們遠一點,我說不能養就是不能養。」

  「可是——它們怎麼辦?」

  看來是不打算置狗兒于不顧了。

  他歎氣,像是妥協了。「好吧,你可以將它們帶回去,但是別太靠近它們。晚上我會過去,把它們帶回來這裏養,日後看看來門診的人哪個有意願再讓他們領養。」

  所謂別太靠近的定義是什麼?「連幫它們洗澡也不行嗎?」

  「晚上我會洗,把它們留在陽臺就好,別進到屋裏去。」

  真冷酷。她咕噥,掛掉電話,對他的交代卻是字字遵循。

  十點整,他準時到來。

  看了眼乖乖待在陽臺的三隻狗兒,他挽起袖子,抱進浴室。狗兒的掙扎弄了他一身濕,人狗抗戰中察覺其中一隻還懷孕了,真是好極了!

  料理完狗老大,抱回陽臺的籠子裏,她連狗項圈、糧食都買妥了。回頭瞥她一眼,先進浴室沖澡,照慣例在腰間圍了條毛巾出來。

  「你喜歡它們?」撥弄濕發,拋出一句。

  「沒有。」談不上喜歡,只是想有個東西能讓她投注注意力。「真的一隻都不能留嗎?」

  「不能。」撈過今天帶來的兩、三本食譜遞去。「經過書店時順手買的。如果腦袋空得發慌,想找些什麼填補的話,再過一陣子天氣會逐漸轉冷,不妨研究冬令食補,我想你既然懂廚藝,這類養生藥膳應該難不倒你。」

  她拿出吹風機,替他吹幹濕發。

  楊品璿挑眉,將這舉動帶來的訝異藏進深思的眸裏。

第四章
  第二話 謎樣的男子

  他待她 情真意切 卻有貌美未婚妻

  他為她 捨生忘死 卻不曾許諾永遠

  他懂她 心如靈犀 卻只願陪她一段

  謎樣的他 教她迷惘 教她困惑

  教她點滴陷入 深深著迷




  「請問——韓子霽在嗎?」

  「找我們系會長?」對方打量她一下,很快認出她是昨天等好幾個小時的女孩。「他晚一點才會過來,你找他有事嗎?」

  「……我等一下有課,可不可以麻煩你幫我把這個交給他?」

  美麗女孩的要求總是讓人不忍回絕。接過裝著三明治、鮮奶的提袋,好奇問了句:「你和韓會長是什麼關係啊?」還幫他準備早餐呢。

  「沒、沒特別的關係,朋友而已。」

  「噢。」應該又是個單相思的案例。

  稍晚,韓子霽上完課,瞥了眼系上活動組組長遞來的紙袋。「什麼?」

  「人家要我轉交給你的啦。」

  「有說是誰嗎?」

  「她說是普通朋友。」

  他不以為意地點頭。「我吃過了,誰還沒吃早餐的,拿去吃。」

  「太辜負人家的心意了吧?」三天兩頭這樣躇蹋女孩子的心意,早晚遭天譴。

  接連兩個禮拜,出現在系辦或班上的早餐沒有斷過。

  有時他起得早,在家裏吃過才出門;有時趕著上課,來不及吃早餐,那份餐點就會用得上,不過次數不多,一個禮拜頂多吃一次。

  迎新的事,忙得他昏天暗地,過程又老是狀況頻頻,和其他五系一直無法達成共識,再加上要兼顧課業,搞得他脾氣也浮躁起來。

  這一天,因為系上出了名的大刀王臨時說要小考,別輕視小考,大刀王就是有那個變態本事,把平時分數的比重拉到百分之五十,要是他平時不以點名為成績考量,而且一學期就考那麼一次小考,那麼不小心掛了的人,就請自求多福了。

  因此,他來得比往常更早,端坐在教室裏臨陣磨槍。

  「韓子霽,外找!」聽到同學叫喚,他隨意往窗外一瞥,定住。

  「你怎麼會過來?」要不是看見她,他完全忘了還有這一號女友的存在。

  「啊……你今天來得真早……」

  「有考試。」他漫不經心應道,目光落在她手中提的早餐,恍悟。「那些早餐是你準備的?」

  「我、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所以、所以——你有特別想吃什麼嗎?可以提前告訴我。」

  笨蛋!他其實很想告訴她,那些早餐他根本沒吃。

  「你……」最後,他選擇了比較溫和的辭彙,掩飾不知由何而來的罪惡感。「你不必這樣做的,我……吃過了。」

  她微張嘴,而後笑開來。「我知道,你同學他們有說。」

  「那你怎麼還笑得出來?」用心被踐踏,她不生氣嗎?

  「我很意外你會坦白說。你不必放在心上,我每天都要做早餐,多做一份不麻煩啊,只要一次能幫到你,就夠了。」換句話說,就是不想讓他有一絲一毫的可能性餓到肚子。

  他完全啞口無言。

  「幹麼不告訴他們,你是我的女朋友?」

  這回,換她不自在地低下頭。

  「我不確定——你是不是認真的。」她從沒把那句話當真過,只是因為他這麼說,給了她理由去表達關懷,看起來就不會太奇怪了。

  有人女朋友是這樣當的嗎?兩個禮拜不聞不問她不生氣,將她的心意隨手扔給別人她也下生氣,仿佛要的只是他能給她正當付出的理由……

  「你真的很喜歡我。」理解了這點,心情突然好轉不少。身為男人,被異性這樣愛慕著,感覺其實還不壞。

  他喜歡她寵他的方式。

  「啊!」她紅了臉。

  接過她手中的提袋,俯身道:「謝謝你的早餐。下次,光明正大告訴他們,你是我的女朋友。」

  人前人後,韓子霽坦言不諱地介紹女朋友身分,反倒是她,顯得不甚自在。

  他說,她沒課時可以過來找他,系辦或是課堂,只要她不嫌無聊。只是隨口的一句話,她淺淺微笑,答道:「好。」

  有時,他忙系上的事,蹺了幾堂課,她還會代他去上,將重點抄回來,旁聽出心得後,甚至有幾次代筆替他小考。

  這種不大光明的事實在不值得宣揚,但是看他分身乏術,她就什麼原則都堅持不了,只想為他做點什麼。

  他其實不是一個稱職的男友,甚至沒發現她替他代考的事,每回忙起來,完全不記得她的存在,將她冷落在一旁大半天都是常有的事。

  有空的時候,他也會約她出去走走,逛街,或是看電影,只不過常常臨時有狀況,他一忙就會忘得一乾二淨,任她傻等上數小時。

  當他終於想起,氣喘吁吁地趕來,沿路上自覺理虧地模擬道歉辭彙——

  「啊,對不起、對下起,我來遲了,你有沒有等很久?」問得極心虛。腕表上的指標,清楚指控他遲到了一個半小時!

  「沒關係。」不問原由,迎接他的永遠是一張溫柔如水的麗顏。

  也許是知曉她不會與他計較,也許是從不擔心她會有真正生氣的一天,許多事情成為理所當然後,就不會刻意去掛心,他遲到的時間一次比一次久,永遠不會是最後一次。

  她有一本筆記,總是無時帶在身邊,不時地低頭塗塗寫寫,恬然淺笑的面容,仿佛能夠自得其樂,不論是在系辦、還是在約定的地點孤獨等待姍姍來遲的他。

  於是他想,當他在忙時,她一個人也能排遣寂寞,並不刻意顧慮。

  她總是太安靜,靜得讓人忽略她的存在。

  他一直、一直地忽略,一而再,再而三。

  遺忘她,成了慣性,也許因為他從來不曾真正放在心上。

  等待他,也成慣性,也許因為她從來無法真正對他生氣。

  她很美,美麗的事物人人愛看,男人永遠是好色的,再加上,她性情溫馴,付出卻從不會去索求什麼,他想,這應該是他可以和她交往下去最大的主因吧!他討厭應付女人無時無刻的歇斯底里。

  他不否認,自己存有男人的劣根性,她的溫柔、包容,滿足了他的大男人心態,無論他做了什麼,她永遠不會跟他計較,在愛人與被愛間,他自私地選擇了被愛,享受她的似水柔情與付出。

  真要說他喜歡她什麼,或許是喜歡上她喜歡他的方式,喜歡上她水一樣的性情,喜歡她不造成壓力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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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晚……」每夜、每夜,重複著憂傷的歎息,纏繚著她,不得安眠。

  「你——究竟想做什麼?」她想明白他的陰魂不散,是否心中有怨。

  「我只是……在找……」

  「找什麼?我幫你。」她幫他,就當補償或贖罪,都好。這樣,他能否放過她,不再糾纏了呢?

  「找什麼……」他悲涼輕笑,看不清表情,聽起來卻像在哭。「晚晚啊……」

  聲音漸淡,他總是如此,任意攪亂她的夢境,留下一串謎團。

  電視新聞說,今晚會有第一波鋒面來襲,溫度會往下降十度。

  季向晚翻動不久前入主書房的養生食譜,隨意停在其中一頁。也許今晚可以試試這個。

  或許真像楊品璿所說,找些事情鑽研,填滿過於空曠的腦子,日子會過得比較充實、快樂。

  主意一定,她開始忙碌起來。

  下午五點。

  與未婚妻通完電話,正著手收拾桌面,剛擱下的手機又響起,他順手接聽。

  「晚點……有空嗎?」另一頭,略帶遲疑的聲音傳來。

  他手一頓,無需報上名諱,也沒有多餘的贅言,已抓住他全部的注意力。

  「怎麼了?」

  「沒什麼特別的事……」

  「那就說說『不算特別』的事好了。」

  「……可不可以,陪我吃晚餐?」

  他呆怔住,似乎被她這違反常態的要求給嚇到。

  「我……做了一桌子的菜。」很衝動,做完後才看著滿桌的菜肴發呆,想起自己根本吃不完。

  另一端沈默了好久。

  她破壞了他們之間的生態平衡,她知道。

  十點之前的他,是屬於他的未婚妻,與她毫無瓜葛,她的要求已然逾越。

  她懊惱,立刻想要收回。「我隨口說說的,如果不方便——」

  「我知道了。」輕輕淺淺的一句話,阻斷了她。

  他知道了……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代表他同意了嗎?

  掛了電話,她呆坐在沙發上,久久回不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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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點整,他準時踏入這間獨居女子的住所。

  沒預料到他真的會履約,至今她還不能完全回神。

  「煮了什麼?總得讓我知道,我這趟來得值得。」在玄關處彎身換上室內拖鞋,笑問發傻的她。

  「清、清蒸鱈魚、紅油抄手、幹炒四季豆、涼拌黃瓜、蒜香鴨賞,還有一鍋清燉排骨湯。」邊報出菜單,隨著他的腳步移至餐廳。

  他站在餐桌前,靜默不語。

  見他一逕沈默,又道:「我不知道你愛吃什麼,憑直覺煮的,也許、也許是我以前喜歡。」

  他這才轉過頭,露出習慣性的安撫溫笑。「很豐盛。」

  她松了一口氣。「我去盛飯。」

  自始至終,他的目光都追隨著她的背影移動,等她端來兩碗飯,一同分享晚餐。

  「不曉得好不好吃,也許——」

  「很好吃。」阻斷她的假設,輕柔接續。

  「是、是嗎?」他根本還沒動筷,不過她依然收下了安撫。

  她依然不確定這是不是她以前的喜好,一頓飯吃下來沒有太多的感覺,她的胃口向來算不上好,基本上,她吃得有點心不在焉。

  「有話想說?」他挾了塊魚片,替她起頭。

  「你今天沒事?」

  「沒事。」事實上,他爽了未婚妻的約。

  「菜……還合口味嗎?」

  「很合。」他以行動證明,桌上大半菜肴都掃進了他的胃。

  「電鍋裏有藥膳,照你帶來的食譜做的,晚一點可以吃。」

  「嗯。」他含糊應了聲。

  稍晚,楊品璿洗好澡走出浴室,她靠臥在床頭研究食譜,他走上前,拿開食譜,將臉埋在軟嫩掌心輕吻,模糊低噥:「辛苦你了,謝謝。」

  她有些失措。「這、這只是順便,我一個人吃不完。」

  「沒有什麼是理所當然,既是受惠者,就沒理由得了便宜還賣乖。」

  她僵愣著任他親吻,掌心有些熱,有些發麻。

  他這舉動、這語氣,像極工作了一天歸來,向操持家務的妻子表達溫存……他不知道,今晚的一切,已經偏離原軌太多、太多了嗎?

  幾道模糊的記憶閃過,他以前也不乏這類親昵舉止,只是她毫無所感,將其歸類於情欲求歡……

  而今,隱隱約約,回暖的心似乎觸動了什麼——

  「你在臉紅?」指腹輕刮她薄薄的臉皮,欣賞她的彆扭。

  她愈來愈像個正常人了。

  「沒有!」她閃躲,答得極其僵硬。

  他愉快低笑,欺上前吻她,先是嬉戲般地啃咬菱唇,直到她哺聲抱怨「好癢」,他才火熱侵略,在她溫軟唇腔放肆地攻城掠地。

  「啊……」模糊細語遭他吞食。「楊……」

  「嗯?」暫時休兵,好心留給她上訴空間。

  「蒜味……好重……」刷過牙了,味道還是消不掉,何況他一整晚狂攻那道蒜香鴨賞。

  「沒錯,我故意的。」他大方承認罪行,嘴角微揚,帶著惡作劇得逞的快意。

  她沒想到,自己會有想扁他的時候。

  「走開,去睡客廳。」

  鬧脾氣了呢。

  他笑得更加開懷,努力不懈地糾纏。「想喊停?恐怕來不及了!」

  「楊品璿!」她拿食譜砸他,他居然以熱燙堅硬的部分磨蹭她,尺度開放得教人咋舌。

  真是什麼下流動作都做得出來,臉皮厚得當他們是什麼老夫老妻了嗎?

  擺脫不掉他執意的癡纏,被他處處點火的舉措撩逗起情欲,她嬌容泛起紅暈,氣息開始不穩。

  「晚——」他淺歎,拋去戲謔,深吻住她。

  她沒閉眼,定定凝視著他,他吻得專注,全心投入。

  他吻另一個女人時,也是這般無盡纏綿嗎?她無法不研究,這一刻的他,予人情深似海的錯覺,仿佛她是他心頭唯一的珍寵。

  伸手,揉亂了他的發,增添幾分野性。「可不可以答應我一個要求?明天,陪我看場電影。」

  虛幻也好,她想體會情人的感覺。心太空泛,任何能感受到的滋味都彌足珍貴,她不想錯放。

  「不行。」他想也不想,否決。

  她斂眉。「嗯,那沒關係。」是了,他們的關係僅限於這間屋子,出了這道門,他們得是陌生人。

  「你想看什麼影片?我找DVD來,在家陪你看。」

  「不用了。」無意繼續話題,她主動接續未完情欲。

  他接棒,撥開她的手接下寬衣解帶的任務,溫熱體膚廝磨貼膩,感受每一分脈動。

  她輕喘。「關燈——」

  「不,我要看著你。」用著教人擰疼了心的溫柔,一寸、一寸,吻遍她每處肌膚。

  「別……這樣……」她呻吟,濕軟唇舌在她身上下了魔法,所到之處,燃起一簇簇火苗,她無力招架,幾乎要以為自己無法承受更多的歡愉。

  他在取悅她,竭盡所能給予快樂,用著不可思議的溫柔,教女人一輩子也忘不掉的刻骨銘心,極致。

第五章
  他們並不相配,她一直都是知道的。

  「說嘛、說嘛,學長,你到底是看上她哪一點?漂亮?嗯,姿色是夠了,但外文系系花更正點,人家對你很有好感,也暗示過你可以去追她。」

  「憑什麼我該去追?」系花?可笑的自以為是,他不認為自己會需要一個驕矜又高傲的女朋友。

  「不會吧?真的喜歡季向晚?我覺得你配她……真的是委屈了。」

  韓子霽側眸輕瞥聒噪學弟。「怎麼說?」

  「你不覺得她超悶的嗎?好像無論什麼情況下,那張臉都沒有太多表情,自閉到不象話。愛慕你的女孩子那麼多,怎麼挑都挑不到她吧?」

  他們家系會長太搶眼了,任何場合都能侃侃而談,一派大將之風,多少懷春少女心被他那股子瀟灑帥勁網羅啊!

