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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貴靈藥(紅顏求仙 2) 作者:春上綠(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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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會吧,眼前這臉黑衣破的窮叫化子,
  就是能為她帶來富貴的金主爺?!
  若不是急需一千兩解救她心愛的天堯哥,
  她才不聽那嘴似含鹹蛋的瞎眼半仙的話,
  冒著摧殘肚皮和生命危險上山求什麼靈藥,
  還說吞下藥後第一眼見的便是她的金主,
  可瞧這金主人窮就算了還不知自個是誰,
  看來靠天、靠人不如靠自己得好,
  決定拿出看家本領與愛猴來段野台秀,
  順便人盡其才教他吞火好掙點外快,
  誰知火沒吞成還差點失了回鄉的盤纏,
  不管啦,他既然是金主就得負起責任……
                                                                        
楔子

  夏蟬唧唧,雀鳥在林間跳躍著,這午後看似悠閒,然而駱駝山腳下的茶亭裡,三五人喝茶閒嗑牙間,卻感受不到一絲愜意的氣氛。

  「唉,這日子是越來越難度了。」

  「啐,太平日子過不了幾年,烽火又起,苦的還不是我們這些小老百姓。」陳午接著楊大郎的話,發著牢騷。

  時值宋真宗景德年間,北防遼國蕭太后輔佐年幼皇帝聖宗攝政,她外固邊防,內行改革,勵精圖治,使得遼國一天天的強大起來,甚至臨老猶親率大軍南征宋朝,殺得真宗朝中大驚失色,深恐邊疆不保;近來宰相寇准力薦真宗御駕親征,在民間大徵賦稅以供軍糧,百姓面對如此重稅是苦不堪言、叫苦連天。

  「天堯,你今兒個怎麼淨喝茶半句不哼的,平常就數你最大聲。」

  拋了粒花生入口,方天堯冷哼一聲,「有什麼好說的,民與官鬥,用膝蓋想也知道誰佔上風,他要加稅,我們不給不過是自找苦吃。」

  陳午搖搖頭,又大歎一口氣,「唉,半個月後官府又要來收糧了,我那口薄田每年才收那幾擔,自己溫飽都有問題了,還交個什麼屁稅!」

  「我不也是,上個月我家那婆娘還給我添個娃兒,這下多口人吃飯,多給我增煩惱的,為了省些錢,我好些日子都沒上賭坊去啦!」

  「大家日子都不好過,你瞧,我不也和你們一同上山來獵些活物上市集去賣,好多掙些銀子,也沒輕鬆快活到哪去呀!」方天堯接腔道。這老楊是怎麼回事,沒事幹啥提到賭字,害他頓時手癢了起來。

  「你怎麼能跟我們比,單身漢一個,沒家沒累的,自個肚飽全家飽。」

  陳午放下手中的杯子,一副語重心長的模樣道:「我說天堯弟,說真格的,你也老大不小了,老是一個人過日子也不是辦法,不如讓哥哥我為你找門親事,娶個娘子冬日也好暖暖被呀!」

  「是啊是啊,家裡有個人伺候你吃飯、洗衣的,好過你成日去賭坊做送財童子。」楊大郎取笑道。「哼,女人,等於麻煩!」方天堯將手中的茶一飲而盡。

  「你該不會說秦家那小丫頭吧?」楊大郎朝他擠眉弄眼的,一臉的曖昧。「人家對你可說是一往情深呢,瞧她每天不是送茶餅就是各式糕點……」

  「呼,天堯哥!天堯哥……」茶亭外不遠處一個看來十五、六歲,面貌清秀的小姑娘,手提竹籃,朝他們一手賣力揮著。

  「說曹操曹操到!」楊大郎吃吃笑著,「今天不知有什麼好吃的?」

  「天堯哥……呼!原來你們在這兒。」秦小石跑得氣喘吁吁,來到方天堯面前,露出一抹憨笑,「你們打了半天獵,肚子一定餓了吧?我做了些涼粉,你們嘗嘗。」

  方天堯按捺住一絲不耐,這小石頭究竟知不知道什麼叫男女有別,老是追在他後頭跟東跟西的,活像他的跟班似的,徒讓人家茶餘飯後嚼舌根罷了。

  她對他的心意他當然看得出來,不過他早心有所屬啦,他喜歡他們東春鎮尾王家小君姑娘,人家溫溫婉婉,講話含羞帶怯,哪像小石頭跳豆似的,整天沒一刻安分。

  只可惜那王家老爺仗著有幾個錢賺貧愛富,對他壓根看不上眼,遑論讓他高攀這門親事。

  他眉頭皺起,「你爹爹昨晚才去跟我借銀兩呢,日子難捱,你還有閒錢閒工夫做這些玩意兒!」

  秦小石聞言肩一縮,訥訥回道:「我爹……借……我、我不知道……」

  陳午見場面尷尬,連忙跳出來打圓場。「哎呀,人家小石頭也是一番好意嘛!小石頭,午大叔餓了,你涼粉快拿出來呀。」

  「嗯。」涼粉用荷葉包裹起來,她取出悉心打開,推到眾人面前。這涼粉是她利用空閒做些繡件得來的錢做的,雖值不了幾個錢,但總是她一番心意。

  她看了看涼粉,份量不多,天堯哥他們三人吃差不多,若她也想解解饞,怕是不夠吃了。

  嚥了嚥口水,像是要轉移注意力,她開口問:「天堯哥,我爹……他為什麼要向你借錢?」

  方天堯睨了她一眼,「還不是為了你姥姥的病。」

  楊大郎插嘴問:「秦大娘的病還沒好嗎?嘖,她這病也拖了一、兩年有了嘍!」

  「一年七個月。」秦小石回了一句。

  「你爹說,最近因為打仗,官府役課得凶,雜耍賣藝生意是越來越難做,但生活要過,大夫也要請,他每日都為錢發愁,你哪,卻成天帶著你那隻猴兒四處玩去,這樣像話嗎?」

  他口中的那隻猴兒是她十歲那年拾來養大的,想那時她撿到它時,母猴被獵人射了一箭躲在樹洞裡,可雖逃過獵人的魔爪,卻躲不過死神,可憐的猴娃娃幾天沒奶喝奄奄一息。她於心不忍,帶它回家,也沒為它起名,就隨口叫它小猴子,爹爹見它聰穎討喜,訓練它使些猴戲,好跟著他們遊走江湖賣藝討生活。

  「我才不是去玩,我是……是……」她臉突然紅了,好歹是個姑娘家,總不能叫她大剌剌地說,她會出門,全是因為他吧?!

  十二歲那年,靠在街頭賣藝為生的他們,一家三口在離汴梁城不遠的東春鎮落腳,初來乍到之時,人生地不熟,有一天她貪玩,在林子裡迷了路,多虧天堯哥找她回來,否則她早在深山裡喂老虎了。從那時開始,他就變成她心目中最最喜歡的英雄。

  「叱——」茶亭外,這時停下兩匹馬,兩個看來風塵僕僕的男人,邊抹著臉上的灰塵,邊走進來喚著小二倒茶。

  方天堯等人的注意力全被吸引過去,這地方地處偏僻,除了當地人很少有生面孔。秦小石則鬆了口氣,她正愁話不知該如何說出口呢。

  那兩個男人喝了口水潤潤喉後,開始高談闊論起來,「想不到這荒野之地還有這麼座茶亭,這樣我們押這趟鏢或許可在這歇歇腳。」

  「你呀,老是想休息,咱們這趟鏢也算非同小可,上百兩官銀數字雖不大,但對象可是明王趙亨,他是出了名的難纏,這鏢銀要有了閃失,哼哼,我們鏢局就可以關門大吉了。」

  方天堯在聽到「上百兩」時,眸中倏地閃過一抹詭異的光芒,似在算計些什麼。

  「喝了茶就走吧,我們還得往前探路呢,遲了交鏢日期,真吃不完兜著走了。」

  「怕什麼,離交鏢之日還有大半個月呢……」

  兩人邊說,匆匆喝完了茶,接著如同來時一般,解了韁繩快馬加鞭離去。

  「原來是送官銀的鏢局……」楊大郎嘟噥著。

  方天堯望著方纔那兩人離開的方向瞅了好半晌,低頭沉吟了一會,再抬起頭時,眼中似下了抹堅定的決心。

  「小石頭,你快回去吧,放秦大娘一人在家不好。」

  「有小猴子幫我看著呢!它很聰明……」

  「我說你快回去就回去!」他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

  「喔——」秦小石不得已訕訕地走了,臨走還不時回頭望。

  見她走遠了,陳午這才回過頭來,「小石頭這丫頭心地善良、做事勤快,討來做媳婦是上上之選。」他輕撫著鬍子,笑瞇瞇地道。

  「先別說她了。」方天堯壓低聲音,「我有一個計劃……」

  用完晚飯後,煎了藥汁,伺候姥姥喝下,秦小石帶著幾乎可算是她惟一的朋友的小猴子,來到屋後的小溪,一人一猴將雙足浸入沁涼的水中,消消這七月悶熱的暑氣。

  「小猴子,姥姥的病到底什麼時候才會好啊?我今天幫她擦澡時,發現她身子越來越壞了,簡直只剩一把骨頭。而且姥姥越睡越多,醒的時候也是一直咳,她已經好些日子都不曾跟我好好說過一句話了。唉!」

  小猴子像聽得懂人語,發出「吱」地一聲,似在安慰她,要她別太擔心。

  「要我怎麼不擔心呢?」她看了它一眼,「我娘死得早,打小就是姥姥拉拔我長大的,說是奶奶,其實她更像我娘。」

  「吱吱——」小猴子擺擺頭附和。小石頭瞭解地一笑,它八成也想起它的娘了。

  她抬頭仰望星辰,滿天繁星朝她眨著眼。「姥姥以前常說,頂上三尺有神明,這世界上真的有神嗎?神是不是都住在星星那邊?」

  她閉起眼,雙手合十,開始誠心祝禱起來,「天上的神啊,不管你現在有沒有空,聽我小石頭說幾句話好不好?人家說,有燒香有保佑,我小石頭平時在廟口賣藝,路過時都不忘給你們拜兩下,雖然沒有鮮花素果,不過你們別那麼愛計較啦,算我有拜,要記得保佑我姥姥喔,讓她病快好,生病好痛的……

  「還有……」她臉驀地紅了,「這話要跟月老爺爺講的,我想,呃,我想……」

  她支吾了半天,才羞極地嚷了一句,「就是天堯哥啦!哎呀,你們都知道的啦!」

  說完,她起身,不待穿鞋便光著腳跑回屋裡去,留下一頭霧水抓耳撓腮的小猴子。

  星兒閃閃爍爍地笑了滿天,然而,秦小石沒瞧見,一大片烏雲正逐漸籠罩過來。

  風雨欲來。


第一章


  「什麼?!爹,這怎麼可能呢?」

  秦問瞥了心急的女兒一眼,瞭然於心她為何著急。「你沒聽錯,天堯他搶劫官銀,失風被抓,現在押入大牢裡候審。」

  「這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我們不過出門做了幾天生意,怎麼會發生這種事?」秦小石猶是一臉的不可置信與擔憂。

  「我剛聽照顧你姥姥的春花嫂說,天堯他夥同楊大郎、陳午他們,三人不自量力竟去攔路搶劫,對方可是學過武的練家子,被抓,理所當然。」

  她有些訝異爹爹話語中的平靜。「爹,什麼叫理所當然?!或許劫鏢搶官銀是不對,但他們現在人被抓進牢裡!田裡也該是收割的時候了,楊大叔、午大叔不在,那些粗重活兒誰做?還有天堯哥……哎唷,真是急死我了,爹,你也想想辦法呀!」

  「我哪有什麼辦法好想。」自作孽,不可活。不是他無情,而是也無可奈何。「再說他們劫的這批鏢銀可是明王趙亨的貨,他那人是出了名的橫霸,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我看天堯他們是凶多吉少。」縣衙的大人都不敢辦,說是要等明王回府,讓他自個發落這一干人犯。

  「爹,你真的見死不救嗎?」秦小石洩氣地問。

  秦問瞪著女兒,「你要我怎麼救?」

  「你會武功,或許……」她存有一絲希望地看著爹爹。劫獄二字含在口裡,不敢吐出。

  秦問歎了一口氣,「女兒呀,不是我這做爹的要潑你冷水,但一個女孩家還是要有些矜持,你這樣沒名沒分的為人家窮擔心算什麼呢?爹本想這天堯人雖海派、好賭些,但至少對人誠懇,活兒也肯干,你許了他或許終身也算有靠,但現在看來……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意思是要他冒險去救人,不可能。

  「這件事跟我喜不喜歡天堯哥沒有關係。」她才不是那種自私地只為自己想的人呢!「我、我嫁不嫁他無所謂,」她的臉紅了,一半是羞赧,一半是義憤填膺。「可午大嫂和楊家嫂子怎麼辦?楊大叔的七個小孩怎麼辦?沒了爹,叫他們日子該怎麼過?」

  「你別淨向我嚷,我哪知要怎麼辦?你姥姥病得那麼沉,我們自個的日子都快過不下去了,哪有心思顧別人。」

  「對,你只有要借錢的時候才會想到這世上還有個天堯哥!」秦小石氣憤極了,她不明白爹爹為什麼能將這事置之度外。

  「你……」秦問被女兒這番話激得動怒了,勉強壓抑下怒氣,他轉身往內室走去。「我去看你姥姥,天堯的事,你氣我也好,怨我也罷,我是無能為力。」

  汴梁城裡,相國寺依然人來人往,不因邊疆烽煙起而失了人氣。

  剛賣藝完,收拾好傢伙,秦問去找大夫抓藥,秦小石則坐在寺前的階梯上看顧東西,她手托著腮,不住地咳聲歎氣,身旁的小猴子姿勢和她一模一樣。

  「小猴子,你說怎麼辦?爹他好像真不打算救天堯哥他們耶!」

  「嘎——」感受到主人的無力,小猴子也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

  「剛剛我還聽說,那沒用的明王被召回國啦,在邊疆打蠻子打不死,皇帝老兒一氣,陣前換將,派晉王去打頭陣,自己也將御駕親征。這下完了,他打敗仗,一定火氣大,天堯哥他們鐵定死翹翹了。」「吱——」小猴子一陣亂叫,表示附和。

  「死翹翹?那倒未必。」

  咦?是誰在說話?

  秦小石轉頭左右張望,發現身後擺個算命攤子,一個發白鬍子白的老爺爺正朝著她瞇眼笑。

  她指著自己,問那名老者,「老爺爺,你在跟我說話嗎?」

  「你有煩惱,就是在和你說話了。」

  她湊上前,看到他簡單的攤子上擺著幾支竹籤、一隻龜殼,旁邊有三枚銅板,身後的布簾不知寫著什麼,密密麻麻的一串字。

  「老爺爺,你是算命的呀?」瞧他雙眼淨露白,看不到黑瞳,八成是瞎子。

  瞎半仙聞言鼻孔一哼氣,「你沒看我招牌上寫的字啊!」

  秦小石有些不好意思地搔搔頭,「我不認識字。」

  他一愣,嘴裡碎聲抱怨著,「啐,懶鳥一隻,上輩子不愛讀書,這世當人也不長進……」

  「你說什麼?」她好像聽到什麼鳥?

  「沒什麼……」他清清喉嚨,「你不識字,我念給你聽也無妨。我這招牌上寫著:天靈靈地靈靈,瞎半仙鐵口最靈,不靈免錢。」

  「喔。」她聽完後,轉身要走。

  「喂、喂!」瞎半仙連忙喚住她,「你怎麼要走啦?」

  她聳聳肩,「我又沒錢,不妨礙你做生意了,老爺爺。」

  「不用錢、不用錢,我……我今天當作善事,大優待。」怎麼這麼麻煩,跟她「魯」了老半天,重點都還沒講到。

  「真的嗎?」秦小石一聽雙眸一亮地跳了回來,「真的不用錢?」

  「騙你我有錢賺嗎?」他瞪她一眼。

  「嘿嘿,是沒有。」邊說,她也老大不客氣地坐下了。是老爺爺自己說不用錢的唷,這便宜她撿了。

  「姑娘,我看你眉心聚攏不展,隱泛黑氣,最近諸事不順喔?」

  她伸出一隻手,在他面前揮了揮,「我以為你是瞎子說,原來你看得到呀!」不順很久了,她想要的東西,包括人,很少讓她稱心如意得到手的。

  「咳咳!」他不自在地咳了咳,「呃,我有天眼通……這不重要啦,來,卜個卦,讓老夫為你解解命。」他邊說,邊拿起龜殼,將銅板放進去,搖了兩下倒出。

  「嗯,雖然運途有烏雲罩頂,但也並非全然無好事,你近來紅鸞星動,不過……」瞎半仙捻捻白鬍子道。

  「紅鸞星?!我知道、我知道,說書先生常常說到,意思是我……我要嫁人了。」她插嘴道,剛開始還嚷得很大聲,意識到這話有些羞人後,後面那五個字簡直像含在嘴裡似的。

  要嫁人了,她的夫婿會是誰呢?天堯哥嗎?嘻!

  「你沒聽到我說不過了嗎?」真是的,她臉在紅個什麼勁。「不過,你的未來夫婿將承受一大劫難,需要你去相互扶持……」

  「嚇,准!」秦小石驀地跳起,拇指朝他翹起。天堯哥的確有牢獄之災。

  「閉嘴,你怎麼還是這麼吵,安靜一點聽我把話說完好不好?」

  她馬上雙手摀住嘴,點頭如搗蒜地坐好,這老爺爺太神啦!

  「要救你未來夫婿,惟有上崑崙山一趟,去求取靈藥,才有可能化解此劫。」瞎半仙從袖裡掏出三張黃符,「去崑崙山一路上多險阻,這符可助你解決難關。」

  「嗚口以嗯嗯了嗎?」

  「嗄?你說什麼?」

  她露開一點指縫,「我說,我可以說話了嗎?」

  他又瞪她一眼,「廢話,這種事不用問我。」

  她有些委屈地一扁嘴,「可是是你要人家閉嘴的……」

  「要不然你手再捂回去。」

  「不要啦,人家有問題。老爺爺,你話說得不清不楚的,什麼崑崙山、什麼靈藥?這跟我未來夫婿有什麼關係?」

  瞎半仙不答反丟出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我問你,沒錢好不好過?」

  她搖搖頭,「怎麼可能好過,每天要為三餐奔波,我們做這門生意的,完全看人臉色,客人賞的銀兩多,我們就吃得飽,要是吝嗇些,我們就得喝西北風了。」她想起了臥病的姥姥,眼眶有些紅了。「有時沒錢,連大夫都請不起,像我姥姥得了肺癆,大夫說這是富貴病,沒有幾個錢是養不起這樣的病。」

  「對你來說,有錢,就等於幸福了吧?」

  秦小石偏著頭想了想,「或許吧,我只知道,沒錢是萬萬不能。」

  「你上崑崙山去,跟西王母求取富貴靈藥;有了這味靈藥,錢財將滾滾而來,城牆擋都擋不住。」她突然湊上前,手撫上瞎半仙的額頭。「老爺爺,你有沒有發燒啊,崑崙山在哪呀?聽起來像在遙遠的天邊,我要怎麼去?還有什麼西王母,相國寺裡有得拜嗎?」

  「啐,說話就說話,幹啥動手動腳的。」他撥開她的手,捻著鬍子沉吟思索,「對喔,我倒忘了這丫頭不像另兩個有些積蓄在身邊,能雇輛馬車什麼的趕路,可也不能讓她太輕易就上崑崙山呀,這該如何是好……」

  「老爺爺?」他在碎碎念什麼?

  「哎呀,我不管了,反正橋到船頭自然直,到時你自會想到辦法的。」想得他九個頭都快破了。都是西王母,丟這什麼苦差事要他辦,規定一堆,依他說就讓他施仙法,把她們全變上山不就得了,弄得現在麻煩死了。

  他是西王母座下的神獸開明獸,為西王母最珍愛的三隻神鳥大驚、少騖、青鳥引路,才化身瞎半仙這個算命的。前世的一場情愛恩怨,讓這三隻神鳥投入輪迴為人,注定受此情劫。

  「神經,話說得沒頭沒尾的,我不理你了。小猴子,我們走。」

  「喂,等等,這符你記得拿呀!」

  秦小石走離幾步的身子又重回來,一把搶過他手中的黃符。「知道啦!」不拿白不拿,拿回去貼門楣避避邪也好。

  吱,這少鷥還是一樣的沒禮貌,每回和她交手,落下風的好像都是自己……不過也無所謂,這種被人堵得說不出話來的感覺,已經好久好久都沒有過,還具有些懷念呢……

  「春花伯母,你這消息打哪聽來的?沒騙我吧!」

  秦問父女倆一回到家,號稱東春鎮消息通的春花大嬸,未待他們將扁擔放下,聽聞聲響就連忙迎出來跟他們說長道短,許是秦家姥姥貪睡,少陪了她聊幾句,她悶得慌,見有人可以說話,管人家剛做生意回來會不會累。

  「哎唷,我騙你幹嗎,這是下午楊家媳婦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來跟我說的。」

  秦小石臉上滿是希望,「你說,那明王開恩,只要在過年前,天堯哥他們拿得出一千兩銀子,他就放他們走?」

  「呸,這哪叫開恩,這是強刮民脂民膏,天堯他們哪有一千兩好給。」秦問抹抹額上的汗,不屑地哼道。

  「是啊。」春花大嬸這下臉也苦了,歎了一口氣,「你們都沒瞧見那楊家媳婦急的,她說她去找過午嫂了,可你們用那根扁擔想也知道,午嫂哪拿得出這麼多銀兩,真要有錢,她何必讓丈夫去幹如此勾當。」

  「真的只要有錢就能解決是不是……」秦小石喃喃自語,要錢、要錢,有錢就好辦了……驀地,她想起今兒個下午遇到瞎半仙的事,手探向抽中,三張黃符穩當當地收在荷包裡。

  看來那瞎眼老爺爺不是信口雌黃,他的話還真有幾分可信。

  「這數目實在太大,若是幾十兩或許還可以勉強湊湊,但……唉!」秦問的無奈,全化在歎息裡。「我也是這麼跟楊家媳婦說的,只是恐怕我們東春鎮幾十戶的家當全掏出來,也湊不到一半呢!」

  「爹,我有辦法!」秦小石突然一喊,嚇了秦問和春花大嬸一跳。

  「你這孩子能有什麼辦法?」他瞪了女兒一眼。

  拿出荷包取出符,揚揚手中黃紙,她眼中閃爍著信心。「上崑崙山。」

  上崑崙山一事果不其然地被秦問斥為無稽,秦小石勉強地說服父親,說要真是求仙成功,連姥姥的病都有指望了;再加上後來午嫂以及楊家媳婦帶著七個小孩一同來求情,秦問雖不願卻拗不過眾人,眼神埋怨女兒的多事及不知天高地厚,嘴裡還是答應了。

  就這樣,秦小石帶著幾個村人湊給她的十兩銀子當盤纏,上路求靈藥。

  一路上,辛苦這兩個字還不足以形容,但她和小猴子一邊趕路,一邊玩玩看看,倒也不覺路途遙遠;而多虧小猴子跟著,它身手矯捷,靠著沿路的樹果,讓他們省了不少伙食錢,吃得粗飽沒問題。

  趕了一個多月的路,他們終於來到崑崙山腳下。

  這日,在上山的小徑前,有一座籐搭便橋,底下是深峻山谷,涓涓細流蜿蜒而去;遠方山峰頂一片白茫,看來又是另一條艱辛之路。

  秦小石蹲下身,對小猴子囑咐道:「我看你不要跟我上去了,在這等我。」

  「吱吱——」小猴子又叫又跳的,擺明了不願意。

  她臉色一沉,眉毛上揚,表示她生氣了,小猴子最怕她這樣。「山上看起來很冷,你身上沒幾根毛,會被凍成冰柱啦!」

  「嘎嘎、吱——」小猴子指著她,意思是她的毛比它還少,她才會被凍成人肉冰棒。

  她敲了它頭一記。「你沒看見我身上這件厚冬衣呀,這衣服好貴呢,把我剩下的五貫銅錢花光光了。唉,要是求不到富貴靈藥,我凍死在上面也無妨……」她摸摸小猴子的頭,「聽我說,猴子,你留在這等我,前途險惡,我們兩天前經過的那個鎮上的人說,要上崑崙山,得渡過連一片羽毛掉在水面上都會下沉的弱水,穿過無論什麼東西一碰著就會燃燒的炎山,我有那瞎眼爺爺給我的符,沒事的,一求到靈藥,就會馬上來找你。」

  「吱嘰……」小猴子不甘願地叫了一聲,卻也無可奈何。

  退了一步,它看向主人漸離漸遠的身影,連忙爬上一旁的大樹,遙望秦小石,直至她只剩一小黑點,終至消失在山路轉角處。

  「吱……」它又失望又無聊地待在樹頭搔頭撓腮,突然,遠方捲起一陣塵煙,吸引它的注意。

  四匹駿馬一前三後地追逐著,前頭的人似乎受了重傷,不省人事地倒在馬背上,黑馬賣力放蹄狂奔,閃亮鬃毛在陽光下飛揚。

  另三匹馬亦在後頭苦苦追趕,無奈胯下馬兒腳程硬是輸了前方黑神駒一截,兩方始終保持三匹馬身的距離。

  「吱吱吱——」小猴子看好戲似的在枝頭間興奮地跳著,為受傷的騎士加油。

  轉眼間,這些人即將來到便橋前,漫天揚起的灰塵逆風吹來,嗆得小猴子咳嗽連連,樂極生悲就是這副模樣,只見它腳下一個踉蹌,竟倒栽蔥地滑落樹下,好死不死的,正好掉在疾奔中的黑駒頭頂。

  「吱——」小猴子驚得尖聲大叫。

  「吭——」黑駒雙眼被一雙猴手給蒙住,見不著路,腳下收不住勢,仍一味地往前衝,突然覺得自個身子彷彿騰空,然後是往下墜那種失了重心的無助感。

  「吱——嘎!」小猴子覷眼一瞧,差點沒把它的小猴膽給嚇出來。「嘎嘎,吱,嘎——」它這番猴話要翻成人話,大概就是「這麼高,我死定了!」的意思。

  在掉落之時,黑駒與騎士分開,馬兒較重,掉勢較快,小猴子眼明手快地從馬頭攀跳到男人身上。

  水流不深,黑駒夾著衝勢,猛然撞向河床,當場摔得馬頸斷斜,四肢呈現不自然的扭曲狀態。

  而許是男人命不該絕,在快掉落河面時,他的身子受到巖壁上突生的樹叢所阻擋,減去了強大的落勢,枝丫在支撐了男人的重量一會兒後仍是不堪重負而斷裂,男人掉入水中,激起一陣嘩然水花。河底銳石遍佈,他的頭受到撞擊,汩汩流出鮮血,加上之前所受的肩傷,將水面染成一片紅。

  有男人當靠墊的小猴子當然是毫髮無傷,只濕了幾根毛,它趁勢跳到岸上,一為自己的大難不死感到餘悸猶存,不經意轉頭一瞥,看見那「算是」救了自己的男人已被湍急的水流沖得老遠,它怪叫一聲,連忙追了上去。

  「吱吱吱!」

  小猴子不會說人話,否則它現在八成在喊救命了。

  前方一塊大石,將男人身子擋了下來。小猴子鬆了一口氣,接下來,得看這位公子命中有沒有貴人了。

  而方纔還是一片大晴的山谷,此時起了繚霧,遮遮掩掩地擋住原本清晰可見的溪流。

  籐搭便橋邊,三名男人叱馬停下,朝山谷下張望,卻只見雲霧蒼茫,除此之外,什麼也沒看見。

  「大哥,我看那小子是死定了。他遭我們暗算中了迷魂藥,又被我的電光刀砍中,必死無疑。」煞電神說得得意揚揚。

  黑峰三煞的老大煞風神沉吟了會,「這山谷可有路下去?」

  老二煞雷神聳聳肩,「我哪知道,我們追那小子追了幾百里,這裡又不是我們地頭。」

  煞電神搬起路旁一塊人頭般大小的石頭往山谷丟下,過了好半晌才傳來回音,他嘖嘖有聲,一臉安啦的表情道:「依我說,這山谷摔下去鐵定沒命留,他是活不了了。大哥,我們還是快回去向單公子領賞吧!」

  「是啊、是啊,為了幹這票買賣,我好些日子沒抱姑娘了,大哥,咱們走吧。」

  煞風神探頭再看了山谷一眼,雲霧越聚越多,著實透著些怪異。還在考慮是否要吊繩索下去一探究竟時,另兩個兄弟在一旁不斷催促著,他不勝其煩地轉過身來,露出殘酷一笑。

  「要走就走。哼,就算他單魅焱大難不死,留著半條命也是殘廢一個了!」

  七七四十九天之後,崑崙之丘——

  在大雪紛飛的山原裡,驀地出現一座金碧輝煌的殿宇,原本寒冷的天氣也溫暖起來,路越行,各式稀奇花卉扶疏,爭鮮鬥艷,蝶喧蜂舞,分明是一副春暖花開的模樣,哪想像得到,這兒原是寸草難生的冰天雪地。

  一頭似虎大獸,全身五彩斑斕,黑、赭、白、青、黃條狀皮毛人間天上少有,而最駭人之處,是其有九首,且首首為人面;此時,它領著三名女子,往內殿走去,九個頭面面肅穆。

  在殿前,開明獸停了下來,「你們進去吧,它在等你們。」

  三人有些緊張,低著頭不安地踏進殿內,隱約見到個人影,隨即跪倒。

  「拜見西王母——」

  西王母慈藹卻雷霆萬鈞的聲音傳來,「起身吧,哀家知你們所為何來,所求何物。」

  抬頭一望,只見金鑾椅上端坐著位年約三十許,看來雍容華貴、氣質不俗的女子,渾身散出一圈金芒,無限尊貴神聖的模樣。

  三人不敢多瞧,起來後連忙又低下頭,惟惟諾諾地應了聲。

  「妤嫣,你想求青春靈藥?」

  楊妤嫣 一聽西王母點到自己的名,趕緊抬起頭,「是……」

  她點點頭,繼道:「你呢?小石頭,想求富貴靈藥? ,你想求愛情靈藥是吧?」

  聞言,秦小石好奇地看看身旁的兩人,原來兩個姐姐要求的是這些東西啊!

