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戀奴-醉紅顏4 作者:樓雨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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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雨晴-《醉紅顏之四》戀奴

01

綺羅帳內,一雙男女狂亂交纏,共譜驚心勤魄的情慾旋律。
  良久——當一切回歸最原始的平靜,男子翻身退開,輕喘猶未平息,臉龐卻已是一
片無風無雨的幽冷。
  「碁——」女子酥媚的嗓音輕喚著,由身後摟住他,絕麗容顏依戀地貼靠著他寬闊
的背。
  他,名喚屈胤碁,有著一張足以令全天下女人神魂顛倒的絕俊容顏,更有著一副健
碩迷人的體魄,每每總教人銷魂忘我——更別提,他擁有多不盡數的財富,出眾的才幹
,是太多男人所望塵莫及的。
  這樣一名各方向條件皆屬上上之選的男子,只要是女人,誰不趨之若鶩,巴望得其
垂憐?
  偏偏,他卻看上了她,對她情有獨鍾……想起他溫存多情的對待,她便恍如身在夢
境,有著飄飄然的喜悅。
  噢!她真的好愛、好愛他——「嗯?」屈胤碁淡應,回身對上她無盡癡迷的眼神。
  哧!這就是女人。
  一抹不易察覺的冰冷諷笑,自唇角隱去。
  「碁,我愛你——」她失魂般的呢喃。
  然而她卻沒察覺,他不經意蹙了下眉。
  又是這句話——一句他聽得生膩、無聊至極的話!
  有多久了?他回想,從第一眼看到她至今,好像還不滿半個月,實在太容易到手了

  突生的厭煩襲上心頭,女人全都這副德行嗎?不具挑戰性的遊戲一直玩下來,很難
不生厭。
  這世上難道就沒有特別點的女人嗎?
  女人,總愛強調真心,卻忘了,心,不是每個人都有。
  「然後?」他不帶任何表情地接口。
  她這才稍稍回過神來。「我……有件事要跟你說,你聽了一定會很開心的。」她已
經在幻想他抱著她驚喜交織的衣情了。
  「哦?」屈胤碁這回的反應更冷淡了。
  他懷疑,這女人有讓他開心的耐?
  「我——」她垂下庇頭,喜盈盈地低道:「我懷孕了。」
  「懷孕?」她所預計的歡呼聲並沒有響起,他只是挑了下眉,很快又恢復平靜。
  「怎麼了?你不開心嗎?」她仰起頭,看向沈默的他。
  「為什麼不喝藥?」屈胤碁的聲章是一貫的低柔、平和,眸中、卻不合理地漾著沁
冷寒光。
  「我知道你疼惜我,不忍心讓我承受生產的痛苦,但是屈家不能無後呀!你對我這
麼好,為你受點苦算什麼?所以——」
  「所以妳便自作主張,不經我的同意,便將藥倒掉?」
  怎會?她竟覺得他此刻的溫柔很教人毛骨悚然?
  一抹笑自屈胤碁臉上揚起——不具任何溫度,笑意甚至未達唇角。「想聽聽我的回
答?」
  「我……」在那清冷的眸光下,她沒來由地瑟縮了下。
  愚蠢的女人!她真以為他是心疼她?
  呵!錯了,大錯特錯!因為她不配孕育他的子嗣,他也不需要任何女人來為他孕育
子嗣。
  他微微傾身,在她耳畔很輕、很柔,宛如悄話呢喃般,一字字清晰地說道:「打、
掉、他!」
  「你——」她當場錯愕地瞪大了眼。
  「很意外?」他眼也沒眨,那口吻如此稀鬆淡然,好像討論的不是一個小生命的去
留。「我說——打掉他!別再讓我講第三次。」
  她簡直不敢置信,居然有人能用如此溫存醉人的嗓音,去說一句殘酷至極的話,而
這個人,還是她打算摯愛一生的男人……「胤……胤碁……」她傻了,什麼應變措施也
做不出來。
  屈胤碁拉開停留在他身上的細軟柔荑,無動於衷地下床穿衣。
  「今天之後,我不想再看到妳。」
  遊戲結束了,一如以往,他是最後的贏家,她已無留下的必要。
  千算萬血算,也沒算到結果竟會是如此,她本以為,他會更加的珍愛她才對……不
!這怎麼可能!他說過,他極喜愛她的……前一刻,兩人才熱烈難分的纏綿過而已呀!
她怎麼也無法接受,轉眼之間,他就像換了個人,冷酷得令她感到陌生。
  「還是不懂嗎?」掏出難得的「善良」,屈胤碁好心地為她解惑,讓她當個明白鬼
。「交了心,便注定了妳的落敗,我要的,是征服的快感,至於你那顆無足輕重的真心
,我不稀罕。」
  儘管是在此刻,他的嗓音,依然低沈醇柔得引人迷醉——「你……你怎麼可以……
」她不敢相信,這些天來的濃情萬般,竟只是個假象,同時也只是一則美麗、卻也殘酷
的遊戲?
  為什麼她從來沒發覺,他竟是這麼的冷血?
  心,陷入了冰窖,一股惡寒,凍得她渾身發麻,更多的恐慌湧了上來——不,她不
能失去他!
  也或者,她根本不曾擁有過,但,這些她都顧不得,只因她已義無反顧地交付了所
有,身、心、靈魂……她陷得好深、好深,若一切成空,她再活不下去,她真的會死!
  「不要拋棄我!」憂懼的淚滾滾而落,她驚急迫:「我不在乎的,我真的不會怪你
,就算你不要這個孩子也沒有關係,我……」
  「妳好像還沒開竅。」他址下她死抓著他的手,吐出的話語,字字猶如冰珠。「不
是妳在不在乎,而是我根本就不打算要妳!」
  女人——呵,逢場作戲,調劑身心還行,若要留一輩了,那便是一種蠢到極點的行
為了。
  衣袍隨意一攏,他沒多看她一眼,拉開房門,一步步走入夜幕中。
  一段遊戲的結束,僅代表一項涵義:下一段遊戲的開始。
  該去洗淨她留在他身上的氣味了,對他來說,任何一名女子的氣息都使人難以忍受
,他從不會讓它陪他過夜。
  攪著他冷漠決絕的步伐,她的靈魂,撕成片片,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之中。那一刻
,她終於頓悟——愛上這個宛如魔魅的男子的女人,唯一的下場只有一個:比死更痛苦


*        *        *

  炊煙裊裊。
  一名妙齡女子在廚房中忙碌地穿梭者,一會兒添柴火,一會兒看顧爐上正以細火精
燉的食物,連細細的汗珠由額上滑落都無暇拭去。
  這是一道窈窕嬌娜的身形,瑩白的肌膚,是所有女性所欣羨的似水柔嫩,合該也是
屬於絕色佳麗,只是,若真細看,那細緻的身軀,卻沒有不凡的脫俗之容相襯,只因,
一塊暗色胎記,佔據了她臉龐的四分之一,顯得極為刺目,也毀了所有的美好。
  任何人,只消看那麼一眼,誰還有心思再將目光停留在她身上一刻?
  然而,這片胎記,是與生俱來的,她知道自己生得並不好看,有時,她會想,是不
是正因如此,所以生她的爹娘才會嫌棄她、不要她?
  孤兒的命運,沒讓她自怨自艾,旁人的側目,也沒讓她自暴自棄,她知道自己可以
活得很有尊嚴,即使用婢,也能過得自在,那些眼光傷不了她。
  「醜丫頭,妳還在磨蹭什麼?送去少爺房裡的糕點弄好了沒?」一聲尖銳的呼喝聲
貫入耳膜,她一時沒留意,小手燙了一下。
  抽回手,忍著痛,她迭聲應道:「就快好了。」
  一聲醜丫頭,並沒令她太過感傷,她早習慣了。
  一名棄兒,沒有名字是否是理所當然的事呢?別人如何,她並不清楚,只知道她從
來沒有一個足以代表白己身世的姓氏,甚至連名字都沒有——也或許有,只是不在她的
記憶中。
  打從她曉事以來,一個「醜」字便一直跟隨著她,成了她的代稱詞,久而久之,有
沒有名字似乎也不再是件多重要的事,反正用不著。
  加快了手腳,她趕忙將手邊的糕點備妥,弄上精緻的小碟。
  「弄好了。」她恭恭敬敬地奉上。
  廚房的女管事瞪了她一眼。「弄好就快送到觀風苑去。」
  觀風苑?她愣了下。
  那不是少爺住的地方嗎?
  「可是——」她從來沒離開過廚房呀!
  外頭的事,一向輪不到她,進到府裡三年,她一直都在廚房幫忙。大夥兒總譏笑她
醜,還是別到外頭去嚇人的好;再不然就是說,少爺身邊的人,個個都是天姿絕色,美
得像仙女一樣,她呀!
  最好安安分分地侍在廚房,免得自慚形穢。
  所以,不論是接待外來訪客,還是端送茶水、膳食到少爺房中的婢女,都頗具姿色
,而她,一向只適合幹粗活。
  「叫妳去就去,哪來這麼多話。」張大娘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大夥兒都忙得不
可開交了,妳以為妳是少奶奶呀?想有清閒
  命?」
  「是。」她低低應了聲,不敢再有第二句話。
  「送了糕點就快回來,免得礙了少爺的眼,當心討皮肉痛。」
  張大娘不忘交代幾句,在所有人眼中,她一面是上不了檯面的。
  「我知道了。」端著托盤,她閃身出了廚房。
  但是不到一刻鐘,她就後悔了。
  觀風苑該往哪兒走啊?一向只在廚房一帶走動的她,對整個府邸的地形根本就不熟
悉,這會兒——慘了,迷路了。
  「真是的,房子沒事蓋這麼大間做什麼嘛!又沒那麼多人可以住,簡直是折騰人…
…」她一邊喃喃自語著,一面做著該往左還是往右的「人生抉擇」,一個不留神,迎頭
撞上了一堵人牆。
  「唔……」好痛!這人的胸膛是鐵做的啊?她長得已經夠「可歌可泣」了,要是再
塌了鼻子,那就真的連鬼都不領教。
  屈胤碁伸手扶住她,不盈一握的纖肩,給了他極舒服的觸感。
  打不遠處,他便隱約見著她搖頭晃腦、自言自語的嬌憨模樣,正覺得有趣時,她便
一頭撞進了他懷中。
  他很少這麼輕易地讓女人勾動心緒,僅是再簡單不過的接觸,卻讓他戀上這道柔軟
嬌軀棲於他胸懷的契合滋味。
  而他甚至尚未看過她的容貌。
  她揉揉發疼的秀鼻,本能地抬起頭看向這個有著比牆壁更硬的胸膛的人,這一看,
當下毫無預警的「哇——」一聲,叫了出來,還跳開一大步,兩眼瞪得好大。
  「見鬼了嗎?」屈胤碁不悅地道。若不是對自己的容貌太有自信,她這表情真的是
和見著鬼魅魍魎沒什麼差別。
  「不……不是。」她吞了下口水,瞧得目不轉睛。
  這個世上,怎麼會有活麼俊的男子?兩道極富個性的眉,濃淡適中;宛若寒星的黑
眸,漾著點點幽光,蘊涵無盡冷魅、引人沈淪的力量;剛毅直挺的鼻梁下,是略顯冷情
、卻也同樣完美得無懈可擊的薄唇……她甚至找不到任何句子足以道盡他的出色眩目,
他就像是上天最精心的傑作,在這張猶如刀鐫的出眾容顏上,刻劃著無與倫比的絕俊完
美,找不到一絲缺憾。
  他是她見過最好看的男子了!
  「你……長得真好看。」不知不覺,她心頭的驚嘆化諸言語。
  屈胤碁冷眉似有若無地一挑。
  又一個花癡。
  他該覺得厭煩至極才對,畢竟這樣的話他早就習以為常,但是很難解釋的,他唇角
竟勾起一抹興味,直想逗逗這名小丫頭。
  也許是因為她那股純真、不含任何雜質的欽慕吧!
  低下頭,他首度正眼打量這名嬌小人兒。
  她有一副極好的體態,抱起來應該很柔軟舒適,想必也該有著出水芙蓉的美貌……
然而,往上移的視絲卻接觸到那張不若想像中完美的臉蛋,屈胤碁不甚明顯地皺了下眉

  是失望嗎?不管是誰,想必只消見著一眼,絕對不會再有深入探索的興趣,然而,
他並沒有將目光移開,如果不去看那片礙眼的痕跡,她其實有著極秀緻清雅的面貌。
  但,那又如何呢?他撇唇冷笑。
  女人最重要的是身體,只要嚐起來的滋味夠美好便成,至於是美是醜,熄了燈不全
是一個樣?
  「口水擦一下。」冷不防地,他丟來一句謔言。
  「啊?」她回過神,下意識摸了摸唇色。
  亂講,哪有什麼口水!
  「你騙人!」她噘著小嘴指控。
  「未雨綢繆呀,妳看得兩眼發直總假不了吧!」他很不客氣地加以嘲笑。
  「你……你這人真可惡。」她又不是故意的,借她多看一下會死啊?小器鬼!
  「我絕對不是什麼善良老百姓,記住。」屈胤碁一點也不介意她的指控。必要時,
他可以完全沒有人性。
  她偏偏頭,不甚明白。
  怎會有人說自己壞呢?而且還叫人家記住,真是怪人一個。
  「欸,你叫什麼名字?」她好奇地問道。
  她才不管他是好人還是壞人呢,也不曉得為什麼,就是好想交這個朋友。
  「我?」英挺的眉挑了起來,這下,他終於肯定,她是真的不曉得他的身分。
  這可好玩了,整座府裡曲,居然還有不認得主人的小丫鬟?
  他揚起帶點惡意的微笑,逗弄著她。「我為什麼要告訴妳?」
  她一下子啞口無言。
  好一會兒,才不滿地道:「喂!你一個大男人怎麼這麼小器啊!說一下又不會怎樣
。」
  「說是可以,不過嘛——」屈胤碁存心吊人胃口地頓了下,才又慢吞吞地接續道:
「能讓我報上人名的女人,只有兩種:一是芙豔不可刀物的紅粉知己,二是我未來的老
婆。」
  說完,他邪己魅地瞥了她一眼。「妳是哪一種?」
  他的話令她洩氣地垂下肩頭。「算了,你不用說了。」
  「這麼快就放棄了?」屈胤碁揚眉,真不好玩,還以為她會死纏活追呢!
  「因為我兩樣都不是,所以也不指望和你做朋友了。」
  這女人倒挺有自知之明的嘛!
  「朋友?」他細細玩味著。「什麼朋友?」
  她眨眨大眼,小臉迷惑。「朋友有分很多種嗎?」
  屈胤碁嗤笑。
  在他眼中,女人只分三種:一是別人的女人,二是他的女人,三是他不要的女人,
而這當中,絕對沒有歸類在「朋友」的那一種!
  「妳想跟我做朋友?」他反問。
  「現在不想了。」
  「為什麼?」從來只有他要不要,可不容許他人有想不想的餘地。
  「因為你很不好相處。」
  屈胤碁大笑。這女人夠坦白!
  他發現,他對她的興趣愈來愈濃厚了。
  「我在批評你耶!」怕他聽不懂,她還加以提醒。他怎麼可以被罵還笑得這麼開心

  「我知道。」
  「那你要覺得很慚愧呀!」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屈胤碁實在無法相信,這世上居然存在著有如白紙一般單純天
真的女孩,無瑕剔透的靈魂,宛如初生嬰孩,全無心機。
  「慚愧?不,我驕傲得很呢!」他存心和她唱反調。
  「你……我不要跟你說話了。」這人很難溝通!
  她轉身想走,才又突然憶起迷路的慘痛事實,只好又回過頭來。「喂,你知不知道
觀風苑要往哪邊走?」
  「妳不是不要跟我說話嗎?」他涼涼地回了句,愛理不搭地。
  「你……你……」她氣鼓了嫣頰,一雙靈活大眼瞪著他。
  「要我說也行。」屈胤碁不懷好意的眼落在她手中的托盤上。
  「東西分我吃,我就告訴妳。」
  「那怎麼行!」她想也沒想就回絕。
  「怎麼不行?」用著令人措手不及的速度,他伸手拈了塊糕餅往嘴裡送,讓她想阻
止都來不及。
  「你——哎呀!哪有人這樣的!」她驚叫連連,跳開好大一步,像維護什麼寶貝似
的,以著拚死捍衛的姿態遠離土匪。
  「這是要送到少爺房裡去的,要是讓他知道你偷吃了他的東西,你就完蛋了。」
  義正辭嚴的模樣,讓他覺得有趣極了,戲弄這個小女孩會讓人樂此不疲。
  「有什麼關係!吃個一、兩塊,他又不會發現。」說完,他又想伸出魔爪。
  「不行!」她大叫,並且很用力地瞪著他,屈胤碁一點也不懷疑,他要再靠近一步
,她絕對會和他拚命。
  「是妳不讓我吃的,到時,妳就是求我吃,我都不會理妳哦!」他語出威脅。
  她的回應是——給了他一記俏皮可愛的大鬼臉。
  她會求他吃?哼,沒想到男人也愛作白日夢。
  他聳聳肩。「不信就算了,我們走著瞧。」
  她才不理他呢!轉過身,她很有志氣地走人。
  稀罕什麼?就不信她自己找不到路。
  「等等!」他出聲喚住她,往反方向指了指。「觀風苑在那邊。」
  她一臉懷疑地看著他,一時會不定主意要不要信他。
  這愛計較的男人怎麼突然間好心了起來?
  屈胤碁斂眉,膲膲這表情多悔辱人,居然用斜眼瞟他!
  「往這條路直走,盡頭左轉,順著長廊走下去,要是還到不了觀風苑,我頭剁下來
讓妳坐。」她這眼神,換作任何人都會和她卯上。
  她皺皺小巧可愛的秀鼻,神態嬌憨。「你的頭會比椅子舒服嗎?」
  「這個問題,等妳見過少爺之後,我們再來討論。」
  一提到這個,她才後知後覺的「哎呀」一聲,發覺自己竟和他磨蹭了這麼久,趕忙
道:「不和你多說了,我得趕快將點心送過去,少爺一定等得不耐煩了,要是害我被罵
,一定拖你下水。
  「隨妳。」
  這人真是不怕死欸!她最後又瞪了他一眼。「我才不是這麼沒江湖道義的人呢!」
  隨著話尾的結束,窈窕纖影已和他拉出距離,漸行漸遠。
  江湖道義?他倒要看看,她的「江湖道義」長什麼樣子!
  斂去唇畔的邪肆笑意,他轉個方向,往左側的另一條路而去,迅速隱沒了身形。

+ 02 +

就說那個人壞心眼!
  小丫頭噘著唇,一路悶悶地想著。
  又迷路了嗎?當然不是,她確實是找到觀風苑了,他沒騙她,但是這個壞傢伙卻沒
告訴她,她繞的是遠路,要不是路上碰到管家伯伯,她還不曉得自己多走了好長一段冤
枉路。
  他一定是故意的!真惡劣。
  下次見到他,她一定要很用力、很用力地罵他!
  繞過迴廊,正要再一次抱怨房子蓋得太大,害她走得腿痠之時,她正好走到了書房