  反觀他那小女友,全然不是這塊料,沈靜寡言,連情緒都淡得離譜,這樣的兩個人怎麼搭得上?

  「而且啊,有時我看她一個人坐在那裏,想陪她聊聊天,沒幾句就冷場,真難想像你們是怎麼相處的,我光和她說幾句話,就有一種冷得快下雪的感覺。」

  他們都怎麼相處?韓子霽回想。她話確實很少,不會主動對他說什麼,而他也沒想過要探究,至今他對這個女朋友的瞭解程度,其實不比陌生人多到哪里去。

  大多時候,他們都是各做各的事情居多,反正她很能調適自己。

  去看電影,他專心到可以寫出完整的心得報告,不會多看前座纏成麻花辮、比電影更精彩的舌吻男女,也不會受後座傳來的難耐呻吟所影響。

  會牽她的手,是因為有一回過馬路她差點被莽撞的機車騎士撞倒。

  第一次摟她的肩,是下雨時為了共撐一把傘。

  買了飲料卻發現只有一根吸管,於是共喝一杯飲料,也僅只於此,他不曾吻過她。

  累了,靠著她的肩膀小憩,出乎意料地舒服,起碼他不排斥那只柔軟的小手溫柔滑過他發梢的感覺。

  好像,就這樣了。

  尚在沈思,學弟自以為是的結論便出來了。「厚,我知道了!是因為她太乖巧了吧,任勞任怨的,我好像沒看她對你表達不滿過。老大,你利用人家利用得很徹底耶!」

  利用?「或許吧!」

  他確實是因為她的溫馴而順水推舟走到今天,當初根本沒料到那句玩笑性質的交往宣告,可以維持將近一年的光景。

  漫不經心地側首,眸光瞥見門口的纖影,他怔住。

  學弟也沒好到哪里去,心知那番貶損話語傷人傷得有多徹底,心虛地腳底抹油,不敢多做停留。

  「幾時到的?怎麼不進來?」她聽到了嗎?他忖度。

  「剛到。」淺笑依舊輕淺無波,遞上厚重原文書。「你下一節要上財務分析。」課本是上次陪他上課時,替他收起來的。

  對了,她很細心,連他的課表都記得,還會提醒他上課。學弟數落半天,忘了說她的優點,他家向晚哪有那麼差!他暗自咕噥。

  「子霽?」她推推他。

  「懶得去,不上了。」半趴上桌面,昏昏欲睡。外頭豔陽高照,系辦有冷氣,不想出去自虐,少上一次課死不了人。

  「不行啦,你們教授今天要畫重點,關係到期末考成績──」他垂下眼皮,顯然已經沒打算理她了。

  纖指下意識又撫過他的發。「那,我去替你上好嗎?」自言自語地問完,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覆上已然沈睡的人兒,離去前,不忘關好系辦的門。


  期末考那天,因為有向晚代他上課所整理出來的重點筆記,因此,他考得還算差強人意。

  交卷時,財務分析這門課的教授忽然叫住他。「韓子霽!」

  「咦?」跨出教室大門一半的腳收回來。「教授,您叫我?」他上課向來低調,不至於讓教授印象深刻到記住他吧?

  教授瞄了瞄他交上來的試卷姓名欄,再瞟他一眼。「哼哼,我就知道,那麼男性化的名字,怎麼樣都無法兜在一個水水靈靈的小美女身上。」

  當場被抓包,他臉上一陣躁熱,尷尬得答不上話來。

  「那個代你來上課點名、抄重點的小美女,是你的女朋友?」

  「呃……是。」事到如今,不承認也不行。

  「不錯,那女孩很體貼,蕙質蘭心,是適合娶回家的那種。」

  「是。」這教授是出了名的難纏,常有人被當得不明不白,不懂他到底想如何,只能謹慎應對,見機行事,要是被當掉,他其實也不意外了。

  「你放心,我不會當你,雖然你那種出席率不當實在對不起我的一世英名,但是看在你有個全心為你著想的女朋友,她認真聽講、替你抄重點的那股傻勁,我要當都不忍心了。你有一個相當不錯的女朋友,可要好好珍惜啊!」

  他如釋重負籲了口氣。「是,謝謝教授。」

  他步伐輕鬆地下樓,朝既定目標而去。

  他和向晚約了在圖書館相等,遠遠就看見太陽底下熟悉的纖細身影。他快步走去,將她拉進圖書館。

  「太陽那麼大,幹麼不進來吹冷氣?」她肌膚白皙細緻,一會兒就曬得紅撲撲的了。

  「我怕你來找不到我。」

  「笨蛋!」他沒好氣地輕罵,抽面紙替她擦汗。

  她仰著臉凝視他,露出淺淺、淺淺──泛甜的笑。

  他短暫閃了一下神。誰說她表情淡漠?她是有表情的啊,像是這一刻淺淺的笑容,他看起來就美極了!

  只是,這樣的笑容只在他面前展現,所有獨特的表情,只留給他。

  大男人虛榮充分獲得滿足,他笑了,這次罵人多了些溫柔。「真是笨蛋。」

  是笨蛋沒錯,他這輩子大概找不到這樣喜歡他的女孩了。

  「你心情很好?」

  「還不錯。」

  「嗯,那我也很好。」

  弓起食指敲了她額頭一記。「幹麼學我?沒創意。」

  她只是揚唇,不答。而他也沒要她回答,順手攬住她的肩,興致勃勃地說:「天氣熱,我們吃冰去,慶祝考完解脫!」

  天空很藍,陽光很亮,他身邊的女孩很順眼,一切都對了,他想,他可以開始思考這個漫長得像是一生一世的暑假該怎麼消磨,也許培養一點戀愛的感覺會是不錯的主意。

  雖然她太安靜──不過他又幾時偏好過健談的女人了?

  雖然她矜持──含蓄點好,暑假也夠熱了,他消受不了多餘的熱情如火。

  雖然她表情淡漠──又不是倚門賣笑的青樓女子,她會笑給他看就好,關其他人什麼事?

  就在他覺得,讓玩笑成真,就這樣和她交往下去也不錯時──

  毫無預警地,她向他提出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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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餐廳中流泄著輕柔的音樂,而他的對面,坐著氣質典雅的美麗佳人,身分是未婚妻。

  坦白說,若要拿她和季向晚相比,美貌毫不遜色,她優雅自信,出得廳堂;而季向晚溫靜如水,清泉般足以撫慰疲憊的心靈,只要是男人,怕不豔羨死他左擁右抱的齊人之福……

  取來左手邊的水杯輕啜了口,抬眼迎視對面傳來的溫柔凝視,彷佛怕看不夠似的,眷眷戀戀,不捨得移目。

  「喊餓的人是妳,出來又淨看著我,不膩啊?」

  徐瀞媛搖頭。「不膩。」能夠看著他,又怎麼捨得浪費時間在進食上?「好希望時間能夠停止,就這樣看著你,一輩子。」

  傻話,淨說不可能的事。

  難以想像這會是個成熟獨立的都會女子所說出來的。時間,怎麼可能停止呢?

  他垂眸,凝視潔淨的餐巾布。「一輩子有多長妳知道嗎?」

  「一輩子有多長,我不知道,但如果物件是你,三輩子都不夠。」

  他啟唇,正欲答話,手機鈴聲同時響起,本欲不予理會,眼角掃到來電顯示,立刻低聲致歉,起身到一旁接聽。

  「吃過飯沒?」不打招呼,沒有客套,彷佛已做過千百回,不需詢問要事也能來電話家常,沒有一定交情做不來。

  「還沒,不知道要吃什麼。你呢?」

  「正在吃。妳人在哪里?」

  她仰頭念出上頭標示的街道名。

  就離他兩條街而已。他目光不自覺移往那條街,有她在的方向,眼眉線條放得更柔。「那妳可以試試對街那家複合式餐廳,妳食量不大,點個酥皮濃湯和鮪魚鬆餅就可以了,我想妳會喜歡的。」

  「楊品璿──」

  「嗯?」

  「我想試著做些以前做過的事,也許可以找回一點那時的感覺,還有記憶。」

  「例如?」

  「我正在逛百貨公司,你要不要我幫你買些什麼?」

  很快地明白語意,他笑歎。「季晚晚,沒人會像妳這樣問的。」

  心口莫名一陣怦動,她喜歡他喊她的方式,還有口氣。「要不然,我該怎麼問?」

  「不用問。當妳心裏牽掛著一個人,很自然就會去想他需要什麼。」

  「可是──」她有牽掛他嗎?不算吧!只是目前,她唯一能想到的人只有他而已。

  「不然,挑件毛衣吧,天氣冷了。」

  「你又不喜歡穿毛衣。」她本能脫口。

  另一端一陣靜默。「我沒說過不喜歡。」

  「……」她微慌,為潛藏在腦海那一閃而逝的畫面及直覺。她很清楚那個畫面是屬於哪一個男人。

  「楊品璿,你生氣了嗎?」

  「沒有。」聲音沈晦得聽不出情緒。「我想,這應該代表妳慢慢在面對自己的過去了,想做什麼,就去做吧!」

  掛了電話回座,未婚妻沒去追問那通電話的來源,體貼地為他倒水。「快吃吧,菜都涼了!」

  仰眸看她一眼,沒說什麼,沈默進食。

  今天是週末,不必趕著回去上班,他們用完餐後,聊了些生活上的、工作上的事,侍者送來咖啡,他輕啜了口,安靜傾聽,不經意側首,目光透過玻璃窗瞥見對街的廣告牆,倏地臉色遽變。

  「品璿?」她不解,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廣告牆正在播報整點新聞,有什麼不對嗎?

  他無預警地站起身,動作之突兀,翻倒了桌上的咖啡杯,濺上雪白的袖口,渲染淺淺污痕。

  「只是一起火災而已。」不是冷血,而是這樣的火災,全臺灣每天就有好幾樁,他的反應太大了。「有重要的人在那裏嗎?」

  火災他不驚異,驚異的是地點……他握拳,雙手顫抖。

  「你冷靜點,品璿。」柔嫩掌心輕按住他。

  他呼吸淺促,推開她的手起身。「對不起,瀞媛,我必須去。」

  她微慌,試圖阻止他。「太危險了,品璿,你現在去無濟於事!」

  「我必須在她身邊!」他低吼,無法再維持一貫鎮定。

  他從來、從來不曾為她,這般情緒失控過。

  心知阻止不了他,她閉了閉眼,啟唇道:「品璿,我愛你!」

  他定定凝視她半晌,回她淺淺的一記笑容。「我知道。」

  「我什麼都不在乎,你知道的!我只要你陪在我身邊,讓我看得見你,這樣就夠了。」

  「……嗯。」

  「你去吧!」

  他轉身,不再遲疑,邁開步伐朝既定目標飛奔而去。


  該死的瓦斯氣爆!這家店開了這麼多年,從開幕吃到現在也沒發生過這種鳥事,他們的廚房到底在搞什麼!

  出事地點竄出陣陣濃煙,四周聚集圍觀人潮,消防車已在一旁待命。他撥開人群上前詢問:「裏頭還有人嗎?」

  「應該是有,消防人員進去救了。」

  他低咒,拿出手機撥號,才剛接通,另一頭斷斷續續傳來細弱叫喚:「楊……品……璿……」

  「向晚!」她真的在裏面!

  「我……好……痛苦……快……不能……呼吸……」

  「撐著,向晚!有我在,妳聽到了嗎……向晚、向晚……」他聽不見任何的回應,另一端斷了訊。

  他奔進火場,動作快得周遭人群想拉他都來不及。

  陣陣濃煙熏痛了眼,黑霧彌漫得看不清前方,他壓低身子,憑著多年來的記憶前進。「向晚,妳在哪里──咳、咳!回答我!」濃煙嗆傷了喉嚨,他咳出淚來,愈往前進,溫度愈高,他逼出一身汗,分不出高溫所致還是驚恐。

  摸索到樓梯間,細細的喘息傳入耳畔,楊品璿心有靈犀地一頓。「向晚?」

  他知道是她,不需要理由,就是知道。

  「楊……」

  摸索到柔軟軀體,他重重籲了口氣,張手將她緊攬入懷。

  「楊……」她喘息,手揪握著胸口,痛苦地喘息。

  留意到她的異樣,他臉色遽變。「吸氣,向晚!」

  「我……吸不上……氣……」

  他低頭,覆上蒼白唇瓣,將珍貴的氧氣強迫灌入。

  周遭空氣愈來愈稀薄,她呼吸愈見急促……他心驚,大喊:「晚晚!」

  失去意識前,眼裏最後的畫面,是燃燒的木塊朝她倒下,他毫不遲疑抬手去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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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溫、灼痛、呼吸困難,當這一切逐漸遠離,隨之而來的,是更甚千百倍的劇痛,宛如皮肉分離,硬生生、血淋淋撕裂的折磨──

  然後,肺腔吸進久違的空氣,他看見趴靠在床邊的絕美容顏。

  抬手,指腹柔柔撫過雪白嫩膚。

  長睫動了動,驚醒。「楊品璿,你醒了!」

  「嗯。」沒收回的手,蜿蜒撫向纖白頸項。

  「不要亂動,你手受傷了。」

  他漫不經心瞧了眼纏裹厚重紗布的左臂。「只要不死,其他都無所謂。」

  「很嚴重,醫生說是重度灼傷,會留下極醜的傷疤。」她醒來後,人已經在醫院,救護人員說,他身上多處灼傷,卻可以護著她毫髮無傷,直到將她抱出來,人才倒下,不知道是哪來的意志力支撐著他,尤其是手臂上的灼傷,正常人根本撐不了那麼久,更別提還抱著她。

  手臂上的傷,她還記得,原本應該在她身上,足以毀容。

  有人問,他們是不是夫妻?或者相愛甚篤的男女朋友?否則,沒人會不顧自身安危,執意護另一個人周全。

  是嗎?這叫愛?她以為他們之間是沒有愛的,他不愛她,也不希望她愛他。

  「你差點就死掉了!」她加強語氣。其實是想問,他為何要賭命救她,瓦斯氣爆是很危險的,運氣差一點,他們會一起葬身火窟。

  他只是笑笑地。「活著真好,不是嗎?如果妳不介意,我想吻妳以示慶祝。」

  研究他表情片刻,判斷出他不是開玩笑,於是俯低身體輕吮涼唇,他伸手壓下她後腦,加深這個吻,熱烈糾纏。

  「妳想,如果我們在醫院的病床上做愛,會不會被巡房護士趕出去?」他大膽說出挑逗言詞,然後驚訝地發現,她臉紅了。

  「我不要,那很丟臉。」

  「可以鎖門。」不死心地持續誘惑。

  「不痛嗎?」故意戳了下他左臂,不意外聽到「嘶」地一聲。

  他倒抽一口涼氣。「最毒婦人心。」橫眉豎目瞪去,卻在瞬間怔愣──

  唇畔那抹笑花,極淺、極淺地泛開──她笑了。

  「如果可以──」他啞聲,低喃:「再吻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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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乎是不成文的默契,她只在晚上來。有時來得早,他靠臥在病床邊看雜誌等她,有時來得晚,他已經睡了,但夜裏醒來,總會看見守在床邊的她,床頭的水壺永遠維持在一定溫度。

  徐瀞媛提過要留下來照顧他,他只是微笑、神情堅定地回道:「不。」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只是點頭,沒再說什麼。

  他想,她是知道的,卻選擇不點破,入了夜便離去,由著他等待另一名女子。

  向晚──她的名字啊,詩意,卻不夠福氣。總是向晚,人生怎見得到陽光呢?或許,是這名字詛咒了她,教她只能存在黑暗中。

  病房門被推開,輕淺的腳步移近床畔,凝視他片刻,拉上被子,拿起水壺往外走。

  「向晚。」他睜開眼,黑暗中只能看見隱約身影,但他知道是她。

  握住門把的女子轉頭。「還沒睡?」

  「等妳。」

  「等等,我先去換水。」沒一會兒,她換掉冷澀的茶水回來,又拿起花瓶要裝水。

  「妳帶花來?」隱隱聞到花香味。

  「桔梗。我不知道你喜歡什麼花。」

  「桔梗──」無聲低喃了遍。「妳知道桔梗的花語嗎?」

  花語?沒想到那麼多。「我帶錯花了嗎?」

  「不,沒有。向晚,下次不用帶花來。」

  「嗯。」她已經發現,旁邊擺了束玫瑰。縱使再不清楚各種花語,也明白玫瑰所想傳達的濃郁愛情。

  楊品璿朝她伸手,她將手放進他掌心,順著他的動作在床邊坐下,他挪了位置,要她躺下,掌心輕撫柔軟長髮。「檢查報告出來了嗎?」

  那日醒來後,他要她去做完整的身體檢查,雖然她認為他將她保護得極好,根本沒傷到哪里,但他異常堅持,也因此才會發現──

  她仰起頭,告訴他:「楊品璿,我有氣喘,我都不知道。」

  「妳只是忘了。」

  「我沒發作過。」

  「那是因為我們重視居家環境。秋冬交替時日夜溫差大,氣喘就容易發作。」

  她由他懷中奇怪地抬眼。「你不是修心理學?連這都懂?」

  「噴劑記得隨身帶著。」

  原來出事那天,她是氣喘發作,如果不是他在身邊,她現在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吧!