  四十九天前,她在越過炎山不遠之處遇到楊妤嫣和成 ,得知她們也是要上山求見西王母。三人初來,壓根不知西王母所在何處,不意在夜間見到有個洞口隱隱發出紫氣,待天亮走入一瞧卻又是一片光禿。後來也不知是誰先跪下的,她們就在洞口外,長跪至今。

  頭幾日,兩個姐姐還好心地分給她一些她們準備的乾糧,沒想到自己食量太大,把人家的東西都吃光光,三人差點沒餓死,多虧了那只九頭老虎,不時抓只雁呀兔子什麼的,她們才沒什麼三長兩個短的。

  而雖一起跪了這麼些日子,但彼此對自己的身世可是絕口不提。

  「念你們誠心一片,決心毅力皆足,靈藥,哀家就允了你們……」瞥了一眼三人欣喜的表情,她語帶保留地道:「可是……」

  「可是什麼?」秦小石心急地問。

  成 投以一抹警告意味濃厚的眼神,要她安靜一點。

  啐,瞪什麼瞪嘛,誰叫西王母講太慢了,她心急得都快跳出來了。

  西王母笑了笑,絲毫不以為忤。「這靈藥雖靈驗,可在你們實現願望的同時,也必須要付出代價。」

  這回換成 按捺不住了,「什麼代價?」

  秦小石反將一軍地朝她丟了一記訕笑。呵呵,姐姐,剛剛瞪我的那一眼現在還你。

  姐這人不壞,就是冷若冰霜了點,可她總覺得她不該是這樣,不過她到底該哪樣,她也說不出來。

  「你們在服下靈藥之後,必須要在七七四十九天內找到一個真心愛自己的人,否則,靈藥頓時變劇毒,且無藥可解。」

  秦小石搔搔頭,真心愛自己的人?等她救了天堯哥後,他應該就會喜歡自己了吧?那她就不會死了,他們兩人再一起做有錢人。

  嘻……想著,她為如此美好前景,癡癡笑了起來。

  「而且……」她看了成 一眼,「 ,你所求的愛情靈藥,由於所求即愛情,以致愛情會變成是解藥或是毒藥,全看自己如何看待,有可能你求得一段真愛之後,但代價是自已得死。」

  成 沉吟了一會,繼而堅定的說:「若能求得真愛, 死而無悔。」

  西王母點點頭,「開明獸,將靈藥拿給她們……記住,絕對不能對人說出自己服了靈藥的事,否則立即毒發身亡……」聲音越來越小,終至消失,金色光芒亦越來越淡,大殿也不見了,四周變得一片荒寂,寸草不發,剛剛那春暖花開的景象,剎那間像雪溶了般無影無跡。

  開明獸踱步過來,其中的三個頭咬著東西,是要給她們的靈藥。

  「瞎半仙給你們的那三張符,一張助你們渡那連一片羽毛掉在水面上都會下沉的弱水,一張幫你們穿過無論什麼東西一碰著就會燃燒的炎山,現在第三張符,可以讓你們快速到任何想到之處。去吧!拿著靈藥,去開啟新生活吧!」

  它說到後來,聲音竟哽咽起來,它著實為她們多舛的前途擔憂,若沒在期限內找到靈藥的解藥,那……那……

  「沒得到他的愛,我也不想活了……」楊妤嫣喃喃自語,斂了斂心神,然後跪了下來,朝開明獸一拜。

  咦,楊大姐在拜什麼呀?該不會是是西王母又回來了?

  秦小石急急忙忙也跟著跪下,待發覺怎麼沒閃閃金光、千條瑞氣時,她已經磕了好幾個頭了。

  成 冷笑一聲,「笨蛋!」

  「你……」氣死她了,這個楊大姐沒事幹嗎亂拜,這只九頭臭老虎又還沒死,白白便宜了它。

  「開明獸,謝謝你這些日子來的照顧,沒有你,我們早死在崑崙之丘上了……我代姐妹們向你磕頭……」

  開明獸九雙眼睛不住地掉淚,不捨之情溢於言表。大騖、少騖、青鳥啊,它共同生活了萬年的夥伴,你們可要好好保重。

  咕,別算她一份!她和它超不對盤的啦!既然要幫人家送吃的就要有誠意點,抓那種沒幾兩肉的野味,給她塞牙縫都不夠。

  而且它老是亂叫她們,也沒先問問大家的意思,逕自叫她們什麼鷺、什麼鳥的,它自己是獸就不把人家當人,她問過了,這是一種青身子、紅腦袋、黑眼睛的猛禽,反正它就是要搞得大家皆屬「禽獸」之流就對了。

  說也奇怪,她小石頭一向號稱是動物界的萬人迷,和各種動物都是好朋友,惟獨和它話不投機,往往講沒兩句,一人一獸就要吵起來。

  站起身,秦小石拍拍身上的雪花。「走了啦,我得趕回去救人呢!」還有小猴子也在等她呢!

  好險好險,差點忘了,等會要先去找小猴子……

  成 拉起楊妤嫣,「你自己保重,四十九日不死,咱們姐妹再聚。」

  什麼?!等等!「喂,算我一份!」秦小石迭聲大喊,都怪自己手快,先點了符要離開,要沒跟到人家情深義重的相約,她鐵定斬了自己雞婆的手。

  楊妤嫣微笑,「當然算你一份。」

  「那就好——」話尾已隨消失的身影給吞噬掉。

  開明獸一愣,「跑那麼快,我還有事沒交代。」

  轉頭再跟楊妤嫣和成 說些話,目送她們點符離去,歎了一口氣,它不免怨起自己的歹命。

  追人去也。


第二章


  「小猴……子……嚇!這裡是哪呀?」

  秦小石原本大嚷的嗓門突然噤了聲,望著眼前熙來攘往的人群,她搞不清楚狀況地站在某戶人家的屋簷下,東張西望著。

  她不是該回到那座籐搭便橋前嗎?怎麼會跑到這來了?難道小猴子在這?

  突然感覺到身旁有人在扯她的衣袖,轉頭一瞧,又是一陣大驚。「嚇,瞎眼老爺爺,你怎麼會在這呀?」

  瞎半仙死命地用白眼瞪她,不過被瞪的那個人完全感覺不出來。「還不是因為你!」

  「因為我?」她不明所以地指著自己。

  「咳……呃,我是說你現在應該變成有錢人了吧?」他眼神一轉,連忙岔開話題。

  「嘿嘿,應該是吧,感謝你指點我一條光明路,讓我去求仙藥……」秦小石邊說邊從懷裡掏出荷包來,「我現在是有錢人了……咦?怎麼半毛錢都沒有?」

  她不信地將荷包倒來覆去,確定裡頭只有綻了線的補丁外,空空如也,隨即抬起頭來,用一雙飽含指控的眼神瞪向瞎半仙。「我的錢咧?」

  沒錢是正常的,誰叫她跑那麼快,靈藥使用說明還在他嘴裡等著吐呢。

  他歎了一口氣,咕噥道:「毛毛躁躁的跟隻猴子一樣,難怪和那隻猴子那麼好,同類嘛……」

  「你說什麼?」他嘴巴含鹵蛋呀!嘟嘟噥噥地誰聽得懂……想到鹵蛋,她的肚子好像有點餓了耶!可手摸到扁扁的荷包,沒錢,她只能喝西北風。

  「你靈藥還沒吃,哪裡會有錢……」而且就算吃了,銀子也不會馬上變出來呀!

  「啊,對喔!」沒去多想他怎麼這麼神奇,會從千里之外的汴京來到這兒,還知道她求到靈藥卻還沒吃,她連忙從懷裡掏出靈藥來,口一張,就要把藥丟進去。

  「等等!」瞎半仙出聲阻止。「那開明獸有事沒跟你說。」

  「你認識那只九頭老虎呀?」她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對了,它也知道你耶,原來你們是朋友。」

  什麼朋友,他們就是同一人。這只笨鳥!

  「它托夢要我告訴你,這富貴靈藥不是吃下去就有銀子變出來的,你要記住,你服下靈藥,會昏昏沉沉地想睡,當你醒來之後,見到的第一樣活物,就是會讓你大貴大富的寶物,要好好珍惜啊!」

  「醒來之後見到的第一樣活物……」秦小石忍不住眉頭皺起,「怎麼這麼麻煩,我以為我會像說書先生故事中的求仙人一樣,靈藥一吞,手就成了金手指,點石成金哩!」她朝他搖搖食指。

  「你真是頑石不成精。我問你,有了金手指,你怎麼吃飯?米飯到口卻成了金子,沒兩天你就餓死。」

  「我可以叫人餵我呀,」她笑嘻嘻地說。這種小事才難不倒她。

  「算了,我不跟你扯這些有的沒的,總之你記住我的話就對了。」他要走了,再和她糾纏下去,他會想上吊。

  九個頭要九根繩,第一顆頭沒呼吸了第九顆還在哭。

  「喂……」秦小石手一抬正待要喚住他再問清楚些之際,突然身後的大門開啟,門扉撞著她的手,靈藥順勢滑落她大張的口中。「呃,我……」靈藥已咕嚕嚕地吞到肚裡。

  見鬼了,她還沒準備好要吃咧,起碼得等她找到一個看起來會讓她很富貴的金主,或者一戶門前放兩座獅子的人家睡呀,她……她……她要昏了……

  「大娘,謝謝你的飯菜啊!」一個髒臉乞丐笑盈盈地走出來,肩上攀著一隻猴子,一人一猴嘴裡銜著根稻草桿,看來一副酒足飯飽的愜意樣。

  酒是沒喝,飯倒吃了人家一整鍋。

  「嗝——」小猴子打了一個飽嗝。

  「別說謝了,要不是你幫大娘追回那個扒手,大娘現在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哩。對了,阿猴,這裡還有些饅頭你帶著。」

  他露出一個迷人的微笑,臉上的髒污也擋不住那股懾人魅力,瞧得莊大娘眼都直了,雙頰還透出像少女般的嬌羞紅霞。「那我就不客氣嘍!」

  呼,好幾天沒吃這麼飽了,多虧那個笨手笨腳的竊賊,讓他賺到今天這一頓,吃完了還有「伴手」。

  「阿猴,你真不考慮留在大娘這嗎?大娘不嫌棄你的出身,我有個閨女,可以……」

  舉起手來打斷她的話,他一副油嘴滑舌樣。「大娘,阿猴出身卑賤,怎能委屈你家姑娘呢?今日受你一頓飯,已是感激不盡,要再有非分之想,我怕我阿猴會被雷公打。」

  她聽得動容不已,其實她也是說說而已,真要叫自己的閨女嫁一個乞丐,不給左鄰右舍笑到她進棺材才怪。這阿猴真貼心,知道她的有口無心。「好吧,那你自己保重啊……咦!這是什麼鬼?」莊大娘邊說邊走,不意腳下絆到了東西,連忙低頭一視——

  「吱吱!」小猴子也看到了,不住地興奮的嚷,兩三下就從阿猴肩頭上爬下來,跳到秦小石胸上,高興地跳來跳去。

  「唔……」秦小石呻吟了一聲,胸上怎麼那麼痛?

  「你在幹什麼?」阿猴一掌抓過了小猴子,俯身看著這莫名其妙躺在人家家門口的女子。「喂……」

  揭煽羽睫,當光線進入自己的瞳孔時,秦小石有些茫然地看著眼前這張超大的男性面孔——

  「啊——」怎麼他臉那麼黑?

  阿猴也被她的尖叫聲嚇了一大跳,猝不及防地往後坐倒;小猴子掙脫了他的鉗握,跳到秦小石身上,攬住她的頸項。

  「吱吱……」小猴子興奮地「啾」了秦小石一下。

  「小猴子?!太好了,我終於找到你了!」搞清楚她脖子上毛茸茸的小傢伙是什麼後,她開心地笑得眼都瞇了。

  「姑娘,你……」阿猴瞠目結舌地看著眼前這一幕。怎麼,他們認識?

  這實在是……太好了,如果這姑娘知道這隻猴子的來歷,或許也知道自己是誰。

  秦小石聞聲抬頭望了他一眼,「你是誰?」她剛剛不是看到他吧?!完蛋了,瞧他臉黑黑、衣破破,分明是窮蛋一枚,怎麼樣也無法將他和「金主」二字聯想在一起。

  「你不認識我?」他難掩失望之情地問。

  她瞪著他,「我該認識你嗎?」這人怎麼說話怪怪的?

  「它……」他指著窩在她懷中的小猴子,「你認識它?」

  「廢話,它是我的好朋友……對了,你想對我們家小猴子幹嗎?我剛看你抓住它。」她防衛性地將小猴子摟得更緊。

  「我不知道,那時我一醒來,它就在我身邊了……」

  什麼他一醒來,它就在他身邊了?明明是她一醒來,他就在她身邊才對吧……好啦,算了、算了,她可沒忘她已吃了靈藥,她這人絕對不以貌取人,黑臉就黑臉,反正有臉就好,她的「錢」途都要靠他了。

  「我聽得都糊塗了,你們到底認不認識啊?」莊大娘好奇地一問。

  「不認識!」

  「認識!」

  阿猴奇怪地看著秦小石,她好像少說了一個字。

  她不以為意地一把攬住他的臂膀,朝他甜甜一笑,「我叫小石頭,從今天開始請你多多關照了,我的金主。」

  「原來這叫鳳臨城,離汴梁大概幾百里……」秦小石嚼著剛從金主那搶來的饅頭,興致勃勃地打量著兩旁的街景。「你是這兒的人嗎?」

  阿猴跟她轉述由莊大娘那聽來的閒聞,這鳳臨城在幾十年前新築時,普天降百來只七彩鳳凰踩在城牆上,引得城民嘖嘖稱奇,因而取名。現在牆頭還隱約可見那些鳳凰當時留下的爪泥印呢!

  後來許是有人冒犯了鳳凰,這些神鳥竟在一夜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讓城人無限唏吁,還建廟紀念,期盼有天神鳥會感動其誠心,再臨降本城。

  阿猴無奈地看著走在自己前頭的她,他自己的麻煩已經夠大了,又來個看來很難甩掉的包袱,說著莫名其妙的鬼話,他這一身裝扮像凱子嗎?這小石頭腦袋裡也裝石頭是不?

  「不是。事實上,石頭姑娘……」

  「我姓秦,秦小石。」她糾正他,報出自個名姓。

  「呃,秦姑娘,你可能搞錯了,我不過是個窮叫化子,不是你口中的什麼金主。」

  「沒錯、沒錯,誰叫我睜開眼第一個看到的就是你呢,命中注定啦!」秦小石倒是很樂觀,有錢沒錢不能看外表,這世上打腫臉充胖子的人多得很,再說所謂行行出狀元,搞不好他是丐幫幫主也說不定,到時喝令他的十萬丐徒丐孫,每人丟幾個銅板來,滴水可穿石,積沙可成塔,她不就發了嗎?「還有,叫我小石頭就好,親切點嘛!」對錢的代表他,她要有多親切就有多親切。

  看來她腦袋裡裝的鐵定是石頭,而且是糞坑裡的那種。

  阿猴翻了個白眼,「請問你是哪一隻眼慧眼獨具,發現我是有錢人的?」他還真希望自已是如她所說的金主呢,不過沒一個金主三餐是要靠人施捨的吧?!

  「兩隻眼睛啊!」她說得理所當然。

  他懶得和她說了。算了,她要誤會就任她去吧。

  但嘴巴長在人家臉上,他管得了自己的,可管不了她的。「喂,你還沒告訴我,你家在哪?」

  聽到這個問題,他霎時眸光一黯,「我不知道。」

  「不知道?」秦小石一愣,隨即搖頭道:「沒關係、沒關係,乞丐嘛,四海都可以為家。」乾笑兩聲,見金主好像有些不開心,她又起了個話頭,「還沒請教金主大名?」

  「阿猴。」

  她又一愣,「沒姓嗎?」

  他搖搖頭,「其實我也不知道這到底是不是我的名字。」

  秦小石看了他一眼,眼珠兒一轉,突然低下頭去和小猴子竊竊私語,「小猴子,我該不會遇到一個呆子吧?怎麼問他什麼都不知道……也罷,呆子的錢比較好騙……」

  她的頭驀地被他敲了一記。

  「你竟敢說我是呆子?」他瞪她一眼。

  他耳朵好利,好像爹爹一樣,壞話說得再小聲都會被聽到,習過武的人耳力通常好過常人一截,他也會武功嗎?「本來就是嘛,不是呆子怎麼會什麼都不知道。」她摸摸額頭,痛死人了啦!

  阿猴嘴一抿,不想多說,越過她逕自往前走。

  「喂,你等等我啊!」秦小石連忙追上去。他步伐大,走沒幾步卻追得她氣喘吁吁的。

  他受夠了,猛然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她,想和她說清楚別再糾纏了,沒想到卻正好讓腳下收勢不住的她,一頭撞進他懷裡。

  扶住她,她身上一股汗混雜著少女馨香的味兒竄進他鼻間,他不知怎地心怦然一震,頭有些暈眩,雙手像碰著什麼不該碰的東西一樣馬上鬆開。

  壓根沒站穩的秦小石失了支撐力,一屁股地往地上跌,摔得她哀叫連連。

  「哎唷喂呀,摔死我啦!你很小氣耶,借人家扶一下會怎樣嗎?」

  「對,我是小氣,我幹嗎要借你扶?」他有些氣自己,面對一個認識不到一個時辰、又滿口胡言亂語的姑娘,他在心動個什麼勁?

  「你是我的金主耶,我有需要你就要給我用啊!」

  「金主、金主、金主!你在街上隨便拉個人來問問,我哪裡像家財萬貫的金主了?」他真是倒了八輩子的楣,遇到了這麼個瘋姑娘。

  她小聲囁嚅著,「我也是千百個不願意呀,都是瞎眼老爺爺說的……」要珍惜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活物啊!

  「什麼瞎眼老爺爺?」她又在講什麼鬼東西?

  「就是一個算命的,他超神的,給了我三張符,叫我上山求靈……」驀地想起西王母說過不可將靈藥一事說與人聽,她猛然住了口。

  「求什麼?」

  「求……求平安!呵呵……」

  阿猴宣他的耐性已經告罄。「你要求平安也好,求錢財也罷,我警告你,離我遠一點,否則沒錢就算了,我會讓你知道什麼叫不平安!」

  秦小石咽嚥口水,這個大黑臉威脅起人來還真有幾分可怖呢!不過她要勇敢,為了錢,命一條跟他拼了。

  「阿……阿猴,不要這麼凶嘛……」不經意眼角餘光瞥到在肩頭的小猴子,她機伶地岔開話題,「對了,你怎麼會跟小猴子在一起?」

  他看了小猴子一眼,「不知道,在溪邊救了我的老伯說,它一直跟在我身旁……」

  蹲在這城裡最熱鬧的鳳凰廟口較偏僻的一隅,秦小石吃饅頭佐故事地聽著阿猴一一道來他的身世。

  說是身世其實也不準確,嚴格說來,該是他自失憶後發生的點點滴滴。

  據那老伯說,那時他在溪邊釣魚,突然有隻猴子跑到他身邊吱吱亂叫,還扯著他的衣擺,好似要他跟去看什麼東西似的,他好奇地一跟,這才發現奄奄一息的他。

  老伯救他回溪旁的小屋,照料幾日他才醒來。額頭上的傷口明顯是遭利石所擊,而肩上的傷應是被人用利刃所刺,可為什麼會受傷,他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發現,他說不出來的,還不只為何受傷的原因,甚至連自己的名字,他都想不起來了。

  「於是老伯幫我起了個名,就是阿猴,可能是看我身邊跟著它吧!」他摸了摸也在吃饅頭的小猴子的頭。「天下事真是無奇不有,沒想到小猴子的主人竟是你,人海茫茫中,你居然還找得到它。」

  「就是說咩,好像說書先生在講古喔!」秦小石吃得滿臉饅頭屑,幾口又把手中的饅頭給啃光了。她垂涎地看著他手中咬了一口的饅頭,這是最後一個。

  看到她目光所及之處,他忍不住為之失笑,她還真會吃啊!「喏,這給你。」

  「謝謝!呃……你不吃嗎?」這五、六個饅頭好像已進了四個半到她肚子裡了——小猴子本來有一個,在她眼神脅迫下,不得已的交出半個。

  「你說的,我是你的金主,注定欠你的嘛!」其實是剛吃飽,沒那麼快餓。

  「嘿嘿,別這麼說嘛,我會不好意思的。」原來自己講過的話從別人嘴裡說出來,是這麼尷尬啊!「那你現在要上哪?」

  他聳聳肩,「不知道,四海為家嘍!」從崑崙山谷流浪到這,他從未想過要在任何一個地方落腳,更別提幹啥營生。好在這年頭人心腸不錯,大多願施捨些飯菜,他將就些度一日是一日。

  「要不,你跟我回家鄉去救人好不好?」她飽含期待地看著他。摸清了他的底,知他不是什麼丐幫頭兒,她雖有點失望,不過多個人多分助力嘛,也多顆腦袋幫忙想,到底要怎麼救天堯哥他們。

  沒錢有沒錢的辦法……只是她還沒想到啦。她可是樂觀的小石頭,船到橋頭自然直。

  「救什麼人?」

  「救……」她臉刷地飄起兩朵紅霞,「鄰居啦!」

  阿猴看著她頰上的紅暈有些礙眼,鄰居?什麼鄰居會讓她臉紅?

  「他幹了什麼要人救?」他的口氣不自覺地暗含酸意。

  「不是他,是他們。」她扳著手指頭數著,「午大叔、楊大叔,還有天堯哥……」她臉更紅了,「他們搶劫官銀被抓,那混蛋明王說,只要有一千兩銀子,他就放了他們。你說,他可不可惡?」

  「搶劫官銀本就犯法在先,他們怨不得人。」那天堯哥是什麼鬼?為什麼她提到他時,臉上的表情那麼的……含羞帶怯?

  該死的,他管她含什麼羞、帶什麼怯……

  「對啦,可是現在有一線生機,我們當然要努力想辦法呀!」

  「那午大叔、楊大叔,還有天堯哥真的只是你鄰居嗎?讓你這麼盡心盡力救人,有你這種芳鄰,他們還真是幸運啊!」他諷刺一嘲,隨即像想起什麼,眉頭一皺,「你要救人,幹嗎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一個姑娘家千里迢迢地跑到崑崙山,不怕危險嗎?

  秦小石一歎,哀怨地看他一眼,「還不都是為了你。」為了有錢,她上崑崙山求靈藥,吃了靈藥她遇上了他,他等於有錢,結論就是為了他……的錢,如果他真有錢的話就太好了。

  他聞言內心一震,雖然不太明白她話裡的意思,可她語氣中的那種在乎,讓他無法忽視。

  「少胡說了……咳!」他不自在地清清喉嚨,轉開視線,「好吧,我陪你去救人,就當是我報答小猴子的救命之恩好了。」

  「耶!」她一聽高興地攬住他的脖子,「你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阿猴了!」

  他,頭又暈了。

  暈眩之外,還有一種甜滋滋的醺然感,溫暖了他的心。

  「來喔、來喔,來看猴子耍把戲喔!」

  秦小石賣力地喊著,小猴子已賣力地丟起三個跟隔壁水果攤借來的柑橘,果然吸引了不少目光佇足。

  依照她最原始的打算,她若求得了富貴靈藥,自然是不用愁回家鄉的盤纏,其實是她根本沒想過自己會求不到,所以才將身上銀兩花光光。沒想到靈藥給她召來的是一個窮乞丐,總不能叫她一路乞討回家鄉吧,想要路費,還是得自己想辦法。

  唉,人果然要腳踏實地一點,西王母可能沒騙人,是她運氣太衰了,鹹魚注定難翻身,財神不進門。

  不過幸好有將小猴子帶出來,靠它要混幾碗飯吃,應該不是太難。

  更何況,她還多了個好幫手呢!

  「來來來,看完了小猴兒要把戲,現在換大猴兒獻本事唷!」

  接著只見阿猴一臉難色的出場,手裡拿著火把,滿臉的驚疑不定。

  「阿猴,快呀,像我教你的那樣,沒問題的!」秦小石見他動也不動地愣在那,連忙小小聲的催促他快表演。

  阿猴嚥了嚥口水,用眼神向她示意。真的要?

  當然,快點啦!她惡狠狠地瞪了回去。

  深吸一口氣——好,男子漢大丈夫,跟它拼了!