  廚房的管事大娘好像是叫她送到書房來,沒錯吧?
  她偏頭想了一下,決定試試看——因為她實在不想再走下去了。
  輕輕將門推開一道小縫,本想看看裡頭有沒有人,沒想到——還真的有欸!而且…
…那身形怎麼這麼熟悉啊?好像……哇!是他!
  看清楚斜躺在舒適軟榻上的人是誰後,她連想都沒有,將門推得大開,大步大步地
走向他。
  「你、你、你……」
  「我如何?」終於開竅了,是嗎?
  屈胤碁悠悠閒閒地欣賞著她此刻的詫異。
  坦白說,她的意外程度,還遠不及他所預料的,他本以為,她會嚇得神情呆滯,可
沒想到,她還能動(雖然是很沒分寸地指著他的鼻子),也還找得到自己的聲音(雖然
只會你、你、你的結巴),不過顯然距離他所期許的「呆若木雞」仍是有一段距離。
  然而,在下一句話中,呆掉的人成了他——「你不想活啦!吃少爺的東西也就罷了
,反正我不會說出去,可是你現在居然得寸進尺到連少爺的地方都敢囂張,要讓人看到
,你就死定了。」
  不——不會吧?她那顆笨腦袋……還沒覺悟?真不曉得該說她單純還是少根筋,一
時之間,他竟不曉得該如何反應。
  這女人未免蠢得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換句話說,就是空前絕後!
  好吧!既然她要白癡,那他就陪她玩到底。
  屈胤碁慵懶地躺了回去,還故意當著她的面舒舒服服地閉上眼。「躺一下又不會壞
掉,緊張什麼?」
  「不行!你給我起來!」她連拖帶拉的,害他差點栽下去。
  他沒聽錯吧?她真的是說了「你給我起來」?長這麼人,還沒人敢命令他,這蠢到
極點的小丫頭居然——很好,這下有得玩了。
  「別拉了,我起來就是了。」他愈來愈期待看她得知真相後,恨不得自行了斷的表
情了。
  「你在這裡做什麼?」她很有氣勢地質問。
  「妳又來這裡做什麼?」他涼涼地反問。
  「我給少爺送點心啊!」想起他強盜般的作風,她很有先見之明地將托盤往他的反
方向移,同時退開了一大步,表情像防賊似的。
  「你知不知道少爺去哪裡了?」本來是想東西放下就走人的,可是這傢伙在這裡,
她要是不好生看著,不被他掃個精光才怪。
  「給我吃一塊核桃酥,我就告訴妳。」
  看吧!這個餓死鬼。
  「你想都別想,我還不想陪著你挨皮肉痛。」她才不肯答應,說到這個,倒讓她想
起他們還有筆帳待算。「對了、對了!我都忘了問你,你為什麼要害我繞遠路?」
  「因為妳蠢。」答得多俐落!
  聞言,她氣鼓了雙頰。「那騙一個很蠢的人,你不覺得羞恥?」
  「會嗎?」
  「會!」她用力點頭。
  「我倒覺得,該檢討的是那個沒什麼智商、呆得令人嘆息的女人,她的愚蠢害我成
就感少了很多。」
  怎會有這種人,欺負了人還嫌人家是軟柿子?
  得了便宜還賣乖的缺德傢伙!
  「你人緣一定很差。」她悶悶地道。
  「怎麼說?」他的確是狂狷孤倣,所以朋友少得用五根手指頭來數者都有剩,她是
怎麼看出來的?
  「因為你嘴巴壞。」
  聞言,他才知道她原來是在貶他。
  屈胤碁恍然大悟地點點頭。「我說過了,我不是什麼善男信女,別對我抱太大的期
望,否則——到時生不如死別怪我沒提醒妳。」
  他說得很低、很柔,她卻莫名地一陣心驚,總覺得,他像是在向她宣告什麼……「
你……在說什麼呀?」她不懂,她那簡單的思考模式,無法理解太多。
  多特別的小丫頭。屈胤碁定定地望住她,他的下一段遊戲,早已悄悄展開——她太
純,純得不染一絲人世間的醜陋,是那麼的超脫凡塵,多完美的人格與氣質啊!
  然向,卻也因為她這不似凡間人的澄淨特質,勾動了他體內沈蟄的魔性因子,邪惡
地叫囂著欲沾染她的純淨,奪去她不解人間愁的無邪。
  是偏執還是激狂?屈胤碁不想為自己的人格作解析,這女人挑起了他噬血的征服慾
,在掠奪的過程中,他可以無所不用其極,道德良知不在他眼中。
  他有預感,這將會是一場前所未有的挑戰,而,無疑地,他依然會是最後的贏家。
  「幹麼……這樣看我?」他的眼神害她心裡頭直發毛。
  他微笑,極盡溫柔地。「在想,什麼樣的名字,配得上妳。」
  聞言,她移開視線,有些失落地道:「你想怎麼喊就怎麼喊。」
  原是不甚在意的,可是面對他,很難言地,她頭一回強烈地希望有個名字,一個代
表自己、能夠由他口中喊出的名字……這樣的感覺很怪,以往不曾有過,那是遲來的自
卑感嗎?
  「不肯告訴我?」無妨,對獵物,他多得是耐心。
  她知道他誤會了,張口正欲解釋,突然加入的聲音卻快了她一步——「醜丫頭,妳
怎麼還在這裡,張大娘找妳找得準備剝妳的皮了——」
  是剛才的管家伯伯。
  她正想說些什麼,後知後覺的管家已經發現屈胤碁也在場,趕忙恭敬地喊了聲:「
少爺。」
  少爺?在叫誰呀?這裡明明只有他們三個人……她一臉困惑地隨著管家的視線住後
看去,對上了那雙似笑非笑的黑眸,當下,小腦袋瓜「轟」地一聲,炸得嗡嗡作響,千
般思緒粉碎成片片。
  她傻了,小臉一片空白,什麼應變措施也做不出來。
  他、他、他……是少爺?那他為什麼不早講?還有,稍早之前,她又對他說了什麼

  每回想一句,她就恨不得扭下自己的頭,狠狠踹個兩腳。
  真是豬腦袋啊!有哪個當下人的,會有如此不凡的氣勢?她為什麼不早點警覺,還
多方對他言行不敬,難怪他說她蟲,原來不是無的放矢。
  嗚……現在她該怎麼辦哪?
  很好,他如願了。
  果然是「呆若木雞」,這回錯不了了吧?
  屈胤碁閒適自若地看著她由一臉的癡呆樣,到逐漸接受事實,最後是悲慘得像要死
掉……「呃……少爺……」一旁的老僕人不解於兩人的「凝眸相望」,出聲喚道:「如
果沒什麼事的話,張大娘急著找她,所以……」
  屈胤碁看也不看他一眼,目光仍舊定在她身上。「從今天開始,這丫頭留下來伺侯
我。」
  「啊?」
  「有疑問嗎?」冷眸一抬,不怒而威的冷峻教老管家不小心抖了一下。
  嚥了嚥唾沫,管家戰戰兢兢道:「沒有,老奴告退。」
  當房內再度只剩兩人,屈胤碁望著幾乎嚇掉了三魂七魄的小女人,嘲謔道:「妳那
盤點心還打算再端多久?手不痠嗎?」
  「啊?」一語驚醒夢中人,她急急忙忙送上前。「少爺請用。」
  「不了,我怕某人和我以命相拚。」戲弄了人家還刻意加以嘲笑,實在是很不道德
,但他還是這麼做了。
  她紅透了雙頰,卻沒膽讓抗議出口。
  「奴婢該死,不該冒犯少爺。」
  然而,她愈是手足無措,他愈是有著惡意逗弄的暢快。
  「那我可以坐下來了嗎?」頓了頓,存心讓她無地自容般,屈胤碁又補上一句:「
現在不會再有人死拖活拉,害我跌下去吧?」
  她頭搖得幾乎快掉下來。「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心急地想解釋,沒想到才
剛跨出一步,卻不小心勾到椅角,踉蹌了下才穩住步伐,但是……看著自手中拋飛出去
的盤碟,再看看散了一地的糕點……她傻了眼,欲哭無淚。
  很好,這叫罪加一等,這下她要是不死,就連老天爺都看不過去了。
  屈胤碁要笑不笑地睨著她。「看來妳還是不怎麼甘願給我吃。」
  這話是什麼意思啊?自認不夠聰明的她,實在參不透其中玄機。
  雙膝一彎,她慌亂地跪了下去。「奴婢大意,甘心領受責罰。」
  「我說了要罰妳嗎?」
  「啊?」她做了這麼多錯事,據說賞罰分明、冷面無情的少爺卻不罰她?這怎麼可
能!
  「把妳的名字告訴我,其餘的就一筆勾消,如何?」
  有這麼便宜的事?她傻愣愣地望住他沈晦幽魅的眼瞳,猜不透他的心思。
  「呃……我……」
  「這很值得為難?」他盯住她困櫌的面容。
  「剛才……你應該聽到管家伯伯……」她支吾地道。原本就簡單的小腦袋瓜,一下
子找不出適合的詞彙解說。
  「是的!我有聽到,但他並沒喊妳的名字。」頓了下,屈胤碁挑眉看去。「妳不會
連個名字都沒有吧?」
  他的話令她羞慚地輕搖了下頭。
  就算有,也沒人會喊,漸漸的,便被遺忘在歲月的洪流中,所有人早習慣了以「醜
丫頭」稱之,連她也是。
  屈胤碁無聲蔑笑。
  的確,一名無足輕重的小丫頭,沒有名字也不是件多意外的事,反正身分輕賤,沒
人會當一回事。
  遇上她,算是意外吧!而她又正好勾起了他濃厚的興趣,陪她玩玩又何妨?
  「起來吧!」他單手扶起她,帶著無盡的溫柔與憐惜。
  既然要毀掉一個人,又怎能不給點補償,否則,如何讓她甘心送上自己來讓他毀?
  這該算是殘酷的溫柔,還是溫柔的殘酷呢?
  與其指責他,倒不如怪女人人蠢,一場遊戲中,如非兩廂情願,又怎玩得下去?
  修長的食指,輕撫過她面容上那道刺目的良跡,帶若無盡堅決的意念——他,將給
她前所未有的甜蜜,讓她幸福得不捨得死去;
  同時,也會讓她明白,什麼叫噬骨淒絕的痛苦,讓她連一刻都不想再活下去!
  她望著他。明明,他的神情是那麼的柔和,然而,一陣寒意卻沒來由地竄上她心頭

  「少……少爺……」她說不出這種感覺,好怪、好……不安。
  「用不著這麼誠惶誠恐,往後我們還得天天見面。」
  「你——是說真的?」她本以為,他只是隨便說說而已,沒想到……一思及以後可
以常常看到這張出色不凡的臉孔,她的心跳便不受控制,跳得好快、好快……「我還以
為妳雖然杆成了石像,但聽覺仍是正常的。或者……」瞥了她一眼,他不疾不徐地又道
:「妳情願回去讓張大娘剝皮?我不以為妳這一身細皮嫩肉剝掉之後還能剩什麼。骨頭
嗎?」
  缺德的人就是這樣,隨便幾句話都能損人。
  「才不是。」她皺皺秀鼻。「張大娘聲音好尖,像巫婆,每次被她吼完,耳朵都嗡
嗡嗡地一直叫,頭好昏,我情願留下來伺候你。」
  巫婆?虧她說得出來!
  屈胤碁哼笑。「所以和我這個愛計較、人綠差、嘴巴又壞的人四目相對,就不覺得
委屈了?」
  「呀!」哪有人這樣的!她都已經夠丟臉了,還老拿那些話譏笑她,他是不是打算
取笑她一輩子啊?

*        *        *

  高朋滿座的茶樓中,一座精緻的廂房被隔絕於擾攘喧囂之外。
  兩名氣質迥異、卻同樣卓爾不凡的男子置身於其中。
  微斂起冷魅幽邃的眸子,屈胤碁輕執玉杯,慵懶地啜飲杯中瓊漿,儘管只是再不經
意的動作,仍是散發著致命而魅惑的氣息。
  對面的男子頗富興致地研究著。
  一個人,居然能隨時隨地都那麼要命地吸引人,幸好現下沒有女人,否則,三魂七
魄不全被勾了去才怪。
  可偏偏,這傢伙總是將女人視為最下等的動物,鄙夷、並且不屑,真不曉得什麼樣
的傾城紅顏,才能教他戀上。
  換言之,這屈胤碁就是生來傷女人心的。
  「看什麼?」一記冷眼丟了過去,屈胤碁對上朱玄隸探測的目光。
  朱玄隸不以為意地攤開手中的摺扇輕搖幾下,換了個角度繼績欣賞他的「姿色」。
「我在看貌勝潘安、冠絕古今、普天之下獨一無二的蓋世美男子啊!」
  「無聊!」屈胤碁哼了聲,不打算理會這個老是沒個正經的多年摯友。
  「你這麼說就不對了。長得帥本來就是要給人看的,讓我多瞧幾眼會死嗎?小器的
傢伙!」儘管口吻嬉笑不羈,從朱玄隸身上仍是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無與倫比的優雅
尊貴,不難想見其尊榮。
  「堂堂臨威王爺,難不成有斷袖之癖?」
  遭人一陣奚落,朱玄隸卻不見慍色,仍是一派悠閒。「如果能有你這樣的『紅顏知
己』,當個漢哀帝追隨者又有何妨?」
  「不要拿我和女人比。」屈胤碁嫌惡地皺了下眉。
  「還是這麼排斥女人?」
  屈胤碁以一聲冷哼作答。
  「別這樣嘛!你不覺得美人極為賞心悅目,令人心曠神怡?尤其千嬌百媚的女人,
她們能帶給你的快樂,想必你也知之詳,那麼,若是一邊抱著人家,佔盡了便宜,一邊
又還拚命地嫌人家,這樣的行為你不覺得實在可恥得令人唾棄?」儘管同樣的話題都快
說爛了,一有機會,朱玄隸仍是不忘「曉以大義」一番。
  會和屈胤碁成為莫逆,連他都覺得不可思議。
  說來丟臉,兩人第一次見面,是在——技院。那時,他正和裡頭的紅牌名妓打得火
熱,然後呢!也不曉得是打哪兒冒出了一名惡霸痞子,看上了他懷中嬌滴滴的大美人,
囂張地拿錢來砸死人,士匪似的嘴臉,說有多討厭就有多討厭。
  而他,自是當仁不讓嘍!比錢財,他還怕砸輸人家嗎?
  倒不是說他對那名女子有多眷戀,而是——攸關男人的面子問題嘛!
  沒想到,那人簡直沒品至極,一吆喝,隨身的打手一個個全湧了上來,還真虧他拳
腳工夫不馬虎,否則,怕不真成了牡丹花下死的風流鬼。
  然而,百密總有一疏,當有人乘他大意,由身後偷襲的當口,冷眼旁觀的屈胤碁順
手化解了他的危機。真的是「順手」哦!這傢伙酷得要命,嫌百花樓的酒難喝,隨性砸
了出去,剛好就「很不小心」地砸到了他身後的痞子,那力道,足以將一個硬漢砸得頭
破血流、哭爹叫娘。
  那時,他看著對方抱著被砸出一個大洞的頭哭天搶地,很疑惑地問他:「酒難喝也
沒必要砸得這麼使勁吧?」怪嚇人的。
  屈胤碁沒什麼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總該有人為我的不痛快負責。」
  言下之意,合該算那傢伙倒楣,壞了他品酒的雅興。
  朱玄隸朗聲大笑。這位仁兄有個性,他開始有交朋友的興致了。
  他不請自來,很大方地坐了下來,逕自斟了滿杯。「想喝酒是嗎?我請客,閣下大
可喝個痛快,免得下一個被砸爛腦袋的人成了我。」
  屈胤碁沒表示什麼。默默喝他的酒。
  在那之後,朱玄隸成了揮之不去的蒼蠅一隻,時時打他面前冒出,死皮賴臉得讓人
很想扁他。
  只是很奇怪,他的冷言冷語兼千年冰塊臉,就是凍不熄朱玄隸滿腔熱情,直到被煩
得受不了了,他才冷諷著對他說道:「臨威王爺苦苦糾纏我一介升斗小民,究竟是何用
意?」
  朱玄隸愣了下。
  早在離開百花樓之後,他就摸清了屈胤碁的底,沒想到對方亦然,而且還不將他烜
赫的身分放在眼裡,一點都不買他的帳。
  這屈胤碁不簡單!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這下,不纏他到底,他就不叫朱玄隸。
  不介意他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他依舊拿著熱臉去貼人家的冷屁股,而且還自得
其樂,臉皮厚得完全不覺得那是丟人現眼的行為。
  如今回想起來,他還真覺得自己很犯賤。
  不過,倒也不是沒代價啦!至少,這傢伙總算良心發現,肯「垂憐」他了。
  為何會這般執著地與屈胤碁相交?若要他說,一時之間,他也很難分析出個所以然
來,男人之間的情誼,有時很難形容的,誰教他打第一眼開始,就好死不死地對屈胤碁
欣賞斃了!
  像屈胤碁這種孤絕冷情的男子,一顆心是全然不具溫度的,但是若能認他認定,那
便是一生一世的事。
  這樣的個性,實在很偏激,難說好或不好,他冷傲得不將世間的一切看在眼裡。
  知心相交的朋友,他朱玄隸,算是唯一。
  而傾心相戀的紅顏……不曉得是哪個幸運的女人,過程也許辛苦,可一旦讓他交了
心,那便是絕對的癡狂與執著。
  這也是屈胤碁令他激賞的原因——一名標準的血性漢子。
  「可恥是嗎?這也是向某人學的,你不曉得什麼叫『血緣』
  嗎?」冷到骨子裡去的譏諷,字字帶著劇寒,拉回了朱玄隸遊離的神思。
  他回眼瞧去。「你又含著冰塊說話了。」
  「沒辦法,我這個人無血無淚,天生就是個冷血動物。」
  「為了一個糟老頭,划不來吧?」
  「你又怎知,我純粹是為了報復,而不是天生卑劣?」
  「這麼說來,我也很卑劣了?」朱玄隸一臉苦惱,陷入愁雲慘霧中,煞有介事地擺
出自認為最羞愧的表情。「怎麼辦?我沒有一個縱情荒淫的老爹,老娘也沒因此而被氣
死,更沒有一段孤寂淒冷、可悲復可嘆的童年,我該怎麼為我的不健全人格脫罪啊?」
  屈胤碁沈下臉。「你覺得這很有趣?」
  哦喔!颱風了、打雷了,變天了……「好可怕哦,嚇壞人了。」朱玄隸意思性地抖
了兩下,然後神色一換,嗤哼道:「你少來了,擺那什麼死人臉?慾求不滿啊!不是我
要說你,為了報復這嚥不下的一口怨氣,弄得自己的心情無時無刻處於惡劣狀態,實在
很無聊。」
  「這醜陋的世間,本來就沒有太多令人心情愉快的美好事物。」
  「你這麼說就不對了。」朱玄隸很用力地抗議著。「就拿我來說好了,你不覺得我
很可愛、很迷人、美好到了最高點嗎?」
  「嗯哼!」屈胤碁睇他一眼,不予置評。事實上,他是在懷疑,他怎麼有辦法忍受
這噁心的男人這麼多年?
  什麼態度!居然斜眼看人!
  朱玄隸搖頭,算了,暫時不和他計較。
  「你打算就這樣和你老頭鬥到死嗎?」
  「或許。」屈胤碁的口吻淡得彷彿與他無關,只因那人的存在與否,並不是多重要
的事。
  呵!多涼薄的親情,他的心,早在幼年,看著母親含怨而終時便已死絕。
  「難道就沒有一個女人能令你留戀?」明知這問題有多蠢,朱玄隸還是禁不住想問

