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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靈藥(紅顏求仙 3) 作者:春上綠(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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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小拖油瓶真愛哭哪
  今兒個可是爹爹和三娘的大喜之日
  她竟在新房前嚎啕大哭只為找娘
  唉,為免挨罵只得快快帶她離開
  不過這會瞧她累得睡著的俏模樣
  雖然這嬌美娃已成為「妹妹」
  他還是忍不住想香香那紅撲撲小臉蛋
  惱人的是,老天爺似乎特愛作弄人
  成為家產權鬥爭下犧牲品的他
  只能乖乖被送往遠方拜師學藝
  苦熬十多年,好不容易再踏人家門
  啊!眼前這臉紅羞紅的美嬌娘
  不就是他日思夜想的小拖油瓶嗎
  可她為何梳了個已婚婦人的髮髻……

第一章

  晚霞紅燦燦地布了滿天,夕陽剛要落下山頭,江州城裡,蘇府大宅已迫不及待地高掛起滿園大紅燈籠,與落暮爭暉。

  前廳大堂裡滿是賓客,大伙簇擁著一位年約四旬,穿著大紅新郎袍的男子直賀恭喜,其胸前綵球是虹得刺眼,伴著笑聲不住地起伏。

  「蘇員外,恭喜了,你府上兩位夫人的姿色樣貌已是咱們潯陽一帶有名的絕色,現在再加上個小妾,你老可說享盡齊人之福了。」

  「就是就是,真是羨慕死我們了,唉,聽說二夫人快臨盆了是不?蘇老爺,要是再生個白胖兒子,這下可謂是雙喜臨門了。」

  「生個千金也很好啊,你們瞧瞧蘇大少爺,相貌出眾,聰穎過人,才幾歲而已,四書五經已能朗朗上口,將來怕不是個引領天下風騷的人物。人家說龍生龍。鳳生鳳,見這未出世小孩的兄長是如此出色,不管是男是女,也鐵定同他哥哥一樣,注定是人中龍風。」

  這番話說得可巴結了。

  來客口裡極力奉承著,讚得蘇庸天心花怒放。一張圓胖臉因為酒過三巡而顯得通紅,直撫著下巴上一把小蓄胡,嘴笑得合都合不攏,要賓客們一定要給他個面子,喝個賓主盡歡才行。

  「呵呵,來來來,趁著今天高興,你們可要給我喝到不酢不歸哪!」

  一個賓客擠眉弄眼的促狹道:「我們醉了可是無所謂,蘇老爺你可醉不得啊,春宵漫漫還等著你消唐呢!」

  「哈哈……說的是、說的是……來,再喝幾杯我就告退了,我也不想讓小娘子等太久……」

  廳上是一片酒酣耳熱、聲喧愉樂之氣象,堂後,新房佈置得喜氣洋洋;黑幕掩了上來,促織唧唧嚷響了夜,前頭喧嘩聲不時被風聲傳來,更襯著這院裡的靜。

  長廊上,一個小女孩蹲踞在新房門前,她一臉的不安害怕,頰上的淚痕猶濕,水靈靈的大眼裡滿是不解。

  為什麼?為什麼他們不讓她進房去找娘?

  稍早的時候,有個嬤嬤帶自己到一間偏房,給了她一碗麵,要她在那兒乖乖的吃,她不依,直哭著要找娘。她娘,就是此刻正坐在新房裡的新嫁娘,高氏。

  從她認得人起,她的世界裡就只有娘一人而已,她沒有爹,甚至不知道有「爹」這個字可喚,娘是她的天、她的全部,她去哪裡都將自己帶著,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任她哭成了小淚人兒,也不來看看她是哪不舒服。

  嬤嬤前腳走了,她後腳就跳下凳來,努力邁開腳步跟著;嬤嬤進了這間房,她跟了進去,房裡的丫鬟問這是哪來的小孩?她聽見娘輕輕喊了聲她的小名。

  「瑩瑩,你乖,先出去。」

  她抬頭,發現娘的臉被一張紅帕子蓋著,讓她瞧不真切,她不喜歡,小小短短的手臂伸高揮舞著,想把紅帕子拿開,可下一刻,方纔那個嬤嬤就一把將她攬進懷裡,話裡帶著些歉意及客氣地道——

  「三夫人,我馬上就把小姐帶出去。」

  她掙扎著,小腿兒使勁踢著,嬤嬤仍不放開她,抱著她走出房門。

  她才不是什麼小姐,她是芊芊,她娘的小瑩瑩,她要她娘,她要娘!

  口一張,她往嬤嬤的胳臂上咬了一口,嬤嬤吃痛一放,她摔到地上,屁股撞疼了,也撞出兩汪淚來。

  嬤嬤不悅地看著她,彎下腰來想將她抱起,她不依,順勢抱住廊邊長柱,倔強地看著嬤嬤。她不走,娘在裡邊,她要去找娘。

  嬤嬤回瞪著她,回頭看了新房緊閉的門一眼,又轉過頭來不耐煩地說:「叫你聲小姐是看在裡面那個的份上,你別以為自己真是什麼金枝玉葉,盡發我這個老奴小姐脾氣;我告訴你,你愛待這裡就待,要是待會兒老爺要來洞房了,看到你這小拖油瓶在這,倒霉的可是你娘。」

  小芊芊眨巴著淚眼,不解那句拖抽瓶是什麼意思,雙臂仍死命地抱住長柱,不走就是不走。

  那個嬤嬤搖搖頭轉身離去,她還有事得忙呢,投那閒工夫可以在這攪和;她是二夫人的人,今兒個人手不夠被叫來幫忙罷了,要是到時老爺見了這倔娃兒真不高興,她也不怕沒理由推托,靠山大得很。

  小芊芊見要抓她的嬤嬤走遠了,這才緩緩地鬆了手,她想進房去找娘,可那扇門扉關得死緊,她壓根推不開;她挫敗地乾脆放聲大哭,每回她一哭,娘就會好心疼地抱住她說惜惜的

  可這回任她嗓子都要哭啞了,還是沒人來給她開門。

  「三夫人,這……」

  裡頭的丫鬟一臉難色地看著高氏,門外的小娃兒哭得好讓人心疼。

  高氏的聲音有些黯然,「別理她,她哭累了就沒事了。」

  瑩瑩,怎麼這麼不懂事呢?娘不是跟你說過了嗎,以後娘,不再是你個人的娘了……

  嚎啕大哭逐漸轉為啜泣,寂寞孤單如同周圍的暗夜一般將她緊緊包圍,她膝屈起來,雙手緊緊的環住自個的腿,彷彿這樣就可以代替、假裝她已經在娘的懷抱裡。

  「你在哭什麼?」

  驀地,一個小男孩的清朗嗓音傳來,她抬眼一瞧,是個滿臉淺笑的哥哥,她吸吸鼻子,想說話,聲音卻哽咽不成句。

  「我……我想找娘、娘……娘……在、在裡面……」

  蘇星嵐蹲下身來,視線與她的齊高,「你別坐在這哭,今兒個是我爹的大喜之日,等會他來了,見你這樣,他會不高興的。」

  九歲的小男孩已解人情世故,知道這樣哭哭啼啼的場面是會觸霉頭的。

  小芊芊眨眨眼,她也不想坐在這哭呀,誰叫娘不出來抱她哄她。想到這一點,她眼淚又撲簌簌地掉個不停。

  「唉,你別哭嘛,別讓我爹看見,他就不會罵你了。」

  見她還是哭個役完,他歎口氣,決定還是走開好了。他剛吃過喜宴想回房去,路過爹的新夫人房門前見到她,府裡一向沒有和他同年齡的小孩,他不免好奇的湊近問了幾句,誰知道居然遇到個愛哭鬼。

  「你要去哪裡?」

  貝池要走了,小芊芊突然心底一陣慌,忙不迭地開口喚他。

  娘不理她,她寧願有人可以跟她說說話,在這兒一個人,她會怕。

  「我要回我房間去。

  他停下腳步來,轉過身看著她,心底儘是對她的憐惜,覺得這小淚人兒挺可憐的,她這樣目光的的地看著自己,他的心都軟了。

  爹等會來看到她在這哭,一定會很生氣吧!?那時,她就慘了……

  「你要不要來?我教你彈箏。」

  他好心地說,手也朝她伸了去。

  小芊芊遲疑地看著他的手,又回過頭看了看依舊緊閉的房門,偏著頭想了好半晌,這才怯生生的伸出手遞向他。

  這哥哥的手好大、好暖,握住她的小拳頭,讓她覺得好放心,娘有沒有在身邊好像都沒有關係了……

  蘇星嵐伸出另一隻手,用手指為她揩去眼角的淚,取笑似的叮嚀著,「去我房裡可不許哭唷,你一吵,我馬上不理你。」

  「不要!」

  她趕緊搖頭,又點點頭,「好,我不哭、我不哭,你不要不理小瑩瑩。」

  「你叫瑩瑩哪!你看起來好小,幾歲了?」

  她朝他伸出四根手指,「娘說我長大了,不是小孩子了。」

  長大了要懂事,別再成天纏著娘了……

  他失笑,「才四歲而已,不是小孩子是什麼?」

  他還取笑她呢,也不想想,自個不過大她那麼幾歲。

  沒多久,來到他的房間,外房的案上有具紫檀古箏,小芊芊見了,眼眸瞬間一亮,掙開他的手咚咚咚地跑過去,小手好奇地摸著琴身。

  「哥哥,這是什麼?好漂亮晴,這裡還有鳥鳥耶!」

  她摸著琴身邊的雕刻,眼睛睜得大大的。

  蘇星嵐笑了笑,「這是箏,那是鳳凰,不是什麼鳥鳥。」

  「喔。」

  她的手不意碰觸到琴弦,發出「登」地一聲,嚇了她一跳。「有聲音耶!」

  他拉住她的小手,要她在旁邊坐好,自己則坐在案前,心緒略一沉潛,接著手一撫,沮潤清脆琴音淨淨響起,他六歲開始跟著家裡西席秀才學箏,簡單的小曲難不倒他。

  小芊芊聽得入迷了。好神奇唷,哥哥手指這樣撥呀撥的,好好聽的聲音就這麼變出來,這聲音輕輕柔柔地拂過她心上,鬆懈她緊繃了一晚的情緒,慢慢的,她眼皮有些沉重了,捩呀捩地,她悄悄地往他身邊靠去,放心地將身子傍著他。

  蘇裡嵐手停住了,微微側著頭看她,她紅撲撲的臉頰看起來好可愛,小孩都這樣嗎?不知道將來二娘生出來的小孩,有沒有像她這麼可愛?

  勉強地想將她抱起,可畢竟還是個孩兒,力氣不夠,他搔搔頭,最後還是將她搖醒,要睡去裡頭床鋪上睡,有被子蓋才不會著涼。

  「瑩瑩,去裡面睡。」

  她揉揉眼,嘴徽嘟著搖搖頭,整個小身子乾脆巴上他,小手小腳攬住他的脖子圈住他的腰,哥哥身上有一種好好聞的味道,她不想離開。

  他歎了口氣,勉力抱著她走入內室;才剛把她放到床上,他已滿身汗了。

  小芊芊沾了枕後,翻了個身,將大拇指放入口中吮著,睡得一臉香甜。

  他摸了摸她的頰,軟軟嫩嫩的,忍不住地一股衝動,他往她臉上輕輕印下一吻,可隨即眉頭又皺了起來,這樣……好像不太好,她……是他的妹妹吧!?

  她娘嫁給了他爹當妾,那的確他就算是她哥哥了,哥哥可以親妹妹嗎?他不知道,不過他倒是見過,爹摟著二娘猛香她嘴的景象……

  劇地,臉一紅,他猛然跳離床邊一大步,搔搔頭,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瑩瑩的臉好好看,他還想再香一次呢,但是、但是她可是妹妹……唉,對了,如果她不是他妹妹,是不是他就可以像爹香二娘那樣香香她了?

  他不要她當妹妹。

  心意一定,他再走上前,憑著記憶裡的印象,像爹爹香二娘那樣,噘起嘴,往她的小紅唇上碰了一下——

  她,不是他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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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蘇家大宅一片寧靜,東側靠近祠堂的房內,傳出每天都會有的念佛敲擊木魚聲,再隔著幾間大房,裡頭一個大腹便便的婦人坐在桌旁,此際,她看似悠閒地緩緩啜口熱茶,眼梢兒一挑,睨向恭敬候在一旁低垂著頭的下人。

  「老爺還在新夫人那兒嗎?」

  她這話說得冷冷淡淡的,可其中的酸意卻是怎樣也掩不住。

  管事蕭煜點點頭,「老爺這幾日都在三夫人房裡,沒踏出過房門。」

  「這個老色鬼!」

  向銀心恨恨地暗咒了聲,哼嗤口氣,她再問道:「大夫人那沒說什麼嗎?」

  「大夫人仍是老樣子,每天晨起後就在佛堂裡念佛,連三夫人想去請安,她都說不必了。」

  「喔,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去跟大夫人請安卻沒來見自己,這新來的賤婦膽子可真大。

  「早上的事。三夫人本想再上你這來的,不過那時老爺已經起身,急著找她,所以三夫人便又匆匆回房了。」

  「哼,也算她有心,要不然我還真以為我這做姐姐的要紆尊降貴地去會她呢!」

  她令哼一聲,又問:「聽說這高氏還帶個拖油瓶來是不?」前日她聽去幫忙的嬤嬤說了。

  蕭煜聞言略微遲疑了下才點點頭,二夫人問起那小丫頭的事,免不了要提起少爺,少爺的名在二夫人面前可是禁忌呀!

  二夫人小產過兩次,她一心巴望著能為蘇家生下一男半女,好奠定自己在這個家的地位,可天不從人願,始終讓她當不成娘,滿心的怨妒讓她不想也厭惡看到蘇星嵐。

  現在好不容易熬到快臨盆了,應該不會再有什麼閃失了,儘管為了生這孩兒失去了丈夫的專寵,讓老爺有借口納妾,但她仍認為值得;只希望,這回她不只要當娘,且生下的是一個白胖兒子,蘇家的家產將來她才有份。

  「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向銀心發現他的沉默。

  「呃,小的不知該不該說。」

  「說吧,別吞吞吐吐的。」她不耐煩地催促著。

  「是。那個新來的小姐……」

  「什麼小姐,別人的種也稱得上是咱們蘇家的小姐嗎?」她嫌惡地打斷他的話。

  蕭煜馬上改口,「是,那三夫人的女兒這幾天吃睡都和少爺在一起,連少爺上書房讀書,她都跟著。」

  向銀心一聽冷笑了聲,「她這女兒也挺精明的嘛,這麼快就知道要巴結了。」垂下眼,她將眸中的算計稍稍斂去,「不過你這番工夫是白下了,奉承錯了人……」

  抬頭,她看向蕭煜,另起個話頭,「我要你辦的事辦得怎麼樣了?」

  他愣了愣,「我那結拜大哥這陣子不在家,所以……」

  她又打斷他的話,「你動作快點,我就快生了,你不想讓這孩兒將來有好日子可以過嗎?」她暖昧地朝自己的大肚瞟了瞟。

  蕭煜眼中頓時出現一抹渴望,「我……當然希望。」這可是……他的孩兒呢!

  沒錯,他和二夫人有著不可告人的關係。她肚裡的孩兒,是他的。

  從向銀心進門那天開始,他就對她暗自傾心,可他沒忘自己的身份,始終守著奴才分際,不敢有非分之想。但許是隱藏的情意太多太滿,竟被她看出來,也忘了是什麼時候,他倆就這樣背著老爺勾搭上,自此之後,他更加地對她的吩咐不敢有絲毫違背,面對她的態度是益發恭敬,就像個為主子賣命的奴才,只怕被人看出那些不該有的情愫。

  只是那件事呵,真要順她的心嗎?殺害一條人命,罪過可是比他們偷情還來得嚴重哪!

  「真希望的話就別讓我失望,尤其……」她唇邊露出一朵殘酷的笑意,「如果生下的是男孩,我一定要蘇星嵐那小鬼離開這個家,永遠消失!」

  「是……」他唯唯諾諾應著,佾眼覷著向銀心,後者正撫著圓滾大肚笑得恣意,笑得出神,笑得好像……

  好像蘇家的家產已盡落她手上一樣。

  蕭煜在心裡歎口氣,多麼想這份愛戀若仍只是收在心裡那該多好……可是到了這步田地,已由不得自己作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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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嵐哥哥、嵐哥哥!」

  小芊芊跑得氣喘吁吁的,蘇星嵐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等著她,嘴邊露出寵溺的笑意。她跑得急,一頭便這樣衝進他懷裡,他雙臂乘勢一張,將她擁個滿懷。

  「你娘不是找你,怎麼跟來了?」他用袖子為她抹去額上沁出的細汗。

  等他擦好汗,她也不喘了,這才開口軟膩膩道:「沒有,瑩瑩不是要跟你去書房,瑩瑩是要來問你一件事而已。」

  「什麼事不能等我回來再說?」他轉頭看了看四周,沒看到有人,便放心地低下頭親了親她紅嫩嫩的頰。沒辦法,親她是會上癟的,誰叫小瑩瑩她太可愛了呢!

  「娘帶我去看二娘生的弟弟了。」說到「弟弟」這兩個字時,她像在擔心什麼,小小眉心聚攏不展。「你……會不會喜歡弟弟,就不喜歡我了?」圓圓大眼裡儘是不安。

  他又親了親她的頰,「弟弟有像你這麼可愛嗎?

  小芊芊先是播搖頭,然後又用力地點點頭,」沒有,弟弟好像猴子……可是,娘說弟弟再長大一點就不像猴子了,會變得很可愛。」

  蘇星嵐認真地看著她,「我不喜歡猴子。」他和二娘向來不親,也沒什麼慾望去看他的新弟弟。

  面上還是維持著微笑,可他忍不住在心裡泛起一朵苦澀的笑花,他連和自己的親娘一月都不見得能見著幾次面了,遑論別人的娘?

  「呼——」她聞言拍拍胸口,「那就好。」想想又不對,「可是,如果弟弟變得不像猴子了呢?」

  「那我就考慮一下喜歡他好了。」

  見她一聽馬上垂頭喪氣起來,小紅嘴兒也扁了,他只是想逗逗她而已,捨不得她難受。「不過……我最喜歡的還是小瑩瑩你。」

  「呃,」她迅速地抬頭看著他,剛剛頭頂上飄采的烏雲又晃走了,在她臉上出了大大的太陽,「我也是,我也是最最喜歡嵐哥哥了,比喜歡娘還喜歡。」

  娘現在要陪著新的爹,都不能陪她玩,只有嵐哥哥最好,會陪她放風箏,還有彈箏給她聽。

  拉了拉蘇星嵐要他低下頭,她學著他,踮起腳尖往他顛上啦了好響一聲,「你不能偷偷喜歡弟弟,要一直最喜歡我喔。」

  「一言為定。」

  他撫著頰,癡癡笑得像個傻愣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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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嵐哥哥,你聽你聽,我學會彈這首夢扛南了。」

  這日,小芊芊等在他房裡,一見他進門來一臉雀躍地撥起弦來,準備見蘇星嵐驚訝的表情。

  誰知他只是苦澀地址出一抹笑,不發一語地越過她逕自在桌邊坐下。

  她一愣。嵐哥哥怎麼了?不高興她學會了嗎?她可是偷偷跟楊秀才學了好久,練得手指都快起水泡了才會的耶!急忙右手攤平煞音,她來到他身旁。

  「你怎麼了?被爹爹罵嗎?」

  早一點的時候,她本來在娘房裡,後來爹爹來了,二娘和蕭大叔也跟來,他們不知道說什麼說得好大聲,然後自己便被趕了出來;每回爹爹上娘房裡時,就是自己該離開的時候。來到蘇府一年多了,她早從一開始的不解難過,到現在的習慣了。

  臨走的時候,她聽見爹爹叫丫鬟去叫嵐哥哥的吩咐。她跟著來,並先留在他房裡等他回來,等著等著,瞥見案上的箏,才起了這個念頭,想給他來個驚喜。

  不過,看來他一點也不喜歡。

  「還是瑩瑩彈得不好?我再練過,下次你一定會喜歡的。」她懊惱地說,都怪自己太笨了。

  蘇星嵐抬起頭來看著她,話裡悶悶的,「下次!?這個下次會是什麼時候哪……」

  「就明天!瑩瑩等一下就去拽楊秀才再練練,你等我。」

  他幽幽地歎一口氣,「只怕是等不了了。」

  小芊芊不解,「為什麼等不了?」

  「剛剛二娘和蕭管事找我爹商議,說要把我送去學武。」

  「學武!?這是什麼?瑩瑩也要跟。」

  他搖搖頭,「你不能跟,只有我能去而已。」

  她發急了,「為什麼?我不管,我也要去!」學武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兒,為什麼嵐哥哥不讓她跟呢?

  「瑩瑩,」他快快不樂地道:「去拜師學武功要離開家、離開你娘耶,你捨得嗎?」

  她一愣,「我……」她不想離開娘,可是她也不想嵐哥哥離開呀,「可是瑩瑩也不要嵐哥哥走。」

  「爹決定了,明天一大早就讓蕭管事的大哥帶我走,我不願意也得去。」

  這件事是二娘和蕭管事起的頭,他倆一直慫恿著爹要爹讓他上山學武,還說蕭管事的結拜大哥認識一高人,有他調教,不怕教出來的徒兒是軟腳蝦。

  爹是懦弱的,耳根子軟,三言兩語就被二娘說動,而娘成日念她的佛,他看她壓根還不知這事吧!

  老實說,有沒有留在家裡無所謂,反正從小到大,他也不覺得家有什麼好;爹總是在二娘那,這一年來則是在三娘那裡;而娘眼裡只有菩薩,他這做兒子的也少人她的眼;他唯一會捨不是的,就只有眼前這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了。

  「不要、不要,嵐哥哥不要去。」她扯著他的衣擺,倔氣地嚷著,見他仍不為所動;乾脆哭鬧起來。「嗚,瑩瑩不要嵐哥哥不見了……」

  他將她拉近一些,伸手揩去她頰上的淚,淚珠熱熱的,透過指間傳到心底灼痛了他。

  「瑩瑩,你把箏練好,多練幾首曲於,等到嵐哥哥回來就可以聽你彈箏了,好不好?」他試著安慰她,也給自己起了個希望,好像這麼說,他的歸期就不再這麼遙不可知了。

  「你想聽瑩瑩彈箏嗎?」她吸吸鼻子,強忍住淚意,睜大一雙水濛濛的眼看著他。

  「嗯。」

  「好,瑩瑩答應哥哥,會練好箏,等你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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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日一早,蕭煜的結拜大哥果真依約來接他。

  蘇裡嵐帶著簡單的行李,包袱裡除了一些衣服、銀兩外,還有一束小芊芊的發,這是他趁她睡著時,偷偷剪下來的。他想要有樣東西,可以在讓他見到時,就想起她的模樣。

  清晨的霧被初升的日頭曬得散了差不多,他去佛堂向娘道別,他娘沒說什麼,臉上微微有些驚訝,不過隨即就收起了,只囑咐他要自個小心。

  爹在三娘那,還在睡,他不去打擾了。

  小瑩瑩在他房裡,他們昨晚說了一夜的話,過了三更才睡,他也不擾她,就讓他安靜的離開吧!

  抬頭望了望眼前這個要來帶他走的男子,蘇星嵐以眼神無聲的表示,可以起程了。

  才走了幾步路,耳邊隱約傳來古箏彈奏聲,他一震,是一曲夢江南!

  調子奏得零零落落的,間伴有細細的哭聲,他心一酸,咬了咬牙,頭也不回地往前大步邁去。

  「走吧!」

  小小的身影,已透出早熟的落寞寂寥。


第二章


  十五年後

  蘇府花園的月朧亭裡,石桌上直著一具紫檀古箏,箏前焚香裊裊,一名美得有若天仙下凡的素衣女子,舞弄柔荑在弦上勾挑撫抹,錚錚樂音柔洩,餘音繚繞,她閉目任心緒隨著樂聲游離,桃花靨面上時而顰眉、時而露出笑意。

  驀地,「登」地一聲刺耳,琴弦突然斷了!

  她睜開眼,有些懊惱地將被斷掉的琴弦劃過而紅腫的手指放人口中吮著,而更不悅的,似乎不是琴弦斷了這種瑣事,是內心回憶的情景,被硬生生抽離的那種突兀感。

  好端端的,琴弦怎麼會斷了呢?一抹不安的情緒倏地襲上心來。

  「在想什麼?琴弦斷了有什麼好看,瞧你直發愣的。」一道取笑的男音傳來。

  成芊芊聞聲抬頭,一見來人是蘇驊嵐,連忙收好紛雜的思緒,微微綻出一個笑容。

  「怎麼起來了?今兒個身子覺得怎麼樣?」

  她起身,走上前去攙扶住他。每當面對這個比自己小四歲的男孩時,她總是滿懷憐惜,他蒼白不見血色的臉上,盡露與死神對抗的疲憊。



  他真有十六歲了嗎?怎麼她老覺得,他這幾年的個頭似乎沒抽長過,也不長肉,瘦弱得比別人家十二歲的孩童還不如。

  「好多了,成天躺著精神都倦了,聽到園子裡有琴聲,想說起來走走也……咳!好……咳咳……」一句話都還沒說全呢,蘇驊嵐已不能控制地咳了起來。

  園裡不比屋內,這涼爽清風她這普通人吹來只覺舒適,可驊弟的身子可受不得涼呀,一個疏忽,好不容易才驅走了纏擾幾月的風寒,又招來一個了。

  成芊芊連忙將他扶到月朧亭裡坐下,手拍撫著他的背為他順氣,一雙秀眉忍不住蹙起,這幅景像要讓二娘瞧了,她又有得好受了。

  才想著呢,向銀心怒氣沖沖的聲音就在身後響起——

  「這個夫婿你是怎麼照顧的?沒見他咳得厲害嗎?不會趕緊回房去拿件披風為他披上!」

  成芊芊咬了咬唇,眼瞼微微斂下,做出一副柔順狀,「是,我馬上回房拿。」

  「娘,我沒事……咳……」

  「沒事!?沒事會咳成這樣!」向銀心不悅的搖搖頭,「這亭子裡風大,還是回房去好了……芊芊、芊芊!死丫頭,我叫你是沒聽見是不!」

  「娘,別這樣嚷芊芊姐,她可是你的媳婦兒,不是什麼奴婢丫頭。」蘇驊嵐有些看不過去地出聲,儘管打小看到大,但每回見到娘對芊芊姐的態度,還是讓他忍不住想皺眉。

  這般美好的女子,該是要軟語輕聲相待的,他不解,為何娘對她總是一副晚娘臉孔。

  向銀心眉尾挑得高高的,唇角兒不屑地微徽上揚,「你當我很愛有這麼個媳婦嗎?要不是那年你病得小命都快沒了,我哪會想到為你娶這拖油瓶進門沖喜!說來還便宜了她呢,白白讓她成了咱們蘇府的少夫人,不愁吃不愁穿,否則早就把她趕出去當乞丐婆。」

  成芊芊十歲那年,她娘親高氏過世沒兩天,蘇驊嵐發了場高燒,額頭燙了幾日都不見好轉,大夫來看過的都說藥石罔效,急得向銀心心都慌了,逼不得已,想出沖喜這個法子,而一時之間,也覓不到什麼好人選,便拿她將就著,趕在百日之內辦了場婚事。

  說也奇怪,拜完堂那天晚上,蘇驊嵐燒就退了,自此之後,他身子雖然依舊孱弱,但不至於像那次那樣,病得只剩一口氣了。

  只是,雖做了十年的夫妻,他倆始終是有名無實的,成芊芊對蘇驊嵐這樣一個身懷沉淨的蒼白少年而言,與其說是妻於,不如說像個溫婉細心的姐姐來得貼切。

  「媳婦!?哼,不會下蛋的母雞還算有用處嗎?」向銀心是雞蛋裡挑骨頭,她明知道自己兒子的情況,卻故意要這麼說,好讓已回身走近的成芊芊難堪。

  「來了,二娘,你別動氣。」成芊芊苦笑一記,伸手杖住蘇驊嵐,後者對她露出一個抱歉的眼神。

  她輕輕搖搖頭,早習慣了這樣冷涼刻薄言語,左耳八人右耳出,耳不能掩上,那麼就讓這些傷人利箭不經心吧!

  「不說我不氣,我實在越看你越心煩,說你是掃把星一點也不為過,剋死了自己的親生爹娘,現在連老爺都讓你害死了,不曉得下一個倒霉的會是誰唷!」

  「娘!」蘇驊嵐制止一喊,生死有命,閻王要勾人豈能由得人說不,這種事怎能怪到芊芊姐頭上呢?

  「我扶你進房去吧廠成芊芊斂了黯然的眼神,勉強對他露出一抹不在意的微笑。

  「芊芊姐,我娘她……」他想說些什麼寬慰的話。

  「我都知道。別說了,真幫我,就快回房歇著吧!」她低語著。

  緩緩向蘇驊嵐的寢房移動著,廊前,一道急忙奔走的身影快速朝他們接近。

  「銀……二夫人!」

  蕭煜這些年來沒什麼改變,除了鬟邊白髮添了些外,步履依舊穩健,實在看不出他已年過四旬了。

  向銀心看見他面色有一瞬間柔和下來,但隨即想起有小輩在身邊,臉又板了起來。「幾歲人了還這麼慌慌張張的。什麼事?」

  他低嚷:「大少爺……大少爺回來啦!」他—臉的驚惶不安,好似這是什麼惡耗般。

  她聞言一愣,眸底漸掩上冷意,但不見有什麼意外之色。

  「是嗎,老爺死了大半年,墓頭青草都不知長多高了,他現在才回來……」

  蕭煜轉頭看看走離的那一對身影,湊近附在她耳邊低語,「真要讓他回來嗎?還是我像上回一樣,打發他走便是…

  她瞟了他一眼,「他現在多大的人了,你以為三言兩語就可撩撥得成嗎?不過,我看……」她哼笑一記,「好生招待著,想來這回他也是待不久了。」

  不遠處,成芊芊在聽聞蕭煜的嚷聲時,腳步突地一滯,心跳加快起來連呼息都亂了——

  他,回來了,總算回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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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府祠堂,蘇庸天的牌位仍簇新,案上白燭、素果列全,案前,一身白衣的蘇星嵐拿著一炷香閉目祝禱,面上肅穆。

  成芊芊來到門外,原本急促的步伐卻在看到他的背影后遲疑起來,她躊躇在門邊,想張口喚他,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十五年了,十五年的時光夠讓她的嵐哥哥長成一個俊偉男子,讓她出落得亭亭玉立,並在他們之間,築起一道陌生的鴻溝。

  蘇星嵐像察覺到身後有人,微一側身,視線在對上她的之後,倏地燃起兩簇驚喜的火苗。

  「你……是瑩瑩嗎?」

  她—震……他竟還記得她!