  似乎是感受到她心裏所想,黑暗中他伸出手,與她五指交握。

  他掌心仍有些灼傷的小水泡,觸感不甚平滑,她不知道,他身上還有多少比這更嚴重的傷。她加重力道握了握。「會痛嗎?」

  「不痛。」

  「謝謝。」她低聲道。

  「因為我趕去救妳?」

  「因為你一直陪在我身邊,沒放任我孤單一人;因為你一直對我那麼好,總是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出現;因為你──遵守承諾,沒離開過我一步。」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一無所有、連記憶都沒有的空洞,如果不是有他,她真的不知道該去哪里找回自己。

  似是聽出什麼,他一頓。「別在我身上尋找永恆,向晚。我只能陪妳一段。」

  是啊,怎會忘了呢?他是有未婚妻的人,只不過正巧在她最寂寞時相遇、相陪,他終究是要回到那個深愛他的女人身邊的,他只能陪她一段。

  「往後的路,妳得自己走……」他歎息,輕撫白玉般細緻的面頰。

  為什麼?既然只打算陪她一段,為什麼要表現得充滿掛念,指掌似含無盡憐惜?又為什麼要豁出性命同生共死,不顧一切救她?他不知道,女人會無法自拔愛上這樣的他嗎?

  她真的,不懂他。

  「楊品璿,你會陪我到什麼時候?」

  「到妳找回自己。」

  「我找回自己以後呢?」

  「我們,分手。窮此一生,永不相見。」平靜無波的語調在夜裏蕩開,清楚,決絕。

第六章
  對不起,子霽,我們分手吧!


  手機簡訊傳來這句話,他幾乎要以為這是她多餘的無聊幽默感。

  翻了下日曆,確定並非四月一日,再確認發訊號碼,是現任女友的沒錯。他不認為那種被學弟定義為孤僻的性格會開他玩笑,事實上,她全身上下最缺乏的就是幽默感!

  那麼,她究竟在搞什麼鬼?毫無預警地向他提分手!

  噢,不,或許不能說毫無預警,兩個禮拜前他因為暑期打工趕去面試,不小心讓她等了一個小時。

  他後來也道歉啦,她也沒生氣的跡象,何況後來他說隔天要補看電影,她也爽約報復,讓他等不到人,直到電影散場,覺得自己像白癡一樣。

  好吧,他告訴自己,是他理虧在先,她忍了一年才報復,算是很給面子了。他沒去興師問罪,花了二十四小時將怒氣給自行消化掉了,這樣還不能扯平嗎?

  結果,就在他一個禮拜找不到人,打她手機也不開機的情況下,她就莫名其妙丟來這句話給他?

  季向晚,妳真是夠了哦!

  一直以為她似水般溫和的個性,不會真正向他抗爭什麼,每次看到旁邊的友人被情人節、耶誕節、交往紀念日給整得慘兮兮,心裏便暗覺好笑,也一直以為自己不會有那一天。沒想到她第一次就玩得比誰都狠,到頭來,她和那些計較情人節怎麼過、心眼比針眼還小的女孩子有什麼兩樣?

  他討厭那種錯估的感覺,拒絕接受她也是以退為進玩愛情心機的那種人,她給他的感覺,一直都是用很純淨的一顆心,很直覺地愛──

  當下,他按下撥話鍵。「把話說清楚!」

  「沒、沒有理由……」她聲音稍慌。

  「我警告妳,別玩幼稚的欲擒故縱,我一旦分了,就是分了。」他不吃那套!

  「我……知道。」

  「這算什麼?要分手,起碼也把話講清楚,傳一封不明不白的簡訊算什麼?」發現她是認真的,怒氣直線攀升。

  「對、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閉嘴,季向晚!我要聽的是理由。有其他的人?」

  「沒有……」

  「那是不愛了?」他冷聲問,暑假還過不到一半,她的感情還真是「曆久彌堅」!

  「不是……」

  「那到底是為什麼?」

  「我們……個性不合。」

  個性不合!好一個個性不合!真是全世界通用的分手標準答案!

  「所以,我被甩了?」聲音冷得教人頭皮發麻。「這倒是不錯的開學新話題。」

  「不、不是這樣,我們是協議分手……不然……你說分手是你提的,我……沒關係。」

  這是什麼意思?勝利者在可憐戰敗傷兵嗎?

  他韓子霽沒那麼輸不起,打腫臉充胖子!

  他火氣瞬間爆發。「季向晚,妳可以再更羞辱我一點!」

  「我沒……沒那意思……」

  「夠了!既然這是妳的意思,好,那就分手!」這把火,一直燒到開學,都沒消過。


  開學後,系會任期已滿,雖然面臨改選,但放眼系上新、舊生,實在找不到比他更適任的,眾人拱他連任,他回絕,堅持不再參選,卻莫名其妙被拉進學生會。

  「哦喔!原來如此,學生會能接觸到的美女比較多嘛!」光是開學的「校園新秀」活動,就可以挖到不少寶。

  學弟表情亂曖昧一把,十足司馬昭之心。

  誰都知道他和女友分了,身邊少了那道沈靜身影為伴後,可有不少人伺機而動呢,大膽些的小學妹示愛手段頻頻出招,就看男主角招不招架得住了。

  就說嘛,他們家前任系會長行情看俏,何必吊死在一株不起眼的樹上呢?

  「無聊!那麼饑渴自己配去吃。」不感興趣地將桌上多出來的那包小點心丟去,走出行政大樓,倚靠在角落點了根煙。

  他沒有煙癮,但煩躁時會抽上幾根。

  該死,他到底在煩什麼?為什麼──會渴望那流泉般清冷的嗓音撫慰,暖暖滑過四肢百骸的感覺?

  煙燒到了底,他撚熄,又點燃一根,狠狠吸上一口。

  「學長,怎麼一個人在這裏?」

  他側眸,想起她是前陣子校園新秀脫穎而出的清麗小佳人,颱風穩健、容貌甜美、氣質清新,他當時給了不低的分數,這朵含苞待采的嬌花,據說想采的有心人還不少。

  「思考一點事情。妳沒課?」

  「今天下午沒有。那個……學長,你晚點有沒有空?」

  「有事嗎?」

  「是這樣的,我有一點選課上的疑問想請教學長,不曉得……方不方便一起吃個飯?」白皙嬌顏浮起淺淺紅暈。這年紀的女孩,初探情滋味,含羞帶怯最是韻味十足,很難有男人會不心動。

  他是明眼人,不會不懂其中涵義。

  他們既不同科系,所學更是差了十萬八千里,如此拙劣的藉口,若是有心人,怕要會心一笑了。

  他眼眉輕挑,朝她後頭一瞥。「我剛和女朋友分手,妳沒聽說嗎?」

  「聽說了。她不好嗎?你為何要分手?」

  「不,是她甩了我。」

  女孩身後,那身影僵直,不知該打招呼,還是當作沒聽到的走過去。他故意的,存心要她進退兩難。

  女孩驚呼。「她真不知惜福。」

  「是嗎?」纖影繞過他們,他咬牙,聲音不輕不重地傳進兩個女孩耳中。「不是要吃飯嗎?走吧!」

  刻意拉過女孩的手,看也不看一眼地越過她。

  之後,幾次在校園遇見,她淺淺給了他一記雲淡風輕的笑容,彷佛是是非非早已釋懷,倒顯得他耿耿於懷,心胸狹窄。

  她甚至問他:「還可以當朋友嗎?」

  這可惡的女人,她還當真很無所謂!

  明明通常分手後,都是男方可以當朋友,而女方在堅持老死不相往來。往另一個角度想,是女孩子心思較為細膩,因為還有感覺,無法當作沒這一回事,換句話說,她就是沒感覺了,所以可以當朋友?

  一口氣梗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他就是莫名地惱火,氣她那記柔和的笑容!

  幾近賭氣地,他由床上一躍而起,將她不經意留在他這裏的物品,包括書籍、CD、上學期的筆記,還有髮夾等隨身的小東西等,全裝進袋中,跨上機車一路狂飆到她家門按鈴。

  來開門的,是約莫三、四十歲的婦人,應該是向晚的母親。

  「伯母您好,請找向晚。」對長輩,他還是有基本的禮貌與教養。

  「向晚不在。」

  「這樣啊,抱歉打擾了,請替我將這個交給她。」

  婦人看了袋中的物品一眼。「你是韓子霽?」

  「是。」雖然沒想到她母親會知道他,但既然都分手了,也沒必要再多說什麼。他客氣地點頭致意。「我還有事,伯母再見。」

  「是我要向晚和你分手的。」

  咦?收回半邁出的步伐,他錯愕回身。「您甚至沒有見過我,伯母,您不覺得這樣對我不太公平嗎?」

  婦人不與他爭論,反拋出一句:「你用了多少心在我家向晚身上?」

  「……」一語問得他心虛汗顏。

  「向晚是早產兒,心臟不好,從小就懂得情緒內斂,久了,也就不會有太強烈的情緒起伏,懂她的人,自然懂得。她患有先天性氣喘,不能劇烈運動、不能到空氣品質差的地方、不能吸二手煙、不能吃冰、不能承受忽冷忽熱的過大溫差,這些連她的同學都知道,你是她的男朋友,為什麼會不知道?」

  他為什麼會不知道?因為她從不主動說她的事。但這是藉口嗎?他如果夠關心,她不說,他也該主動去瞭解。

  「每一次和你從電影院回來,她常心悸、絞痛、呼吸困難,這些我猜,她不會告訴你。」

  她是沒告訴過他,甚至不曾要求他別在她面前抽煙。

  她只是靜靜地、無條件地守在他身後,在他需要時適時出現,不曾索取什麼。

  「你的遲到,讓她在空氣品質欠佳的路口吸了多少汽機車排放的廢氣,那場午後雷陣雨來得突然,她不敢走開,怕你來了見不到你,當晚便氣喘發作,引發上呼吸道感染,住了一個禮拜的醫院,你告訴我,做為一名母親,會有什麼感受?」

  會想扁死那個渾帳男生。

  他自知理虧,無力辯駁。

  「我很抱歉……」他什麼都不知道,卻還盲目地怨她。原來,她唯一一次的失約,是在醫院中度過。

  「算了,我也沒有要責怪你什麼,只是想請你別再把她弄哭,她每天回來都躲在房裏掉淚,以為我不知道。女兒是我生的,我看得出來她有多喜歡你,但是你呢?你又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態在和她交往?你是天生活躍的焦點人物,而她,沒辦法配合你的腳步,沒道理要你委屈遷就,所以,就這樣吧,你們不合適。」

  就這樣吧……在知道這一切後,他還能再用一句「就這樣」雲淡風輕地帶過,當作什麼事都沒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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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

  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


  睜開眼時,看見的已是另一張容顏。

  總是如此,醒來時,總有一方已然離去,無法攜手同看晨曦,原先是他,而後是她。

  「早安,睡得好嗎?」

  「嗯。」

  徐瀞媛知他不愛吃醫院的食物,一大早便做了早餐帶來。她,也是柔情似水的賢妻型女子啊,他楊品璿何德何能。

  吃過早餐,護士稍晚來巡房,見到的是另一名氣質迥異的美麗佳人,表情稍稍困惑了下。他想,不是每個人都能調適得和他一樣好的。

  在得知瀞媛的未婚妻身分時,望向他的目光多了些許不苟同。讀出眼神中的譴責,他只是輕扯唇角,逸出只有他才明白其中深意的歎息。

  「要不要吃點水果?梨子?還是蘋果?」

  「蘋果,謝謝。」下意識回答,翻動書頁,心思全放在閱讀上。

  書,是幾天前請瀞媛幫他帶來的。

  徐瀞媛靜立桌前半晌。

  前兩日半枯的玫瑰已被換下,如同失去嬌妍豔色的愛情;換上含苞吐蕊的桔梗,枝枝清妍含春,連她都不得不承認,好美。

  指腹輕撫過粉色花苞,若有所思地輕喃:「永恆不變的愛嗎?」

  他終於抬起頭。「妳想說什麼?」

  「你不知道桔梗的花語嗎?」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紙片,上頭還泛著淡淡的桔梗香味,被他拿來當書簽。

  「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好詩情,你什麼時候有這樣的朋友?」

  「她有這樣的氣韻。」空靈,不染俗塵。

  楊品璿避重就輕,將目光移回書冊,顯示話題到此為止,不欲深談。

  她順勢移向書面。「又在研究心理學?」

  「我鑽研心理學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是啊,以前交往時,都很擔心自己會被你看透,一定要你答應我,不許解剖我、把專業素養用在我身上。」她輕笑。「只是,你這陣子特別對心靈封閉這一類的心理症狀感興趣。」

  「嗯。」他仰眸。「當一個人在遭受到極重、極慟的打擊後,一旦超出自身所能承載的極限,有些人就會選擇封避記憶,遺忘一切;有些人則是選擇不去面對,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不論前者還是後者,共通點都是──逃避。」

  頓了頓,他定定地凝視她。「妳不覺得,這挺有意思的嗎?」

  她被瞧得不自在,撇開眼。「我不覺得這麼悲慘的事,哪里有意思。」

  「好吧,我更正。應該說,這現象挺值得玩味的。」

  「你實在很沒同情心。」她抿抿唇,閃身避開他的視線。「水果遺忘在車內,我去拿。」

  約莫過了二十分鐘,徐瀞媛回來,邊拂拭身上的水珠。

  「怎麼?」他留意到,投去一瞥。

  「外面雨下得好大,還打雷,才這麼短的距離,我撐著傘衣服都濕成這樣……」話沒說完,就發現他臉色一變。

  「外面下雨?」他驚跳起來。

  「有什麼不對嗎?」她一臉奇怪。

  該死!「幫我辦出院,快!」

  「可是醫生剛剛說你還得再住院一個禮拜,避免傷口感染惡化──」

  「我要出院,立刻!」說話的同時,他已經單手解開衣扣換衣服。

  徐瀞媛深深看了他一眼,將歎息吞回腹中,離開病房替他辦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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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招了輛計程車,用最快的速度趕到季向晚的住處。他急急按著門鈴,卻沒有回應。

  想起最初,她向他尋求心理諮詢的幫助時,最糟的狀況是不記得自己上一次用餐是什麼時候,回家時常常想不起鑰匙在哪里、有沒有帶在身上……

  於是他便建議她,隨身攜帶記事本,記錄下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然後,她在記事本上記錄鑰匙擺放的位置……

  他打開室外鞋櫃,凝思了會兒,在第三格右邊那雙白色的高跟鞋裏,找到大門鑰匙,順利開了門。

  「向晚!」裏頭靜悄悄,找不到該在的身影。

  「向晚、向晚──」走進臥室,窗戶大開,豆大的雨水打進室內,強風吹得窗簾狂飛亂舞──

  她就坐在窗邊,抱膝蜷縮著身體,任雨水打濕了一身,神情空茫,眼眸深處隱約壓抑著迷亂、恐懼。

  「我來了,向晚。」他輕喚,跨越黑夜與白晝的界限,來到她面前。

  她沒聽見。

  太多狂亂的畫面飛掠,衝擊記憶。


  「他無法向妳提分手,因為他對妳有虧欠。」

  「放了他吧,他已經不愛妳了。」

  「向晚,今晚等我,我們得談談。」

  ……


  那晚,同樣是豪雨如傾,惡劣天候狂囂得令人心驚……

  「季小姐嗎?這裏是省立XX醫院,請問妳認識韓子霽先生嗎?他發生了車禍,目前正在急救,我們在他的皮夾裏找到妳的名字……」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他已經不愛她了,他的深情在另一個女人身上,為那人捨生忘死,她已經什麼都沒有了,為什麼卻還得由她來承受這一切?