  「你在說你吧?」冷肥一挑,屈胤碁的臉上似有若無地掠過一謔笑。
  朱玄隸為了一名不知其名,也不知來自何處的女子念念不忘、「寸身如玉」的事,
他多少知道一點。
  聞言,朱玄隸立即變了臉色。可惡!這傢伙敢嘲笑他!
  「屈胤碁!你就不要栽在女人手裡,否則,我會記住你今天的表情!」若有那一天
不嘲笑死他,他朱玄隸下輩子寧可投胎成女人任他玩弄!
  奇怪,乍聞此語,屈胤碁的腦海竟不期然浮現一張不甚完美、卻十足純真的臉龐…
…「是嗎?」他喃喃自言,突然冒出一句:「玄隸,你知不知道有一種女人,可以是絕
對的單純無邪,完全沒有任何的心機,就像白紙般地純潔無瑕。」
  「你的新歡?」朱玄隸有些許訝異。
  屈胤碁身邊來來去去的女人不知凡幾,他從來不會在他面前提及,因為無足輕重,
所以也不認為有討論的必要,而這回……看來似乎很有趣。
  「應該說,新的挑戰。」
  「嘖,真無情。」
  一向都是這樣的,只要屈胤碁看上的人,可不會理會對方是黃花閨女還是放浪婊子
,他狂熱於過程中的掠奪,不僅是身,更是全然的靈沈淪、失去自我。
  掠奪的過程中,他可以無所不用其極,溫柔地道盡醉心情話,決裂時,也能眼也不
眨地看著對方在他面前死去。
  曾經,就有一個愚蠢女人,天真地以死相逼,以為他會有些許眷戀,畢竟,兩人曾
有過一段濃情蜜意的日子。
  沒想到,他就這樣看著她刮破手腕的血液在他面前泛流,直到她只剩一口氣,芳魂
即將幽幽飄離,他才冷漠地喚人前來收屍,朱玄隸還沒看過有誰能比屈胤碁更冷血的。
  當然,那名女子最後並沒死成,可也從此絕了念,心如死灰。
  這般強勢、俊美邪魅的男子,最是能讓女人愛得癡狂慘烈,而愛過之後,便是萬劫
不復的痛苦深淵。
  真的很造孽,有時連他都覺得,這惡劣的傢伙該下十八層地獄。
  雖然,女人一個換過一個的自己,也不見得有多光風霽月,但差異在於,什麼女人
能碰,什麼女人又該敬而遠之,朱玄隸一向區分得很清楚,這樣應該算很有道德了吧?
  況且,他認為美人生來就是要讓男人寵的,他只會給予無盡憐愛,而屈胤碁呢?給
予疼寵的目的,竟是為了日後生不如死的折磨,真是差勁透了。
  相較之下,他就覺得自己善良得不得了。
  然,偏偏,就有一群女人不怕死地硬要挑戰那顆結凍又結霜的心,明知危險仍愛飛
蛾撲火,那麼粉身碎骨也只能說她們活該了。
  「能讓你視為挑戰的女人,想必不簡單。」朱玄隸不免心想:唉,又一個女人要倒
大楣了。
  「是啊!她很特別,特別到——值得我花心思去收服。」
  「哦?是豔冠群芳,還是絕麗無雙?」若是,那他這個觀盡天下美人的風流情聖可
得瞧上一瞧,以免有遺珠之憾。
  「不,她並不美,真正挑動人心的,是她那雙眼,彷佛能攝人心魄,澄亮明燦得有
如一汪清池,一如她不染俗塵的純潔靈魂。」
  不曾見他如此用心地形容一名女子,朱玄隸驚異地瞅著他瞧,好像他頭上突然長了
角。胤碁該不會動心了吧?
  嘿!這可有趣了。看盡天下姝絕佳麗,依然心如冰鑄,沒想到一名平凡的小丫頭倒
讓屈胤碁動了凡心,他有預感,事情會很好玩。
  「然後呢?」朱玄隸又問,他正在興頭上呢!
  「這樣的純潔太礙眼,這世間,本來就該是殘酷醜陋的,所謂的美好,只是笑話一
則,我會讓她恨之欲絕、怨之欲死,再也無法保有柔軟純善的心靈。」屈胤碁冰冷地道

  這人有病啊!沒藥救了。
  「喂,屈胤碁,我發現你很變態耶!人家無憂無慮、天真無邪又礙著你什麼了?她
又沒得罪你,你幹什麼一定要毀了人家?」朱玄隸不以為然地叫道。
  一抹陰晦的眸采飄過屈胤碁的眼瞳。「對!這就是我——不可理喻的偏執。」
  「你——算了,我不要跟你說了。」反正一定沒結論。
  只能祈禱那名無辜女孩夠聰明,別步上以往那些女人的後塵,拿身、心、靈魂來陪
葬。
  因為他很清楚,那代價將是難以言喻的慘烈。

+ 03 +

情況真的只能用峰迴路轉來形容,平日最不受重視的小小丫頭竟然也能鹹魚翻身,
跳脫灰頭土臉的廚房,轉移陣地去伺候少爺,這對所有人來講,可說是求之而不可得的
待遇呢!
  能夠日日與俊偉不凡的少爺四目相對,真是讓一群俏丫鬟們嫉妒得差點胃出血。
  當少爺的貼身丫鬟是件極輕鬆的工作,平日除了伺候少爺的飲食起居之外,其餘的
時間便天人地大、隨她高興怎麼混就怎麼混。
  若是少爺正好有事在忙,或者出去辦事,那更是「家裡沒大人」,逍遙快活得幾乎
要飛上天去。
  這等際遇,教所有人看得好眼紅。
  雖然,她曾聽幾位在府裡待得比較久的長輩說,少爺十分嚴厲,要她凡事謹慎,別
觸怒少爺。可她瞧也不會呀!她覺得少爺人很好,一點都不難相處,像上回她說他愛計
較、難相處,還講了他好多壞話,他都很大方的原諒她,為什麼大家都把他說得好像很
可怕的樣子?他們一定是誤會他了,下次見著大叔、大嬸們,她一定要跟他們講。
  端著冰鎮銀耳湯前住書房,她邊想,一邊很篤定地告訴自己。
  她也不曉得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在意這件事,就是不喜歡有人冤枉少爺。
  走著走著,書房已然在望。
  這陣子,她已經比較不會迷路了,剛開始,少爺老是等她的飯菜等到餓扁肚子,可
是他都沒有怪她哦!連罵一句也沒有,害她覺得好愧疚。
  但是他會笑她,而且是很用力、很用力地嘲笑。
  像剛開始那幾天,他會說:「終於來了?再晚一點,妳大概正好趕得及給我掃墓上
香。」
  什麼嘛!她不過才晚一個時辰,哪有這麼誇張。
  再過幾天,他又會說:「真可惜,滄海沒變桑田,而我,還是沒餓死耶!」
  再接下來,他會訕笑著告訴她:「不錯嘛,有進步了,我還以為我會等到海枯石爛
呢!」
  直到最後,她小小的腦袋瓜終於能準確地記住觀風苑的方向及建築結構,並且準時
將飯菜送到他面前時,他竟然用力揉了幾下自己的眼睛,然後見鬼似地看著她。「不會
吧?我明明沒餓昏呀!怎會產生這麼嚴重的幻象?」
  好侮辱人對不對?彷佛她得蠢得像豬一樣才正常似的。
  要知道少爺已好久沒在正常時間吃上一頓飯了,所以她當然能理解他看著飯菜,感
動得差點痛哭流涕的模樣。
  再者,要換作別人,對於不太精明的她,絕對少不了一頓嚴厲的責罰,哪能放縱她
這麼久,可是少爺都沒有,雖然嘴巴壞壞地老愛取笑她,但他對她是真的很包容,所以
,她怎麼能不喜歡他呢?
  不管如何,她真的好高興能留在他身邊伺候他,這麼好的少爺,要她伺候他一輩子
她都甘心。
  「少爺。」她輕喚了聲,探進頭去。
  「沒把自己弄丟耶,普天同慶。」屈胤碁隨意瞧了她一眼,又將視線拉回手邊的書
冊。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少爺別老拿這事兒取笑人家嘛!」她跳了進來,嘟嚷
著小嘴抗議。
  「當心我的銀耳蓮子湯。」屈胤碁涼涼地丟來一句,順手翻過下一頁繼績看。
  「是,奴婢遵命——」尾音拖得長長地,她皺著俏鼻,神態嬌憨地將銀耳湯給奉上

  「妳這丫頭。」屈胤碁橫她一眼,端過瓷碗舀動銀白剔透的銀耳就口。
  她托著香腮,眨巴著大眼靠近他。「怎麼樣,好不好吃?」
  「甜度適中,銀耳入口的觸感不錯,蓮子也熬得恰到好處。」
  他下了個中肯的評論,然後抬眼看向眼前發亮的小臉。「怎麼,妳想吃?」
  「才不是。」她吐吐粉舌,模樣可愛極了。
  「是嗎?想吃就直說哦!我不是那麼小器的人。免得到時口水流滿地,那就丟臉了
。」
  「真的不是啦!」她鼓著粉頰用力辯解。「人家只是想知道我做的銀耳蓮子湯合不
合你的胃口而已。」
  本來不想說的,可是他把她形容得像貪吃鬼一樣,好沒面子。
  「這是妳做的?」
  「對呀!」她甜甜笑著。
  不知名的光芒從屈胤碁臉上一掠而過,快得無法捕捉。
  小丫頭春心蕩漾了呢!
  這種事,她其實只要交代廚房一聲就行了,然而她卻有了親自為他準備一切的心情
,誰能說他不是在她心中佔有某種地位了呢?
  「想討好我啊?」
  討好?她皺皺秀眉。
  才不是,她只是單純的想對他很好、很好而已,就算他不是少爺,她也會這麼做的

  可是這種話怎麼能說?好羞人。
  那……算了,順著他的話講總沒錯吧?
  「對呀,犯法嗎?」
  屈胤碁玩味似地挑高眉。「大膽的小丫頭!光是這句話,就一點也不像討好,反倒
像挑釁。」
  啥?這樣也算犯上啊?這少爺真龜毛。
  「那不然呢?」她偏著頭,好傷腦筋地思考著。「你直接告訴我,我該說什麼好了
。」
  屈胤碁悶笑一聲,這丫頭真的是純到全然不識人間險惡。
  「又笑我?」她一直都很懷疑,少爺為什麼會指定她來服侍他,他應該知道她這顆
小腦袋並不怎麼聰明,就算原先不知道,後來也應該受夠了才對,可是他還是沒有換掉
她。
  那麼、他又是為什麼留住他口中這個笨笨的她呢?
  後來,總算讓她想出一個答案來了:因為她很好玩,每天少爺都要取笑她好多次,
多到她數不清。
  既然她唯一的用處就是娛樂他,那好吧!就讓他笑個夠好了,常保持好心情,身體
才會健康,她給他笑沒關係。
  可是她還是很疑惑啊!她又沒說什麼。
  於是,她忍不住問:「少爺,我是不是真的很好笑?」
  他一愕。「怎麼這麼問?」
  「因為你每次看到我,就會把我當呆了一樣取笑——就算我什麼郁沒做。」
  屈胤碁抿抿唇,狀似掙扎。「一定要說?」
  「當然。」她的態度極為堅持。
  「那好吧!」屈胤碁清了清喉嚨。「妳不需要做什麼,因為妳本身就已經是個笑料
十足的笑話了。」
  聞言,她氣鼓了嫣頰。「什麼話啊!」
  沒錯啦!她承認,自己的確是迷糊了點、傻氣了點、遲鈍了點,再加上少根筋了點
,但……也不至於像個笑話吧?真惡劣!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屈胤碁突然冒出這
一句,聽得她一頭霧水。
  這又是什麼意思啊?
  「辛棄疾的詞,沒聽過嗎?」他深思的眼,似欲望進她純淨的靈魂深處。
  她搖搖頭。「沒機會讀書識字。」
  「像在形容妳。有著不識愁滋味的無憂與純真。好好保有妳那份不染纖塵的清靈無
邪吧!這是很難得的。」畢竟,這樣的日子不多了,在不久的將來,她將只剩欲哭無淚
。屈胤碁殘酷地在心中接績道。
  「這首詞叫什麼名字啊?好像很有意思。」她感興趣地問著。
  他若有所指,一字字意味深遠地道:「醜、奴、兒——」
  「噢!」她對「醜」字很敏感,他是不是又想取笑她啊?
  想著,她雖然知道他這闕詞還沒唸完,這會兒卻失了興致,不想再追問下去了。屈
胤碁倒也沒表示什麼,深望著她,然後說道:「人人都有名字,妳,也想要嗎?」
  她輕咬下唇,沈默半晌,才輕點了下頭。
  屈胤碁沈吟道:「就喚奴兒吧!如何?」
  她訝然地仰起頭。是——「醜奴兒」當中的那個嗎?他究竟是何涵義呀?是不是連
他也覺得她醜?
  「怎麼,不好聽?」
  「不……不是……」能有個代表自己的名宇,是多美好的事,而且還是由他所賜予
。她只是弄不懂他的心思……「那就這麼決定了。」屈胤碁故意不去理會她百折千迴的
思緒。「這名字是由我所取,妳必須永遠記住,奴兒。」
  一聲奴兒,貼上了他的所屬印記,彷佛宿命。
  她,注定會是他的。
  一手輕畫過細嫩的臉龐,蝶棲般的低沈柔音溫存醉人。「想不想識字?」
  「呃——」像是被雷給劈到,她彈跳起來,瞪大了水靈星眸。
  他……他剛才……是不是很親密的……摸了她一下啊?
  他的指尖像是有名不知名的魔力,淡淡的溫度留在嫣頰,燒燙的熱度持續蔓延,太
陽都還沒下山,晚霞卻全都住到她臉上來了……她懷疑熱辣的小臉很快就會著火似地燒
了起來。
  意亂情迷是嗎?屈胤碁審視著她,唇角噙起難以察覺的謔笑。
  這青澀生嫩的小女孩,比他所想像的還要羞怯呢!不過才試探性地小小碰她一下,
她就臉紅得幾乎昏倒。
  看來,又是一個無知的小處女。
  無所謂,這在他來講,一點差別都沒有。
  「我問妳,想不想識字。需要再重複第三遍嗎?」
  「那個……我……你……」他問這個幹什麼?
  小腦袋迷迷糊糊,她本能地道:「想是想啊,可是又沒人肯教我。」
  「我不行嗎?」他問。
  「啊?」淡淡的一句話,又教她愣了個十足。
  「嫌棄我啊?」屈胤碁反問。什麼反應嘛!嗟!
  「不,不是……」她連連搖頭。「我不明白,少爺為什麼……」
  「那就是妳太蠢,怕又被我嘲笑?」
  「才沒有。」她急忙回道,能讀書識字是很難得的,被嘲笑一下又有什麼關係,反
正她也習慣了。
  「可是……少爺這麼忙……」
  「所以才需要一點消遣啊!」
  她努努嘴,皺著小臉。「拿我當消遣?」
  「反正妳鬧慣笑話了。」他答得很大方。
  瞧瞧,這是人話嗎?好沒天良。
  「人家才不會,不信你等著瞧,我一定很聰明、很聰明給你看。」一時嘔不過,奴
兒姑娘下了戰帖。
  「嗯哼。」屈胤碁挑高一邊的眉毛,臉上一點也不掩飾地掛上大大的「懷疑」二字

  嗚……這少爺怎麼這樣啦!把人給瞧得好扁。
  等著!她要雪恥!她要出一口氣,讓少爺心服口服!

*        *        *

  然而,不爭的事實卻證明了屈胤碁的鄙視是對的。
  「笨蛋!妳在鬼畫符啊!」就連最基本的永字八法都給她扭曲得難以辨識,她還想
學個鬼啊?
  算了,對於她,他是徹底絕望了。
  「送妳一句話:朽木不可雕也!妳呀,是寡婦死了兒子!」
  什麼話!奴兒很不服氣地站了起來。「人家哪有很沒指望,我覺得我今天有進步了
。」
  「好。請問妳進步在哪裡?」屈胤碁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
  「我……我……進步在……」聲音愈來愈小,奴兒很認真地盯住墨痕未乾的紙張,
想找出今天和昨天的差別。
  啊,有了!
  她笑逐顏開地道:「你看,我今天筆劃都沒少,而且有組合在一起。」
  「是啊!比起昨天『分屍』的慘況,妳今天能留它個全屍,孔老夫子的確該含笑九
泉了。」所以說,要不是他太堅強,早就吐血給她看了。
  習慣了他的惡毒,奴兒一點都不以為意,興致勃勃地道:「我們繼續。」
  「還要繼續?」他哀鳴。奴兒姑娘是嫌不夠丟人現眼,還是高估了他的堅強度?
  「我說奴兒,妳饒了我吧!我已經被妳笑到無力了。」
  「不管,這個很重要,我一定要學好。」奴兒堅持道,態度極為認真。
  「好吧,妳想學什麼字?」他問,大不了再一次笑到腹疼而已。
  「你的名字。」
  執筆的手一頓,屈胤碁看了她一眼,終究還是什麼也沒說,揮墨而就。
  第一個字才剛寫好,她就開始蹙眉;再來是第二個字,她秀眉打成了死結;第三個
字……她垮下小臉,五官皺成一團。
  「怎麼……筆劃這麼多啊?」奴兒苦著一張臉,試圖討價還價。「能不能少一點?