  右手將特製火把舉高,穩住手不叫它發抖,接著眼一閉、嘴一張,就將火苗吞了下去。

  「咳——嘔!」

  「好……呃?」觀眾本要叫好,卻見到他怎麼低頭做出嘔吐狀,不禁哄然失笑。「哈哈哈,行不行呀?」

  「阿猴!」秦小石橫眉豎目地瞪了他一眼,隨即賠笑地看向圍觀群眾。「各位大爺,大猴兒遜,現在再看小猴子為你們翻觔斗,大家可得幫它數數兒,翻一百個就要叫它停喔!」

  「真能翻一百個觔斗嗎?」

  「看看不就得了……」

  趁觀眾聚精會神地看小猴子翻觔斗時,她連忙將阿猴扶到一旁。

  「你竟然說我遜!」嗯,真噁心,火怎麼能吃嘛!

  「你還敢說,是誰跟我拍胸脯說沒問題的?」叫他先練習,他就說不要,現在出了醜才在怪她。

  「我哪知火的味道這麼奇怪……」

  「好!一百個、一百個了耶!」

  人群忽然爆出掌聲,秦小石一見,擺出個嘴都快咧到耳邊的笑臉,丟下他兜起亦是跟隔壁賣河粉攤子借來的大碗公,忙向觀眾討賞錢。

  一炷香過後,這兩人一猴又坐在鳳凰廟的老位子前,小猴子剛剛觔斗翻太多了,現在還在喘氣;阿猴跟秦小石生悶氣,他還在為她剛剛說他遜而不高興;秦小石則是喜孜孜地數著錢,數完最後一個銅板,她雙眸一亮——

  哇,有三兩銀子又兩貫錢耶!這下有好些天吃住不用愁了。

  她高興地攬過小猴子頭湊過去就啵一個,小猴子是習以為常,它知道主人高興時就會這樣。

  「小猴子,你最棒了,都是你的功勞。」

  阿猴聽了心裡有些不舒服,怎麼說他也有上場搏命演出啊!「喂,那我呢?」他指指自己的臉頰,意思是要她比照辦理。

  秦小石臉一紅,頭連忙別開,「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傢伙……」

  「什麼?你說我什麼……」他一把勒住她的頸項,要給她一些警告,不可以小看男人,正常男人不會吞火是應該的。

  「別……好癢……咯咯……」她脖子敏感地直髮癢,害她忍不住笑。

  他又想昏了,她銀鈴般的笑聲,震得他的心——亂跳。

  「小石頭,我……」好像喜歡上你了……

  喜歡?不會吧?!

  「唉——」

  突然,一聲沉重不已的歎息聲傳來,打斷阿猴的未竟之語。

  咦,有人?什麼時候來的呀?秦小石停下掙扎的動作,看向歎息聲來源。

  而他也想歎氣了,怎麼會呢?他怎麼會喜歡上一個認識才半天的女子呢?


第三章


  「大叔,你怎麼了?」

  秦小石在一旁觀望了會,這大叔看來年約四旬出頭,腳邊有一簍竹籃,隱隱傳來些腥臭味,埋頭放的是魚吧?

  林阿羊抬頭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地搖搖頭又垂頭不語。

  「大叔,有話不說會得內傷喔!你還是快說嘛!」她不死心地湊得更近,看到人家有難不助,她會睡不著覺。

  「唉!」一連串的衰事,真叫他不知該從哪一樁開始說起。

  「大叔,你這魚……是要賣的吧?」阿猴見他一直吐大氣也不是辦法,旁敲側擊地詢問,看能不能問出點端倪來。

  「原來大叔你是漁夫呀!」秦小石點點頭地插嘴道。

  「我不是。」林阿羊看他們一個是髒臉乞丐、一個是青澀小姑娘,兩個年輕人雖看來也幫不了自己什麼忙,可他們關懷的問語,讓他傍徨的心霎時注入一股暖流,他不禁開啟了心扉,娓娓道出自己的煩惱。「我原是牧羊人。」

  「放羊的怎麼會來賣魚?」阿猴一愣。

  「唉,說來話頭長,我真是碰到衰神了……」

  他原來是個快樂的牧羊人,妻子雖早逝但留下一雙可愛的兒子大寶、小寶,一家三口和十來隻羊兒相依為命,日子縱然稱不上富裕倒也還過得去。

  誰知一個半月前,突然來了三個凶神惡煞,自稱是黑峰三煞,拿刀弄劍地耍狠,嚇得他們父子三人躲到床板下發抖又被揪出來,要他去宰些羊、打罈酒來款待他們這三位英雄,人家大鬍子、大嗓門的,他當然不敢違抗,含淚煮了鍋紅燒羊肉爐。

  黑峰三煞待了幾天才走,食量驚人的他們把他可愛的羊兒吃得一隻不剩,他望著羊骨頭趕蒼蠅,只能自認倒霉。可煞星走了,煞氣卻沒帶走,他兩個小兒受了驚,連拉了幾天青屎,叫道姑來收驚也沒用,現在還染上風寒,而他的財產全被吃光了,沒錢請大夫。

  「黑峰三煞……」阿猴眉頭微微皺起,這名號怎忒地耳熟?

  林阿羊提起他的大寶、二寶,眼角不自覺地濕濡。「我也不會幹別的營生,心想要不到溪裡抓些河魚到市集賣錢,誰知道城裡人嫌河魚肉粗,壓根不肯多瞧一眼,我這簍魚從早上放到現在都臭了。」

  「哼,這世上怎麼有這麼可惡的人?大叔,你怎麼不報官?」秦小石聽完後,滿腔都是為他抱不平的怒氣。

  他揩揩淚,「報官?我想都不敢想,我們這的縣太爺朱群,貪官一個,有冤要訴得先呈銀五兩,若想要勝訴,不論冤屈曲直,再奉上五十兩,保證捕快都是站在你這邊。這樣的官怎麼報?再說那三個煞星早跑遠了,官府他們收了錢,也不見得有本事幫我討回公道。」

  「大叔,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好可憐喔,她都想哭了。

  「能怎麼辦?」林阿羊苦笑,「沒有錢,大寶、二寶不能治病,要是他們有個萬一,我這做爹的再和他們黃泉路上作伴。」

  「這怎麼行呢!天無絕人之路,一定還會有辦法的。」秦小石聽到他有輕生的打算,忙不迭地搖頭。

  「那小姑娘,你告訴我,我能有什麼辦法?」他愁眉苦臉地看著她。

  「辦法……有!有錢就有辦法!」她說得慷慨激昂的,從懷裡掏出剛剛在街頭賣藝賺來的錢。「喏,這給你。」

  「小石頭,你……」阿猴吃驚地看著她,這錢可是他們辛辛苦苦賺來的,她怎麼如此輕易的就全拿出來呢?

  「這是……」林阿羊也十分訝異,他沒想到一個萍水相逢的小姑娘,竟有這番的俠義心腸,剛停住的淚又流了滿頰。「謝謝、謝謝你……」

  「甭客氣了,趕緊去請大夫幫大寶、二寶看病吧,剩下的銀兩,我想買兩頭小羔羊應該不成問題,只是要辛苦些,等小羊長成大羊,再生小羊了。」

  「謝謝、謝謝……」他感激得泣不成聲。

  「別謝了,快回去吧!」秦小石扶起他,將扁擔拿起給他。

  「小姑娘,我無以為謝,若你不嫌棄的話,這簍魚就送給你們了。」

  「這發臭的魚給我們幹嗎……」阿猴聞言直覺地搖頭。

  「噓!」她瞪他一眼,隨即又朝林阿羊擺出個甜笑,「大叔,那就謝謝你了。」

  「不,是我要向你們道謝……」

  雙方謝過來、謝過去地老半天後,林阿羊才抹抹淚痕的離去了。這天底下還是有好心人呀,這小姑娘和那位乞丐公子會好心有好報的。

  待林阿羊走遠了,阿猴轉過頭來看著秦小石,若有所思地瞅著她,「我以為你很需要錢。」

  她聳聳肩,「但大叔比我還需要。」反正三兩銀子對一千兩來說還差了九百九十七兩,有跟沒有一樣,給了那位大叔,才顯得出這筆銀子的價值。

  錢要用在刀口上。這是從小在現實裡討生活的她,奉行不二的真理。

  她突然抬頭看著他,有些遲疑的開口問:「你……不會介意吧?」畢竟這些銀子他也有出力賺……

  「介意什麼?」他直勾勾地看著她,心底為她無私助人的舉動深深動容,這麼善良的姑娘,美好的心地,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好美、好美。

  「介意我把……」他怎麼一直這樣看著她?眼睛裡還亮亮的不知閃些什麼,黑幽幽的好好看,好像黑夜裡的璀璨繁星……他別再這樣看她啦,瞧得她怪不好意思的,臉都紅了,也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不介意。你介意嗎?」

  他的頭離她越來越近,他說話時呼出溫熱的氣息全拂在她臉上,有點癢、有點迷亂……「介意什麼?」她昏昏沉沉地問。

  「介意這樣……」他的唇輕輕刷過她的。

  兩唇相觸的同時,一種麻麻的、暖暖的、甜甜的滋味同時掠過兩人心上,世界彷彿已不存在,天地間只有他和她的心跳聲。

  「吱吱——」

  驀地,小猴子的叫聲喚回迷醉的兩人。阿猴有些失望的撫撫唇,她的味道好香;秦小石則是尷尬地轉過身去,她在做什麼呀,和個男人在大庭廣眾下這麼親密,她還想不想嫁人呀!對得起天堯哥嗎?

  天堯哥……秦小石突然想不起他的長相,是太久沒見面的關係嗎?

  哎呀,應該是不小心碰到的,事情沒有那麼嚴重啦!

  「吱——」小猴子扯扯她的袖擺,指著前頭,廟口處圍了一群人好熱鬧。

  像要化解這分尷尬,她乾笑兩聲道:「咦,那麼多人圍在那幹什麼?咱們去瞧瞧。」也不管阿猴有沒有跟上,她一馬當先地往前衝。

  擠過人群,原來大家在看一張告示。告示上有些字,還畫了一隻毛蓬蓬的塌鼻狗。

  眾人指指點點的,邊看邊討論,不過他們說的話,卻讓小石頭聽得一頭霧水。

  「啐,什麼官嘛!為了一隻畜生犯得著這般勞師動眾嗎?」

  「也不知他朱府那隻畜生是鑲金還是戴銀的,居然花二十兩銀子要找它回來!」

  嘩!什麼畜生那麼珍貴啊,居然值這麼多銀子?

  秦小石正想問個仔細時,正好阿猴也擠到她身邊來。他一見告示寫些什麼,一臉沉吟。

  「阿猴,你來了。咱們去問問別人這告示上寫什麼……」她看到他還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想躲。

  「不用了。」他拉住她,「上面說,縣太爺要尋愛犬,紅毛西域獅子狗,如有善心人士發現,送回府可得白銀二十兩。」

  「你認識字?」她有些吃驚地看著他。他這乞丐還真是不簡單。

  阿猴摩娑著下巴,沒有回答她的問題。「這縣太爺不就是那大叔說的貪官污吏嗎?他為何要這麼大費周章地找一條狗……」

  也不知哪來的印象,他知道這西域獅子狗雖然稀奇名貴,但一頭不過十兩上下,這縣太爺為何要花兩倍的價錢去尋一隻狗?

  「唉,我們這些小老百姓真是『朱狗不如』啊,人家姓朱的一隻狗不見了,他縣太爺不惜重金尋賞,我們有麻煩,要拜託他還得拿銀子去求呢!」

  人群中有人如此刻薄地說著,引起眾人一陣哄笑。

  記住了狗的模樣,阿猴拉著秦小石步出人群。以後在街上走得多留心些,說不定哪只不起眼的流浪狗,其實就是一大筆財富。

  夜深了,漫長的一日總算過去。

  阿猴和秦小石無處度夜,只好露宿溪邊。入冬的夜晚有些冷,他們撿來枯枝生起火堆,湊和著烤火倒也驅散不少寒意。

  「小石頭……你、你真要吃?」阿猴咽嚥口水,這幾尾林阿羊送給他們的魚,放了一整天都臭了,但秦小石捨不得丟,說烤一烤應該還是可以吃,連一旁的小猴子,都覬覦不已地看著這些魚。

  「當然,暴殄天物會被雷公打耶!」唔,好香唷,這麼好吃的東西那阿猴居然說要丟掉,真是浪費。「你們當乞丐的不是有得吃就該偷笑了嗎?這麼挑嘴,真懷疑你怎麼能吃得這麼高大。」

  阿猴足足高她一個頭有餘呢……不只,事實上,她身高大概只到他胸膛而已。

  「有得吃,那也要東西能吃啊,你沒聞到這魚發出一股臭酸味嗎?」

  他當乞丐的記憶是從受傷後開始,之前是做什麼的,他是一點印象也沒。不過他敢肯定,以前的他不管是幹嗎的,這麼噁心的魚一定也是不吃的。

  她皺皺鼻子,「沒聞到,我只聞到烤魚香。」她湊近火堆,「這魚應該烤得差不多了吧?」

  「小心!」阿猴眼明手快地拉回她。剛剛突然一陣風吹來,火苗一旺躥起,差點燒著了她。

  她吐吐舌頭,手撫著胸口,「好險,差點毀容了。」咦,背枕著什麼好舒服?熱熱暖暖的,讓人好安心的感覺……

  「那還不謝謝我?」

  他低沉渾厚的聲音從頭頂上方傳來,背後的東西,也隨著他說話,起起伏伏的

  秦小石意識到自己是窩在他懷裡,臉一紅,急忙想起身,他卻圈住了她,不讓她移動分毫。

  「別,這樣……比較暖和。」她沒看到,他的眸光逐漸變得深邃,火光映照其上,兩簇火苗熊熊燃起。

  原來阿猴他怕冷啊!「怕冷就說一聲嘛,要不,我把身上這件棉襖借你。」

  他聞言為之失笑,「你穿著,讓我這樣靠著你就好。」

  抱著她,一種很寧靜安祥的歸屬感籠罩住他,他願就這樣,擁著她直到天荒地老。

  「阿猴,你看天上星星好亮呢!」秦小石頭放心地往後靠,舉目所見,是看不完的星星。

  他沒說話,微俯下頭,笑望她興奮地指著滿天星。

  「我姥姥沒生病前,每天我睡覺前,她都會告訴我一個星星的故事。呵,原來每個星星都代表一個人唷,喔,有的星星是兩個人變的,因為他們很相愛,所以死後神明就把他們變成同一顆星星。」

  「你呢?屬於你的星星在哪裡?」

  「笨呀,是人死後才會變成星星,我還沒死,不會有我的星星啦!」

  「那你以後想和誰變成同一顆星星呢?」

  「我……」她臉紅了。「你答應不笑我我才告訴你。」

  她心裡有人?忍住心底一絲絲不悅及失望,他故作不在意地說:「好。」

  「就是、就是……天堯哥啦!」

  阿猴恍若遭重擊,好半晌都說不出話來。真從她口裡聽到另一個男人的名字,心在一瞬間彷彿被敲成無數碎片,邊裂邊淌血。

  「呀!我的魚!我的魚烤焦了!」此時,一股焦味散逸,她一聞忍不住皺眉發出慘叫,連忙起身搶救她的晚餐。

  他還在難過和生自己的氣中,任她離開自己的懷抱。

  「真討厭!阿猴,都是你害的!」秦小石嬌嗔地看了他一眼……呃,他怎麼了,怎麼一副失神落魄的樣子?難道他也在可惜這些魚?怪人,他不是說不吃的嗎?

  「焦了就別吃了。」他大手一揮,就把幾條烤得烏漆抹黑的臭酸魚丟到一旁去,「為什麼喜歡他?」

  「我的魚……」她的視線跟著魚飛出去的弧線,然後落在不遠處的黑暗中,同時間還有一抹影子追出去,是小猴子。

  轉過頭來,她有些生氣地看著他,「幹嗎把我的魚丟掉?」

  「說,為什麼喜歡他?」

  喜歡他?什麼?他在說那些魚嗎?

  賭氣地別開頭,她要去把魚撿回來,沾土沒關係,溪水很近,就在旁邊,洗洗就好。「因為它看起來很好吃。」她可愛的魚……

  因為他看起來很好吃……這是什麼意思?阿猴不解地發怔,那他自已……看起來不好吃嗎?

  摸摸臉,好像有好一陣子沒洗過澡了。天氣冷,身上雖沒有發出異味,可這一身破破爛爛的樣子,任誰看了,也不會對他有「胃口」吧!

  對,一定是這樣,他若不是這副乞丐樣,她會喜歡上他嗎?

  「啊——」

  黑暗中,秦小石發出一聲聽來會嚇破人膽的尖叫聲,阿猴聞聲一驚,連忙起身飛奔過去一看究竟。

  「這是哪裡來的臭狗,居然把我的魚啃光!」藉著火堆隱約照過來的光線,她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幕,一隻塌鼻狗一口一尾魚地將五六尾魚全吃光了。

  小猴子追來時也沒用,魚入狗口,要吃沒有。

  秦小石氣極了,肚子餓會讓她火氣大。「你吃了我的魚,好,我就剝了你的皮煮狗肉,換你來當我的晚餐!」

  邊說,她邊挽起袖子,那隻狗還不知死活地朝她汪汪兩聲,好似說這魚味道還不錯。

  「我要宰了你——」

  她就要飛撲過去,驀地,一雙臂膀攬住了她。

  「慢著,小石頭,你不能吃它。」

  她回頭瞪著阿猴,「為什麼我不能吃它?」

  「因為,」他唇畔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它可值二十兩銀子呢!」

  天快濛濛亮了,秦小石困極地打了個哈欠。

  「喂,這只拉肚子拉整晚的臭狗,真值二十兩銀子呀?」肚子好餓,好想睡覺,為什麼她不能吃它,好討厭、好討厭!

  「你想睡就睡一會吧!」阿猴失笑地看著她眨呀眨的愛困眼,「來,這裡給你靠。」

  很令人心動的提議,不過她不能睡,她要顧好「銀子」。「它怎麼一直拉啊?該不會吃壞肚子了吧?」

  看那隻狗拉得奄奄一息的樣子,還具有點可憐。

  「不令人意外,它吃了那些魚。」他真要感謝那隻狗犧牲小我,要不然現在鬧肚子的就是小石頭了。

  「哼,你不說我不氣,一提我更氣,我就說嘛,那些魚不是普通人能吃的,一定要有像我這樣的無敵鐵胃才行。給它吃,白白糟蹋食物。」聽吧,她肚子又不爭氣地咕嚕咕嚕叫了。

  「真的很餓?要不,我去抓些魚來。天亮了,看得到東西就抓得到。

  她驚喜一呼,「你會抓魚?」怎麼不早說嘛,現在去抓魚正好,她早餐還沒吃。

  「抓過幾次。」討不到東西吃的時候,他都是靠打野味填飽肚子。

  他沒告訴她,他身懷絕世武功,抓幾條魚壓根是小事一樁。

  「那你還不快去。」嗦,她口水都快流下來了,魚,好吃的魚……

  起身往溪邊走去,回頭望了望她,呆愣著不知在想什麼癡癡發笑。他搖頭,一抹寵溺的微笑浮上嘴角,她真是可愛,連發呆的樣子都那麼好看。

  涉水,魚在水中悠遊,他眸中利光一閃,手掌成爪地倏然揮出,從水中舉起時,掌中已握著一尾肥美大魚。

  他將魚丟往岸上,伸手再抓了幾尾,正忖度著應該夠吃時,低頭一視不意看到自己滿是髒污的臉在水面的倒影。

  嘖,還真髒呀!回頭看了一眼,她好像跑去那隻獅子犬那不知幹嗎,他不如趁現在洗個澡吧!

  也沒多想,衣服一脫往岸邊丟去,他就開始搓洗身上的污垢。溪水雖冷冽,但浸了一會,也習慣地不覺得冷了。

  洗把臉,真是舒爽多了,也差不多該上岸。起身,正要往岸邊走去的時候,冷不防傳來秦小石的尖叫。

  「啊你、你……」她忙不迭地以手掌覆住臉,不過來不及了,不該看的她全看光了。

  阿猴絲毫不以為意,見她這副模樣,反而還覺得有趣。他慢條斯理地走上岸,悠閒地著衣,像表演似的,就怕觀眾沒看仔細。

  而秦小石這惟一的觀眾——扣掉壓根沒往他這兒看來的小猴子和獅子犬不說,恐怕是要讓他失望了,她的手像黏在臉上,始終沒放下來,嘴裡一個勁地嚷著,「羞死人了,你衣服穿好了沒?」

  他故意逗她,外衣套上了卻不繫好,露出大片結實胸膛。「好了。」

  聞言,她慢慢張開手指,閉著的眼睛也微微睜開,一瞧——

  「你、你騙人!你……你的……」哎呀,羞死人了,要她怎麼說,她都看到他的「兩點」了。

  「我的什麼?」他走近,像是怕她沒看清楚似的。「魚在那,你不是肚子餓了嗎?我們快烤來吃吧!」

  「你這樣叫人家怎麼烤魚……說到魚,對了,我來是要跟你講一件重要的事。」想起自己來找他的事,她顧不得羞的猛地將手放下。

  他果然還是沒將衣服穿好。算了,她看天上就好了,他要露兩點就隨他,他有的她也有,而且還比他大……不過他的胸膛看來還真性感耶,跟爹爹那種上了年紀而顯得有些鬆垮的前胸真不一樣……嗟,她在想什麼呀!看天空、看天空!

  「什麼事?」阿猴見她兩眼直往上吊的模樣忍不住失笑,他當然知道她在顧忌什麼,也罷,這回就饒過她,別再捉弄她了。

  「就是那隻狗……」天,他系衣帶的樣子好慵懶、好俊!尤其是嘴角那抹盈盈笑意,更是讓他看起來……整個人很不一樣。她本來利用眼角餘光在偷看,越瞧越是看得癡了,話都忘了說。

  他奇怪地撫撫臉,「怎麼不說了?我臉上沾了東西嗎?」她現在的表情,好像昨天看那堆魚的樣子。

  「阿猴,原來你不是大黑臉耶,而且,你好好看。」

  「我洗了澡,臉上髒東西都洗掉了。」太好了,她這般看他,是不是代表他看起來好好吃了?「你剛說那隻狗怎麼樣了?」

  她經他提醒,驀然大叫一聲,「啊!對,小猴子挖到寶了。你看!」她手伸出來攤開,掌心中赫然出現一顆雞蛋般大小的珍珠,在晨曦的照射下,閃耀著圓潤璀璨的光芒。

  他一愕,「怎麼會有這東西?」

  秦小石笑得眼都瞇了,「問你那只很值錢的狗呀!」


第四章


  原來,這顆稀世大珍珠,竟是小猴子在那只腸胃很不好的獅子犬的「黃金」中發現的。

  猴眼犀利,見有東西在陽光下閃呀閃地,好奇一瞧,也不怕髒地拿起來把玩,然後又被在等吃無聊中的主人看到,才剛弄乾淨東西就被搶了過去。

  「這實在太神奇了,原來我們撿到一隻會嗯嗯珍珠的狗耶!」秦小石一副不敢置信的看著那隻獅子狗。

  而拉到快虛脫的它猶不知道人家正在談論自己,趴在地上有氣無力地吐舌喘氣。

  「世上哪有這種狗!」阿猴壓根不信。

  「咯,不就在那嘛!」她笑得眼都瞇了,「這下我們發財了,以後叫它每天生……呃,方便個 一顆、兩顆,我們躺著吃就好……咦?對了!」她突然表情一正地看著小猴子,「猴子耶,你只找到這一顆嗎?」她比比手上的珍珠。

  小猴子搔搔頭,吱吱嗄嗄叫了兩聲,表示沒有了。

  秦小石不死心,拿根樹枝開始在那隻獅子狗的排泄物中翻翻找找,可攪和了半天,仍是一無所獲。「怎麼都沒有……」

  「小石頭,我看你別找了,應該是沒有了。」阿猴忖度了會,出聲喚她。

  「真沒了嗎……」她難掩滿臉失望。這顆大珍珠看來很值錢耶,要是多找到幾顆,那一千兩就有了。「唉,對了,我們剖開它肚子看看好不好?搞不好裡面還有。」她又燃起一線希望地道。

  阿猴看看她再看了那隻狗一眼。「你早餐想換吃一頓二十兩的狗肉嗎?」他也不反對,只是可惜他白費工夫抓那些魚。

  「什麼意思?」她被他一提醒,肚子又咕咕叫起來,「我哪有說要吃它。」

  「意思是它狗肚裡再也拉不出什麼珍珠、瑪瑙了,你宰了它,不吃能幹嗎?」他邊說邊向快熄了的火堆再添些柴火,然後拿起樹枝,插進那幾隻魚的魚嘴中,準備要烤。

  「是嗎?那它不就沒什麼用了嗎?」唉,她的珍珠發財夢……「可是你怎麼知道它不會再嗯嗯珍珠?」想想,她還是有些不甘心。

  「如果我沒記錯,這種西域獅子犬在市道上頂多值十兩銀子,而那縣太爺卻願意多花一倍的錢尋回它,你不覺得事情有些蹊蹺嗎?」

  「耶,這麼說……」秦小石驀地眼睛亮了起來,「那我說的一定沒錯呀,它一定能嗯嗯出珍珠來,所以縣太爺才那麼寶貝。」

  阿猴受不了地翻翻白眼,「你還在妄想它生珍珠給你,世界上不可能有這樣的狗!」

  「那你怎麼解釋這個?」她揮揮手上的珍珠,「它明明就是小猴子在它的便便中找到的。」

  「這……」阿猴一時之間也想不出該如何解釋這件事。頭一偏,看到魚快熟了,濃郁的撲鼻香味漸漸釋出。「喂,魚烤好了,你要不要吃?」

  秦小石果然成功地被轉移注意力。「當然,這是一定要的啦!我快餓死了!」

  手胡亂地在身上擦了擦,拿起一尾最大的魚就吃將起來,她可憐的小胃終於有進賬了。

  看著她滿足的吃相,連稀世珍珠也顧不得地丟給小猴子任它玩,他嘴邊不由得浮起一抹寵溺的微笑。為什麼呢?為什麼看著這樣因為有吃而快樂的她,他就覺得幸福而滿足?

  他知道原因,以愛為名。

  那只紅毛獅子犬此時也聞香而來,拉了一整晚,它需要補充體力。它撒嬌地在她腳邊磨蹭著,嗚咽兩聲裝出可憐的餓肚相。

  秦小石瞥了它一眼,撕了塊肉丟給它,「別再拉肚子嘍……呃,不對不對,要趕快拉,再多拉出幾顆珍珠來……」

  阿猴失笑地搖搖頭,隨手丟了一條魚給小猴子,自己也拿起一條準備要吃。他共抓了六條魚,最後一條正在他手上,「你一向……都這麼會吃嗎?」真不知該佩服她還是要罵她把他的分都吃了,那三四條魚被她吃得只剩吞不下的魚骨。

  她拍拍肚子,一副還沒吃過癮的模樣道:「這哪算會吃,再多來十條我都吃得下……」她垂涎地看著他手中的那尾。

  他看到她自光所在,笑了笑,將手中的魚遞給她,「吃吧,你太瘦了。」這麼會吃身上還沒幾兩肉,他想將她養胖些。

  「謝謝,你人真好。」她滿足地綻開如花笑靨,阿猴真體貼,知道她沒吃飽。

  他猛然起身,她對他這麼一笑,讓他心跳頓時漏跳一拍,也讓他……很想吃了她……「吃完了手洗洗,珍珠收好,我們再去賺二十兩。」

  「阿猴,這……這麼高……我們會不會掉……掉下去呀,我……我快……嚇死了啦!」

  秦小石手攬著阿猴的頸子,偷偷覷了覷圍牆下……天壽喔,這牆怕不有兩個人高,要摔下去怎麼得了!