  一直到了最後,還要她面對傷人的背叛、失去的痛苦、一無所有的空洞……就因為,他對她已經沒有憐惜了嗎?韓子霽,你好狠!

  不知不覺,她痛哭失聲,淚水瘋狂由眼眸流泄。

  「為什麼……帶我走……我好……痛苦……韓……」她聲音沙啞,斷斷續續泣喃。

  楊品璿彎下身,張臂將她收攏,懷中嬌荏身軀冰冷且顫抖。

  泛白十指揪緊他衣襬,淚水爭相溢出眼眶,打濕他胸前衣襟,他不言不語,只是牢牢抱緊她,給她些許溫暖,感受自己並不孤單,不再將自己逼至絕境。

  哭累了,釋放壓力後,疲倦感迎面襲來,在他懷中陷入沈睡。他張手將她抱起,放入床上,褪去濕冷的衣物,換上潔白的連身睡衣,依著她躺下,將她安置在懷中最安全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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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半醒來,摸索到枕畔空冷,他坐起身,目光在黑暗中搜尋熟悉身影。

  她不在。

  只需三秒,他便能感應到她並不存在同一個空間中。

  也許餓了,去廚房找點東西吃吧,她今晚吃得並不多。

  打開房門,沿路尋找,當屋裏內外皆遍尋不著時,他蹙眉,正要出門尋她,大門傳來門鎖轉動的聲響。

  他張口想喚她,發現她神色不對。

  她神情空白,眼眸空洞,彎身在玄關處脫鞋,他多看了一眼那雙被她換下,沾了泥的鞋。

  跟在她身後回房,她換下濕衣放進洗衣籃,換回稍早就寢前的那件連身睡衣,拿出吹風機吹幹長髮,回到床上,躺好,拉上被子,然後,閉眼沈睡。

  每一個步驟井然有序,只是詭異在──她完全無視他的存在。

  隔日清晨醒來,問她昨夜去了哪里?

  吃早餐的她停下動作。「我昨晚有出去?」

  她不記得了。

  不記得昨夜為什麼出門,也不記得那段時間去了哪里、做了什麼事。

  詭異嗎?這種案例不是沒見過,她甚至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妳的手……」示意她看向雙手,原本纖長細嫩的十指,如今傷痕累累。

  他找出藥箱替她上藥,並耐心將斷裂的指甲一一修齊。

  「半夜不睡,冒著大雨種花啊?真好的興致。」他挑出指縫間殘留的泥土痕跡,斷裂的指甲連帶傷了手,她卻眉都沒皺。

  「我不知道……我忘了。」她真的去種花嗎?身上常出現這種傷,卻又想不起從何而來,久了便不再去探究。

  這場雨,連下了一個星期。

  白天,她看似如常,眼神,表情卻掩不住些許恍惚,他日夜守在她身邊,不敢稍離寸步。

  又一個暗沈無月的深夜,懷抱一片空虛,他似有所感地驚醒,急忙跳下床尋找。

  不在,她又出去了!

  她會去哪里?他蹙眉凝思。

  推開落地窗,外頭正下著滂沱大雨,暗沈的長空劃過一道閃光,然後是玻璃也為之震動的雷聲。這樣的天氣,像極了──

  他渾身一震,瞬間明白了什麼,抓了把傘便往門外沖。

  如今的她,完全是無意識狀態,會發生什麼事,連她自己都無法預料!

  他很清楚在她身上發生了什麼事,一直都清楚,如果不是為了救她,他這輩子不會與她有所交集,更不會在她生命中扮演這樣的角色──舉足輕重,卻只能是過客的角色。

  一路開車到達,放眼望去,四周悄寂,地處偏遠,荒涼得──有些詭異。

  這是一處墓園。

  他知道她一定在這裏,在那個男人的墳前。

  他撐傘,踩著水窪、泥濘,來到一座新墳──算新墳嗎?最多不超過一年,還不到雜草叢生的地步,算不上舊;植入的人工草皮抽長新芽,也算不上新了。

  最難定義的,應該是長眠在裏頭的男人吧。碑上刻字清楚說明卒於二十九歲,令人欷歔感歎的英年早逝。

  歎息,移開視線,繞到另一頭,遮掩住視角的那個角落,熟悉的身影依墳蜷坐,指掌撫過墳土,滑落頰畔的,不知是雨是淚。

  他走上前,將傘移到她上頭的天空,可惜天公不作美,那樣的雷雨交加,就算他置身雨中,僅憑他一己之力,仍給不了她一片晴空──無論是今晚的天氣,還是她生了病的心。

  「為什麼……騙我……」她口中喃喃自語,重複著同一句話,淚水泛流,雙手無意識地施力,一次比一次更重,動作一次比一次更激烈。「為什麼……騙我……為什麼……」

  她在……扒墳?!

  難怪,她雙手傷痕累累,舊傷未愈,又添新傷。

  「你告訴我、告訴我……為……什……麼……」喃喃說著、挖著,堅持要找到那個欺騙她的男人,問個清楚。

  「別這樣,向晚,他已經死了。」楊品璿沉沉吸了口氣,蹲身想阻止她,卻讓她掙開,重複著同樣的動作,同樣的話語。

  「為什麼、為什麼……」聲聲哀喚,一聲比一聲更淒涼,一聲比一聲更悲切。

  現在,再說什麼她也聽不見了。

  他雙手,緊緊圈抱住她,傘落在腳下,猛烈的雨勢打濕了兩人,她瘋狂地掙扎、哭喊,抓傷了他,他未曾放手。

  所有人,只看到她的冷漠,誰看見,她受困無助、哀傷泣鳴的心?

  她不是無動於衷,事實上,她所承受的,超出任何人所能想像的,還要多更多,但是她壓抑再壓抑,直到無法承受後,被逼著以這種方式來宣洩悲慟……

  力氣罄盡,她軟倒下身子,在他懷中昏厥。

第七章
  第三話 熟悉的陌生人

  他說 他為她而來

  他說 一束桔梗 永恆不變的愛

  他說 陪她一段 窮此今生 永不相見

  他呵 只能是 只能是

  熟悉的 陌生人。




  「好。」

  「什麼?」清眸浮起一絲疑惑。他盯著她看了半天,冒出這個字實在讓她摸不著頭緒。

  「我說好。」停了下,他加以補充。「妳上次問,還可不可以當朋友,我同意。」

  「啊?」他會主動來找她,已經很令她驚訝了。他先前的態度,擺明是要老死不相往來的,是什麼讓他改變主意?

  「妳不要嗎?」

  是錯覺嗎?為什麼她會覺得他的神態有一絲緊張?

  「不是,不是的!」沖口而出後,隱痛糾結的心同時得到釋放,她釋出笑意,順從心意答道:「好,我們當朋友。」


  「聽說她是你前女友?複合啦?」剛要走入學生會辦公室,裏頭傳來的對話止住她的步伐。

  「又是哪個碎嘴的?」

  「阿博啦!老實說,我也覺得她和你不配,她個性太陰沈。」

  「那叫文靜,叫氣質!你們這群大老粗怎麼會懂?」喝口水,補充:「還有,我們現在只是朋友,別在她面前說三道四,她會尷尬。」

  「這麼護她?還說沒複合!」

  「轉告阿博,再讓我聽到他批評我家晚晚,期中、期末休想我再罩他,課本、筆記撕了送資源回收,管他要被書商削多少油水,最好給教授淩虐到死!」

  「這麼狠?那會長我呢?」

  斜瞥一眼。「比照辦理,我馬上退出學生會,讓你去操勞到死!」

  「喂,兩、三年的交情耶,比不上紅顏小禍水?」

  很認真地審視半晌。「是比不上。」

  「去!」一本書朝他丟來,他順手接起,翻到書簽夾的那個段落繼續看。

  「先別看,這個活動細部有點問題,幫我提點意見……」

  門外,她背貼著牆,纖指按住胸口,還感覺得到強烈怦動。

  我家晚晚……

  沒想過一句糅合親昵卻又自在的稱呼,會這樣教她感動。雖然,她已經不是他的了……

  她不懂他,為何在成為朋友後,反而親昵得比情人時更像情人?

  非關動作上的,他尊重得連她的肩都不會亂摟,而是言談間,那樣地呵護、珍惜……

  深呼吸了好幾次,確定臉上紅暈已褪,才移動腳步,推開半掩的門。

  「咦,晚晚,妳先在旁邊坐一下,我馬上就忙完了。」撈起桌上的鮮奶茶,摸摸涼度已退冰退了七分,插上吸管放到她手上,回頭皺了皺眉,開窗,然後說:「想抽煙的請到外面去,別讓女孩子吸二手煙。」

  她有些意外。他變得……好細心。

  本來,心裏是有沉重的愧疚感,瞞著媽媽和他來往,也做好心理準備會惹媽媽生氣,但是到目前為止,她臉色紅暈,沒再感到不適,這樣媽媽應該比較不擔心了吧?現在只是朋友了,不是情人就不必考量過大的差距會傷了她,媽媽沒理由反對的。

  目光移到他桌上,那裏擱了幾本醫學書籍,都是與氣喘相關的。他怎麼會突然看這種書?難道──

  困惑地望向他,他適時抬頭,給她一記微笑,無言的溫暖,讓她知道自己沒被冷落遺忘。

  「好了、好了,剩下的明天再說,我要吃飯去了,讓美女等太久是很不禮貌的。」

  「吃完飯不回來嗎?你下午明明沒課。」

  「會長,別偷偷愛慕我,我的課表記那麼熟!」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一旁的她紅了頰。

  「去你的!」純男人的肢體語言,一腳往他屁股踹去。他閃得也快,拉起季向晚閃出學生會辦。

  她後來才知道,他下午不回會辦,是為了去教室旁聽,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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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週末,他們去看海,涼涼的海風吹來,比起密不通風的電影院更讓她欣喜,因為身邊的人是他。

  「在想什麼?」輕拍她的肩,她驚嚇地「啊」了一聲,冊子掉落地面,手中還握著筆,他順勢彎腰拾起,她想阻止已來不及。

  順著攤開的頁面,首頁只有秀雅的三行字:


  似這般花花草草由人戀

  生生死死隨人願

  便酸酸楚楚無人怨


  之後,是一張又一張的素描畫作,畫的都是同一個人。

  他喉間一哽。「妳還在畫?」

  「……」其實,不曾停過。

  那些他忙碌、遲到、忽略她的時候,她神情恬適,是在畫他?!忙碌的他、專注的他、沈思的他、垂眸困倦的他……她眼裏,有那麼多面的他,用那麼深重的情來晝。

  他張手,擁緊了她,在她仍錯愕時,又放開。

  「我曾經交過一個女朋友,很用心去愛,到現在想起,心都還會隱隱作痛。和妳初次交集的那一年,正是我和她分手最痛苦的時候,我和她,都不是不愛了,在還深深吸引著對方的時候分開,那種感覺除了悲傷,還有遺憾。

  「我用打球來宣洩痛苦,讓自己累到沒辦法多想,回家可以倒床就睡。遇到妳的那一天,我收到她的信,在我和她之間的戀情完完整整畫上句號。我──情緒繃得很緊,需要一點什麼來發洩,所以……很惡劣地利用了妳。

  「我知道妳喜歡我,十七歲的小女生,眼裏的迷戀根本不懂得怎麼隱藏,我捉弄妳、故意看妳慌張失措的樣子,就像一個心情不好,也要惡作劇把鄰居小女生弄哭來平衡心理的惡劣頑童。

  「其實,我不曾喜歡過妳,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沒有,撿到妳的畫冊時沒有,妳為了我一句戲言成為我的學妹時沒有,玩笑似地提出交往宣告時沒有,交往過程中更沒有,我一直可有可無地看待我們的關係,哪天分手了,也不會有絲毫難過不舍。」

  「我……知道。」她唇色微白。一直都清楚他無心於她,只是不懂他突然向她坦承這些是何用意。

  「妳該生氣的,我一直都在騙妳,一次次地遲到、一次次地失信,妳明明很委屈。」

  「都結束了……不是嗎?」

  「嗯,結束了。」他放柔神情,輕撫上她冰冷的面頰,溫聲道:「告訴妳這些,是因為我不想再騙妳,把那些欺瞞的、辜負的、錯誤的,都留在過去做個結束,從今天開始,我不會再騙妳。」

  「什麼……意思?」這不在她預期之中,她……解讀不出來。

  「不懂嗎?向晚,我錯估了妳,也錯估了自己,雖然目前無法和妳對我的心意相比,但我確實是心動了,妳得給我一點時間追上妳,好嗎?晚晚,從頭來過,讓我學習怎麼去愛妳、珍惜妳。」

  「可是……媽媽……」以往,她可以想著只要陪著他就夠,從沒真正認為自己是他的女朋友,在他的感情世界中占一席之地,所以不曾索求。但是當她在醫院醒來,母親擔心憔悴的面容讓她好自責,她不能那麼自私。

  「令堂不同意,無非是因為我對妳輕慢的態度,如果我可以讓她相信,我有能力把妳照顧得很好,她不會反對的,而我正在努力這麼做。晚晚,妳相信我嗎?」

  「嗯。」我相信你,子霽。

  那麼驕傲自負的他,已經為她拉下身段,做了許多從前不曾做過的事,不是嗎?她在心底,堅定告訴自己,要用全部的自己,去信任他。


  許久以後,她才發現,他在首頁那麼細的字跡旁,補上幾行字:

  我沒有深厚的國學素養,

  寫不出美麗婉約的詞句,

  但是晚晚,我想守護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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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不起,晚晚,我不知道會傷妳這麼深……」

  「真的對不起我,那就回到我身邊來……」

  「我沒有辦法……」柔沈男音,流泄幾許憂傷。「我回不去了……」

  「你騙我,你騙我,承諾要陪我一輩子,卻沒做到,承諾要一直、一直愛我,也沒做到,到現在,你還要騙我……」

  「對不起,晚晚,對不起,對不起,欠妳的,我會想辦法還……」


  「向晚、向晚,醒來!」

  「不要、不要……為什麼要騙我……你說過的、你說過的……」

  「向晚!」

  睜開空洞的眼眸,視線與他銜接上,有一瞬間,眼前這張臉與夢中重迭,合而為一。

  「醒了沒有,向晚?」楊品璿有些擔心。明明正看著他,眼底卻空茫得什麼都沒有,眼淚無意識地泛流。

  唇瓣傳來溫熱的感覺,她眨眨眼,他雙手貼在她頰側,眼對著眼,唇對著唇,膠著糾纏。

  「怎麼了?」吻與吻的間隙,她吐出話來。

  「妳一直在哭。」

  「我在哭?」摸摸淚濕的頰。「為什麼?」

  「我不知道,這要問妳。妳夢見什麼了?誰騙妳,讓妳傷心成這樣?」楊品璿盯著她,神情專注。

  「傷心……」是的,她很傷心,直到現在,胸口仍覺痛徹心肺,但是──

  別開眼,避開他透視般的眸光。「不知道,想不起來了。」第一次,對他有了秘密,不再全無保留地將夢境告訴他。

  楊品璿目不轉睛地盯視她,而後,坐起身,突如其來地開口。「向晚,妳聽過夢遊症嗎?」

  「聽過。」但不是很清楚。

  「夢遊症又稱睡行症,通常發生在睡眠時段的三分之一,輕微的夢遊症患者,常在入睡後坐起,喃喃囈語後又睡去。而較為特別的案例,可以在夢遊中行走、進食、穿衣等等,進行種種繁複動作,只是眼神呆滯,動作較為遲緩,對外界訊息毫無接收能力,並且,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而隔日醒來後也不會記得自己昨夜做過什麼。」

  視線的落點,停在她纏裹著OK繃的手。「這樣的案例在醫學中時有耳聞,有些人是壓力造成,也有些是過度壓抑需求,造成在夢游中滿足白天所無法滿足的事物。有沒有聽過一個女孩子怎麼減肥都減不成功,後來才發現她患了夢遊症,會在睡夢中爬起來狂吃?這就是典型的壓抑需求。當然,更有些是隱藏情緒,當超出自身所能承載的極限後,便在夢遊中宣洩。」

  「為什麼跟我說這個?」難不成想告訴她,她真的在半夜起來種花?