  微微點頭,她緩步走入祠堂,頭始終低垂著,來到他身邊後以細若蚊鳴的聲音道——

  「二娘請嵐……請大哥到廳上,準備用膳了。」

  他……真的回來了呢,不是在夢中,是真的人活生生的站在眼前……想到這,十多年來想念他的寂寞惆帳,伴隨著喜悅的泡泡全襲上心來,她好高興,心裡有塊空空的地方頓時都盈滿了,眼眶兒也熱熱的,她想抱住他確認他是不是真的。她在夢裡被騙了好多次,這次,睜眼後會仍是一室的暗黑嗎?

  瞥見他手上那炷香香灰燃燼成長長一截,這時掉了下來,香灰污了他的手,手一伸,她想接過他手上的香,好插到香爐裡去,手指在不意碰觸到他的時,臉上驀地飛起兩抹紅霞。

  「我幫你。」她吶吶說著,可他卻不放手,兩人僵持在那炷香上。

  她有些尷尬地抬頭,想問他有什麼問題嗎?為什麼不鬆手?可才一揚眸,就見他目光灼灼地看著自己。

  「你變了好多。」

  記憶裡那個個頭才到自己胸下的小女孩,還像是昨兒個才見到呢,這些年來漂泊在外,偶然午夜夢迴間,彷彿可見一個哭著找娘的小身影,身量一直未改變過,怎知再見面,她已添了如此成熟的韻味……

  眸光一利,他瞪視著她綰著的同心髻,這是已嫁婦人所械的髮式吧!?她怎會做如此打扮?

  「你成婚了?」他單刀直人地問。

  閃避著他的眼神,她低下頭,微微點了下。

  一股氣忽然湧上胸來,說不出是失望還是震驚多些,他突地鬆了手,回身轉過去。一時間,一陣窒人的沉默籠罩住彼此。

  蘇星嵐苦笑一記,他在奢求什麼?時光荏苒,自己都不是十幾年前那個對人不設防的小男孩了,怎能冀望可人能停留在以前一點都設變?

  不自覺地伸手人懷,熟悉地摸觸致貼在胸前的一束髮絲,他歎了口氣,想問這幾年她好不好,許了誰,夫婿待她如何……千言萬語,來到口中卻全化成苦澀一歎。

  他……為什麼不說話了?偷眼悄悄覷他,嵐哥哥比印象中的更高更壯了,也是,都過了十多年了,他不變才奇怪,可他看起來怎麼比以前還要嚴肅許多呢?那個總是滿臉笑盈盈的好哥哥,真是眼前站著的這個人嗎?

  她怯怯一問,「你……怎麼歎氣了?」有什麼不開心的呢?

  他側過頭來,先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好半晌後,才幽幽接道:「我以為,你會等我的。」

  成芊芊一震,他的語氣裡怎麼有濃濃的控訴與失望呢?眼底原本就聚集的蒙霧,凝成斗大的淚珠倏地滴下。

  「我……我……」該怎麼說呢,寄人籬下的日子,許多事不是自己願不願就能接受或抗拒的。

  十歲的小女孩對婚姻仍是懵懵懂懂的,壓根不曉得嫁人是什麼意思,只知道嫁給驊弟,自己就可以一輩子留在蘇家,不必因為娘死了要被當家的二娘趕出去,所以她願意,她想留下來,留著,等他。

  她從沒忘過,那年自己許下的允諾,練好琴,等嵐哥哥回來;琴練了十多年,楊秀才都讚自己的琴藝高超。可她這女伯牙日日夜夜鼓琴待知音,卻始終盼不到鐘子期來相逢。

  「我有,我到現在還是在等你……」她低語,聲細幾不可聞。

  「怎麼哭了?」蘇星嵐一驚,急忙拾起她的下顎審視,腦中迅速浮現起當年他們相遇的那一幕。

  她還是那麼愛哭哪……

  胡亂拭去淚,她臉紅地躲開他的碰觸,「沒……是煙熏了的。」

  不安地轉身將香插好,不知道該講些什麼好,他又開口了。

  「什麼時候許了人的?」她嫁人的這件事讓他莫名的心煩,本想不去在意,但好難,終究,他還是問了。

  「既然許了人,怎麼還會在家裡?」

  「十歲那年,驊弟生重病,二娘他們想出沖喜這法子,將我許給他。」

  「沖喜……後來呢?」

  「哪有什麼後來,我嫁給驊弟,成了蘇府少夫人,服侍翁姑丈夫,這就是全部的生活。」

  停頓了好一會,他對這個幼弟實在沒什麼印象, 「驊弟,待你可好?」

  她淺笑,看在他眼中,笑裡似有許多說不出的無奈,「相處了十多年,能不好嗎?」播播頭,她反問他,「你呢?學武苦不苦?」

  「肢體上的疲累困頓算不了什麼,難受的,是有家歸不得的慘境。」

  在蘇庸天眼中,念茲在茲的就只有美色,蘇星嵐離家之後的幾年,其心思都在三夫人高氏身上,高氏死後,向銀心賣力施展媚術,又將他的心兜回自個這,兒子在外生活可好,可不在他的掛心範圍之內。

  近來這一、兩年,開始生起病了,臥病之際想起蘇星嵐,才有了父親的自覺,想把他召回來,這時卻才發現,推離了十多年的親情,已成一道難以跨越的高牆。

  「怎麼會呢?』

  他露出慘澹一笑,是可以不用說的,但他卻選擇對她坦白。

  「十三歲那年,我曾背著師父偷偷下山回家來,我以為爹和擦會很高興看到我的,誰知道還來不及見娘、見你……」事情過了好久了,怎麼他的心還會有一絲苦楚?「那時正在房裡和三娘溫存的爹,因為被打斷好事而怒氣沖沖的要蕭管事打發我走,不顧我走了那麼久的路,腿會不會酸、會不會累,連見我一面都不想。」



  是被傷了心,明知道打小爹就是這副德行,可這回不同哇,他三年不見他這個兒子了,怎能還是這樣無動於衷呢?

  是賭一口氣,既然爹不想見他,那他發誓不回這個家了,他想讓爹後悔,當一個父親沒有剛L於付出所謂的親情時,要求孝順太可笑。

  原來他有回來過呀,她還以為他已經忘了這個家,忘了瑩瑩的存在了……他沒忘,只是被傷了心,不得不拋下她罷了。

  成芊芊不捨地看著他,此刻在她眼前的,不是一個男人,而是—個受了傷讓人心疼的小男孩。

  「總之,你現在回來了,回來了就好,那些不好的事就不要再想了。」

  「你以為……」他看著她笑,似乎在笑她的天真、她的故作無事,「我回來了便不會再走嗎?那些事,不會過去的。」

  她一怔,正想問清楚他話裡的意思時,他己越過她跨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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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明早就走。」

  席間,蘇星嵐冷冷地宣佈這個消息,座上眾人莫不一愕,這麼多年來這可是他頭一回和家人再聚首用膳,怎麼萊還沒吃兩口,他就一副急欲逃離的模樣。

  向銀心冷冷一笑,夾了些自個愛吃的菜人口嚼著,不發一語。

  成芊芊正想說些什麼,冷不防,首位上的大夫人李昭娘就先開口了。

  「不成,你好不容易才回來了,說什麼走!?」

  這也是這麼多年來,李昭娘第一回和大伙用膳。丈夫的死似乎給了她很大的刺激,她無法再躲在佛堂裡假裝清心寡慾,沒了丈夫,她頓時覺得自己在這個家無依無靠,如今,只剩兒於這塊浮木了。

  家讓向銀心當了那麼久,也該還給蘇星嵐這個長子,有她信任的人,她才好再一頭鑽回菩薩跟前去。

  「娘?」蘇星嵐有些意外地看著她,這是第一次娘表現出對他的在乎。

  「是啊,大哥,你才剛回來怎麼又要走了?我聽蕭管事說,你上山學武,跟著師父、師兄們五湖四海地遊歷去,呵,我打小身子不好,連大門都鮮少踏出去過,你就多留幾天,講些奇聞軼事給我這個兄弟聽好不?」

  向銀心聞盲瞪了兒子一眼,有些埋怨他的多事。

  「別走……呃……」眼角餘光發現婆婆不悅的瞪視,成芊芊只得嚥下一肚子想留他的話。

  蘇星嵐環視眾人,他的確是沒有什麼得趕去辦的急事,離開家,也是回山上去罷了;幾年前他大師兄單魅焱下山,返家接掌富甲一方的羈日山莊時,師父就要自己也一同返家,是他拖延著;後來爹過世的消息傳來之時,師父正好閉關,他硬是等到他出關了,這才甘願回到江州。

  他想開口要大家別多事,可在看到成芊芊眼底的挽留時,不知怎地,心頭一軟,沒多說什麼了。

  也罷,就先住幾日吧,要不順心,再走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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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萬恨,恨極在天涯。山月不知心裡事,水風空落眼前,搖曳碧雲斜……」

  一陣悅耳歌聲,伴隨睜玲琴聲傳出書房外來,吸引住路過的蘇星嵐佇足一聆,聲美曲好,只是其中似乎充滿許多愁緒,尾音屜揚不開。

  這是……芊芊的聲音。透過微敞的窗,他望見成芊芊在案前撫箏輕吟,蘇驊嵐則在另張桌前,手上拿著卷書,可心思卻不像在文字上頭,直瞅著前側女子發愣。

  「……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白蘋洲。」

  壓彈煞音,琴聲雖止但猶似繞粱,成芊芊垂眸一黯,在內心輕歎口氣,這琴聲,他該聽到了吧!?

  自那日嵐哥哥答應留下後已過了好些天了,她本想趕緊彈一曲給他聽,讓他知道自個可是沒忘多年前那個約定,可二娘連著幾日都有事交代下來,一會兒給驊弟制鞋,一會兒是驊弟要添冬衣,她忙了幾天,到這會兒才得閒。

  上午,用過早膳後,蘇驊嵐便上書房來讀書了。他們蘇府錢財縱多,不過是依恃祖先留下的幾塊田產過活罷,有財之後想要權勢是人之常情,因此蘇驊嵐便在母親的要求下,勤讀詩書,好有朝一日能上京趕考求取金榜題名,謀得一官半職,光宗耀祖、享榮華富貴。

  而她一向會陪著來讀書的,央著楊秀才,除了懂了些詩詞歌賦,她還習得了一手好琴藝。

  嵐哥哥在他房裡,囑咐人沒事別去擾他;她不敢違背,心想書房離他的房間不遠,或許,風幫忙的話,會將琴聲傳至他耳中。

  「怎麼了,一直看著我?」回過神來,成芊芊一抬頭,便看到蘇驊嵐的眼神。

  他討她露出一抹別有深意的笑,「姐姐,我覺得這幾日你很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我是胖了還是瘦了?」她走到他身旁,斟了一懷茶給他。

  這幾天蘇驊嵐似乎心情不錯,連帶他的身子也舒爽了許多,說話也不會像往常一樣,動不動就咳得令人聞之膽戰心驚。

  他指著她唇邊, 「這裡,還有這裡。」他的手又來到她頰上,「這幾天你都笑笑的,偶爾不知想到什麼了……就像剛剛,你的臉就突然紅起來,笑意也更深了,好像有什麼好事發生了一樣。」

  她臉一紅,忍不住伸出手撫住臉,「有嗎,你別瞎說,日子還不都一樣,哪有什麼不同。」

  「有,而且……嘻嘻,我還發現哪,你看到大哥的時候,就會又笑又臉紅喔!」他似有意若無心地朝房門瞥了一眼,門扉縫間依稀衣袂飄飄,如果他沒看錯,那好像是大哥的衣服。

  「我哪有……」成芊芊羞極了,可她卻無法義正詞嚴地反駁他的話,因為事實好像就是這樣。「你別瞎說,我可是你的妻子啊,說我為別的男人笑,你是想我被浸豬籠嗎?」

  正在喝茶的蘇驊嵐聽到「浸豬籠」三個字不意給嗆著了,「咳咳……呸,哪有這麼嚴重,你別說來嚇唬我。」

  她忙著拍撫他的背,「小心點,當心二娘聽了,又有一頓好念了。」

  好不容易顧了氣,他還是一副嘻皮笑臉的樣子,「你別理我娘啦,她最會窮緊張了……芊芊姐,你老實說,你是不是喜歡我哥?」

  他打小心細,身染重病只是更讓他得以冷眼看待世情,看誘生命無常,遑論發生在成芊芊身上的這些細微變化。而也是到了略解風情的年紀了,他這麼聰明,當然看得出這兩人之間暗自洶湧的情慷。

  他有心,知道她許了自己是不會幸福的,如果不想誤了她生,那他就必須做些什麼。

  「哎,你又瞎說!我怎麼可以喜歡他。」聽到這麼直接的問話令成芊芊困窘不已,嘴裡否認著,可臉上的紅暈卻透露出心事被道破的羞赧。

  「為什麼不可以?」在他看來,大哥英挺俊朗,芊芊姐嬌美可人。兩人站在一起登對得很,郎才女貌、天造地設。

  「我已是你的妻子了,怎能有二心。」

  「可是我才不想有個娘子。」他對她扮個鬼臉,十足的淘氣,「哪有人像我一樣嘛,七早八早就娶了親,而且我也不喜歡你,我喜歡的是大寶他妹子小蝴蝶,有你在小蝴蝶說不嫁我啦,最好你去嫁大哥,然後我娶小蝴蝶,這樣皆大歡喜。」

  大寶、小蝴蝶是府里長工的一雙兒女,年齡和蘇驊嵐相近。幼時他們三人常趁著向銀心不注意時膩在一塊玩。他娘那人,是不會允許他和底下人走那麼近的。



  「就算你不要我,也別把我胡亂推給別人。你怎麼知道,你大哥就要我。」她橫他一眼,也跟著他胡說八道起來。

  「要不要問就知道了嘛!」他故作若無其事狀地走到門前,忽地一把拉開門,「大哥,你要不要?」

  門外蘇星嵐一愣,視線一抬,正好對上她的,兩人霎時尷尬地迴避彼此眸光。

  這小弟……實在太胡鬧了。


第三章


  「君知妾有夫,贈妾雙明珠。感君纏綿意,繫在紅羅糯。妾家高樓連苑起,良人執戢明光裡。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擬同生死。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書房裡,蘇驊嵐搖頭晃腦地讀著,一旁的蘇星嵐也正同他一樣手裡拿著卷書,另一頭是成芊芊,她手按琴弦,有一搭沒一搭地挑弄著。

  稍早的時候,被蘇驊嵐這麼一鬧,蘇星嵐硬是被拉進書房來,說是碰巧西席楊秀才因病告假數日,要是大哥在,若有義理不解之處,也好有個人可請益。

  牖外煦日暖暖,是冬日裡難得一見的好天氣,室內氣氛其樂融融,三人臉上皆掛著笑意,可除了蘇驊嵐外,另兩個的笑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眼角兒不時注意對方的動靜;他們自以為自己做得不動聲色,但其實難逃過那名旁觀者的眼。

  「嗟,我說這根本不是什麼節婦,分明是是愚婦一個,明明就對人家有情吧,還裝模作樣些什麼,一副哭哭啼啼樣,哭到死時光也不能真如她所願地倒流呀!」蘇驊嵐撇撇嘴角,一臉不以為然。

  蘇星嵐放下書來,失笑道: 「人家做她的貞節烈女,又怎地惹到你了?」

  「我就是看不過去嘛,沒有愛,死守著婚姻的空殼作啥?要我是那女人的丈夫,我會求她趕緊跟她愛的人走……唔,怕傷害我的話,明珠留下來給我做紀念好了。」他笑嘻嘻的,話裡雖輕佻,但眼裡卻閃過一抹認真的眸光。

  他是故意說給這兩個呆子聽的。瞧他倆,分明一副郎有情、妹有意的模樣,一個是他崇拜的大哥,一個是對他愛護有加的姐姐,兩人若能湊作堆,人間佳偶又多添一對。

  不過,他們之間最大的障礙好像就是自己喔……沒關係、沒關係,他這顆大石頭不用人家搬,兩腳蹬出自動閃邊去。

  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促成一樁好事也算積陰德吧,他們就幫幫他,將來來去見閻王時也才好討功勞。

  蘇星嵐和成芊芊聞言心底微微一震,後者垂下眼瞼,掩飾其中的苦澀。

  這首詩說得真好呀,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如果,如果她不是驊弟的妻子就好了,如果她當初懂得婚姻是怎麼一回事兒,懂得嫁了旁人這輩子就注定和嵐哥哥無緣了,那她說什麼也不會允了這門親的。

  如果……呵,沒有如果能實現的可能性,沒有,正如同他倆不會有未來一般。

  蘇星嵐很快回復臉上黯淡的表情,他淡然一笑,「這首詩是唐代張籍所作,他作此詩並非具有個貞女烈婦讓他吟詠,而是他自比詩中節婦,拒絕向他招安的東平藩鎮李師道。」

  「是嗎,原來還有這段典故。」蘇驊嵐眼透驚喜,他本意只是想借詩點點眼前這對努力壓抑情意的兩人,沒想到還能增廣識聞。

  嘿嘿,原來張籍和自己一樣,都喜歡拐著彎說話呢!

  「那這個李師遭聽懂他的話沒?可別笨得聽不出人家話裡的真意啊!」

  「當然聽懂了,他明白招安這種事得你情我願,不是一方強求有用的。」蘇星嵐瞥向成芊芊,眼神裡有些怨慰、有些無奈,更多的,是妥協。

  把他留下來的原因就是她,那股強大對她不捨的意念,成為牽絆住他腳步的力量。

  她不是他妹子,卻成了他的弟媳,層層疊疊難理清的矛盾情緒,無時無刻讓他們彼此吸引但卻得努力抗拒。

  「大哥,你的學識也挺好的嘛,有沒有想過考個功名來光宗耀祖,咱們兄弟倆聯手出擊,摘下黃榜上狀元、探花的位置肯定不是問題。」

  一個人唸書太辛苦了,多個戰友一同鑽研四書五經,互相切磋,也才不寂寞嘛!

  「我考狀元沒問題,你呢,確定拿得下探花?」

  他去拜師學藝並非只在拳腳上練功夫而已,師父對他們這些徒弟腦袋的鍛煉尤為重視,每天總要撥出一、兩個時辰教導他們讀書,思緒清明活絡了,能判清是非黑白,這一身本好本領才不怕糟蹋誤用。

  「嗟!」蘇驊嵐一臉你看扁我的表情, 「我這是孔融讓梨,要不是你是我大哥,我這狀元郎還不讓賢呢!」

  「你真的什麼都肯讓我嗎?」他又若有所思的看向成芊芊,隨即歎了口氣,「可就算你想讓,我也不一定能得到。」

  成芊芊聽他們兄弟倆越說越不像話了,連秋試都未考呢,舉人能不能考上都還是未知數,瞧他們說得好像已金榜題名一樣不嫌臉皮厚了點嗎?

  「別說得這麼簡單,有本事,真考上了再來說笑。」今年秋試驊弟在一場大病中度過,希望來年別再錯過了才好。

  蘇星嵐這些意有所指的話語,依她的蕙質蘭心,不可能聽不懂,只是就算懂了又能如何,也只能四兩撥千斤地避開了。

  「咦,芊芊姐,你說這話不是看不起我們兄弟嗎?大哥,別讓娘們將咱們小覷了,明年秋試一道去吧,非得考個一、二名讓人刮目相看。」

  蘇星嵐看向成芊芊,「你要我去嗎?」

  她迴避他的視線,為什麼要問她,他去不去有她置喙的餘地?「大哥若有心於朝廷社稷,自當有所抱負,求取功名也是應然。」

  他點點頭,「這麼說就是要我去了,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就留下來去赴試吧,給自己留下來名正言順的借口,心也不會那麼空蕩、那麼失落。

  蘇驊嵐見狀極力忍住唇邊竊笑。太好了!往後起碼有大半年的時間,他倆得日日相處相對,就不信「日久催情」下來,他們還能這樣無動於衷。

  「太好了、太好了,晤,為了慶祝大哥要和小弟我並肩作戰,芊芊姐,不如你彈個小曲,為我們兄弟倆打打氣吧!」

  聽了芊芊姐有如黃鶯出谷的甜美歌聲,世上沒有一個男人不會愛她的啦,已經愛的了還會更愛……呃,他不算男人,他還是天真無邪的小男孩。

  蘇星嵐眉一挑,「我以為我們沒多少時間好浪費了,現在就得開始苦讀,挑燈夜戰、刺股懸樑咧!」

  「大哥,你的意思是說,聽芊芊姐吟曲彈琴是浪費時間!?」

  「你別曲解我的話,芊芊的琴藝我欣賞都來不及了,怎麼會賺棄。」

  成芊芊臉一紅,總覺得他話裡的「欣賞」一詞,好像不是只指她的琴藝這樣簡單。

  「既然不嫌棄,我就獻醜了。」低下頭,她蔥指一捻,如駕聲鈴鳴的樂音切切流洩。

  檀口輕啟,一曲唱得熟極的夢江南婉轉流吟,兩名聽眾忍不住閉目仔細聆聽品味,唱的人與聽的人此時皆沉醉。

  一曲稍歇,好半晌過後,回過神來的蘇驊嵐這才驀地進出口聲好。「芊芊姐,我怎麼覺得你今天唱得特別好耶,多一個聽眾就是不一樣。」

  成芊芊臉又紅了,「哪有什麼好,還不是跟平常一樣。」事實上,方纔她因為緊張,還彈錯好幾個音,不知道嵐哥哥有聽出來否?

  「是不好。」

  蘇星嵐的這句話一出,兩人轉頭看向他,成芊芊的眼神裡不自覺地掩上受傷的薄霧,原來他……不喜歡嗎?

  「喂,大哥,你這話可有欠公允。」蘇驊嵐聞言不滿地哇哇叫,「哪裡不好你可得說清楚,要不然別怪我這個小老弟拼了一條小命也要為姐報仇。」

  聽到幼弟對自己的結髮妻子左一聲姐,右一聲自稱弟的,這讓蘇裡嵐心情很好。「我不是說芊芊的琴藝歌聲不美,而是指這闕詞作得不夠好。」

  成芊芊一愣,「怎會?這闕詞可是溫飛卿傳世之作。」

  蘇驊嵐也搖頭晃腦地吟著,」梳洗罷,獨倚望江樓,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白蘋洲。不會啊,詞意醞釀極深,借景喻情,愷惻怨俳,明明就是一闕好詞。」

  「問題就出在最後一句,前句斜暉脈脈水悠悠已含蓄地點出癡怨的意味來,便使後句顯得多餘,且把前句的韻味都給破壞了。」

  「那照大哥這麼說,這句腸斷白蘋洲不就要拿掉!?可也不成哪,去了一句,那末不就沒得唱了?」

  蘇星嵐一笑,「拿掉也不必,更動兩字即可。」

  「換兩宇?」成芊芊出聲一問,「是腸斷兩字嗎?」傷心若說破了,那份美感便顯現不出。

  「是。」

  「那要換成什麼啊?」蘇驊嵐困擾地宜搔頭,「揮淚?惆帳?乾脆魂飛魄散好了……」

  「換成『孤雁』呢?」成芊芊幽幽接道:「一隻落單的孤鳥,在沙洲上看著落暮,天地之間只剩它自己的寂寥……」

  「孤雁……」蘇星嵐低語,「是了,這種寂寞不必說,觀者腸斷……」

  他深深看她一眼,原來,她也受過寂寞的苦嗎?心裡,對她的讚賞和憐惜,忍不住地一波波湧上。

  蘇驊嵐視線來回在他們之間轉著,怎麼?剛剛大伙不是還相談甚歡嗎,才一會工夫,這兩人是怎麼回事,愁著一張臉,叫人瞧了難過。

  「喂喂,真不要我的魂飛魄散喔,好吧,孤雁就孤雁,隨便啦,反正你們改得再好,溫庭筠也不會從墳裡跳出來聽你們的。」

  「好,我說,聽我的。」蘇星嵐精神一振,他不想看她不開心,岔開話頭,「驊弟,你也太不濟了吧,肚子裡才這麼點墨水還說要考探花呢!我看,芊芊都比你有本事。」

  「唉,我這是給芊芊姐表現的機會耶,你們別小覷了我,我可是寒窗苦讀了十數載。」

  蘇星嵐故意轉頭環顧這佈置暖和的室內,他桌下還有盆爐火燒著炭供他暖手腳呢,「我可看不出,這裡有哪個角落會冷了人的。」

  「哼哼,不要跟你們說了啦,你們連成一氣,盡欺負我這個可憐的小弟……」他嘴一扁,擺明了要撒嬌。

  蘇星嵐和成芊芊相視一笑,前者俊眉一挑,似乎在問,這小於平時就是這般無賴嗎?

  她笑了笑,一副也對他沒轍的樣子。

  蘇驊嵐得意地偷笑,太好了,場面總算又熱絡起來了。

  呵,想想,當小的真幸福,說輸人,耍鞍就贏了。不過他還得再加把勁,看看能不能把芊芊姐—舉賴成嫂,讓大哥也幸福。

  而蘇星嵐的確沒說錯,這間房裡多暖和,三個年輕人的笑語足以化解所有的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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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外大街上打更的剛報過時辰,亥時了,早些睡的人現在怕不都已沉人甜美夢鄉,萬籟俱寂。

  長廊上,成芊芊纖細娉婷的身影有些遲疑,走走停停的,一段路一、二十步的距離而已,硬是讓她磨蹭走了快一刻鐘,還未見她到達目的地。

  這樣……好嗎?

  不安地望望自個手上揪握著的披風,這是她花了幾日夜的工夫趕出來的。時序入冬,她見蘇星嵐衣著猶舊單薄,擔心他衣物不夠,好意地在為驊弟製衣的空檔偷出閒來,為他裁了這件衣裳。

  只是衣服做好了,她卻有些拿不出手;衣材質料是上等的升州絲,精細的繡工亦是出自她的慧心巧手,不是東西粗糙,只是……只是呵,見了面該說什麼好呢?天冷了,記得多添衣嗎?

  搖搖頭,她已不再是十幾年前那個天真爛漫的小女孩,可以纏著哥哥怎麼樣都無所謂,驊弟那幾番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話,在她心裡深紮了根;無法坦藹的原因,即是她內心真起了不該有的妄念。

  還是走好了……咬了咬下唇,她彎下腰,將披風放在他房門口。不碰到面,就什麼都不用說了吧!

  「咿·地一聲,房門卻在這個時候毫無預警地被拉開,成芊芊嚇了一跳,抬眸一視,就見蘇星嵐目光炯炯地看著自己。

  「大哥……我……」

  她困窘地不知該如何解釋自己為何這麼晚了,還在他房門

  口徘徊。

  他沒說什麼,長臂一伸,便將她拉進房裡。

  她輕呼一聲,這猝不及防的動作,令她的腳勾到放在門檻前的披風,幾步踉蹌,她險些掉跌在地,他身手矯捷地一攬,將她穩穩地圈在自個懷裡。

  「小心,別摔著了。」

  他的唇近在她耳際,呼出的熱氣燙紅了她一張俏臉,她想推開他,他手臂卻牢緊不動分毫;她能感覺到他的視線正灼熱地看著自己,可她不敢抬頭,就怕臉上的表情洩漏太多不該有的心事。

  「我……我沒事,你可以放開我了……」

  蘇星嵐遲疑了一下,才緩緩鬆開手,眼角瞟到腳下那件糾纏著的披風,他彎下腰拾起,無言地以眼神詢問她。

  「天氣冷了,我想……我想……這是為驊弟制的冬衣裡多出來的,所以……」她說了謊,不敢說真話地只想掩飾好自己慌亂的一顆心。

  「是嗎?原來,我只能用人家剩餘的東西。」他的淺笑毫無真意。

  「不!不是的……」

  聞言,她急急想否認,但發現自己講什麼都不妥,為難地住了口。

  他的手輕柔地撫上她的險,手指還有意無意地刷過她的唇,引起她一陣輕顫,「沒關係的,告訴你,我一點也不介意,只要那東西還能屬於我,我不在乎它之前是屬於哪個主子。」

  她微偏過臉,躲開他的碰觸,「我……回房了,大哥你早點歇息吧!」

  「跟我走,瑩瑩……」

  豁出去了,他不想再忍耐,越來越按撩不了內心那蠢動的情緒,他不想再壓抑了,任它發聲吧,替他說出他最最其實的渴望——他想佔有她,讓她成為他一個人的。

  成芊芊一顫,他喚她的聲音是如此充滿魅惑,像有仙法似,定住她想逃的身形,動也動不了。

  他想走?可他今天不是才說要留下來和驊弟一同赴考,怎地又轉變心意了?

  「若說我對這個家還有什麼割捨不下的,也就只有你了。這次我沒回來便罷,回來,見了你,我無法空手離開。」

  是了,困擾他的從來不是離去或留下的問題,而是他無法對她的存在視而不見。

  「那就……不要離開呀!」她也不想再失去、再看不到他,可是……禁錮在她身上的禮教枷鎖,她有勇氣掙得開嗎?

  他苦笑,「可留下來,看著你和別人雙宿雙飛,又叫我情何以堪。」

  「我、我……不行,我做不到。」她搖著頭,又慌又亂地退開。由嵐哥哥口中確切知道他對自個的情意,她很開心,可是……可是她怎麼能呢?