  真不知該哭還是該笑,筆劃多寡,豈是他能決定的?不過話又說回來,連個「永」
字都寫不好的人,你能指望她什麼?
  屈胤碁嘆了口氣。「是妳自己要學的,要是太難,那就放棄好了。」
  「誰說要放棄?我一定把它學好!」
  奴兒那張清秀的小臉,散發者堅毅執拗的光彩,那一刻,屈胤碁的心頭莫名地一悸

  像要逃避什麼,他匆匆別開眼。
  要駕馭她的人是他,不是嗎?怎麼他的情緒反而受她牽引了呢?這太可笑,也太荒
謬了!
  是錯覺吧?心,早已宛如一江死水,如何能再有波動?更何況,對方還是個毫不起
眼、青澀無知的黃毛小丫頭。
  單純的奴兒,完全沒有察覺到他的情緒變化,專注地埋首練字去了。
  她心中,只有一個意念:什麼字都可以識不得,什麼字都可以寫不好,就他的名字
,她一定要學會。
  一遍又一遍,深深地,將紙上蒼勁瀟灑的字體映入眼簾,也烙在心底,藏在無人探
知的靈魂深處,成為一則羞澀的少女心事。

*        *        *

  隔日。
  「少爺,你看。」手邊的書看到一半,一張紙湊了過來。
  屈胤碁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放下書冊,接過那張紙,先是橫看,再豎看,最後還倒
過來看……說實在的,他怎麼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看出來沒有?」瞧她發亮的大眼,是那麼期待地看著他,再鐵石心腸的人都不忍
心在此時潑她冷水。
  「妳——等一下,我再研究、研究。」屈胤碁吞了吞口水,硬著頭皮將眼珠子黏在
那張畫若無數扭曲線條的紙張上頭。
  「好,你慢慢看。」奴兒可是信心滿滿的。
  「這——是一個字?」初步研判,好像是這樣。
  「對。」說著,臉上的笑容又燦爛了幾分。
  「那——」完了,接下來他就是瞪凸了眼珠子,也看不出什麼蛛絲馬跡了。「可不
可以提示一下?」
  「不可以。」奴兒噘起小嘴。這麼明顯的一個字,他怎麼會看不出來呢?
  「好啦,就一點。」他又不是神,什麼提示也沒有,猜得出來才是奇蹟咧!
  奴兒歪著頭想了一下。「那好吧,它是一個姓。」
  姓?
  屈胤碁微愕地張著嘴。有這麼奇怪的姓嗎?
  仰起頭,迎視眼前的小臉,他抿著唇,表情有點怪異,像是想笑、又拼命隱忍的樣
子。
  「是不是——」他壓低了嗓音,很困難地擠出一個字:「康?」
  「不對。」奴兒的笑容開始住下掉。
  「那——是周?」
  「也不對。」聞言,她的小臉開始僵硬。
  「藍?葛?雷?龐?朱?」搞到最後,根本是天馬行空,亂猜一通,甚至就連朱玄
隸的姓都暫時借來用了。
  「不對、不對,都不對啦!那幾個字差那麼多,怎麼會像呢?
  少爺,麻煩你認真點,別敷衍我嘛!」
  屈胤碁按住發疼的額角。「奴兒,妳別為難我好不好?趙、錢、孫、李,妳自己挑
一個,我真的盡力了。」
  奴兒失去光彩的小臉掛滿了失望。「我就知道會這樣。」她悶悶地道。「還說我呆
,你更誇張,連自己的姓都認不出來。」
  屈胤碁聞言差點栽到椅子下去!
  他瞪大了眼,抓起那張紙。「妳說這個字是『屈』?我的老天爺!妳饒了我吧!奴
兒!想笑死我也不能這樣。」
  說完,他真的不客氣地爆出驚天動地的大笑。
  「少爺最討厭了!」她咕噥道,不服氣地抹抹臉。「你等著看好了,總有一天,我
會把它寫得很漂亮,不讓你有機會錯認成任何一個字!」
  喲!奴兒姑娘不堪奇恥大辱,發下宏願了呢!
  屈胤碁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小臉,雙唇抿得死緊。不是因為她的話,而是……不行
!他真的忍不住了!
  轉過身,他努力地將成串笑意嚥回腹中。
  少爺的表情好古怪哦!
  奴兒眨眨眼,大惑不解地看著背身而去、雙肩抖得厲害的他。
  「怎麼了嗎?少爺。」她繞到他面前問道。
  屈胤碁看了她一眼,又將臉別開,表悄更加怪異。「沒有。」
  「我不信。不然你不會擺那種表情,好像便秘。」奴兒不死心地纏著他,扯了扯他
的衣袖,非要挖出一個答案不可。
  屈胤碁一聽,再也忍不住地放聲大笑,笑得腸子幾乎打結。
  「妳……妳……的臉……」
  「我的臉怎麼了嗎?」奴兒不自覺又摸了下。
  「妳……哈、哈、哈……沒怎樣,一點也沒怎樣……」
  騙人!都笑得說不出話來了,哪有可能沒怎樣。
  「少爺!」她不依地嚷著。「不要笑了,快告訴人家嘛!!」
  「我偏不。」
  「少爺!」
  「叫祖爺爺也一樣。」
  「不要這樣啦——」她又移近他一步。
  「妳不要過來。」屈胤碁瞪著她的手。袖口一角已經被她「染指」了,他可不想再
擴大災情。
  奴兒順著他的視線看下去,看見了一雙沾著黑墨的手,再想想她碰了無數次的臉…
…一瞬間,她恍然大悟,終於曉得少爺在笑什麼了!
  「討厭啦,你怎麼不早說!」
  「我才在懷疑咧!妳是把整個硯台的墨水都往臉上倒了嗎?」
  聽他這麼一說,奴兒已經可以想像這張臉有多可笑了。
  「你真壞心。」看到了也不跟她講,就會嘲笑她。
  奴兒嘟嚷著移開臉,使起性子來了。
  「生氣啦?」屈胤碁湊近她,逗弄道。
  「不理你。」昂起小下巴,很有個性地不看他。
  沒有過比她更囂張的丫鬟,她似乎忘了誰才是主子。
  「妳確定?」異樣的邪笑在屈胤碁臉上揚起,可惜她沒看到。
  「對。」她堅定地說,她要很有骨氣,說不理他就絕不改變心意。
  但奴兒卻沒想到……一雙長臂竟由後頭伸來,將她納入溫暖厚實的胸懷之中,屬於
他的男性氣息,立刻綿綿密密地包圍住她……像是被雷給劈到,奴兒的小腦袋一片空白

  他、他、他……在做什麼呀!
  少爺怎麼可以抱她?而且還……用很溫柔的那種方式抱她……翻轉過她的身子,屈
胤碁的雙手一點也不打算離開奴兒的纖腰。「還是不打算理我?」
  「呃……」要說什麼?她早就失去思考能力了。
  凝視她意亂情迷的小臉,屈胤碁在心底冰冷地諷笑。
  從沒有一個女人能逃過他所撤下的迷情網,眼前清純的小丫頭也一樣!
  似有若無的曖昧氛圍,最是能讓女人芳心迷亂,這點,他再清楚不過了。
  「那我就一直抱,抱到妳肯理我為止哦!」
  什麼?那還得了!奴兒急忙叫道:「好啦、好啦,我理你了。」
  「這樣啊。」他點了一下頭。「那既然妳打算理我了,那麼應該也不介意讓我抱一
下才對。」
  「怎麼這樣!你說話不算話,小人啦!」奴兒哇哇大叫。
  他並沒有抱得很緊,可是她就是覺得快不能呼吸了,心跳得好快、好快,她也不曉
得為什麼會這樣,只知道再讓他抱下去,她都要生病了。
  「妳呀,傻里傻氣的!」他輕笑,微鬆了手,但仍是沒有放開,抬起手極盡溫柔地
在她臉龐輕拭。
  現在又是……什麼情形?
  奴兒眨著盈盈大眼。臉龐上滑動的大手,極輕、極柔,似在呵護什麼,那好像是一
種叫……「柔情」的東西……害她頭昏昏的,好像喝醉了一樣。
  可是,也不對呀,少爺怎麼會……她……噢!不行了,她什麼也沒辦法想,她快昏
倒了……

+ 04 +

「奴兒,真的不過來吃點東西嗎?」屈胤碁含笑的眼飄向趴在窗檯邊忙了一上午的小
女人。
  「不要。」奴兒回得好乾脆,繼續埋頭苦幹。
  「過來嘛,不要再虐待文房四寶了。我特地留了妳最喜歡吃的蟹黃芙蓉糕,妳不吃
我可要吃嘍!」他不死心地再度遊說。
  「當心變成大肥豬。」她涼涼地道,頭也沒回。
  「那也是妳害的。我要是討不到老婆,妳得負全責。」
  才不會呢!奴兒明白,少爺有好多人喜歡,而且她們都好漂亮,大家也都知道。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想到這裡,她的心裡頭就直冒酸泡泡,好不舒服。
  自從少爺抱了她之後,她就不曉得怎麼搞的,每次見到他,心便不聽話地亂跳,害
她都不敢看他了。
  她是生病了嗎?要不然怎麼會有一下子酸酸,一下子甜甜的感覺?像個傻子一樣。
  見奴兒還是不理他,沒轍,屈胤碁只好主動走向她。
  「別費工夫了,妳就是寫再一百年,也沒人認得出那是什麼字。」嘴巴壞的人就是
這樣,一開口便損人。
  「你走開啦,不要管我,我一定要把這個字練好。」奴兒將頭垂得更低,幾乎要黏
到紙張上頭。
  小丫頭在躲他呢!
  犀銳如他,又豈會看不出那抹難言的羞澀情愫。
  他搖了搖頭,實在看不下去了,才開口說:「那是筆耶,妳當妳在會繡花針啊?」
  「都一樣啦!」
  「不一樣。」他探出手,將她的中指移到適當位置。「這樣才能準確地勾勒出每一
道筆劃。」
  「噢。」奴兒低低應了聲,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怕吸納太多屬於他的氣息,「病
情」會更嚴重。
  慘了、慘了,腦袋又開始糊成一團,她快喘不過氣了……每次他一靠近她就會這樣
,現在……該怎麼辦啊?
  「我想,是筆劃順序的問題。」他突然冒出一句。「妳沒有一個順序是對的,難怪
寫出來的字不能看。」
  「呃……」拜託,現在重要的不是筆劃順序,而是她能不能順利活下去好不好?他
幹麼愈靠愈近,存心和她搶空氣啊?她都呼吸困難了。
  俯低身子,屈胤碁似有若無地貼近她,他的大掌覆上柔荑,極溫柔地帶領她寫著自
己的名字。「看清楚哦!」
  一筆一劃,輕緩地揮灑紙墨間,同時,也深深刻劃在情竇初開的少女心坎上。
  奴兒瞪大眼,努力要自己心無旁鶩,將視線死死地黏在紙面上,不去感受其他,要
不然,不受控制的心可能會興奮得跳出胸口。
  寫呀寫的,一個「胤」字都尚未完成,他莫名地停頓下來。
  奴兒疑惑地想轉頭,然而,他左臂卻不曉得在幾時環上了她的腰,下勁一縮,輕道
:「別動!」
  短短的兩個字,似有無盡魔力,她愣了住。
  他就靠在她纖細的肩頭上,臉龐貼在她頸側,閉上了眼,以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
呢喃著:「妳信嗎?我現在只剩一個念頭——就這樣與妳相偎,再也不放手。」
  他、他在說什麼啊?是他真的講了那些話?還是純粹出於她的幻想?
  完蛋了,她快精神錯亂了。
  「少……少爺……」她結結巴巴地喚了聲。
  屈胤碁微微顫勤了下,旋即鬆手退開。
  「沒什麼,妳繼續練字吧!」然後,他頭也沒回地快步離去。
  「少……」他一句話都沒向她解釋,奴兒愣愣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感覺胸口空空
的,好像掉了什麼……她是不是真的病得很重、很重了?而那些來自於少爺的情緒,又
代表著什麼呢?
  她不懂,以往從未有過這樣的情緒充斥著她的胸口,她是如此極度在乎著一個人,
為他迷亂、為他牽動所有的悲喜……會不會……就因為少爺在她心中變得很重要、很重
要,所以她才會這樣?那不就是說——她喜歡上少爺了?
  如果是這樣,那就沒關係,反正少爺人很好,她可以偷偷喜歡他,偷偷關心他,只
要不讓別人知道就行了。
  輕輕吐了口氣,奴兒在心中悄悄做下決定——她要喜歡少爺很久、不論發生什麼事
都不改變。

*        *        *

  才剛決定要永遠喜歡一個人,沒想到,他卻不理她了!
  怎麼會這樣?她不管啦!她又沒做錯什麼,他怎麼可以不看她、不理她、也不和她
說話?
  「少爺……」奴兒輕道,房裡其實已經纖塵不染了,但她就是故意東擦擦、西抹抹
,逗留著在他房裡不願離開。
  然而她待在這裡那麼久了,他還是沒正眼瞧過她。
  到底怎麼回事嘛!他為什麼突然對她視若無睹起來呢?
  奴兒的心好慌、好亂,她不要他這樣對她。
  她並不指望他和她一樣的喜歡她,她只是希望,他們能像以前一像,雖然她會很丟
臉,但她情願被他嘲笑。
  「別忙了,先出去吧,奴兒。」屈胤碁總算開了口,卻是趕她走。
  聞言,奴兒僵直了身子。「少爺……為什麼趕我?」
  明明,她想問的不是這個,偏偏,出了口的卻是這句話。
  其實她很想問:是不是她哪裡惹得他不開心?還是他覺得她很煩?她如道自己下怎
麼聰明,他是不是也受不了她了?光想到這裡,她就好難過,可是他卻什麼都不說,那
她又怎會知道自己是哪裡不好呢?她也想改呀!只要他肯告訴她。
  「沒有,我只是習慣一個人。」屈胤碁仍是不看她一眼。
  他的聲音好冷漠,就好像她不存在一樣。
  奴兒輕咬下唇,有好多的話想問他,卻一句也出不了口。垂下頭,她默默地依言退
下。
  就在同時,屈胤碁不著痕跡地投去一瞥,那張落寞傷懷的小臉,並沒有逃過他的眼

  無疑地,小丫頭動了真情。
  這一點,他並不意外,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只是想探探她感情的深淺。
  若即若離、欲拒還迎的方式,最能折磨女人的芳心,而事實也證明,他用對了方法
。她太純了,純到不曉得該如何掩飾自己的情緒,輕易地便任他瞧了個一清二楚。
  稚嫩如她,怎會是他的對手呢?
  她也許還不曉得吧!她已一步步走入足以顛覆她的痛苦深淵之中!

*        *        *

  人聲悄寂的午后,除了偶爾傳來幾聲鳥鳴,便只剩沙堆上劃動的稀疏聲響。
  一筆一劃,奴兒專注地在沙地上,寫下模糊難辨的名字:一個於她而言,有著不凡
意義的名字。
  少爺說,他習慣一個人。這句話的意思,是不是在說,她是多餘的?
  她也不願這麼想,可是他的神情這麼冷淡,讓她覺得心好痛。
  他一定很討厭、很討厭她了……一道暗影籠罩上嬌小的身軀,奴兒本能地仰起頭,
背光而立的男子,正是擰疼小小芳心的人。
  「少爺……」她訕訥地喚出聲。
  他不是不要她煩他嗎?怎麼又跑出來找她?
  「還是不放棄?」屈胤碁看了眼沙地上的字痕,聲音聽不出情緒。
  「我永遠不會放棄的。」奴兒輕道,一如她對他的心。
  他靜默著,突然什麼也不再說了。
  可奴兒卻捺不住滿心的憂惶,追問道:「少爺,是不是奴兒什麼地方惹你不開心了
?」
  屈胤碁深沈地瞥她一眼。「為什麼這麼問?」
  「奴兒很沒用的,什麼事都做不好、不會說好聽的話,老是沒大沒小地冒犯少爺,
人又笨拙,不夠機靈……」奴兒細數著自己的缺點,愈說愈無地自容。
  「妳做的銀耳蓮子湯很好喝。」他突然冒出一句。
  「什麼?」她眨眨眼。
  「所以妳不笨拙。」屈胤碁抬眼看她,幽邃瞳眸泛著柔光。
  「別看輕自己,奴兒。妳有妳的好,那是任何人都比不上的,誰能如妳一般,何著
純淨無偽的心靈呢?」
  所以才會讓他強烈地想摧毀她!在他憤世嫉俗的陰晦世界裡,這樣的純真令他痛恨

  是偏執嗎?屈胤碁不得不承認,也許朱玄隸說對了。
  「如果是這樣,那,你為什麼不理我?」奴兒反問,說來還有些哀怨。
  屈胤碁別開眼,奴兒由他眼中讀出了幾許掙扎。
  「別問了!」
  「那怎麼行!你說給我聽,我們一起想辦法。」雖然她不是很聰明,但是她會很努
力地幫他,總比他一個人傷腦筋的好。
  見他仍是不語,奴兒急了。「快嘛、快嘛,你說呀——」
  「夠了,奴兒!妳別理我好不好!」屈胤碁一手揮開糾纏著想討個答案的奴兒,力
道一時失控,她跌退了幾步,被甩到牆邊。
  「唔——」奴兒驚呼,疼死了!這面牆沒事這麼硬做什麼,害她差點撞散了骨頭。
  「奴兒,妳沒事吧?」屈胤碁見狀,像是無限懊惱,趕忙蹲下身察看。
  她搖了下頭,反抓住他的手。「告訴我好不好?少爺。我想分擔你的苦惱。」「妳
就不曉得什麼叫死心嗎?好,我告訴妳,我的苦惱就是妳呀!」
  「我?」奴兒好驚訝,神情一片慌亂。「奴兒做錯了什麼嗎?
  少爺,你快說,我會改的。」
  屈胤碁嘆了口氣。「妳還不明白嗎?不是妳做錯了什麼,而是……我怕自己會控制
不住,喜歡上妳!」
  「你……咳、咳……喜歡……我?!」口水卡在喉嚨裡,差點嗆死她。
  完美如神祇,又有如天邊寒星的少爺,是那麼尊貴、那麼地可望而不可即……他會
喜歡她?
  不可能的,對不對?
  奴兒驚亂無措地猛搖頭,傻氣地喃喃自語:「是幻想,一定是幻想……」
  「不!這是真的,連我都不敢相信,這會是真的。」屈胤碁捧住她晃動的小臉,與
她相視。
  「少爺……你別開我玩笑……」她覺得自己好虛弱,都快擠不出聲音來了。
  「如果真的是開玩笑,那就好了……」覆在嬌容上的大掌緩緩移動,有如蝶棲一般
,珍憐地輕輕碰觸。
  為何他從不曾細看?眼前這張容顏,其實一點也不醜,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清雅韻
致,並不絕豔,卻自成一股耐人尋味的幽柔美感。
  指尖自有意識地拂開迎風輕揚的髮絲,屈胤碁放縱著靈魂去遊走,追尋自身的渴求
。他傾身俯近她——打從他碰著她開始,她就再也無法移動,她的感覺突然間變得好敏
銳,每一道似有若無的撫觸,皆牽動了靈魂深處最纖細的情弦。
  奴兒覺得自己好像呆子,什麼都沒辦法思考,也沒辦法出聲,只能緊張著別讓失速
的心跳出胸口。
  但是……現在又是什麼情形?
  奴兒不解地睜大了水靈星眸,看著他朝她愈靠愈近,直到——四唇貼合。
  以往,生活中的一切就已讓她應付不暇,單純的心靈,不曾容下男女情思,也沒有
人告訴過她,所以面對著眼前的一切,奴兒感到既陌生,又迷惘。
  他……貼著她的嘴……很輕地舔著、吮著……麻麻熱熱的感覺由唇片傳遞來,但她
知道,她並不討厭這種感覺。
  接著,他引導著她分開雙唇,她不曉得他想做什麼,也沒能力去判斷了……他幹麼
和她搶空氣啊?慘了,她快吸不過氣來了……然後……他的舌又跑進她的嘴裡,而且還
碰到她的……說不出的震撼抓住了她,有顫悸、有迷亂,還有一絲絲的歡悅……火熱的
舌勾動她,交纏共舞,宛如一體。她的味道,出乎他所想像的甜美,令他想一再深嚐,
他狂亂得幾乎迷失了自己……及時拾回一絲理智,他喘息著離開誘人的香唇,額際與她
相抵。
  老天!他是怎麼了?這不是做戲,只有他才知道,那一刻他是真的忘我地投入其中

  以往,再怎麼狂熱如火的靈肉激纏,他都能把持住自己,冷眼看著身下的女人為他
激狂,為他如癡如醉,但是眼前的小女人,卻輕而易舉地讓他失了控。
  從沒有一個女人,能帶給他真正的歡愉,肉體上的宣洩,只是一種形式化的進行,
他早已麻痺,而她,卻成了例外,讓他只想就這麼擁著她、吻著她,纏綿至天涯的盡頭
……多可笑的念頭!屈胤碁自我厭惡地皺了下眉,甩開那些擾人的情緒,他低頭看她,
才發現她小臉紅通通的.像是快昏倒了。
  「呼吸呀!傻丫頭。妳想憋死嗎?」他帶著些許挑弄意味,往紅灩灩的朱唇輕吹了
口氣。
  似有若無的氣息拂掠紅唇,也吹亂了她的心緒。「你……靠這麼近,我沒辦法呼吸
啦!」
  「那可不行。」屈胤碁堅決搖頭。「妳得習慣。」
  「為什麼?」奴兒不解地問道。
  「我可不希望往後和妳恩愛時,我的女人卻不給面子地昏倒在我懷裡。」他笑謔道
,俯下頭又偷了個香吻。
  「呀!」她驚呼一聲,急忙將臉往他懷裡藏,不讓他再有機會做那羞死人的事。
  「我……不太明白……」帶點疑惑地,她低問。
  「不明白什麼?我為什麼對妳做那樣的事?」瞧見她閃著純真困惑的大眼睛,他就
明白,她完全不懂其中的涵義。「傻瓜,那是一個吻。」
  「吻?」
  「嗯。只有我才能對妳做的事。」
  「那……這樣我就可以永遠留在你身邊了嗎?」在她純然的想法裡,只要每天都能
看到他,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笑而不答。她卻不曾留意,那抹笑中,全無溫度。
  想永遠留住他?呵,那得看她有沒有這個本事!
  這就是女人!當什麼都沒有時,她能夠說著無怨無悔之類的話,可是一旦一給她機
會,便會食髓知味,貪得無厭。
  正因如此,對於女人,他可以玩弄、可以狎戲、可以殘忍,卻從不認真,只因——
他找不到認真的理由。