  「你抱緊我,就不會掉下去了。」唔,好香,奇怪,她也沒用什麼胭脂水粉,這股清蓮香味到底是打哪來的?

  「我們幹嗎跑到這來呀?」她還是很怕,小拳頭死揪著他的領子,不敢鬆動絲毫。小猴子則趴在她的肩頭,看風景似的怡然自得。「狗還給朱大人了,銀兩也拿到了,我們躲在人家這簡直像賊似的……」她越說眼睛瞪得越大,「阿猴,不會吧,難道你……」

  不好吧,人家朱府護院起碼一、二十個,要是失風被捉到了,鐵定會被打死,沒人可憐。

  「噓!縣太爺出來了。」他示意她噤聲。

  底下是朱府後院,那只被他們送回的獅子犬看到朱群,突然一臉驚恐,夾住尾巴趴伏在地上瑟縮不已。

  朱群捻捻下巴蓄胡,睨著一旁的下人,「還不快動手!」

  動手?動什麼手?秦小石轉過頭看著阿猴,以眼神詢問他。

  他聳聳肩,示意她繼續看下去。

  「是。」那名下人應了聲,轉身抄起一根掃把,手一抬就要往狗頭上打下,另一個下人提了把菜刀站在一邊。

  秦小石一驚,忙就要出聲

  「慢著!」一名身著華麗錦衣的少女驀地衝出來,要下人棒下留狗。

  「唔……」秦小石掙扎著,阿猴幹啥摀住她的嘴,他們要殺它耶!雖才相處了一個晚上,但她已對它有了感情,沒辦法,只要是動物,她都特別心軟。

  「燕兒……」朱群一愣,隨即板起臉,「你來幹什麼?」

  「爹,小紅在我們家那麼久,你竟然為了那些身外之物要取它性命,女兒實在捨不得呀!」

  「什麼身外之物,要不是你粗心,讓這隻畜生吞了我那顆值好幾百兩的珍珠,我會要取它狗命?」

  原來,前日朱群收了人家賄賂的南海珍珠,朱燕兒長那麼大還沒看過這麼大的珍珠,一時好奇拿來把玩,卻不慎讓自己的寵物,也就是這只西域紅毛獅子犬誤食吞了下去。

  朱群知情大怒,當夜就要人剖狗腹取出珍珠,也不知是下人太掉以輕心,還是狗兒機伶,竟讓它逃脫了。

  隔日朱群貼出告示尋狗,小紅餓了一天一夜,好死不死,竟遇上秦小石他們,吃了那些壞掉的魚,這下肚子裡什麼都留不住,當然也包括那顆珍珠。

  這是阿猴從這對父女陸續說出的對話中所推敲出來的。事實證明,那隻狗果然不是會下珍珠的狗,為何會有那顆珍珠也獲得了解答,他圈緊了秦小石的腰,就要躍下圍牆。

  「等一下,你要去哪裡?」秦小石低聲一喚。

  「我剛在你耳邊說得還不夠清楚嗎?這狗不會生珍珠,你死心吧!」

  「可是它要被殺死了耶!」她擔心地轉頭直望著它。

  依她說,她寧可讓這顆珍珠留在狗的肚子裡,也不願傷它分毫。

  「放心,它有它的小主人保護它,不會有事的。」

  「可是……」這可難講,那個朱大人看起來好像很不講理的樣子。

  「不要再可是了,好,你真想救它的話,就把珍珠還給他們好了。」

  「可是……」再想想,那珍珠看起來很值錢呢,有了它,要救天堯哥他們的一千兩就籌到大半了……

  這時,朱群哄住了女兒,答應會再為她買一條同樣的狗。

  朱燕兒看了狗兒一眼,一咬牙,狀似無奈地轉身走了。

  「喂,她怎麼走了?那是她的狗耶……」

  阿猴歎了一口氣,她又要狗又要珍珠,早知道狗就不要帶來還人家。不過千金難買早知道,他不想看她失望,現在只有那個辦法可試了。

  往下一躍,他帶著她來到圍牆外,掠下一句,「在這等我。」接著又一翻身,回到高牆的另一頭。然後,秦小石只聽到一陵人嚷、狗叫,以及掃把、刀子落地的鏗鏘聲,阿猴就跳出來了,手裡還抱著那只紅毛獅子犬。

  「你……」發生了什麼事?!

  「別說了,快走吧!」

  將狗兒塞到她懷裡,他抱起她,施展輕功一下子就跑得老遠。

  朱府後院,朱群和一群下人、護院全昏死過去,他們頸一痛,眼睛即將閉上之際,隱約只見到一個衣衫破舊的男人,抱著那隻狗翻牆離去。



  「小紅……原來你的名字叫小紅啊!」秦小石拍拍懷中的獅子犬。

  小紅朝她汪汪叫了兩聲,不怕生地舔舔她的臉。

  她癢得咯咯直笑,再拍拍它的頭,制止它撒嬌的舉動。「以後我就是你的主人了,你要乖乖聽我的話喔,我才會疼你。」

  彷彿是與生俱來的能力,她和任何動物都能相處得很融洽,動物聽得懂她所說的話,而她也明白它們給她的反應代表是什麼意思。

  「小石頭,別玩了,這下鳳臨城是不能再待了,我們得趕快離開。」阿猴有點擔心地催促著她。

  抬起頭來,她不解地看著他,「為什麼?」

  「為什麼?我們帶著這隻狗這般招搖,要是人家追來了怎麼辦?」朱群絕不會讓他的稀世珍珠就這樣被人搶走的。

  「對喔,我都沒想到耶!阿猴,你真聰明!」她笑嘻嘻地說。

  她還笑得出來!唉。搖了搖頭,他無言以對地只好說:「咱們快趕路吧!」

  就這樣,這兩人一猴一狗,走了一天的路。這日傍晚時,眼見太陽就要下山了,他們卻來到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窮鄉僻壤,雖有二十兩在身也無用,今晚還是沒床睡。

  正想找個地方野宿,趁著還有些日光去抓些獵物來裹腹,不意,他們發現前頭不遠處有間茅廬。

  「咦,有房子耶!」秦小石喊道。太好了,去跟這戶人家借宿一宿,她不想再餐風宿露了,不是她吃不了苦,而是……而是……

  哎呀,都要怪阿猴啦,她不想像昨夜一樣被他摟一整晚,她的心會一直卜通亂跳,感覺……怪怪的,不像正常的自己。

  「咱們去跟他們求宿一晚,今天晚上就用不著在外吹寒風了。」阿猴內心倒有些失望,他很想像昨晚一樣,摟著她,汲取來自她身上的溫度。

  走近,敲了敲木門。沒多久,門扉開啟,探出一張中年男子的苦臉,一臉哀愁。

  「誰啊?」田保看著阿猴他們,「你們有什麼事嗎?」

  「這位大叔,我們趕路經過這,眼見天色已晚,想請問大叔家裡方便嗎?可否讓我們借宿一晚?」阿猴客氣地詢問著。

  他回頭看了看屋內,頭轉過來時歎了一口氣。「唉,以前是方便,不過現在……」

  「大叔,怎麼了?」秦小石好奇地問,也跟著探頭探腦的,這個大叔在看什麼?

  不問還好,一問之下,田保想到自己病入膏肓的老娘,忍不住悲從中來。「家裡有病人,我是怕給兩位沾惹晦氣呀!」說完,眼底已淚光盈盈。

  「如果大叔不介意的話,我們只是想借個角落窩窩就好,不會打擾到你們的。」

  秦小石這時也想到了姥姥,幾個月沒見到她了,不知她好不好?飯吃不吃得下?越想,心裡越難過,眼眶也濕了。

  田保見到她的異狀,這小姑娘怎麼要哭了?「別哭、別哭,若你們無所謂的話,我這破茅屋倒還有空床。」

  她抹抹掉下來的淚。「大叔,我不是因為不能住才哭的,我只是……我只是想起了我姥姥。」

  「你姥姥怎麼了?」

  「大夫說她得了癆病,怕是難好了。」

  阿猴無言地手伸過去握住她的。

  她感受到他從手心裡傳來的溫暖,心上一熱,更想哭了。

  田保側過身,「進來吧,既然同是天涯淪落人,那也無所謂忌諱了。」他打量著他們,視線瞥過他們相握的手,「這對小夫妻,你們是打哪來的?要上哪去?」

  秦小石聞言臉一紅,慌忙要解釋,「呃,我們不是……」

  「我們從鳳臨城來,要上汴梁。」阿猴截住她的話,笑盈盈地回答。

  小夫妻哪……聽起來挺不錯的稱謂……

  秦小石要出發去崑崙山前,聽說明王從邊疆回來後並沒回到他的屬地,反而逗留在京城,夜夜歌舞昇平,流連煙花之地。他們反正回程順路,想先到京城探探情況。

  「阿猴……」她瞪他一眼,他怎麼沒否認,這樣她豈不被他佔了便宜。

  他裝作沒看到她的眼神,拉著她就進屋裡去。

  田保忙著張羅些吃食,粗茶淡飯,來客不講究也就將就些了。

  他看他們衣衫雖有些襤褸破舊,但男的白淨臉上劍眉如墨、利眸如星,氣宇非凡的神采不容小覷,恐怕是一時困於淺灘的海中蛟龍;女的清麗脫俗,一雙眸子水靈靈的惹人憐愛,臉上常綻笑意,一看便知是面美心也善的好姑娘。

  「大叔,恕我冒昧一問,令堂是患了何病?」填飽肚子後,阿猴打量著這茅屋內家徒四壁,怕是又一個無錢請大夫的人家。

  這問題一丟出,田保眼眶又紅了。

  「眸,你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秦小石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真是人家哪腳痛偏往那腳踩。「沒關係、沒關係,只是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跟你們說……唉,大夫說我娘生的這怪病,要治不難,藥方簡單,但就是……唉!」

  「就是什麼?」這大叔老是歎氣,唉來唉去唉個沒完。

  「就是缺一味藥引。」

  「什麼藥引那麼難找?」阿猴開口問。

  「唉,你們看我住的房子也知道,我只是個窮樵夫,平時砍些柴、獵些活物到不遠的小鎮賣賣,日子能過得溫飽也就不錯了,偏偏我娘得這病,說要五錢的珍珠粉當藥引,我長這麼大連一滴點的珍珠末都沒瞧過,哪有多餘的錢財去買那貴煞人的東西呢?唉!」

  「珍珠?我有!」秦小石一聽完,直覺地喊。

  「小石頭!」阿猴來不及制止她,她不是說那顆珍珠要拿去救她的天堯哥嗎?珍珠要給了人家當藥引,她怎麼賣錢?

  「你有?」田保聞言露出個大喜過望的笑容,滿臉期待地看著她。

  聽到阿猴喚她,她才猛然驚覺自已好像太衝動了,那顆珍珠可不是幾兩的事,阿猴說的,少說也有幾百兩,再湊個幾百兩就可湊到救天堯哥他們的錢了,她實在不該這麼隨便就給人……可是,人命關天呀,見死不救又不是她小石頭的風格……

  她的猶豫全表現在臉上,田保雖有些失望,但也不敢有非分之想。

  他苦澀地笑了笑,「沒關係,生死有命,我早看開了。」是他做兒子的沒本事,要怪就怪老天爺怎麼淨欺窮人。

  阿猴像是瞭解她掙扎地說:「給大叔的娘治病吧!錢,再賺就有了。」

  這兩句聽似雲淡風輕的話,卻震得秦小石心底一動,他……怎麼跟自己想的一樣?而他知不知道,當她聽到他這麼說時,頓時內心如有顆大石卸下,像是有人分去她的重擔,支持她所作的每一個決定。

  輕輕勾勒一個笑,她從懷裡掏出那顆珍珠來,遞給田保,「大叔,這給你。」

  田保不敢置信地看著她手中的珍珠,好大一顆呢,在油燈映照下散發著黃亮光芒,他揉揉眼,沒看錯,面前真有顆珍珠,能救他娘的珍珠……

  但他怎麼能收呢?他們不過是萍水相逢的過路人而已,他怎可承受人家這分大恩,他要怎麼還呀!

  秦小石握住田保呆愣住的手腕,攤開他的手掌,將珍珠放進他掌心。「大叔,如果我姥姥的病也能用珍珠粉治,那我這顆珍珠是決計不會給你的,不過我姥姥用不著這顆珍珠,所以今天就讓給你吧!」

  田保的眼眶紅了,感激的淚水流了滿臉。「我……我實在不知該怎麼謝你……我向你磕頭……」說著,他膝一屈,就要跪下。

  「唉,別!大叔你這樣不是要折煞我嗎……阿猴,你別坐那笑,幫我來勸勸大叔呀!」

  阿猴幫忙扶著田保。「是啊,大叔,你行這大禮叫我娘子怎承受得起呀!還是趕快把珍珠磨了,救人要緊。」

  秦小石瞪了他一眼,他在胡說什麼!這筆賬先記著,待會有空再跟他算。「是啊,大叔,先去救你娘吧!」

  「謝謝、謝謝你們!」

  太好了,他娘有救了。這對小夫妻的恩情,他是沒齒難忘。

  夜深了,秦小石和阿猴和衣躺在草床上,兩個人四個眼睛都直睜睜的,屏息聽著身邊那人的動靜,壓根睡不著。

  小猴子和小紅相偎睡在床腳下,它們現在已經變成好朋友了。

  「喂,你睡了嗎?」大叔誤會他們是夫妻,理所當然安排他們同睡一張床,讓她想拒絕也不知該如何開口。

  「沒。」

  是嗎?可是他的聲音怎麼聽起來好低沉,有些沙啞……

  「怎麼了?」她喚了他卻又沒說什麼,他忍不住出聲問她。

  「嗄?什麼?」她在想什麼呀,他的聲音再怎麼好聽也不關她的事呀!「喔,我是想說,你今天說錢再賺就有,我想問你是要怎麼個賺法?」

  其實她想問的不是這個,她想問的是大叔說他們是夫妻時,他為什麼不否認?可她不好意思問。她的耳根像要燒起來般發著熱,暗自慶幸有漆黑夜色幫忙遮掩她緋紅的雙頰。

  他聳聳肩,「天知道!」

  她一聽猛然以肘撐起身子看向他,儘管眼前烏漆抹黑的,什麼也見不著。「那你話還說得那麼滿,現在沒了珍珠,我要怎麼救人?」

  「你敢說,你當時心裡不是跟我一樣的想法嗎?」很奇怪的,和她相處雖然才兩天,但他卻覺得自己好像已認識她一輩子,瞭解她至深至深。

  他明白,即使再重來一次,她還是會把那顆珍珠給大叔他娘治病的。

  「呃,也……也是啦,可是這麼一來,天堯哥他們要怎麼辦嘛!」她煩惱地說,唉,事情又好像回到起點,忙和了半天,到手的錢財還是拱手讓人。

  雖然助人為樂,可是那誰來幫幫她呀!

  阿猴臉色一沉,剛湧上心的那股酸澀令他難受得緊。「小石頭,你真的喜歡那個叫天堯的傢伙嗎?為什麼喜歡他?」

  「哎唷,你怎麼問人家這種問題,我可是個姑娘家耶!」她頭躺回枕頭上,就要佯睡。「我想睡了……」

  「回答我。」他的語氣裡有堅持。昨晚在溪邊,他還沒聽到真正的答案就被小紅的出現給擾亂了。

  她不語,腦子裡轉著他丟出來的問題,沉默了好半晌後,突然開口,「小時候我在林子裡迷路,是天堯哥救了我。我爹說,知恩圖報,我心底一直很感激天堯哥,可卻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他。有天,我在城裡聽說書先生說,無以為報就只有以身相許,於是我想要不然我就嫁他好了,為他洗衣燒飯……」

  「可那不是愛。」他驀地打斷她的話道。

  「愛?」秦小石聽到這個字眼有些迷惘、有些尷尬,「呃,阿猴,我想睡了……」

  「我愛你,小石頭。」

  「嗄?」她一愣,他、他……他在說什麼?!他怎麼會對她說這個……

  「睡覺吧!」

  天,他沒頭沒腦、莫名其妙地丟下這麼一句話,叫她怎麼睡得著?

  而心底,那一點甜甜的、舒服的、快樂的感覺,又是怎麼一回事?


第五章


  白花花的日光從木窗照射進來,有些刺眼。這一覺睡得真舒坦哪!秦小石眨眨眼,滿足的嚶嚀了聲,手一舉想伸個懶腰,不意,手肘竟撞著了東西。

  「嚇!什麼……」定睛一看,她嚇一跳地連忙摀住嘴,剛剛她打到阿猴的臉了。還好這一擊力氣不大,阿猴只是皺了皺眉頭,並沒有醒來。

  呼,好險,要把他吵醒了,她鐵定尷尬死,她還沒忘他昨天晚上跟她說過的話……哎唷,怎麼又想起了,都是那臭阿猴,說那什麼鬼話,害她一個晚上心都卜通亂跳,腦子裡亂紛紛的,翻來覆去的壓根睡不著。

  好不容易才小瞇了一下,進入甜美的夢鄉,夢中她好像睡在一團軟硬適中的雲中,又舒適又溫暖,遠方還有仙人在打鼓,咚咚咚地一下接著一下,令她覺得好安心。就這樣睡著睡著直到太陽出來了,她才……

  等等,他的臉怎麼看起來這麼大?

  秦小石眼珠子往週遭一瞟——媽呀,她怎麼枕在他的臂膀上?他的胸膛近在咫尺,衣襟上有圈水漬,她湊近,發現水漬的位置正好在她的唇畔,這該不會是……

  不會吧?難道她夢裡那團舒適的白雲,是他的……

  輕輕挪動了下身軀,她想退出他的懷抱。可才一動,阿猴的手立即將她圈得更緊。她這才意識到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腰上,兩人曖昧的抱姿令她一張俏臉頓時燒得緋紅。

  她不敢亂動,怕驚醒了他,正尷尬地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她聽見他發出濃濁的咕噥聲,似要轉醒。

  一驚,深吸一口氣,她連忙閉上眼假睡,一雙秀眉不自覺地蹙得老緊,眼皮顫呀顫地顯露出她的緊張。

  阿猴其實早就醒了,不過猶戀戀不捨懷裡的暖玉溫香,想再多貪戀她甜美的氣息一會,才故意裝睡。只是察覺到懷中人兒肢體越來越僵硬,又沒了動靜,他才好奇地睜開了雙眼。

  失笑地看著眼前一張紅臉,他內心有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真希望每天早晨,都能如此擁著佳人迎接新的一天。

  瞧瞧她漲得粉紅的小臉,如扇羽睫好似停留在花蕊上的粉蝶,叫人忍不住想去捕捉她的美好……控制不了心中滿漲而起的渴望,他頭一低,吻上她的眼。

  「啊——」阿猴在幹什麼?「你、你……」

  「早。」他朝她露出一個迷人的微笑。

  「早……」呃,不對,現在好像不是打招呼的時候。「你怎麼可以……」吻我,還抱著我一起睡?秦小石很想大聲的質問他,順便再罵他幾聲不要臉的登徒子,可是他的臉實在湊太近了,近得讓她腦子又開始像昨晚一樣,轟轟轟地亂成一片。

  「可以什麼?」他挑起一道眉問,「是不是這樣?」說著,他又吻了她一下,這次唇落下的位置是她的唇。

  轟……她怎麼覺得從她的唇傳來一陣甜甜的、麻麻的,還有一種想要更多的感覺,腦子裡像有幾百匹馬在跑,亂糟糟的讓她無法思考,也無法抗拒。

  「我是真的喜歡你,小石頭。」他望著她,深情款款地吐出這句話。

  這是他第二次親她了,第一次她可以當作是意外,可這次……阿猴說喜歡她,可是,她心中已經有人了啊!

  「可是、可是那個天堯哥……」她困擾地不知該怎樣說。

  老實說,她並不討厭阿猴,甚至在他對她做出如此逾矩的事時,她也只覺得惶惶然,其中還帶有一絲絲甜蜜的感覺,還希望、希望……

  哎唷,她可是個姑娘家耶,怎麼可以如此不知羞,居然希望阿猴的吻,能持續到、永遠永遠……

  「不要提到他。」他臉色一沉,不悅地喊出。「你的天堯哥有像我這樣吻過你、抱過你嗎?」

  秦小石羞極地反駁,「當然沒有,你以為人家像你一樣這麼不知羞恥嗎?我、我還是清白的姑娘家,你這樣我還要不要做人啊?!」

  阿猴突然笑了。「我就知道沒有,你從今以後可以把那個人忘了,我不想再聽到他的名字。」幸好沒有,要不然他一定吃醋吃到死。

  她聞言,眉頭皺得老緊,「阿猴,我今天才知道你原來這麼霸道。」

  「守護自己心愛的女人不叫霸道,是一個男人理所當然擁有的權利。再說難道你不喜歡我這樣嗎?」他又啄了她的唇一下。剛剛他吻她的時候,她可是一臉沉迷。

  她心裡開始覺得矛盾了,想說些什麼反駁他,卻什麼也說不出來。她的確喜歡阿猴吻她的感覺,但她又覺得自己應該是喜歡天堯哥的,慘了,她會不會是變成水性楊花的女人了?

  看到她困惑地發著愣,阿猴笑了笑放開她起身。也不知是哪來的自信,他相信自己想要的東西是很少不得手的。

  包括女人。

  「時候不早了,肚子餓嗎?」

  經他一提醒,她才發覺肚子早餓得咕嚕咕嚕叫了,瞪了他一眼,她撇下內心的掙扎道:「我、我才不喜歡,你以後少來招惹我就對了,我心裡只有天堯哥一人。對,只有他一人……」她像要說服自己似的,不斷地重複最後一句。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來不及了,是你先來招惹我的。」

  無言地啃著饅頭,秦小石一臉氣悶地瞪著阿猴。

  他這人很奇怪耶,就跟他說她已經有喜歡的人了,他是不懂死心兩個字怎麼寫嗎?不懂的話她可以找人教教他,她決定了,她才不要當淫娃蕩婦,三心兩意的見異思遷,俗語說烈女不事二夫,她小石頭也不會一次愛兩個。

  他只是她的金主而已,是幫助她賺取到救天堯哥他們的財源,除此之外,別無其他。

  阿猴發現她死命的盯著自己瞧,他看了看手上的饅頭,以為她沒吃飽。「還餓嗎!喏,這給你。」秦小石昧著良心轉過頭去,「我才不要。」

  「真不吃?要是肚子餓了我可不管你唷!」

  「呵呵,你們這對小夫妻感情真好。」田姥姥從內室走出,笑盈盈地道。

  昨晚,秦小石將珍珠交給田保後,他馬上用石臼將其搞碎,摻入藥方里讓田姥姥服下,果然藥到病除,昨夜以前還是病奄奄躺在床上,幾乎回天乏術的老人,今早已能下床走動。

  秦小石連忙起身,跑過去攙扶她。「田姥姥,你怎麼起來了呢?身子覺得怎麼樣?」看到她就好像看到自己的姥姥一樣,她發自內心地關懷這個老人。

  幾個月不在家,不知道姥姥的病有沒有好一點,飯有沒有吃,唉,想起來就讓人擔心。

  「好多了、好多了,多虧了你那顆珍珠,才救了我一命,不過依姥姥說,你這丫頭也就傻,一顆珍珠多值錢呀,用得著浪費在我這一身病骨上嗎?」

  「不浪費、一點都不浪費。」秦小石扶著她來到椅子上坐下。「一條人命可是一百顆珍珠都換不來的,田姥姥,你能健健康康的最重要。」

  「呵呵,你真是個好孩子呢!」她像想到什麼,才坐沒多久又要起身,「對了,丫頭,你吃飽了沒?姥姥再給你煮些吃食來。」

  怎好給久病初癒的老人家添麻煩,秦小石連忙一把搶過阿猴手上的饅頭,兩三口塞入嘴中,含糊不清地喊,「不麻煩了,我飽了、飽了!」

  阿猴為她倒杯水湊到她嘴邊,「吃慢點,別噎著了。」

  田姥姥瞅著他們直笑,「瞧你們小兩口這股子恩愛勁,有小娃娃了嗎?」

  「噗!」臭阿猴的烏鴉嘴,這下她真的嗆到了啦!「咳咳!鬼才……咳……跟他有……咳……小娃娃……」

  阿猴見她咳得厲害,擔心地為她拍撫著背,「嗆著了還說話!」

  田姥姥打量著他們兩人,男的俊女的消,雖然這位叫阿猴的公子衣裳破爛了些,但看他眉宇間氣勢不凡,應該並非池中物,她不免好奇地多問了兩句,「對了,我聽我兒子說,你們從鳳臨城來,打算上京城呀?」

  「是啊,不快走要是被那個朱大人的人追上來,我們就死定了……」秦小石咳勢稍歇,聽見田姥姥的問話,嘴快地回道。

  「朱大人?死定了?」

  「小石頭!」阿猴瞪她一眼,連忙朝田姥姥露出個笑想說些什麼好搪塞過去,「沒什麼,姥姥你別聽她亂說……」是避免為自己、也是不想給別人帶來麻煩,他們還是別說太多的好。

  田姥姥咧嘴一笑,「在城裡惹了麻煩是吧?放心,你們救了老身一命,我不會恩將仇報的。本想留你們多住兩天,但是看樣子你們大概也無心久留啦。」

  「田姥姥,你老人家的好意我們心領了,不過我們還有事要辦,所以……」阿猴委婉地向老人家解釋著。

  「我瞭解,不過無論如何,你們也得吃了午飯再走,今兒個一大早,我兒子就上山裡去獵山雞,不是姥姥誇口,我們這座山裡的野味可是一絕。」

  「山雞?」一聽有得吃,秦小石眼睛都亮了起來。

  「是啊,鮮嫩多汁又有彈性的山雞肉,再加上老身我這祖傳秘方一炒,嘖,包準你們永生難忘。」「我要吃、我要吃!」才吃了兩顆饅頭,她現在只覺七分飽而已。

  「小石頭!」阿猴無奈地看著她,不趁著現在天色早多趕一些路,晚了他怕山路難走。

  「好啦,就這麼說定了。你們歇一會,我去燒水準備等會殺山雞……奇怪,阿保怎麼還沒回來……」田姥姥邊說邊往灶房走去。

  秦小石跳下椅子,「姥姥,我來幫你。」

  「不用了,你坐著就好。」說這話的是剛進門的田保,他滿臉笑地手提兩隻山雞,一隻野兔。山雞是設陷阱活抓的,此時一顆五彩鮮艷的雞頭還不住地晃著。

  「田大叔,你抓這山雞好漂亮唷!」秦小石長那麼大沒看過這麼好看的羽毛,有黑有白有藍有紅有金,好奇伸手一摸,感覺到指間好像沾染上粉末般,一瞧,原來是由翅上掉下的。「這是什麼?亮亮的好好看。」

  田保呵呵笑地回道!「這是我們這座山的特產,漂亮吧!待會你吃了它的肉,那滋味包準你永生難忘。」

  「田大叔,你和田姥姥怎麼都說一樣的話,害人家好想吃喔!」她肚子突地響起咕嚕聲,讓她不好意思極了。

  田保打從心底喜歡這個真性情的姑娘,他笑臉滿盈地轉向田姥姥,「娘,你身子好多了吧?」見她點點頭,他才又繼續道:「那這些山雞就麻煩你了,露一手好招待咱們兩位貴客吧!」

  「你們坐一會,好吃的馬上就上桌了。」田姥姥說著,拎著山雞野兔,就要往灶房走去。

  「慢著!」阿猴突然發聲,深思的眸中閃過一絲精光,「田大叔,你們一向都把這山雞宰來吃嗎?」「是啊,這雞我小時後還沒見過呢,二十年前突然飛來築巢,現在滿山遍野都是,不抓來吃能幹嗎?又挺笨的,隨便張網都抓得到。」田保理所當然地回這。

  阿猴搖搖頭,嘴邊揚起一抹若有所思的笑,「小石頭,如果我沒猜錯,你救人有望了。」

  靠那幾隻山雞想救人?!秦小石雖嗤之以鼻地滿心不以為然,但仍是壓不下滿心好奇地跟著阿猴以及田保來獵山雞。

  阿猴說,這種山雞在這座山頭或許隨處可見,可出了這座山,要到別處找這種難得一見的珍禽異獸,恐怕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他的構想是,若是將這山雞帶到大城裡賣,肯定能得個好價。

  怎麼可能嘛!她左看又看,也不覺得這山雞特別到哪去,是啦,它的羽毛顏色是多些、頭頂上那一根根的羽冠也挺好看的,可那又怎樣?還不是像雞,能多賣幾個錢?正常一隻雞市集上幾百文錢就可買到,若想靠它們籌到那筆救命錢,他們豈不要抓上千上萬隻?阿猴真是瘋了。

  「噓!你在叨念什麼?」阿猴回過身來對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前方樹叢裡有群山雞,動作可得小心點,別驚動了它們。

  田保對他比了個手勢,要他們待在那兒別動。這附近地勢詭譎險峻,往往前方看似一片茂密樹林,其實底下可能是峭壁深淵,一個不留神腳下一踩空,怎麼死的都不曉得。

  接著他放輕腳步繞過樹叢,手上拿著張大網,看準機會就往前丟去,打算叫一群珍禽是有翅也難飛。

  阿猴停住不動,屏氣凝神看著田保的行動,可跟在後頭的秦小石壓根沒留意,一頭撞上他的背,小巧秀氣的鼻頭遭此撞擊,忍不住痛呼出聲。

  「哎唷!」她的鼻子啦,阿猴幹嗎停下來?他的背是石頭做的嗎,怎麼那麼硬?