  「沒什麼。」他若無其事地下床,轉換話題。「早餐想吃什麼?還是吐司加鮮奶?」

  她跟在身後來到廚房,見他打開冰箱觀望了下。「鮮奶沒了,我先做吐司給妳,等會兒再去買。」說著,已經洗好平底鍋開爐火,動作純熟地煎好一顆完美的荷苞蛋及火腿片。

  將小黃瓜、番茄醬、玉米粒夾上,盛盤。

  季向晚盯視他的舉動。「你為什麼從不加美乃滋?」她很早就想問了。

  「妳不愛吃啊。」答案完全不需思索。

  連她都不知道,他又怎知她不愛吃?

  「先吃,我去買鮮奶。」端上桌後,他拿起車鑰匙出門。

  「楊品璿。」喊住在玄關換鞋的他,目光無法由他手臂上移開。「你的傷──」

  他搖頭。「不礙事。」

  他根本不該在這時出院的,雨天令她有莫名的恐懼感,這場雨下了一個禮拜,他也陪了她一個禮拜,直到今天才放晴,他的傷口真的不要緊嗎?

  「吐司帶去車上吃,鮮奶半路買,我們去醫院。」

  她很少強勢表達意見,楊品璿點頭,順她的意。

  來到醫院復診,醫生看到他的傷口直皺眉頭。「楊先生,你最好別告訴我你一點都不清楚傷口的惡化程度。」

  「很……糟糕嗎?」一旁的季向晚輕蹙細眉,他仰眸,笑笑地抬起空閒的另一手,指腹柔柔撫平她眉心的痕跡,此舉惹火了醫生,加重處理傷口的動作。

  「傷口潰爛,細菌感染,肌肉組織壞死,你繼續不當一回事沒關係。」

  這麼嚴重?!那他為什麼不講?她完全可以想像會有多痛,那幾天他連哼都沒哼一聲,他剛來的那天,還是他抱她上床的……

  「幫他辦住院,他得留院……」

  「不。」

  「什麼?!」另外兩個人愕然瞪視。

  「不,我不住院。」楊品璿加注詳解。

  醫生簡直氣壞了。他完全不敢相信有這麼死性不改的人。「請給我一個理由。你知道傷口惡化的嚴重性!」

  「我沒時間。」答得理所當然。

  「會有什麼事比自身的身體健康更重要?」這種人見多了,成天忙工作、拚事業,結果呢?贏了財富,卻輸了家庭、輸了健康,讓人很難給他們好臉色看。

  「有。」不願多說,他拉了季向晚。「走吧,晚晚,我們回家。」

  「等、等等──楊品璿──」被拉著走的她,踩了幾個紊亂的步調,才搭上話。「什麼事我幫你處理好不好?你先住院。」

  「不。」

  「可是──不痛嗎?」看得出來醫生的動作很故意,他卻一聲不吭。

  「對我來說,這還構不上痛的等級。」

  「……」心知溝通完全無效。「好吧,你先去門口等我,我替你拿點藥。」

  看出她極度掛意,他點頭接受。

  於是,她繞回去取藥,並問了醫生注意事項,以及處理傷口的細節,離開前,醫生似是想到什麼,連忙喚住她。「對了,季小姐,上回你們一起被送來醫院時,院方為求謹慎,做的各項檢查報告已經出來了,妳有空的話去取一下報告瞭解詳細情形。」

  季向晚點頭,取了報告明細,又到放射科取抹片。

  走出醫院,她腦海嗡嗡作響,久違的陽光強得令她感覺有些暈眩。

  「怎麼了?」這異樣惹來楊品璿的關注,輕輕碰觸,她的肌膚竟是冰涼的,卻詭異地冒著汗。

  她完全聽不見他說了什麼,震驚、混亂、疑惑、心慌、痛感……不知什麼成分居多。

  直到夜深人靜,枕邊人已然沈睡。

  醫院裏那番話又在她腦中浮現、交錯。「骨癌……惡性病變……已到末期……依癌細胞擴散程度看來,原則上不可能撐到現在……」困惑半晌,醫生接續:「當然,醫學上的奇跡案例也不是沒有,不過是在接受治療為前提下。冒昧請問一句──他是否接受截肢?」

  ……

  不,他沒有截肢、未接受治療,卻──活到了現在。

  她坐起身,環抱住冰冷顫抖的身體。

  他看起來如此健康、自信、風雅,毫無病容,要說他能活得比她久都沒人會懷疑,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會擁有一副早該死亡的身體……

  難怪他說,他沒時間。

  她不曉得是什麼樣的執著與信念,讓他咬牙撐到現在,那個他拒絕住院的理由,比生命更重要的事物──會是什麼?還有可能是什麼?

  「睡不著嗎?」耳邊傳來睡意濃重的嗓音,而後,她被攬進胸懷最安適的角落。在那一個禮拜的雨季中,他養成淺眠的習性,她稍有動作,他便會立刻醒來。

  她靜止不動,傾聽他胸膛之內,那弱得幾乎感受不到的跳動。

  「楊品璿,那個此住院還重要的事情,是什麼?」

  如她所預料,他沒有回答,只是輕撫她的發。「睡吧!明早醒來,又是全新的一天。」

  但,人生也能如此嗎?睜眼醒來,又是全新的一天?

第八章
  大學畢業那年,他選擇到一家頗具規模的外商公司任職,由基層做起,他告訴她,他給自己五年的時間爬到主管職務,再多五年,位居要職。

  她相信他,只要是他說的,她全都無條件相信。

  事實上,不到三年他已連續升遷。他很拚,也很努力,有時看他疲憊倦累的模樣,她都會忍不住心疼,要他別把自己逼太緊。

  他卻笑說:「不拚一點,怎麼給妳幸福?」

  他,已經有了肩上必須擔負另一個人幸福的認知了。

  她在畢業後的三個月,找到一家雜誌社的工作,隔月,有男同事送她回家,再隔一個禮拜,她糊裏糊塗被男友拐去同居。

  她的母親笑他醋勁大,他輕哼,事後對她爆料:「妳以為是誰向我告密的?」

  「媽媽?!」不會吧?原本還對他頗有微詞的媽媽,會窩裏反?

  「我看她還滿想把妳掃地出門換人養。」

  那也是因為他三天兩頭地死賴到她家吃飯,飯後自動自發挽起袖子洗碗,那姿態做來可一點都不彆扭。本來媽媽的態度是很保留的,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居然會向他通風報信,真沒節操!

  搬去和他同住的那天,她大致整理好日常用品,走出房門時,正巧聽到他對媽媽說了一句:「晚晚受到委屈,我頭一個不會原諒自己。」

  她含淚,動容地笑了,知道這男人有多麼珍惜她。

  兩人第一次上床,讓她整整酸痛了三天,他憐惜又自責,好一陣子不敢再碰她。後來,他養成習慣,在溫存過後為她放一缸熱水,倒上舒緩筋骨的精油,這確實也達到了效果。

  她很好奇,他怎會知道要這樣做?

  「妳媽告訴我的。」

  「……」他跑去問媽媽這個?!完全可以想像他會有多彆扭。

  「當然彆扭!她簡直一副看我笑話的嘴臉!」也不想想,女兒是她的耶!

  除此之外,他相當重視居家環境品質,幾乎每回做愛過後,都會將特地挑選的防蟎床套換洗,床邊絕對不擺絨毛布偶,地板三天兩頭地拖,沒見過比他更潔癖的男人,塵蟎、細菌一丁點生長空間都沒有。

  「我潔癖?!妳可以再沒良心一點。」也不想想這是為了誰?氣喘、呼吸道過敏的人可不是他!

  他不送她花、不養小狗、不帶她進電影院,許多正常男女交往的模式都不被允許,她明白為什麼,每當她愧疚時,他只會無聊地瞪她一眼。「花粉會造成呼吸道過敏,妳沒有撚花惹草的本錢,想都不要想我會送來讓妳活受罪!早過了風花雪月的熱戀期,都快像老夫老妻了,還送什麼花耍浪漫?改天送鑽戒。養不養狗是其次,我只想養好妳;沒人規定看電影得去電影院忍受一堆舌吻的激情男女,等DVD出來在家看也一樣,如果想舌吻或做點別的我也可以奉陪。」

  然後,那年的情人節,他花掉一個半月的薪水買了情人對戒,請人在戒環內側刻字,女戒上刻著「韓」,而男戒上有個「晚」字。

  正如他所承諾過的,他沒再對她食言、失約過任何一次,縱使是再小、再不經意的承諾,他都一一兌現,她甚至可以相信,這輩子他不會再有騙她的時候。

  有一陣子,他工作量繁重,壓力大到幾乎沒什麼食欲,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她看在眼裏,疼在心裏,找了時間報名烹飪班,烹調、點心樣樣都學,竭盡巧思變換花樣,只求讓他多吃一兩口飯。

  他發現了,驚異而感動,啞聲道:「不累嗎?」

  「不會。」能為心愛的男人做點什麼,怎會累?

  「謝謝。誰教我是既得利益者,不能得了便宜還賣乖。」

  他每天提早半個小時起床,攬下準備早餐的工作,讓她可以多睡一會兒,這是他表達感謝與憐惜的方式。

  他不加美乃滋,小黃瓜多放些,因為這是她最愛的口味。

  他有時會小小使壞,在她煮較為重口味的食物時,專挑蔥蒜下手,然後在那晚頻頻吻她,聽她又嗔又惱地喊:「韓子霽!你故意的。」

  是啊,他故意的,大方承認,嘻笑玩鬧地來場歡暢性愛。

  他喜歡她在纏綿極致時,酥柔軟嗓嬌喃他名字的模樣。「韓──」他總愛在那時吻她,截去尾音。

  她依然不間斷地畫他,不同的是,現階段她可以畫很居家的他,清晨睡醒性感的他,欲望饜足後慵懶欲眠的他……

  他牙膏習慣從最下方擠,然後將扁掉的部分一圈圈往上卷。

  他思考事情時,指尖會無意識輕輕敲擊桌面。

  他有些小小的飲食習慣,不吃生冷的食物、拒食動物內臟、討厭杏仁味。

  抽出免洗筷,他會順手將塑膠套打上好幾個結,問他卻回答:「我手賤。」直到好久以後,他才告訴她:「打一個結有三個動作,圍成圈,穿入,拉緊。我每打一個結,就在心中說一次──我、愛、妳。」

  他吻她時,會先淺嘗細吮,直到她雙唇發癢、氣喘吁吁,才深吻糾纏。

  床笫間,總因她身體比一般人嬌弱,他極為自製,多以親吻、撫慰等前戲為主,代替驚猛的情欲宣洩,只因不舍她隔日又腰酸背痛。

  而她,也不舍他的壓抑,有時會不顧一切去挑逗,於是她知道,原來高潮時的他,會緊扣住她的腰,失控地在她肩頭咬出一圈圈齒印。

  ……

  她在畫的每一頁,洋洋灑灑記錄這些她觀察到,屬於他的小特性,一點一滴收藏全部的他。

  他問:「妳要畫到什麼時候,畫不膩啊?」

  「不膩。」她想一直畫、一直畫。「就畫到──不愛的那一天吧!」

  他凶巴巴地瞪視她。「那妳最好有所覺悟,這輩子畫不完了!」

  於是他們約定,她每畫完一本,就親手送給他,畫滿十本,他要向她求婚。

  有一年冬天,健康寶寶的他難得染上重感冒,平日愈是健壯的人就愈是病來如山倒,半死不活的樣子,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誰叫他老是仗恃著身體好,要他多加件衣服像是要他的命一樣。

  她嘴裏罵活該,心卻揪疼得難受。

  那幾天他堅持分房睡,除了怕夜裏咳個不停會驚擾她好眠外,更擔心身體不佳的她會被傳染。

  分房是為了安他的心,她根本沒辦法睡,一夜起來好幾趟,替他蓋被、將床頭涼掉的茶水回溫,非得時時確定他安好,沒有發燒或哪里不對勁。

  黑暗中,他握住輕撫在他臉上的柔荑。「去睡吧,晚晚,我沒事。」

  「嗯,我知道,你快睡。」

  一片闃黑中看不見彼此的表情,只見那雙眸子,異常清亮、專注──「我愛妳,晚晚,很愛、很愛。」

  這一句話,深深刻鏤在她心底,永世不忘。

  他病癒後,她開始學織毛衣,往後,他衣櫥裏所有的毛衣、圍巾全是出自她的手,他沒再買過毛衣……

  那麼多、那麼多共有的美好,說也說不完,曾經那麼珍惜過對方,卻怎麼也沒想到,那樣深重的恩義,如此濃烈的幸福,最後會落得抓了滿掌的空虛,以及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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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來,晚晚,我沒有多少時間了……」

  醒來?難道她現在是不清醒的嗎?

  「我這樣,不好嗎?」她疑惑。

  「不,不好。」

  「你究竟在找什麼?可以告訴我了嗎?」

  「我在找……我在找……」聲音低不可開。「快樂。」

  「你的快樂,遺失了?」

  仍是那愁慮的歎息。「不,我找的是──」

  最後的語句,回蕩在將醒未醒的耳畔──「妳的快樂。」


  她的快樂,在哪里?

  獨自走在同樣的紅磚道,越過精品店及食品材料行,這一回,雙腳自有方向。

  這家豆花店,他們常去吃,因為不能吃冰,於是他折衷讓她吃豆花消暑,老闆娘很熟了,還說哪天他們結婚記得送個喜餅給她,她要請他們吃一年免錢的豆花,當是勉勵他們比這家店齡更久的愛情長跑。

  前頭有一家寵物專賣店,她好喜歡那只哈士奇,但他說什麼都不讓她養。只有一次被她可憐兮兮的表情打動,讓她玩了一會兒,結果當晚就又喘又咳,他又氣又心疼,整晚照料,摟著她不敢睡,當下更加下定決心,死都不讓她養任何寵物。

  路的盡頭有條巷子,彎進去那棟純白的寧靜建築,大廈管理員沒攔阻,而是熟稔地打招呼:「季小姐,好久沒回來了,心情好些了吧?」

  這對相戀多年的情侶感情有多好,左鄰右舍都是看在眼裏的,她會受不住陰陽兩隔的打擊,搬離傷心地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沒料到她還會再回來,那心情應該是平復了吧?畢竟韓先生都過世快一年了。

  她點了個頭,走入電梯按下「8」的數字鍵,出電梯,向右彎,打開室外鞋櫃,在第三格一雙白色的高跟鞋內,找到大門鑰匙,開門入內。

  客廳的窗簾花色,是他們一起挑的,那時看上兩種花色難以抉擇,最後只好猜拳決定。

  沙發上的抱枕是她在織完毛衣時閒暇裁制的,他看書時,她喜歡摟著抱枕偎靠在他腿上午睡。

  走進臥房,衣櫃左手邊放著他的衣物,右手邊是她的。拉開暗格,是這間房子的所有權狀,持有人名字是她。交往第七年的時候,平日便有在理財投資的他,買下了這棟公寓,親手將相關權狀交到她手上,包括他的人,以及他所有的財產。

  腳步移往梳粧檯,第二格抽屜放著戒飾盒,戒環內側刻著「韓」字的是女戒,男戒不翼而飛。

  第三格抽屜,整齊迭放九本已完成的素描冊,第十本還差幾頁,但那時的她,已經沒能來得及完成。

  因為,他的心已遠揚,她抓不到,他溫柔專注的眼神。

  女人的心何等敏銳,當他夜裏不再抱著她睡,當他總是若有所思,失神、歎息的次數增加,當他看著她時,心不在焉,眼眸失溫,當他喊著她的口氣揉入幾許無奈虧欠,不再是純粹的深愛眷寵,當他身上多了另一個女人的香水味,當他不再每夜回家,當他眼底眉心的愁鬱與矛盾再也掩不住……她怎麼可能會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她不去拆穿,故作無知,等著他倦鳥知返,或者──了斷。

  直到,那個女人主動找上她。

  「她」說,懷了韓的孩子。

  「她」說,他對她有虧欠,不可能開口提分手。

  「她」說,他已經不愛她了,何苦拖著一個不愛她的男人,為難他也為難了自己呢?