  婆婆待自己再怎樣冷嘲熱諷,但蘇家畢竟也成了她唯一的家、唯一的歸處,她無法說放就放。

  「還是你怕跟了我會吃苦?」

  他是不能承諾她榮華富貴的生活,他能給她的,只有滿腔的愛戀而已。

  「不,不是!」她急急否認,然而這麼說又像真許諾了他什麼。她轉開身,往門口退去,「我的人生,已由不得我的心去做主了。」

  恨不相逢未嫁時哪……

  蘇星嵐伸出手想拉住她,可最末,卻也只能看著她消失在門外。

  手,無力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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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是子夜了,就著月光,長廊上一道影子鬼鬼祟祟地潛向向銀心的房裡,他小心地開了房門,未料,才剛跨過門檻而已,一道喳呼聲伴隨著燭火點燃而響起。

  「找死啊你,這麼晚才來。」向銀心說不出是怒是嗔地看向蕭煜。

  他急忙對她比了個噪聲的手勢,探頭看了看門外,見仍是一片寂靜,又將門扉掩好,這才放下心來地回頭,「別這麼大聲,要是驚動了旁人,發現我們的事可就不好了。」

  她沒好氣地翻翻白眼,「你呀,就是一顆膽子小得跟什麼似,現時就算讓人瞧去又有何妨,整個家數來不是你我最大嗎。」

  蕭煜搖搖頭,「你別忘了,大少爺現在回來了。」

  「他回來又怎樣,這個家還不是咱倆說了算,他想當家……哼,除非老娘人了棺材。」

  「話不是這麼說,他畢竟是蘇家正統的血脈……」

  「噓!」向銀心橫他一眼,「跟你提醒過多少遍,這種血脈嫡庶之事少提,驊兒的爹是誰咱們心知肚明就好,犯不著嚷給人聽。」

  「我哪提了驊兒了,明明是你……」

  「驊兒是你叫的嗎?要叫少爺,別忘了你的身份。」

  聞言,他暗暗吞下滿心苦澀,再次提醒自己,能不能聽見親兒叫聲爹不重要,要緊的是驊兒在這個家的地位一定要穩固,否則便枉費他這些年來的委屈了。

  把心緒移開,他轉了個話頭,「聽說,大少爺也要參加下一回的秋試,這段日子,他和二少爺、二少夫人都在書房讀書。」

  向銀心冷笑了聲,「哼,他怎麼什麼都要跟我爭,現在連驊兒去應考,他也要來淒熱鬧嗎?」

  「現在怎麼辦?要阻止他嗎?」

  「怎麼阻止?他都那麼大個人了……啐,都怪你,若不是當初你那結拜大哥一時心軟,饒了他一條小命,今天這些事也就沒了。」

  「可是,我們不也是讓他十多年來有家歸不得嗎?」

  那一年,大少爺自個下山來,他在向銀心的示意下,根本沒去通知老爺及大夫人大少爺返家之事,捏造老爺不想見他之事,要他速速回山上;而沒想到,大少爺自這樣一去,便是十幾個年頭了。

  「唷,你這罪名可別亂扣呀,我有叫他永遠別回來嗎?是他後來自個不回來的,也不知在彆扭什麼,怪得了誰!」

  他不和她爭這些,反正他清楚的知道那一回鐵定傷大少爺很深,他難辭其咎。

  「別管了,他要考由得他去,驊兒也不見得會輸他呢……」

  向銀心邊說,一雙手已膩向他身上去,在他胸前唐蹭著。

  蕭煜頓時一把慾火熊熊燃起,這麼多年了,他對她的慾念仍沒有絲毫消退,臉一湊,往她的唇迎去。

  「銀心、銀心……」

  他喃喃喚著,每每唯有在這種墜入慾望之海的時刻,她才不介意自個喊她什麼。「我膽子小,可是我那話可不小……」

  「死相,你還不快來,逗得人家心癢死了。」向銀心被他吻得不住嬌喘著,這蕭煜就是知道投她所好,她愛聽一些淫聲穢語,他可以整個晚上說不停。

  他解下褲頭,猴急地腰桿一挺,馬上讓她既滿足又舒爽地呻吟出聲。

  「只要這輩子咱們一直在一起,我會讓你快樂的,會讓你快樂的……」

  一場男歡女愛的床上遊戲火熱地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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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冬天出奇的冷,過完年到現在都三月了,天氣還沒有要轉暖的意思,大雪還是一場接一場地下。

  受寒氣侵襲,蘇驊嵐的身子是一日弱過一日,初時隔個幾日還能下床走動,最近,只見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眼窩雙頰削落,精神委靡不振,令人聞之心憐的咳嗽聲沒一時停過。

  三月初十那天清早,冬季的最後一場雪終於停了,太陽高掛皓空,然而,它的熱度卻怎樣也暖不了人間的哀愴——蘇驊嵐死了。

  床榻上,他面白如雪,一朵鮮紅血花蔓延在他襟前。褥上,顏色極美卻讓人不忍卒睹。這是死亡哀憐他而獻上的美麗。

  年輕的生命終究受不了暴風雪的摧殘,等不了春天,青春,凋零地令人不捨。

  四月,向銀心見唯一可依賴的獨子去了,將來整個蘇府怕不要落入蘇星嵐手中,自己在這個家恐怕也沒什麼指望,遂心一狠,趁眾人還為蘇驊嵐的後事分神著時,和蕭煜賤價將蘇家田產、大屋售出,並捲走府裡所有值錢細軟潛逃,包括李昭娘陪嫁的珠寶飾物也無一倖免地被偷走,兩人遠走他鄉,從此下落不明。

  遭此巨變,蘇府元氣大傷,連一干伺候的奴僕也留不住,昔日百來人的大戶,最終竟只剩蘇星嵐母子和成芊芊,三人落腳於一間沒被向銀心賣掉的破屋,此落寞光景,著實引人不勝歉吁。

  冬天是過了,可成芊芊和蘇星嵐生命裡的風雪才剛襲來。


第四章


  「哼,這一切都是你這個賤蹄子害的!」

  夕陽剛落,簡陋的茅草屋裡燃起一盞微弱燭燈,映照看桌上幾碟簡單菜餚顯得如此寒酸,此番光景,對過去二、三十年業舒服日子過慣的李昭嫡而言,會產生多大的怨憤與不滿是可想而知的。

  兩個月前,當向銀心和蕭煜帶走蘇家大筆家當之後,逼得李昭娘不得不拋下她那些神佛菩薩,連帶的,她的清心寡慾、寬容慈悲也一併留下,生活酌苦楚逼迫她再也不能錦衣玉食,不能茶來伸手、飯來張口,原來優渥的日子早養刁了她的心,幾十年的修養工夫只是逃遁丈夫不忠的掩飾,她從來沒有領悟過佛學真諦的一絲一毫。

  放下碗筷,蘇星嵐不滿地看著她,「娘,你要我說幾次。會有今天這樣的局面根本不關芊芊的事。」

  是向銀心的無情,他的疏忽、自傲,不屑和二娘爭奪當家實權,才給那兩個忘恩負義之人有機可趁。

  「怎麼不關她的事?她是向銀心那賤人的媳婦,他們同夥的……我知道你想說要是他們是同夥的,怎麼她沒跟他們走是吧?!哼,我告訴你,這一點都不奇怪,八成是向銀心那賤婦暗忖咱母子還有些好處可撈,要這賤丫頭留下。」

  成芊芊聞言只是難堪地低下頭默默吃飯,這樣的指控不是第一次聽到,她早放棄為自己辯駁了。

  說什麼都沒用的,她雖覺得委屈,但轉念一想,若罵自己能讓大娘怒氣怨火可以宣洩,那什麼苦楚她都能往肚裡吞。

  「好處?娘,你倒說給我聽聽,跟著我們有什麼好的?」蘇星嵐冷哼一聲,「現在我們三個人生計全較芊芊為人作針黹,賺那一點微薄銀兩餬口,是我們拖累了人家一個好姑娘。」

  向銀心變賣家財而逃的事發生後,他本想帶著她們回山上去,跟著師父過著雲遊生活也沒什麼不好,過去十多年來都是這樣過的,未來如此也未嘗不可。只是當娘聽到他的打算時,竟哭天搶地的鬧得不可收拾,一副他要敢再上山,她就死給他看的態勢,弄得他只得順她的心,依照光前所計劃的準備秋試,考取功名好將這衰敗的家道振作起來。

  過去這個家不需要他,他去哪都無所謂,可現在他娘只剩他這個兒子可依靠了,他的孺慕之情令他這遊子收了心。天下哪有不是的父母呢,多得是於欲養而親不待的悔恨人,以前的不滿早在家敗的同時消去無蹤。

  只是,說是依靠他,其實是他們母子倆靠著成芊芊吧。他要赴秋試,娘不許他分心,說營生的事就交給她和芊芊,然而實際上,生活的重擔是落到後者一人肩上。

  家變之初,他有托人送信到升州羈日山莊給他師兄單魅焱,念在師兄弟的情分上,他會義不容辭地提供自己援助的;可單魅焱恰巧率著單氏船隊到高麗國做買賣,半年後才會回來。蘇星嵐得知此訊息後感到十分無奈,除了更心疼成芊芊的辛苦,也只能更加用功於學問之上,期盼真能金榜有名,好改變眼前的窘境。

  「什麼好姑娘!」李昭娘不屑地哼嗤一聲,「我看她是命中帶煞的衰星!以前向銀心那賤人口裡叨念著什麼她克父克母的我還不信呢,看來她倒沒說錯,好好一個家都讓她給克敗了。」

  「娘——」

  「是,都是我的錯,大娘你別氣了,吃飯要緊,菜都涼了。」成芊芊祈求似的看了蘇星嵐一眼,希望他別再多說了。

  這些刻薄冷涼的話語算不了什麼,別說過去這些年來她聽得多了,就圖能像現在一般和嵐哥哥這樣朝夕生活在一起,再多的苦楚她也甘之如飴。

  蘇星嵐心疼地看著她,沒錯過她眸中的為難。他歎了口氣。端起碗來呼嚕喝下一口薄粥,半湯半粒的和以往紮實的白飯一比,他知道是苦了向來吃好慣了的娘,要怪,該怪他這個做兒子的沒本事。

  還是就依芋芊的煮思,什麼都別說了。不想肚餓,也不該讓氣來填。

  嚥下滿心苦澀,日子,暫時就這樣度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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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浙瀝瀝地落起了大雨,天邊陰側惆的烏雲壓得極低,這場雨怕得要再下個大半天才停得了。

  「啪」地一聲,蘇星嵐無奈地抬頭上望,屋舍老舊,遇雨才知道頂上破了洞,晚點放晴了,得趕緊去補好才行……雨水越落越多,他將書合上擱到一邊去,整個屋子都是滴滴答答的漏雨聲擾得他沒法子定下心來。

  天色漸地暗了下來,他起身燃起燭火,有些擔心地走到門邊朝雨暮望去,今兒個一早,娘和芊芊帶著一擔子自個在屋邊空地上種的菜蔬趕市集去,多賣些錢對家計不無小補,要靠芊芊為人作針黹所得的銀兩餬口勉強,但若要給他幾個月後上京趕考,盤纏可還是沒有著落。

  「糟了,雨下這麼大,娘她們會不會被困在半路上回不來了……」他想著要不要出去尋她們娘倆,萬一在哪個地方淋了雨可就不好了,雖說氣候已人了夏,可夜裡天仍涼得很,他們現在的家計景況可容不得有人倒下。

  回頭尋了把傘,正待要出門之時,雨幕中一道撐著傘的身影走近,一瞧,竟是滿身濕淋狼狽不堪的成芊芊。

  「快進來,怎麼打了傘全身還濕透了……」蘇星嵐連忙上前將她拉進屋,又回過頭往外梭巡著,「娘呢?」

  打了個寒顫,她咬了咬因濕冷而顯得有些黑紫的唇,「大娘她……她、在、在……哈啾!」

  夏衣輕薄,遇雨全沾濕緊貼身形,將她曼妙修長的身段展露無遺;蘇星嵐見狀,不禁有些尷尬地徽偏過頭去,「等會再說,你先進房裡去換件乾淨衣裳。」



  「我、我不要緊……我們回來途中遇到這場雨,我和大娘於是到附近的一座菩薩廟避雨,那兒的師太以往和大娘有些交情,見這雨許是一時半刻停不了,就留我們暫住一宿……」

  「那你冒這麼大雨回來幹啥?」他話裡有責備有心疼。

  「大娘說……哈嗽!」想解釋,但那抵擋不了的寒意像是要侵入骨子裡了,手臂不自覺地環緊自己,極力地要自己別發抖。

  瞧她冷得直打哆嗦的模樣,蘇星嵐忍不住眉心都皺緊起來。「你先換好衣服再說吧!」

  可見她依舊呆站瑟縮著,嘴一張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他乾脆雙臂一層將她攔腰抱起,往她和李昭娘共宿的房裡走去。

  成芊芊驚呼一聲,手不穩地連忙攬住他的脖子;隨即,兩抹田窘的紅霞飛上了她的臉。「大哥,你……」

  「我瞧你身上這件濕衣服礙跟,你是打算自個換還是我來幫你?」

  「我……」大哥說什麼呀,男女授受不親,他這舉動是要叫自己羞死是不?「我自己來就好。」

  她身上的濕意也浸染到他衣上,不知怎地,她似乎能感覺到他的體溫,如此熨燙灼熱地貼著自己,那在雨中趕路回來的寒冷;在這一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瞥見她突地竄燒緋紅的雙頰,他亦有些不自在地想轉開視線,沒想到這一垂眸;她因呼吸逐漸急促而起伏不停的前胸隨即落入眼底,那渾圓隔著一層濕衣顯得若隱若現,倏地,他國眼前的綺麗風景大大的倒抽一口氣。

  「大哥……」他腳步怎麼停了?疑惑地抬頭上揚,成芊芊對上一雙充滿慾念的眸子。

  」你……好美……」方纔她的唇不是才被凍得發紫嗎?怎麼才一會兒工夫,就轉變得如此紅艷動人、如此……令人垂涎欲滴

  她趕忙低下頭去,臉燒得更紅了,低哺道:「別取笑我了。」被淋成落湯雞的樣子會有多好看?她才不信。

  他沒聽清楚她說什麼,俯下頭湊到她臉邊。「你說什麼?」

  撼覺到他溫熱的氣息吐在自己耳畔,她心一怦,螓首反射地仰起,沒料到唇卻正好貼上他的。

  「唔……」

  兩唇相接的甜蜜讓他們兩個一時間都無法思考,忘了要推開對方,忘了這是不該發生的舉動,只是貪婪地汲取彼此的氣息。

  她的雙臂不自覺地攬緊他的頸項,眉頭微微皺起,儘管腦子已糊成一團,可她仍努力地在記住,記住這美好幸福的一刻。

  他們以為這一刻會持續到永恆,但又好像短得似電光石火之間,突地一道響霄轟起.萎時震開了難分難捨的兩人。

  「芊芊,我……」該說些什麼呢?為自己的唐突道歉嗎?可是他不想,他覺得自己沒有錯,吻她是如此的天經地義……

  是了,小時候他就最愛香她了,那時他是怎麼想的,不要她當妹妹,不是妹妹,他就可以像爹親二娘那樣吻她了……她不是妹妹,不是妹妹,就算是弟媳婦又怎樣,他喜歡她,不該因任何身份上的阻礙而退卻。

  況且……如今驊弟都死了啊,他眸一黯,雖然這樣想很不該,但他心底卻為她不再屬於另一個男人而竊喜著。

  他要她,這份心童是越來越篤定了。

  「你……是真心的?」

  她期待地看著他,直到望見他眸裡的真摯,耳裡確切聽到他的許諾。

  「我愛你哪,瑩瑩,我多希望你是我的妻……」而她會是的,等他功成名就後,他必定以八人大轎迎她結髮一輩子。

  眼底一熱,一顆晶瑩的淚珠順頰流下,他捧著她的臉,悉心啄去。

  「你呢?瑩瑩,你會願意成為我的妻嗎?」

  願意願意願意!她心裡一千一百個願意……淚,湧得更凶了,可所有的話語卻都梗在喉間,她能給他任何承諾嗎?妯早夭的夫婿還屍骨未寒哪!

  「你不願意?」他失望的聲音揚起。

  「不!我……」唇一咬,她豁出去了,撇開禮教、撒開良心的不安還有對未來的惶恐,她想讓這幸福的一刻能再多停留一些時候。

  哪怕只是再多個吻都好?

  踮起腳尖,她主動攬上他的頸,紅唇像帶著義無反顧的決心般印上他的……

  這個吻來得猛烈又熾人,兩人的體溫急遽升高,滿腔的慾望急待宜洩,他的吻不自覺地離開她的唇往下操索,流連在她如雪白頸上,他越來越欲罷不能,想要的越來越多。

  成芊芊輕顫一下;她感到肩上一陣冷,但隨即蘇星嵐的熱烈即給予她溫暖……然後這溫柔的騷動來到胸前,含住了她……她猛然睜開眼,這才發現他們不知何時已躺上了床,而嵐哥哥竟赤裸著身!

  她想推開他,這樣……好像超過一個吻了,可雙手卻是不聽自個使喚地反而將他摟得更緊。嚶嚀一聲,她好熱,臉上好熱,身體好熱,體內有一把她從未經歷過的火在熊熊燒著,她想要……想要更多她自個也說不出來的熱情……

  「許了我吧,瑩瑩,我不會負你的……」蘇星嵐喘息著,他貼著她的唇畔,索詞她的允諾。

  「好、好,都給你,你想要什麼都給你,我不早就是你的了嗎?四歲那年第—眼見了你的時候,我早就是你的瑩瑩了……」

  「我的瑩瑩哪……」嘴角露出抹滿足的笑,一挺身,她在痛楚中接受了他。

  微徽一愕,蘇星嵐在驚喜中停住了動作,原來她從不屬於驊弟……狂喜漫上心來,他真想向全世界大喊,瑩瑩是他的,是他一個人的。

  「怎麼了?」她忍住痛楚,不安地看著他,她做錯了什麼嗎?

  他盯著她看了好一會,眸裡聚集越來越多的愛戀與不捨。「我好愛你哪……瑩瑩……」他愛憐地吻了吻她,「還痛嗎?」

  聞盲,她困窘地搖了搖頭,主動迎向他,將他偉岸的身軀抱得更緊了,小臉埋在他的頸間呢噥道:「我也好愛好愛你。」

  剛剛勉力克制住的慾望全因她這句話而更加拂騰,他吻住她,十指和她的交纏著,兩顆心緊緊相貼。

  轟……外頭響霄一道道地打,雨聲是越來越大了,吞沒房內所有旖旎纏綿聲響,這場雲雨看來暫時是停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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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眨眨眼,剛醒過來的成芊芊第一個念頭是頭怎麼那麼痛,全身酸軟無力,喉嚨也又乾又澀,連嚥口水的動作都刺痛得難受。

  她睡了多久啦?屋裡有些陰暗,窗外雨聲仍沙沙響個不停,雨還沒停嗎?

  掙扎著坐起來,立直上半身,薄被隨著她的動作下滑,她感到前胸有陣涼意,低頭一視,忍不住驚呼出聲,昨晚的一切立即浮上她腦海。

  那不是夢呢!一抹怎麼樣也忍不住的微笑綻開在她芙蓉頰上,她覺得現在的自己好快樂,高興得都快飛上天去了,原來和心愛的人結合在一起是這麼甜蜜、這麼滿足。

  抓起被子掩住自己,她癡癡地笑著,這樣幸福的感覺她想再多回味—下。

  門扉呀地一聲被推開,她轉頭一視,見是手上端著碗東西的蘇星嵐,連忙又羞又喜的低下頭去,俏臉都燒紅了。

  「在想什麼?瞧你笑得傻呼呼的。」

  「嵐哥哥,我們……我們……」她整個人都快縮到被褥裡去了,那笑她實在掩飾不了,只好先躲起來再說。

  還有,她就這樣給出了自己,她是不後悔,可他呢?要是他覺得她放浪淫亂怎麼辦?

  他目光一柔,接下她的話,「我們是夫妻了。」她喚他嵐哥哥了,不再是大哥那個生疏無比的名詞。

  一句溫柔又堅定的話語頓時讓她定下心來,她緩緩探出頭,眸子對上他的,愛意情波在兩人視線間無盡流轉。

  「你手上拿著什麼?」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她羞赧地另起個話頭。

  「對了,來,你把這碗薑湯喝了。」他走到床畔,「我一醒來發現你渾身燙得跟什麼似,心想大概是你淋了雨,受寒了。」

  成芊芊往床裡頭移了移,「先放著吧,我等會就喝。」

  「不行,我得看你喝完它我才放心。」

  她咕噥道:「你在這邊要人家怎麼喝……」

  「你說什麼?」看她臉又大半縮回了被子裡,蘇星嵐恍然大悟地輕笑一記,「怎麼,怕羞哪!」

  被子下她仍未著寸縷,一想到此,他眸底又蒙上一層慾望薄翳。

  「對……對啦,那你還不快出去。」

  「不如這樣,我也脫光了來暗你,這樣你也不怕吃虧。」他賊笑地提議。

  「不、不用了啦,我喝、我喝就是了。」像是怕他真的會這樣做,她連忙一把搶過他手裡的碗,也不顧會不會燙舌,咕嚕兩三口喝得又急又快。

  「咳咳……」

  舌頭是沒燙著,因為蘇星嵐早細心地將薑湯放涼到適口溫度,只不過他也沒想到她會被嗆著就是了。

  拍撫著她的背,他不捨地數落著,「喝這麼急幹嘛?灶房裡還有呢,我再給你斟些來……」

  她阻止道:「咳……嵐哥哥,不用了,等會我自個去就好,君……咳,君子遠庖廚,大娘要我趕回來也就是怕沒人為你料理晚膳,讓你為我麻煩,要給大娘知道了,我……咳……」一手拉付他,一手不住地拍著自己的胸好別咳得那麼厲害,雙手沒空管被子了,露出大片春光。

  『我這麼大個人了,以前在山上也沒人來照顧我的肚子,就不見我餓著。」他輕笑道,眸底慾望之霧凝成雨,就快釀成場情慾風暴了。「等會再喝也好,現在最要緊的是先讓你發場汗,流了汗,風寒就會退了。」

  「呃……」嵐哥哥怎麼這般瞅著她,好似她是道可口的點心般……「喱,好,流汗……」那她要起來跳一跳嗎?不動怎麼會有汗。

  「噓,我來幫你……」

  幫我?

  還在不解時,他的吻便細細綿綿地落下,於是她腦子不再有思考能力,一心承受並回應他的愛意……

  —個時辰後,累極的成芊芊心滿意足地窩進她嵐哥哥溫暖的懷抱裡,意識朦朧之際,隱約聽得他帶笑的話語——

  「汗發了,現在好好地睡一覺,明天醒來你的風寒也沒……」

  唉,她幸福地歎口氣,能這樣被他「治病」,這風寒她染一輩子都沒關係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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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該怎麼敘述接下來這甜蜜釀成的兩個月呢?

  秋試在即,蘇星嵐本該焚膏繼晷的苦讀才是,但他的心思目光,總會被那道娉婷身影給吸引過去,滿心溢漲的都是與她相戀的美好。

  他忘不了她巧笑情兮的模樣,無法忽略他讀書時,她坐在一旁繡補衣物的恬靜自適;他的嘴邊總是掛著一抹心滿意足的笑,有時若笑得有點高深莫測、有點思緒縹緲,那未定是他想起子他們那偶爾偷得的溫存時光。

  他倆中知肚明這段愛戀還不到開誠佈公的時候,李昭娘對成芊芊仍視若眼中釘,動輒言語數落挖苦,如果蘇星嵐出言維護,只是更加探她對成芊芊的厭惡;數回莫名的要落下來,他們早有默契的默默隱忍,任李昭娘發完脾氣便罷。

  李昭娘就像是他們這片情空中偶然飄來的一片烏雲。不去在意,就無法形成陰霾惡雨。

  「瑩瑩,真的委屈你了。」蘇星嵐心疼地在成芊芊唇上印下一吻。

  靜謐午後,床榻上一對纏綿的人幾急遽喘息稍歇;今兒個十五,李昭娘一早便上菩薩廟去,向菩薩祈求兒子試場得意,她出門前交代了會在廟裡待上一整天,要成芊芊好生伺候著,可別缺了茶水吃食。

  偷得一日自在,他們是巴不得這日長得永遠過不完。

  成芊芊搖搖頭,螓首輕靠在他厚實的肩上,「不委屈,能這樣和你在一起,我下地獄都願意。」

  「又說這種傻話,還是你覺得和我在一起就像人了地獄般地受苦?」

  「不,才不是呢!和你在一起,我很快樂。」她急怠道,就怕他誤解了什麼。

  「真的?」他深情地瞅住她。和她在一起,他的快樂也不少。

  「你懷疑我?」她嘟起嘴撒嬌著,「我什麼時候騙過你了?」

  也是,他愛戴心事的小瑩瑩,就是在他面前坦然得如同初面世的小嬰孩,一樣荏弱純真。

  他頭靠在她的發上溫柔摩挲著,那細癢的觸感讓他忍不住團起跟享受。「你的發好香哪,這樣的味道,我嗅再久都不膩。」

  她輕吐丁香,調皮地在他胸前敏感的所在舔了一下,「你的味道我也嘗不夠。」

  他因快感一顫。輕笑,手指不自覺地捲起一綹她的發,掏到面前一吻。

  「三千情絲,全獨鍾你一人……」她低喃。

  聞言,蘇星嵐像想起什麼,笑得神秘,「青絲情絲,那麼我早有先見之明,從你身上偷得了愛情去。」

  「嗯?」

  他不答,反手從枕下拿出一個錦囊遞給她。

  「這是什麼?」成芊芊好奇問,在他眼神示意下打開,「頭髮?!」

  「是你的。」

  「我的?」她更困惑了。

  「那年我離家上山前,偷偷剪下的。」

  「你……」驀地,她眼眶熱了。她瞭解他的心意,所謂睹物思人,這些年來嵐哥哥真的沒忘記自已。

  他溫柔拭去她眼裡的水光,將她擁進懷裡,「瑩瑩,我真想盡早讓你成為我的妻呀!讓你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旁同我喚一聲『娘』,不再這樣偷偷摸摸地像是……」他住了口,嚥下「偷情」這個詞。

  「沒關係、沒關係,見不得光也沒關係。」她給他一個釋懷的擁抱,「我已經很知足了,能帶著這清白的身子屬於你,我這輩子都不敢再奢望什麼了。」

  「可是我想要更多,我想要你穿金戴銀、吃好穿好,我想要見你鳳冠霞帳地讓我迎進狀元府裡,讓我疼寵你一輩子。」

  「我什麼都不要呵!」她撐起身子,白玉蔥指像碰觸著什麼珍貴的寶物,那樣輕柔、那樣小心翼翼地撫過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不要那些身外之物,不要那名分,只要你愛我一輩子,就愛我一人。」

  她低下頭,在他的心口上吻了吻,「我什麼都不要,只要你的心。」

  「就給你,我的心是你專屬的了……」眸一黯,感受到她的渾圓正抵著自己,霎時他休息足夠的慾望又被喚醒了。「那你呢,你要拿什麼回報?」他別有居心地問。

  她巧笑,笑聲嫵媚惑人。「這個……」猛然,她捧住他的臉,給他一個激烈又熱情的吻。

  好半晌後,成芊芊氣喘吁吁地問:「這樣……夠了嗎?」

  翻身,將她壓在身下,他笑得邪魅,「當然……不夠!」

  接下來,他以他的方式,向她索討得到他承諾的代價。


第五章


  門裡春色無邊,門外,一場狂風驟雨正在生成——

  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李昭娘滿心的不敢置信與震怒,此情此景在她眼裡,不是兒子和成芊芊的纏綿嬉戲,而是多年以前,丈夫和向銀心調笑親密的身影。

  這賤蹄子!搶了我的丈夫不夠,現在連我兒子都下手了!她一把怒火越翻騰越燒得赤烈,一口怒氣嚥不下,就要推們而人大罵她眼中的這對狗男女——

  慢著!腦中驀然浮現不堪回首的一段記憶,止住了她的腳步。

  「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敢管我要不要納小妾?!」

  「是呀,姐姐,大丈夫有個三妻四妾實屬平常,你這樣說相公,著實是過分了。」

  過分的是你!你這搶人丈夫的賤人!李昭娘恍惚的想著。

  那時候的蘇庸天不若中年時代的臃腫癡肥,清瘦的身材配上秀逸的俊臉,在當時是所有江州閨閣芳心暗許的對象。而她也曾這樣熱烈的愛著他呀,在他還未讓她如此傷心前。

  「哼,也不想想你自個是什麼破身子,碰也不能碰,你是想憋死我嗎?」

  不,她也不願夫妻倆分房睡,是大夫交代,她產後身子弱,行房一事能免就免。

  「姐姐,你兒子也生了,這蘇家大夫人的位置妹子我是鐵定撼動不了,你就安心的照顧小少爺吧,老爺這兒……呵,妹子我會為你分憂解勞的……」賤人賤人賤人!細長瞳眸中竄起兩簇嫉妒之火,李昭娘再也控制不了情緒地突地衝上前,「啪」地一聲就賞給向銀心一個響亮的巴掌。

  「你幹什麼!」蘇庸天怒不可遏,長臂一伸,無情的大掌揮下,任她承受不了地摔倒在地。

  伏在地上的李昭娘冷眼看著丈夫直摟著新寵小妾,呵在懷裡疼惜的模樣,受辱傷心的淚聚集在眼眶裡,她雙拳緊握,咬住下唇不讓淚流下來,耳邊聽著他冷涼的話語一字——句地劃過她的心——

  「你再敢善妒胡鬧,當心我休了你!」

  從此,對蘇庸天的怨,對向銀心的恨,深深的埋在心底,她閉起眼、遮住耳,藉著念佛拜佛去除心中的恚怒。

  除不了的……菩薩佛祖也洗不了她長積無解的憤恨,多年前她忍過、讓過,這次,她決定讓心中這把火肆虐,不再壓抑,她定要成芊芊這賤人離開星兒身邊。

  誰都不能跟她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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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惡……」

  灶房裡,正在料理晚膳的成芊芊不顧滿手魚腥,急忙掩上欲嘔的口,止不住腹內一股酸液直冒,連犯噁心;這一幕落到一旁的李昭娘眼裡,頓時啟了滿腹疑竇。

  「你是怎麼了?」話裡沒有關心擔憂,只是純粹的好奇和蟬煩。

  「我……大概是早上吃壞了肚子……」她今天一整天只吃了一個三天前吃剩的饅頭,吃的時候就覺得有點饅味。這點不舒服不礙事的,吐一吐就好多了,反正已經好一陣子都這樣……

  好一陣子……眉頭微微一皺,心裡輕掠過一股不安的情緒,她的月信也好像好一陣子沒來了,該不會……

  雙頰刷地飛上兩朵秘密的紅霞,一抹又羞又喜的笑容浮上嘴畔,難道她的不適不是因為那饅壞的饅頭,而是自個有了……有了嵐哥哥的骨血?!