  「嘩——」一時間樹叢沙沙作響,隨即五色羽翅及枯枝落葉揚起,這群山雞聽見人聲,急忙拍翅振飛而起,往四方逃竄。

  田保見狀連忙將手上的網往前一撒,這山雞果然如他所言,笨得可以,幾乎全給網住了,但還是有幾隻落網之鳥,咯咯怪叫著逃命去,且不偏不倚地往秦小石他們這邊而來。

  本來這幾隻笨鳥也算是自尋死路,哪兒不好逃偏往他們這兒撞來,阿猴身手矯健,幾招擒拿手即可將它們全手到擒來,可誰知道秦小石一顆小腦袋會突然從他身後冒出來,她見有東西迎面朝自己飛來,直覺地往旁躲了幾步,才一點距離而已,沒想到腳下就踩不到實地了——

  「小石頭!」阿猴心一窒,隨手拋出抓著的幾隻山雞,飛身一撲,在千鈞一髮之際,抓住了她的手。

  秦小石不意往下一瞟,差點沒嚇破她的小膽,怎麼、怎麼才越過個低矮樹叢而已,下面就沒路啦?!一片峭壁光溜溜地寸草不發,摔下去鐵定死翹翹。

  田保焦急地趕過來。「哎呀,這裡什麼時候削了這麼大塊缺口呀?八成是上回下大雨害的……」「別急,我這就拉你上來……」阿猴出聲安撫,可話才說著,他竟覺得身下隱隱晃動,似乎有往下墜之勢。他一驚,回頭朝田保喊,「田大叔,別過來——」

  手上使著巧勁,將秦小石往上一拉一拋,將她甩往身後安全之地,可自己卻已來不及退開,一陣轟然巨響,他頭下腳上地隨著大堆土石往下掉去,他一翻身,想踩著顆滾落的大石,借力使力地回到崖上,可落石著實又多又大,他躲得了一顆,卻避不了下一顆石擊,昏眩過去,身子如一片落葉,直直墜下……

  「不!阿猴!」管不了身子落地時碰撞造成的痛楚,秦小石掙扎著爬起想去看阿猴怎麼了,他掉下去了嗎?天,他不會有事吧?他不能有事啊!

  她想動,然而身子卻怎麼樣也前進不了。

  是田保拉住她直往後退,前面滾石落下的聲音不斷傳來,這裡實非久留之地。

  「阿猴……你不能死,你要好好的、好好的,你不能騙我,你要幫我賺錢的……阿猴……」

  她哭著,淚流了滿臉,此刻的她已分不清是身體上的痛多些,還是心裡的。

  阿猴沒事……如果他額頭上那怵目驚心的傷口不論的話,他的確仍好好的呼吸著。

  三天前的那場混亂後,田保先將秦小石背回小屋,再回崩塌的地方尋阿猴的身影。找到他時,他半埋在大小亂石中,身上又是灰土又是血,而頭上的傷口不斷流出紅色溫熱的血,永無止境似的。

  他血流多久,秦小石的眼淚也就流多久。

  她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照顧發著高燒的他,不覺累也不覺肚餓,一心一意只想他快點醒過來、好起來。

  田保請了大夫來看過,大夫開了藥方,為他裹了傷口,說他沒事,傷勢並不重,可真要沒事,他為什麼還一直睡,為什麼額頭還是那麼燙?秦小石一下子罵大夫是蹩腳郎中,一下子又怨阿猴忒般沒用,但最責怪的還是自己,要不是為了救她,他就不會受這個傷了……

  這天傍晚,他的燒終於好不容易地退了,她在鬆了口氣之餘,高興地又亂哭了一陣,而也著實是累了,靠著床邊打起盹來。

  單魅焱眨眨酸澀的眼,他的頭好痛、嘴好干,他依稀想起,自己在失去意識前,伏在玄驥背上,被黑峰三煞那三個小人追殺著,然後……

  然後醒來時,一隻小猴兒在自己身邊……然後,他遇到了個纏著他、而他發現自己也愛上她的姑娘……

  原本像陷入五里迷霧的記憶,現在有如解開結的繩般不再糾結錯亂,一樣一樣清楚地浮現腦海,他是誰,已不再是個問題。

  他是單魅焱,江南一帶勢力最龐大的海商,所統領的羈日山莊,乃全國首屈一指的巨富。自古商人身份微鄙,但他憑著傲人財勢,讓當朝皇室亦不容小覷,既想和羈日山莊交好又暗自提防著。

  傳說單魅焱身上流著高麗國王儲血脈,而單氏商船每年前往高麗的船隻不下百艘,宋氏一朝有契丹為亂就夠了,不需要多個敵人。

  兩個多月前,他帶了幾名隨從欲往北方洽談設立商號據點一事,他料想此時邊境烽火告急,多數商人定不敢冒險前往經商,而他們羈日山莊的人皆習過武,自保有餘,財勢也夠大的將一路上大小官吏打點好,行旅商隊安全應該無虞,正是搶奪北方這塊大餅的最佳時機。

  只是沒想到,此行未攜任何貨物上路的他們,仍成了賊人的目標。

  不對!黑峰三煞應該不是一般的見財起意,證據便是他們知道他的名,他們明顯是衝著他來的。

  他在一座山間茶肆著了這批賊人的道,飲了摻有迷藥的茶,雖勉強保持清醒,可還是遭人砍傷肩膀,在昏過去前,只來得及躍上玄驥,任自己千里良駒載往未知之地。

  只是後來為何會到了崑崙山谷,自個又怎麼摔成重傷讓人所救,這些他可就沒記憶了。

  再醒過來時,他成了阿猴,阿猴?他苦笑了聲,自己居然頂了這麼個粗鄙不堪的名字過了將近兩個月,要讓人知曉了,他冷面莊主的名號威嚴豈不蕩然無存……可要不是有這個名兒,有小猴子,他又怎能遇到她呢?

  想到她,他唇畔微微露出一抹笑,她的確沒有找錯人,要說「金主」,世上沒有一人比他更適合這名頭了。

  微微轉動頸項,發現她正枕著手臂趴伏在床邊,他抬起手來,忽視其傳來的麻酸痛楚,撫上她的臉。

  秦小石正作了個好夢,夢裡,她和阿猴還有小猴子、小紅正在一個好美好美的花園嬉戲,那兒陽光正好,鳥嗚啾啾,還有許多彩蝶兒飛來飛去……哎唷,她的臉不是花啦,沒蜜可采,這蝶兒別停錯了地方,逗得她癢死了。

  呵,她夢著什麼啦?怎麼笑得這樣嬌憨甜美,笑得讓他心蕩神馳,直瞅著她幾乎不能自己,忍住額上的痛,他起身靠了過去,在她頰邊印上一個吻。

  「小紅,你別舔我啦……」

  她咕噥一聲,小手像趕蒼蠅似的舉手一揮,恰恰擊中他的臉。這一掌力道雖不大,但手指卻無意地劃過他額上的傷口,當場讓他疼得齜牙咧嘴地痛呼一聲。

  「喔!」頰邊怎麼感覺到有股暖暖的東西流下,該不會傷口流血了吧?

  「唔……」睜開蒙 睡眼,秦小石第一個念頭是小紅被她打了應該要叫汪汪吧,要不然噢嗚也行,怎麼會發出人聲來呢?

  隨即,阿猴的臉映入眼簾,她眨眨眼,看清他痛苦的表情,擔憂的驚呼一聲,「阿猴你醒啦?怎麼流血了?」

  「焱,單魅焱。」這名她得記住,將伴她過一生一世。

  「什麼?」她沒聽清楚,又瞥見他、汩汩滲出血的傷口,眉頭一蹙,壓抑不住的關切全流洩在話語中。「哎呀,你的傷口又流血了,痛不痛?該死,怎麼沒乾淨的布呢?唉,阿猴,我去問田姥姥,你先躺下……」

  「焱。」他再次糾正她他的名,心裡因為看到她對自己的在乎而暗自竊喜著。「我的名字。」

  「知道啦、知道啦!」包裹他傷口的白布上紅跡越擴越大,瞧得她一顆心也擰疼了起來。揮揮手,她邁開步子,想去取藥和拿布,快出房門時,她突地腳步一滯,吃驚地回身轉過頭,瞪大眼睛地看著面帶笑意的他——

  「阿猴,你恢復記憶了?!」


第六章


  「就跟你說我叫單魅焱了,還叫我阿猴。」

  秦小石輕柔地為單魅焱重新裹好傷口。「太好了,你終於知道自個是誰了。不過說也奇怪,你怎麼會突然想起來呢?」

  他指指額上的傷,順勢握住她的手,她俏臉兒馬上飛上兩朵紅霞,想掙開,他卻是怎麼樣也不願鬆手。

  她停止掙扎,任他的手溫柔的握著,感覺他拇指無意識似的在自己手背上摩娑著,並試著不去在意,那種麻麻的感覺有多麼奇異。

  「我想,大概是受這個傷所獲得的補償吧!」他推測道,當初他被黑峰三煞追殺墜入崑崙山谷,額上受了撞擊而失去記憶,現在被亂石擊中同一位置,卻反倒尋回記憶,看來是因禍得福。

  「呃,你肚子餓不餓?三天來你滴水未進,我去給你張羅些吃食來。」手被他握著越來越不自在,秦小石找著借口想避開這樣親密的接觸。

  他放開手,暫時放她一馬。知道自已是誰,要怎麼要她,他是更有把握了,她要錢,他有得是,別說一千兩,一萬兩他都能眼睛眨也不眨地丟下。

  不過……他得再想想,自己遇襲這件事據他研判並非是意外,可究竟有著怎樣的陰謀卻也是他參詳不透。在事情未水落石出之前,他得謹慎些。

  他此行輕裝出行,對外放出風聲說他跟上一艘商船前往高麗國,因此知道他真正目的地的,也只有他們羈日山莊的少數幾人……若他沒記錯的話,他們在出了汴梁城沒多久後,他就發覺那三個傢伙行跡鬼祟,只是他當時並不引以為意,不認為和自己有關……該死!如果當時多留些心就好了,但話又說回來,命運要不是這樣安排,他哪能遇到她呢?

  「哎呀,你醒了實在太好啦!」

  田保掀開房門的布簾道,後頭跟著端著托盤的秦小石,托盤上有盅粥和幾盤小菜,還有一整只山雞燉煮的雞湯,他們將沒用完的珍珠末和大夫換了些補血益氣的藥材,就盼他早點醒過來,趕緊補好身子才要緊。

  「來來,嘗嘗這道湯,唉,就是為了這幾隻畜生,害你落得如此田地唷!」他將單魅焱扶起,來到桌邊。

  秦小石聞著雞湯傳過來的陣陣撲鼻香味,不住地嚥著口水。老天,她肚子怎麼會那麼餓?

  「小石頭你也一起吃些,你們這對小夫妻真是恩愛,阿猴小老弟,你昏迷了幾天,你媳婦就跟著幾天沒吃沒喝的喔!」

  單魅焱抬頭看了秦小石一眼,眸中有心喜有心疼,一向最餓不得肚子的她,居然會為了他茶飯不思,是不是代表他在她心中也佔有個特別的位置?

  「沒、沒啦,其實我半夜有溜去灶房偷幾個饅頭吃,沒那麼誇張啦!」她有些心虛地說,這幾天她只是吃得比平常少而已,還是有吃一點。不過這也是很奇怪的經驗,從小到大她第一次一天只吃一個饅頭就覺得飽了,像今天也是到剛剛才感到肚子空了呢!

  他嘴邊露出一抹促狹笑意,話裡的情意倒是絲毫不假。「快過來吃吧,你餓著了,我這做相公的可是會捨不得。」他邊說邊為她自碗湯。

  「誰是你娘子……」她又羞又氣的低聲嘟嚷著,一把搶過他手中的勺匙,像是在掩飾赧意似的又提高聲調,「病人就要有病人的樣子,我來啦!」

  「我這小娘子就是捨不得我。」單魅焱的笑容越咧越大了。

  他是故意的!秦小石沒好氣的坐下,低著頭悶聲不響的開始吃起來。

  「田大叔,一起用吧!」

  田保搖搖頭,「我們吃得早,用過啦!你們慢慢吃,我先出去了。」

  單魅焱突然想起一事地一喚。「對了,田大叔,那些山雞呢?那天有抓著嗎?」

  「喔,那些雞呀!」他呵呵笑了起來,「就跟你說過它們笨著咧,被我們那大網一蓋,怎麼飛都不會嘍!」

  「田大叔、田姥姥,到這就好,甭送啦。」

  單魅焱休養幾日後,覺得頭上的傷勢穩當了,繼續上路不成問題,這日清早,和秦小石攜了那些山雞準備離開。

  田保做了些竹籠,又用單魅焱交給他的銀兩去小鎮買了匹騾子,裝著一籠十隻山雞的竹籠層層疊疊載了一車;小猴子騎在小紅背上,威風凜凜地走在前頭當嚮導。

  「你們路上小心點呀!將來有機會路過,別忘了再來田大叔這兒做客呀!」相處了這些日子,田保還真有點捨不得他們呢。「你們這對小夫妻的大恩大德,我這輩子沒齒難忘……」

  「田大叔,別這麼說,你和田姥姥能安穩過日子最重要。」被叫久了,秦小石也習慣了,不再會因為「小夫妻」三個字而臉紅。

  「希望這些山雞真如阿猴說的那般值錢才好,才不枉他為了這群畜生受了這皮肉痛。」

  單魅焱思慮過後,決定不告訴田保他們自個的真實身份,一來這樣解釋下來沒完沒了,恐怕得從一開始的地方說起,再來也是要維護秦小石的名聲,她這樣沒名沒分的和個男人在一起,會惹人說話的。

  不是怕田保和田姥姥會以異樣的眼光看他們,但能少掉一些被誤會的機會,他們又何必自討苦吃呢。

  「就算不頂錢也沒關係,我正好一隻隻把它們宰來吃。」秦小石露出一臉饞相,要不是阿……呃,單魅焱再三強調它們很值錢,否則早就被她動歪腦筋給吃得一隻不留啦!

  「你真想吃我也無所謂,反正要救人的不是我。」單魅焱聳聳肩,無所謂地道。他現在恢復記憶了,憑他的身份,要多少錢沒有,可若要他掏出錢來救他的情敵,他就滿肚子不甘願。她想要錢,靠這些雞吧!

  最好她自己把這些山雞吃光光,他省得麻煩,也少了個情敵。

  「不吃不吃,賺大錢要緊。」秦小石笑瞇瞇地向兩個老人家揮手道別。「有緣再會了。」

  「路上保重哪!」

  田保目送他們直到身影消失在山路盡頭,微側過頭,苦著一張臉朝身旁的田姥姥歎口氣後說:「主子耶,接下來我們可以回崑崙山了吧?實在折騰死我這把老骨頭了,其他兩個丫頭都沒這麼麻煩,一下子要我扮牧羊苦命郎,一下子又是貪財壞心官,還要跟那群山雞搏命演出,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演技這麼好呢,哪天崑崙山混不下去,我到凡間梨園去混口飯吃好了。」

  田姥姥微微笑道:「是可以回崑崙山去了,不過只有我回去,你還有事得忙。大騖那丫頭快服下靈藥了,青丫頭的情劫也不知化不化得了,你先去閻王那套套交情,到時要請人幫忙才不會不好意思。」

  「閻王?」他搔搔頭,不解地反問,「我會要找他幫什麼忙?」

  她露出高深莫測的一笑,手一揮,身後小屋頓時化為烏有,自個的身形也隨著話聲逐漸消失。

  「天機不可洩露……開明,是福是禍只有看這幾個丫頭如何去抉擇她們此生的難題了……」

  汴梁城裡,依舊是人來人往,因邊疆頻傳大捷,而顯露出一股慶祝勝利的歡欣氣氛。

  單魅焱和秦小石來到汴梁,打聽到明王流連京城還沒回江南領地去,反正真宗皇帝正在澶州前線督師,管不了他,他樂得成日泡在花叢中當浪蝶,今日逛逛怡春院,明天去去麗紅閣,江南的姑娘軟滴滴的他覺沒勁,還是北方的窯姐兒嗆又夠味。

  而這群山雞果然不負兩人所望,結結實實地狠敲了京城人一筆銀兩,一隻山雞要價幾十兩直逼百兩,竟還有一堆富人爭先恐後地買,那單魅焱做生意的手腕也真高竿,秦小石在一旁看得目不轉睛,嘴巴張得大大的,不敢相信地看著有人買了只比平常雞隻貴上千百倍有餘的畜生,還不斷說便宜。

  「哇,你也太厲害了吧,十幾隻山雞沒一個時辰就幾乎全賣光了,害我都開始覺得這些山雞是什麼稀世珍寶咧。」

  整車的雞賣到只剩一隻唉,誰叫這只山雞賣相太差,也不知是怎地得罪了它們的雞老大,整車山雞淨欺負它一隻,把它脖上的羽毛都啄光了,雞冠東倒西歪地看來垂頭喪氣,別只同伴都被抱回去當寶了,只剩它害他們多蝕米。

  兩人此刻坐在城裡最有名氣的膳館喜饈樓裡靠大門的一桌,小猴子搶了盤花生米和小紅躲在桌底下剝著吃。

  這單魅焱實在太有生意頭腦啦,他說在街邊叫賣這些山雞肯定得不到什麼好價,要削凱子一定得到有錢人會去的地方,喏,就是他們現在所在之地。

  他們剛踏進喜饈樓來時,兩人雖已先換了套乾淨衣裳,看來倒也和尋常百姓無異,可身後那一車飛禽太過引人注目,店小二和掌櫃的在獲知他們竟還想把這群畜生弄進店裡,更是大大搖頭說不行。後來也不知單魅焱在掌櫃的耳邊說了些汗麼,只見他有些為難的蹙了蹙眉,好半晌後牙一咬,讓他們將雞群帶了進來。

  接下來隨著買氣的熱絡,那掌櫃的似乎也感染到這股氣氛地興奮起來,還幫著他們不住地朗聲叫賣喊價,生意做成簡直是比他們還高興,嘴都笑得闔不攏。

  「這些山雞的確是稀世珍寶沒錯。」單魅焱啜了口店小二送上來的茶,潤了潤剛剛用力過度的嗓子。「你記得我們相遇的那個鳳臨城嗎?傳說曾有鳳凰神鳥降臨,後來不知何故,竟一夕不見。我猜這山雞就是鳳臨城人口中所說的神鳥。」

  「哎唷,你開玩笑的吧,山雞怎麼會變鳳凰呢?人家神鳥一定是飛回天上做神仙了,哪會笨到躲在那個山頭等我們抓。」她隨口回著,手忙著數錢。

  他笑了笑,也不跟她爭,在他看來是鳳凰也好、山雞也罷,只要是人間少有之物,都像征著財富。他們做生意的無非通曉奇貨可居的道理,以其所有,易其所無,買賤賣貴,轉易取利,這才是商人本色。

  「哇……哇……你、你看看,我們賺了……」秦小石又驚又喜地瞪大眼,不敢置信地吞了吞口水,一千零十兩!耶,天堯哥他們有救了、有救了。」

  天堯哥!哼!單魅焱不是滋味地轉開臉,她就不能少念著他一會嗎?

  「呃,這位客倌,我們剛剛說好的……」掌櫃的來到他們桌旁,一雙倒三角眼笑得都瞇成一條縫了,他搓著手,在看到桌上的票子、銀兩後,心雀躍得快跳出胸口了。

  「說好什麼?」秦小石心生警戒地看著他,發覺對方一臉垂涎的直往桌上的錢瞄,她連忙將銀兩聚攏收好,再丟了一記白眼回去。

  「小石頭,拿一百兩給掌櫃的。」單魅焱淡淡地說。

  「什麼?!」她聞言都快從椅子上跳起來了。「為什麼要給他一百兩?我們才不過叫了壺茶水,幾盤小菜都還沒端上桌呢,也不是什麼山珍海味,要得了這麼多錢?」

  「客倌,剛剛你答應過的呀,可別說話不算話。」掌櫃的也急了。

  「給他吧!要不然你以為,人家怎麼會那麼『好心』地放我們進來賺錢。」他故意一諷。

  不過掌櫃的此刻眼裡只有錢,壓根沒聽進他的話。

  之前單魅焱在他耳旁嘀咕一番的,無非就是做成了買賣會不忘給他好處;這掌櫃的向來貪財,能賺錢的生意不會輕易放過,又瞧見他們所要買的山雞果真是少見的貨色,才勉強和單魅焱說定了,他可得這筆買賣的十分之一金額,而他們果真賺了錢,他不趕快來分杯羹怎成?

  「不成!給了他一百兩,那我救人的錢就不夠了。」秦小石倔著一張臉,死攢著那些銀票銀兩不放。

  「咱們做買賣的不能言而無信,再說這點錢也算不得什麼,包在我身上便是。」

  呵,怎麼沒早點想到這招呢,如果湊不夠錢,那她就救不了那該死的天堯哥,而他是她的金主,為了錢,她便離不開自己……如果她永遠籌不到一千兩,就永遠待在他身邊……

  「他想得美啦,要我給他一百兩,三個字不可能!」反正錢在她手上,她不給,諒這掌櫃的也拿她沒辦法。

  他們拚死拚活才抓了這些山雞,憑什麼讓不相干的人坐享其成。

  單魅焱見她堅持得很,又見掌櫃的鐵青著臉色僵在一旁,他歎了口氣,罷了罷了,他認了,被秦小石喚了這麼多天金主,他白日夢少作地慷慨解囊一回吧!

  只不過……他想拿出錢來,身上卻是沒半個銅板。唔,羈日山莊主要勢力雖在江南,不過在汴梁也是有些商號,宮城東門外還有棟氣派的府第,是負責汴梁布莊生意的兄弟單魑曦的居所,不如他先上那,拿了錢好打發這個掌櫃的。

  「掌櫃的,你就別向我家娘子要啦,她視錢如命,銀兩到她手上就別想說服她再拿出來。不過你也別擔心,我答應給你的錢,自然不會耍賴,你若信得過我,我這就回家給你拿錢去。」

  掌櫃的一臉狐疑的看向他,如果他娘子視錢如命,他哪還有錢可以給他?

  「你家……」秦小石斜睨他一眼,咦,他家在汴梁呀?可她明明記得他說過,他家鄉是在江南升州呀,一個不知道叫太陽還是月亮的地方。

  「咳,娘子,你就在這等著,為夫的去拿錢去去就回,你可別亂跑,別讓掌櫃的以為我們存心訛他呀!」說完他起身向掌櫃的吩咐道:「拿出你們這家店的招牌好菜來,我娘子早上沒吃多少,現在一定又餓了,我一下子就回來。」

  才啃五個饅頭而已,提前吃午膳也好,省得還要找點心吃。

  掌櫃的看看這兩人,雖然不知道單魅焱葫蘆裡賣什麼膏藥,不過想想,反正那些錢都在這個小娘子身上,就算他跑了,自個還是有討債的對象。依他說,這瘦不啦幾的小娘子還比較好對付呢,這人要敢唬弄他,他就把他娘子賣到窯子去,依她的姿色,賣個上百兩不是問題。

  「來人呀,給這桌小娘子送上本店招牌醋溜草魚……」他扯住一個店小二,故意用幾人都可以聽到的音量說:「好生招待這位小娘子,等她家相公辦完事來付賬。」意思是他們別想給他耍花樣,他們喜饈樓全店上下一、二十個夥計,想跑沒那麼容易。

  「你……」秦小石拉住正要往外走的單魅焱,疑惑地問:「你要去哪?」她才不信他真有家可回。他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笑,拍拍她的手,拿起桌上擺著的一雙筷子放到她手上,「先吃吧,你餓著了,我可是會心疼的。」

  黑峰三煞怎麼會出現在這?

  單魅焱閃身一躲,偷瞧再看一眼,沒錯,是那天暗算他的那三個小人。

  瞧他們和單府門房那股熟絡勁,門房看見是他們,問也沒問地就延手請他們進府。他略微沉吟,越想越覺得事有蹊蹺,心裡忖度此際不宜貿然行動,還是先探探究竟再說吧!

  他小心翼翼地來到後門處翻牆入府,這裡平時只有下人進出,大白天的他如此鬼祟行徑也比較不引人注目。

  這座府第建好之初他曾來過幾次,不過後來因將汴梁生意交給二弟後他就少來了,即使經過汴梁,也多選擇上客棧住宿。想到這個兄弟,他眸底驀地一黯,羈日山莊家大業大,然手足不睦一事,早成了商賈間茶餘飯後取笑的八卦。

  單魑曦是大娘所出,原本在羈日山莊的地位應該在自己之上,儘管論出生先後,自己才是長子。而前幾年過世的爹,並沒有嫡庶之分,他眼中看到的,是每個孩兒的資質品行。

  單魑曦打小仗著自個是正室所生,養尊處優,嬌生慣養,年幼時不愛四書五經,長大了吃喝嫖賭樣樣精,在單震頓這個做爹的眼中,他根本是個一無可取的浪蕩子,偌大家業絕不能交與他手中,否則被敗光是遲早的事。

  於是單震頓不顧結髮妻子以死相脅,執意讓單魅焱接掌整個羈日山莊,讓單魑曦上汴梁,一些零星家產給他敗無所謂,羈日山莊是單家命脈,毀不得。

  事實證明,單魑曦果真是扶不起的阿斗,汴梁的幾間布莊,本來還算是有賺錢的商號,可也不知他是怎麼打理的,每年收益結算勉強只能打平,往往還要向山莊要銀子度開支。單魅焱不與他計較,他要多少由得他拿,只是雖然自個無私心,人家卻不這麼想。

  單魑曦這個阿斗如果真能過得樂而不思羈日山莊這塊蜀地就好,偏偏他滿腹不平,認為父親偏心,偏袒他與高麗女子私生的番種,羈日山莊應該是他的,憑什麼他只得那幾間爛布莊,而單魅焱卻擁有整個單氏船隊。

  兄弟倆有這個心結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只是,二弟他真會對自已痛下殺手?單魅焱搖搖頭,是不敢也是不願相信。

  府裡似乎沒什麼下人走動,這情況有些詭異,單魑曦向來注重排場,幾十個人服侍他一人是司空見慣之事,怎地這宅第會看來空蕩蕩的?