*        *        *

  兩人相處時,最常做的事,是拜讀古聖賢的智慧。
  很正氣凜然吧?連他都不敢相信,要讓朱玄隸知道,肯定會笑得由美人懷中跌下床
去。
  奴兒不若他過往的任何一個女人,會用撒嬌媚態與他濃悄蜜意,反而有多遠閃多遠
,害他想偷香竊玉還得花一番工夫。
  她就是這麼的與眾不同,甚至沒想過該用什麼手段來抓住他的心。
  「過來!妳躲那麼遠做什麼?我又不會吃了妳。」
  奴兒吐吐粉舌。「才不要,你會毛手毛腳。」
  「我——」屈胤碁很忍耐地吸了口氣,重重點了下頭。「很好,等一下碰到不懂的
地方,妳就不要來問我!」
  威脅話語一出,奴兒果然乖乖地走向他。「好嘛、好嘛,我過去就是了。」
  哎!這大概是他僅有的利用價值了。
  而且,他發現了一個很有趣的情形。奴兒在識字及吸收學問上極為快速且聰穎,唯
獨寫出來的字就是不能看。
  到目前為止,比較淺顯易懂的詩句,她都能自行理解了。
  她很喜歡讀書,看得聚精會神時,還會嫌他太吵呢!照這情形看來,她根本就不需
要他嘛!
  「妳這現實的丫頭!」屈胤碁一把將她抱了個滿懷,將她安穩地摟坐在他腿上,忍
不住嘆笑著低斥。
  「人家這個看不太懂。」奴兒在他懷中調整了一個最舒服的姿勢,很大方地將手中
的書遞了出去。
  看吧,又來了。
  屈胤碁嘆了口氣,很認命地順者她指的地方看去。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
地合,乃敢與君絕……」吟詠完她所指的內容,他要笑不笑地挑起眉。「妳在昭示我什
麼嗎?」
  「暗示?」她偏著頭思考。「那是什麼意思?」
  看她靈燦的明眸中一片迷惘,他確定她是真的不甚明瞭。
  清了清喉嚨,屈胤碁一本正經地道:「這旨詩的意思是說,有兩個人,他們有著不
共戴天之仇,想了解對力的弱點好打擊他,如果他的壽命夠長的話,便詛咒著,一直到
山沒有丘陵,江水都枯竭了,冬天打雷,夏天下雪,天和地都合在一起,還是決絕地要
和對刀卯到底……」
  「哇,有這麼可怕的仇恨啊?」奴兒聽得一愣一愣地。
  「妳還真信啦?」屈胤碁爆出一聲大笑,要不是他摟緊了奴兒的腰,她鐵定會被震
到椅子下去。
  「那不然呢?」她覺得他依著字面上解釋得很合理呀!
  「那是一首類似海誓山盟的情詩啦,小笨蛋!」
  「差那麼多哦?」
  「其實是一體兩面。」他突然道。「當對方成了妳摯愛甚篤的情人之後,他何嘗不
是妳最致命的要害?他若有心傷妳,那是易如反掌的事。不管是情還是仇,總注定要糾
纏個你死我活,直到生命的盡頭。」
  正如奴兒此刻的處境,當她有了這首詩上的心情之後,那便是無涯痛苦的開始。奴
兒聽得一知半解。為什麼她會覺得,他像是在奉勸她,別付出太多,免得受傷?
  是啊!為什麼?
  屈胤碁亦自問。
  那不是他的目的嗎?他為何在傷人前,還好心地要她早作防備,不忍傷她太深?
  他從來都不是個會心慈手軟的人,突然之間,卻對她有了太多無法理解的情緒,他
到底是怎麼了?
  「我聽不太懂……」她低低吐出疑問。那只是一首很單純的詩,不是嗎?可是他的
表情好複雜沈晦,她一點都不懂。
  「告訴我,奴兒。妳愛我嗎?」屈胤碁接過她手中的書,讓她契合地貼靠在他胸壑
,兩相倚偎。
  「愛?」那是她生命中不曾出現過的字眼,奴兒備覺艱澀難解。「和喜歡一樣的意
思嗎?」
  「不一樣的。喜歡,可以同時有不只一個的對象,而愛,卻是不變的執著與專一,
那是一種極致的情感,是以維持一生一世。」
  「我懂了,就像我對你一樣嘛!」聽了他的解釋,奴兒露出嬌憨欣喜的微笑。
  多麼坦率直接的情感表達,她甚至不曾說上一個「愛」字,卻教他——動容。
  屈胤碁撫上嬌容,傾身舔吮她小巧細緻的耳垂。「我要妳說出來,認認真真地說一
遍。」
  「我很愛、很愛你哦!」她仰頭看他。「你也是嗎?」她記得他說過喜歡她,也是
那種極致的喜歡嗎?
  屈胤碁避而不答,細膩地舔吻雪頸,停在柳腰上的手,順著細緻曲線往上游移,覆
上了胸前的柔軟豐盈。
  察覺到他正在做的事,奴兒細細地輕喘一聲。「少爺……」
  「噓,別說話,只需感覺。」他的大掌探入她凌亂的衣襟之中,隔著中衣,揉撫著
軟玉一般的酥胸。
  可是……這樣好怪。
  然,奴兒終究還是沒能讓話出口,因為迷亂已取代了所有的知覺。
  愈來愈狂肆的挑弄,在她體內產生一股陌生的情潮激盪,除了依附他,她已無法可
想。
  如此美好的觸感……老天!屈胤碁真不敢相信,光是這麼碰觸她、吻著她,他便幾
乎要失了魂。
  她有一副極好的體態,這是他早就知道的,柔滑似水的肌膚,宛如一塊溫潤美玉,
瑩白剔透,最是能令男人銷魂。
  不為做戲,不為掠奪,頭一回,他強烈地渴望一名女子——

+ 05 +

寢房的門霍然大開,驚動了迷醉情潮中的兩人!
  「老……老爺……」奴兒慌亂地跳下屈胤碁的大腿,退到一旁又驚又急地拉攏凌亂
的衣衫。
  屈老爺面色不豫地看了奴兒一眼,又將視線移到毫無愧色的兒子上,沈怒道:「老
管家跟我說的時候,我還不相信,沒想到你真的放蕩到這種程度,連自家的下人都不放
過!」
  屈胤碁漫不經心地拉整衣衫,完全不把父親的濤天怒火看在眼裡。「這點小事有必
要驚動父親大人嗎?老管家就愛小題大作,真是愈老愈糊塗了。」
  「你——」看到他那不知悔改的輕狂態度,一下子氣煞了屈老爺。「這樣還叫小事
,是不是要等鬧大了人家的肚子才算大事?」
  「這點父親大人就不用擔心了,兒子我雖不成材,但在這方面,可比你高明多了,
你幾時看過女人哭哭啼啼地到你面前要求認祖歸宗過?」像是存心要氣死他老子,屈胤
碁一手拂開奴兒頸邊的青絲,以指背賞玩似地來回挲撫她凝白的纖項。
  奴兒縮了下,有些不安地仰首看他。「少爺……」
  他們剛才是在說,少爺曾經有過很多、很多的女人嗎?聽老爺的口氣,好像她只是
他最新的玩弄對象,而少爺的態度,好傢也是認同的……「嚧!」他搖了下頭,食指帶
點調情意味地輕點了下奴兒的朱唇。
  「夠了!」屈老爺看得肝火大動。當者他的面都這麼旁若無人了,那背地裡,還有
什麼事做不出來?
  「你平時要怎麼玩女人我都不管,就是別動到自家的下人身上去,搞得處處春色無
邊,府裡頭規矩何存?」
  「那也是向某人學是啊!什麼叫有其父必有其子,你不曉得嗎?父親大人,你不心
虛,兒子我都替你汗顏了。」屈胤碁輕快地笑出聲來,裡頭卻含著冰冷的諷意。「屈胤
碁,你搞清楚!你是我的兒子,我再怎麼樣都輪不到你來教訓我!」幾句尖銳的諷語,
便教屈老爺惱羞成怒,火冒三丈。
  「那倒也是,好歹你是老子嘛!得留些面子才成。」屈胤碁一本正經地點著頭,十
分受教地附和著。「可是父親啊,我覺得我還是比你幸運多了耶,至少我沒有老婆,不
用背負逼死妻室的罪孽,也沒有兒子,不用擔心上樑不正,下樑會跟著不成材。」
  「你、你……」他怎麼從來沒發現,記憶中那個不過是比較早熟沈默些的兒子,早
已失去了人性溫暖?吐出的話語,一字字更甚利刀寒冰,似欲置人於死,冷酷無情得令
人難以想像「你到底想怎麼樣?」再動用早已蕩然無存的父威只會更顯可笑,他洩氣地
不再強撐。
  「我想怎樣?」屈胤碁扯出難看的笑。「不,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要怎樣,自從母親
在我面前死去之後,我就什麼也不想了!」他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幕。母親受不了荒淫無
度的父親,抱著他哭盡了淚,然後決絕地將利剪刺進心窩。
  她的血、她的淚,有著炙熱的溫度,燙疼了他。
  而那時,他親愛的父親又在做什麼?跟著不知名的女人尋歡作樂,全然不理會結髮
妻子的死活。
  看著母親一滴又一滴地流盡青春,流盡生命,他無感的心,也隨之死絕,冰凍的血
液,不再流動,亦不再沸騰。
  也或許說,他的血,已在那時隨著母親流盡。
  是報復嗎?因為一個又一個不知羞恥的女人,與父親一同逼死了他的母親,所以,
他恨著天下的女人,再如何絕麗無雙的美貌,都無法令他的心為之燃燒、悸動。
  女人唯一的作用,只有洩慾!既然她們不介意讓他「物盡其用」,他又何須客氣?
  看著他陰鬱偏執的容顏,屈老爺知道,再說什麼都沒有用了。
  這孩子是匹難馴的脫韁野馬,如果可以,他也想放棄這個兒子,偏偏,胤碁卻是他
唯一的子息,他荒唐了一輩子,這,會不會是一種報應呢?
  龐大的家業,到了揮霍無度,卻又毫無經商長才的他手中後,日漸的頹靡,直到胤
碁曉事後,他才不得已地將一切交由兒子接手。
  值得慶幸的是,胤碁有著驚人的不凡才幹,本已風雨飄搖的家榮,在他手中重新奠
下根基,並且蓬勃發展,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麼辦到的,財富累積的速度令人無法想像,
時至今日,連清算都得花上個把月的工夫。
  只是他卻不曉得兒了是不是存心與他作對,胤碁的浪蕩輕狂,比起他有過之而無不
及,身邊的女人個個絕色,卻也沒一個得以善終,糟蹋了一個又一個的女人,也沒見他
於心不忍過。
  胤碁的荒唐與放蕩,一度讓他厲言訓斥,而他卻總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屈老爺
這才悲哀的發現,他早就沒了管教兒子的權力,他根本拿他莫可奈何。
  既無威嚴,也無實權,他在這個家中,只是徒具虛名,「安享晚年」,是他唯一能
做的,一旦扯破臉,不利的絕對是他。
  多麼現實的考量觀點,沒有親情,只有利之所驅。

*        *        *

  不知過了多久,屈老爺早已離去,屈胤碁卻仍是動也不動,宛如僵化了一般,沈凝
的臉龐一片陰晦。
  「少爺……」奴兒怯怯地低喚,帶者憂心。
  屈胤碁默不作聲,連看她一眼也沒有。
  「少爺。」她又喊了聲,移步向他,軟膩的小手悄悄覆上他略微冰涼的五指。
  感覺到她的溫熱,屈胤碁微微一震,抬眼看她。
  「你剛才的樣子……讓我覺得好陌生。」記億中的少爺,有點邪邪的、壞壞的,喜
歡捉弄她,不過看著她的眸光,總是溫暖的。
  但,就在方才,他像完全換了一個人,渾身充滿來自地獄的陰寒氣息,嗅不到一絲
屬於人性的溫度,讓人心驚,也讓人無法近身。
  「妳害怕?那就滾遠一點。」他冷聲諷道。
  「不,不是的。我不怕,真的不怕。」奴兒急切地搖著頭,握緊了他的手表態。
  「妳不怕?」他揚起眉,低低的笑聲,卻是那麼地掙獰且令人寒慄。「就算會被撕
得屍骨無存,妳也不怕?」
  「不會的。我相信你不會這麼對我。」她說得好堅定,靈澈的瞳眸中,閃著矢志不
移的信任。
  他被那樣的光芒震懾住!
  傻丫頭呵!他一點也不值得她這般信任。打一開始,他就企圖撕毀她的純真,教她
生不如死,甚至現在也是,他一點也不明白,她這可笑的信任由何而來?
  感覺他眸中的沁寒消褪些許,她小心翼翼地探問:「你和老爺,應該是親父子吧?

  「那又怎樣?」他冷言道。
  「我覺得,你不該對他那麼壞,他會很傷心的。」
  聞言,屈胤碁沈下臉。「妳懂什麼!」一個小丫頭哪能了解他的心情?
  奴兒並沒有被他駭人的表情嚇到。「我是不懂,可是我知道。
  他是你唯一的親人。」連爹都沒有的人是很可憐的,就像她一樣。
  「夠了!奴兒。妳最好認清妳的身分,我的事用不著妳管,滾出我的視線!」
  「可是……」奴兒欲言又止,她只是關心他啊!他何必這麼兇?
  「妳再多講一句,我發誓會劈了妳!」屈胤碁一拳重重捶向桌面,陰鬱的臉色足以
教人退避三舍。
  「我……我……」奴兒見狀嚇退一步,輕咬著下唇,委屈的淚光在眼眶中打轉。「
人家只是為你好嘛……又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氣……」
  可憐兮兮的低訴,飄進他陰晦的心,有如一根細弦,悄悄扯動了他。
  盈盈的水光在眸底閃動,將原本靈燦清澈的水眸,漾得更為澄亮而惹人心憐。
  為此,他酷寒的心為之一軟。
  這是從未有過的感覺,她嬌荏的淚顏,教他心悸,帶點不捨,帶點憐惜……「奴兒
……」輕不可聞地,他喚了出聲。
  她吸了吸鼻子,怯怯地抬眼。
  頭一回,他發現他竟也會嘆息。「過來。」他伸出了手,向她、也向自己投降。
  她踩著小小的碎步走近他。「少爺不生氣了嗎?」
  屈胤碁不答,張臂摟她入懷,他的拇指有些粗率、卻不失柔情地拭著她頰上的淚痕