  她不相信,他會這樣對待她。

  「她」說,他和「她」有約,若不信,可以親耳聽他說。

  她在鄰桌,清清楚楚聽見他對另一個女人說:「我愛妳,但我不能辜負她。」清清楚楚的憐惜、擁抱。「別哭,別用眼淚控訴我,一個向晚已經很夠了,我承擔不起第二顆心的愧負。」

  她,用眼淚在控訴他,讓他走不開?

  她想不起那段日子是怎麼過的,閉上眼,腦海全是他們共有的點點滴滴,她嚴重失眠,精神恍惚無法入睡,只能藉由啤酒花茶,去麻痹無法再承載的思緒,得到短暫的睡眠。

  直到那晚,她再也無法壓抑,與他起了爭執。

  他沒有否認,平靜地坦承了一切。那個女人,是他的初戀情人,那個始終藏在他心底很深很深的地方,連她都到不了的初戀情人,她知道他有多愛「她」,否則當年不會傷得如此重,如果不是因為這個女人,他與她甚至不會相識。

  「所以你就可以背叛我,讓她懷上你的孩子,理直氣壯地移情別戀?」

  「不。」

  「原來不只因為她的出現?那是我哪里不夠好,才會讓你再度愛上她……」

  「不是,晚晚……」他想解釋什麼,一記巴掌打愣了他。

  她一直都那麼包容他,無論他做了什麼,她從來不會對他生氣,這是第一次,她動手打他,也是第一次,看見她如此決裂的神情。

  「韓子霽,你還記得自己說過什麼嗎?」

  「記得。」他知道,她指的是那個誓言,那個每年只在情人節開放,初見時覺得太極端的情人廟對聯。

  「情人雙雙到廟來,不求兒女不求財;神前跪下起重誓,誰先變心誰先埋。」

  那時,她說覺得有些毛骨悚然,他卻笑笑地說:「情真意切,心中坦然,就不覺得心裏發毛了。」

  還說,若有一天,他辜負她,就讓他橫屍街頭,英年早逝。

  她輕輕笑了,淚水伴著笑容滑落。「你就不怕,誓言成真?」

  他心下微微一震,驚痛莫名地望住她。「這真的是妳所希望的嗎?」

  她,如此恨他?將一名從不懂怨悔的女子逼至如斯境地,他恍然頓悟到自己傷她有多重。

  那一夜離開後,他便沒再回來。

  不堪負荷的回憶太痛苦,她雙手顫抖,幾乎拿不穩畫冊,一張紙箋從中掉了出來,飄落地面。


  無論妳信不信,我沒有背叛妳,晚晚!

  我承認,心曾經很該死地迷失,但是,每當我想擁抱她時,腦海便會浮現妳流淚的臉龐,也許走道德觀作祟、也許是意識這會傷妳多重,總能令我在意亂情迷中立刻清醒,熱情冷卻。

  我不想欺騙妳,晚晚,我愛妳,無奈的是,卻也愛她。對她的感情,在還來不及收回時便分開,那樣的痛還在,再見她使輕易勾起那些愛過的情懷。如果可以,我也不想當這樣一個用情不專的渾帳,傷了妳也傷了她,所以,我會在最短的時間內做個決斷,給妳和她,一個完整的交代。

  對不起,晚晚,又一次讓妳等我。


  結果呢?她等到了最後,他做下的是什麼決定?在當夜巧合地出車禍,與那個女人在一起。

  這就是他所謂的「交代」嗎?

  他虧欠她,卻又不願離開初戀情人,於是,便選擇與出軌的情人死在一起,遂了心願,也以性命償還對她的虧欠?

  他死了,留下兩人共築的小窩、四年前投保署名受益人為她的巨額保險金,還有多得無法喘息的共同回憶,她要怎麼撐下去?他以為,這樣就算對她的補償了嗎?她寧願死的人是她,他知不知道!

  跌坐地面,她掩面無聲痛哭,任淚水由指縫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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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去了哪里?」一見她進門,楊品璿脫下圍裙上前。

  「沒,只是隨便逛逛。」

  他順手遞上倒好的溫開水,沒遺漏她佈滿血絲的紅腫雙眼。「發生什麼事,向晚?」

  定定與他對視數秒──「沒事。」

  銳眼掃過她臉上每一分神情,他掩眸,沒再追問。「我煮了晚餐,不知道好不好吃,妳試試看。」

  飯後,他沖了杯熱杏仁茶讓她慢慢啜飲。

  她捧著馬克杯,看著他順手收拾客廳,將報紙雜誌迭好放置茶几下,無用的傳單卷成長條狀,順手打個結丟入垃圾桶。

  他的生活習慣很好,注重環境品質,地板按時拖,待洗衣物會分類放置在該放的地方,絕不會有襪子四處丟、衣服老是分不清穿過沒有的狀況,做事井然有序,連擠出牙膏都會順手將壓扁的面積往上卷一圈。

  他們的親密頻率不算少,通常在夜深人靜時居多,他總是徐徐地親吻,步調緩慢地先撩撥起她的情欲,笑覷她在歡暢中卻又得不到滿足時的嬌嗔意態,過度地撩逗,常在他進入她後不久,便已到達極致。

  「這麼快?」他挑眉,笑摟她高潮中微顫的身軀,沒再強求地退開,一如往常地抱她進浴室泡澡。

  「你可以……繼續的。」她知道,他未徹底滿足。

  他笑吻朱唇。「就怕妳消受不起。」

  尋求出軌的刺激?肉體的嘗歡?若是,這樣的男人,不會以憐惜之心,代替情欲的放縱。

  「楊品璿。」

  「嗯?」他驚訝地迎視,沒預料到她會有挑逗舉動,方興未艾的情欲再度復蘇。

  她仰首,輕舔唇角,小手往下探撫,大膽握住胯間灼熱悸動的男性。

  他倒吸一口氣。「妳當我聖人嗎?」

  「沒人要你當聖人。」以著少見的妖嬈姿態跨坐在他腰腹偎蹭。

  他驚訝連連。「妳今天特別媚。」

  「驚嚇?」

  「不,驚喜。」灼熱貫穿嬌嫩,在她頻頻的挑惹下,再也無法自抑,難得任自己放肆,在她身上縱情。

  沒料到他會有如此豐沛的熱力,她暈眩、嬌喊,層層浪花堆迭、拍擊、一波高過一波。每一次的衝擊,她都以為自己幾乎要死去,但在來不及喘息的下一波,他又將她推上更高的頂點……

  她虛軟,感覺靈魂飄浮。「楊……夠了……」

  「不,不夠,這是妳自找的。」他模糊哼吟,情欲如烈火燎原,他熱烈縱情、糾纏,不容她輕易抽身。

  重重絢爛火花在眼前爆炸,他悶吼,咬住她渾圓雪白的肩頭,指掌抽緊,握住細腰,牢得勒出道道紅痕。

  明日……又要酸痛得下不了床了。意識昏沈中,她虛軟在他懷抱,耳邊低回著他純男性的滿足呻吟,肩頭、腰際熟悉又似陌生地傳來夾雜著快感似的痛覺……

  他,只是楊品璿。

  是的,他是楊品璿,現職心理諮詢師,只是一個熟悉的,陌生人。

  她堅定地告訴自己。

第九章
  季節,無聲往前推移,轉眼,來到最寒冷的隆冬。

  冬,葉枯,生命凋零,萬物蕭條,象徵著結束。

  在這個季節裏,許多動物會選擇冬眠,等待驚蟄,冬去春來,又是新生命、新生活的開始……

  那麼,人呢?

  夜半無眠,季向晚坐起,凝視他蒼白的倦容。

  入冬以來,他總是如此。以往,無論她多早起,他就是能比她早一步醒來,做好早餐,並且離去。

  近來,他愈睡愈遲,不甚安穩的面容,不似沈睡,倒像──昏睡。

  伸手,探不到鼻息,她心臟揪沈。

  恍恍惚惚,似有一道模糊身影晃動,宛如水中倒影,無法與實體重迭,伸手抓取,只是滿掌空虛,徒留水面餘波蕩漾,她心驚地看見,倒影與實體,竟是兩張迥異的容顏!

  握不住幻影,她下意識抓牢他的手,卻極度冰冷、僵硬,一如──死屍。

  她緊緊握著,傳遞溫度,不敢去傾聽心房的律動。掌下愈來愈冷、愈來愈冷,她施力狠握,指尖陷入他掌背,脫口一喊:「韓!」

  晃動的虛影漸緩,水面餘波靜止,緩緩地,與實體合而為一。

  傾身,貼靠心房,那兒,開始有了極淺、幾乎感受不到的微弱跳動。她鬆懈下來,攀纏著,閉上眼睛。


  隨著天氣愈冷,他的臉色更蒼白,愈來愈容易疲倦,有時,還能由他臉上捕捉到一絲強抑的痛楚,初醒的清晨,寒凍的低氣溫,卻詭異地冒著冷汗。

  「今晚,來不來?」早餐,她做的,他已無餘力。

  「嗯。」

  端來加溫後的鮮奶遞去,一交一握中掉落桌面,漾開一片純白,滾落的玻璃杯蕩開清脆的碎裂聲響。

  他愣愣注視指掌三秒,旋即扯開笑。「對不起,沒接好。」

  她不言不語,凝視著他,在他彎身要撿拾碎片時開口:「我來。」

  在她背身之後,他才逸出淺得連自己都聽不見的歎息,伸手碰觸盤中吐司,費力使指掌彎曲,而後──由掌心滑落。

  「我喂你吧?」不知何時,她清好地面,站在他身後。

  他回眸,揚起她熟悉的笑。「不。」朝她伸手,示意她在旁邊坐下,碰觸到纖指,她主動回握住,五指交纏。

  「向晚,我打算結束手邊所有的工作。」

  「與我何干?」

  另一手,撫上她淡漠無波的容顏。「向晚,我沒有多少時間可以留給妳。」

  「這算攤牌?你想結束,專心回到她身邊了?」

  「妳要這樣想也可以。」這一回的歎息,咽入喉中,淌入心扉,苦澀蔓延。

  「你愛我嗎?」她定定凝視他,似要看進他靈魂深處。

  這一回,他沒閃躲,亦不規避,坦言道:「愛。」

  「那就別走。我不在乎是二分之一、三分之一,還是更少。」

  是唯一。他沒說出口,只是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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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氣象報告顯示,又有一波冷氣團壓境,今早開始,陷入入冬以來最低溫……

  徐瀞媛拉攏大衣,將身子裹得更密,加快腳步往家門方向前進,在靠近大門時,寒風中佇立的身影闖入眼簾。

  「品璿!」她訝喊。「要來怎不先打個電話?」

  他搖頭。「我有話跟妳說。」

  指尖碰觸到他凍寒失溫的手掌,她握牢。「有事進去再說。」

  找出鑰匙,開門上樓,她放下採買的日用品,進廚房沖了兩杯熱可哥。

  他安靜打量這間單身女子套房。無論過去還是現在,追求她的男子從來沒少過,而楊品璿從一開始就是那幸運且唯一的入幕之賓。

  裏頭擺滿了他們共有的點點滴滴,生活照、出遊時買回來各式異國風情的紀念品、共同選購的每一項生活用品、送她的第一份情人節禮物、交往階段的每一個代表性物品、過去無數個夜晚夜宿留下的男性用品……強烈顯示出某個男人在她生命中存在的痕跡,更足以說明她的私生活嚴謹自律,一年來未曾有其他男人入主過這間小小套房。

  「你不會忘了那是三年前我們出遊東京時拍下的照片吧?」他正站在一幀放大的合照前,她端來兩杯熱飲,一杯放置桌面,另一杯放入他掌間。

  「記得。」雙手捧著杯緣,眼神幽深。「那年,情正濃時,楊品璿事業穩定,心情、環境,什麼都對了,你們出國散心,那段時間沒再刻意避孕,兩人約定好若是懷孕便立刻結婚。當時,有另一位政商名流的獨生子正熱烈追求妳,他也知道,而妳父母比較希望妳嫁入豪門,為此,妳和雙親鬧得不甚愉快,你們需要一點決心去堅定你們攜手未來的選擇,例如懷孕。」

  「幹麼講得好像不關你的事的樣子?」完全置身事外的口吻,陳述著一件知道的事。

  他沒回應,轉而問:「這一年,我沒踏進這裏一步,妳不問為什麼?」

  她搖首。「不問。」

  「另一個女人的存在呢?也不問?」

  「不問。」

  「那麼陌生的我,也不問?」

  纖指微微一顫,揪握住絲質窗簾。「我說過只要讓我看得見你,別再、再像那一個月人間蒸發,徹底消失在我生命中,讓我找不到、心慌害怕……這樣……這樣就可以了……」

  他低低歎息,抬眸,流泄深沈無奈。「其實妳什麼都知道的,包括楊品璿的病、他消失的原因,但是妳選擇了自欺,只要能留住他的一切,儘管只是一記笑容、一個溫柔的眼神、屬於他的軀體,只要還能看見他凝視著妳的微笑便夠。」

  「不要……不要再說了……」她微慌,聲音虛軟,竟無力阻止他。她不要、不要聽他用如此淡漠、事不關己的口吻說話……

  「所以,我不能吻妳、不能抱妳,因為我不是──」

  「我叫你不要說了!」一記巴掌衝動揮去,截住話尾。

  眼對著眼,無言,空氣凝窒,吐息聲清晰可聞。

  「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僵著手,微慌。

  他只是望著她,沒有動作,好半晌才又開口:「他很想告訴妳,謝謝妳一直那麼堅定地愛他,在妳有更好的選擇時。就算妳不想聽,我也有義務讓妳明白,楊品璿很愛妳,不曾背棄,一直到死,他心心念念,牽掛的人,是妳,如果有下輩子,他還想選擇和妳再愛一回。」

  不知何時,她已淚流滿面。

  他抽來幾張面紙遞去。「對不起,我不愛妳,所以無法安慰。」

  「住口、住口!你憑什麼!憑什麼用這張臉、用他的聲音說不愛我……是誰給你的權利……」她又揮出一掌,再一掌,他沒閃躲,她洩氣地彎身痛哭。「為什麼要說……我已經什麼都不在意了……不在意……他早已死去……不在意你不是他……只要……只要還能再看著這張臉……寄託漫無邊際的想念……就夠了……為什麼……為什麼你還要那麼殘忍……」

  「對不起,這對妳不公平,但請相信,我也不好過。這裏,保留了所有關於他的習性,他的記憶、他的一切,主要是怕我虧待了妳。擁有雙重記憶與人格特質,剛開始的我幾乎要意識錯亂,妳知道我花了多少心力去取得平衡點嗎?他放心不下妳,怕他走得太突然,妳一輩子都不能釋懷。能為妳、為他做的,我已盡力,這一年當中,妳該有心理準備,早晚要面對這一天。