  不過這樣也好,不少些人,他的行蹤鐵定早被發現。他來到大廳,沒看到單魑曦,倒是剛剛開大門的那個下人正和黑峰三煞說著話。

  「王位大俠,你們來得實在不湊巧,我家公子正好回升州一趟啦,預計再幾日後才會回來。」陳新奉上幾杯茶,熱絡地招呼道。

  「哎呀,我們兄弟這趟來是想給單公子借些銀兩花花,他不在,豈不叫我們空手而歸嗎?」煞雷神懊惱地叫道。他們這種魯漢子,想什麼就說什麼,要銀子就要銀子,要他們拐彎抹角,不如叫他們嘴巴閉上比較快。

  「放心、放心,我家主子有交代了,三位大俠要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就是,小的一樣可以作主。」

  「哈哈……」煞電神聞言大悅,「單公子真是爽快,也不枉我們兄弟為他趕了幾百里路做那筆買賣。」

  單魅焱心念一動,他說的該不會是……

  「不知道一百兩銀子夠不夠三位大俠這幾日的花用?待我們家公子回府,一定再備份大禮,好好的酬謝三位大俠。」

  「嘿,陳管事,我現在知道單公子為何如此器重你了,聽聽你這張嘴唷,呵呵,好吧,我們就先取了這一百兩,等單公子回府,再看看他要準備什麼禮來見我們兄弟了。」煞風神拿起茶盅來看了一眼,「啐,這是什麼鬼?老子是喝茶的料嗎?還不給我拿罈好酒來。」

  「是、是,沒問題,」陳新狗腿地笑著,「小的這就去拿。」

  他跑得氣喘吁吁,沒一會,人就抱著一罈酒回來,手裡還抓著三個碗。

  煞電神出言取笑,「我說陳管事,你們單府是沒人了嗎?怎麼拿罈酒還要累得你老自個去拿,喚個奴才不就得了。」

  陳新顧不得頭上的汗未擦,巴結一笑地為他們斟酒,聽到此番笑言,忍不住微微地蹙起眉,好像有多苦惱似的。「唉,三位大俠不知道,這年頭下人愛偷懶,服侍公子不順心,才一個個都給辭退了,我這幾日正忙著應試下人,忙得我焦頭爛額。」

  下人偷懶不合用是假,其實是一個個受不了主子的虐待,和陳新這個孤假虎威的囂張管事,趁著單魑曦回江南去,帶走大批護院之時,趁機逃離這個人間地獄。

  「來來來,多喝點,這壇杏花白酒可是外頭喝不到的佳釀……」他慇勤勸酒,眼底不經意地閃過一抹厲光。

  哼,多喝點,喝死你們最好,別怪我家公子心狠手辣,是你們自個的貪心才招來這場禍事。

  「嘖,這酒不錯咧……呃!」煞電神抹抹嘴邊的酒漬,忽然,他牛眸般大眼一突,手撫住頸子,死命地盯著陳新,「這酒……有毒!」

  話聲剛落,煞風神和煞雷神也突覺肚內腸絞,痛不欲生,倒在地上頻頻打滾。沒多久,三人竟口吐白沫,一命嗚呼了!

  陳新冷笑了聲,「不用等我家公子回來,這份大禮,由我今日為你們奉上。」

  單魅焱在門外看得膽戰心驚,他本來還盤算要找黑峰三煞問個究竟,沒想到未等他找上門,牛頭馬面就先勾走了他們。

  有問題!這其中必定大有文章,陳管事會和這種人有交集就已經夠叫人匪夷所思了,又為何無緣無故要殺害這三人?

  這團迷霧,他必須理出個頭緒來。

  「什麼?!你去賣身為奴?」

  顧不得左右桌客人的側目,秦小石吃驚一喊,這單魅焱在說什麼啊?一個時辰前莫名其妙地把她丟在這間膳館,說什麼要回家拿錢,她還在奇怪他哪有家好回,這下子他的確拿了錢來,也真多了個家——主子家。

  而且他賣身為奴就算了,幹什麼還把自己弄成這鬼樣子,他臉上那塊大紅斑是怎麼回事?還有也才一會工夫,他鬍子就密密麻麻地長了一把,要不是憑聲音,她還認不出是他。

  他看起來還真可怕,乾脆頭頂上再裝上兩隻角,當鬼差去好了。

  掌櫃的拿了一百兩銀票歡天喜地的走開了去,也不管給他錢的人是何許人也,面目還如此猙獰,有拿到錢最重要。

  「噓,小聲點,你當這是什麼光彩事呀!」單魅焱瞟了瞟隔壁桌的客人,故意大聲地說:「咳,呃,小姐,老爺請你用膳完了就快回府去。」

  其他客人當他是來找主子的奴才,沒多想地又轉頭回去,把注意力放在自個面前的好料上。

  秦小石更是一頭問號團團轉。「什麼小姐?你在說些什麼呀!」

  他壓低了聲音,「小石頭,你就先別問那麼多了,我現在有事要去忙,你不是要去救你天堯哥他們嗎?救人要緊,我事情忙完了自會去找你的。」

  這些日子來可不是白相處的,他早摸清她的底了,知道她住汴梁城外的東春鎮,每月會進城來賣藝,習慣在相國寺前擺攤,要找她,容易。

  「你要忙什麼事?」

  「我要去調查為何我會墜崖的原因。」他一路上曾跟她解釋過自己被黑峰三煞追殺,導致墜崖失憶,可為什麼人家要殺他,他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你有線索了?」她鬆了口氣,「呼,我還以為你是因為要給那掌櫃的銀兩才去賣身咧,要真是這樣,我情願不要這一百兩,也不要你去當人家奴才。」

  他聽了有些動容,要不是在大庭廣眾之下,真想緊緊地抱住她。

  溫煦地朝她笑笑,他試著壓抑住滿心對她的愛戀。「總之,你現在先回家去救人,我們分頭進行,事情都耽擱不得。」黑峰三煞和單魑曦及陳新的關聯,盡早查出越好。

  他會打扮成這副模樣,也是因為和陳新有過幾面之緣,不弄得誇張點,恐怕騙不過那隻老狐狸。

  「你賣身到哪裡?我事情忙完了也好去找你。」

  單魅焱沉吟了一下,告訴她也好,萬一她有什麼事想找他的話,才知道去處。

  「宮城東門外,單府。」


第七章


  單府,後花園幾個奴僕交頭接耳地不知在說些什麼。單魑曦這個主子還沒回來,恐怕不是在講他的壞話,陳新這老狐狸正忙著,沒空給他們好看,所以也不是在為他造口業,這群人在說著的,是新進的副管事,王善呀!

  「呻,我瞧這王善一副鬼見愁樣,看看他臉上那塊斑呀,嘖,誰見了晚上都怕作噩夢。」楊大嬸撫著心口,說得是一臉驚悸,昨晚她偶然遇見他,差點沒以為自己見鬼了。

  「就是,唉,我說歸嬤嬤,你怎麼不說說陳管事,這麼醜的人也敢用,存心嚇破大家的膽嘛!」朱大嬸也開口了。

  歸嬤嬤是一臉莫可奈何。「你當我沒提過嗎?唉,沒法子,誰叫前些日子走掉太多人了,我聽陳管事說,少爺捎訊來說,一向住在江南的大夫人要上京來呢,現在就怕人手不夠,還是你們想再過那種一人抵十人用的日子?」

  「唷,大夫人要來,那你歸嬤嬤這回不就大大露臉了嗎?未來親家耶!」朱大嬸也不知是諂媚還是諷刺地說:「靠你家婉兒呀,你這當娘的鹹魚一翻身,就等著享福嘍!」

  她們這幾人都是當時沒走的下人,不離開,當然就是因為有靠山的緣故。歸嬤嬤的閨女郎婉兒是少爺的寵婢,枕邊細語單魑曦聽進了不少,連陳新都很巴結她們母女,更別說欺負了。這回主子回江南,郎婉兒也跟去了。

  「呵呵,婉兒跟我說過,少爺答應她等娶了正妻後,要馬上收她為偏房呢!」歸嬤嬤說得可得意了,女兒能當有錢人家的妾,好過嫁給窮小子為妻。

  知道啦,要說幾百遍,整個府裡誰不知道她家婉兒好本事,等著做小妾。

  隱忍住不以為然的嘴臉,楊大嬸媚笑著,「歸嬤嬤,到時發達了可別忘了我們呀,好歹大家姐妹相稱了幾年。」

  「會啦、會啦……哎唷,說曹操曹操到,你們瞧瞧,前頭那人是誰!」歸嬤嬤嫌惡地撇過臉去。

  「是王善那醜八怪!唉,走了啦,我可不想跟他打照面。」楊大嬸不想今晚也作噩夢。

  「就是。聽說今天一早陳管事又買進一批丫頭,不如我們到前庭瞧熱鬧去,我也好揀些伶俐的丫頭上廚房幹活。」

  幾個三姑六婆,像避瘟疫似的,躲躲藏藏地走了;不遠處的單魅焱冷笑一記,看來,他這番裝扮的效果還不是普通的好呢!

  「歸嬤嬤你好,我叫小石頭。」

  秦小石跟在歸嬤嬤身後,瞠目結舌地看著眼前的畫棟雕樑,這地方美得不像是真的,瞧瞧那字畫、那花瓶兒,那一桌一椅,她家和這一比,恐怕連人家的茅廁都不如。

  「啐,我說這陳管事不是存心要給我找麻煩嗎?給我這什麼丫頭,有誰賣身還賣她家的狗呀、猴子的,天,居然還有隻雞!」歸嬤嬤受不了地一路上直碎碎念著。

  「這是我的朋友,我不放心讓它們自個在家嘛。」她吐吐舌頭,一臉我也沒辦法的看著歸嬤嬤的背影說。

  那天和單魅焱一別後,她匆匆回家一趟,將一千兩銀兩交給了爹爹,請他和村裡一些長輩,出面去見明王,好將天堯哥他們救出來。爹問起那一千兩的由來,她省去上崑崙山求到靈藥一段不提,只說自己遇上個貴人,他們一同捉了一群稀有的山雞,上城裡去賣了個好價。

  她還跟她爹說,這個貴人為了幫她,還賣身為奴地為她籌錢,她心裡過意不去,因此想去他工作的府第看看情況,也許能幫他一把。

  秦問沒多想,忙著和村裡人商量見明王一事,也隨著她了。

  就這樣,她也進了單府來做丫頭,只不過她並沒有簽下賣身契,是領月俸的,剛剛歸嬤嬤說錯了。

  突地,歸嬤嬤腳步一頓,秦小石猝不及防地猛然一頭撞上,她後頭的小猴子、小紅和小基,也跟著撞成了一團。

  小基就是那只惟一沒賣掉的山雞,讓她養了幾日,稀疏的羽毛也逐漸豐茂起來,看來也可得個好價。不過她養著養著,又養出感情來了,要賣,捨不得。

  「唉唷!」幸好歸嬤嬤的肉多,撞著了不痛。「怎麼停下來了?」

  「地方到了不停下來要走到哪去!」歸嬤嬤沒好氣地道,這丫頭怎麼傻不愣登的,她可沒耐性調教。

  「到哪啦?」從歸嬤嬤寬厚的背後探頭出去,只見一片院子裡空曠曠的有幾根竹竿,中央有一口井,井邊有幾大桶衣服,都堆得滿出來了。

  「噶,你剛來,給你點輕鬆的工作做,把這些衣服洗乾淨。」

  「什麼!這叫輕鬆的工作?」洗完這堆衣服,天都黑了。

  歸嬤嬤瞪了她一眼,「哪來那麼多廢話!晚膳前沒洗好,小心今晚沒飯吃。」

  「怎麼有人這樣……」秦小石苦著一張臉,小聲地嘟嚷著,她還真是不幸,遇人不淑啦,才剛入府,連喘口氣休息一下都沒有,就碰上個壞心的女魔頭,居然還威脅她不給她飯吃。

  歸嬤嬤走遍了,她轉過頭來看看這一桶桶的衣裳,數一數有五桶,拿起一件衣服來看,料子倒也尋常,不像是富貴人家會穿的衣服,攤開件裙裳,尺寸大約是歸嬤嬤穿的大小。

  唉,該不會她進府來不是伺候主子,而是當服侍主子的奴才的奴才吧?這麼多衣服,又要打水、又要搓洗揉擰的,她真要洗完,大概也累掛了……

  邊做邊抱怨,好不容易,一桶髒衣終於洗好,將濕衣服晾上竹竿,打算繼續加油往下一桶努力時,老天爺可能是嫌她不夠歹命,製造出一場混亂叫她見了就手軟,別說收拾了,連去阻止製造混亂元兇別再搗亂都沒力氣。

  起因是小猴子、小紅和小基趁著主人在忙,組成了一支探險隊四處看看嗅嗅,沒想到這一溜躂就惹上地頭蛇——兩隻黃土狗,這大黃小黃平時的任務就是守護家園,有哪個不長眼的東西敢闖進來,它們就要對方好看,屁股沒被咬,耳朵也會被汪汪聲吵到聾。

  這支敢死隊,就這樣不知死活地踏進人家的地盤,大小黃狗鼻子靈得很,身手也不錯,馬上狂吠追趕起入侵者,嚇得小猴子、小紅和小基吱吱吱、汪汪汪、咯咯咯地轉身拔腿就跑。

  它們能跑到哪,當然是衝回秦小石所在的位置嘍!可倉皇之中,跑在前頭領路的小紅壓根沒注意前方有什麼,一頭便撞上了披晾衣物的竹竿,隨後的幾隻畜生,匡唧唧地全撞成一團。

  秦小石目瞪口呆地看著掉落在地上沾了泥的濕衣裳,她洗這桶衣服可花了半個時辰呢!就這樣一眨眼的工夫沒了,她又得重來……

  大小黃還汪汪叫個不停,小猴子它們連忙掙脫纏在身上的濕衣裳要逃,一時間院子裡雞飛狗叫猴子跳,熱鬧得很,而惟一的一個人類,只是眼神呆滯地來回看著地上和桶子裡的髒衣服,她……好想哭!

  「這是怎麼回事?」

  聽到熟悉的聲音,秦小石猛然轉過頭去,果然看到熟悉的身影,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她是很想哭沒錯,但也沒脆弱到這種程度啊!就在看到單魅焱的那一剎那,她突地感到鼻子一酸、嘴一扁,眼淚就這樣不爭氣地流下。

  「你怎麼會在這裡?」單魅焱見她突然流淚,心裡一陣緊,皺著眉頭,著急地摟住她的肩,為她拭淚,詢問她為何委屈。「又好端端的怎麼哭了?」

  「我也不知道,突然看到你,就想哭了嘛!」她覺得好丟臉,這麼大個人為了這麼點小事哭哭啼啼的……不,不是的,有道小小的音量反駁著,她才不是為了那幾件髒衣服哭的……

  他取笑道:「該不會是幾天沒看到我,想我了吧?」意料之外會在單府看到她,他是又驚又喜。

  「才、才沒有呢,你少臭美了。」

  糟了,好像真像是他講的這樣,心裡那種酸酸的感覺,在看到他之後,已全被快樂的小泡泡取代啦。

  她臉紅地忙轉開頭去,不叫他瞧見自個的羞赧。

  「我只是想,你給了我銀子讓我可以救人,做人不可以過河拆橋,所以想說也跟來看看嘛,也許會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她訥訥地解釋著。

  他但笑不語,眉兒眼角卻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貓。太好了,看來他的小石頭還是有將他放在心上。

  那群畜生還你追我跑的鬧成一團,幾乎將全屋子的人都引了出來。陳新出府忙去,一群下人中,自然是歸嬤嬤說話最大聲。

  「唷,這是什麼陣仗啊,我叫你洗衣服,可不是讓你這群畜生來踩我的衣服玩兒。」

  「歸嬤嬤,我、我……對不起,我馬上收拾。」

  下人裡有人幫忙拉住大小黃,小猴子、小紅和小基則躲到單魅焱身後直喘氣,秦小石蹲身忙拾著衣服,可歸嬤嬤哪有這麼好說話的,她從來就不是什麼慈眉善目的大善人。

  正待要發標,一道比她還生氣的聲音響起,一群人頓時鴉雀無聲,單魅焱微微垂下眼臉,退到人後去。

  「全都在這幹什麼?沒看到本少爺回府了嗎?」

  一身白衣儒服,故作風流倜儻的單魑曦剛回府,沒想到卻沒半個人出來迎接,府裡沒事聚集來後院的下人也多是生面孔,根本不知道他這個主子。

  一路進府來是讓他越走越氣,隱約聽見後院有些嘈雜聲,他上這來瞧個究竟,這些下人實在太沒規矩了。

  「少爺,你回來啦。」歸嬤嬤連忙換上一副笑臉,要死了,這陳管事怎麼回事,也沒告訴他們少爺今天回來,疏忽了迎接主子的排場,哎唷,可以想見他不知又要發多大的脾氣了。「唷,怎麼沒見婉兒和大夫人呢?」

  單魑曦挑起一道眉,神氣地看著她,「我得了匹千里神駒,試試馬兒能跑多快,沒等她們,先回來了。」

  他說的該不會是紅驕?該死,它是僅次於玄驥的好馬,想當初,自個可是費了好大的心血才得此兩匹寶馬。這曦弟也真大膽,竟敢明目張膽的取走他的愛馬……

  「還不派個人去,我的神駒還在前院等人喂草呢!」單魑曦不耐煩地一喝,「陳新這老頭跑哪去了?真是的,你們這些奴才全是飯桶……咦?」

  歸嬤嬤一聽連忙要差個人去料理馬,免得少爺真發了大火,到時倒霉的可是他們。眼角一瞥,正巧看見單魅焱移動的身形,她出聲一喚,「王善,就你吧,好好照料少爺的馬。其他人也忙去,別想給我偷懶啊!」

  仍舊是低首垂眼,壓低了嗓音輕應了聲「是」,他便往前門邁去。

  「少爺,你剛回來,要不要去前廳歇著……呃……」

  歸嬤嬤話聲一頓,隨即露出不悅的眼光來,少爺怎麼盯著那死丫頭瞧,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好標緻的小姑娘,是我們府裡的丫環嗎?」他問著歸嬤嬤,可目光仍是膠著在秦小石身上。

  「是,一個笨手笨腳的賤婢,少爺,我們還是……」

  「你叫什麼名?」單魑曦沒再理會歸嬤嬤聒噪些什麼,手搭上秦小石的肩,輕聲細語地問著。

  好噁心的聲音!這個少爺的手在幹嗎,說話就說話嘛,做啥在她肩膀上搓呀搓的,搓湯圓啊!噁心死了,害她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

  她不自在地扭開身子,「我叫秦小石。」

  「小石兒呀!好名、好名,」

  嗯!這少爺有病呀,一個姑娘家取這種不入流的俗氣名,還贊什麼好。

  瞧他一臉笑得不懷好意,她沒心情應付他,她還有五桶衣服要洗呢!瞥見歸嬤嬤在一旁瞪她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這活要沒幹完,她今天真的甭吃晚飯。

  不理他,她逕自走到木桶前,搓洗起衣服來。

  單魑曦也不計較她的無禮,反倒覺得新鮮有趣地跟到她身邊,拉住她忙碌的小手,「唷,做這麼辛苦的活,細白的手粗了我可是會捨不得的,不如我讓你上我房裡,只要服侍我一人就好……」

  「少爺,你回來實在太好了,我有要事向你稟告呢!」陳新行色匆忙,大冷天的,額上還頻頻冒汗。

  話被打斷的單魑曦有些不高興。「有什麼事不能等一下再說嗎?」真是,沒看見他有新獵物了嗎?

  這婉兒美雖美矣,就是醋勁大了點,往常他只要多看府裡其他丫環一眼,她就沒完沒了的又哭又撒嬌,弄得他只能心癢而無法下手,這回趁著她和娘還有半天路程才會到汴梁,他不好好利用這空檔怎成。

  也是他幸運,一回府就發現這清麗貨色,這小石兒是沒婉兒的狐媚啦,可常吃一道菜也會膩,換換口味也好。

  「少爺,可是……」

  陳新急忙附到他耳邊,一陣嘀咕後,他臉色也變了。

  「真的嗎?會不會搞錯了?我大哥他……」打住了話頭,眼神不自然地瞟了瞟周圍,「我們進書房說。」

  兩人神色詭異地走了。

  秦小石鬆了口氣,他再糾纏下去,她就等著餓肚子好了。

  不過,顯然她高興得太早——

  「你今天晚上甭想吃飯了,這是警告你,別癡心妄想,少爺是我家婉兒的。」

  撂下這麼一句對秦小石來說,無異是晴天霹靂的話,歸嬤嬤扭著肥大屁股轉身走人。

  冤枉啊,她哪有癡心妄想什麼?她這麼努力的洗衣服,不過就是為了晚上這一頓飯嗎?現在還莫名其妙的不給她吃……氣死人了,不洗了啦!

  眼角兒一瞥,三抹小影子正躡手躡腳地好像在找地方躲,她粉頰一鼓,這、一、切、都、是、它、們、害的!

  喔哦!有人……不不,是有動物要遭殃了。

  「這怎麼可能呢?我大哥不是死了嗎?怎麼可能還會有信到羈日山莊?」單魑曦不敢置信地道。陳新也是一臉不解外加擔心,「是真的,你們前腳出莊沒多久,大少爺的信就到了,我們埋伏在那邊的人手,趕忙用飛鴿通風報信。我下午出門,就是去打聽布莊掌櫃的他們有沒有聽到什麼消息。你知道,他們和山莊的關係一向比我們好……」

  「講這些做什麼,哼,我看咱們也別太杞人憂天,黑峰那三個老鬼被我們解決了,怕什麼,就算他回來,也不見得知道他們和我們有什麼關連。我大哥的信上說些什麼?」

  「也沒什麼,就是交代他再過段日子就會回山莊,要莊裡各大管事別擔心之類云云。」

  「沒說何時嗎?」

  陳新搖搖頭,接著從懷裡掏出幾本冊子,不知怎地,他今兒個知道大少爺有信來的消息後,眼皮直跳地沒停過。

  「不管如何,我們還是得小心為妙,事情是不怕一萬只夠萬一啊!少爺,我這有幾本賬本,很重要的,你找個安全的地方收好,我那閒雜人等進進出出,不妥當。」

  單魑曦接了過去,隨口應承,「行啦,交代東交代西的,到底誰是主子……」

  「唉,好餓唷!」秦小石抱著肚子,縮在柴房的一角。

  時序已經是深秋冬初了,入了夜,刺骨的寒意更是叫沒被沒床的她凍得快受不了,只能抱著小猴子它們,偷一點點它們身上的體溫。

  「吱——嘎——」小猴子垂頭喪氣地附和一聲,意思是它也是。

  不只是它,小紅和小基也都快餓扁了。

  會落到這步田地其實也只能怪自己,又沒人逼她進來單府當奴婢,是她太雞婆,單魅焱那麼大個人了,腦袋那麼聰明又會武功,她有什麼好放心不下的,偏要跟來湊熱鬧,這下可好,餓死自己算活該。

  「這樣吧,小基你犧牲點,死你一隻總比死全部好……唉,可是沒火沒刀的,就是想犧牲你,也不知要從何犧牲起。」

  小基其實早閉上眼睡覺去了,它們雞族作息時間最正常,明早日頭一出,喔喔啼準不會遲到。因此這番話它算是沒聽到,就算聽到了也會因為語言不通而不知道要感到害怕。

  「這歸嬤嬤真壞心,我真不知是哪得罪她了,她罰我不吃晚飯就罷了,還把我關到這柴房來,怕我晚上會溜到廚房偷吃也不用這樣。」

  歸嬤嬤是要防人偷吃,不過不是防她,而是怕單魑曦起了色心,想對她動歪腦筋,才不讓她睡在一般下人房裡,她還怕秦小石偷跑出去羊入虎口,特地將柴房門鎖上,夠用心良苦了吧!

  「咦,有動靜,該不會歸嬤嬤良心發現,打算放過我可憐的肚子了吧?」

  一陣門上銅鎖鏗鏘聲響後,門板咿地一聲被推了開來,一盞燭火,幽幽晃晃地映照出來人的臉。

  「嚇——呃,是你呀!」猛然一見,秦小石還是不習慣單魅焱這副可怕的模樣,可隨即她便不把這點小事放在心上——她聞到了食物的香氣。

  單魅焱放下手上提的食籃,微笑地看著她猴急地掀開籃蓋,狼吞虎嚥地吃著他帶來的麵食、餃子,小猴子和小紅也湊了過來,連小基都被搖起來,吃了一把他帶來的米粒才又昏昏沉沉的睡去。

  「吃慢點,還有呢!」他寵溺地看著她。

  「唔,不是有沒有的問題,我快餓死啦!你怎麼那麼晚才給人家送吃的來?我要變成了餓死鬼,一定第一個找你報仇……也不對,第一個要找歸嬤嬤,這個死龜婆!」

  「對不起,我走不開。」畢竟他現在的身份在單府裡算是個下人,所謂副管事就是陳新身邊打雜的,陳新知道他識字,便把管賬的工作丟給他,等他算好賬,夜也深了。

  不過,這種工作倒也非全然沒有收穫,至少,他這幾日看過的賬本,已足夠瞭解他的兄弟是如何的為非作歹,雖然還不夠,他發覺,好似還有漏掉幾本賬本,有些款項的流向似乎沒有記載全。

  單府的賬一向是陳新在管,而他那人又有個不知該說他仔細還是大意的毛病,每一條款項的支出收入,他定會詳加記錄明細。單魅焱看過幾本賬本上,記著給予黑峰三煞銀兩若干,他想,若再追查下去,一定可以發現單魑曦為何要給黑峰三煞錢的原因。

  稀裡呼嚕的,秦小石一下就吃飽了。呵,他真好,知道她吃多少會飽,不會拿不夠,這下她可以安穩地睡個好覺了。

  不自覺地向他挨近了些,天冷,靠著他暖些。

  單魅焱摟住她,讓她順勢倚近自個懷裡,像想起什麼,她突然抬起頭來鄭重地叮嚀他。

  「呃,你不要誤會什麼喔,以前你冷時我借你抱過,現在就當你還我這人情好了。」

  他笑了出來,想起初識那晚在溪邊的情形。將身旁的燭火吹熄,四周隨即陷入一片漆黑,窗外的月光,溫柔地透進柴房裡惟一一道小窗來,銀銀亮亮的映出一銀白方格,籠罩住他們。

  啄吻了她額頭一下,他愛憐地開口,「許我當我的小妻子,可好?」

  快沉入夢鄉的秦小石,半無意識地揮揮手,他臉上的假鬍子扎得她好癢。「不行啦,你是我的金主而已,我要嫁給天堯哥,要不然我會死翹翹……」她咕噥道。

  「為什麼會死翹翹?」

  「西王母說的啦……呼……」

  「什麼西王母?」他更是一頭霧水了。

  可她已睡沉。

  夢裡,秦小石看到自己穿上鳳冠霞帔,而駿馬上的新郎倌,卻不是她一心所以為的天堯哥,他的臉,怎麼看都是單魅焱。



第八章


  什麼讓她去服侍大夫人是她上輩子修來的福氣?!她呸!是上輩子不知幹了什麼壞事的懲罰吧!