  殘淚猶掛在眼角,奴兒卻綻出了憨憨的微笑。
  「又哭又笑的,像個傻子!」他親了下她紅通通的鼻頭,用詞是嘲弄,口吻卻柔得
像是愛語。
  「人家本來就傻呀!反正你早就知道的嘛!」她愛嬌地將臉鑽進他肩頸,像個向主
人撒嬌的小動物。
  多純真的舉動啊!不含任何的調情意味,卻給了他前所未有的悸動。
  勾起在他頸側磨蹭的小臉,屈胤碁低頭吻了下去。
  奴兒沒有遲疑,小手溫馴地摟住他,啟唇迎向他的探索。
  這一吻,是飽含慾望與掠奪的。
  她是他的,她的一切,全都屬於他,從沒這般渴望一名女子,屈胤碁所有的思維,
全吶喊著對她的渴求,天曉得他忍得有多辛苦,要不是方才被那老頭打斷,奴兒現在已
經是他的人了。
  輾轉纏吻的唇舌,難捨亦難分,逐漸挑出激狂若焰的火花。
  往下探索的他輕輕一扯,繫在奴兒柳腰上的束帶便悄悄落地,順著半敞的衣襟,他
探入其中,輕掏春光。
  「少爺……」意識到他有意接續方才未完的事,奴兒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不喜歡?」他恣意挑弄,拂熱了敏感的年輕肌膚。
  「不是……」她知道這樣是不對的,可是,偏偏那又是少爺想要的,而她又不要他
生氣,所以她好為難。
  「那就什麼都別說。」屈胤碁再度吻上她的唇,將她壓向身後的圓木桌。
  撩高了裙擺,屈胤碁的大手肆意探入,隔著薄軟的衣料逗弄她。
  奴兒輕抽了口氣,渾身酥麻的感覺,讓她再也說不出話來。
  「要我繼續嗎?」舔吻了下柔嫩欲滴的紅唇,他邪笑地問。
  他是情場老手,要勾挑這樣一個生嫩青澀的小丫頭是綽綽有餘的事。
  「不……」她不知道,她什麼都不能想了。
  「言不由衷哦!」屈胤碁根本不理會她說了什麼,褪下彼此之間最後的阻隔,邪肆
的長指揉壓著她發燙的肌膚,以極磨人的方式挑捻藏於花瓣中的蜜蕊。
  每碰一處,美好誘人的觸感便將他往發狂的境地推去一分,脹痛的慾望已無法再忍
耐更多,他直接拉開她的雙腿便要入侵——「少爺……」細碎的低吟分去他些微的心神
,瞥了眼她如今的處境,他知道她不舒服,畢竟這是她的初次……不忍之情來得突然,
咬了咬牙,屈胤碁強壓下蓄勢待發的慾
  求,展臂抱起她,將她放入柔軟的床鋪後,偉岸碩長的身軀這才壓了下來。
  望著她,他知道她尚未完全準備好,迷惘不安的小臉讓人看了好生憐惜。
  低下頭,他以著難得的體貼,耐心地沿著雪膚,寸寸吮吻而下。
  「這個小東西——」屈胤碁低笑,一把揭去她遮羞的肚兜。
  「我們不需要。」
  「呀——」奴兒驚呼,想遮掩都來不及,他已迅速攫住了她酥胸上的那抹嫣紅——
以他的嘴。
  他……怎麼可以這麼做?好奇怪,又好——羞人。
  可是那種感覺……奴兒說不出,熱麻感穿透四肢百骸,讓她既顫悸又歡愉……她的
身子,超乎他所想像的柔軟,彷彿隨時會融化在他懷中,是那麼不可思議地契合著他…
…即使有過太多的女人,嚐過各種交歡的滋味,這卻是他一輩子都不曾有過的感覺,他
甚至尚未完全得到她!
  這小女人,究竟有著什麼魔力呢?無時無刻,總是能給予他最大的滿足與恬適——
不論身或心。
  屈胤碁不禁要想,遊戲——也能投注太多私人情緒嗎?
  那一刻,他迷惘了。
  「少爺。」奴兒的纖素小手,爬上他沈思的面容。「老爺說的,是真的嗎?」
  「關於什麼?」他反問。
  他的風流豔史,以及她只是他的玩物。這是她最在意的兩件事。
  想了想,奴兒選擇性地問:「你曾經有過很多、很多的女人嗎?」
  吃醋了?
  終究還是女人啊!再怎麼樣的心思單純,都逃不開女人的宿命。
  「我什麼都不會說。」屈胤碁道。矜淡的男音,全無任何情緒起伏。「我只問妳,
信不信得過我?」
  「我信。」她連想都沒有。
  是嗎?那她便注定要體無完膚,嚐盡焚心噬骨之痛了。
  「即使我說,那全是真的?」
  「不會的。你是我見過最好的人,不管怎樣,我的心永遠都不會改變。」
  傻呀!女人!別說我沒給妳機會,這是妳自找的。
  「那麼,妳會把自己給我嗎?」屈胤碁低低柔柔的耳語,飽含著誘惑。
  答案是毋需置疑的。因為那是少爺所希求,所以,不管是什麼,她都不會猶豫。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別急,我會教妳。」沿著白嫩的玉腿,他深入採掘那片純淨而甜美的少女禁地,
挑起令她無措的情慾激流。
  這是什麼樣的感覺?像是有一把火在燃燒,隨著大手的移動,火焰也愈燒愈烈……
她不知道自己在渴望什麼,一種空虛的感覺,等待他來填滿……「我……好熱……」她
呻吟著。
  「我知道。」掌下的濕燙,宛如世間最甜美誘人的果實,邀他採擷。
  「你會一直這樣,很疼、很疼我嗎?」奴兒純真地問著。
  燦似秋水的明眸,不含一絲雜質,澄淨清靈得奪人心魂,那一刻,他看清了自己是
多麼的濁穢,竟心虛得不敢直視她。
  避開她的眼,屈胤碁像要逃避什麼似地拉開她的腿,毫不猶豫地長驅直入,俐落地
穿透了她。
  「啊!」奴兒尖喊一聲,那樣強烈的痛楚來勢洶洶,幾乎教她無力招架。
  屈胤碁僵了下,輕細無力的泣語飄過耳畔——「疼……」
  靈魂深處,有根細弦被人輕扯了下,一股不知名的柔軟情緒,牢牢包圍住他。
  對他交付純淨之身的女人不在少數,對她們,他不曾憐惜過,也不會將她們為他所
承受的疼楚放在心上,遊戲的過程中除了無情的掠奪外,再無其他。
  然而,凝視她淚眼汪汪的模樣,本該不予理會的心,竟興起了前所未有的不捨,疼
惜她的淚,與她楚楚堪憐的模樣。
  他讓自己深埋在她體內,不再妄動,強抑下燒得身心隱隱作痛的慾火,輕細地啄吻
她。「真是個愛哭鬼。」
  「人家疼嘛……」奴兒小小聲、好哀怨地說著。
  「這是成為女人必經的過程,忍一會兒就好了。」屈胤碁輕道,連他都意外自己竟
有耐心哄她,只因溫潤緊窒的肌膚是如此密密實實地裏覆著他,那是最銷魂、卻也是最
嚴苛的煎熬,體內幾乎潰決的激情狂濤都快淹沒他了。
  「不公平,你都不會痛。」奴兒輕斥。
  屈胤碁苦笑。「相信我,我現在絕對不比妳好過。」
  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情討論這個。天曉得,他有多想縱情馳聘,卻又顧忌著怕傷
了她……他一手移至兩人親密結合之處,巧妙地揉弄著記憶中的每一處敏感地帶。「這
樣好多了嗎?」
  奴兒輕點了下頭。羞都羞死人了,她哪還說得出話來?
  屈胤碁鬆了口氣,這才輕緩地移動,藉由兩相慰藉的律動,感受她柔軟緊實的快感
,點滴釋放他折磨已久的慾潮。
  「還可以嗎?」他低下頭凝視她,過度的壓抑,令他額際沁出汗水,滴落在她泛著
紅潮的嬌胴。
  「唔……」她迷亂地點頭,一股急切的火焰竄燒,只能憑著身體的本能攀附他,迎
向能令她充實與狂喜的他。
  「噢,天!」屈胤碁悶哼一聲,被奴兒的熱情激得忘了什麼叫溫柔,他鸞猛地狂刺
嬌軀,再也壓抑不住自己的慾望,激切地探索著她更深處的柔嫩,兩人展開了激狂如燄
的抵死纏綿。
  「少爺……」奴兒柔媚的低吟,成了最動人的人間天籟。
  「奴兒……我的傻丫頭……」從不在激情當中喊女人芳名的他,不自覺喊她出了口

  這感覺,是這麼的美好……屈胤碁徹底失去了理智,在銷魂蝕骨的靈肉情纏中,迷
失了自我——奴兒,再一次成功地讓他全然失控。

+ 06 +

她一直都嫌這條迴廊太長,每次經過,都要走好久。
  奴兒嘟著嘴,小小聲地抱怨著。
  才剛繞過轉角,冷不防地,一雙大掌伸來,將她抱了個滿懷。
  「啊!」她低呼出聲,正想不客氣地出手教訓那個不帶眼的登徒子,熟悉醇厚嗓音
傳入耳中。
  「妳跑到哪兒去了?」
  多麼的令人難以想像啊!他才多久沒見到她而已?就迫不及待地想尋找她的身影。
  「我去幫你換茶水。」奴兒回身正對他,高舉手中的托盤。
  屈胤碁單手接過,隨手往旁邊一擺,將她摟得更近。「剛才一個人嘀嘀咕咕的,在
講什麼?」
  「沒有。」要說給他聽,搞不好他那張壞嘴又要笑她腳短。
  「才怪。」他輕擰了下奴兒的俏鼻。「想我嗎?」
  「不想。」奴兒想都不想地回道。分開不到一個時辰,有什麼好想的?
  「我卻想死妳了。」屈胤碁不安分的魔掌,悄悄爬上奴兒的酥胸。
  她只消動動腳趾頭就知道他在想什麼了。
  誰不知道,他想的才不是她,而是她的身體,少爺真不是普通的好色。
  「不要啦!」她掙扎著扭動身軀。「你也看一下地點好不好?」
  「那我們回房去?」他問,從沒這般迷戀過一名女子的身體,本以為只要得到她,
那股莫名的吸引力便會消失。
  可是從她蛻變為女人至今,整整一個月了,屈胤碁每回見到她,仍是只想剝光她的
衣服,將她壓回床上,縱情雲雨。
  「不行。」小丫頭很有個性地回絕了。
  「妳愈來愈難商量了哦!」
  「這是原則問題。」
  「妳也有原則啊?」他聽得啼笑皆非。
  「有。」她頭點得好用力。
  「妳一點都不需要我。」他嘆了口氣,口吻哀怨。
  多麼怪異的情況,本該是她迷戀他迷戀得不可自拔才對,可事實上,卻是他少不了
她。
  怎會這樣呢?一切……好像全走了樣。
  不知不覺中,為她破了太多的例,而他也愈來愈掌控不了自己的心……原以為兩人
有了親密的關係之後,她便會有所要求,可是日復一日,她仍一如往常,安守本分地做
著她該做的事,從不曾想過要改變什麼,好像真的只要待在他身邊就好。
  如果她不是那麼的特別,也許……也許他便不會這般掌握不住自己的情緒了吧?
  亂了呀……一切都亂了……是不是……到了該疏遠她的時候了呢?屈胤碁無聲自問

  他從沒讓一名女子留在他身邊這麼久。
  該得到的,他全都一手掌握,還有什麼理由與她糾纏不清呢?
  他在她身上花了太多的心思,多到造成了他這一連串的失常。
  一旦有了過於軟弱的情感,便注定慘敗,這一點他不是比誰都清楚嗎?他怎能容許
自己對她有過多的迷戀?
  是該讓自己冷靜一下了。
  退開一大步,屈胤碁鬆開她。「不要就算了,反正我也只是隨便說說。」
  他是這麼好商量的人?
  奴兒愣愣地仰起頭,他卻沒給她機會研究他的表情,轉身便拉開了距離。
  是錯覺嗎?傻傻地看著他背身而去的冷淡,奴兒竟由其中嗅出一絲決絕的味道,他
遠去的身影……令她莫名地感到憂懼不安,彷彿,他將就此一步步走出她的生命……這
實在很沒道理,他們剛才不是還笑笑鬧鬧,溫存相依嗎?
  奴兒笑自己的患得患失。
  偏偏,樂觀的說詞,卻安撫不了兀自憂惶的心……※※※
  真的是她多心了嗎?
  一連數日,少爺待她,不再如以往一般親暱溫存,反而若即若離得令她難以捉摸。
  像是刻意的疏離、淡漠,態度也多有保留。
  沒道理,對不對?
  可它就是發生了。
  拉回游離的思緒,見著他有意處理生意上的事物,她趕忙上前。「少爺,我來研墨
。」
  這一直都是她在做的事。
  「不用了。」屈胤碁冷然回拒。
  她傻住了。
  「為……為什麼?」他真的半點也不讓她靠近……「我有必要向妳解釋嗎?」
  這話是拐著彎在告訴她,她什麼也不是嗎?
  奴兒敏感脆弱的薄淚湧上眼眶。「可是……我想留下……」
  「別讓我再說第二次。」屈胤碁沁冷的幢眸,宛如嚴冬寒雪,她的淚,再也軟化不
了他。
  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奴兒輕咬唇瓣,忍下心傷,無言地退出房外。
  他不需要她,在他眼裡,她只是多餘……是的,她就是讀出了這樣的訊息。
  這還會是她多心嗎?她第無數次問著自己。
  看著她落寞悲傷的纖影,看著她含淚退開,再看著一室歸於岑寂。
  屈胤碁雙拳握得死緊。
  那一刻,他居然強烈地想將她摟回懷中。
  這是什麼鬼情緒?糟透了!
  他懊惱地低咒著,他向來習慣了掌控一切,生平第一次,心緒難以由己,那種捉摸
不住的感覺,令他倍感慍怒。
  就是這些莫名其妙的反應,使得他斷然決定中止這一切,如果不是因為這樣……他
頓然發覺,在那之前,他竟不曾有過結束的念頭,不曾想過要放開她……至今仍是!
  還是這麼強烈地渴望她嗎?屈胤碁挫敗地嘆息。
  看來,企圖冷落她的作法並無多少成效。
  是該找些什麼來轉移注意力,沖淡那莫名的情緒了……※※※
  走近屈胤碁的寢房,陣陣的女子嬌笑聲傳入奴兒耳畔。
  奴兒心口一緊,好似根根利針戳刺,疼楚難當。
  近來總是這樣,他無視她的存在,與人調情作樂,女人一個換過一個,全都千嬌百
媚得令她自慚形穢。
  從沒想過要獨佔他,也知道以她的身分,不該奢望什麼,但是這樣的難堪,她真的
無法忍受啊!她看得出來,他是存心要羞辱她。
  吸了口氣,忍住了在眼眶中打轉的淚光,她挺直身軀,推開了房門,將他吩咐的酒
菜佈上。
  不論如何,只要能留在他身邊,她什麼都能忍。
  屈胤碁看也不看她一眼,逕自挑逗著懷中女子,旁若無人地將手探入美豔佳人襟內
,狂恣地揉捏著豐盈的玉乳。
  女子嬌呼了聲。「別這樣嘛,有人在呢!」
  「害羞什麼?這事兒,她的經歷比妳豐富多了。」
  「你怎麼這麼清楚?難不成你『證實』過?」美人的話中,隱含著濃濃醋意,女人
的心眼可是很小的,小到容不下一拉沙。
  「一個由我一手調教、玩膩生厭的女人,妳說我清不清楚?」
  屈胤碁嗤笑。
  奴兒冰涼的心手一顫,幾乎拿不穩酒瓶。
  是嗎?玩膩生厭?這就是他突然冷落她的原因?
  那名女子不由得多看了奴兒幾眼。
  「也不怎麼樣嘛!你怎會看上這麼個醜丫頭?」要姿色沒姿色的,比起她可差得遠
了,憑什麼得到屈胤碁的眷顧?
  「她是醜。」他滿不在乎地淡諷道。「但那又如何?我只管嚐起來的感覺夠不夠甜
美,足不足以銷魂。」
  「你真壞!」女子笑罵道,迎身回應他的挑逗。
  此情此景她還能忍受多久?奴兒絕望地閉上眼,不去看那一幕傷人的畫面。
  冰冷無情的言語,宛如利刃劃過胸口,撕心的痛楚,倘著鮮血,疼得她說不出話來

  原來在他眼中,一直是這樣看待她的。
  而今,沒了利用價值的她,對他而言只是多餘,她又該何去何從?
  不怨,不恨,她只是茫然著,沒有他的日子,該如何走下去?
  不,她不離開他,就算他厭倦了她也好,她會盡可能不去惹他心煩,只要能遠遠看
著他……就好。
  「哎呀!妳死人哪!」尖銳的嬌叱聲,令她茫然地睜開了眼。
  捧在手中的酒瓶不曉得幾時自手中滑落,將屈胤碁懷中的女子濺得一身酒氣,而對
方正怒瞪著她。
  「我……」奴兒根本不曉得這是幾時發生的事。
  「胤碁,你看啦!她分明就是心有不甘,存心整我。」那名女子根本理都不理她,
逕自向屈胤碁撒嬌訴苦。
  奴兒有口難言,凝著淚眼,啞了聲無語望他。
  他也這麼認為嗎?覺得她是個不懷好意,會使壞心眼的人?
  「妳怎麼說呢?」屈胤碁似笑非笑地回望她。
  他問她?他居然問她?!
  她還能怎麼說?她只覺得好悲哀!
  「對不起。」她不做百口難辯的事,默默將這些指責受了下來,抬起衣袖為她輕拭

  「妳滾開啦!誰要妳幫我擦。」她反手一推,毫無防備的奴兒踉蹌地跌坐地面,像
是嫌氣出得不夠,她順手執起盛放點心的精緻瓷盤便往奴兒身上砸,奴兒閃避不及,硬
生生受了下來。
  好痛!
  她不曉得自己是怎麼了,一股熱熱的感覺自額頭流了下來,她昏昏沈沈,有一瞬間
腦海一片空白。
  女人被嫉妒之心駕馭時的撒潑勁兒,實在很難看!饒是絕豔過人的女子也一樣。
  屈胤碁輕鄙地址了下唇角。
  「夠了。」冷眼旁觀了好一會兒,在她欲砸出第二個盤子時,他伸手擋了下來。「
都見血了,氣還不消?」
  「怎麼,你心疼啦?」她不悅地蹶起紅唇。
  豈料,屈胤碁卻張狂地大笑。「很有趣的笑話,妳取悅了我。」
  觀察著他的表情,肯定了奴兒在他心中全無地位,這才甘心放過她。「滾出去!見
了這張醜臉就礙眼。」
  反正就是不喜歡她在面前晃就對了,不管這個醜女對屈胤碁而言有無意義。
  奴兒掙扎著起身,努力讓雙眼凝聚焦距,好不容易才辨識出方位,讓腦子持續運作
,一步步艱難而虛浮地走了出去。
  然而,卻沒人留意,有一刻,屈胤碁複雜的眸光,一直追隨著她……直到離開他們
的視線,她才罄盡了所有的力氣,奴兒渾身虛軟地跌靠牆面,淚源源而落。
  無所謂了。當心靈已是支離破碎的傷楚,身體的疼痛,再也不算什麼……※※※
  彷彿是永無止盡的折磨,她逃不開,也沒有喊停的權利,只能軟弱地任由他恣意傷
她,凌遲她傷痕累累的心——她曾經想過,很努力、很努力地想,她到底是什麼地方做
錯了?為何一夕之間,全都走了樣?原本耳鬢廝磨的他,怎會冷酷得讓她覺得好陌生?
  是因為那一日,她拒絕了他,所以他才存心嘔她?
  也或者,有她無她,根本就無所謂,就像他所言,他並不愁沒女人,他早已對她生
厭?
  日復一日,她早已無心去探究答案,執著地守在他身後,一日又一日,直到她再也
無法承受——接著近日來總是昏昏沈沈的腦子,一陣反胃感打心底冒了上來,她不知所
云地乾嘔著,逼退了蒼白臉龐上的最後一絲血色。
  她不曉得自己最近是怎麼了,總是食不知味,並且時有嘔吐的情形。
  難道被他傷得太重,不僅知覺,連味覺也跟著麻木了嗎?
  奴兒的目光再一次飄向攤在桌面上墨痕已乾的字跡,恍恍惚惚地笑著自己的傻氣。
  她究竟還在癡愚地堅持些什麼呢?早就沒人會在乎了,而她,卻還深深地將它刻劃
在心底,視若珍寶,捨不得拋卻。
  想起他教她讀書練字時的甜蜜,酸楚的淚霧悄悄浮上眼眸。
  這是她給過他的承諾,她要練會他的名字,一直以來,她不曾忘懷過。而今,她辦
到了,矢志不移的情,就像練字過程中的堅決。
  執起寄訴著一腔濃情癡愛的紙張,她貼近心口,遲疑了好久,才移動步伐往他的房
門走去。
  當她傻吧!已然癡絕的心,再也回不了頭,就算是被他棄如敝屜,她也認了。

*        *        *

  走近房門,道道不尋常的細微聲響傳了出來,那不是平日尋歡作樂的笑鬧聲,而是
……曾與屈胤碁有過太多激情纏綿的夜晚,那種聲音,她當然不會不熟悉。
  一陣椎心的劇疼穿透肺俯,奴兒抓緊了襟口,死咬著下唇,疼得發不出一丁點聲響
,連淚都忘了該怎麼流……那是男女交歡的縱情之音!
  明知,這是早有預料的事,但是真正碰上,那股撕心裂肺的疼痛,卻不是她所能承
受的。
  她還要再這樣過下去嗎?
  這種情形,會日日上演,日日蝕骨椎心,直到磨盡了她的生命力,她如何承受得住