  若是真的,這可是雙喜臨門呢,前些日子秋試,嵐哥哥毫無疑問地中了舉,再過幾日便要動身上京到禮部報到,準備來春的省試,若及格了,便是進士了……

  嵐哥哥的才情好,別說省試了,就算殿試也沒問題的,到時功成名就,要成家就不是問題了。

  家呵……成芊芋忍不住幻想起未來,有夫、有子,這才是一個完整的家,她不再是寄人籬下的孤女,有自己的家了……

  李昭娘冷眼旁觀,瞧她思緒流轉間的表情變化,目光停佇在她不自覺撫上肚的手,當下心知肚明,嘴角不屑地微微抽動,她深吸口氣,努力壓抑這把心頭火。

  微微斂去眼中的狂怒與妒恨,她用著異常溫柔的語調開門道:「不舒服就別忙了,去那邊歇著吧,這兒我來就好。」 』

  一愣,她反常的和氣叫成芊芊受寵若驚,「可是大娘,你不是不沾葷食嗎?」

  她茹素多年,連料理也不願沾腥。

  這魚是今兒個大娘上市集特地為嵐哥哥補身子買的的,不便宜呢,一尾要比別種魚貴上兩串錢;不過說也奇怪,他們平日省吃儉用,就是為了儲嵐哥哥上京的盤纏,近來大娘吃穿用度卻明顯闊氣幾分,難道盤纏已經存夠丁?

  可是不對呀,家裡的收入幾乎全看她,有多少錢她清楚得很,嵐哥哥的盤纏還差一大截呢……想起盤纏,她就想歎氣,地這段日子來常常通宵趕著繡件,好多攢些銀子,她好怕來不及,盤纏不夠讓嵐哥哥上京受苦了……

  「從現在開始星兒的生活起居我來照顧就好,你把後園那畦田和人家交代的繡件做好便是。」李昭娘淡淡地道。

  「不!」她直覺的喊,發覺對方用不悅且銳利的眼神審視她後,才吶吶的解釋,「我這身體不礙事的,嵐……大哥就要上京了,書念得更勤,一刻都不敢鬆懈,大娘你也不好跟著大哥熬夜。」

  「喔,真是難得你這麼有心。」

  」呃……」是她多心了嗎,怎麼她覺得大娘這話裡帶刺?「我只是……」

  「好了,別說了,不犯噁心了嗎?那來把這條魚下鍋,待會我好給星兒送去。」

  「是……」成芊芊本想說她魚湯煮好再端去就好,但見李昭娘一臉她廢話休說的模樣,欲言又止的咬了咬下唇,嚥下失望。

  兩簇熊熊怒火燃燒在李昭娘瞪視著成芊芊背影的視線中,她殘酷地冷笑一記,心中想到前兩天她遇到的那個牙婆,是時候解決這個賤蹄子丁。

  不過,在賣了她之前,還有些事得先辦好……

  稍後,吃過了晚膳、忙完了鍋碗瓢盆的清洗後,成芊芊拎著繡件想去陪著蘇星嵐讀書,一如過去的這段時光,然而今天李昭娘卻一反常態地還未就寢,坐在他們這個簡陋的小廳裡啜著茶。

  「大娘,夜深了還不困嗎?」

  她沒回答她的問話。「你別進去了,讓星兒自個念,免得擾他分心。」

  「不會的,我只是靜靜地在他身旁,不會吵到大哥的。」

  李昭娘不悅地看她一眼,「我就說你甭進去了,不只今天,明天、後天也是,我想過了,男女授受不親,你們還是避點嫌才好。」

  成芊芊一驚,大娘她發現了什麼嗎?

  小心冀翼地,她探著口風,「大娘,你別多心,我和大哥不會……不會的……」她虹了臉,不只是因為要說的事著實難以啟口,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她說了謊。

  「你能保證嗎?」李昭娘嗤笑一記。

  「我……」

  她打斷她,「你保證不了的。」

  「大娘……」悚然一驚,她怎麼覺得大娘話中有話?「我們真的……」

  李昭娘揮揮手,不想再多談這個話題,「我的話你最好聽進去,要做活就待在這兒吧!」她指了指身側的椅子。

  「是。」成芊芊雖失望,卻也不敢違拗她的話。

  望了望蘇星嵐的房門,她在心裡歎了口氣,手輕輕揪著小腹上的衣裳,大娘守在這裡,該怎麼跟嵐哥哥說這個好消息呢?

  只好等明兒個再找機會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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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他們什麼體己話都還沒有說,蘇星嵐便啟程上汴梁了。

  倚著門扉,成芊芊依依不捨地看著他的背影,直到路的盡頭再也看不到什麼了,她還捨不得進屋裡去。

  他都還不知道自己要當爹了呢!嘴畔浮起一抹又甜又苦澀的微笑,心裡暗自發起愁來,怎麼辦?等到嵐哥哥考完省殿試回來,她的肚子必定已大得藏不住了,屆時大娘那關要怎麼過?

  想到東宙事發的那天,她不由得害怕得渾身一顫。

  這幾日大娘也不知怎麼回事兒,竟不許自個跟嵐哥哥接近還帶著她上菩薩廟住幾天,說是要為嵐哥哥求這一路平安、金榜題名;她在廟裡待到心浮氣躁,一心巴望著趕快回去,根本無心思及大娘的居心何在。

  今天一大早她起身時發現大娘不見蹤影,問廟裡尼姑沒人知道她的去向,她—急,便往家裡尋去,才到門口就見蘇星嵐居然已經備好行囊,準備出發了。

  「嵐哥哥,你要上京了?」成芊芊吃驚極了。

  蘇星嵐貪戀地看著她,這幾天不見她想她想得緊,他要多看幾眼,等會一別,要再見面可是大半年過後的事了。

  也難得芊芊有心,為他求神拜佛,他絕對不負她所望,必定身披青蟒朝服,衣錦還鄉。

  「我不在的時候,自己多保重身子,替我照顧娘。」礙於李昭娘在身邊,他無法多說些什麼,只能講些不痛不癢的場面話。

  不過李昭娘卻連話都不願讓他們多說,急忙催促著,「走吧,誤了船期就不好了。」她雇了一艘船送兒於上京,讓船家等本應也無所謂,她這麼說只是不想見到他倆那離情依依的深情樣。

  點了點頭,蘇星嵐再多看成芊芊一眼,將說不出口的千言萬語,全化成這臨別秋波——

  等我回來……

  她噙著淚,目送他的離去,兀自呆立出神……

  「你這賤丫頭,還不給我死進來!」

  突地,李昭娘冷寒的字句傳進耳裡,成芋芊稍稍回過神來,抹了抹頰邊橫肆的淚,乖乖地依言轉身進屋。

  「大娘……」

  「喝了它。」她目露凶光,端著碗還直冒蒸氣的藥液,來到她面前。

  她一愕,心上倏地刷過一道不祥的預感。「這是什麼?」

  「來,把它喝了,喝完了就可以準備上路了。」李昭娘忽地語調又轉軟,像哄騙小孩一樣,執意要她喝了這碗不知名的藥物。

  「上路?!要去哪?」成芊芊越聽是越惶。

  「你先喝,喝了我再告訴你。」她竟開起交換條件來了。

  「不,我……」不能喝、不能喝,腦子裡警鐘直敲,「大娘,我們要上哪去?」她不自覺地邊說邊往門口退了幾步。

  李昭娘冷笑了下,正想回答她的問題時,門外卻傳來一道粗嘎的中年女聲——

  「李夫人,我是王婆子,姑娘趕緊交給我,我還得到別處收人呢!」

  王婆子?!這是哪號人物,她在說些什麼呀?什麼姑娘?什麼收人?

  看向李昭娘,只見她有些懊惱地放下手裡的藥碗,去給那王婆子開門。

  「怎麼這麼早就來?不是說好了初七嗎?」今兒個才初五。

  「哎唷,還不是城裡那個粱夫人討人討得緊,我這批丫頭都收得差不多了,就差你家姑娘一個,才想說早點過來帶人,好跟梁夫人交人去。」

  越過李昭娘,王婆於看到成芊芋,立即驚為天人。

  「哎呀,這筆買賣我可真是賺到了,花了五十兩銀買到這上等貨色,嘖,這一轉手……呵呵……」

  什麼!原來大娘要將她賣掉!

  幾句對話聽下來,成芊芊已聽出個譜,又驚又急地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她不敢置信地看向李昭娘,「大娘,你……你怎麼可以,怎麼可以把我賣了?!「

  李昭娘一點也沒有愧疚神色,好似成芊芊是她養的一隻雞一頭牛,肉豐了就拎到市集上賣掉一樣地理所當然。

  「賣了你,星兒上京的盤纏就甭愁啦,又可除去你這個眼中釘,這麼合算的交易我怎麼可能放過。」她從來就不諱言對她的厭惡。

  什麼?原來,嵐哥哥的盤纏是這麼來的,用她的未來去換他的前途……

  牙一咬,是嗎?老天爺你終究還是跟我開了個這麼大的玩笑,她以為的幸福還沒開始就夭折了。

  怎麼辦?她等不了嵐哥哥了,賣了她,此身已非自己所有,那些個愛情美夢全成一場空……

  李昭娘倒了杯水給王婆子,招呼她坐下。「真沒想到你這麼早就來,我本來還想跟你緩幾天呢。」

  「哦,怎麼今兒個不成嗎?我說李夫人你就行行好,方便我這老婆子辦事唉。」

  「我也想哪,可是……」瞥了一副失魂落魄樣的成芊芊一眼,她傾身附到王婆子的耳邊嘀咕了一陣。

  語畢,只見王婆子抬眼不屑地朝成芋芊看了看,「噴,俏寡婦孤房難守,要是早賣出去李夫人你不就清心多了嗎?也別惹得現在這般麻煩。」

  蘇家的事傳得整個江州城都知道,現在王婆子可比別人先知道了個醜聞。

  「就是。那依你說;這事現在該怎麼辦?」李昭娘先睨向成芊單,再瞟了桌上的藥碗一眼,兩人簡直對她視而不見地討論起來,

  「好吧好吧,我看你藥也備好了,那我過兩天再跑一趟好了。」王婆子歎口氣,不耐地打算打道回府。「唉,光馬錢於、紅花這幾味藥真成嗎?她身子挺不挺得住?可別成了一屍兩命哪!」

  那碗黑污污的藥汁是李昭娘特地上藥鋪抓來的,城裡那寶善堂的夥計還仔細詢問,說這帖方子沒開錯嗎?千叮嚀萬囑咐的交代千萬別讓孕婦飲用;她那時心裡就冷笑,她就是要讓成芊芊那賤丫頭肚腹裡什麼都留不住。

  她沉吟了會,「我看這樣吧,待她喝下藥就讓你帶走好了,省得麻煩。」她伸手人懷裡掏出一兩銀子來,塞人王婆於手裡。「這點心意是給你老買茶喝的,累你要多費心了。」

  王婆於連連播手,「要出了人命怎麼辦?我人賣不成不打緊,吃上官司那才倒霉。」

  「她無親無戚的誰會為她出頭?王婆於你就算幫我一個忙,趕緊把她帶走吧,免得我成日看著心煩。」她又多塞了一兩銀子到她手裡。

  「這……好吧好吧,趕緊叫她喝了……啐,買你這個丫頭這麼麻煩又有風險,早知道就推了你,真是讓我白歡喜一場,還以為做成了筆好買賣呢!」

  李昭娘急忙道:「唉,要叫我退錢給你可不可能,要嘛你就帶人走,沒多的了。」

  接著兩人視線齊轉向成芊芊,後者雖有些心不在焉,但這一連串的對話卻沒有半句遺漏,頓時,她心都全涼了。

  原來,大娘早就知道她有孕在身,那些隔離她和嵐哥哥的日子,不是真怕會擾他分心,而只是要監視自己、堵住自己的門。

  原來,大娘心思是如此縝密歹毒,可惜她吃齋念佛、謹守戒律這麼多年,捨不得殺一條魚、踩死一隻螻蟻,今天卻能如此狠心,要害死她的孩子……

  李昭娘拿起那藥碗,朝她步步逼近。

  「喝。」簡單的一個字,道盡她的薄涼。

  「不,我不喝,我不能殺死我的孩子。」成芊芊死命地抱住肚子,彷彿這樣,她就能護住她的孩兒。

  李昭娘喚著王婆於,「還不過來幫我抓住她,我用灌的也要她喝下去。」

  王婆子在心裡暗歎口氣,唉,苦命的姑娘,你要怪可得怪你這狠心的大娘呀,誰叫你沒親娘為你出頭,別怨我這個只是貪口飯吃的老婆子呀!

  王婆予以她略嫌壯碩的身子擋在成芊芊身後,阻住她的退勢,再攫住她兩隻瘦弱的胳臂,牢牢地鉗住她。

  李昭娘趁這個機會,一手掐住成芊芊雙頰,力氣大得令她閉不了口,強把一碗藥液灌人她口中。

  不……不要這樣對待我!淚直流著,和嘴角邊溢出的藥汁匯成一道道傷心的痕跡,淌濕了她的衣襟。

  她不要喝,可身子動彈不得,連腿都叫王婆子給壓住了;她喝得嗆著了,大娘還是不罷手,直到藥汁見底,她和王婁子才鬆手,任她伏在地上直咳。

  咳咳!顧不得嗆得難受,成芊芊伸出手指來想挖喉頭,好將這要命的藥液全吐出來,可馬上就被李昭娘發現她的意圖,腳一抬,差點沒將她的手踩得骨頭都快裂了。

  好痛……手好痛、下腹也絞了起來,可最痛最痛的還是她的心,老天爺,別這樣對我呀,我不想失去這個和嵐哥哥的骨血

  好痛,孩子,你也像娘一樣痛嗎?你乖乖呵,要忍住,要忍住,千萬不可以就這樣走了,不行就這樣不要娘了……

  好痛……她好痛,下腹的痛讓她意識開始迷離了,可她沒忘要忍住這痛楚……嵐哥哥,瑩瑩要勇敢,嵐哥哥,瑩瑩要等你回來……

  大腿間怎麼有股濕意……痛哪……

  對不起了,她最愛最愛的嵐哥哥,她再也忍不了等不了了,對不起,她真的好痛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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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邊傳來好似是馬車車輪轆轆轉動的聲音,成芊芊覺得整個天地都在晃,搖得她難受,她身上額上似乎一直在冒汗,身體裡像有火在燒、又像躺在冰床上,冷得緊,腹部也隱隱作痛o  她想睜開眼,想看清楚自己在哪裡,大娘真把她賣掉了嗎?町眼皮好沉,她掀不開,沒多久又任睡意將她攫去。』

  又不知過了多久,天地還是在搖晃,她感到有一雙冰涼的手摸了摸她額頭,然後又放了塊濕布在她頭上,她稍覺得好過些地喟口氣,再跌人更深沉的黑暗中……

  「娘、娘……」

  誰?這稚嫩的聲音是在喚她嗎?

  朦朧中,她看到一個有點眼熟的小身影,那模樣像極了小時.候的自己,小小的個頭,一張粉臉上滿是淚痕。

  是她自己在叫娘呵……

  娘蹲下身來,面容哀戚地告訴她,「瑩瑩,要認命,要認命啊,進了蘇家門也是蘇家魂了,這是你的命……別怨他們,要認命……」

  娘關起了門,就像那年她嫁人蘇府那晚一樣,她拚命推門,可門竟一直往後退,一直退,直到消失在一片黑暗中……她想追,那道軟軟喚著娘的聲音又出現了。

  「娘……」

  誰?這團白白的小影子是誰?你走近些,好讓我看清你的樣貌……

  「娘,我要走了,你自己要好好保重啃,如果有緣,我再來做你的小孩好不好?」

  這是她的孩兒嗎?不……不好,別離開娘,別離開我,娘需要你!

  「娘,別哭、別哭,你等我,我答應你,我會再回來的……再見了……」

  不!別走,我不要再等待了,嵐哥哥要我等,連你也要我等、我不要等了……你留下來,現在就留下來,留下來陪我……

  不!

  猛然睜開眼瞼,成芊芊大喘一口氣,那胸口的窒悶感緊緊壓住她,她感到頰邊滿是濕意,這股子的心痛難耐是怎麼一回事?

  週遭靜得可以,那令人暈頭轉向的搖晃也沒有了,轉頭,她發覺自己正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

  這是……哪裡?掙扎著想坐起身,她卻是力不從心;此時傳來門扉開啟的聲想,眼角餘光一瞥,她見到一名年約四旬上下的女子——

  「醒來啦,真是大好了!來,我讓灶房熬了些雞湯,趁熱喝了吧!」

  中年女子淺笑盈盈,面上妝點得十分艷麗,身上的衣服有些暴露,看起來不像—般的正經女子。

  「你是……」成芊芊一愣,瞧瞧她身上那襲薄紗,略顯豐滿的軀體在走動時若隱若現,這樣的打扮,難道……

  「我是望江樓的老鴇,你叫我桑嬤嬤吧!」

  她一震,震驚後是一股不願相信的昏眩,「望、望江樓?」

  「汴梁第一妓館。」將她的惶恐不安盡收眼裡,桑辛荷像是怕嚇壞了她般細聲道:「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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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江樓,位於汴河北岸最熱鬧之處,臨江而立,入夜後彩燈高掛,倒映照在河面上更顯得金碧輝煌、如夢似幻,往往讓那些個走踏花間的男人,有錯人天界之感。

  這裡是多少英雄騷客最美妙的銷魂處,夜夜笙歌不足以形容它的浮華喧鬧,車如流水馬如龍也道不盡它的車馬之盛;飲酒作樂是此處的第一件正事,醉人花叢宿則是這兒最美妙的事;這裡的男人只恨春宵短暫、白日漫漫,廝磨溫存的時刻太少太快;這裡的女人呢?

  呵,別問她們的往事,就像眼前這條汴河吧,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也就像樓裡最八面玲瓏、長袖善舞的鴨子娘桑辛荷,她的過往就如同她的名字——負荷不了的傷心辛酸。天底下沒有女人希望操賤業,過這種送往迎來、生張熟魏的生活,她也曾是個幸福的小女人,是人妻、是人母,是命運的無情將她推人這個火坑,二十年的青春歷練下來,她早習慣將煉火燒的過的傷痕藏在笑臉下。

  所以不要問,請收起好奇,花娘已備好美酒、漾上甜笑,客倌您要什麼都可以,就是往昔的傷心事不被出賣。

  望江樓,天上人間,一晌貪歡。

第六章


  「芊芊,你真的不考慮一下嗎?這明王趙事可是當今最有權勢的皇親國戚之一,他對你是誓在必得,願出兩干兩買你的初夜。」

  端坐在望江樓最富麗堂皇的傾人閣裡,成芊芊似乎對桑辛荷的話語充耳不聞,只是專心地撫她的琴。

  琴聲淨淨一如以往的美好,可大概只有撫琴者自個聽得出來——不一樣了,樂音裡多了些抑鬱絕望,少些點天真熱情,她現在只是個藝匠,指間單純的擺弄。

  「唉,我也知道這個明王不怎麼長進,和遼征戰卻被打得落花流水而回,氣得咱們皇帝老兒要御駕親征……可想想,天底下有幾個好男人會上咱這來的呢?也只能從一籃壞雞蛋裡挑出不臭的了……」桑辛荷還是叨叨絮絮地念著,她知道其實她都有聽進耳。

  「你知道嬤嬤我也是苦過來的人,幾番計量也都是為你好,實在是找不出更好的人選了,要不然我也不會……」

  「嬤嬤!」琴聲頓停,成芊芊抬眸望向她,「是不是明王又在刁難些什麼了?」

  聞言,她忍不住大歎口氣,有些欲言又止的,躲著她直射瞭然的視線,「沒的事,你別聽夜兒瞎說。」

  夜兒是成芊芊的丫鬟。說來有些可笑,在蘇家那樣的富門生活了這麼多年,亦主亦僕的身份讓她習慣大小瑣事都是自個打理,沒想到有朝一日被賣了,竟還有人來服侍。

  「夜兒沒跟我說過什麼。」也就是說,是桑辛荷不打自招。

  「呃……」再歎了一口氣,這回她說得不再有保留,「他撂下狠話說要是沒得到你的初夜,就要把咱們望江樓給拆了;又放出風聲,要所有的競爭者掂掂自個的斤兩,財勢比不過他的,就識相點別來丟人現眼。」

  「喔。」成芊芊聽了之後倒也沒多大反應,她淡然地問一句,「錢再多也沒有用,我出的題他解了嗎?」

  桑辛荷搖搖頭,「說到這才好笑呢,這明王為瞭解你的題,千金禮聘眾多文人騷客出對策不說,前陣子還在喜饈樓大請今年的新科狀元及一干進士,不過聽說獨獨狀元郎不給他面子地缺席就是了……席間明王說他不信憑著這麼多人的腦袋,給不出一個你要的答案。」

  喜饈樓是汴梁城裡最負聲名的餐館,一頓飯宴請下來可所費不貲呢!砸下這麼多心力與金錢,看來這明王是不達目的絕不罷休。

  聽到「新科狀元」四字,成芊芊微微震動了下,面上的淺笑也不自在地僵住了,雖然她很快地就恢復那副凡事皆漫不經心的老樣子,但她的失常並沒有逃過眼神銳利敏感的桑辛荷眼裡。

  「我說過,我出的這個題沒有標準答案,端看各位有心人的才情。」低下頭撥弄琴弦,她避開桑辛荷若有所恩的打量目光。

  「真的沒有標準答案嗎?」滿意地看著她又是不自然地一僵,桑辛荷丟給她一抹瞭解的微笑,那錦盒裡的秘密她可是好奇得緊呀!

  轉身往外走去,她不給她回答的機會。「好了,你歇息會,晚上還得忙著……對了!」

  桑辛荷突地停下腳步,站在門邊回頭望向她,「我忘了告訴你,今晚點你獻唱的可是咱汴梁近來最炙手可熱的皇朝新貴,主賓是……」狀元郎蘇星嵐。」

  「登」地一聲,琴弦斷了,成芊芊低咒聲該死,吮著被琴弦劃過而流血的手指,心裡已忑忑得叫她慌了手腳,柳眉顰蹙。

  桑辛荷暗笑在心裡,弦都挑斷了呢,她的預感果然沒錯,看采這狀元郎和她們望扛樓當家花魁間定不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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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鏡前,夜兒正仔細梳理著成芊芊的一頭長髮,綰好譬,將金步搖、白玉插梳、珠翠花釵等飾物妝點上,鏡裡,一位如花美眷立現。

  真好看哪!瞧瞧芊芊姑娘的容貌,連同為女性的她有時都不免看得癡了。細挑的柳眉配上水汪汪的大眼,顧盼間皆是風情,挺俏的鼻樑和白皙無瑕的肌膚,惹人想香上一香,最好看的該算是她那紅潤的雙唇了,尤其是嘴角微微一勾、丟出個似有若無的笑花時,不知有多少男人見了當場連自個的名都忘得一千二淨。

  最重要的,是她的性子好得沒話說,見慣了其他紅牌姑娘作威作福、差奴喝婢的模樣,她這主子幾乎可說是沒脾氣了,只要自己能做的事,絕不假手她這個丫鬟。

  只除了今天,她家姑娘今幾個老像丟了魂似,一整個下午就是像這樣失神的發著愣。

  「小姐,別摸!粉都糊了。」瞥見成芊芊的動作,夜兒急忙喊。

  才想著主子無端的失常呢,成芊芊竟伸手撫著自個的頰,才勻好的粉都讓她給弄掉了。

  一愕,成芊芊手無力垂下,在鏡中給了她一個抱歉的苦笑。

  「小姐,你有心事?」夜兒重新為她勻起粉,關心地問著。

  只是她不抱希望她會回答自個什麼啦,她這副愁眉深鎖樣天天可見,問她,她卻什麼都沒說過。

  她還小,十三歲的黃毛丫頭,自然不會是姑娘傾吐心事的好對象。

  「女為悅己者容……夜兒,你說,他會喜歡我現在的樣子嗎?」手又不自覺地要撫上臉,像是猛然記起了方才夜兒的叮嚀,霎時間停佇在頰邊。

  夜兒拉下她的手,雖不知那個「他」是誰,但還是體貼地說:「會的會的,小姐你那麼美,沒有男人看了不會心動的。」

  成芊芊像是沒聽進她的話,兀自喃喃自語,「這粉太厚了,胭脂也太艷,他不會喜歡的……」低頭看見自己一身輕薄浮麗衣裳用水開始在她眼底打轉,「這衣服也不好看,你瞧,我的胳臂都露出來了,好不正經,他看了一定會嫌棄的……」

  「才不呢,男人上花樓來看到花娘包得像顆肉粽似才會不高興,小姐……」見她竟流下淚來,在頰上劃出兩道清晰淚痕,夜兒還不知自個是哪裡說錯了話。「哎呀,你別哭嘛,好好的妝又花了……」

  該拿什麼面目去見嵐哥哥呢?他現在貴為狀元,而自己竟淪落成風塵女,這樣身份上的懸殊,比起當年的孤女對主子、大伯和弟媳更是於世不容,她無法不自卑、不逃避,她害怕會在他眼中看到鄙夷,那是她怎樣也無法承受得起的。

  從未見過她這樣自憐的夜兒連忙另起個話頭,想轉移她的注竟力。「小姐,別哭了嘛,夜兒跟你講些閒聞軼事可好?」見她不置可否,她當她允了,抬高語調說得高興,盼望能讓她家小姐開心些。

  「你知道最近大家街頭巷尾談論的是誰嗎?就今晚的主客蘇大人耶,據說他一表人才、才識卓越不凡,皇上對他大為賞識,已然成為皇帝跟前的紅人。」

  她知道,她的嵐哥哥本非池中物,一給他機會他必定光芒畢露。

  「最重要的是,他至今未娶妻呢,嘩,全汴梁有權有勢的大官富豪家的閨女這下全都芳心暗許,多少媒人踏破蘇大人家門想為他作門好親事,城裡人傳得沸沸揚揚的,大家都猜寇宰相的女兒寇仙兒最有可能成為狀元夫人。」

  是嗎?也該是這樣好出身的女孩,才匹配得起嵐哥哥了……淚又不停的湧出了,可夜兒還是說得口沫橫飛。

  「我還聽說啊,蘇大人的娘親已見過寇仙兒了,對她這未來媳婦可是滿意得很,直催蘇大人趕緊上門說親下聘。不過說也奇怪,這蘇大人也不是在挑剔什麼,人家皇帝都看好他們這段姻緣了,他卻冒著殺頭的死罪,不怕觸怒龍顏地一再拒絕賜婚……呃,小姐,你怎麼還在哭呀!」

  「對不起,我……我只是……」叫她怎麼不難過呢?聽到自己所愛之人就要娶別人了,她怎麼可能無動於衷?

  「夜兒,你去為芊芊拿套衣裳,白色那件,看來不那麼暴露的。」不知何時走進的桑辛荷一喚,來到成芊芊面前。

  呃,姑娘身上這件紫色薄衫不好嗎?可也沒多問,夜兒連忙照主子吩咐的辦事去。

  看著成芊芊,桑辛荷暗歎口氣,略低俯身,為她拭去滿面傷心。「別難過了,真不想見,嬤嬤為你推了它。」

  「不!」抬眸看向這個待自個如親女的桑嬤嬤,她咬了咬下唇,心底的為難還是敵不過想見他一面的想望。

  「你這傻丫頭。」桑辛荷心疼地將她擁人懷中,同是天涯淪落人,傷心往事不用說,她已猜到幾分。

  她從來不問她過往,因為她清楚的知道,滿心滿身的傷口是禁不起言語一再揭露撩起的。

  去年秋未,成芊芊渾身散著高燙,奄奄一息地流浪在汴梁城裡大小妓館間,沒人會要這麼一個賠錢貸,直到兜售她的王婆子找上她,要自個看在過去她也給她幾個賺錢丫頭的情分上,這回就算下個賭注,收了她。

  那時的成芊芊病了幾個月,燒反覆的米,成天昏沉沉的,也不見神智有清醒過,透著異樣緋紅的雙頰深陷,即使這樣,病容中的她仍是美麗得叫人移不開跟。

  聽說了她識字又會彈琴,她略微考慮就答應買下,還多給了王婆子要求的成本價十兩;王婆子喜不自勝,慶幸這賠錢貨總不至於讓她血本無歸。

  賠錢貸引?!呵,買下芊芊可是她這輩子最划算的買賣,從她以藝妓之姿賣藝不賣身到現在,已為她膳進萬兩銀子,她手下任何一個姑娘接一年客人,都沒她一夜進賬得多。

  就連初夜……她雖知道芊芊已非處於,但並不勉強她得接客……當年自個被迫賣身的苦處她沒忘過,若有好的選擇,她不會希望有姑娘跟她走上一樣的路。所以不勉強,還憑著多年來在這個圈子打下的人脈、手腕,她將芊芊塑造成一姝難以高攀的名花,想摘下她就得付出龐大的代價。而芊芊也是有這個本錢讓她炒作的。



  男人就是賤,用錢買得到的不希罕,得花精神的才有興趣。

  要登她成芊芊的床不容易,有錢財她看不在眼裡,還得懂她的心。

  她出了道題為難各個尋芳客,到現在為止,都還沒人能解得了題;而眾狎客中就是明王趙亨最積極,要不是還有道難題擋著,恐怕圓滑如桑辛荷也阻止不了他的豪取強奪。

  「嬤嬤,就見今晚這一面,見過了,芊芊這輩子將不再有奢想,你要將芊芊許給誰,就給誰了吧。」

  真的能不再有奢望了嗎?拉回思緒的桑辛荷搖搖頭,孩子呵,情字這一關豈是你能說放就放的?!

  她心裡已有了番打算,就盼……這蘇大人真是值得托付終身的好兒郎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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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汴梁第一名妓成芊芊……」蘇星嵐錯愕不已地重複著他那同榜出身的進士同年所說的話。

  「是啊是啊,難道說蘇大人你來汴梁城那麼久了,都役聽過望江樓花魁芊芊姑娘才貌無雙的艷名嗎?」同榜進士之一的施思賢大驚小怪地調侃。

  「嗟,你以為每個人都同你一樣愛逛勾欄院呀!蘇大人的潔身自好是出了名的,連皇上想為他和當朝權傾一時的宰相寇准之女做姻緣,都叫咱們蘇大人不知拒絕了幾回,他不知道當今世上有個慎人慣城的美人兒,想來也不意外。」楊文介揮了揮手上的紙扇,也不知是欽佩還是諷刺地道。

  望江樓前堂大廳上,尋芳客來來往往,濃妝艷抹的姑娘堆起笑容招攬恩客,蘇星嵐看得刺眼,他的瑩瑩……會淪落到這種不入流的地方來嗎?

  這個競和芊芊同名同姓的名妓,會是他找尋已久,日思夜想的人兒嗎?