  才去伺候那 嗦、刻薄、愛挑剔、不苟言笑、老是板著一張臉的大夫人兩天,秦小石命都快沒了,還以為歸嬤嬤那麼好心呢!原來,是分派了個最苦的差事給她,看來那天初入府來,自個真是誤會她老人家了,洗那五桶髒衣算什麼,想想那的確還真是輕鬆的工作。

  洗洗衣服頂多勞力,跟在大夫人左右是勞力又勞心,雙重疲勞。

  這大夫人一天要吃五頓外加宵夜,不過這樣吃也沒讓她吃成一個福福泰泰的老婦人,一張臉有稜有角的,顴骨高張,嘴角老是往下掉,也少拿正眼瞧她這種丫頭婢女;秦小石惟一看過大夫人笑,就是她見少爺來向她請安時。

  而大夫人吃這麼多頓不會變胖的原因很簡單,就是每樣菜只揀一點點吃,要不嫌湯冷、要不說菜鹹,累得她每天跑廚房,被楊大嬸念得半死,說她存心找麻煩。

  再來就是大夫人愛多管閒事,儘管自已是單府主子的娘,但畢竟是來做客的,管東管西連人家園子裡的花不開都要摻一腳,也不看看都什麼時節,有梅花可以看就不錯了,她還想像在江南一樣冬天來得遲,菊桂沒那麼快萎呀!

  而且花不開,罵她有什麼用?罵到臭頭要看花還不是得等來春。

  唉,不抱怨了,要不然准說三天三夜沒完。不過想想,去大夫人那也不全然都是壞處,至少不用睡柴房,窩在大夫人床榻下至少還有一床棉被,只是常半夜被大夫人叫醒說要方便什麼的,害她沒睡得很飽就是。

  至於小猴子它們現在的情況可說是自生自滅,沒法子,主子自己都自顧不暇了,沒有多出來的心力照顧它們。話雖這樣說,其實情況倒也還好,這幾隻精明的小畜生,早就自找一個可靠的新主人了,跟著單魅焱,好吃好睡,日子倒過得比她還舒服。

  秦小石不知道的是,歸嬤嬤要她去伺候大夫人,其實是有她的用意在。

  那日,單魑曦覬覦秦小石的眼神她可瞧得一清二楚,當晚又從女兒口中得知大夫人的難以親近,也壓根不把自個女兒放在眼裡,於是乾脆讓秦小石去服侍她,如此一來,就算少爺對那賤婢有任何意圖,也會顧忌著大夫人。

  而一個惡毒的計劃正醞釀著,就等秦小石這只笨鳥自投羅網。

  「啊——我的玉鐲子呢?」

  一大早,寢房內正想梳洗的大夫人劉氏突地失聲一叫。

  在外房忙著打洗臉水的秦小石聞聲嚇了一大跳,手還因此滑了一下,滿盆的水都打翻了,前襟、裙子濕了大半。

  她顧不得一身的狼狽,趕緊回房看看夫人怎麼了?

  「夫人,發生什麼事了?」

  一進房門,就見鏡奩打開,裡頭的東西翻得亂七八糟的,劉氏緊抿的薄唇顯示她的不悅。

  她冷瞪秦小石一眼,「去給我喚陳管事來。」

  「喔。」應了聲,看見夫人臉色鐵青,她還是決定不多問的好,反正看這態勢,大概不是發生什麼好事。

  沒多久,陳新來了,連單魑曦都被驚動地跟過來。一見到兒子,劉氏馬上哭哭啼啼的向他控訴著。

  「兒呀,你外家姥姥留給娘的那隻玉鐲子不見啦,昨兒個夜裡我還瞧見在鏡奩裡,怎麼一覺醒來,鐲子就不見了?這下怎麼辦呀?這琛玉鐲子是娘的命哪,你外家姥姥交代過,以後要傳給你媳婦的……」

  還有些睡意的單魑曦有些不耐煩,一隻玉鐲子而已,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夜裡遭了賊嗎?清點一下,看還有什麼東西少了。」

  「是,少爺。」

  「曦兒呀,這鐲子你一定要幫娘找回來,若沒將它交給媳婦兒,我都不知該怎麼到九泉之下見你姥姥了……」



  鐲子是她偷的?有沒有搞錯呀!

  方纔經大夫人這麼一鬧,一行人見僵持在房裡也不是辦法,於是陳新提議,不如大伙先移駕到大廳去,依他想,單只丟個鐲子,應該是內賊所為,將府裡所有奴僕叫來,問清楚昨兒個行蹤就成了。

  這樣一個個問下來,最可疑的人,當然就是在劉氏身邊當差的秦小石;歸嬤嬤還一口咬定絕對是她,昨夜裡她還看到她不知道鬼鬼祟祟的要上哪。

  「冤枉啊,歸嬤嬤,我不過是夜裡肚餓,見夫人睡了,才上廚房想找點東西吃。」秦小石頭搖得快斷了,她小石頭才不會幹這種偷雞摸狗的事呢。

  「原來是你!哎唷,陳管事呀,你怎麼派這種丫頭來服侍我,府裡都沒人了嗎?」劉氏一聽東西可能是她拿的,證據都還沒找到,就忙著定她的罪。「你這死丫頭,還不快把我的琛玉鐲子拿出來!」

  「嗯,以現在這情勢看來,她是最有可能偷竊的人了。」陳新沉吟了會,看向單魑曦,其對這丫頭有意他可清楚得很,這事現在要怎麼辦下去,得好好揣摩一下主子的心意。

  「不會吧?這小石兒看來清純可人,怎麼會做這種事呢?」單府對待下人規矩極為嚴苛,若手腳不乾淨,在送官府嚴辦之前,還得先受府裡刑罰,他可捨不得他的美人受一點皮肉痛。

  一隻不值錢的鐲子罷了,娘都說要給他媳婦兒了,就當秦小石有拿也無所謂,反正他打算讓她上他的床,也算是媳婦兒之一了。

  「唷,少爺啊,有句話說知人知面不知心,賊兒頭上也不會寫我是賊等人來抓。」歸嬤嬤可不打算善了,她一定要利用這個機會,將這賤丫頭趕出府去。「快理理她的身,看看夫人的玉鐲子有沒有在她身上。」

  「我不是賊,我不會偷東西啦!」秦小石都快哭出來了,為什麼要冤枉她沒有做過的事?

  眼角瞥到單魅焱剛踏進大廳的身形,她一臉泫然欲泣地看著他,看得他心都要揪起來了。這兩天他倆都忙著,別說說話了,連打個照面都不能,他想她想得緊,只是沒想到會在這樣的情況下一解相思愁。

  「有沒有偷東西,理了身就知道。婉兒,你快搜搜這丫頭。」歸嬤嬤喊著,婉兒恰巧站得離秦小石最近。

  「是。」婉兒湊上前,在她身上摸索一陣後,微微搖頭,「她懷裡、袖子裡都沒藏東西。」

  歸嬤嬤懷疑地看了女兒一眼,「怎麼可能?你……」她們不是商量好了嗎?女兒在搞什麼鬼?

  這時秦小石突然跪了下來,指天誓地的咒詛著,「鐲子絕不是奴婢拿的,若真是奴婢拿的,奴婢願遭天打雷劈。」

  「小石兒,你既敢這樣說,鐲子應該不是你拿的。」單魑曦一雙色眼直溜溜地朝她身上打轉,他決定了,管這玉鐲子是不是她偷的,至少要等他嘗過她的滋味後,再來要送官或趕出府都隨便。

  她聞言大喜,看來她家少爺還真是個明理的人。「謝謝少爺、謝謝……」可話還沒說完,便遭歸嬤嬤一番尖酸刻薄的話語給打斷。

  「少爺,這件事不能輕易就放過,要知道養老鼠咬布袋,縱容這種賤婢,日後我們豈不要摟著家當才睡得著。」

  「歸嬤嬤說得是。陳管事,你給我換個丫環來,這個丫頭趕緊送官,免得養虎為患。」劉氏一臉嫌惡地說:「還有、還有,一定要找回我的玉鐲子。」

  婉兒也輕輕柔柔地開口,「少爺,夫人說得對,這樣的人咱們府裡留不得哪!」說完,她斜睨了秦小石一眼,眸底淨是冷酷寒意,再轉開頭,視線和歸嬤嬤對上,母女倆交換個別有深意的眼神。

  「這……」單魑曦不知該如何是好,大伙全一邊倒的說要將秦小石送官府,他心底雖不願,但也說不出一個留下她的理由來,只好為難地看向陳新,「陳管事,你的意思呢?」

  「呃,這……」少爺真是奸詐,把這燙手山芋丟給他。

  「不如,先把她關進柴房,等找到玉鐲子,證據確鑿了,再送官也不遲。」

  單魅焱突然開口,眾人全轉頭看他。

  單魑曦皺著眉頭問:「這人是誰?」

  「少爺,他就是我跟你提過的王善。他樣子丑,我叫他盡量別出現在少爺面前,免得嚇了人。」陳新回道。

  他點點頭,「哦,你就是陳管事口中讚不絕口的能幹副管事呀,嘖,還長得真難看呢,以後沒事少讓我看到你……不過你剛剛的話真有見地,好吧,就依你說的。來人,把她關進柴房,這幾天沒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許靠近。」

  聽到不會進官府了,秦小石頓時鬆了一口氣。她抬起頭來,感激地朝單魅焱笑了笑。有他在真好,這已經不知道是他第幾次救她了,這些恩情,要叫她怎麼報答

  報答……驀地,她腦海裡浮現以身相許這個念頭,兩抹紅霞瞬間染上她雙頰,不行的,她已打算要以身相許給天堯哥,人只有一個,總不能把她分成兩半吧!

  「走了。」單魅焱來到她身邊扶起她。剛剛陳新叫他把她帶到柴房去。

  他的手握住她的手臂,這樣的碰觸讓她臉更紅了,趕緊低垂螓首掩飾著,她小聲地對他說:「謝謝你。」

  他壓低聲音,附在她耳邊道:「等會再說。」溫熱的氣息拂上她耳珠子,她這下簡直連耳根子都燒紅了。

  走出大廳時,聽到陳新下令吩咐,好好地搜查秦小石帶來的包袱,有可疑的地方也要仔細找找,一定要把大夫人的琛玉鐲子給找回來!

  「我沒有偷夫人的玉鐲子。」

  在單魅焱要關上柴門前,秦小石突地一喊。

  他關門的手停頓一下,然後對她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我相信你。」

  不知道為什麼,當她聽到他說這句話時,剛才在大廳忍住沒有流下的淚水,這會兒全嘩啦啦地宣洩出來。嗚,他說相信她耶,他知不知道,這四個字對她的意義有多大?

  見她好端端地突然流淚,他也慌了手腳,轉頭確定柴房門外沒有閒雜人等,他身形一閃,迅速來到她面前,托起她的下頜,心疼地問:「怎麼了?怎麼哭了?」

  「嗚,你相信我,你說你相信我……」

  他啞然失笑,「傻丫頭,這樣有什麼好哭的。」

  「剛剛在大廳上,大家都覺得是我偷的,每個人看我的眼神都是不相信……只有你不一樣,你是真的知道我的為人對不對?你真的相信我沒有偷東西對不對?」她急急的問,淚掉得更凶了,為尋求他的保證。

  「我當然知道你,你是這麼善良的小東西呀……」他將她輕擁入懷,喃喃低語,「再忍耐一下,時機對了,我會保你沒事的……」

  她吸吸鼻子,被他這樣抱著,她的情緒逐漸平穩下來,只是覺得頭有些昏昏的,身子也不知怎地熱了起來。

  門外傳來人聲,他微微推開她,沒發現她的異狀。「我先走了,晚些有空我再來看你。」

  「嗯。」看著他退出去關上房門,門上銅鎖鏗鏗鏘鏘地作響,鎖上了。她身子慢慢往下滑坐,一股累極的睏倦感襲上身,往後一靠,先睡一會兒再說吧。

  花園偏僻一角,歸嬤嬤和婉兒這對母女正竊竊私語著,兩人的臉色都不是很好看。

  「女兒呀,你剛剛搜那賤丫頭的身時,為什麼不直接把那玉鐲子栽贓到她身上?枉費我昨兒個費盡千辛萬苦才偷出那個鐲子。」歸嬤嬤一臉埋怨。

  「你以為我不想呀,可鐲子不見了我也沒辦法呀!」

  「什麼?鐲子不見了!」

  婉兒連忙向她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又急又懊惱地說:「別這麼大聲嚷嚷,你想將全府的人都引來呀!」

  歸嬤嬤一驚地先看看左右有無異動,在確定這裡只有她們母女倆時,才小聲焦急地詢問著,「怎麼會不見了?」

  「我怎麼知道,昨晚你把玉鐲子給我後,我才剛收好,少爺就上我房裡了。」由於她和單魑曦的關係,她有別於一般丫環幾人合宿一房,自個有一間房。「他鬧了一會,又說要上花樓裡喝酒去,我能說不嗎?天還未亮,我就起身回我房裡,好準備早上這場戲,可誰知道這時鐲子居然不見啦!」

  「你再想想,會不會記錯了地方?」

  「我都找過了。而且還有一件事比鐲子不見更糟糕,我現在都不知該怎麼辦了。」她瞠了母親一記,都是她想這餿主意,現在惹出禍端,要她怎麼收拾?

  「還發生什麼事?」

  「我不是跟你說過,少爺前兩天交給我幾本賬冊,吩咐我要好好藏好。現在可好,連那幾本冊子都不見了。」想到這件事,她既怕且慌,深深害怕單魑曦會因此大發雷霆。

  「東西收得好好的怎麼會不見?」歸嬤嬤也嚇了一大跳,「難不成……府裡真遭了小偷?」

  「你問我我問誰去!唉,這帳冊的事我要怎麼向少爺交代呀……」

  兩人又商議了半晌,卻也是尋思不出什麼好法子來。不遠處有丫頭在喚歸嬤嬤的名尋她,這件弄假成真的竊案,也只得先擱下了。

  頭好重,喉嚨好幹好痛……

  難受地睜開眼,秦小石覺得自己的四肢百骸像被輾過一樣,又疼又酸。她怎麼了?生病了嗎?

  現在又是什麼時候了?小木窗外透著紅暉,是傍晚了吧,肚子咕嚕叫了兩聲,這時她才想起,今天一整天,她一點東西都沒吃呢!

  勉力掙扎起身,她想去拍門叫人來,她可不想餓死在這裡。但才走不了幾步,她竟全身冷汗直冒,雙腳虛軟,拍起門板來有氣無力,一喊出聲,嗓子沙啞的都叫自己吃驚。

  她著涼了。一定是早上那盆水惹的禍。

  叫了半天,也不知是她喊得太小聲,還是根本沒人在外邊,反正沒人來理她。這下好了,她被丟在這裡當犯人關,除了單魅焱,她看是沒人會管她死活。

  而他那個大忙人,要等他有空來看她,她可能早病死了。

  頭好痛,肚好餓,拖著沉重蹣跚的腳步,她勉強走回剛剛歇息的地方。唉,今天到底是什麼鬼日子唷,還是她撞著了什麼邪煞,怎麼衰得如此徹底?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銅鎖鏗鏘聲,她雙眼驀地睜大,是單魅焱來了嗎?

  單魑曦手裡提著一個食盒,裡面有幾個饅頭和一竹筒的水。方纔他偶然遇見要幫秦小石送吃的小廝,他心想機不可失,於是借口說有要緊事要詢問她,搶過食盒和門鎖鑰匙便上這來。

  唷,屋裡怎麼黑漆漆的,他的美人呢?

  饅頭!有饅頭的味道,她聞到了……

  已經快餓扁的秦小石一嗅到有食物的味道,頓時整個人精神都來了,身上的不舒爽也好了大半,儘管全身還是覺得軟綿綿的使不上力。她從小到大,少病少痛的,有什麼不舒服,一吃能治百病,吃越多病好得越快。

  她這輩子最反常的,大概就是那回單魅焱受傷,那幾天食物的吸引力是等於零。

  不過現在,這幾個饅頭可抵過山珍海味,她來到食盒邊,沒等人家招呼,也沒正眼瞧那個送食的人是誰,抓起饅頭就開始啃。

  單魑曦嚇了一跳,這秦小石是什麼時候來到他身旁的啊?

  「小石兒,你吃慢點,要是噎著了可就不好啦!」

  見她吃得這麼急,他忍不住柔聲勸道,一雙毛手也自動攀上她的肩,又開始搓起湯圓來了。

  秦小石沒空管他,囫圖吞棗似的嚥下幾顆大饅頭,再咕嚕嚕地灌下一大口水,這才覺得胃舒坦了些,不再直冒酸氣地讓她難受。

  「吃飽了嗎?你動作好快,一下子幾個饅頭就吃完了。」呵呵,快才好,接下來他就可以準備辦他的「正事」了。

  「少爺?!」她這才正眼看向他,「怎麼是你給我送吃的來?」

  「嘿嘿,感動嗎?唷,瞧瞧你這小臉蛋紅撲撲的,讓本少爺香一個可好?」說著,他頭便朝她靠了過去。

  「少爺,男女授受不親啊!」開玩笑,她是打定主意非天堯哥不嫁的人耶,被單魅焱佔了幾次便宜就算了,她可不想又吃虧。

  使盡力氣一推,毫無防備的單魑曦往後坐倒,她往後退了幾步,充滿戒心地看著他。

  「哎呀,小美人,你想不想趕快離開這間柴房?」見她點點頭,他才又一臉淫笑地說下去,「想的話就讓本少爺開心快活,成了我的寵婢,我擔保你沒事。那個玉鐲子是你拿的吧,跟了我,要多少個鐲子、項鏈都沒問題。」

  「我才沒拿夫人的鐲子,而且我也不要當你的寵婢。」她不以為然地撇撇嘴。還以為少爺是個明理的人呢,原來他跟大家一樣都認為她是賊。「少爺,你趕快出去吧,我頭很痛,想再睡一會。」才覺得有些力氣了,剛才這麼一用力,身子又覺得難受了。

  「哼,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我警告你,今兒個你要是不依了我,我明早就叫官府來把你抓去。」

  軟的不成來硬的了,可她小石頭也不是軟趴趴的豆腐,任他搓成豆腐渣也不會叫痛。她冷笑了聲,「要抓就抓,反正我沒幹過的事,官府會還我清白的。」

  喝,這樣威脅都不依。好,這下他不跟她客氣了,閒話休說,他倏地往前抓住她的手,身子一欺,將她壓在地上,一張嘴嘟得高高的直往她臉上湊去。

  「唔——」她緊閉雙唇奮力掙扎著,這少爺嘴巴好臭,被他這樣碰觸她只覺得好噁心。「不要碰我!」

  猛力一推,可卻還是推不開壓在自己身上的沉重身軀,她雙腿也使勁亂踹,膝蓋一頂,誤打誤撞地踢中他的命根子。

  單魑曦吃痛一呼,反手給了她一個耳刮子,一個鮮紅的五爪印,清晰地浮現在她的臉龐上。

  「你這賤人!」他痛不欲生的頻頻從齒縫中迸出咒罵聲,雙手捂著鼠蹊部,疼到連眼淚都掉出來了。「老子這仇不報讓你叫烏龜!」

  這時候已顧不得他翩翩風流公子的形象,他打算等他好一點後,就算五花大綁,也要讓這賤婢乖乖就範。

  然而,看來這輩子他是等不到那個時候了,一道如閻王般冷冽而無情的聲音突地響起。

  「你竟敢動我的女人」


第九章


  單魅焱冷寒著一張臉走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個眼生的男子。

  他臉上的紅斑和鬍子都已拿下,還他本來面目;單魑曦在看到他的剎那,驚訝到忘了疼痛,取而代之的,是發自內心深處的恐懼。

  「你……你……大哥……」

  他……他……原來他真的沒死,這下慘了,他沒死,就換自己糟糕了。

  不,等一下,他先別自亂陣腳,大哥搞不好還不知道他和黑峰三煞有關聯,別急,先穩下來……該死的,都叫自己穩下來了,腳還抖什麼抖!

  「還知道叫我大哥,哼,我還以為,你根本不把我當親兄弟看呢!」單魅焱冷冷一諷,目光在看到秦小石紅腫的臉時,變得更莫測難解了。

  「我、我怎麼會不把你當大哥呢。」他不安地笑了兩聲,「大哥,這兒不好說話,我們還是到外頭去……」

  「也好,蘇大人帶來的官兵正在外頭候著呢!」

  「蘇大人帶來的……官兵?!」單魑曦冷汗直流,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蘇辟嵐站了出來,笑盈盈地道:「是啊,有人不顧手足之情,想對我同門師兄下毒手謀取家產,我這新上任的欽差大人怎能坐視不管?」

  十八年前兩名年方十歲的孩童,同一天上山拜師學藝,幾載相處下來,兩人感情可謂勝過親生兄弟。

  有沒有血緣不是問題,肯為對方付出,才是讓人兩肋插刀的原動力。

  「唉、欽差大人?」單魑曦簡直成了學人話的鸚鵡,只能呆呆地重複對方的話語。

  單魅焱走到秦小石身邊蹲了下來,擔憂地攬她入懷,想看看她臉上的傷勢如何,卻在她因他手指輕輕碰觸而瑟縮一下時連忙收回,心裡像有刀在割、火在燙,刺痛得緊。

  「疼嗎?」他聲音裡有濃濃的愧疚,該死的,他要是早一步來就好,或許就能阻止這個禽獸對她的傷害。

  她點點頭,又搖搖頭。臉很疼,可被他這樣攬著、問著,被保護的感覺蓋過了痛楚,也不再覺得臉上火辣辣的有多難受了。

  劉氏和陳新及一干下人全湧到這小小的柴房來。太陽已落下山,夜幕掩來,眾人提著的燈籠在寒風中搖晃著,沒人清楚現在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曦兒啊,府裡怎麼會突然來了這麼多官兵,是要來抓那個賤婢的嗎?娘的琛玉鐲子找回來了沒有?」

  都什麼時候了,她還在管她那不值錢的鐲子!

  「鐲子不是小石頭偷的。」

  單魅焱的聲音不帶熱度,一出聲即嚇了劉氏好大一跳。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曦兒不是說你死了嗎?」

  「哼!」他冷笑了聲,沒有回應她的話語,逕自從懷裡掏出一個玉鐲子和幾本賬冊交給蘇辟嵐,「這是我在他的寵婢婉兒房裡找到的。」

  「婉兒?!」劉氏驚訝地轉頭看著她,婉兒心虛的低垂下頭,不敢應聲。

  「呃,你說從婉兒房裡找到就算數呀,誰知道是不是你栽贓到我家婉兒頭上的。」歸嬤嬤有眼不識泰山,還敢大放厥辭地為女兒維護著。

  單魑曦看到那幾本賬冊,臉色倏地刷白。他不知所措地看向陳新,後者乍聞此事,饒是再怎麼老謀深算,也萬萬想不到會有如此變局,一時之間也慌了手腳,不知該如何應變。

  「胡鬧!我堂堂羈日山莊莊主,豈會做這種栽贓誣陷的下流事!」他沉喝一聲,嚇得歸嬤嬤立即噤聲不語。

  羈日山莊莊主,那不是大少爺了嗎?哎唷,瞧他摟著那賤婢的模樣,他們一定是一夥的,連這個什麼欽差大人都是他帶來的人,慘了,這下她們真可是害人不成反害己了。

  「曦弟,」單魅焱沉重地看著他,「這些賬冊裡清楚地記載著你買通黑峰三煞要暗殺我之事,你有何話說?」

  單魑曦聞言咚地一聲跪下,哭喪著嗓音求饒著,「大哥,這全不關我的事啊……這實在是……實在是……」推吧,推得一乾二淨,找別人來當替死鬼。「陳新那老狐狸自作主張,我根本不知道有這樣的事啊!」

  剛剛劉氏才說兒子告訴她他死了呢,他會不知道這件事?

  「少爺,你……」陳新瞠目結舌地看著主子,少爺怎麼把事情推到他頭上來?這件事他了不起算是個出主意的推手,真正的主謀可是他單魑曦呀!「大人,冤枉啊,小的和大少爺無冤無仇,幹啥要設計害大少爺,這一切都是二少爺的心意,小的只是領命辦事的下人。」

  冷笑了聲,單魅焱望向蘇辟嵐,「師弟,你說呢?」

  這幾天,單魑曦和陳新房裡以及賬房他都仔細理過了,不過就是沒找到他要找的東西,他想了想,單魑曦似乎很信任婉兒,於是昨兒個夜裡到她房裡試試,果然還真讓他蒙對了,還意外地聽到這對母女想陷害秦小石的詭計。

  他按捺下來不聲張,出府去訪蘇辟嵐這個新科狀元來為他主持正義,小心駛得萬年船,他不想打草驚蛇,讓曦弟他們有時間準備應變。

  只是累了小石頭受這場驚嚇,這筆賬,他要單魑曦加倍還來。

  低頭又瞧見她臉上的傷,他越想越氣,一把火控制不住地,猛然衝上前手臂一揮就給單魑曦兩拳,這是幫小石頭臉上那一巴掌討的!

  單魑曦沒學過武,即使單魅焱只出了三分力,還是讓他痛到哇哇慘叫。

  蘇辟嵐聳聳肩,「既然這樣,兩人都帶走吧!我府衙裡刑具多得很,不怕他們不說實話;還有,這個叫歸嬤嬤的和她女兒也一併帶走,誣陷他人心思歹毒,本官也會從重量刑的。」

  「大人,冤枉啊……」

  一時之間,幾人喊冤的聲音震天價響,聽在秦小石耳裡卻是好不真切,早上自個才被說要送官呢,轉眼間,這些人卻反倒被人抓走。

  現在自己……應該沒事了吧?只是,這麼一路聽下來,她是益發的糊塗了,陳管事怎麼會叫單魅焱大少爺呢?什麼賬冊、什麼謀財害命,又是怎麼一回事兒?她想弄清楚,可是頭好昏,暈沉沉地根本讓她想不清楚事情……

  「小石頭、小石頭,你怎麼暈過去了,該死的,你臉怎麼這麼燙?來人呀,快請大夫!」

  快陷入全然的黑暗前,她只聽到,單魅焱焦灼的喊聲,一聲一聲地音量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太好了,你終於醒了!」

  秦小石眨眨眼,單魅焱欣喜中帶著放鬆的音調傳入耳裡,她轉頭看他,他的樣子顯得有些憔悴。

  「身子怎麼樣,肚子餓不餓?這裡有盅粥,要不要先吃點?你知道嗎,你睡了好久,昨兒個夜裡你燒就退了,卻一直沒醒來,我要廚房每個時辰都送盅粥和雞湯來,就怕你醒了沒東西吃……」叨叨絮絮地念著,壓抑了一夜的擔心,這會全控制不住地宣洩了。

  「嗯……」

  虛弱不已的應了聲,他見狀,馬上端了粥來,舀了一湯匙的粥湊到她嘴邊。

  她卻臉紅了,「別這樣,我自已可以吃。」拿湯匙的這點力氣她還有。

  「吃吧,別跟我爭,還是你想同我餵藥汁給你服下那樣?」

  「喂藥汁給我?」她沒有印象自己有喝過什麼藥汁。

  「就是——」說著,他驀地吻上她的嘴,深深吸吮著,任他的無限愛意盡情流現。「像這樣喂……」稍稍退離她,他欣賞著她霎時變得紅艷的雙頰,好看極了!