  是不是……也該對自己仁慈生了呢?
  一直以來,她只曉得為他投注一切,用盡所有來愛他,從無心思多顧及自己一些,
而今……還能不清醒嗎?
  突來的想法,撕碎了靈魂,奴兒輕抽了口氣,受下這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致命創痛…
…「妳還想在那裡站多久?」屈胤碁含著輕嘲冷諷的嗓音由房內飄進奴兒空茫的腦海。
  他應該早就知道她在外頭了吧?卻還能無動於衷地和別的女人做著這種事……是呵
?若不是這般的絕情,他就不是屈胤碁了。
  奴兒苦澀地一笑。
  此刻,她唯一想的,是還盡他一生的情……推開房門,正好望見他下床穿衣,而床
上一絲不掛的女子,依舊媚態橫陳,絲毫不以為意。
  血,一滴又一滴由劃開的胸臆流淌,心,也一寸寸地凝絕。
  「過來替我更衣。」他淡漠地下令。
  然而,她卻沒如以往一般,溫馴地依言。
  靜靜地,她走上前,過於清亮的明眸定定地望住他。「是不是傷了我真能令你快意
?」
  屈胤碁一愕。
  她從來不會向他質問什麼的,他一直都以為,她是個比水更溫馴的女人。
  「那又怎樣?女人若不是自甘犯賤,我傷得了妳們嗎?」
  怎會有這樣的人?恣意傷人,卻還嫌棄人家的無怨無悔。
  這一刻,她是真的醒了。
  全無保留的付出,只換來他的嫌惡與鄙棄,她何苦?再執迷不悟下去,真的會死無
葬身之地呀!
  「我懂了。」她反應出其的平靜,不哭,不叫,也不鬧,哀莫大於心死,就是這個
樣子吧?
  這樣的她,教屈胤碁莫名地不安。
  「能不能求你最後一件事?」她好低、好柔地問著,明眸異常燦亮,比任何一刻都
要美得奪人心魂。
  屈胤碁抿唇不答。
  她會說什麼,他大致明白,他不認為他有必要答應她什麼。
  奴兒並不介意他的沈默,近似自言地輕道:「那首醜奴兒……能唸完它嗎?就這麼
一次,為我而唸。」
  他蹙了下眉,一時無法置信。
  這竟是她唯一的要求?她到底在想什麼?
  然而,他並沒表示什麼,收起了短瞬間的迷惑,平緩道:「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
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而今識盡愁滋味……奴兒在心中反覆低吟,此刻,她不禁要想,他是不是打一開始
便有心傷她?所以,才會別有所指地吟出這闕「醜妖兒」?
  點了下頭,她幽幽戚戚地笑了。「謝謝你。」
  謝他?他不懂,她是用著什麼樣的心情,在說這句話?他以為,她該指天咒地,對
他恨之欲絕才對。
  沒再多說什麼,她如來時一般,步履輕盈地退開,輕風柔柔地吹起衣裙飄袂,有一
剎那,他起了恍惚的錯覺,彷彿她會融入微風之中,飄然遠去——那股再也觸及不到她
的感覺,令屈胤碁莫名地感到惶然,差一點就要衝上前去,將她留下,不讓她有任何的
機會逃開……然而,他終究還是沒這麼做。
  抬起的手,在空氣中頹然垂落,屈胤碁目送著奴兒靜靜走遠,一步又一步,在彼此
間劃下無形的藩籬,直到再也碰觸不著她——※※※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
  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一遍又一遍,奴兒無
聲地喃喃唸著。
  好一闕醜妖兒!
  奇怪的是,她竟哭不出來,雙眼乾乾澀澀的,連想為自己哀悼,都流不出淚。
  蕭澀的秋風已然吹起。又是秋天了嗎?好快。
  無言的天,無言的地,無言的秋,與一個無言的她。
  若在從前,她一定會天真地問著,秋和愁有什麼關係?為什麼詩人們總喜歡把它們
扯在一起?
  而今,她懂了。
  怎能不懂呢?秋心二字,正好合成了愁呀!
  秋天的心,她的愁……「天涼,好個秋……」呵,原來,愁,真的是無法形容的,
只能淺淺地一遍遍低迴!天涼好個秋,天涼好個秋……她會永遠記住的。這名最讓她刻
骨銘心的男子、這名讓她寄予秋心,領會何謂黯然銷魂的男子……但,她會走,她必須
走,正如這蕭澀的秋,化為一頁泛黃的淒楚回憶。
  再不離開他,她真的不曉得,自己會不會死在他一回又一回的冷酷行止中。
  人生最痛苦的抉擇,也莫過於此了。
  拭淨最後一滴淚,她,再也無淚可流。
  拾起一片泛黃的枯葉,看著它飄離掌心,在天地間舞盪翻飛,一如她淒惶飄零的心
……※※※
  看著懷中女子使盡媚術誘惑他,屈胤碁卻像麻痺了一般,什麼感覺也沒有,腦海迴
繞的,淨是那張不甚完美、卻靈韻清雅的素顏……整整七天沒見到她了,她還在嘔氣嗎

  這是女人最常使的手段,沒必要在意。他總是這麼說服自己。
  可他也知道,奴兒不是個會使手段的人,不管他用多殘酷的言行對她,她從來只會
逆來順受,若不是太過絕望,又怎會對他不聞不問?
  他真的傷透她的心了嗎?
  這原是他的目的,可是真正達成,掛記牽念、放也放不開的卻成了他。
  這樣的情緒太荒謬,他一直不予理會,也一直試圖以別的女人來取代心頭的迷亂,
可是一天又一天過去了,他還要自欺到幾時?
  他,一直都只對她有感覺,體內沈蟄的火焰,只有她能點燃,也只有她才能滿足他
,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寸思緒,全吶喊著對記憶中柔軟溫香的想念,其餘的女人,都
只能令他麻木。
  他還要再這樣過下去嗎?
  罷了,他認栽了。既然對她依舊渴望,那又何必再為難自己?
  厭煩地推開黏在他身上的女人,屈胤碁拉攏衣衫,翻身下床。
  「滾出去!」沒有一句多餘的解釋,他冷凝地下達命令,床上的女子見他臉色並不
好看,也沒敢多言一句。
  屈胤碁拉開房門,直接差人去喚奴兒前來,然後才回到房中等待。
  這名小女人,究竟有什麼樣的魔力呢?他挫敗地嘆息了聲。
  這是他第一次向女人投降。
  然而,他等了很久,依然沒見到那抹恬靜嬌柔的身形。他倒了杯水輕啜,一邊凝思
著是否發生了什麼事。
  「少爺,奴兒幾天前就離開府裡了。」僕人的回覆穿過屈胤碁的腦海,瞬間,他的
思緒一片空白。
  手中的瓷杯悄悄落了地,清脆的碎裂聲,在幽寂的室內盪開——

+ 07 +

四個月後。
  夕陽餘暉染滿天際,柔柔地灑落雲層,別有一番情致。
  奴兒整個人被包圍在柔暖的光暈之中,幽然的目光飄向遠方,落在誰也到達不了的
虛無空間裡。
  他——還好嗎?
  無時無刻,她總惦記著他,無一刻忘懷。
  很傻,她也知道。只是,牽念他的心,卻怎麼也捨不去、斬不斷。她要他過得好,
那麼,遠方的她才能安心。
  為此她會很虔誠地為他祈福,但願他笑容多些,悲愁少些,眉心別總是凝著鬱寒,
不讓任何人靠近他的心……她明白他其實不快樂。一直到後來,她看穿了他的靈魂,那
是一顆包裹著寂寞、以層層冰霜偽裝自己的心,所以她不恨他,也從沒想過要恨他。
  臨威王爺說,他在找她,而且找得很苦。
  這番話,讓她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湖,再一次激起點點漣漪。
  她不懂,是他不要她的啊!那,他還找她做什麼呢?她以為,有沒有她,對他來說
都是沒差別的,不是嗎?
  甩了甩頭,奴兒硬生生地中斷了糾纏的思緒。
  如今,這些答案對她還有什麼用呢?那些早就過去了,她不是一在說服自己,讓一
切化諸回憶嗎?難不成,還要再一次自作多情,讓自己陷入悲澀的痛苦深淵?
  是不該再想他了呵!她喃喃告訴自己。
  「奴兒——」輕細的叫喚,由身畔傳來。
  一下子由迷離的思緒中回到現實,奴兒有些恍惚地抬眼,征忡了好一會兒,才想到
要回應。「小姐。」
  「在想什麼?」宋香漓實在很不想問,可是又控制不住自己。
  自從前幾日朱玄隸來過之後,奴兒就表現得魂不守舍,她一直告訴自己不要在意,
可是……「奴兒在想前幾日臨威王爺說的話。」奴兒據實以答。
  她不會隱瞞小姐任何事,不僅因為小姐是她的救命恩人,也因為小姐給了她生平的
第一份關懷。
  離開屈胤碁之後,她茫然地不知何去何從,身無分文,偏偏又禍不單行,一群地痞
混混的惡意調戲,讓她在抗拒中耗盡了所有的力氣,在逃離狼爪之後,人也傷痕累累,
體力不支地暈了過去。
  所幸,正巧路過的小姐及時救了她,否則,她就是死在那裡,也沒人會多看一眼。
  這份恩情,教她甘心為婢為奴,一生伺候小姐——雖然小姐一直強調著將她視為妹
子之類的話。
  「我就知道。」宋香漓氣悶地哼道。
  「知道什麼?」奴兒不解地反問。
  「那傢伙沒安好心眼!」她想也不想地咒罵。
  可惡!朱玄隸那個大色鬼到底對奴兒說了什麼啦!甜言蜜語講得連歷盡滄桑的奴兒
都招架不住。
  「怎麼會呢?我覺得臨威王爺人很好。」
  「妳不要老在我面前說他好話,那傢伙說人格沒人格,人家風流他下流,老是見花
就採,好像一天不沾女人會死,妳自己說,這種人哪裡好?」
  奴兒微訝地張嘴看她,好一會兒才低笑出聲。「小姐在吃醋?」
  「我……吃醋?」宋香漓差點兒被自己的口水嗆死!「那傢伙嘴巴賤,妳也想學他
是不是?」
  奴兒忍不住搖頭。小姐就是死愛面子。
  她嘆了口氣。「別誤會人家了,臨威王爺對妳可是一心一意,我又沒有小姐的清豔
之姿,他哪會看上我啊!」
  「怎麼又妄自菲薄了?我就覺得妳很好,不懂得珍惜妳的人全是笨蛋!」
  「是嗎?」奴兒苦笑。「若真是這樣,那少爺為何厭棄我?」
  「叫那些爛男人去死!」宋香漓的怒氣是針對朱玄隸,屈胤碁其次。
  看來小姐的醋勁不僅大,而且可怕。
  「小姐,我和臨威王爺真的沒什麼,他只是轉告我,少爺在找我而已。」
  「怎麼可能?那個該下地獄的薄情郎也會良心發現?」
  「我也不曉得。」奴兒戚然長嘆。
  宋香漓一聽,神色也跟著凝重。「那妳打算怎麼辦?」
  「我是不會再見他的。」
  「我贊成。」宋香漓附和。若再讓奴兒回到那個沒心沒肺的冷血動物身邊,他不曉
得還會怎麼折磨她呢!
  回想當初救回奴兒時,她那副萬念俱灰的模樣,就讓宋香漓想狠狠痛宰將善良可人
的奴兒傷成這般的罪魁禍首。
  所幸——她的視線,移向奴兒隆起的腹部。
  所幸有這個孩子,這讓奴兒有了活下去的勇氣,看她那麼認真地對待著屈胤碁賜予
她的一切,未香漓就好感慨。
  說到底,奴兒還是在為她的少爺而活,宋香漓從沒見過這般癡傻的女孩。

*        *        *

  難以捉摸的闃暗夢境中,屈胤碁霍然睜開了眼!
  幽幽盪盪的冷寂,依然緊緊包圍住他。
  下意識裡,他探手撫向身畔的空寂。
  仍是只有他一人嗎?他泛起戚然的苦笑。
  是呵!怎會忘了呢?那名以純然的柔情、真摯無悔地待他的女子,早已遠去——再
也無法留在沒有她的床上,屈胤碁披衣起身,看著窗外仍舊灰暗的夜色。
  為什麼要到失去,才懂得珍惜?
  曾經,他狠著心,恣意蹂躪她的真心,總以為任何人都影響不了他,也以為他可以
什麼都不在乎。為他而癡狂欲絕的女子,她不是第一個,所以明知她是那麼刻骨癡絕地
愛著他,他也不當一回事。
  一直到……是的,直到他意識到,他已真正失去她,著慌的心,竟茫然得無所適從

  幽遠的目光,再一次飄向鎮於桌面的紙張,五指極為輕緩地撫過上頭的字痕。
  這是她那一天遺留下來的,早在那時,他就該由她異常的神態察覺出不對勁才對,
偏偏他卻是執意地忽視。
  上頭,寫的是一首詩——一首教他揪心的詩!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傻呀!他都如此待她了,她還在傻氣地喃喃唸著「與
君相知」!
  除此之外,上頭清楚地寫著他的名字,一次又一次……算不上好看,卻工整得足以
教他看出,她是多麼用心地在練著、寫著……她那一天,就是要來告訴他,她已學會寫
他的名字了嗎?
  這丫頭!她就不能少蠢一點嗎?明知他會嗤之以鼻,為何還要送上真心任他糟蹋?
她……她實在……蠢得讓他生氣!
  那時他曾不只一次慍惱地揉掉它,以為只要這樣,心頭糾結的酸楚也能一筆揉去。
可是……嘆了口氣,他最終還是留下了它。
  奴兒呀!妳究竟在哪裡?
  四個月了,她音訊杳然,他甚至無法得知,此刻的她是否安好,是否——曾想過他

  他也想拋去這股惱人的情緒,情難由己,至今,他依然牢牢地記著碰觸她的感覺,
發了狂地想念著她每一寸沁甜馨香……他渴望她!渴望著她溫暖的包圍,除了她,還有
誰能帶給他這般癲狂的滋味?
  這可惡的小丫頭,把他的心弄得一團糟,然後就想揮揮衣袖走人嗎?
  休想!她是他的女人,這輩子都別想逃開他,上窮碧落下黃泉,他非找到她不可,
絕對!

*        *        *

  「奴兒,妳上哪兒去呀?」宋香漓好奇地看著「盛裝打扮」的奴兒。
  「到普寧寺去上香。」奴兒一邊說著,一邊以薄紗覆面。
  她不會為自身的容貌而自卑,但卻經常惹來他人異樣的側目,並且惡意調戲,這樣
的事碰多了,她只能盡可能地避免這種情況。
  「祈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呀?」宋香漓打趣地問。
  「奴兒只是一介小女子,沒這種超凡胸襟。」接著,奴兒帶笑的眼光瞟了宋香漓一
眼。「我是去求菩薩保佑,讓小姐和王爺早成連理。」
  宋香漓俏容微暈,不甘示弱地回道:「妳少來了。我看妳是為了『某人』燒香拜佛
,發願折自己的福來換他一生平安順遂。哼!
  我哪有妳的心肝少爺重要啊!」
  「小姐!」奴兒難堪地輕喊了聲。
  既然知道,又何必說破呢?在角落裡默默為他祝福,已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算了!算了!我不說了。你快去吧!自己當心點。」
  「多謝小姐。」
  走了兩步,宋香漓又叫住她,看了眼她五個多月身孕的肚子,不放心地又說:「我
看不妥,還是我陪妳去好了。」
  「王爺待會兒要來喔!」奴兒涼涼地說了句。
  「啊?」果然,宋香漓遲疑了。
  「怎麼,這會兒捨不得走了?」
  「壞丫頭,妳笑話我啊!」
  奴兒會心地一笑。「奴兒不敢。小姐還是留下來吧,我自個兒去就行了。」
  這種期待與心上人相依的心情,她又怎會不懂?她真心地希望小姐和臨威王爺能有
個好結果,別如她一般……※※※
  一到普寧寺,奴兒便發覺自己來錯時機了。
  今兒個正逢十五,以靈驗出了名的普寧寺平日就已香火鼎盛,此刻更是人潮洶湧。
  她輕擰了下秀眉,一個不留神,讓來去匆匆的行人給撞了一下,踩不住步伐地跌進
了一道寬闊溫暖的胸膛。
  驚亂中,奴兒意識到這是一名男子的胸懷。
  溫厚的大掌握住了纖肩,穩住她的身子。「當心些。」
  相觸的瞬間,屈胤碁已發覺她是一名孕婦,只是,她卻勾起了他不知名的異樣感觸

  低醇的嗓音,多似午夜夢迴時,縈繞心臆的他……就連這道厚實的胸懷,都是那麼
的熟悉……天哪!她竟無時無刻都能想起他!
  「抱歉。」奴兒急急說了句,便快步離開,心亂得甚至不曾多看他一眼。
  望著空盪盪的雙手,屈胤碁眉心微蹙,若有所思地望住那道遠去的窈窕纖影。
  多麼的似曾相識啊……掌下震撼著心靈的觸感、柔軟嬌軀的契合,以及那抹不可錯
認的沁然幽香……這世上,除了「她」之外,還有第二個人嗎?
  狂狷如他,向來不信神祇之說,今日是見這間廟宇香火鼎盛,才會抱著姑且一試的
心態進來晃一晃,不知傳聞中極為靈驗的普寧寺,能否為他尋得那思之如狂的小女人。
  沒想到……菩薩真有這麼靈驗?他連炷清香都還沒上呢!
  揚起邪肆的笑,屈胤碁舉步追了上去。
  滿心虔誠地將牲禮素果一一擺上桌案,奴兒點了三炷清香,在神桌前跪了下來,閉
上了眼,以著極為虔敬專注的神態,衷心祈願。
  好有意思的小女人。
  屈胤碁噙著笑,饒富興致地打量她。
  雖看不見她的臉,但是可以想像,那絕對是凜然不可侵犯的認真。他狂妄得甚至不
將神明看在眼裡,可是她卻表現得好像全天下沒有一件事比這個更重要了,彷彿只要她
一心一意地祈求,神明便會允了她所願……記憶中,只有一名女子有這般令人憐愛的傻
氣。
  屈胤碁無聲移步上前,黑瞳閃起不懷好意的光芒。他也在佛前跪了下來,而且跪得
靠她很近、很近,卻巧妙地無一絲肢體接觸。
  奴兒渾然不察,仍是全心全意地替那以為遠在天邊的心上人祈願,盼他無妄無災,
平順至白頭。
  再三拜了又拜,她才睜開眼,起身想將香給插上,忽然感覺裙裾的一角不曉得讓什
麼給勾了住,她低下頭察看究竟,這才發現,她的裙擺竟讓一名男子給壓在膝下。
  微微窘紅了臉,她低喊:「公子——」
  屈胤碁理都不理她,擺出比她更「專注」的態度,一心一意地「求神問卜」。
  奴兒無奈,只得加重音量再喊了聲:「公子!」
  「菩薩啊菩薩!信徒屈胤碁,今年三十有一,家大業大,才幹不凡,長得又俊美過
人、更勝潘安,出色得不得了,簡直就是百年難得一見的人中龍鳳,多少閨女擠破了頭
想嫁給我……」
  怎會有這麼不要臉的人?
  但,這卻不是引起奴兒注意的原因,而是——「屈胤碁」三字,宛如一聲巨雷劈進
腦海,她震驚地仰頭看去!
  天哪!是他,真的是他!那張絕俊出眾的臉龐,早已深深鏤刻在奴兒的心版上,她
到死都忘不了!
  就在她被突如其來的意外給震得忘了呼吸時,輕淡的音浪依然不間斷地飄過耳畔—
—「可是我很困擾欸!像我這麼完美的人,當然要找一個同樣不凡的女人,但問題是,
普天之下,有哪個女人匹配得上我?是不是很傷腦筋?唉!原來一個人太出色也是件麻
煩事。」長叮短嘆了一陣子,他又接續道:「不過話再說回來,要是連我這天縱英才都
娶不到老婆,那不是太沒天理了嗎?菩薩啊菩薩!您不是能解疑難雜症嗎?送個靈慧佳
人給我如何?不說話啊?我當您答應嘍!感激不盡!感激不盡!」
  他怎麼搞的,連在菩薩面前都敢胡言亂語,也不怕冒犯神明。
  奴兒愈聽,娟細的眉愈是蹙起。
  「少——公子!」她嘆了口氣,二度叫喚,怕被他認出來,聲音還刻意壓低了些許