  「晴,讓幾位大人久等了,請往傾人閣移駕,芊芊姑娘已備好酒宴、好琴,等著各位大人蒞臨呢!」接獲丫鬟通報幾位貴客已到的桑辛荷連忙迎了出來。「來來來,這邊請……」

  「蘇大人,請。」

  施思賢巴結地延手一揖,今天這一頓飯可是他費盡心機,好說歹說才成行的,費盡心思是指芊芊姑娘的難見是汴梁城裡出名的,好說歹說則是蘇星嵐的「故作清高」。啐,他就說吧,天底下哪個男人不好色的?推辭那麼多次還不是來了。

  哼,耍不是有好處,他何必這樣老是拿自己熱臉去貼人家的冷屁股!

  話說這蘇星嵐不但高中狀元就罷了,殿試時還蒙聖上青睞當朝便封官御史中丞,微服巡視全國十五路,為天子耳目風紀之司,皇上還賜了一面金牌——如朕親臨。這樣的好際遇,實在讓他們這批同僚羨慕嫉妒死了。

  真以為他愛奉承嗎?不過是看在對方前途無量的份上,為自己將來鋪路而已。

  越過大廳,沿途步徑越見清幽,各式艷麗花草欣欣向榮,都快入秋了,還不見調意;一幢薄紗飄飄,看來清雅至極的樓閣濱江而立,大廳的喧鬧似乎已在遠方了。

  「到了到了,各位大人請上座。」桑辛荷招呼著眾人,擊手要一旁候著的下人上酒菜。「芊芊,見客了!」她朝一簾薄紗帷幔喊。

  回應她的,是一陣悠緲琴聲,隨後,一道清脆甜美如鶯啼的美妙歌聲,也緩緩響起——

  「春山煙欲收,天澹稀星小。殘月臉邊明,別淚臨清曉……」

  蘇星嵐一震,這是……

  「語已多,情未了,回首猶重道:記得綠羅裙,處處憐芳草……」

  眾人是聽得如癡如醉,更是迫不及待地想一睹芳容,聲音都好聽得聞者渾身無一不暢快,想來這姿色定是舉世無雙了。

  一曲稍歇,施思賢和楊文介紛紛擊扇叫好,楊文介還另外掏出五十兩說要給芊芊姑娘打賞呢!

  只有蘇星嵐,整個人如塊石頭般定住不動,雙眼熱烈地看著薄紗帷幔,心裡翻湧著喜悅與不信,矛盾地希望裡頭的人是她,也不是她……

  殿試完後,功成名就、志得意滿的他立即差人回江州好將家人接來京城團聚。離家雖才半年,可這半年卻過得像比他這一輩子還長,真不知自個是如何熬過那些相思氾濫成災的夜晚的?

  放榜那天,客棧的店小二喜氣洋洋地向他直賀喜,恭喜他不但金傍題名還高居榜首,掌櫃的還特地放了串鞭炮呢,他滿心的喜悅快漲出來啦,多希望這時芊芊能伴在他身邊好分享這興奮、欣喜。

  之後等了大半個月,他住進官邸,每天雖忙著拜會各高官同進,添購佈置新家用度,他還是覺得時間流逝極慢極慢,日日盼著芊芊到來,看到他成功的這一天。,

 

誰知……沉緬回憶中的眸子一黯,誰知他朝思暮想盼望的人竟會……

  「娘,你說什麼?這怎麼可能!」

  官邸前,李昭娘才剛下轎,正等著兒子領她入府,滿臉歡欣笑得合不攏嘴,直到一聽到蘇星嵐問起成芊芊,一張老臉隨即沉了下來。

  「可不可能都發生了,我再說最後一次,以後別問我,提起那賤人我就有氣。」

  娘說,芊芊不守婦道、不甘寂寞,勾搭上個野男人,夜夜溜出門幽會……

  娘說,芊芊對不起他們蘇家,懷了那男人的孩子……

  娘說,芊芊知道自己有孕後,就和那男人私奔了……

  不!這不是真的,這不可能是真的,芊芊不是這種人!不是!

  「蘇大人、蘇大人……」

  身旁施思賢頻頻叫喚,好不容易拉回他出神的思緒。

  「嗯?」斂去眼裡的不信懷疑與憤怒,蘇星嵐看向他。

  「人家芊芊姑娘在問呢,有沒有想聽的曲子?」

  「想聽的曲於……呵,那來首夢江南吧廠

  一聽聞這熟悉的聲音,成芊芊眼眶底原本就聚集的淚霧,頓時失守地順頰而下、越湧越多,只慶幸自個還有層薄紗帷幔擋著,不叫她的失態暴露。

  帷幔外的。人不知裡頭人的遲疑是因為心緒翻湧不定,一個勁地催促著。

  「怎麼,該不會難倒芊芊姑娘吧……這可不行,掃了咱們蘇大人的興,芊芊姑娘你說該如何是好哇?」

  話剛落,夢扛南幽怨徘惻的歌聲即揚起——

  這是芊芊,這絕對是芊芊!

  激動地站起,不顧眾人詫異的眼光,蘇星嵐直直往那帷幔而去。

  琴音戛然而止,薄紗掩映中,成芊芊看到那抹模糊的身影越靠越近,獨屬於他的味道襲來,她捨不得眨眼,怕一閉眼,他就不見了……

  刷地,蘇星嵐一把扯開他們之間的阻隔——

  淚水不斷地自她眼底溢出,像斷了線的珍珠,像場不知何時會停的大雨……

  他在這……真的是他!

  她在這……為什麼真會是她?!

  一旁的桑辛荷暗歎一口氣,這淚是該好好宣洩了,忍了大半年的心酸苦楚,等的,不就是重逢這一天嗎?

  讓他倆單獨談談吧!這樣癡癡對望下去也不是辦法,而這麼多人杵在這兒,只是讓他們更不好啟口罷了。

  想著,正延手一請施思賢兩人出樓閣,她好再備酒筵。姑娘之時,樓閣外,卻傳來丫鬟慌張的叫聲——

  「王、王爺……你不能進去,芊芊姑娘有客人呢廣

  大伙都聽到了,往外走的施思賢和楊文介有些尷尬地停步對望了眼,方才蘇星嵐那怪異的舉止已叫他們夠摸不著頭緒了,現在還多個皇親國戚來湊熱鬧,看來今晚會很精彩了。

  桑辛荷有些頭大地暗歎口氣,明王的蠻橫是出了名的,等會不知會不會出什麼岔子!

  這不速之容刻意使勁踢開了門,哼;敢擋他明王爺的路,想死他不介意送他去投胎。

  桑辛荷連忙堆起了笑,她迎向趙亨,「王爺,今晚可真不巧,這幾位大人早你一步,恕芊芊分身乏術,無法款待王爺你咯!」

  他哼出一口氣,神氣萬分地環視眾人,「哪個不要命的,敢跟本王爺搶女人?」嗟,不過是幾個小進土,站在門旁的那兩個他見:過的。

  這騷動終於傳人了蘇星嵐的耳,芊芊竟成了妓女以及趙亨自若無人的話語引發他一股偌大的怒氣,這該死的是怎麼一回事?她怎麼能讓自個落人這步田地?

  趙亨看到蘇星嵐了,視線一帶到成芊芊身上,發現後者正淚眼迷濛,一臉癡慕樣地看著別的男人,立即醋勁大發。

  「你是什麼東西?看到本王駕臨還不趕快滾出去!」

  蘇星嵐新官上任,趙亭夜夜流連煙花之地,睡到日上三竿了還不見得下得了床呢,因此兩人至今還無緣同朝相見。

  「他是……」施思賢焦急地想打圓場,這明王可不是能得罪的人物啊!

  「我是她的男人。你又是什麼東西?」

  嚇……聞言者莫不倒抽口氣,聽到蘇星嵐說這麼不知死活的話,趙亨頓時氣得七竅生煙,施思賢兩人則是膽戰心驚,生怕會連累自身;成芊芊和桑辛荷一個是又驚又喜,但隨即自慚形穢,淪落風塵的自己何以能得他言愛呢?另一個是暗自擔心會出亂子,急忙上前緩頰。

  趙亨愣了一愣,隨即大呼小叫,「這是什麼意思?我可沒聽說有人解了芊芊姑娘的題。」

  「呃,王爺,這是一場誤會、誤會,這蘇大人的意思是……」

  「我不管什麼誤會,我問你,這傢伙真解了題嗎?」見桑辛荷播了搖頭,他立即得意地看向蘇星嵐,「啊哈,大言不慚的傢伙,今晚我要讓你知道,誰才是芊芊小心肝真正的男人!」

  皺眉,蘇星嵐為那句「小心肝」深深不悅。「什麼解題?」

  「哈哈,你連芊芊小心肝出的題都不知道,還敢不要臉地說是她的男人!哼!」趙亨得意地高舉雙手拍了下,一名蓄著八字鬍、看起來一臉狡獪的男子走人,「方先生,勞煩你了。」

  「是。」方評搓了搓右邊的鬍子,胸有成竹地開口道:「芊芊姑娘,答案可是心冷?」

  成芊芊向他投去冷淡的一瞥,「不是。」

  「那……意殘?」

  「非也。」

  這下方評急了,他可是在王爺面前打包票說絕對可解成芊芊所出之題的,一個晚上只限來客回答三次,用完了就得再候一晚,若最後一個機會都錯了,那……

  趙亨已找過好幾個槍手,聽說沒解出題來的人後來都很慘,他可不想落得被斷手瞎眼的下場。

  「方先生,你在磨蹭什麼?還不快說!」趙王搓著手,臉上已顯出垂涎之相,這方老頭說包在他身上的,他對他是極具信心。

  「無、無言。」嚥了嚥口水,方評像等候被判刑的罪人般戰戰兢兢。

  這回成芊芊連開口都懶了,僅以搖頭代替。

  方評頓時如喪考妣地洩了氣,趙亨的一張豬哥臉也當場垮下,他在佳人面前又又又丟了臉!他不爽,他要找人出氣。  「來人,把這個沒有用的臭書蟲給我拖出去,按慣例伺候。」 

  

解個題都不會,白讀聖賢書!挖了他的眼、斷了他的手還箕便宜他呢!

  不過他投想過,老是找槍手的自己若照這個標準,少說得被挖十次眼、斷二十隻手。

  蘇星嵐眉頭皺得死緊,從頭到尾一頭霧水。他看向成芊芊,「你到底在和他說什麼?」

  她低頭迴避他的目光,她怎能告訴他,要有人解得了她的題,那人便可上她的床。

  桑辛荷這時瞭解地開丁口,為她解圍,「蘇大人,咱芊芊姑娘出了一道題,等候有緣人解了題,又出得起價碼的,芊芊姑娘當以身相許。」

  聞言,蘇星嵐更是不悅了,雙唇緊抿,熠熠鷹眸朝成芊芊掃了一眼。「什麼題目?」

  自個都忘了丟了幾次臉的趙亨還沒走,他臉皮很厚地自動上座,還要一旁丫鬟為他斟酒,自在得很。「別說本王爺沒風度,我就告訴你題目,看你要怎麼當成我小心肝的男人。」芊芊自動省去代上我,趙王爺亨的臉皮大概有汴粱塘牆那麼厚。

  「題目就是這一闕詞中有兩個字不妥,若能說出小心肝心中的答案,就算解題了。」也就是因為沒有所謂的標準答案,才會這麼難答。

  清清喉嚨,趙亨裝模作樣地念出這闕詞,「千萬恨,恨極在天涯,山月……呃,山月……」三月接下來是四月嗎?呃,好像不是喔……

  見他背得支支吾吾的,蘇星嵐順口接下,」山月不知心裡事,水風空落眼前花,播曳碧雲斜。梳洗罷,獨倚望江樓,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白蘋洲。」

  「對對,就是這首。」趙亭飲了口酒頻頻點頭,他說的跟他想說出來的一樣嘛,一字不差。

  看向成芊芊,蘇星嵐眸裡有許多說不出的回憶,好半晌,就只是這樣看著她,不發一語。

  趙亨以為他說不出來,樂不可支。「哈哈,我以為你多有本事呢,原來不過是個草……」

  「是腸斷兩字嗎?」包字他留著自個嚥下吧!

  瞠大眼、張大嘴,他不敢置信地看著蘇星嵐,「你怎麼……怎麼知道……」他可是花了多大工夫,費了多少個晚上才知道關鍵是這兩字,他怎麼會一下子就猜到啦?!

  「答案是孤雁。」

  菇宴?什麼啊,香菇大餐唷!

  趙亨不以為然地撇撇嘴,啐,嚇得他心臟怦怦亂跳,還以為他會說出多高明的答案咧,他的小心肝才沒這麼俗氣,想這什麼吃吃喝喝的!

  又啜了口酒,卻在聽到成芊芊喚夜兒入內拿出一個錦盒後,盡數噴了出來。

  「謎底,就在這錦盒裡。」

  這樣就要公佈答案,難道說……

  夜兒打開錦盒,拿起一卷紙箋,攤開在眾人面前——

  孤雁

  紙上正是此兩字,是成芊芊端秀的字跡,她看向蘇星嵐,眼裡又盈滿了淚,傷心不可說,這份寂寞悲苦只有她這只孤鳥能明。

  見到情勢這樣演變,趙亨的嘴張得更大,下巴差點沒掉到胸坎上去,完全不敢相信,竟有人能夠如此輕而易舉地解了這道難題。

  「不算不算,你們作弊……對,一定是作弊……」他又再度使起他的拿手好戲——拍手,拍兩下叫人。「來人,給我將這個無恥之徒拿下!」

  四名彪形大漢登時應聲而人,伸拳劈腿地擺出凶狠態勢,趙亭得意地擦著腰睨向蘇星嵐,仗勢欺人是他的專長。

  一旁的施思賢和楊文介嚇得都快抱在一起互相壯膽了,前者更是後悔自個真是偷雞不著蝕把米,花了大把金錢時間,結局竟是自找麻煩……待會打起來這四位大哥可要看清楚呀,他們是路人甲乙,不關他們事的。

  桑辛荷暗自發急,真要打起來這可該怎麼阻止?

  呵呵,現在跟我磕三個頭,」趙亨不可一世地用食指指指地上,接著又拐個彎,比向房門,「然後滾出去,別打擾本王爺跟小心肝卿卿我我,本王爺就……呃、呃、呃……」

  就怎樣還沒說完,只見蘇星嵐身形一飄,掠過四人面前劈咱揮了四掌,四個大男人立刻如團棉絮般倒下,不過眨眼間的事,他竟已如鬼魅一般閃到趙亨面前。

  「滾。」冷寒陰驚的眼神恍如來自地獄,其中竄燒的不悅與憤怒越來越熾,這已是他忍耐的極限。

  再聽到這個混蛋張口閉口的小心肝,他管他是什麼王爺,一腳踹出去再說。

  「你是什麼東西!!居然敢要本王爺滾,我、我……偏不滾,我……」趙亨叫罵到一半,突然覺得肚子猛一吃疼,擋不住的勁道令他直直往後「飛」去——

  劈啪一聲!木製窗欞抵不了他的衝勢,很脆弱地破的破、斷的斷,開出一個人形大洞。

  「救——命——呀!」

  窗外便是汴河,在撲通嘩啦聲傳來前,是趙亨長長的一聲慘叫。

  這是挑戰他極限的代價。


第七章


  倒抽了口氣,大伙目瞪口呆地看著跌出窗外的趙亨……呃,應該說是那個破洞。一輪明月正好斜倚窗邊,詭譎地透出笑意。

  好半晌後,還是桑辛荷先回過神來,急忙叫喊著要躺在地,上那四個裝死的快去救他們王爺,幾個人這才跌跌撞撞地衝出門去。

  施思賢和楊文介相視苦笑,完蛋了,這下得罪了王爺,他們別說往後仕途想走得順利高昇,別惹禍上身就不錯了。

  是窗破了的關係嗎?他們怎麼突然覺得冷了起來,渾身抖個不停。

  一室混亂,叫桑辛荷見了就頭疼,她看了看成芊芊和蘇星嵐,一個滿臉委屈、泫淚欲泣;另一個陰沉著表情,叫人摸不透他在想些什麼,歎了口氣,延手將施思賢兩人請了出去,完成明王進來前她就要做的事。

  室內頓時因少了人氣而沉凝下來;夜涼如水,暮夏的晚風徐徐地由被壞破的窗吹人,隱約間將夜裡江邊的喧囂也捎了過來。

  「你……怎麼會淪落到這裡來?」風拂過,吹蕩起簾幕飄飄,遮掩住成芊芊的臉,讓他看不真切。

  他朝她走近,一把扯掉那些薄紗簾幕,她一襲白衣,面上猶帶淚意,她是他的瑩瑩呵,純真荏弱得一如從前,直讓他忍不住想擁進懷裡呵護。

  想著,長臂一伸,他便要滿足自己的想望,這忍了大半年的相思啊……可沒料到她竟一個側身,躲開了他的擁抱。

  非常不悅自己手中抓著的是空氣,他垂下手,忍耐著等待她的解釋。

  「我……」該怎麼說呢?要向他控訴大娘的狠心嗎?要向他控訴她的委屈都只是為了成就他嗎?

  不……怎麼開得了口呢?她不想嵐哥哥難過與對她愧疚,不需要的。

  「那個男人呢?」等不了她的欲盲又止,他又問,語氣裡飽含憤怒與嫉妒。

  她—愣,「什麼男人?」

  「娘說,我出門後沒多久,你便勾搭上個賣什錦貸的男人,還……」他視線移下地瞄了瞄她的小腹,「有了他的孩子,投多久,就跟他離家了。」否認呀,告訴我娘在說謊,你不是這樣的人,不是!

  她眸一黯,大娘是這麼說的嗎?苦笑一記,「大娘這麼說便是了吧!」要辯駁嗎?可身處青樓的自己,就算再怎麼疾呼冤枉,也無法證明自己的清白了。

  「該死的你,難道你就不會否認嗎?你真以為我會相信娘那些鬼話嗎?瑩瑩,回答我廠一攫,這回她便牢牢地在他懷中了,「我告沂你,我不信,一點都不信。」

  成芊芊閃避著他的視線,要自己別留戀他的懷抱,死命的掙動著,

  「你……你不信也得信,因為……因為事實就是這樣。」

  他眼瞇了起來,侮在審視什麼一樣地盯著她,「瑩瑩,不要對我說謊,瞧你臉都紅透了,你不是說謊的料。」

  「我……」猛然抬頭看向他,她立即發現這是失策!

  他的唇欺了下來,吻上這睽違已久的溫暖,她嚶嚀一聲,任他粗魯地發洩他的思念——還有她的。

  好一會後,他放開她,貼著她的額直喘氣。他的唇和她的不過近在咫尺,兩人的氣息交換著……她又想哭了,被他這樣鉗制在胸懷中,她要怎麼捨得離開他呢?

  「你說,我娘說的是真的嗎?」

  他的聲音低沉,好聽得都叫她要醉了……「不……不是……」

  「你告訴我,為什麼會到這裡來?是不是娘對你……」

  成芊芊抬起素手遮住他的口!不讓他說出任何臆測之詞,

  「我……我遭人拐騙才被賣到京城,你別胡亂冤枉大娘。」還是在說謊,不過這次她的態度自若些,希望騙得過嵐哥哥,她不希望他和大娘為她起勃奚。

  這樣委曲求全的角色多年來她扮演習慣了,要忍氣吞聲蘇家才會平靜和諧——就算被這樣惡質地趕出家門,她仍下意識地維護著。

  「是嗎……」蘇星嵐暫時先放下這話題,他看得出來她的逃避。「這些日子實在是苦了你。」

  「我……不苦……」騙人的,想到被賣身後的驚惶失措,失去孩子所受的苦,她的淚忍不住掉了下來。

  他嚷去她的淚,「你又說謊,這淚好苦好澀。」

  她咬了咬下唇,有些委屈地道: 「世間的淚本就是苦的,要不然你找顆甜的讓我嘗嘗。」

  他心疼地吻住她,一吻過後,他再嘗到她的淚,很奇怪的,在口中泛開的,已變成一股說不出的甜意,而她也分享到了。



  「不會再讓你吃苦了,我會帶你離開這……你知道嗎?我不負你所望,果真金榜有名,還是個狀元郎呢!你為我高興嗎?」

  她在他懷裡不斷點頭,當然高興,開心得都快飛上天了,只是……唉,想起自身的處境,她又覺得這樣的嵐哥哥是多麼的高不可攀。

  「我要迎娶你做我的小娘子,住大屋、穿錦衣,為我生娃娃,好命一輩子……」

  生娃娃呀,她想起了她早天的兒,一陣心酸襲來,連忙緊咬住下唇,不叫哭聲逸出。

  「嗯。」她無力地應著他,這樣的美夢她在江州的那幢破小屋就不知聽過幾十回了,可如今的她,還有那個資格再奢望嗎?

  不想再想,就讓她多貪戀一會嵐哥哥懷裡的溫柔吧!

  只是連這個小小的願望,有人都還不願成全——

  「你、你、你這個混賬東西,還不趕快給我放開本王的小心肝!」

  趙亨氣到拔尖了嗓子喊,他現在這副落湯雞樣可不是狼狽蔭宇足以形容,一身華衣滴滴答答沿路濕,鞋子掉了一隻,發上沾了不知是水草還是污泥的黑污污一團,話說著的時候,還從懷裡跳出只魚來,實在有夠慘不忍睹、慘絕人寰……

  呃,是慘絕「魚」寰才對,瞧瞧掉在地上那只魚一啪嗤」尾螬動兩下,就被他腳一踩壓住哈巴哈巴張的魚嘴,沒兩下便嗚呼哀哉。

  桑聿荷才在大廳剛坐下來喝杯茶咧,誰知這明王這麼快就折回來,還聲勢浩蕩地帶了一群人,唷,連京兆尹柳大人都讓他清來了,這下好了,事情是越來越難收拾了。

  跟在這串粽子尾,她決定明天要去廟裡上上香,再不然得請個道姑回來去去霉。

  蘇星嵐不悅地微微轉過頭,斜睨他一眼,「我警告你,再讓我聽到小心肝這三字從你口中吐出,別怪我不客氣。」

  嚇!這小子當真是有跟不識泰山,膽敢跟他這樣說話!

  從鼻孔大大哼出口氣,趙亨朝後頭那一群嘍囉使個眼色,「告訴這小子,本王是誰。」說出來包準嚇死你! 

  聽聞主子被欺負連忙趕來救駕的保鏢之一說:「我們王爺正是征遼威武鎮國大將軍暨仁德英明明王是也。」

  趙亨洋洋得意,這串外號念完,他屁股都翹到半天高了。

  「喔,就是封地在江南的明王是吧?」蘇星嵐淺笑,「原來就是你,真是百聞不如一見。」

  「呵呵,不用太害怕,只要你放開本王的小心……呃!」

  腹部一痛,趙亨瞠大了眼,不敢相信居然有人敢在太歲頭上動土,而且是第二次。抱著肚子悶哼,他痛苦地下令,「給、給我……上!」

  十多人當即一擁而上,只見蘇星嵐狀似輕鬆地迎上,周旋在眾人間,出掌、蹋腿快如疾雷,也不過十來招功夫之間,十幾個大漢竟已倒下,還有一個順著之前趙亭「跳」水的軌跡,也來個汴河游。

  這、這、這人是神嗎?是鬼否?哪有人那麼厲害的呀!

  「沒人了嗎?呵,大半年來忙讀書,我正嫌太久沒疏絡筋骨了呢,看來我還算對得起師父,沒將學的都還他了。」

  「你、你到底是誰?」咽嚥口水,趙亨在心中頻呼皇帝老哥的名號,哼,有天皇老於給他靠,他就不信天底下有幾個人敢比他囂張。

  「蘇星嵐。」

  「蘇什麼?本王聽都沒聽過……咦,等一下……」好像有點印象了,這不是那個忒地目中無人的狀元郎嗎?這敢情好,什麼時候一個小小的進士可以爬到王爺頭上去了?

  「喔,那日喜饈樓之宴你不賣本王面子那筆賬我都還沒跟你算呢,今日趁著柳大人在,我鐵定叫你知道皇室規矩;」眼斜瞟見柳大人畏縮的身影,趙亨不耐一喚,「柳大人,過來告訴他,咱們大宋王朝是王爺大還是進士大?」

  柳大人頭縮得跟烏龜似,他倆都很大,至少都比他大。「平常是王爺比較大,不過……」

  「不過什麼呀?」哼哼,聽見了沒,是王爺比較大。

  「不過有的時候是蘇大人比較大。」哎啃,早用道惹上明王的人是蘇大人,他絕對不會趟這淌渾水的,在家早點睡多好。

  「哼,我說柳大人,你是老糊塗了是不,小小一個進士怎

  麼會比我大?他要有可能比我大,我就叫他聲爹……不,叫祖爺爺都成。」這兩個人現在都在閻羅王那作客,想要他叫出口,除非他們從墳陵裡跳出來。

  「這倒不用,我可沒大你這麼多……」蘇星嵐從懷裡掏出個金光閃閃的東西,在他面前晃了晃,

  「不過大你一點點而已。」

  嚇嚇!這是……

  「吾皇萬歲萬萬歲!」見到這面傳說中皇上御賜的金牌,果真上頭提的正是「如朕親臨」四字,柳大人當場對其又跪又拜地行大禮。

  「這是什麼玩童兒?」趙亨還呆呆地問。

  唉,誰叫你上京這些日子夜夜醉臥美人鄉,早朝哪日去過了,不知道人家蘇狀元現在可是朝廷三晶命官呢,而那面金牌更是比十個幸相都來得威力驚人,總而言之蘇大人是得罪不起的大大大人物。

  「見到御賜金牌還不行禮,叼,明王你果然如傳聞中的大膽無禮。」

  「我……哼,不過是面破金牌而已,改天我也進宮向皇兄討個幾面來玩玩。」他猶死鴨子嘴硬,不肯認輸。

  「也好,不過在這之前,可否請王爺向本官解釋一下為何今年江南一地的稅銀會短少上萬兩?」

  嗄……這事他怎麼知道?那個送稅銀的楊大人不是說沒問題嗎?

  「還有本官聽說個有很趣的傳聞,只要奉銀百兩,明王即可賞賜個小官做,奉金千兩,推舉到皇上面前也不是問題……」

  嗄嗄……這個他也知?是哪個大嘴巴說出去的?

  「再不然說說明王府附近城鎮人家,家裡好像只要有年滿十五的閨女,都要『依照慣例』地人府幫傭喔,一有孕之後又會『依照慣例』地被送出府置之不理,這條慣例我想皇上應該會很有興趣。」

  「蘇大人,別說別說了,這些都是訛傳,沒有的事、沒有的事啦,呵、呵呵。」嗚,他一定在他的王府裡養細作啦,連這種丟臉的事他都知道了,搞不好他連他身上有幾根毛都清楚。

  得罪不得呀,要他一狀告上皇兄那……打了個冷顫,那後果他連想都不敢想唷!

  」哼,那你說,是你大還是我大?」

  「當然是你嘍!」趙亨說得言不由衷,「蘇大人……」

  「嗯?」這一聲表示對這個稱呼不滿意。

  「咳,蘇大哥……」他立即改口。

  「我想起來了,好像有天你逛大街時不小心任胯下馬蹋死了個姓王的老頭……」

  「蘇祖爺爺!」趙亨咬牙切齒地道,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那她是誰?」蘇星嵐攬過成芊芊,大掌親暱地擱在她腰上。

  「芊芊姑娘……」呃,看到他不滿意的眼神,趙亨心不甘悄小願地改喚一句,「蘇祖姥姥。」

  「唉,甭把我的小瑩瑩叫老了,以後見著她,喚聲蘇夫人就好了。」

  成芊芊面上一赧,心底卻不住苦笑著,嵐哥哥別老說些會讓她心存不該有的幻想的話。

  「好了,鬧了大半夜,本官也累了,不如請明王先回去歇息,本官改日再專程登門拜訪,咱再來聊聊江南一帶的『趣事』。」

  嚇,還來?!嫌他今晚被嚇得不夠呀!趙亨連連搖頭,驚恐地退了好幾步,含糊說幾句拜別的話,他這只答水狗便連忙夾著尾巴逃之天天。

  那一串粽子也連忙起身逃命,柳大人夾在其中,跑在粽子頭,邊跑還邊想,這個蘇大人果然不簡單,明日得昭告眾同僚——這蘇狀元,惹不起。

  唉,這人當真是皇上的親兄弟嗎?怎麼一點其兄的風範氣度都沒有,反倒是那個有過幾面之緣的晉王趙陽才稱得上是個人物。蘇星嵐暗想。

  有這麼多趙亨的把柄說來也是湊巧,不過前些日子見了些好官,而那些好官剛好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跟他控訴了一些事情而已。

  「蘇大人,你今兒個要在這過夜嗎?」人都走光了,桑辛荷連忙吩咐人收拾這一室殘局。深深看了成芊芊一眼,「你耍我留下嗎?」

  「我……」她垂下眼,「任何人只要解了芊芊所出之題,又出得起千兩夜度之資的話,都可以留下。」越說越小聲,她明白這麼說只會觸怒他而已。

  「該死的,你非得拿這事來激我嗎?」語調沒有揚高,但其中的慍意卻也壓抑不住。

  他不想責備她,可她這樣貶低自己實在太傷他的心。

  「唉,蘇大人,芊芊沒別的意思……」這孩子不過在掩藏自個的真意,只是不小心讓保護膜成了刺蝟。「這樣吧,我給你們另外收拾幢樓閣……夜深了,也該歇息了。」

  蘇星嵐不置可否,成芊芊心底的矛盾也讓她沉默不語,兩人任隨桑辛荷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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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邊翻起了魚肚白,一夜無眠的成芊芊披起件單衣,想起昨夜,雙頰霎時浮起兩朵紅雲,足以和晨曦嫡美。

  嵐哥哥……還是一樣的溫柔啊!憶起他在自個身上創造出的狂喜和悸動,這樣的深情繾綣呀,夠她將來回憶一輩子了。

  懶倚在窗邊長榻上,江上船影點點,有些早發的船舟已緩緩順風而行,這舟上載的可是離人,可有知己如她在岸上獨嘗高愁?



  留不得的,留得也應無益呵……今朝送走嵐哥哥後,就當是做了插夢吧!