  秦小石簡直羞到想找個地洞鑽下去,她頭低低的不敢看他,而得逞的單魅焱也不以為意的再舀一口粥,這次她沒有拒絕,乖乖地一口接一口地吃下,直到一盅粥見了底。

  「還餓不餓?我再叫人送東西來。」

  她搖搖頭,被他這樣喂,她根本沒心思放在吃的上頭。「不用了……唉,我問你,你怎麼會突然變成什麼大少爺?」還是將話題岔開好了,這樣安全些,他也才不會靠那麼近,害她的心緊張地怦怦亂跳。

  可是她料錯了,他聽她說不吃了,乾脆也上了床坐在她身旁,將她一把摟進懷裡,滿足的喟口氣,下巴在她頭頂不住磨蹭著。

  「我本來就是羈日山莊的人,不是有跟你提過嗎?」

  「可是、可是你沒跟我說你是羈日山莊的大少爺啊!」她突然感到有些懊惱,這羈日山莊的名頭,他們這行走江湖的賣藝人可是如雷貫耳,她那時一直以為他只是那裡面的長工什麼的,沒想到、沒想到他居然會是羈日山莊的大少爺?!

  而且開什麼玩笑呀,他既是那麼有錢的人,那他們一路上幹嗎還那麼辛苦的賣藝、抓狗、網山雞,他還差點為此送了命,不是白白浪費時間忙了一場嗎?

  「你也沒問我。」

  「你那時這麼落魄,我就算有四隻眼睛也看不出來你身份如此尊貴。」

  「我怎麼記得,有人頭一眼看到我,就嚷著金主、金主不改口的。」他取笑她,這麼誤打誤撞,還真讓她撿到個寶……不,應該說,她是老天爺給他最美好的賞賜,是他撿到寶。

  「看來,這瞎半仙還真沒唬弄我呢……」她喃喃自語,驀地想起靈藥的事,想起事情經過雖是這般複雜,但終究一切還是完美解決了——湊到了一千兩,救了天堯哥他們,而他也恢復了記憶……靈藥!

  對了,西王母說過,在服下靈藥之後,必須在七七四十九天內找到一個真心和自己相愛的人,否則,靈藥頓時變劇毒,且無藥可解……她吃下靈藥幾天了?爹他們救出天堯哥了沒?她得趕緊嫁他啊,要不然她就死定了。

  「什麼?」單魅焱沒聽清楚。

  「就是……」猛然又想起西王母交代靈藥之事不可與人說,她馬上掩住嘴。不能說、不能說,會毒發身亡啊,「沒什麼啦!」

  他不以為意地笑了笑,微微推開她,雙眸真摯地看著她。「嫁給我。」

  「嗄?」他、他說什麼?

  「這是我第二次向你求親了,上一次你睡著,這回可不許再這樣敷衍我了,答應我,做我的妻子,嗯?」

  「不……不行哪!我不能嫁給你。」他幹嗎向她說這些啦,她怎麼可以嫁給他呢?她愛的人可是天堯哥呢!

  「為什麼不行?」他受傷地看著她,心中暗暗祈禱,在他努力了這麼多之後,千萬別讓他聽到那個他最不想聽到的答案。

  「因為——我要嫁給天堯哥啊!」

  我要嫁給天堯哥!哼,該死的方天堯,這小石頭到底有沒有認真體會過他的心意,他明明感覺她也喜歡自己的,為什麼還執意要嫁給那個鬼天堯哥!單魅焱簡直嫉妒這個他未曾謀面過的男人到快抓狂的地步。

  這兩天,秦小石病稍好後,就開始躲著他,說是他弄清楚是誰要害他,那她也放心了,想回家看看她姥姥,老是把姥姥托給春花大嬸照顧也不是辦法,就這樣帶著小猴子它們,像逃什麼似的回家去了。

  哼,看她姥姥?他看她是要回去會情郎吧!一想到她會和那方天堯見面,他胸口就升上一股悶氣,怎麼樣也排遣不了。

  要不是還有單魑曦的問題要解決,他早就衝到東春鎮,管她想嫁給哪個鬼,鳳冠一戴、霞披一加,塞進花轎裡直接送入洞房,等生米煮成熟飯,看她還是不是非誰誰誰不嫁不可。

  那天,大娘劉氏來找他,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向他求情,要他網開一面,放了曦弟一馬。

  蘇辟嵐的判決下來了,單魑曦與陳新主僕心思歹毒,與人相議謀害自個的親兄弟,之後更殺人滅口取走三條人命,惟三名受害者倒是逞兇為惡之徒,除去他們可算功德一件,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將兩人發配邊疆二十載。

  這個判決,泰半是出自單魅焱的意思,他仍念在手足的情分上,不忍對其趕盡殺絕。

  而歸嬤嬤和婉兒的栽贓之罪判了杖刑五十,打得這對母女倆哀哀慘叫,痛得死去活來。

  只是劉氏對這樣的結果仍是不滿意,她捨不得兒子在外受苦,也不想就這樣和兒子分離,二十年哪!這麼漫長的歲月,叫她如何熬?

  「巖兒,你放過曦兒吧!」說到後來,劉氏跪下了,「他也不想這樣的,實在是你爹爹太不公平了。」

  「大娘,判決已下,你要我怎麼更改欽差大人的決定呢?」他扶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將她請起。

  劉氏順勢攀住他的手臂,殷殷地懇求著,「可以的、可以的,那蘇大人不是你同門師弟,你說的話他一定會聽的。」

  他歎了口氣,「大娘,我能做的就只有讓羈日山莊北方商號多關照曦弟一些,其餘的,我無能為力。」

  「你無能為力?哼!」她嗤之以鼻,直覺的認為,一定是單魅焱在背後落井下石、推波助瀾,要不然兒子根本不會判這麼重的罪……不,他根本不該被判罪,是單魅焱該死,兒子他只是拿回他應得的而已。「你不救他……你不救他……」

  她雙眸逐漸染上層恨意,就像當初,丈夫在自個懷孕時,抱回他這個賤種,要她好好照顧一般,她恨!恨自己的無能為力,恨單震頓的多情風流,最恨的是,那高麗狐媚子奪去丈夫專寵獨戀的心便罷,連兒子都佔不了他這個做爹的眼。

  他為什麼不像他那短命的娘早早死去,如果沒有他們母子,她和曦兒現在該是如何舒適快意啊!

  「大娘,我想你就在汴梁這住下來好了,每月我會請布莊那送來足夠的月俸。」他沉吟了一下,作出了這個決定。其實在爹死後沒多久,他就想這麼做了,沒有所謂的母子親情,此舉也談不上什麼孝不孝。

  想到可以不用和她共處一個屋簷下,老實說,他現在就有鬆了口氣的感覺;大娘的難相處是全莊人都頭疼的,而他不想小石頭以後還得看她的臉色過日子。

  羈日山莊也該換個女主人了。

  「什麼?!」她瞪大眼瞧他,他居然要趕她出羈日山莊!

  「就這麼辦吧,以後有什麼需要,就找布莊的張掌櫃的。」

  說完,他留下她獨自慢慢消化這個消息,緩步走了出去,這樁家務事就這麼辦吧!

  劉氏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眼神裡的恨意越濃,所有新仇舊恨全襲上心來……

  「你一定要救天堯哥!」

  還未去找他未來的小娘子,稍晚,秦小石就和秦問父女倆一起上門找他了。

  單魅焱聽到這個名字就生厭,他不要給他死就不錯了,還救他咧!

  雖是這樣想,但他還是勉強自己微笑的開口。「怎麼了?他要被問斬了嗎?」太好了,那他要去買一串鞭炮到門口放。

  「呸呸呸,烏鴉嘴,別這樣咒天堯哥他們。」秦小石瞪了他一眼。

  他聳聳肩,要是這樣咒人有用的話,這方天堯早七百年前就嗝屁了!

  看向秦問,未來的老丈人,他有禮的問好,「秦大叔,姥姥身體好些了嗎?我差人送去的高麗人參,不知姥姥服完了沒?還是我再讓人送上些天山採到的千年靈芝……」

  「你乾脆把整座藥鋪子搬來我家好了。」秦小石沒好氣的說,「你那些人參就算天天吃,也要吃個一年半載才吃得完,現在還要送靈芝來,我看吃到姥姥升天,靈芝也放到變霉菇了。」

  「小石頭!」秦問瞪女兒一眼,他們可是來求人的,講話還這麼不知輕重。

  哼,他不過用疑問的口氣說那方天堯要死了,就被她罵烏鴉嘴,她自己這麼口無遮攔地說她姥姥,不是更烏鴉的烏鴉,這麼不忌諱,難道說方天堯還比她姥姥重要啊?

  單魅焱壓下心中泛酸的情緒,看向秦問,「秦大叔,瞧你們今日來一臉難色,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若是晚輩幫得上忙,一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能,你絕對能幫忙,而且這個忙只有你幫得起。」秦小石插話道。

  兩個大男人不理她,秦問逕自向他說明來意,「單公子,我們實在沒辦法了才會來求你,都怪明王這小人出爾反爾,見我們真拿一千兩銀子出來,又獅子大開口地要求要一萬兩才肯放人,一萬兩哪,我們那小村子連一百兩都湊不出來,它的一百倍更是難如登天。」

  拿不出來不會就不要救了,嘖,要他拿這麼多錢去救他的情敵,他又不是腦袋壞去。

  「求求你救救他們啦,我們真的是沒辦法了才會來找你。」秦小石急切地拉住他的手懇求著,他可是他們惟一認識的有錢人。

  而且是超有錢的那種。

  「你們還差多少錢?」唉,他果然是腦袋壞壞去,心上人的柔情攻勢,是他最致命的弱點,所有鐵石心腸,禁不起她的一句「求求你嘛」,頓時全化成一攤春泥。

  「八千九百五十兩,這五十兩是我本來要留給小石頭辦嫁妝的。」秦問有些多餘地添了下面這一句。

  辦嫁妝?!咦,未來老丈人這話倒給了他一個靈感,殺頭的生意有人做,賠錢的買賣可沒人理,好,要他出這筆錢可以,除非……

  「你在猶豫什麼?先說好,這筆錢可不許生利息,讓我們慢慢還,也不許規定我們還多少……」秦小石見他斂眉不知道在思索些什麼,趕緊醜話先說在前頭。「哎唷,我不管啦,早說過了你是我的金主,你們羈日山莊那麼有錢,分一點點給我們也沒關係……」

  「不用還。」他突然說。

  她一愣,隨即大大地咧了個笑容,「哇,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了。」

  他也跟著她笑。的確,他會是全世界對她最好的人。「哪有人聘禮給了親家還要人家還的道理。」

  「什麼聘禮?」她困惑地慢慢收起笑臉,他在說什麼呀?

  「一萬兩我給,不過這是我單魅焱向秦家下聘的禮金。」

  她轉頭看向秦問,「爹,他在說些什麼呀,我們家哪有姐妹讓他下聘……」

  「傻女兒,我的未來女婿想娶的當然就是你呀!」他搖搖頭,女兒在想什麼,難道她看不出來單公子眼中對她的情意嗎?而比起天堯,單魅焱這樣卓越的家世及人品更是超過對方不知多少,以他這個當爹的私心,當然希望有後者這樣一個人中龍鳳成為自己的乘龍快婿。

  「我不嫁,我不能嫁他啦!」他怎麼不死心,一直要娶她,她嫁給他會死翹翹的,他那麼想當鰥夫喔!

  單魅焱一副沒得商量的口吻道:「不嫁,沒錢。」

  秦小石急了,「爹,不能答應他啦,這樣做你不覺得像在賣女兒嗎?」

  秦問別開頭去,忍住竊笑,「不覺得。」女兒明明也是喜歡人家的,這幾日她回家裡來,成天歎長吁短的,分明一副害了相思病的模樣,有回還被他看見,她問著小猴子說不知道單魅焱現在在幹嗎。

  他想,女兒嫁單公子會幸福的。

  單魅焱故意聳聳肩,裝出一臉遺憾樣,「我娶不到你是覺得可惜,可是有人若等不到這筆救命錢,可就可憐嘍!」

  她狠狠瞪他一眼,卑鄙,拿這種事威脅她。

  好,她嫁就嫁啦,反正她一條命換回天堯哥、楊大叔、午大叔,夠本了!

  「我嫁!」

  以一種壯士斷腕的決心,風蕭蕭兮什麼水很冷去了,總而言之這一嫁,她是帶著義無反顧的心情豁出去了。


第十章


  唉,她就要死了,可每個人見到她都還直跟她道恭喜呢!

  今天是秦小石的出嫁之日,此際她坐在花轎之上,搖搖擺擺地正往單府而去,迎親隊伍排了長長一列,鑼鼓喧天。

  她偷偷掀開花轎上的簾子往外一看,嚇,全汴梁的百姓都出門了不成,街道兩側全擠滿了黑壓壓的人潮,大家都要來看她這個萬兩新娘,也只有羈日山莊那樣的巨富,才給得起這樣的聘金了。

  想起這半個多月來發生的事,她差點沒氣到炸。

  那日,單魅焱和爹爹他們一起去見明王,連那個蘇大人也跟了去,明王一見蘇辟嵐就像老鼠見了貓,客客氣氣的,屁都不敢放一個。

  聽說是明王之前曾想狎玩一個名妓,偏偏人家早名花有主,那個主就是蘇大人,兩人幾番交手,結果明王敗下陣來,還輸得很難看,兩人再見面時,他得依賭約喊蘇大人祖爺爺呢!

  總而言之,單魅焱那一萬兩根本就沒花到,連帶的他們原本的那一千兩也原封不動的退回來,明王還另外奉上一百兩,說是要讓天堯哥他們買些豬腳好去去霉氣。

  搞了半天那當初他就不要計較那被搶的一百兩官銀,弄到現在她還因此要為整件事賠上自個的一條小命,老天爺你要整人也不是這樣玩兒的。

  那一百兩天堯哥和楊大叔、午大叔他們分了去,一千兩爹拿來給她辦嫁妝,反正他現在也是有錢人了,一萬兩銀子存在女婿那兒也不怕他賴賬。

  因為想反悔的人絕對不會是他,眾人清楚得很。

  秦問還偷偷拿了一百兩給方天堯,要他拿了錢遠走他鄉。

  方天堯也沒思索多久,因牢獄之災而變得瘦削的臉微微點頭,從此不見人影。

  秦小石知道這件事倒也沒多大感覺,只是暗中祈禱他一切順利,希望她的「犧牲」,能換來他的幸福就好。

  而這場婚禮本來應該在升州羈日山莊內舉行的,不過這樣時間算算會來不及籌備,於是她「堅持」一定要在今兒個之前把自己嫁掉,否則,單魅焱就等著娶她的神主牌位吧!

  第四十九天了,過了今晚,沒有找到真心相愛的人,靈藥頓時變劇毒,她將香消玉殞。

  其實,她並不害怕死亡,可每每她只要想起,要是她死了,爹爹會有多傷心、姥姥會有多難過,她就覺得自己很不孝,還有……她死了,就永道見不到單魅焱了,不知怎麼回事,想到永遠不能看到他,她就有一種無法言喻的失落感湧上心頭,心裡好悶、好慌、好……

  好個頭啦!哼,小石頭,告訴過自己多少次了,會造成這種局面都要怪他,不要再想了,等會記得跟大家說再見,因為,自己將見不到隔天的太陽了。

  迎親隊伍熱熱鬧鬧地進了單府大門,賓客穿梭如織,不絕於耳的道賀聲隨處可聞,下人們忙著收禮、宴客事宜,重金禮聘喜曼樓的師傅正準備大展身手,絕對要叫單魅焱做一個最風光的新郎官。

  而和這股歡樂喜慶氣氛不搭軋的是冷肅著一張臉的劉氏,她冷眼旁觀著這一切,甚至不準備坐上高堂位子見這對新人拜堂;她的兒子只有一個,且流落邊疆受盡苦難折磨,她要為她這一生、這一切的不公討回一個公道,如果她和兒子得不到幸福,那他單魅焱也不配!

  輕手輕腳來到喜房外,剛剛拜完堂了,沒多久後新娘子會先被送回房來。幾個丫環正來回廚房和新房間準備一些新婚用的食品,另外單魅焱有交代,還要多備一些吃食,他怕秦小石等在新房時肚子會餓。

  兩個丫環剛放下一食盒的菜,擺設妥當後打算到大廳瞧瞧熱鬧,今晚整個大廳、前庭可擺了百來桌呢,聽說大少爺還嫌不夠,打算回羈日山莊後再開千席,好好的再熱鬧一番。

  劉氏等兩個丫環走遍了,再迅速閃身進入新房。她眸底狠銳凶光一閃,伸手入懷裡掏出一紙包,裡頭是幾錢砒霜,掀開酒壺蓋,仔細將白色粉末倒入——

  哼,喝了這酒,一起去黃泉路上做鴛鴦吧!

  她陰陰的笑著,等著明早敲起喪鐘的聲響了。

  喜宴間鬧了酒,單魅焱嘴上笑意沒停過,帶著微醺酒意來到新房。

  呵,他的小石頭,過了今晚,就真真正正地屬於他了,有件事他一直掛在心上,她還沒喚過他的名呢,他要好好愛她,讓她徹底地忘記從前那個姓方的,從此將他烙在心版上,膩在嘴上……

  「魅焱,你好慢喔……咯咯咯……」

  剛踏進新房,他就被嚇了一大跳,秦小石早就把頭上的喜帕、鳳冠都拿下,這他一點也不意外,可她怎麼一臉潮紅、滿身酒氣的,看來似乎醉了有一會了,滿桌的菜不見有人動過,倒是那酒壺已歪斜地躺在桌邊。

  「少爺,少夫人她……」兩個丫環見主子來,莫不大大地鬆了口氣。

  秦小石酒是才喝了兩杯就醉了,可卻也沒停杯,她倆是傾全力也阻止不了這個新出爐的酒國英雌。而且她一醉嘴裡又不知在嚷嚷些什麼,一直說她要死了,呸呸,新婚之夜說這話可真不吉利。

  「沒關係,你們先出去吧。」

  「可是交杯酒還沒喝。」一個丫環有些為難地道,早一點的時候大夫人特地來囑咐過她們,一定好好伺候著少爺和少夫人,象徵百年好合的各式佳餚一定要吃,還有交杯酒也別忘了喝,這樣往後才能做對好夫妻。

  他看向酒壺,「都空了還喝什麼交杯酒,省了吧!」

  「是。」主子都這麼說了,她還能怎麼辦?和另一個丫環福了福身,兩人便退了出去,將門帶上關好。

  秦小石原本坐在床沿,這時卻突然朝單魅焱撲了過來。

  他眼明手快地將她扶好,順手一帶,讓她倚進自個的懷裡。

  「魅焱,我問你唷,你以後如果看不到我了,會不會覺得很難過?」她扶著他的臉好叫他別亂動,可她不知道,其實是她自己的頭在亂動。

  「說這什麼醉話!」他抱起她,往床上走去。「我為什麼會看不到你?」

  他將她放在床上,見她似乎熱得難受,不住地扭動身軀掙扎著,他幫她微微解開前襟,她自己則順勢奮力一扯,一片鮮紅抹胸,就這樣入了他的眼。

  「石兒……」他眼神變得幽黯深邃了,慾望之火倏地被燃起。

  「因為、因為我要死了啊!」她嘴嘟了起來,「你還沒回答我,如果我死了,你會不會覺得難過?」「別說傻話了,你不會死、不會死……」我不會讓你比我早走一步的,用我的性命擔保。

  他邊說,細碎的吻邊落下,沿著她的額、她的眼、她如珍珠般圓潤的耳垂……猛然起身,他大口喘著氣,三兩下除去自自己身上的衣服,也褪去她的。

  兩件火紅衣裳在床邊地上糾結纏繞,如同此際的他和她,手握手,腳纏腳……

  天邊開始發白了,園子裡的雞也群起的啼叫起來。

  秦小石微微睜開眼,有些茫然地適應房內暗淡的光線,她……在哪裡?在黃泉路上了嗎?

  唔,好像沒有,至少她沒有走動的感覺。微微轉過頭,她發現剛剛自己的臉好像貼著一道溫熱的牆,定睛一瞧,嚇,這不是單魅焱的胸膛嗎?

  他怎麼會跟自己一起?難道說,他也跟著自己死去了……不對,他們還在房間的帳子裡,他身上溫溫熱熱的,怎麼也不像個死人。

  可是……不對呀,他沒死是正常的,但她怎麼還會好好的在他身邊呢?西王母明明就說,七七四十九天內沒找到一個真心和自己相愛的人,靈藥會頓時變劇毒,無藥可解,毒發身亡……

  真心和自己相愛的人……不會吧!自己沒死,是因為、因為……因為她愛上他了嗎?

  但,她以為自己一直愛的是天堯哥的呀?怎麼會這樣,愛到底是什麼?

  「魅焱、魅焱,你醒來啦,快點!」她必須弄清楚。

  「唔……」單魅焱翻了個身,將她抱個滿懷。「早呀,我的小娘子,怎麼不多睡會?」他閉著眼,滿足地咕噥著。

  「別睡了,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問你。」她用力推開他,坐起身來,眉頭微皺,聲音是他少見的嚴肅。

  「嗯?」他睜開一隻眼,看到她困惑的表情,也疑惑地跟著坐起身。「什麼事?」

  「我問你,你愛我嗎?」

  他失笑了,笑得一臉幸福、一臉甜蜜,「我早八百年就告訴過你我愛你了,小娘子,不過我不介意再說一遍……不,是說一輩子,我、愛、你、呵!」

  她聽了先是甜甜地憨笑了下,可一下子又板起了臉,「那我再問你,愛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他將手屈在腦後枕著,很認真的思索了下才回答,「有看到你的時候,心不知道為什麼總像山要崩了一樣,怦怦怦的,又像打雷,轟轟轟的;沒看到你的時候,心裡空空的,好像很重要的什麼東西不見了;見你笑了,我的心裡就像出了暖暖的日頭,照得我好舒服,你哭了,我的心就像下雨,陰惻惻的,悶得緊。

  「你問我愛一個人是什麼感覺,其實我也不曉得愛一個人應該是什麼感覺,除了你之外,我沒有喜歡過別的姑娘,所以我說的這些,都是愛你的感覺。」

  呃,這部分他隱瞞了一點點的事實,他是沒喜歡過別的姑娘,可不代表沒跟別的女人好過。

  「好奇怪,你說的感覺我都有耶……」她偏著頭,微微苦惱地想了想,「有看到你的時候,就覺得高興,你不在了,就成天想著你在幹什麼……」

  她在說什麼?他有沒有聽錯,她說他不在了,就成天想著他在幹什麼耶!

  「啊——原來真是這樣!」她猛然抬頭看他,臉上綻出一朵燦爛的笑,「我愛你呵,我的相公。」

  咚地一聲,單魅焱掉到床下,他呆呆地露出一個笑容,不敢相信地直扯著自己的臉皮。

  「你剛剛說什麼,再說一遍。」

  「我愛你呀,你幹嗎打自己?」她不解地看著他用力地打了自己一巴掌,發出好大的「啪」地一聲。

  會痛耶,他不是在做夢,小石頭真的在說愛他!

  這個認知進入到腦子裡後,他迅速跳起,衝回床上。老天爺,她才說愛他而已,就已經夠讓他不能自己的……衝動起來。

  接下來,挨他愛她了。

  喪禮的悲歌並沒有響起。

  兩日後,單魅焱和秦小石濃情蜜意地步出新房,搭上回羈日山莊的馬車,幸福的節奏跟在他們身後叮噹響。

  劉氏滿心的不敢置信,找來了那日在新房服侍的丫環,她說,少夫人確實把一壺酒都喝個精光,可既然這樣,為什麼她沒死?為什麼!

  她永遠不會知道,這原因跟一個女神有關,其居住在遙遠的崑崙之山。

  秦小石所服的富貴靈藥,讓她躲過了這個劫數,喝下那一壺砒霜酒,了不起只是會犯肚疼而已,而其深深自豪的無敵鐵胃,更是讓她一點感覺也沒有。

  遭此挫敗,劉氏並沒因此死心,她還再接再厲的想計謀,只等著有一天他們回來,就要他們去見閻王,不過,看來她已是永遠沒機會了——

  單魅焱和秦小石走後,她見害人不成,心裡苦悶,更加虐待下人,輕則打罵,重則動用私刑,搞到後來,家僕走的走、逃的逃,最後只靠一個沉默寡言的車伕為她打理生活瑣事。

  但她對那車伕還是一樣苛刻,終於有一天,那車伕受不了她的言語污辱,一怒之下,一斧頭就砍得她先回蘇州賣鴨蛋了。

  嗚呼哀哉,死亡的悲歌她還是留著為自己唱吧!


尾聲


  「哇,魅焱,這麼大、這麼漂亮的地方真的是你的嗎?」

  悠閒地任馬車散步似的行進,他們在十天後——約比平常多出兩到三倍的時間——才回到羈日山莊。

  實在不能怪秦小石這麼大驚小怪,猶如一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事實上,能得緣親眼所見羈日山莊全貌的人,這世上還真尋不出幾個呢!

  先說說它的大門吧!上古巨木直矗一方,之後是左右一眼望不盡的圍牆,門上一塊門匾,龍飛鳳舞的寫著「羈日」二字,單魅焱說,這是出自他祖父手筆。

  大門高得讓她快仰斷了頭才看到頂,走進門後,一頂鋪著軟墊的轎子停在她眼前,她看向單魅焱,他騎上了紅驕,她手伸向他,意思是她要跟他共乘一騎,不要坐這軟趴趴的轎子。

  不過那頂轎子也沒空著就是,小猴子、小紅、小基坐了上去,主子的寵物,底下人全不敢怠慢,樂得這三隻小畜生,坐軟轎、吃香蕉、看風景,一人得道,雞犬猴升天的情況也莫過如此。

  沿途,是沒完沒了沒了的庭園造景、小橋流水、亭榭樓閣,約莫行了一刻,她瞧得有些不耐煩了。

  「到了沒啊?我們剛來不用全部參觀完啦,我想先回屋子裡休息。」方才經過一棟大屋,她以為就是主屋了呢,怎知道他們壓根沒有停下來。

  他失聲一笑,「別急,才走了一半路,主屋系月樓才到。」

  「不會吧!老天爺,這真的全是你的?」見他點頭,她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語,「我知道我自己嫁了個有錢人,可是我已經想像不出來,你到底多有錢……」

  同樣一句話,在他帶她去羈日山莊的地窖看幾代累積下來的財富時,秦小石忍不住又說了一遍;後來去海港看單氏商船,她乾脆閉上嘴,不問他到底多有錢了。

  反正會多有錢她大概永遠也不知道,若要她數他的財富,可能到她要進棺材了還數不完。

  兩人此際正坐在他們單氏商船上的船首,時值初夏,薰風拂來清爽宜人。

  單魅焱帶著她欲去拜訪外祖父高麗王,他想,他老人家會喜歡小石頭這個真性情的姑娘的。

  「沒想到我當初撿到的乞丐居然如此富貴逼人。」她告訴過他,她上崑崙山求富貴靈藥的事了,「你知道,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還覺得被西王母騙了呢!」

  他滿足地擁緊她,但笑不語。

  她也甜蜜地偎進丈夫懷裡,有此良人呀,就算被騙也無妨。

  海風徐徐吹著,濤聲中,隱約聽得到從篷萊仙島傳來的仙音——

  「神仙是不會騙人的……」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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