  「我的時間不多了,請容許我的自私,在最後的日子裏,我想完完整整屬於我愛的那個女人,我是為她而來,為她熬這些苦、這些磨難,這點小小的要求,應該不為過。」

  「你……要走了?」她仰起淚眼,心慌地問。

  「嗯。」

  「為什麼?我以為……以為還可以更久的……」就算永不相見也好,起碼她知道,屬於楊品璿的某一部分,仍在世上安好存在著,會笑、會動、會說話……

  將杯中熱飲一飲而盡,輕放桌面。說不出哪里怪異,總覺他動作有些許僵硬……

  「你……」

  他苦澀地揚唇。「我想做什麼,不代表這副身軀能受我支配,一年,已經是我的極限了。」

  如果沒有他、如果沒有他……那麼品璿,就真的是徹徹底底由世上消失了……

  意識到這一點,她心臟重擊,痛得臉色發白。

  「他一年前就死了,妳早該明白。」卻至今仍看不開,傻,好傻的女人。

  「妳自己保重,我該走了。」他還得回到他的女人身邊,另一個同樣癡傻的女人。

  她驚跳起來。「你、你去哪里……我送你一程……」

  「不了。妳自己,好好過日子,不一定得忘記他,只要當成人生中值得紀念的一段,放在心底回憶就好,另外找個值得愛的男人,妳的人生還很長,還有無限幸福的可能。」

  「你也會,這麼告訴她嗎?」

  「會。我和他,都會這麼告訴我們所愛的那個女人,希望她們在沒有我們的人生裏,依然能夠堅強地微笑著,開創屬於她們的幸福。」

  「嗯,我會。」她逼回淚,強逸出笑。「如果看見他,請替我告訴他,不要擔心我,我會很好、很好,如果、如果真的有來生,那麼,我也還要再選擇他一次。」

  「好。」他轉身,沒再回頭。

  而她,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放任自己最後一次,痛哭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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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一室靜悄悄。

  他來到臥房,她不甚安穩地蜷睡在床上。

  一到了冬天,這名女子總是貪眠,喜歡將棉被厚厚一層地裹著,只露出兩顆又圓又亮的眼睛,毛毛蟲似的。

  她貪懶,老是要他抱,汲取體膚相偎的溫暖與依戀。

  他也總是寵著她、縱容她,有時大腳丫纏著小腳丫,在床上喂她,共同解決一碗熱粥。

  她體膚偏涼,他會將凍寒的小手抓進他胸口,煨暖。

  無聲走近,掀開被子一角,鑽入。她微微驚動,抬眼見是他,又放鬆下來。

  「你回來了──」身體本能地偎靠而去,他伸臂,自然而然地收攏,掌心溫柔地輕撫發絲,一下,又一下。

  她滿足地喟歎,眼皮緩緩垂下。「我以為,你回到她身邊,不再來了……」

  夢囈般的輕喃,他聽見了,輕歎。「妳在乎我回不回來嗎?」

  「在乎。」

  「那麼,接下來這段時間,都給妳,完完整整屬於妳。但是妳得答應我,等到我想走的那一天,不要試圖找我,也不必刻意想念,就讓一切自然而然地淡掉,好好地把日子過下去,可以嗎?」

  「可以……問個問題嗎?」

  「妳問。」

  「心裏,愛著兩個女人,是什麼樣的感覺?」

  「苦,難以言喻的苦。心只有一顆,若要切割均分,勢必得痛徹心肺,怎麼愛都不完整。」

  所以,他選擇了以死解脫?

  她沈默不語。

  「向晚,妳好久沒告訴我,妳又作什麼夢了。」

  「忘了,也不想夢了。」

  「不夢,也不找了?」

  「我現在想,麻木一點過日子,或許也不錯。」

  「向晚,他不要妳忘。無論是好的壞的,甜的苦的,悲與喜,笑與淚,他都希望妳牢牢記著,這才是完整的季向晚,唯有坦然面對那段過去,妳才能找回那顆愛人的心,重拾愛人的能力,這樣,妳的人生才有幸福的可能。」

  「他要我……愛上別人?」聲音微啞。他,捨得?

  楊品璿輕歎。「應該說,他要妳幸福。給不起妳幸福了,就該放手。向晚,妳還愛不愛他,無所謂;愛不愛我,也無所謂,只要認定將來那個可以給妳幸福的男人,努力去愛他,就可以了。」

  給不起幸福了,所以放手……

  她腦海,不斷回繞著這句話。

  閉上眼,阻絕思潮,翻湧的心緒再度壓回心靈深處。


  夜半,驚醒。

  枕畔是空的。她坐起,赤足踩在冰冷的地磚上,沿路找來,停在透著微光的客廳前,燈下,那背影看來沉重而疲倦……

  他在撐,她也知道。

  他很痛苦,她也知道。

  每日清晨,醒來之前好似承受分筋錯骨的折磨,冷汗直冒,她也知道。

  他連筆,都握不牢。咬牙,一字字、一行行,毀了,順手揉成長條狀,繞一圈打上結,丟進垃圾桶。

  不知過了多久,他將完成的信折好,放入信封,簡單的幾個動作,無法靈活支配的手卻令他做得遲緩、僵硬。

  他關了客廳的小燈,她趕在他回房前,無聲地躺回床上。

  她沒看見,是的,她什麼都不知道。

  回到床上,他張手將她擁入懷中,微沈音律,幽幽邈邈歎息。「晚晚,我心愛的晚晚,妳這樣,我怎麼放心,怎麼走得開?為了妳,我已不惜灰飛煙滅了,我們連期待來生,都不可能,妳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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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日、每日,醒來之前總要重複一次體膚撕裂的痛楚,他已經很習慣了,真的,一年下來他已非常熟悉那種痛的感覺,是他強求留在人世間所必須承受的煎熬及──代價。

  他不能走,至少目前還不能,他必須撐下去!

  咬牙,冷汗涔涔,強行將縹緲剝離的靈魂壓回軀體,直到新鮮的空氣灌入肺腔,他睜開眼,松了口氣。

  「你醒了嗎?」房門口,季向晚定定凝視他,不知在那裏看了多久。

  他喘息,還說不上話來。

  「早餐吃小籠包,可以嗎?」

  「妳做的?」向晚親手做的小籠包很好吃,皮薄餡香,美味多汁,是除卻檸檬派外,他第二道偏愛的小點心,以前她經常不嫌麻煩地做來讓他解饞。

  「可以陪我去看海嗎?」又挾了幾顆湯包到他碗中,她問。

  這樣的生活,樸實、平凡、溫馨,很像小夫妻了,真的很像。

  楊品璿評估了下今天的天氣,有點風,但是不算太冷。「加件外套,噴劑記得帶著。」

  「嗯。」

  那一整天,他們去看了海,也到山上賞夜景。海邊風大時,他拉開大衣,將她牢牢包裹住,看夜景時,他提供胸膛讓她枕靠依偎。

  「這輩子,你從沒送過我花。」她說。

  以往,以為他們還有一輩子的時間,以為自己能給她更多,而現在,在有限的時間裏,他能給她的已經不多了,這將會是此生唯一的一次,還有什麼好執著呢?

  下山時,他買了束花,親手交到她手中。

  「桔梗嗎……」指腹撫過花苞,她略略恍神。

  「嗯,喜歡嗎?」晚晚,我永恆不變的,愛。

  「喜歡。」仰眸,卻見他臉色異常死白。

  他輕咳,踉蹌地抓住路旁公車站牌,緊抓的指節泛白,視線模糊,神魂一陣游離恍惚──

  不,還不可以!

  一道溫暖覆上他冰冷的唇,他神魂震盪,張手死命地摟緊,好似饑渴的旅人,瘋狂地糾纏深吻。

  好痛,向晚蹙眉。他咬破了她的唇。

  嘗到淡淡的血腥味,他意識恢復一絲清明,唇對著唇凝視她,眸底浮起深濃的愧疚。

  「對不起……」他放柔動作,棉絮般拂掠柔唇,輕吮呵憐。

  唇與唇的相遇中,他嘗到鹹鹹的水氣,張手,接下屬于她的那顆淚,握入掌心。

第十章
  又一個黎明。

  他清楚地感覺到,要睜開眼,一次比一次更艱難。

  這副身軀,他已撐得力不從心。

  抹去一身冷汗,掀被下床,雙腳踩在地面,還來不及站定,兩膝毫無預警地一軟,跌跪地面。

  雙手撐著床沿,卻怎麼也使不上力。他閉了下眼,心知已是極限。

  晚晚……繞在舌尖的眷戀,化為清淚流淌。這一生,就陪妳到這裏了……

  不知過了多久,虛軟的手腳稍稍使得上力,他開始收拾屋子裏所有他存在的痕跡。應該還有一點時間的,他不能不做任何交代,無聲無息地消失,這樣她會怨恨、懸念、無法釋懷……

  起碼,得用最後的力氣,好好向她道別,完整結束,這樣,她才能坦然去面對下一段戀情,他不要……不要當第二個楊品璿。

  她去了市場,回來時,他已收拾妥當,端坐客廳之中。

  「我買了魚,中午吃鮮魚粥好嗎?」提著購物袋往廚房走去,一一擺放冰箱。

  「再見,向晚,我要走了。」

  沒拿穩的雞蛋摔落地面,整盒破碎,無一完好。

  她怔愣著,沒有動作。

  「向晚,妳聽到了嗎?我要走了,我們──到此為止,今天之後,永不相見。」

  「到此、為止?永、不相、見……」她喃喃重複,像是一瞬間,不瞭解它的含意。

  「是的,這是我們約定過的。妳自己好好過日子,一定要想辦法讓自己快樂,知道嗎?」

  「你,要去哪里?」

  他微笑走向她,憐惜輕撫她蒼白的臉容。「妳答應過不問的。」

  指掌輕撩起一綹發絲,把玩著,眷眷戀戀。「我想,妳是愛我的。」雖然她從沒說過,但他知道,也感受得到。「妳知道這代表什麼嗎?代表妳的心沒有死去,情緒沒有冰封,妳還可以有知覺、有喜怒哀樂,有愛上任何人的能力。」

  低頭,淺吻一記。「妳知道,妳有個極特殊的能力嗎?妳的心自有意識,能被妳愛上的男人,必然是值得的,妳最大的魔力,是教妳愛上的男人也深愛上妳,所以,努力再去愛一次,愛一個值得妳愛的男人,讓自己幸福。」

  「難道,你來這一遭,就只是要我愛上別人?」如果她愛上了別人,那他還剩下些什麼?

  「是啊!」他苦笑。找回她所有的情緒,懂愛,會哭會笑,他就放心了。未來,會有另一個男人給她滿滿、滿滿的愛和希望,無須擔慮。

  她什麼也不說,連一句道別也沒有,就好像,這一切對她沒有任何的意義。

  他用力摟緊她。「再見,晚晚。」

  最後一次,這樣喊她,他沒回頭,步伐堅定地走出大門。明明,是死過一回的人,為什麼心還會痛?

  「我送你一程。」他陪她一段,她送他一程。默默跟在身後,為他開門,下樓。

  走出大樓,他不敢看她,只說:「到這裏就好,妳上去吧。」

  她恍若未聞,靜靜相陪。

  走出社區,是人行道。

  「夠了,妳回去。」

  她仍是不為所動。

  再出去,就是大街了。

  「晚晚,別這樣!」明明是冬季,為什麼今天的太陽會刺目得令人意識昏茫……

  他,快撐不住了。

  他一咬牙,橫越馬路。

  心臟莫名地痛縮,沒來由的奇異感觸令他回過頭。她沒再跟上,恍若失魂地站在人行道邊緣,像尊沒有生命的木偶,失了準頭的轎車沖上人行道,她卻麻木無覺。

  「晚晚!」他爆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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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強大的衝撞力,幾乎將神魂撞離軀體,唯一的意念,只剩──保護她!

  保護她,不顧一切。

  往醫院的途中,放眼皆是刺目的白,過程中他一直力持清醒。

  眼睛睜不開,但他發誓,意識絕對是清楚的。

  「韓──」一聲好輕好柔的叫喚回蕩耳邊,他渾身一震。

  「我知道是你,一直都知道,我以為不說破,就可以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你就不會離去,我只是……不要你走。」

  用盡一身的力氣,他睜開了眼。「我知道。」

  「韓──」

  他扯開笑,卻笑得悲涼。「我知道,妳一點一滴在找回過去;我知道,妳只是在故作無知;我知道,妳已經找回完整的自己;我知道,妳認得出我來。晚晚,我們曾經那麼親密,就算妳努力想裝出一年前麻木無覺的樣子,眼裏的情緒又怎麼掩藏得住?妳想讓我放心不下,讓我有撐下去的力量,這些我統統明白,就因為明白沒有我,妳也可以熬下去了,所以我才能安心離去。」

  「就這樣?對於其他事情,你沒有什麼要交代的?」

  「有……」想交代的很多,卻說不完。「我一直忘了向妳說,對不起。」

  對不起……就這三個字?!「到頭來,你還是選擇她?為她捨命相陪也不後悔,那又為什麼還要回來?為什麼要讓我再痛一次?」

  「不……」他沒有,他從來沒有想過要捨下她!車禍不是意外,但想同歸於盡的人並不是他,他捨不得她……

  就因為這樣,他無法瞑目。

  她的傷慟、悲恨,濃烈得教他無法安息。

  他只能揪著心,凝視黑暗中那眼神慟極、卻哭不出來的容顏,想擁抱、想安慰卻力不從心,只能眼睜睜看著她哭墳,看著悲傷點滴吞噬她所有的知覺、記憶,成為沒有過去的活死人……

  他走不開,他知道她在慢性自殺,在他負她那樣深,傷她那樣重之後,他放不下,再這樣下去,她真的會毀掉自己。

  於是,他不惜一切,只要能挽回她生命中一絲曙光,他可以賠上所有。

  會找上楊品璿,是因為他是他生命終了前,最後一個接觸到的人。

  鬆開掌心,一枚戒指滑落床畔,季向晚拾起,凝視戒環內的「晚」字刻痕。

  「我……請他,交給妳……並且,轉告妳……對不起……」還有,此生的最愛,是妳。

  楊品璿沒有做到,因為那時的她,無意理會任何人。

  她恨,他如此決絕,連最後一面也不讓她見。

  而楊品璿,在那之後的一個月撒手人寰,走得很突然,誰也來不及做心理準備。

  他與他,有著同樣的牽念,也許,是那樣頻律相近的強烈執念牽引著,也或許還有其他原因,他只知道,他有非留下不可的決心。他和楊品璿不同,徐瀞媛或許會介懷一生,但她夠堅強。可他的晚晚不一樣,有些事他必須去做,否則她這一生會毀在他手上!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複生者,皆非情之至也……」他喃喃念道。「記不記得,妳大二那年,我陪妳旁聽那堂中國古典文學?」

  「記得。」那是好夢幻,充滿浪漫色彩的明代戲曲,叫《牡丹亭》。

  愛情,能教人生,教人死,女主角神奇地為愛還魂,當時他還嗤為無稽,又怎料想得到,他遇到,也做到了。

  儘管,強求不屬於他的軀體,靈魂飽受淩遲,他一刻也不曾後悔過,耗弱的魂體會如何,已經不是他所能掌控的了,他們連來生,都不再有。

  但是,這樣就夠了,能夠看著她走回人生的正軌,他可以微笑祝福,無怨,無悔。

  「我……替楊品璿,立了遺囑和……遺書,將他的所有,留給……他的未婚妻,在律師那裏,請妳……通知她……」他知道楊品璿在想什麼,這是他最後,能為所有人做的了。

  「我懂。」她握住他的手。

  「對不起……」最終,什麼都沒能留給她。

  除了遺憾。

  ***    ***  bbs.fmx.cn  ***

  神情麻木地走在醫院長廊,眼眸乾澀,一滴淚都流不出來。

  真奇怪,她居然可以這麼平靜,從頭到尾不掉一滴淚。

  是醫院的冷氣太強嗎?她雙手環抱住自己,感到好冷,好孤單。到頭來,仍是只剩她孑然一身……

  彎向回廊轉角,與來人不期然擦撞了下。

  「啊!」

  「對不起。」兩人同聲開口,她面無表情,彎身替對方撿拾掉落的藥品,兩相對望,那方驚呼了聲,臉色頓時煞白。

  「是妳!」

  「我?」腦子太空,已經無法思考。她,見過她嗎?