  「在看什麼?」不知何時醒來的蘇星嵐來到她身後,擁住她白玉香肩,俯身啜吻一記。

  她斜靠入他懷裡,晨風吹來冷意,讓她更偎緊他些。「你看,那邊岸上,」她纖手一指,「你可看到一個寂寥身影?」

  他皺皺眉,「為何寂寥?」

  「這寓愁還未說完呢,疾風卻已將船帶得好遠好遠……」滿帆風,吹不上寓人小船,瞧這行人多無情。

  「我只看到一個新婦,正盼到她的夫婿回航。」岸邊哪真有什麼人呢,可他懂她的心意,接下她的話語,「你瞧見那婦人的表情沒?」

  她回頭望著他,淚霧蒙上眼,「是該離別的時候了;·

  「該笑的。她的夫婿歸來,你不為她欣喜嗎?」他裝作沒聽見她那句話,猶自想引出她的笑容。

  別這樣溫柔,她會捨不得放哪……見到他的期待,就算內心有再多苦澀,她仍是給他抹笑。

  「瑩瑩,等會我就去跟桑嬤嬤談,我要贖你回狀元府,不再讓你受苦。」

  「不……不要了,我在這裡很好。」跟他走,大娘那關呢?不她不想回去面對,不想去恨大娘——她畢竟是謀殺了她孩兒的兇手。

  「為什麼你不肯跟我走?」從昨晚重逢到現在,他屢次提起這話題,她都是這副樣態,到底怎麼了?

  她歎了口氣,視線又轉向遠方離船,好半晌後,才幽幽地道:「我沒辦法,真的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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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她這一句問不出原因的沒辦法,蘇星嵐開始夜夜不歸,好磨著成芊芊這沒由來的倔氣,簡直是把望江樓當家了,此舉,當然引來李昭娘的震怒。

  老天爺你也別開這麼大的玩笑了,枉她費了這麼多心機,繞了一圈成芊芊這賤女人還是甩不掉,現在又讓她黏上星兒,你這不是折磨我這條老命嗎?

  這星兒也太不俱話了,到底懂不懂得什麼才是對他自個最好?像那寇仙兒,外表、家世都是一等一的好,她真不明白他是嫌棄人家什麼?

  那日她上相國寺上香,巧遇也來為母親祈福的寇仙兒,她可喜歡這未來媳婦喜歡得緊。

  這絕對是一樁羨世姻緣,兩人郎才女貌,她已經打定主意,非寇仙兒這媳婦不可了……而她也絕非那種坐著想想就好的人,前兩日多虧這些官夫人的幫忙、打點,順利地讓她去寇府提了親——



  這招叫先斬後奏,到時候諒星兒也該礙著親事辦得騎虎難下的情況下,允了這門親。

  這是李昭娘打的如意算盤,只是要成事,成芊芊那兒可得再下點功夫……

  「大娘,你……唉,別來無恙?」乍見李昭娘的成芊芊是又驚又惶恐,吶吶無言地不知說什麼好,好半天後,才吐出這一句。

  「好,我好得很,可若沒你的存在,我會更好。」她可就不這麼客氣了,一開口,仍如過往一般的冷涼。

  」你來找嵐哥哥的嗎?他剛出去,進宮裡了。」蘇星嵐前腳才離開,走不到一刻呢!

  「我知道,我看見他走了才進來找你。」上午時分整座望江樓懶洋洋地,全樓的人都睡下了,李昭娘好不容易遇著個撤掃的小廝,才尋到這處樓閣來。

  「找我?!」她嚇了一跳,心裡頓時湧起不好的預感。

  「你這狐狸精,究竟要纏星兒纏到什麼時候?天底下男人這麼多,你在這種地方也見識了不少,為什麼不換一個纏?」

  一旁伺候著的夜兒恰巧聽到李昭娘的這番話,也顧不得身份什麼的,心一急就為她家姑娘出氣,「喂,老太婆你說話客氣點,是你兒子來纏我家小姐,搞清楚,別顛倒是非、胡說一氣。」

  「唷,這還有規矩嗎?你這小丫頭知不知道我是誰?」

  夜兒也挺伶牙俐嘴的,馬上就頂回去,「天底下大凡會問這句話的人,眼睛都長在頭上,我這小丫頭沒讀過書,不過說書先生的笑話倒聽過不少,眼睛會長在頭上的人,我知道有一個,就是二郎神,再不然呢,還有野山裡吃人的精怪。你呢?你是哪一種?」

  「夜兒……大娘,對不起,小娃兒說話有口無心,你別放心上。」

  「你……」李昭娘徹底被激怒了,她今天來這可不是來受氣的。」還不趕緊要這死丫頭下去,你是想氣死我是不?」

  唉,又來了,大娘滿肚子氣無處發時就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夜兒,下去吧,沒我的吩咐別進來。」

  用力瞪了這老太婆一眼,夜兒才扁著小嘴兒悻悻然地退出去。

  「哼,幹起這營生倒讓你享起福來了,還養了個這麼牙尖嘴利的丫鬟。」

  人都走了,她還是要說些刻薄話才舒氣。

  「大娘,你有話就直說吧,我相信你今天尋到這來,也不是來看我過得如何的。」

  嘴角不屑地笑了笑,李昭娘打開天窗說亮話, 「我要你,給我在星兒面前演出戲。」

  終究,老天爺還是覺得她受的苦不夠哪!

  大娘說,她知道自個子的癡性子,要他對她放手是不可能的事,除非……她讓他死了心。

  大娘說,這是她欠他們蘇家的,她要她別忘了他們對她的養育之恩,要她還給蘇星嵐一個光明的未來,這樣的報答,天公地道……

  大娘甚至連這齣劇的劇本都說了,她只要記好她的詞,時候到了再粉墨登場,謝幕了,回到戲棚下觀看男女角兒大團圓的結局就好。

  成芊芊始終都只是靜靜聽著,不反駁、不叫暫停,就算大娘說的話令她的心淌血不止,她都不理會內心呼救的聲音。

  李昭娘說完了,捺下性子給她一點時間回應。

  是她欠他們蘇家的……是了,誰要自個是拖油瓶呢,白吃白喝了人家這麼多年,蘇家要她報恩,她能說不還嗎?

  還給嵐哥哥一個光明的未來……也對,娶一個妓女別說對他仕途有任何助益,還會讓他成為官場上的笑柄……不,她不能這麼自私,不能為了成全自己的私心,犧牲嵐哥哥的前途。

  是她欠他的呵,他的情太多太濃,她再怎麼愛他都不夠,就算拼上!」自個這條小命,也不夠還他一絲一毫啊!

  「好,我演!可在那之前,我有一個請求。」

  她必須先確定,他真能得到幸福。

第八章


  相國寺後園,菊花早盛,花香清冽,一園的秋意讓人看來寂寥,香客、遊客稀疏,跟前廳大殿裡熱絡鼎盛的景像一比,更覺此處清幽寧靜。

  花壇前,成芊芊凝睇著群花兀自出神,夜兒在不遠處的花亭裡候著。

  這麼快又秋天了嗎?想起那年初人蘇府之時,府裡也像這樣一片秋呢,嵐哥哥每回撫琴前,都會要丫鬟摘些時花養在他案前,她來之後,這工作不知不覺便由她接下做了。

  有回,那天天氣也恍如今天一般,她剪了幾枝菊卻叫利剪割了手指,她哭哭啼啼地捧著花跑去找他,直嚷好疼好疼,血汩汩地流不停,幾滴血滴落到花上又順著花瓣滴到地上,點點血跡看來有些觸目驚心。

  他一見,立即抓住她的手指放進嘴裡吸吮著,她噙著淚著迷地看見他微蹙眉頭的表情,另一隻沒受傷的手不自覺地撫上他的眉心,任一束菊散了一地,心裡早忘了自個傷口的痛楚,只想著她不要嵐哥哥有這樣的表情。

  那年她幾歲?四歲吧,原來,早在那時愛情就已滋長。

  「這花開得不頂好,你喜歡菊,回頭我讓人給你送上幾盆,我們府裡今年的菊花開得又美又嬌。」

  回頭,一個身著黃衫的溫婉女子對自己和氣的笑著,成芊芊一愣,竟呆杵著沒有任何回應。

  好清麗脫俗的姑娘,一雙水汪大眼黑白分明,看來知書達理、氣質出眾,不愧是名門府第出身的閨秀。

  她知道對方是誰,今天走這一趟,為的就是見她。

  「我聽蘇夫人說,你想見我?」乍見的驚艷過後,寇仙兒好奇地打量著她,不解地看著她臉上複雜的神色。

  成芊芊點頭,「你很美。」這樣的容貌許了嵐哥哥也不會委屈他了。

  誰知一聽到她這句話,寇仙兒竟掩帕嬌笑,「你別取笑我了,跟你一比,我是地上美女,那你便是天上仙女了。」

  不愧是汴梁城第一名妓呢,這樣的花容月貌的確世間少有,也難怪蘇大人會為她如此癡迷了。

  微愕,她怎麼對自己一點敵意都沒有呢?這女孩比自己想像中的和善多了。「你知道我是誰吧?」難道大娘未告知她?

  「望江樓花魁芊芊姑娘。」這場會面是經由李昭娘安排的,只是她還不解對方想見她的用意,「我也聽說了,我的未婚夫婿最近迷戀上的女子。」



  「你……不嫉妒、不怨憤嗎?」她怎能還可以如此平靜,彷彿與她一會的只是毫不相干之人?

  搖搖頭,寇仙兒說出實話,「怨什麼妒什麼,都還未成蘇家人呢,這樣就倒起醋罈子,往後丈夫要納妾養婢,家裡豈不無寧日。」

  她是大家閨秀,打小熱習班昭女誡,所謂夫有再娶之義,若她針容人氣度,何足以擔當一家之母。

  愧色染上成芊芊雙頰,瞧瞧眼前這女孩不過年方十五,將包容夫婿說得如此理所當然,不像她,得使盡全身的力量強壓下胸口上的妒意,不叫自個去怨恨、欣羨她的位置。

  「再說……我這麼說你別介意,我畢竟是蘇家名媒大聘所要迎娶的正妻,有緣分的話日後我想咱倆也是要做姐妹的,如果相處不和睦,人家會說我不懂持家。」

  她是有恃無恐,諒這青樓名妓再怎麼能狐媚丈夫的心,這正室的身份還是她的。

  「你真能容我?」

  她淺笑,「喔,原來這就是你今幾個約我見面的原因?!放心吧,只要將來蘇……相公,」究竟還是不經人事的小女孩,才提起相公兩宇,臉竟紅了。「還屬意於你的話,我不會虧待你的。」

  暗暗嚥下苦澀,她竟說能容她,可她知不知道,沒法和她去享一個丈夫的人是她!「那芊芊在此先謝過了。」

  寇仙兒這時瞥見和她同來的丫鬟,正直朝著她比者通往大殿的小徑,意思是該走了。「我娘在前殿等我呢……這樣吧,你別心急,等我和相公成婚後,我會盡快安排你人府的。」

  給予安撫似的一笑,她朝那個丫鬟走去,完全看不出來她被今兒個這場會面影響到什麼,嫻靜自持的模樣近乎完美。

  呵,好個賢淑女子,才德兼備。她服了、她安心了、她認了

  嵐哥哥和寇仙兒的確是郎才女貌,羨世好姻緣。

  可不是才剛死心了嗎,為何淚還撲簌簌掉到不停?

  只是這回,不會再有人吮去她心內的傷血……

  抹去淚,成芊芊將夜兒喚來,目的達到,也該回去了。

  夜兒見她—臉哀戚愁困,她猜一定和方纔那位姑娘有關,「小姐,剛剛和你見面說話的是誰呀?」旁敲側擊著,知了事頭也才好安慰起。

  成芊芊不答反問:「夜兒,你說,剛剛那位姑娘和蘇大人登對嗎?」

  「和蘇大人喔,她挺漂亮的,雖說比起小姐你來還是差了大大的一截,不過配起蘇大人倒還不差……」驀然瞠大眼,她後知後覺地道:「難道說,她就是蘇大人的未婚妻?」

  最近城裡人都在談論蘇大人和寇家閨女的這樁親事,聽說這事是蘇老夫人自作主意,加上寇宰相惜才,雙方長輩熱絡的逕自進行媒聘六禮,完全不顧蘇大人其實已心有所屬。

  蘇大人為此還大大發了頓脾氣,不過蘇老夫人倒也沒因此對這婚事有所退讓,母子倆相持不下,這也導致他夜宿望江樓不歸原因之一。

  唉,眼底看著蘇大人這樣對她家小姐心有獨鍾,她內心也是很高興、很感動啦,可父母之命難違,她想蘇大人最後還是會屈服的。

  小姐和蘇大人是不談這問題的,她原以為小姐早就看破,原來根本就不是這樣,小姐她在意,而且她看得出來,今日和這寇小姐一會,鐵定讓她大受打擊。「小姐,夜兒雖然年紀小,可打六歲被賣到望江樓開始,男人們也看了不少,所以,你……」她斟酌著,想這話要怎麼說,才能不傷到她家小姐。「我不做夢,知道咱這樣的出身,是高攀不上蘇大人的。」

  苦笑一記,這雲泥之分她沒忘了,夜兒說的對,該醒了,別賴在夢裡。

  「我知道小姐你的好,就是知道你太好了,才捨不得看見你受傷;蘇大人的親娘是個惡婆娘,就算有朝一日,你真跟了蘇大人人了蘇家門,也一定會被那個惡婆婆折磨死的。」

  她不會人蘇家門的,先別說大娘不容她,她自己也容不下那寇仙兒要與她分享丈夫的愛哪!

  她會逼自己放手,也會逼嵐哥哥對她放手……呵,可怎麼才這樣想還沒去做,心就發疼起來,好痛好痛……

  「哎唷,小姐,你怎麼哭了?我這樣說沒惡意,真的、真的。」瞥見成芊芊眼裡竟蓄滿了淚,夜兒這下慌了手腳。「你別哭嘛,都是夜兒不好,還想說要安慰你,反倒弄巧成拙子,還讓你越來越難過……」

  兩人這時已出了相國寺大門,寺外正逢集市,攤販林立,人群熙來攘往地好不熱鬧。

  「姑娘,可否留步?」

  夜兒轉頭梭巡,發現出聲的是路旁一個算命的老頭兒,瞧他雙眼露白,看不到黑瞳,許是個瞎子。「你叫我?」

  瞎半仙搖搖頭又點點頭,「其實我是想為你身邊的這位傷心姑娘卜上一卦。」

  他看得見?好奇地拉著成芊芊湊近,夜兒想借此讓她轉移注意力。「小姐,這樣吧,讓這老先生為你卜卜卦,搞不好最近有什麼好事也說不定呢!」

  .

  誰知瞎半仙聽她這麼一說,卻當場澆了她一盆冷水。「若姑娘運途順遂,老夫也不在此錦上添花了。」

  夜兒一聽馬上就皺起了眉頭。拜託,她家小姐一臉愁雲慘霧,沒瞎的人都嘛猜得到這樣的人鐵定很不顧……呃,好啦,算這瞎眼老爺爺還有點本事好了,真有一點神通。不過看他一副「唱衰」樣,算了、算了,這命不卜也罷。

  「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嗎?去去去,小姐,咱甭算了,我看他啊,狗嘴裡也吐不出象牙來。」

  說完,就拉著成芊芊的手肘要離開,再不走,萬一等一下這瞎眼半仙胡說八道些什麼,惹小姐更不開心那就不好了。

  「姑娘,聽老夫一句勸,知命不認命哪,別向命運屈服……」

  話聲漸遠,成芊芊回頭望,瞎半仙的攤子已沒人人群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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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嬤嬤,這是一千兩。」

  風人閣是桑辛荷的寢居之處,這日,幾日不見的蘇星嵐上這采,一見面,就有兩個小廝抬了箱東西進來,而他開門見山地就說要為成芊芊贖身。

  一具沉木箱放在桌上,箱口已打開,閃耀出白花光芒。

  桑辛荷搖搖頭,她反手將箱蓋合上。「你拿回去吧。」

  「還是這些銀兩不夠,我……」這些銀兩是從向銀心和蕭銀這對好夫淫婦手中奪回的;會找到他倆也算是個意外,自他人朝為官之後,無意間在處理公務中發現他們和一樁地方官貪污誤判殺人案有關。

  當日向銀心兩人挾帶蘇府財富來到杭州打算落地生根,買幾畝良田收租再過起差奴喝婢的優沃生活,但向銀心吝苛的個性依舊,有個丫鬟病了她卻不請大夫,任她自生自滅,終至不治身亡;對方父兄知聞此事後又悲又怒,於是狀告向氏草菅人命。

  向銀心起先還嗤之以鼻,一個丫鬟的命算什麼,自恃財大氣粗,暗中賄賂那縣官,以求脫罪。

  後來那敗訴的人家不服氣,想盡辦法越州告官,這事也才輾轉地傳到京城這來。

  蘇星嵐一來是職責所在,一來亦是私怨,便去了杭州一道,判向銀心、蕭錕竄奪家產、枉顧人命之罪。

  家仇報了,偌大的家產也取了大半回來,現在這個家就只差個妻子。

  桑辛荷打斷他的話,「我說過了,要贖芊芊的身銀兩不是問題,重要的是她自個的意願。」

  「桑嬤嬤……」蘇星嵐歎了一口氣,「我不知道芊芊在拗什麼,都說過無數次我不在意她的過往了,可她就是死不點頭和我回去。我無法在京城多待,皇上任命我微服巡視的職責待我完成婚姻大事後也該上路,我真的不能再等下去了。」

  「我也知道,我也勸她好幾回了別這樣看輕自己,可她就是聽不進耳,我也沒辦法。」

  贖身這事桑辛荷可比他更急,打從他倆重逢那晚,她就有打算讓芊芊跟了蘇大人,贖身銀兩多少她也不計較,只盼這苦命的孩子從此有個美滿的歸宿。

  「不管如何,這些銀子也請你收下吧,當是我謝謝你這段日子來待芊芊如此盡心。」

  「唉,你別跟我客氣了,我自個的親生女兒若那年沒發病去了,現在也和芊芊一般大……看著芊芊,我總覺得這是老天爺再給我一次當母親的機會。」她說著眼眶都濡濕了,「何況我對她哪有多好呢,讓她一頭栽進了這種賤業,害得她現在連翻身的機會來了都不敢要。」

  「唉,這傻丫頭到底何時才會懂我的心,別再折磨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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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我剛經過鳳人閣前廳,看見蘇大人正和桑嬤嬤不知在談論什麼,桌上好像還有個箱盒,裡頭滿是百花花的銀兩,怕不有上千兩呢,我想一定是蘇大人要為你贖身了。」夜兒笑咪瞇、地進門來說。

  「睡!」彈著琴的成芊芊聞言心念一動,原本撥弦的手一停。

  他從杭州回來了,這麼快……事情別再拖延,長痛不如短痛……就今晚吧,別再遲疑了!

  牙一咬,她朝夜兒囑咐道:「你馬上去大廳請一個男客過來。」

  「請一個男客?」夜兒嚇了一跳,「可是桑嬤嬤不是說已不再讓你見客了嗎?怎麼……」

  「我叫你去你就去,囉唆什麼!」成芊芊沉著臉,嚴肅不耐的語氣是夜兒從未遇過的。

  「小姐,你……」

  「你再不去我就自個上前廳去!還不快去!」

  最後幾個字她簡直是尖嚷出聲,夜兒一驚,連忙拔腿往門外跑。怎麼才眨眼閒的工夫,小姐就變得好奇怪,表情怪、聲音怪命令更怪,都不像她認識的那個好主子了?

  途中,她看見如花姑娘領著位男客往她房裡去,她隨手一抓,「芊芊姑娘要見你。如花姐姐,不介意借一下你的客人吧?」

  如花一愕,隨即臉上堆滿了笑,「不介意、不介意,唷,我說王大少,今兒個你可算賺到了,居然見得著咱望江樓的花魁。」

  太好了,她原本還在愁這王肥豬一身肉會壓死她呢,呵,也不知成芊芊看上這個人面豬身什麼好,不過她要就拿去,管她今兒個是吃錯什麼藥。

  王大福口水都快流出來了,滿嘴的酒氣呵在夜兒耳邊臭死了。「呵呵呵,芊芊姑娘真要見我?呵呵呵,我最近是走了什麼好運道,賭贏了錢還可以見美人,呵呵可……」

  夜兒被那酒氣醺得幾乎要放棄他再另覓人選了,不過想想上花樓來的男人海副德行都差不多……啊,隨便啦,反正也不知道小姐想幹嘛,有抓到人回去交差便是。

  回到傾人閣,才一踏進門,夜兒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小姐她她她……她怎麼穿成……不不,是她怎麼「脫」成這個樣子啊!

  她從來沒看過她穿著如此暴露……鮮艷,一身大紅薄紗底下的胴體若隱若現,天,居然連兩條腿的曲線都隱約可見!小姐是到哪去翻出這件衣裳的?有點眼熱,該不會是去向樓裡最淫蕩的姬姬姑娘借的吧……

  跟珠子掉出來的不只夜兒一個,王大福連命根於都快蹦出褲襠來了,尤其,在成芊芋柔滑的小手攀上他的胳臂、軟膩的聲音要他到床上「做做」的時候。

  反手摟著成芊芊的纖腰,醉過頭的他壓根沒發覺,她在他懷中近乎僵直著身軀的反應。來到床邊,他一頭倒向床上,一床暖呼呼的被子透著姑娘家的香氣,也騷得他心癢癢……快點,他快等不及了——



  手一抓,他粗魯地將坐在床邊的成芊芊扯到自個身上……呼,他受不了了,好軟、好香、好銷魂……

  「小姐……」一旁的夜兒早看傻了眼,小姐今天是吃錯藥了是不?怎辦怎辦,早知道小姐想幹這種勾當,她也好挑個上眼的男子啊……哎呀,不是這個問題,是小姐幹嘛和別的男人親熱,這幅景像要讓蘇大人見著了怎麼得了哇……

  突然感到身旁有道陰影籠罩,她分神一瞧,嚇!蘇、蘇大人

  這時的王大福一張豬嘴邊往成芊芊細緻的臉上招呼,還不住嘟囔著,「哎唷,我是走了哪門於的桃花運啦,咱汴梁城的第一名肢耶,艷福不淺、艷福不淺啃廠

  「恐怕你無福消受。」

  耳裡傳來一道冷寒如臘月飛雪的聲音,王大福忽地背上寒毛一悚,動作也停了下來,而成芊芊在初聞聲時微一顫後,反倒白個扳住了王大福的臉,連吻個不停。



  蘇星嵐眼底掀起了狂風暴雨,緊抿的嘴角顯示他非常不悅,事實上,他已經氣到想殺人了。

  從門邊到床畔十數步的距離,他踏得沉重,走得心傷,嫉妒淹沒他的理智,芊芊到底在於嘛,都知道他來了,還敢如此放浪形骸?

  盛怒中的他,完全沒看見她的嘴唇正微微顫抖,也沒發覺,她的臉色是如此蒼白得可怕。他什麼都沒看見,只看到自個被背叛的心。

  大掌一攬,他將她抓離王大福身上,掃視過她這一身裝扮,熊熊怒火如火山噴焰般爆發。

  「你該死的是怎麼一回事?!」他攫住她的肩,死命搖晃著,揪握的勁道大得令人難以忍受。「這男人有什麼好!」

  成芊芊咬住唇,極力不教眼淚流出來,極力保持面上的冷淡。肩上的疼痛算什麼呢?心再痛她都能忍了,這點痛算得了什麼。

  「我是妓女。」

  輕輕的一句話,徹底炸毀蘇星嵐的理智,他發狂似的喊,「你不是、你不是、你不是……」

  「我是。」像要宜告什麼,也像要挑釁什麼,她露出抹淡漠的笑,「你再怎麼否認,也抹煞不了這個事實。」

  「你是蘇夫人,是我蘇星嵐這輩子唯一的妻……」

  「你想娶個人盡可夫的姨子嗎?」她又冷笑了下,這笑叫他看了刺眼,心裡也千瘡百孔了。「你想娶,我還不想嫁呢,你瞧瞧,這望江樓多好,夜夜都有男人來,那我就不寂寞了……」

  」你……」一股氣悶,他想揮掉她這番放蕩的言詞,揮掉她這樣漠然的表情,可手才一抬,便在她頰邊凝住,好半晌後,他才幽幽地道:「我捨不得。」男兒淚,也在這時淌下。

  天,能不能讓他別再對她這麼溫柔,能不能讓她少愛追男人一點,這樣,她的心就不會這麼痛、這麼沮懊……

  用力咬住下唇,成芊芊使盡全身力氣地將眼淚逼回,故意又輕仳地說:「你這樣的恩客我也捨不得,不過我更捨不得我其他的男人,你知道,大家有各自的長處……」

  酒還未醒的王大福,這時競不知死活地跳出火上加油——

  「這位公於,人家芊芋姑娘是講得一點都沒錯,大家有大家的『長處』,不如先讓我的『長處』表現完了,再換你好不——啊——啊——」

  後面兩個字拉長音,且越來越遠。王大福尋著上回趙亨游汴詞的模式也被蘇星鼠送去玩。

  桑辛荷一來便見到又有人破窗飛出的畫面,她歎了口氣,早知道會歷史重演,她就不浪費銀子補窗了。

  拉著她跑來的夜兒氣喘吁吁,瞥見成芊芊的薄衫在和蘇星嵐的爭執中被扯落大半,香肩上瘀痕明顯,她擔心一呼——

  「小姐,你的肩胛……」

  蘇星嵐視線一落,發覺了這是自個的傑作,不住連連低咒,他無心傷她,卻還是傷了她。

  成芊芊看也不看自己的傷勢,視線只是盯著那道破窗,「這倒好,你又趕走我一個客人了……」

  方纔心疼她的情緒,馬上又被成功地撩撥成妒怒,「你夠了漢有?到底要氣我氣到什麼時候廣

  「芊芊……」桑辛荷出聲想打圓場,可才一開口,就叫成芊芊堵住了話語。

  「嬤嬤,還有夜兒,你們都先出去吧,我要服侍客人呢。」

  桑辛荷看了看雙方的表情,此刻的情勢似乎無外人置哮之地……還是先出去好丁,也許床頭打床尾和,明早就沒事了。

  朝夜兒使丁個眼色,兩人便出去了,留下他倆繼續對峙。

  「瑩瑩,我不要你這樣……拜託……」蘇星嵐疲憊地低喚,這樣的她令他不解、憤怒,還有更多的恐懼——失去她。

  成芊芊置若罔聞,她正一件件地脫去衣裳,直至一絲不掛地,接著她回過頭轉身走到床上躺下,面容平靜地說:「好了,沒人打擾了,我們可以開始了吧。」

  「這算什麼?」

  見他不動,她又坐起身,來到他面前,為他寬衣解帶起來。

  他抓住她手腕,「你告訴我,這算什麼?你別玩我!」

  她輕笑,「你怎麼說反了呢,是你玩我才對……」

  奮力一慣,他不要這樣的瑩瑩,不要!

  成芊芊沒站穩地摔跌在地,破窗的殘骸木屑扎入她赤裸的肌膚,破碎的木片劃過,她的背滲出點點血液。

  他想過來扶她,她卻閃躲著。呵,只因她不想讓他瞧見他將她弄傷了呀!

  「你到底要我怎麼做?」收回手,蘇星嵐挫敗極了。

  「我要你,離開我。」

  風從破竄吹來,入夜,越來越冷了。


第九章


  她要他,離開她……

  頹然地退了一步,蘇星嵐不敢置信地看著成芊芋,「瑩瑩,你別這樣……我……我是做錯了什麼?為什麼你要這樣對我?」

  「你做錯丁什麼……不,你沒錯,就是你一點錯都沒有,完美無缺,這樣的你,我是配不上的。「半靠在地上,她喃喃自語道。

  「又說這什麼配不配得上的,我告訴你多少次,我不在乎,你聽懂了沒有!」

  「你不在乎,可是我在乎呵,人言可畏你知不知道,我不要人家對我們的婚姻指指點點,說你有個婊子妻,我不要將來我們的小孩被人說成有個婊子娘……我不想受傷害……」

  他指控她,「瑩瑩,你不能這麼自私。」

  「我自私……」她乾笑,「我是自私,我不要一段會傷害你我的婚姻。」她疲累地望向他,「放過我吧,在望江樓裡我聽不到外頭的蜚短流長,我寧願這樣。」

  「我要聽實話,這不是你的真心話對不對?」他仍不敢置信,他的瑩瑩會說出如此絕情的話語。

  「實話?!你要聽實話?」成芊芊面—上表情更決絕了,「好,我就告訴你實話。實話就是我騙了你,大娘沒跟你說謊,我的確不守婦道榆了人,要他帶我遠寓蘇家這個牢籠;實話是我吃不了苦,所以自願賣身到妓館,出賣色相換取舒適的生活;實話是,我根本根本沒愛過你!」

  「蘇家這個……這個牢籠……你、你沒愛過我……」

  她別過臉去,一連串傷人話語又這麼不假思索的脫口而出,「對,蘇家對我而盲從不是個家,我只是個無處可去的孤女,大:娘、二娘對我怎麼樣你是知道的,你以為我愛待在那裡成天聽人對我冷嘲熱諷嗎?我受夠了、受夠了!'我不愛你,和你在一起也只是巴望著能在蘇家生活過得好』一點而已,我不愛你,不愛任何人,我只愛我自己。你說的沒錯,我是自私,我對現在的生活很滿意,你別再提什麼要替我贖身之事,往後你成了親,歡迎你偶爾上望江樓來看我,我們的關係就這麼簡單,狎客與妓女,這樣就好……」

  「不好!」蘇星嵐爆出聲怒吼,這樣的結果怎麼會好呢引「你騙我,你不可能不愛我!」

  「為什麼不可能?』忍住心上更翻湧的酸意,成芊芊說出了這個她本想隱瞞—輩子的秘密,「我愛你的話,那時懷了你的孩子的我,怎麼可能離開蘇家?」

  他有如遭雷劈,腦中轟然一響,「你、你懷了我的孩子?」她真有了孩子?那孩子不是那不知名的姘夫的,是他的、他的……

  「對,可我認識他並決定跟他走後,便故意喝藥流掉,我不想再和蘇家有牽扯。如果我愛你,我會捨得不要我們的孩子嗎?」

  「你不要我們的孩子……」他完全地呆愣住,這樣突然的消息對他而言無異是晴天霹靂。

  「嵐哥哥,夠了,我在你們蘇家過活幾年就吃過幾年苦,真的夠了,放了我吧,你要真喜歡我,就應了我吧。」她的聲音疲累,風一陣陣吹來,她忍不住打起哆嗦。

  嵐哥哥,僥過她吧,她忍得好辛苦,她的眼淚、她的心痛,不能在他面前洩漏分毫,戲都演到這了,要再重來一遍太殘忍。

  心都冷了,那無緣的孩子是最有力的重擊!