  「他在哪里?!」對方激動地扣住她的細肩,力道之大,已令她疼痛地蹙眉。

  「我想妳認錯人了,請放開。」

  「不,不會,我不可能認錯……」一年來,這張容顏她牢記著,不曾或忘。這張比她更美、更令男人傾心的容顏……

  「放開!」她憤怒地揮臂掙開,此刻她只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好好釋放悲傷,這樣都不行嗎?

  「別……走……至少告訴我……他好不好?」

  虛弱的嗓音,淒涼的聲調,挽住了她的腳步。側眸,回視那已淚流滿腮的容顏。

  那雙眼……傷慟、淒迷的淚眼……勾起那段最晦澀、不欲回想的記憶。

  原來,是她,另一名被遺棄的女人。

  她們,傷痛在同一個風雨交織的夜晚。

  「妳還想著他?」都一年了,也以為這女子早忘了。是他先背棄愛情,不是嗎?那麼,她為什麼還會念念不忘那個在她最無助時,狠心遺棄她的男人?

  「不,我恨他。」

  「是嗎?那還找他做什麼?」

  「我只是……」倔強抿唇。「想讓他後悔,讓他明白他放棄的是什麼!沒有他,我過得更好、更自在!」

  「那很好,祝福妳。」沒有任何的嘲諷,她冷冷點頭,轉身。

  「等等!妳和他……還好嗎?」沒忘記,他是為了這張比她更美的容顏而遺棄她,將當時絕望的她,更加打入萬劫不復的煉獄,看清人性的現實與醜陋,不該想著他,不該還惦著他,只是……只是……

  眼神迷惘了下,才想起當年隨口扯的謊。「如果我說,我也玩弄他、拋棄他,替妳報復薄情郎,這樣妳會不會比較開心?」

  「妳!」女子握拳,看得出她是真的憤怒、怨恨。「如果不是真心愛他,為何要奪?當第三者很有趣嗎?踩著別人的傷痛任意遊戲很好玩嗎?妳有沒有羞恥心!」

  「我的男人也被搶奪,我的淚又該往哪里流?我的苦又該向誰說?不要以為世上不幸的人只有妳!不要以為只有妳懂得失去的痛苦!」胸口沉沉地壓著什麼,重得快要不能呼吸,季向晚惡意地想傷人,想……做些什麼來平衡。

  「妳……變態!」就因為自己不幸,也要天下女人不幸嗎?女子悲怨,無法想像這麼美的一張臉,為何心狠若此。

  「變態嗎?」她扯唇。「無所謂。既然妳只是想報復,我代妳做了,妳也沒有再見他的必要,還是,妳希望他更慘一些?我──」

  「不!」女子驚喊,靠著粉白的牆,卸下防衛,聲音竟是無比脆弱。「我……想他,我只是好想、好想他……一年來,我告訴自己,這無情無義的男人,只配得到我的怨恨,也一直以怨恨支撐著自己,但……但是,沒有他的人生,好空洞……如果妳不要他,請把他……還給我……我,真的好想他,我不能沒有他……」

  季向晚靜默了。

  她,騙了她。

  那名男子,沒有背叛她。

  那個雷雨夜,不只她失去心愛的男人,連帶地,一場車禍也帶走了眼前這名女子的男人。她們,都沒能見到心愛男人的最後一面。

  當她基於道義,前去探視那名同被車禍波及的男子,他已回天乏術。

  她是最後一個見他的人,也只有她,知道他最後的遺言。

  「……曦……迎……迎……曦……」他身上插滿大大小小的儀器管子,那傷勢連她看了都皺眉,口中還在喃喃喊著什麼,像是極度掛心。

  她費力捕捉他輕弱的呢喃,懷疑他的清醒度。「迎曦?人名?」

  試著揣度他的本意,留意他指尖動了下。「你心愛的女人?」

  他無法點頭,指尖又動了下。

  「怡……安……」

  「另一個女人?」又是個三心二意的男子嗎?一股怨恨竄上腦門,她厭惡地轉頭想走。

  「醫……院……」

  她停步,回頭。「怡安?醫院的名字?你心愛的女人,在這家醫院?」

  「……是。」費力喘過一口氣。「拜託……」

  「什麼事?你說。」

  「把我……給……她……一……切……」

  「我不懂。」

  「她……毀容……眼……我的……」

  「所以,你要把你的眼、你的一切,所有能給的,都留給她?陪她一同看這個世界?」

  「……別……讓……她……知道……她……會傷心……」

  給了她一切,卻不想她知道,那,他還剩下些什麼?一抔黃土,無盡淒涼。

  「我該怎麼說?」

  「讓她恨……」這是他,最後的遺言。

  於是,她遵照他的遺言處理了一切,去醫院見那名女子,親口告訴她,男人的背棄,教她死心,不在治療期間發了狂地尋他。

  直至今日,她對上淚水迷漫的眼,那雙屬於男人的眼,也許,也是他的淚,他來不及流出的無奈與悲傷。

  「妳見不到他了,這輩子,都不可能。」終於松了口,她違背男子遺言,一字字清楚說道:「他,死了。」

  女子倏地跳起,動作快得令人驚愕,一巴掌甩上她左臉頰,又重,又狠。「不要開這種惡劣玩笑!」

  眼前昏暗,跌退了兩步才站定。「他死了。」堅定重複。

  「妳──」

  「和我的男人同一天,同一場車禍。」彷佛抽光了心,抽光了知覺,才能讓自己繼續,她聲音空洞得沒有情緒。「是在準備去醫院照顧妳的路上發生的,他不要妳知道,不要妳為他傷心,要我給妳那樣的說詞。事實上,他不曾遺棄妳,還把他所有能付出的,都給了妳,今天妳能重見天日,有那張完美的臉,該感謝他,因為,那都是他的。」

  女子虛軟得站不住腳,臉色死白如蠟,淚,反而流不出來了。

  「原來……這才是真相……原來……這一年我都白恨了……」輕輕扯動嘴角,像是也牽動了淚腺,淚水瘋狂地傾泄,淹沒了臉龐。「我一直告訴自己,不能認輸,要活得更好、更美麗給他看,教他悔恨莫及,但是、但是沒有了他……我還能靠什麼支撐自己熬下去……我不恨,不恨了……原來,我一直都不恨……」

  他說對了,她會非常傷心。

  季向晚冷眼看著。「妳哭什麼!妳的男人肯為妳而死,我的男人卻寧願付出生命來離開我,到底誰該哭?我都沒哭了,妳哭什麼!」

  「至少妳的男人還活著!」她不要這樣的真相。「我曾經恨得詛咒他死,但是曾經愛過,為什麼要有怨懟?至少在愛的時候,他很認真,沒有一絲虛假,他只是控制不了他的心,他只是不小心對另一個女人用了那樣的心情而已……我為什麼不能諒解?我寧願他變心,只要他還好好活著,在世界的某個角落歡笑,和他心愛的那個人……真的,我好後悔、好後悔……」

  宛如一記重擊,狠狠敲碎季向晚心靈最後那處牢牢封閉的防衛。淚水,無預警地掉出眼眶,釋放出層層壓抑的情緒……

  原來這一年,她牢牢封閉,不去面對的,是一個「悔」字。

  是啊,他只是控制不了他的心,要說錯,他也受夠了良心的指責。

  他是不愛了,但那又怎樣?他整整給了她十年人生,這十年她很快樂,那是足以珍藏一輩子的回憶。

  十年來,他用著什麼樣的方式在愛她、呵護她,假得了嗎?不愛了,就該將這十年付出的點滴抹殺嗎?對他又何嘗公平?曾經用心愛過,傷了她,他會比誰都痛,她為什麼要怨?為什麼該怨?

  給不起幸福了,就該放手!這句話深深敲進腦海。

  是啊,她已經給不起當初那樣濃烈的幸福了,為什麼不能讓給得起的人去給?她很愛很愛他,難道不希望他過得好嗎?

  如果,那時她看得開,笑著祝福他,一切都不會發生了……

  她不能面對的,不是背叛,而是韓的死。

  她不能原諒的,不是韓,而是自己。

  是她,害死了他。

  蹲在醫院回廊,她抱膝痛哭,釋放壓抑了一年的痛悔。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韓……」一直到最後,她都沒能來得及告訴他這句話。如果可以重新再來,她不會讓他看見她的眼淚與怨懟,她會坦然放手讓他走,祝福他的真愛,只要他過得好,只要他還活著……

  為什麼,人總要到一切都無法挽回,才來痛徹頓悟?

  只要他好,她真的願意付出一切來成全──韓,你聽到了嗎?

終曲
  驚醒!

  一抹銀亮劃過寂靜夜空,映照得室內短暫一陣明亮,而後,是連玻璃也為之震動的巨響。

  原來,是雷聲驚醒了她。

  又要下雨了嗎?這一回,沒有韓,也沒有楊品璿了,只有她,孤單一人。

  坐起身,周遭暗得沒有光亮,有一瞬間她茫然地不知自己身在何處,腦中最後的記憶,是醫院。

  她坐起身,赤腳踩在地面上,推開窗,狂風吹得窗簾一陣狂舞,豆大的雨水打進窗臺,地毯迅速濕了一片,狂風豪雨幾乎敲痛人的肌膚。

  倏地,她一愣。

  這情景──好熟悉。

  她渾身顫抖,回身藉由微弱的光線打量房內陳設,而後,腦海一陣暈眩,雙腳虛軟得站不住,跌坐在濕透的地毯上,吸不過氣來。

  夢嗎?只是──夢嗎?

  那麼真實得毛骨悚然的一切,會是夢?

  她還在這裏,眼前的一景一物,都是她和韓親手佈置的,刻著「韓」字的環戒仍戴在她指間,電子時鐘上清楚顯示的數位,是韓出事的那一日!

  鈴聲劃破寂靜,一聲聲,回蕩房內。

  她驚跳起來,心臟險些躍出胸口。

  瞪著作響的電話,一聲聲,宛如催魂──

  這一切,完全與那段真實而驚悚的夢境一模一樣!

  她心驚,冷汗涔涔。

  她知道那通電話,是報訊,報來他的死訊!

  又要再重來一次嗎?不要,她受夠了──

  她捂住耳朵,不聽。

  電話響了很久,歸於岑寂。

  沒一會兒,不死心地再度漫天作響,又岑寂。

  她縮在牆角,悲厲痛哭,淚流滿面。

  這是夢!永遠醒不來的惡夢!她還沒醒嗎?到底哪一段是夢、哪一段是真?她已經分不清楚了,意識完全錯亂、崩潰。

  她是錯了,不該讓怨念蒙了心,老天到底要懲罰她多久,不斷地在惡夢中輪回、再輪回,永遠沒有醒來的一天嗎?

  「晚晚!」略帶焦慮的叫喚傳來,他一身的濕,神色慌張。打了電話,她不接,他還以為、以為她想不開,或者──發生了什麼事。

  行色匆匆調頭趕回來,卻見她縮在角落,那模樣足以將他的心撕碎一萬次。

  她什麼也聽不見,陷入自己的情緒中,狂亂哀慟。

  「晚晚,是我。」他沖過去,緊緊抱住她。「妳聽見沒有,晚晚,我回來了。」

  懷中劇烈顫抖的身軀僵住,仰起淚眸,彷佛不能置信,伸出同樣發顫的雙手撫上他,哭得嗓子痛啞,好半天不能發出聲音。

  「我……在作夢嗎?」這,是另一個夢境?

  「傻瓜!」那神情教他一瞬間心房揪痛得無法言語。「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不,你聽我說!」真也好,夢也好,她不在乎了!心急地抓著他,只想把來不及出口的話,全都告訴他。「韓,你去,沒有關係,我不怨、不怪了。只要她能給你的幸福比我更多,那你就去找她,我會祝福你。」

  他怔愣,凝視她好半晌說不出話來。

  「妳知道,妳在說什麼嗎?」聲音又低又啞,好似承載著某種沈得無法負荷的濃烈情緒。

  「我知道,也很確定。對不起,韓,我不該為難你,如果你的愛已經不純粹了,那麼我最後能為你做的,至少要成全你的快樂。我很感謝你曾經那樣深愛我,所以,我希望你過得好,這樣的心情不會隨著你愛或不愛而有所改變,這是你教我的,給不起幸福了,就該放手。我可以放手,也願意放手,去成全你的幸福,至少我還能確定你在世界的某個角落,依然好好的。」

  「笨蛋,妳果然……是笨蛋!」俯下頭,韓子霽狠狠地吻住她。

  「韓……」她微訝,喘息低呼。

  不理會她小小的掙扎,他激越地、狂熱地探索嬌軀,等不及回床上,等不及她準備好、甚至等不及剝除兩人身上的衣物,便粗蠻地進入她。

  她倒吸了口氣。在兩性親密上,他一直都是體貼且溫柔,極少見他有這野性狂肆的一面,她微痛,幾乎有些承受不住,痛楚中夾雜著有別於以往的顛狂快感,來得又快又急,她呻吟、嬌喘。

  「晚晚、晚晚……」他低吼,瘋狂地佔有她、深入她,激狂纏綿。

  窗外,狂風暴雨;窗內,激情如火……

  事後,他們只是互擁著,沒分開,亦不言語,在彼此懷中調整呼吸。

  不知過了多久,他抱起她進浴室,放熱水、倒精油,掌心輕揉嫩膚,有韻律地為她按摩。

  她舒服地歎息。

  其實,這樣就夠了,他仍是愛她的,她還有什麼好求呢?相愛一場,沒有緣分白頭到老,至少還能好聚好散。

  陪著她泡了一會兒澡,他取來架上的大浴巾,拭幹她的身體,圈裹住抱回床上,依偎著。

  靜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我沒想過要離開妳,晚晚。與她重逢是意外,心情仍受衝擊,若要欺騙自己那不是愛,連妳都說服不了。但是,我很堅定知道自己真正要相守一生的人是誰。我承認,我迷失過,抗拒不了那段因為遺憾而始終唯美的愛情,但是熱情會慢慢沈澱,十年一同走來,那樣累積的情感太深、太牢,在生命中盤根錯節,就算是死,也無法抽離,妳明白嗎?妳要給我一點時間,將當年來不及收回的感情,一點一點去稀釋。」

  意外他會這麼說,她抬眸凝視。「你不是──去找她?」

  「我是要去找她,把話說清楚,完整結束,所以才要妳等我。但是我想了想,怕妳一個人在家鑽牛角尖,想打電話跟妳說一聲,妳又怎麼也不接,我怕妳做出什麼衝動的事來讓我悔恨莫及,半路心急地趕回來……」他歎了一口氣。「神前跪下起重誓,誰先變心誰先埋。晚晚,我沒忘,也沒後悔過自己許下的誓言。」

  她,懂了。

  他或許一時對「初戀」還難以忘情,但是他想生死相許的人,是她。

  伸手,雙掌停在他頰側,定定凝視著他。「明年情人節,再去一次那間情人廟。」

  「好,但是能不能告訴我,妳想做什麼?」

  「我要你收回那句誓言,就算哪天不愛了,我也不要你死,我希望你平平安安、長命百歲,這樣,就夠了。」

  他動容,啞聲道:「傻瓜,發過的誓怎麼可能說收回就收回?」

  「可以的!我們另立誓言,就算分手,也要祝福對方一切安好,真正的愛情,不應該是詛咒,神明會明白的。」

  他笑了。「我啊,怎麼會愛上妳這傻瓜。」傻得……讓他好心疼。

  憐惜撫著她的發,輕聲道:「我答應妳。快睡吧,明天睜開眼,又是全新的一天。」

  不約而同,他說出熟悉又陌生的那句話。

  明天睜開眼,又是全新的一天。

  是巧合嗎?又或者,這只是另一場夢境,下一回睜開眼,發現自己還在醫院,仍是孤單單一人?

  她沈下眼皮,在他懷中找到最舒適的角落,安睡。

  無所謂,她已經不在乎了,不介意哪段是真實、哪段是虛幻,何時又會醒來,她只想活在當下,在還能愛時真心地愛,分開時衷心祝福……

  醒來時,才能了無遺憾。


  【全書完】 本帖最後由 婕娃 於 2014-10-2 23:41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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