  原來,女人都是這麼無情,打小他娘對他的漠不關心,二娘的心思歹毒,再加上她的自私……呵,全都一樣的,全都來傷他的心,他好難過,一把怒火熊熊燒起,她們怎能這樣背叛他?!

  轉過身,蘇星嵐深吸口氣,卻止不了聲音裡的顫抖,」這真是你要的?」眼前怎麼模糊一片,他溫熱的淚滑落,他卻一點也感受不到沮度。

  「是。」

  她沒有遲疑的回答,徹底摧毀他最後一絲的留戀。

  「那麼,我將如你所願。」

  大跨步往外走,就算再怎麼不願不合,終究還是將他的愛情丟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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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戲演完了,嵐哥哥會有個幸福的美滿結局,她應該為他高興才對,為什麼還這樣哭個不停?

  第四天了,夜兒進了房門見著望窗垂淚不止的成芊芊,歎了口氣,順手拿了件披風覆在她身上。

  「小姐,午後起風了,窗還沒修好,你愛坐這也不打緊,呆多少也加件衣裳啊,老穿得這麼單薄,難怪前幾日著涼後始終好不了。」

  也不知宙外有什麼好看的,還不是些船隻來來去去,前兩天她站著跟著看一會,沒一刻就膩了。

  她叨叨絮絮念著,可虛芊芊壓根投聽進耳,兀自凝睇宙外出神。

  夜兒也朝窗外望了一眼,只瞧見漫天飛舞的黑絲,她一怔,好奇地問道:「小姐,那是什麼?」

  成芊芊聞言露出慘澹一笑,臉蒼白憔悴得可怕。「這是我和嵐哥哥的發。小時候,他剪了我一束髮,後來,他又擅上一束自己的。古人說,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移。他是真的想跟我過一輩子的,可是我卻……」

  這是那天決裂之時,由蘇星嵐懷中掉出的,他走後,她才看到。

  他說過青絲情絲,她戀了這束髮幾日,越瞧心越苦,這段情,不該留呵!

  一時衝動,她解開兩束交纏的發,攤在掌心伸出窗外,風來,一根根地帶走,黑絲飄舞在空中,漸去漸遠。

  她捨不得了,想再抓回來,可四散的情思卻是怎麼樣也回不來……回不來了,就像她的愛情……

  抬眼看向夜兒,她心碎的問:「你說,我是不是錯了,錯得離譜、錯得活該!」

  「唉,小姐,事情既然都已經這樣了,你就看開些,成天哭也不是辦法啊!」提起那蘇大人,夜兒就一肚子火,「別老是惦記著那個男人,你們才鬧點彆扭,他就如此絕情,好幾天了都不見他來看你。」

  那天雖說小姐的確是反常了點沒錯,可小姐她又沒和那大肥豬真發生什麼事,那蘇大人也太小氣了,這樣就不要她家小姐,現在城裡人全笑話小姐猶如棄婦,不少男人成天上望江樓來吵鬧要小姐作陪,連桑嬤嬤都快攔不住這群放肆的男人。

  搖搖頭,成芊芊為蘇星嵐辯解著,「他不是絕情,是我要他別再來的。」

  夜兒冷哼,「不絕情的話會那麼快就和別的姑娘打得火熱……呃,糟!」慘了,這件事桑嬤嬤可是干叮嚀萬囑咐說不能在小姐面前提呀,怎麼不經心的就說溜嘴了。

  「你說什麼?」成芊芊一怔,直望著她討答案。

  咬咬牙,說就說了,反正那種見異思遷的男人也不值得小姐如此為他掛心。「聽說,蘇大人這幾日夜夜流連城裡各大妓院,他在酒醉間,曾放言寧可玩遍天底下女子,也不再讓女人玩他。真是看不出來蘇大人會這麼浪蕩……所以小姐,你就別再為他難過了。」

  「你別罵他,他會變成這樣,都是我的錯。」心裡疼到顫抖,老天,她怎能將他傷得如此深?

  「小姐……」夜兒無力了,面對這樣的成芊芊,她除了歎氣還是歎氣。

  「傻丫頭,你到底要護他到什麼時候啊?」

  嚇!這個聲音是……

  轉身一瞧,看是個發白鬍子白的老爺爺,夜兒皺眉一斥,「喂,誰准你這老頭子進來的?」嗯,他怎麼看起來有點眼熟……『啊,是你!相國寺前那個算命仙。」

  這丫頭喳呼聲太吵,礙事!手一揮,一陣輕煙起,煙霧消散後,夜兒人竟消失不見了。

  夜兒眨眨眼,怪異地看看四周……嚇,她怎麼會在瞬間就跑到望江樓外的大街上……娘呀,難道遇鬼了?

  「你……」一怔,成芊芊有些訝異卻不害怕,她在這老爺爺眼中看到和煦的善意。

  「你老是這樣,上輩子護他護得連命都不要了,這輩子還是這樣。」

  「上輩子?」奇怪的,他這番沒頭沒尾的話,她竟聽得懂,明白他說的「他」,指的就是嵐哥哥。「原來,我上輩子就認得他嗎……」

  瞎半仙不理她的惆悵,逕自開口,「聽說,皇上對蘇大人近來荒唐的生活頗有微詞,你真以為沒了你他就真能平步青雲?你以為,那寇仙兒真能對你嵐哥哥好嗎?她貪圖的不過是狀元夫人這個位置,心底愛的人,可是出身跟她如雲泥之分的寇府長工……」

  不……怎麼可能?她以為將嵐哥哥讓出去後,他該得到一切幸福的!

  「就算日後寇仙兒改變心煮愛上你嵐哥哥,可是要是他不愛她呢?一樁單方面付出的婚姻,能幸福嗎?還有這樣墮落的蘇星嵐,就是你想看見的嗎?這就是你要成全的愛情?」

  瞎半仙出言咄咄逼人,成芊芊壓根招架不住,只能不斷搖頭。

  她不要呵,她不要這樣的嵐哥哥,她費盡苦心、忍受失去他的椎心之痛,就是要他幸福哪!

  「他的幸福在那邊。」瞎半仙直指宙外,「那個與她結髮的女於。」

  轟!他的話如雷貫耳,當頭棒喝地叫她頓時呆怔如本人……對,在看見那抓不回的髮絲時,她就後悔了,後悔不該解了這束髮、後悔將愛情如此糟蹋……

  她早就後悔了,更早蔓早的時候,在她看見嵐哥哥受傷離去的背影之時,只是心裡不願承認……

  她的自以為是真是害苦了他們兩人呀!天,那她現在該怎麼辦?再回頭去找嵐哥哥?他會原諒她嗎?他還會再愛她嗎?她要去找他,跟他說,她錯了……

  如果她早一點覺悟就好了,邊想,她不顧一切地跌跌撞撞衝出樓閣外,她要去找嵐哥哥,要求回她的愛情。

  奔跑到前廳,桑辛荷不意瞥見她,神色不自然地將她攔下,「芊芊,你怎麼、怎麼下來了……」

  「嬤嬤,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成芊芊喃喃道,眼角餘光突然掃視到一抹熟悉身影,她一喜,急喚,「嵐哥哥!」

  正往內廳走去的蘇星嵐腳步一頓,轉過身面對著她,臉上是輕佻不在乎的笑,左右各攬個姑娘,燕瘦環肥的,好不風流快活。

  「這不是咱們望扛樓的花魁芊芊姑娘嗎,你放心,我今兒個不是來找你的,我是來找這個……這個—….」

  身旁的姑娘愛嬌地替他接口,「姬姬。」

  「對,姬姬,我是來找她的……唉,姬姬,我們別妨礙芊芊姑娘和別的客人舒活去……呃咯……」

  打個酒嗝,他醉了,醉得滿口胡言亂語,醉得完全沒有理智可言。

  「我……能跟你談談嗎?」成芊芊祈求地看著他。

  「談什麼?我可沒空,我很忙,我忙著要把一個叫瑩瑩的女孩忘掉,你別來害我,你一來我又想起她了,然後我的心就好難受、好生氣……」嘟噥著,他轉個身,又踏起蹣刪的步履想離去。

  「嵐哥哥,我錯了!對不起,我愛你」鼓足勇氣,她放聲一喊,希望將她的愛情喚回。

  整個鬧哄哄的大廳都靜了下來,姑娘們和眾狎客面面相覷,蘇星嵐一僵,呆愣了好一會,成芊芊看著他的背影心底不斷祈求——轉過身來吧,告訴我你原諒我,告訴我你還愛著我,告訴我呀!

  他始終沒回過頭來,只發出幾聲冷漠的乾笑,「抱歉得很,現在的我,對你只有恨而已。」

  說完,他朝前邁步而去,成芊芊看到,姬姬轉頭對她丟了朵憐憫的笑……

  心好空,她茫然地看著前方,淚湧得太急太凶,讓她看不清嵐哥哥的身影。週遭人群又動了起來,發出嘈雜的聲音,可她聽.不見,滿心縈繞的就只是那句,對你只有恨而已……

  「如果,老天爺再給你一個機會,你要不要得回你的愛情?」瞎半仙不知何時來到她身後,如此輕輕說道。

  轉頭,渴望地看向瞎半仙。她要!如今不管付出什麼代價,只要能求回他的愛,什麼苦她都願受。

  「那麼上崑崙山去吧!去求取愛情靈藥,老天爺若可憐你, 會把愛情還給你。」

  她去。她會在無情的風中,一根一根,收回她和他的情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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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崑崙之丘。

  雪,無止境地下,將大地籠罩成一片白茫。

  一頭似虎大獸緩步走來,往來時路望去,雪地裡有串長長的獸腳印;這獸全身五彩斑斕,黑、赭、白、青、黃條狀皮毛人間天上少有,而最駭人之處,是其有九首,且首首為人面;此時,它不知銜著什麼,嘴邊白毛佈滿血跡。

  終於,它在一山穴前停了下來,十八隻眼睛齊瞪著眼前三座似人型的雪堆,放下白中的東西,它歎了一口氣後道:「還是讓你們給熬到了,今晚,它應該就會見你們了。」

  說完,它退了兩步,突地張開嘴,噴出一道烈焰。焰火融化了那三團雪,露出三張女人慘白、嘴唇黑紫的臉來。

  接著它轉向方才銜來的東西,原來這是一隻野雁;張口火一噴,野雁的羽毛燒了起來,沒多久,陣陣撲鼻的香味傳出。

  三個女人見狀,抖抖身上的余雪,年紀最小的秦小石看也不看獸一眼,手一伸就往肥滿的雁腿抓去,雖還有些羽毛的殘灰在上頭,但她絲毫不以為意,隨手抓起一把雪,就著雁肉吃了起來。

  另兩名女子就沒有這麼粗魯不雅了。楊妤嫣和成芊芊掏出懷中手絹,細心地擦拭掉雁肉上頭的灰燼;前者還對獸露出一個笑容,感激地說:」開明獸,謝謝你。」

  成芊芊只是別過臉去,安靜地吃食。

  開明獸有些不好意思,這個大黎就是這麼多禮,它給她們送吃的送了七七四十九天了,她每天都不忘言謝。一瞥,其他兩人可就沒什麼心肝了,尤其是那個少黎,吃得最多就算了,有時還會嫌菜色不好。哼,若非不能擻下她們不管,它早就叫她回家吃自己。

  不過,它也嫌過了啦,卻被秦小石回了一句,「就是自己沒得吃才來崑崙山的呀!」

  也對,那時,想到她窮得快被鬼抓去的身世,它紅著九顆頭,卻沒一張嘴能吐出半句話來。

  而那個成芊芊,啞巴一個,跟她以前是青鳥的時候,成天吱吱喳喳的模樣簡直差太多了,它真懷疑投胎時她是不是被剪了舌?

  唏哩呼嚕吃完東西的秦小石看著獸瞪著自己的一張臉,心知肚明有人在不爽她的「不知恩圖報」,連忙仰起巴結的小臉.口氣膩得十分諂媚,「開明獸大哥,你『今天』好了不起喱,帶來的雁雁腿好肥啃……」意思就是昨天以前的食物是想餓死她們。

  它哼了一聲,又不是今天才認識她,跟她鬥嘴,輔的是自己。它決定大獸有大量地不予理會,更何況,過了今晚他們要再聚首,又不知是何朝何夕了!

  清了清喉嚨,它有些感傷的開口道:「大黎、少黎、青鳥,你們以後要多保重,凡事不要那麼想不開,有什麼事能幫的我會盡量去幫你們的,唉,總而言之,念在我們相識一場,萬一以後你們真有個萬一,成丁孤魂野鬼可別忘了我這個老朋友,有空多回來看看我……」

  它在講什麼鬼呀?!秦小石翻翻白眼的歎了一口氣。它真是一頭「怪」獸,長得這副天災人禍的樣子就算了,找來的食物沒一天能讓她吃飽她也不計較,最過分的是,自己是獸也不要人家當人,逕自叫她們什麼黎、什麼鳥的,她問過了,這是一種肯身子、紅腦袋,黑眼睛的猛禽,反正它就是要搞得大家皆屬「禽獸」之流的就對了。

  真是「虎」嘴裡吐不出象牙來,不會講話就安靜點,而且拜託他以後要講話之前要先寫張佈告通知大家,免得像她第一次聽到時再看到它那副「尊容·,差點沒嚇個半死,夭壽喔,老虎說人話耶!荒山野嶺的她上哪找人收驚去?

  現在又不知在講什麼,好像在交代什麼遺言似的,難道它終於良心發現,覺得愧對她小小的胃,打算自殺以謝罪?好耶好耶!等她發了財會不忘給它燒紙錢的……唉,等一下,要是它真的掛了,那她們不是得重溫初上山來那幾日的惡夢了嗎?

  想起那時,她們餓了三天三夜,只吃了些雪塊,幾乎快撐不下去了,還好是它帶著一隻小不隆咚的野兔來,又陸續送來幾次食物,她們才能苟活至今。如果它真有個三長兩短,那接下來死的不就是……

  打了個哆嗦,正想出口「慰留」它的,一道莊嚴慈藹的聲音驀地響起,縷縷金光由他們正對的山穴口透出,三人全愣住了,它它……它終於肯見她們了?

  「開明獸,領她們進來。」

  開明獸的臉色頓時變得肅穆,不發一語地領頭就走,也不管她們有沒有跟上來。

  成芊芊面無表情地第一個跟上去,楊妤嫣推推還在發呆的秦小石,「快走吧,等了那麼多日,終於讓咱們給等到了。」

  秦小石忙不迭地與她快步跟上,還不忘偷偷啐了成芊芊一口,「嗟,一點姐妹愛都沒有,還是楊大姐最好,知道我容易出神,喚我一聲,要不錯過了,我可不還要再當四十九天的冤大頭……」

  「噓!」成芊芊轉過頭來瞪了她一眼,比了一個噤聲的手勢,「不想求靈藥你就繼續喧嘩下去吧!」

  想!怎麼不想,這可是她跪在外頭這麼久的原因呢!想想,都興奮起來了,她肯見她們,是否代表靈藥的事有轉機?

  山穴小徑越走越開朗,到盡頭只見各式草木扶疏,百卉爭妍,瀰漫著一片霧氣,氣候也暖了起來,讓她們不由得脫掉厚重的大氅外衣。

  來到一所金碧輝煌的殿宇前,開明獸停了下來,「你們進去吧,她在等你們。」

  三人有些緊張,低著頭不安地踏進殿內,隱約見到個人影,隨它跪倒。

  「拜見西王母——」

  西王母慈藒卻霄霆萬鈞的聲音傳來,「起身吧,哀家知道你們所為何來,所求何物。」

  抬頭一望,只見金鑾椅上端坐著位年約三十許,看來雍容華貴、氣質不俗的女子,渾身散出一圈金芒,無限尊貴神聖的模樣。

  三人不敢多瞧,起來後連忙又低下頭,唯唯諾諾地應了聲。

  「好嫣,你想求青春靈藥?」

  楊妤嫣一聽西王母點到自己的名,趕緊抬起頭,「是……」

  她點點頭,繼道:「你呢?小石頭,想求富貴靈藥?芊芊,你想求愛情靈藥是吧?」

  聞言,秦小石好奇地看看身旁的兩人,原來兩個姐蛆要求的是這些東西,她們三人是同一天上山,雖一起跪了這麼些日子,但對彼此的身世可是絕口不提。

  「念你們誠心一片,決心毅力皆足,靈藥,哀家就允了你們……」瞥了一眼三人欣喜的表情,她語帶保留地道:「只是……」

  「可是什麼?」秦小石心急地問。

  成芊芊投以一抹警告意味濃厚的眼神。

  西王母笑了笑,絲毫不以為忤。「這靈藥雖靈驗,可在你們實現願望的同時,也必須要付出代價。」

  這回換成芊芊按撩不住了,「什麼代價?」

  秦小石朝她丟了一記訕笑。

  「你們跟下靈藥之後,必須要在七七四十九天內找到一個真心愛自己的人,否則,靈藥頓時變劇毒,且無藥可解。

  「而且……』』它看了成芊芊一眼,「芊芊,你所求的愛情靈藥,由於所求即愛情,以致愛情會變成是解藥或是毒藥,全看自己如何看待,有可能你求得一段真愛之後,但代價是自己得死。」

  成芊芊沉吟了一會,這生命已被折騰磨難得如此千瘡百孔,還有什麼可以再失去的呢?命嗎?她不在乎,才不在乎,若她的死,這世上有人會為她難過,那麼這條命也似乎才有珍惜的必要。

  她堅定的說:「若能求得真愛,芊芊死而無悔。」

  西王母默點頭,「開朗獸,將靈藥拿給她們……記住,絕對不能對人說出自己服了靈藥的事,否則立即毒發身亡……」聲音越來越小,終至消失,金色光芒亦越來越淡,大殿也不見了,穴內變得一片荒寂,寸草不發,剛剛那春暖花開的景象,剎那間像雪融了般無影無蹤。

  她們發現自己已退回穴口處,被挾雪紛飛的風一吹,三人冷得打了一個寒顫,連忙將外衣穿上。

  開明獸踱步過來,其中的三個頭咬著東西。「喏,靈藥在這,你們各自保重啊,那個瞎半仙給你們的三張符咒應該還剩一張吧?」

  成芊芊接過靈藥,有別與其他兩人小心翼翼地收妥。她毫不遲疑地,眼眸中閃過一抹熱望,檀口徽啟就將靈藥嚥了下去。

  愛情,就要來臨了嗎?或者說,她真能重新再擁有一份真摯的愛了?

  開明獸深深看她一眼,沒多說什麼,只是正色囑咐著,「瞎半仙的那前兩張符,一張助你們渡那連一片羽毛掉在水面上都會下沉的弱水,一張幫你們穿過無論什麼東西一碰著就會燃燒的炎山,現在第三張符,可以讓你們快速到任何想到之處。去吧!拿著靈藥,去開啟新生活吧!」

  開明獸說到後來,聲音竟哽咽起來,它著實為她們多舛的前途擔憂,若沒在期限內找到真心愛她們的人,那……那……

  「沒得到他的愛,我也不想活了……」楊妤嫣喃喃自語,斂了斂心神,她跪了下來,朝開明獸一拜,「開明獸,謝謝你這些日子來的照顧,沒有你,我們早死在崑崙之丘上了,我代姐妹們向你磕頭……」

  成芊芊見到她朝開明獸跪拜著,自己也朝它微微頷首致意,算是謝謝它這段期間的照顧了。

  開明獸九雙眼睛不住地掉淚,不捨之情溢於言表。

  接著成芊芊抉起楊妤嫣,話裡的暖意不若表面的冷若冰霜,「你自己保重,四十九日不死,咱們姐妹再聚。」

  「喂,算我一份!」秦小石迭聲大喊,都怪自己手快,先點了符要離開要沒跟到人家情深義重的相約,她鐵定斬了自己的快手。

  楊妤嫣微笑,「當然算你一份。」

  「那就好——」話尾已隨消失的身影斷掉。

  楊妤嫣轉頭看向成芊芊,兩人極有默契地一道點了符咒。

  黃紙燒盡,只留些許灰燼飄散在空中。

  大黎、少黎、青鳥啊,西王母最珍愛的三隻神鳥,它共同生活了萬年的夥伴,就這樣遠飛去了,飛向不知名的未來……

  開明獸瞧著,淚還熱著,身旁卻多出道身影,幽幽地歎了一口氣。

  是西王母,它渾身高貴的金色光芒看來有些黯淡,伸出手來任雪花落在自己掌心裡融了,一攤水光盈盈地閃爍,流光之中,依稀可見有三隻青翼大鳥,正無憂無慮地徜徉天地之間,而一抹琉紅身形,甩鰭擺尾地悠遊水花之中……

  「開明,當初我的決定錯了嗎?」話說著,西王母眸底隱隱泛著不捨的淚光。

  開明獸搖著頭,當初……如果當初,青鳥不遇上赤鯪,他們的命運將會有所改變嗎?

  天上飛的鳥和水裡游的魚哪,怎該有交集?怎麼會有未來呢?

  它不知道這問題的答案,它只曉得,如果再來一次,這隻鳥仍會放棄它的蔚藍,而這只魚仍會奮力一跳,好用力呼息愛情的空氣。

  如今,也只能祝福了。


第十章


  恍也間,成芊芊感到自己似乎化成一陣輕煙,穿過雲,快速掠越無數山頭,好像才一眨眼、一恍神的時間而已,她竟已回到汴梁。

  轉頭看了看熟悉的街景,她仍是有些不敢相信,這麼容易就回來了嗎?她走了幾個月,京城繁華依舊,但求別人事已非呵!

  這些日子以來,她無時無刻不在想嵐哥哥,擔心他若仍是沉迷溫柔鄉,如同她走前那般荒唐,皇上要治他罪了怎麼辦?害怕他若娶了寇府千金,心有別屬了那她又該如何自處?要是他仍生著她的氣,真的由愛轉恨了,那她將情何以堪……可這一切一切的忐忑,在她求到靈藥後紛亂的心緒競全平靜下來。最糟糕的結局不過是靈藥無效,得不到嵐哥哥的愛而已,她是死是活都無分別了。

  沒有回到望江樓,她直接來到蘇府,在看到門口喜氣洋洋的佈置以及絡繹不絕的賓客,忙進忙出搬著箱筐的僕傭,她心底頓時涼了半截。

  幾個看熱鬧的客人閒磕牙的話語飄進她耳裡……

  「這樁婚事真可說是好事多磨呢!本說好上月便要迎娶新娘子入門的,誰知遇上皇上御駕親征北遼去,國患當前,寇宰相也不敢大張旗鼓辦自個女兒的婚事,只得等皇上回來再說了。」

  「可不是嗎,唉,你還記得兩、三個月前,蘇大人流連妓院一事,氣得寇宰相差點要退了這門親,可後來又不知怎麼回事,退親一事又無疾而終了。」

  「唉,這事我倒聽聞一點風聲,我偷偷說,你可別張揚,聽說是寇家小姐不貞潔,都訂了親了還和家里長工勾搭上,有啦!」

  「嚇,珠胎暗結哪!這可怎麼辦?」

  對方聳聳肩,「哪能怎麼辦,把長工打個半死逐出府,趕緊送給蘇大人一個便宜爹爹做便是,哪還敢再嫌棄人家蘇大人什麼,畢竟男人花天酒地天經地義,女人紅杏出牆可是要天打雷劈的。」

  「真的假的?你別渾說,壞了人家姑娘圍譽。」

  「啐,信不信隨你,這是我從寇府內院下人那聽來的,全墟裡沒幾個人知道呢,八成連新郎官都被蒙在鼓裡……」

  成芊芊恍惚地聽著,他們說的,是嵐哥哥和寇姑娘的事嗎?

  「新郎官領著花轎回府嘍!」前頭人群中,有人高聲一喊。喜慶樂聲也飄近了,鑼聲敲得震天價響。

  混在人群中,成芊芊奮力擠到前頭,拼著最後一絲希望,也許,也許今兒個不是嵐哥哥要娶親,是旁人弄錯了……

  前方騎著高頭駿馬的新郎官慢慢逼近,她一望,心都快碎了

  茫茫然見他下馬,來到花轎前踢了踢轎門,然後媒婆將新娘攙出,一群人簇擁著這對新人人了門。

  茫茫然跟著圍觀賓客也進入蘇家大廳,高堂上端坐的可不是大娘嗎?她一身金紅綢緞,嘴都笑得合不攏,頻頻向兩旁來道賀的賓客點頭致意。

  成芊芊覺得自己快喘不過氣來了,週遭人聲嘈雜,左一句「天作之合」、右一聲「白頭偕老」,一字一字皆擊往她心頭,痛得她幾乎都快站不住……

  新人站立堂前,她看見嵐哥哥面無表情地手執紅綵球的一端,一點小登科的喜悅也沒有。她想往前站一點,可媒婆這時卻已朗聲高喊「一拜天地」,賓客間有人將她拉退了幾步。

  新人齊齊轉身朝外一拜,媒婆再喊「二拜高堂」,他又轉過身去……

  不,不能拜呀,嵐哥哥你別娶她,他倆之間還有希望的……對,對,她這樣想沒錯,只要嵐哥哥還愛著她,她就可以阻止這場婚禮、阻止自個的死亡。

  深吸口氣,成芊芊鼓足了所有勇氣,薯地衝上前去,不顧一切地大喊,「嵐哥哥,你不能娶她,我愛你!」

  眾人驚愕,好一會兒後才有人回過神來,人群間開始竊竊私語地議論紛紛。

  「這女人誰呀?怎麼這麼大膽」

  「咦,這不是望江樓那個失蹤了好一陣子的芊芊姑娘嗎……噴噴,妓女就是妓女,作風就不一樣,還敢這樣跳出來寡廉鮮駐地要男人……」

  蘇星嵐乍見是她,好一陣子還不敢相信,天,瑩瑩她安然無恙,雖是瘦了點、臉色白得毫無血色,可是不打緊,重要的是她好好的,平安無事地出現在他面前。

  他聽說了,自那日在望江樓他不顧她的回頭求情,隔日就傳出她失蹤的消息,沒人知道她上哪去,擔憂不已的桑嬤嬤還開出百兩價碼,要酬謝能找回她的人。

  老天,當他聽聞她不見一事之時,腦中馬上浮現許多亂七八糟的念頭,天地雖大,可她能上哪去?每回他經過汴河畔?總是忍不住膽戰心驚,他無法控制住自己不去想,她會想不開去投水的可能性……

  他怪自己,若不把話說得那麼絕就好了。

  太好了,她總算沒事……努力克制著想擁她人懷的衝動,他縱容自己貪戀不已地看著她,他無法騙自己,無法對她視而不見。

  而她也是,帶淚的眸子看起來楚楚可憐,殷切地期盼回望他,等待他的反應。

  「你這賤蹄子想幹什麼!還不快給我滾出去!」驀地,李昭娘沉聲一喝。

  媒婆尷尬地出了聲,「這……堂還要不要繼續拜下去呀?」這場面難堪極了,她可真羨慕新娘子有帕子蓋住頭,不用面對這棘手的情況。

  寇仙兒似乎有些侷促不安地動了動,媒婆想新娘子大概嚇壞了,正想拍拍她的手實撫她時,誰知還有人像嫌目前局面不夠亂一樣,又來攪局。

  「小姐,別嫁他。」大廳門前,出現個臉上滿是傷痕的男子,他祈求悲楚的聲音不大,可卻也清楚地傳到每個人耳裡。

  寇仙兒一震,手中的紅彩布再也握不牢地飄落在地……

  「這人又是誰?」

  賓客間又開始交頭接耳地打聽這名陌生男子的來歷,也不知是從哪個人口中傳出的,說是好像寇府裡的長工。

  「媒婆,別管他們,繼續拜完堂。」李昭娘沉聲喝。

  「呃,好……」只是這堂還怎麼拜得下去呀!

  搖搖頭,媒婆想去扶著新娘轉過她的身好面對新郎時,突然,寇仙兒用力掙脫她的手,帕子一掀,帶著義無反顧的表情往外跑去——

  新娘逃婚了。

  大伙全看傻了眼,沒人來得及反應地抓住寇仙兒和那名陌生長工,眼睜睜的看著他們消失在門口後,大家視線再由門口轉回廳上,屏氣凝神地靜候這出本是喜事現在變成鬧劇一場的後續發展。

  蘇星嵐冷漠以對,不屑地冷嗤—聲這就是女人!

  寇仙兒的醜事他其實略有耳聞,早有好事之徒來跟他嚼過舌根,可他才不在乎,世界上他會恨的女人,只有一個。會恨,是因為愛太深、愛難除。

  那一夜芊芊自私冷情的話語已烙印在他心裡,他混淆了,不知道哪一面的芊芊才是真的她,即使像這樣兩番在大庭廣眾之下說愛他,他也不能確定她是否真心。

  不確定,所以乾脆都拒絕,至少,這樣可以傷得少一點。

  「嵐哥哥,這……」眼見情勢演變至此,蘇星嵐臉色難看得可怕,成芊芊現在也不該如何是好。

  「都是你、都是你!你非得毀了星兒的幸福才高興嗎?」李昭娘發狂似地怒吼,步步朝她逼近,好不容易她才說服星兒允了這門親,現在,這賤女人竟又來破壞!

  「這算什麼,啊,你以為你是什麼身份,憑什麼可以高攀上星兒……你就跟你那不要臉的娘一樣賤!」說完,毫不留情地賞給她一個響亮的巴掌。

  「大娘,我……」成芊芊撫著發燙的頰,一咬牙,她豁出去了。

  過去她忍氣吞聲,是因為念在蘇家的養育之恩,是因為李昭娘是長輩,她所愛的人的娘,她也因此將她當成親娘般侍奉,可是夠了,她早該覺悟的,認清白個犧牲再多也換不來人家真誠對待的事實……如果她早點看清,那她和嵐哥哥之間是不是就不用吃這麼多苦頭了……

  「對不起,我辜負了你的請托,可是我真的不能沒有嵐哥哥。」

  從小到大,這是她第一次敢眼對眼地看向李昭娘,她態度仍恭敬,可其中的堅強是以前從未有過的。

  「你……」她氣得渾身發顫,手一舉,又想賞她個巴掌。

  「娘,夠了。」蘇星嵐拉住她的手,疲憊且厭倦地道:「拜不了堂,是因為新娘子跑了,不關她的事。」

  李昭娘抽回手,「什麼叫不關她的事,要不是她突然出現搗亂,仙兒那樣乖巧的女孩子會離開嗎?我告訴你,你現在馬上給我到蘇府去,把仙兒帶回來,給我拜完堂!」

  「我受夠了,你們到底是當我什麼,可以任你們撂布的玩偶嗎?一個要我娶誰,我就得娶誰;一個說不愛我,就要我離開,現在呢,又說愛我了,我就該乖乖回來嗎?你們夠了!」

  蘇星嵐邊說邊搖頭,嘴角浮起—抹苦笑,扯下胸膛前的紅綵球洩憤似的丟在地上,深吸一口氣,他一字一字地說道:「我真的受夠了。」

  彎腰取出配戴在腳邊護身的匕首,一甩頭,揪握住自個的發,刀一落,斷髮遂散了一地。

  「婚姻大事,從來都是父母作主的……」

  「嵐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李昭娘和成芊芊的話語全愕然梗在喉頭,廳上眾人全瞠大眼吃驚不已地看著蘇星嵐像失去理智似的動作。

  「星兒,你……」

  「娘,我知道你不喜歡芊芊,無法容她,那好,我削髮絕情斷念,出家為僧,從此你就不必費心阻止我要跟誰在一起了。」

  他不是賭氣,只是面對多變的愛情,他真的累了……

  散落一地的發呀,成芊芊癡癡凝望,她跪下掬起,淚如雨下。

  青絲情絲,這是嵐哥哥自個說過的,他現在寧願不要這發了。是不是代表他不要這愛情了,再也不要了……

  心好痛好痛,像靈魂要被抽離一般地痛苦,她捧起這些斷髮淒在唇邊低喃,神情變得異常溫柔。

  「他不要你們,我要、我要呵……你們別怕寂寞,我要你們……」

  邊說,她邊一紛紛地撿起這發,牢牢地握在掌心中……

  這束髮,是四歲那年,他跟她保證他不會喜歡初出世的弟弟,最最喜歡的會是小瑩瑩她呵!

  這束呢,是那年他要走前,他要她等他回來,小瑩瑩答應了哥哥,會練好琴,等他回來……

  還有這束,是在那個雷雨交加的夜裡,他告訴瑩瑩,他多希望她是他的妻啊……

  她願意,可是他已經不要了……心怎麼會那麼痛,痛得像快死掉一樣……

  呵,你們別怕,我不會把你們丟下,丟在某一個地方要你們等我回來,我不會,我知道等待好苦好苦的,就算死,我也會帶你們一起下地獄的……

  死亡哪!你就要來接我了嗎?西王母說,她的愛情靈藥不知是解藥還是毒藥,呵,她現在知道了……沒關係、沒關係了,有了嵐哥哥的愛情,就算是他不要的,就算是死,也無所謂……

  眼一閉,成芊芊暈厥在地,引起賓客們又是一陣驚呼,也喚回了原本決然往外走去的蘇星嵐。

  蘇府的喜事,如今已由鬧劇變成喪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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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府,蘇星嵐寢房裡——

  「瑩瑩,我跟你說,我都知道了,桑嬤嬤和夜兒來同我說了,娘去找過你,你會那樣做都是在作戲給我看的對不對?對不起,是我疏忽,虧我還是個糾劾百官、辨明冤枉的御史大人呢!你醒來笑笑我呀……

  「你別再睡了,想不想看看桑嬤嬤和夜兒,她們可擔心你擔,心得緊……我娘?你別怕,娘已經上永樂寺長住,我這輩子不會再讓你看到她……還有,娘有交代,要跟你悔過,如果事情再重來一遍,她不會再拆散我們,不會逼你喝藥墮掉肚皇的孩子……她是真的認錯了,你別再生她的氣,也別再生我的氣了好不好?」

  「瑩瑩,已經半個月了,你要睡到什麼時候呢?大夫明明診不出你哪裡病了……是了,今兒個有個自稱是瞎半仙的來找我。他說等我頭髮長到跟原來一樣長,你就會醒來了……呵,你說他會是騙人的嗎?要是我頭髮長回來了,可是你還不醒過米怎麼辦?

  「瑩瑩,今兒個是我師兄單魅焱娶親的日子,你記得吧,前些日子我和他重逢時我有跟你說過……我為他高興又為自己難過,到底什麼時候,我才能像他一樣,能風風光光地迎娶你入門。

  「三個月了,瑩瑩,你好狠的心,我每天每天跟你說這麼多話,為什麼你不睜開眼看看我……求求你醒來……」

  時光荏苒,轉眼間,已過了大半年,都人夏了,午後,雨漸瀝瀝地下了一陣又停了。

  蘇星嵐一如往常,端著盆水人房準備為成芊芊淨身,這事他從不假手他人,如果他想辭官,好專心照顧她,可皇上不允,只許告假一年,一年之後,不管成芊芊如何,他都得返朝。

  搖搖頭,皇上恩典浩蕩,他永遠會感懷在心,可他還是必須跟皇上說抱歉,如果一年之後芊芊仍是這副熟睡美人的模樣,他會帶著她歸隱山林,永不再人塵世。

  睡了這段時日,成芊芊是瘦了點、蒼白了些,可仍無損她的美麗。

  進門的時候不意銅盆撞著了門扉,碰出一聲好大聲響,他趕緊往床榻看去,床那邊依舊平靜如昔,他歎了口氣,不知是該慶幸她沒被這聲響打擾到,還是該哭她的沒反應。

  「瑩瑩,你今天好嗎?告訴你,夜兒來看過你後,回頭跟我說,我頭髮已經長得跟以前一樣長了,你醒來看看好不好,看夜兒是個是在說謊騙我。」

  他牽起她的手,低著頭熟練地以絹布為她溫柔擦拭著,沒留意她的羽睫正輕輕顫動了下。

  「我終於懂了什麼叫度日如年,才半年而已,我卻覺得我已經等了好幾輩子,真不曉得我以前要你等我,你是怎麼忍過來的?」

  他翻過她的手心,她手裡,是他半年前的一綹斷髮,發上還結了另一束髮,是成芊芊的。

  他撫著發,回憶起什麼的一笑,「我以前也有這樣一束髮呢,不同的是那時是我的纏上你的,而這束,是將你的纏上我。」

  他笑意又更深了,「唉,瞧我說什麼傻話,誰纏上誰的還不都一樣嗎?你記得我說過的嗎,青絲情絲,不管誰纏誰,纏上了就不許解開……

  「你問我以前的那束髮呀,對不起,我將它弄丟了,所以這束髮由你保管。你會守得好好的對不對……」他已習慣這樣自問自答,假裝著其實她正和他對話,好沖淡些寂寥。

  「我不會把它弄丟的……」輕輕地,一道虛弱但清晰的聲音傳來。

  這、這是……蘇星嵐的眼眶驀地熱了起來,他連忙拭去眼裡的霧意,往成芊芊臉上瞧去。

  她正好溫柔、好快樂的對自己淺笑呢,老天,這是真的嗎?她真的醒來了,他不是在做夢……

  「嵐哥哥,你那束髮不是丟了,是讓我狠心叫無情的風吹散了去……可你看,我現在又把它們找回來了。」她淺笑盈盈,向他揮了揮手中的發。

  他笑著,一隻手不停地抹著淚,太好了,他的瑩瑩回來了!

  「嵐哥哥,你怎麼變得這麼愛哭,愛哭的是我耶,小時候,你老愛說我是小愛哭鬼。」掙扎著攝起身,她想學小時候的他一樣,揩去他頰上的淚。

  見狀,他連忙扶住她,可才碰到她溫熱的身子,他就忍不住渴望地一把將她擁入懷中,抱得好緊好緊。

  「瑩瑩,我好愛、好愛你,答應我,你永遠不離開我。」他在她耳邊低喊,灼熱的氣息呵得她心裡好溫暖。

  「這輩子我都離不開你了,我答應過你的,不會讓你一個人來到這世間受苦,我會陪你,一直陪你……」將臉像深深埋進嵐哥哥的胸懷裡,這裡是她永遠的幸福。

  蘇星嵐將她推離開些,急急地向她保證,「受苦?!不,我不會再讓你受苦,我會用我全部的愛一輩子守護你。」

  「我知道,我也是……嵐哥哥,我想告訴你一個我剛作的夢是關於一隻鳥和一隻魚……唔!」

  「噓,等一下再說……」

  雙手捧住她的臉,像捧住什麼希世珍寶一樣,他熱烈地吻上她。

  將來時間多的是,這個故事,可以用一生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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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年後,汴粱晉王府煙雨樓的花園裡,此時正逢春暖花開腫時節,百花齊開爭妍斗媚,可春色再怎麼熱鬧,也拼不過這—園子的人氣。

  五年前,崑崙之丘一別之後,楊妤嫣、秦小石、成芊芊這三個上山求靈藥的女子,在分別一年多後,意外地在蘇星嵐和成芊芊的喜宴上重逢;說是意外,是因為楊妤嫣和秦小石本該見不著新娘子的真面目的,多虧了秦小石帶來的一隻小猴子惹事,掀開了新嫁娘的喜帕,三姐妹這才碰面。

  三人服了靈藥後沒死,如願求得了青春、富貴和愛情,酉王母很大方,賜給她們的夫婿都是人中俊傑,還有一輩子用不完的幸福當嫁妝。

  之後,許是三姐妹有緣吧,就這樣你約我、我邀你的,年年都有聚會,姐妹輪流作東。今年,是輪到楊妤嫣了。

  「娘、娘,你看,這是季陽哥哥采給我的花,你瞧美不美?」

  過了年剛滿四歲的趙羽兒,一頭撲到她娘親楊妤嫣的懷裡撒嬌瑰寶著,不遠處,蘇季陽正溫煦地笑著,老成持重的模樣,叫人看不出他其實早這娃兒半年出生而已。

  幾個大人在亭子裡飲茶敘舊,楊妤嫣放心地將女兒交給小季陽,羽兒黏他黏得可緊了,像這回幾天前就一直在向,她的季田哥哥什麼時候才會來?

  楊妤嫣和夫婿趙陽相視一笑,手撫了撫懷有五個月身孕的肚子,她朝一旁同坐賞花的成芊芋提出個潛藏在心已久的想法。

  「芊芊,我看這兩個孩子這麼投緣,不如咱姐妹就來個親上加親,做個兒女親家吧!意下如何?」

  成芊芊有些受寵若驚,「這樣好嗎?會不會委屈了小郡主?我看還是……」

  「謝謝王妃了,小郡主就交給我們家季陽吧,將來他要敢對小郡主不起,我這當爹的可是第一個不饒他。」握緊嬌妻的手,蘇星嵐給了她一個別妄自菲薄的微笑。

  他現在可是一朝宰相了,正所謂一入之下萬人之上,宰相之於娶王爺女,說是門當戶對也不為過呀!

  「哈哈哈,那現在開始可要改口,不能叫你蘇大人了,得喚親家公才行。」趙陽可是寵妻出丁名,太座說什麼,他都只有點頭的份。

  「就是、就是,親家,來,咱以茶代酒,我敬你一杯……」

  「喂喂,不公平,人家也要啦」秦小石見人家在那親家來親家去叫得親熱,嘴一嘟,也扯著兩個姐姐的袖子,意思是她也要參一腳。

  「你也要?小石頭你別鬧了,人家王妃可只有一個女兒,別跟小季陽搶,欺負我的小師侄。」單魅焱這個師伯說話了,難得一見的展現一下同門之情。

  秦小石指了指楊妤嫣的肚子,「這簡單,楊姐姐肚裡還有一個嘛!」

  「那你想跟人家指腹為婚,也得你肚子裡有東西才成……」驀地,原本正悠閒啜茶的單魅焱見到愛妻得意的拍拍肚皮點點頭後,差點沒被嗆到,「咳,你、你……該不會有了吧?」

  太好了,等了五年,賣力了五年,他在床上的「努力」終於有了收穫……

  沒錯!秦小石用力、肯定地大大點了個頭滿意地看了眼丈夫陷入要當爹的傻笑幻想中,又轉過頭去,扯起楊妤嫣的袖子開始「魯」了。

  「好不好嘛,我保證,我肚子裡的這個一定比季陽那小子更優秀、更英俊、長得更高、更壯,你答應我啦,人家也要跟你親上加親。」

  「這……」楊妤嫣失笑搖頭,「好吧好吧,怕了你,可我不保證,肚子裡的這個會是女孩子。」

  「保證是女的啦,我姥姥說過,肚尖尖生兒子,肚圓圓生女兒,你看,你的肚皮圓得這麼好看,一定會跟她姐姐一樣,是個漂亮小女孩的。」

  「可要是你懷的不是男孩呢?」成芊芊可不是有意要潑她冷水,她只是不小心說出實話。

  「嗟,芊芊姐,你不會說些恭喜的話唷,你放心,我的肚子定會變尖,變尖變尖變尖……」她當唸咒呀,真被她盼了尖肚子,也還不一定生兒子呢!

  一旁的趙羽兒見幾個大人說得高興,她抬頭看向娘親,「娘,親上加親是什麼意思呀?」

  成芊芊聽到了,一把攬起她讓她坐人自己懷裡。她淺笑盈盈地問她,「小羽兒喜不喜歡你季陽哥哥?」

  趙羽兒點點頭,承認得如此理所當然,一點也不懂得什麼叫不好意思。

  「親上加親呢,就是讓你和季陽永遠永遠都不分開。這樣,你願意嗎?」

  「就像娘和爹—樣,芊芊姨和蘇伯伯、小石姨和單伯伯一樣嗎?那好,我要和季陽哥哥親上加親。」

  說完,她跳下成芊芊懷裡,蹦蹬著兩隻小腿,跑向蘇季陽。「季陽哥哥,我們要像我爹爹和我娘娘一樣喔!」

  幸福,這個字眼她還小不會說,可再等幾年,她一定能領略這幸福的滋味的。

  大伙相視一笑,春日暖暖,待會兒,就帶著各自的幸福,在園中散散步吧!


緣末


  堯帝之時,十日並出,天空任太陽嬉戲,河水蒸騰了,禾苗乾枯了,大地熱得令人喘不過氣來,就快燃起飢餓的熾火。

  后羿領了天帝賜予的彤弓素箭,來到人間射下九頭金鳥,解除了人民的痛苦,然而這位人民英雄,卻也因此受到承受喪子之痛的天帝責罰,除去了她的神籍,貶為凡人。

  不能上天為神倒無所謂,可后羿和妻子嫦娥並不想死,不願將來生命結束後是到地下的幽都和那些黑黝黝的鬼魂住在一起,過著永不見天日黯淡的日子;這樣的未來,對曾是天神的他們,簡直是可恥可怕,於是,為了避免這樣的厄運,后羿決定上崑崙山,向西王母求取不死藥。

  渡過弱水、越過炎山,歷盡千辛萬苦他終於登上崑崙山,此地高一萬一千里一百一十四丈兩尺六寸,終年積滿大雪,寒風呼嘯不斷,但他不畏不懼,一心想求得仙藥。

  瑤池旁的巖洞前,一頭威風凜凜的大獸開明,九個頭十八隻眼睛炯炯地看著來人;沒有主子的命令,誰都無法越過它見著酉王母一面。

  等了好些天了,風雪越來越大,后羿看了看開明獸,它仍極不友善地瞪著自己,他歎了口氣,起身抖掉因久坐而積累在身上的雪,手無意識地握了握系背著的彤弓,舉目四望,梭巡獵物,

  他餓了。如鷹眼般銳利的眸光此時散發出掠奪的訊息,蒼茫雪風間,他沒錯過地捕捉到一抹倏地掠過的綠色飛影,

  嘴角浮起朵殘酷的笑,對一個百發百中的獵人而言,獵物的逃亡只是增加狩獵者的一點小小樂趣而已——

  「呼,累死我了,我以後再也不跟你們這兩個賴皮鬼打賭了啦,莫名其妙多當了一個月的差,你們倒好,待在這兒閒磕牙。」

  三危山上一棵扶桑巨木上,棲息著三隻青身子、紅腦袋、黑跟珠的神鳥,它們是西王母的使鳥,平常輪流為主子備些餚膳。此時,正吱喳說得沒完的正是三姐妹中最活潑的青鳥。

  大黎的性子沉穩、恬靜,幾千年的修行讓她泯去天性中那屬於猛禽的殘戾凶性;少黎向來貪懶,個性也迷糊些,除了偶爾和開明獸鬥鬥嘴,她可是一丁點也不願動動她那小小的鳥腦。

  至於青鳥,好奇與天真是她最顯於外的特色,就像西王母常說的,儘管出世修行了幾千年,她仍如同這片雪白大地一樣,單純無瑕。

  少黎啄啄羽翅,懶懶地開口,「拜託,你當我們那麼三姑六婆呀,顧著底下那群沒腳酌東西,你以為我和大黎姐姐會輕鬆到哪去!」

  巨木下是一方冷潭,陽光灑在水面,映出粼粼波光,裡頭豢養著一群五彩斑斕的神魚;這潭魚身處靈傑之地、吸收日月精華,可非一般的池中物,其魚腹中皆生有顆龍魚珠,依每尾魚的顏色及修行年限的多寡而有不同的效用,其中最珍貴的,莫過於一尾名喚「赤鯪」體內的龍魚珠,凡人若服下它,長生不老不再是夢。

  「幹嘛那麼費事看著他們?像你說的,他們沒腳,能跑到哪去?廣

  大黎別有深意地瞥她一眼,「后羿上山來求不死靈藥,可那不死樹近來才剛開花,要再等幾千年才會結果,所以,主子命我們來抓赤鯪。」

  「什麼!」青鳥聞言焦急得大喊,一喊出聲,才發現自己似乎有些失態。「呃,我……那……赤鯪,他……那你們……」

  「笨呀,難道你以為我們蹲在這是在看風景哪,當然是在等機會好逮他呀!」

  只要赤鯪浮上水面,她們就沒有失手的可能。

  「不……不行!你們不可以傷害他!」

  少黎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而大黎只是瞭然於心地淺笑了下,並不作聲。

  「喂,什麼叫傷害他,這崑崙山上一草一木皆屬西王母所有,主子要取它的龍魚珠做藥,也沒什麼不對。」

  「可、可是……」青鳥不知該如何反駁,她就是不想讓赤鯪死嘛!

  底下突然侍來嘩啦聲響,一道紅色魚影擺弄著優美身姿與水嬉游,款款搖曳金紅斑斕的尾鰭。

  少黎眼眸一亮,「好機會!」略展羽翅,壓伏身子,趁著赤鯪沒有防備之際就要俯衝而下——

  「慢著!」驀地,青鳥大叫一聲。

  赤鯪剎然聽聞聲響,魚軀機靈一回身,便潛入潭底。

  「你幹什麼?」少黎瞪著她,這笨蛋,她們等了好幾日才遇赤鯪出現,被她這樣一嚷嚷,不知又得等幾日了。

  「我……呃,我……」慌急中,她小腦袋裡突地靈光一閃,決定撤個小謊,「是了,西王母傳話要你們倆過去見她。」

  「那你怎麼現在才說!大黎咱們快走吧,別讓主子久侯了。」話還沒說完呢,少黎振翅一飛,尾音同她的身影一樣捎失在雲際。

  大黎眼神犀利中又帶著無限寬容地看著青鳥,看得她都心虛起來,大黎姐姐可不像少黎這麼好騙,不要再這樣看她了啦……嗚,好啦好啦,那她自首可以了吧!

  「大黎姐姐,我……」

  大黎打斷她話地開口,「我也得走了,你別太心軟,主子要龍魚珠是要定了,你別做傻事,要不然我和少黎也保不了你……」

  別做傻事,要不然我和少黎也保不了你……望著大黎遠去身影,青鳥在心中扮了個鬼臉,她哪有要做什麼傻事,大黎姐姐這話也戒地莫名其妙。

  「喂,你在發什麼呆?」

  一道俊朗爽颯的聲音由底下傳人耳裡,青鳥不由得咧嘴一笑,往底下瞧去。「你來啦!」

  水波晃葫間,一抹紅色細長身影一躍面起,在空中抹出道七彩虹光,紅色影子隨後竄到扶桑巨木上,青鳥眨眨眼,一個身著紅衫的俊健少年正瞇著眼笑地坐在自己身旁。

  低聲念了幾句咒,青鳥也化身為人形,十五歲模樣的花樣女孩,一襲嫩綠青衣,紅色的眼珠子骨碌碌轉地顯得清靈脫俗。

  赤鯪一把勾住她的頸項,「說,你這小子這麼久不見跑到哪去啦?」

  青鳥被勒疼了,張開紅艷小口往他胳臂咬了一口,「什麼小子,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人家是女孩子。」嘟起嘴,她撒嬌著,「叫聲妹子來聽聽。」

  「叫娘子不是更好聽。」他似假似真地開著玩笑。

  她一聽臉都紅了,嘴上猶自逞強,「好啊,有膽你就跟西王母開口去。」

  他咕噥一句,「你別真以為我不會……」

  兩人靠得這麼近,胸貼背、耳碰耳的,他聲雖小可她也聽見了,低低一回,「不成的,主子不會允的……」

  他們一是鳥、一是魚,萬物生衍自有其歸屬、限制,同種牝牡才能繁衍血脈,西王母不會容許他們打破這自然界的定則的。

  好半晌,他倆就這樣親密的相依偎,還是赤鯪先回復起精神來,「我老說你這小子愛賴皮,你還說我冤枉你,瞧,上回分別時你不說好七天後就來找我,結果呢?、哼,我不好好懲罰你,你都當忘了我的存在啦!」說著,他朝她直呵癢。

  「哎唷,好哥哥,你饒了我吧,人家也不是故意的,誰叫我笨,打賭賭輸了兩位姐妹,被罰當一個月的差……呵,別再癢人家了……」她笑得花枝亂顫,直躲著他一雙大手,差點不小心滑下樹去。

  暫時放她一馬,他將她攬回自己懷裡,像想起什麼的一問:「對了,你那兩個姐妹……想抓我?」

  她一僵,歎了一口氣,憂心忡忡地道:「你這陣子留在潭底別出來了,主子要我們抓你,后羿上崑崙山來求不死藥,主子允了。」

  「難怪……」他歎了口氣,這解釋了為何這陣子大黎少黎老是對他虎視眈眈。「可是你不抓我,怎麼向西王母交差,」 

  她瞪他一眼,好似他說的是什麼蠢話,「難道你這麼想去送死?!」

  他又笑得讓她心不受控制地卜通亂跳了。「你捨不得呀?」

  「我……」受不了,他們現在說的可是攸關他性命的大事那,他怎還如此不正經。「我才、才不會捨不得,哼,你要被抓了去,我就當不認識你,」

  他笑得更燦爛了,也不知打哪來的信心,他篤定的說:「你不會,你會捨不……呃!」

  咻——

  倏地,一支疾箭從赤鯪身旁飛過,劃過他臂膀,紅衫碎裂,血將衣衫的顏色染得更深了。

  「是后羿!」化身一變,青鳥回復鳥身,她見后羿又抽箭搭弓,準頭正是瞄向樹上的赤鯪,心一悚,急忙朝他俯衝而下,欲以利喙阻止他的攻勢。

  「青,別去!」

  可來不及了,后羿箭勢快如疾雷,匆急間,青鳥無法多想,心只想顧全她赤鯪哥哥的性命,不教這惡人利箭傷到分毫……

  啊……好痛!一道勁力撕裂她的身體,轉過頭,看見那支箭竟穿過她的左翼,直朝身後的赤鯪而去——

  不!青鳥的心簡直快碎了,眼睜睜的見那支奪命之箭沒入毫無反擊曲力的赤鯪胸上,身子頓時筆直地往下墜去。

  她奮力揮攝曼了傷的羽翼,想趕去將他接住,可一道披著獸皮的身影比她動作還快,一下子就攫獲住他,幾個縱躍已奔寓巨木好幾丈遠。

  后羿嘴角浮起一抹得意的笑容,稍早跟著這隻鳥來到這巨木下,卻意外發現赤鯪,這下太好了,逮了他這下西王母可不能再讓他再白等下去了,取了龍魚珠,他的不苑之夢很快就能實現……

  青鳥咬著牙根忍痛追了上去,她不顧左翼汩汩滴落的鮮血,忽高忽低的飛勢教人瞧了不免要為她捏把冷汗。

  后羿腳程不弱,懷裡的赤鯪因受傷過重而昏迷化回魚形,青烏在後苦苦追趕,雪在這時偏偏下得又多又大,風勢又強,更是讓她前進維艱,兩方就這樣一逃一追地僵持了一陣,終於,青鳥的救兵到了。

  「你來得正好,於嘛騙我們說主子找……啊!怎麼回事?你怎麼受傷了!」少黎飛近後這才看清楚,受傷失血又飛了這大段距離的青鳥看來搖搖欲墜。

  「救、救……赤鯪……」話還投說完,她就叫少黎和大黎一左一右地馱在身上,大黎少檗極有默契地拍揮翅膀,此刻三隻鳥彷彿結合成一隻大鳥。「你們別管我,快去救他呀!」

  大黎安撫著她,「別急,我想后羿帶著赤鯪一定會去找主子,待會拽和少黎再幫你和主子求情……」

  青馬打斷她的話,「不,赤鯪到了瑤池後就鐵定沒命了,你們要救,就現在去救!」

  「你別傻了,我們幹嘛違命救赤鯪呀,后羿捉去了正好,省事。」少黎覺得青鳥的話簡直臭名其妙到極點。

  「你們不救,我自己救!」

  咬牙,用盡全身的力氣一躍,將自己拋擲至風雪中,趁著一股強勁順風幫忙,青鳥順勢俯衝,利爪一出,奪回赤鯪。

  可受了傷的她才想飛高,卻叫爪下的重量拖累,左翼傳來一陣劇痛,反倒往下跌去——

  「青鳥」大黎少黎驚憂一鳴。

  一道五彩斑斕的九頭獸影倏地竄出,在落地前銜去了這一魚一鳥,是開明獸。

  它沉肅開口,「你們都跟我來。」

  情勢演變至此,眾人也只得跟在獸後,來到瑤池,西王母正端坐在金鑾椅上,開明獸將青鳥放下,想叼起赤鯪好送到主子面前,可青鳥卻是怎麼樣都不願放手。

  「青丫頭,將亦鯪交出,我已許了后羿蠍他不死之藥。」西王母和煦的聲音中隱含不悅,崑崙山上的一舉一動逃不過她的掌握,不用多問,所有狀況她自是明瞭。

  「不,這不公平,他想長生不老,卻要拿另外一個人的命來換,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大膽,后羿可是被貶黜下凡的神人,和赤鯪這小小畜生怎可相比。」

  「畜生也是命呀」青鳥幽幽的道,她將赤鯪擁至雙翼間,心疼不捨地看著他魚鱗上的紅色光芒越來越黯淡,她知道,他再撐也過不了多久了,等到魚鱗淡成了透明,他將嚥下最後一口氣。

  那支插在他心口上的箭,大半箭身都沒人肉裡了,就算西王母不殺他,他也難逃一劫。

  淚撲簌簌地滴落,順著箭身滑人他心裡,他似感受到她淚裡的傷心,想開口說些什麼,卻是沒那個力氣了,只能給她一抹勉強的微笑。

  「主子,求求你饒過赤鯪吧!」驀地,大黎開口求情,她不在乎赤鯪,但她不能不管青鳥的傷心。

  「是啊,主子,我們姐妹跟在你身邊這麼多年了,從來沒求過什麼東西,這會,請你就允了青鳥的要求,饒了赤鯪一條小命。」少黎也看不過去了。

  西王母動怒一喝,「龍魚珠我今兒個是取定了,你們幾個若有人想保他一條命,就拿自個的命來換!」幾千幾萬年來,從未有人膽敢拂逆她的意思,是它寵這三個小丫頭太過嗎?才讓她們膽敢如此放肆!

  「好,我換。」青鳥說得毫無遲疑,赤鯪哥哥若不在了,她也不想獨留世上。

  「為了這非你族類的畜生,你竟連修行都不要了?」西王母訝異道,它這才知道這傻丫頭感情已經放得這麼重。「你可知道,動了七情六慾在仙界可是大不諱?」

  青鳥點點頭,一臉無悔。

  歎了一口氣,沉吟許久,它妥協了,是還有一條路子。「龍魚珠我仍是取定了,可要饒赤鯪的命也非難事,不過他將下凡受輪迴之苦,你願意他走上這條路嗎?」

  青鳥溫柔地看著懷中的赤鯪,魚鱗上的紅芒都快看不見了,她點點頭,「沒關係,我們不怕吃苦,他要吃多少輪迴之苦,我都願為他分擔。」

  大黎少黎驚呼,這傻丫頭知道自個在說什麼嗎?先別說這一去千年修行毀於一旦,還得受輪迴苦楚,她是何苦來哉?

  西王母沉靜地看了青鳥一會,掐指一算知悉了天機,搖搖頭,它輕拂衣袖。「去吧,這一劫,是我輕忽了。」

  一道金光直射赤鯪與青鳥,隨即,一顆赤艷紅珠由赤鯪口中吐出,后羿見狀大喜,一旁的開明獸不意瞥見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暗啐他沒有良心。

  之後,兩抹白色靈體脫離赤鯪與青鳥肉身,西主母蓮指一催,靈體迅即飛入瑤池之中,從此下凡歷劫。

  這時大黎像決定了什麼般,亦一臉堅決,「主子,你也讓我下凡吧!我記得你曾說過,我們三姐妹的命運是共生的,既然青鳥選擇這條路,我這做姐姐的,也不能棄她不顧。」

  「你……」西王母一愣o

  「還有我、還有我,唉,雖然我也是千百個不願意啦,可是大黎姐姐都這樣說了,我不去好像很不夠義氣。」少黎也忙不迭地嚷嚷,轉頭睨了睨開明獸,「喂,臭九頭,你要不要跟我們下去玩玩?」

  開明獸九個頭連忙搖得跟波浪鼓般,開玩笑,它的九個頭全壞去了也不會去做這種傻事。

  西王母苦笑了下,它就知道,剛剛自個沒算錯。「去吧、去吧,這三丫頭的劫,我是無力阻止了……」

  稍晚,后羿心滿意足地拿了龍魚珠這不死靈藥下山後,西王、母起身來到瑤池前,開明獸來到它身旁,她拍拍它的頭,微微一笑,手臂一伸在池子上方劃了道圓——

  時值宋朝太祖年間,大黎誕生,經過十多年後,青鳥也在潯陽一帶出生,同在這城裡,還有早她五年出世的赤鯪。

  至於少黎呢,她心太好地屢屢將不錯的投胎機會,東讓一個、西迭一個;最後,搞到自己沒得再選地才被鬼差一屁股踞人娘胎中……

  苦難開始了,三個丫頭懵懵懂懂地往愛情之路尋去,她會在崑崙山便等候她們,相見的日子很快就會到了。

  而禍會讓她們將幸福帶回人間的。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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