  屈胤碁像是「突然」發現她的存在,一臉意外地說道:「咦?
  妳在跟我說話嗎?」
  「對。我是——」
  「妳不要勾引我,我可是個正人君子。」他說得正氣凜然。
  「我——勾引你?」奴兒一臉錯愕。
  「要不然妳幹麼靠我靠得那麼近?」
  亂講,她哪有!明明是他自己靠過來的,他怎麼可以做賊喊捉賊?
  「好!好!好!算我的錯,麻煩公子——」
  「那妳要道歉。」
  還……道歉?
  這就真的太過分了哦!
  奴兒無奈地吸了長長的一口氣——「好,我道歉,請公子莫與小女子計較。」此刻
她只求脫身,不想和他夾纏不清,她就怕再多說一句便會讓他瞧出端倪。
  偏偏,太好說話的人就會被吃定!
  「我不接受。」這個得寸進尺的傢伙,一點都不曉得什麼叫「羞恥之心,人皆有之
」的道理,還理直氣壯地說:「妳都承認妳是有意勾引我了,那我受損的名節和蒙受陰
影的心靈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難不成要讓她被勾引回來嗎?奴兒聽傻了眼。
  「公子別為難奴家了。」她已經不曉得該如何是好了,面對他,她一向沒轍,從初
識那天至今,一直是如此。
  屈胤碁突然靜了下來,奴兒一點都不敢指望他會良心發現,懂得檢討,於是疑惑地
仰起頭,正好迎向他探索般的打量目光。
  她的心頓時漏跳了一拍!
  「你……你看什麼?」奴兒音調有些許不穩。他該不會……察覺出什麼了吧?
  「我在想……」他吊人皿口地停了會兒,又研究似地看了她好幾眼。
  「想什麼?」她氣虛地接口,幾乎沒勇氣問了。
  「想妳一定是菩薩送給我的俏佳人!」屈胤碁露出笑容,開開心心地道出結論。
  聞言,奴兒差點昏倒!
  她還以為他……以為什麼呢?他從來就沒把她放在心上,又怎麼可能會認得出她來
?也許……也許他早就忘了現今世上,還有個名喚奴兒的癡心女子。
  收起突生的哀憐,她強打起精神。「公子別說笑了。」
  「誰說笑了?我是很認真的。」屈胤碁道。那口氣,的確是一本正經。
  寥寥數語,無端端又將她平靜的心湖撩起漣漪點點,奴兒心慌意亂,想抽身,偏偏
又無法如願——「麻煩公子高抬貴腳。」不願再聽他胡扯,她道出了打一開始就打算說
的話。
  誰知——「我為什麼要?」屈胤碁的表情很囂張。
  「你——」她氣悶地輕咬下唇,為難地呆在原地。
  其實,她大可揚聲一喊,說他意圖調戲她,便可輕易脫身了,可是……她怎忍心這
麼待他?
  透過薄紗,他似乎也感受到她楚楚可憐的神韻,再加上他們已引來不少人的側目,
他這才不怎麼甘願地移開腿——在神佛面前打情罵俏總是引人非議嘛!他是無所謂,但
他的小女人可受不了這些。
  一得到自由,奴兒立即起身將手中的清香插上香爐,然後便匆忙地往後苑奔去。
  屈胤碁張口欲言,最後仍是什麼也沒說,默默地跟了上去。

+ 08 +

「姑娘。」無聲無息地,屈胤碁又打她身邊冒了出來。
  「你——你又跟來做什麼!」奴兒退開一步,急惱地問。
  屈胤碁聳聳肩,隨意看了眼幽靜的後苑。
  好極了!沒什麼人,正是個傾訴別後離情的好地點,正好可以「盡情發揮」,他的
小女人真是太會選地方了。
  「我們都還沒談出結論,妳怎麼可以拋棄我。」屈胤碁道,那口吻,像極了被遺棄
的怨婦。
  「我們哪有什麼好談?」奴兒的口吻是一派的不以為然。
  「怎麼沒有?妳是菩薩送給我的美嬌娘,妳忘了嗎?」
  「誰……誰是你的美嬌娘?」奴兒結結巴巴。
  「妳呀!」他回得理所當然。
  奴兒心頭酸酸苦苦。
  他還是沒變嗎?見著女人,總愛逗弄一番,看別人為他意亂情迷,然後便覺快意?
  「公子請自重!」除此之外,她不曉得她還能怎麼回應。
  「我是很自重啊!瞧,我連妳一根手指頭都沒碰到,要在以前,我早就直接把妳拖
上床了。」忍了四個多月的慾望,絕對夠她受的!
  他的話讓奴兒的臉色忽紅忽白。
  這種話叫「自重」?虧他還有臉說自己是「正人君子」!
  「你……不要亂來……」她下意識地退了一步。沒辦法,太了解他的人了,再加上
他講的那些話……她很難不這麼反應。
  但,屈胤碁只是無辜地眨眨眼。「我什麼都還沒做,妳就在期待啦?既然如此——
」他「順應民意」地往她跨了步去——「不要!」奴兒驚叫一聲,立刻跳開。
  「妳小心一點!」他脫口喊道,伸手摟住她。
  她不想活啦!身懷六甲竟還敢這麼蹦蹦跳跳的。
  奴兒錯愕地看向他。
  是錯覺嗎?她怎麼覺得——他好像很緊張?那算是關心嗎?
  這一刻,她突然有了很奇怪的感覺,他是不是早就認出她來了?
  旋即,奴兒又搖頭斥罵自己的傻氣。她臉上覆著頭紗,他怎麼可能認得出來?
  推開他,她連連退了好幾步,拉出了安全距離,讓自己的腦子能多少保持清醒。
  屈胤碁並沒阻止她的舉動,但他的黑眸卻一瞬也不瞬地瞅著她,然後語出驚人——
「決定了,我要要妳!」
  他很大聲地宣佈,又將奴兒嚇得神情呆愣。
  他、他、他……這怎麼可能!屈胤碁是個最鄙視婚姻的人,就算是戲弄,也從不讓
此言出口。
  奴兒都快分不清精神錯亂的人是他還是她了。
  「我——並不漂亮。」她低低地道。
  以往,他總愛嘲謔地喊她一聲「醜奴兒」。如果他知道,眼前的她,曾是他棄乏敝
屣,不屑一顧的女人,不知會作何反應?
  「無所謂。」他淡然置之。
  是啊!他當然無所謂,只要嚐起來的滋味夠銷魂就行了,不是嗎?
  奴兒悲澀地想著,沒忘記他每一句殘酷見血的言詞。
  「我——有孕在身,你沒看到嗎?」
  屈胤碁目光短瞬間接觸到她隆起的小腹,一抹複雜的異常光芒閃過眼瞳,但旋即又
消逸。「那又怎樣?我並不在乎。」
  這樣的回答,令她愕然。
  「但我心裡有人了,我只愛他,沒有人能取代。」不指望他聽得懂,反正……她就
是傻,能用著自己的方式訴盡情意,就覺很滿足了,至少,這用不著面對他殘忍的嘲諷
與鄙棄。
  「是嗎?妳愛他——」屈胤碁凝思般地低語,深深望住她。
  「至今仍是?」
  那是什麼樣的眼神?他的眼中盈滿她所無法解讀的情緒,奴兒沒來由地心神一震!
  為什麼她會覺得,他像是早已看穿了她?那般深幽的眸光……究竟在表達什麼?
  接著昏亂的腦子,她害怕去深思,也不敢碰觸可能會有的答案,唯一的念頭,只是
慌亂地逃離——屈胤碁沒再糾纏下去,定定地望住她遠去的身影,放任她找回寸許的喘
息空間。
  但,那是暫時。只有他的懷抱,才是她最終的棲息處,他會讓她再度回到他身邊的

  今生,她再也無法逃開。

*        *        *

  低垂的夜幕籠罩大地,萬籟俱已寂,奴兒的心卻再難平靜。
  回想起白日的點點滴滴,激盪奔騰的心緒,勾起了她一直以來極力隱藏的血淚悲歡

  她並不堅強,相對的,她有的是一顆一捏便會碎去的心。當初離開他,是她用盡了
畢生的力氣才辦到,在那一刻,靈魂便已死去一次。
  她甚至無法回想,那一段日子,她究竟是如何熬過來的。意識成日虛虛浮浮,宛如
遊魂一般,想的、念的,淨是他與她共處的每一分時光,有歡笑、有甜蜜、有酸楚,也
有刺骨的傷痛……食不知味,寢不安忱,日裡夜裡、甚至縹渺的夢境中,總是盈滿了他
的形影、他低沈醇醉的嗓音,她幾乎以為,她會因為過度的思念與悲傷而死去。
  就在那時,她得知自己有了身孕。
  彷彿一股全新的生命力灌入體內,她有了活下去的方向,空茫的瞳眸,再次凝起光
亮。
  這是她的孩子,也是他的。
  呵!多意外的驚喜。她腹中正孕育著他的骨血呢!也許,「他」會長得很像、很像
他哦!
  像是獲得了無上的至寶,奴兒萬分珍惜地看待著他賜予她的一切,也因為這樣,她
熬了過來。
  本以為,她這輩子就是這樣了,卻沒想到,有生之年,她還能再見他一面。
  今日一見,使得狂切的思念,再一次地氾濫成災,奴兒不得不承認,她其實好想他
,卻始終強壓在心靈深處,不敢去碰觸。
  如今的少爺……怎麼說呢?讓她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太一樣。
  浪蕩的神采,狂肆的邪笑,這些都沒變,只是,幽邃的瞳眸深處,似乎多了抹專注

  專注?這怎麼可能?他對女人從不專注的。
  「想情郎啊?」低沈的嗓音,自幽靜的一室響起。
  奴兒思緒一團亂,未經思考便本能地道:「小姐,妳又取笑我——」
  然而,她一轉身,卻對上了那噙著謔笑的俊顏,她嚇得神情呆滯。
  「我的聲音會像女人啊?妳太傷我的心了吧?」他可是自認很有男子氣概的。
  「少……少爺……」過度的驚嚇,讓奴兒只差沒暈厥。
  「不錯嘛!還認得我。我還以為妳這無情的小東西早把我給忘得一乾二淨了呢!」
一點也不曉得什麼叫客氣,屈某人反客為主,一派悠閒地坐了下去,還自動自發地為自
己倒了杯水。
  「我……」當下,奴兒的腦筋全打成了死結,什麼句子都轉不出來。
  他、他、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而且還是三更半夜……「我說奴兒,別用這麼
飢渴的眼神看著我,我會害羞的。」屈胤碁涼涼地丟來一句。
  飢……渴?害羞?
  喝水的是他,但是差點被嗆死的人卻是她。
  「我有說錯嗎?奴兒呀!不是我要說妳,咱們一夜夫妻百日恩,妳怎麼可以裝作不
認識我?一聲聲的『公子』,喊得我心都碎了。」
  「原來……」她張口結舌。「你早就知道我是誰了?」
  難怪他會這麼戲弄她!
  「有必要這麼意外嗎?」他的表情明顯地嘲弄著她的大驚小怪。「妳全身上下,哪
寸肌膚我不熟悉?要是連自己的女人都認不出來,我不是白混了?」
  別有暗喻的言語,聽得奴兒嫣頰泛紅。
  「我……才不是你的女人。」
  「妳再說一遍。」音調驟降,屈胤碁一步步逼近奴兒,頓時,無措的她給逼到了牆
邊。「妳倒好啊!自個兒逍遙快活去,要走也不打聲招呼,很不把我放在眼裡嘛!」
  難不成,他是來興師問罪的?
  奴兒輕咬著唇,備覺委屈。
  明明是他先不要她的,他怎麼可以反過頭來指責她,說得好像她有多對不起他似的

  「那——如果我求少爺放過我,你會嗎?」
  「我考慮、考慮。」他隨口漫應,不著痕跡地吸了口氣,掬飲著久違的幽香。
  還是只有她,最能契合他的靈魂呀……「那……你要考慮多久?」奴兒垂下傷懷的
小臉。一直都是這樣,他不曾將她放在心上,又怎會在意?
  屈胤碁瞥了她一眼,突然有些慍惱。「怎麼?妳就這麼迫不及待地想逃離我?」
  「我……」她有苦難言。
  「有這麼輕易嗎?」他冷笑,視線往下移,定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我們之間有什
麼樣的牽扯,妳心知肚明,要想一筆勾消,恐怕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在那灼然的注目下,奴兒沒來由地渾身虛軟,因突來的想法而心慌。「你……你想
要回孩子?」
  屈胤碁皺了下眉。他要一個軟綿綿、什麼都不會,只會哭得煩死人的小東西做什麼

  「隨妳怎麼說。總之,我和妳糾纏定了,至死方休!」如果得這樣才能牽制住她,
他可以不擇手段。
  「不可以!」奴兒驚嚷,眸底湧上驚懼的淚水。
  她什麼都沒有,腹中的孩子是她唯一僅存的珍寶,他為什麼要這麼殘忍,連她唯一
的希望都要剝奪?難道他真打算逼死她嗎?
  「求求你,別奪走我的孩子,我……我……」
  誰想奪走她的孩子了?他想奪的,是她的身、她的心!
  「妳眼裡、心裡就只有這個孩子嗎?那我呢?無足輕重了是不是?」他就是覺得非
常生氣,不爽到了極點。
  這丫頭根本就沒把他當一回事!
  奴兒眨眨水眸,一下子不太理解他到底在激動什麼。
  該死的!她還敢故件無辜?簡直是欠揍!
  「看著我,奴兒!我要妳所有的心思都只容得下我,只看得貝我!」屈胤碁道,不
是詢問或要求,而是直接霸道的宣誓。
  「這有差別嗎?」奴兒反問,對於一個他所厭棄的女人,在不在乎他有什麼不同?
她怎麼也想不透。
  該不會是……男性尊嚴受創吧?
  「沒差別?」他咬牙低吼。「那妳今天說的那些話又算什麼?」
  「哪些話?」她說了很多耶!誰曉得他指的是哪一句。
  還哪句話?
  屈胤碁深吸了好幾口氣,差點把牙給咬碎掉。
  「妳說妳愛我,無人能取代。」
  被一語道出心事,奴兒倍感困窘。
  他又要嘲笑她了嗎?再一次用輕蔑殘忍的言語,將她的心擰碎?
  不,她不想再承受這些了。
  「我又沒說……那個人是你……」
  「不是嗎?」出乎意料地,屈胤碁的神色反而緩和了許多。
  「不然還能有誰呢?」
  「我不要告訴你。」
  屈胤碁深深看著她。
  她的自我防備有多強烈,對他的情就有多深,這點,他又怎會不明白。
  「妳還是學不會隱藏心事。」他逸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為什麼要說謊?承認依然愛我,有這麼困難嗎?」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奴兒說得又慌又急,彷彿多說幾遍,說服力便能加深

  「奴兒!」
  「我不愛你,我早就不愛你了……」怕聽到他冷蔑的譏刺,她掩住耳朵,躲進自我
保護的殼中。
  屈胤碁張口欲言,卻驚見她眸中閃動的淚光。
  他沈默下來,不再多言,也不阻止她,任她不知所云地喊著、唸著,微傾下身,輕
輕柔柔地吻去她的淚。
  她錯愕地微張著嘴看他,一時忘了身在何處。
  他……幾時變得這麼溫柔了?
  「在等我吻妳嗎?」屈胤碁仍是不改慣性地嘲弄,不同的是,那其中隱含著難以察
覺的寵溺。
  「不要!」奴兒一聽,立刻用雙手緊緊掩住唇。
  她再也不想沈溺於他殘酷的柔情中,也絕不允許自己沈溺,深怕再讓他傷這麼一次
,她真的會死在他手中。
  嘖!這什麼態度?活似要死保貞操似的。
  屈胤碁不滿地看著她的舉動。「放心,我從不強暴女人,除非妳心甘情願送上門來
。」
  「我才不會……」
  「不會嗎?等著瞧吧!小女人。」說完,他扯下她的手,以著令人措手不及的速度
吻了下她的唇,而後,掠窗而出,消失在沈沈夜幕中,奴兒只來得及感受一抹溫熱,淡
淡地拂掠唇際。
  望著空無一人的深沈夜色,她征征地撫上唇畔那抹似有若無的氣息,心知,這將會
是一個無眠的夜。

*        *        *

  在那之後,屈胤碁便時時出現在她眼前,而且都是選在她一人獨處的時候。
  問他怎麼進來的,他總會嬉皮笑臉地對她說:「呆瓜!當然是翻牆啊,難不成還光
明正大走進當朝丞相的府邸來偷香?」
  奴兒陡然心驚。「你不怕被當成賊啊!」
  然後,他就會十足輕狂地回她:「有妳關心,死都值得啦!」
  奴兒只能嘆息。她真不知道該怎麼說他才好了。
  日裡夜裡,他的形影總不時地出現在她眼前,就連入了夢,他都不死心地糾纏相隨
……這教她如何平靜?
  奴兒真的不明白屈胤碁到底在想什麼,他明明不乏美人相伴,哪來那麼多的時間與
她糾葛不清?又為什麼願意這麼做?
  就這樣,兩個月過去了,她依然沒有答案。
  正凝思著,一陣細微的聲響由窗口傳來,她連想都不必,會在夜深人靜造訪她香閨
的,只有他了。
  奴兒旋即閉上眼,她以為也許他見著她已入眠,便會識相地離開。
  然而,她卻忘了一件事——屈胤碁這人八輩子都不曉得什麼叫「識相」!
  老樣子,他大大方方地出窗口躍入,再大大方方地走到床邊,最後再大大方方地生
了下去。
  睡了?那正好。這兩個多月來,她老是竭盡所能地抗拒他,實在很不可愛,睡著了
正好可以任他為所欲為。
  「誰教妳警覺性低,怪不得我嘍!」屈胤碁低語,傾下身去,濕熱的舌輕舔了下奴
兒的紅唇。
  不會吧?他這麼沒人格?
  奴兒都快嚇死了。她記得他不是說過,他從不強暴女人嗎?
  噢!不行了,她沒辦法思考了,熱熱麻麻的感覺,已由唇瓣泛延開來,當他溫暖的
唇覆上她時,亂烘烘的腦海早已呈空白狀態。
  屈胤碁微揚起眉,一抹邪笑揉進了相接的四片唇之中。分開柔軟芳唇,他不客氣地
深入探索,舌尖挑弄著軟膩丁香。
  怎麼辦?怎麼辦?奴兒被這摧情的熱吻弄紊了氣息,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很能撐嘛!
  屈胤碁低笑,魔掌罩上奴兒豐盈酥胸,恣情揉弄。
  「轟」地一聲,宛如雷擊般,麻了她四肢百骸,奴兒輕喘出聲。
  屈胤碁再也忍不住,悶笑出聲。「妳還要裝多久?再不睜開眼,我要開始脫妳衣服
嘍!到時『失身』可別哭哭啼啼地怪我。」
  奴兒霍地睜開眼。「你早就知道了?」
  他聳聳肩。「我又不是妳,蠢得天地同悲。」
  這張嘴還是這麼可惡!
  「你——走開啦!別壓在我身上。」她害怕這樣的親暱,彷彿就快捉握不住自己的
心。
  「我不。」屈胤碁更加親密地貼住她,但卻細心地不讓自己的重量成為她的負擔,
並且避開她愈見可觀的肚子。
  「我來看我的孩子也不行嗎?」
  奴兒無言了。
  她是可以拒絕他的接近,但卻沒有權利拒絕他接近他的孩子。
  「你——會想要他嗎?」她以為,他是什麼都不在乎的。
  「妳要我就要。」
  這是什麼回答?那如果她不要呢?他也不要了?
  「信不信?自從妳離去後,我沒再碰過任何一個女人。」他低喃,輕吻著她的耳垂
、秀頸、下巴,蜿蜒著往下移。「因為我不曉得,還有誰能比妳更契合我。」
  奴兒昏昏沈沈,聽著他的話片片段段飛掠腦際。
  契合?他指的是什麼?慾望的滿足?對他而言,她是不是只剩這樣的利用價值?一
個洩慾的女人兼生孩子的工貝?
  一手拂開她的前襟,輕舔淡吮的唇舌,萬般珍愛地在她胸前印下纏綿的證明。
  「妳也在等我嗎?妳的身體熟悉我,就像沒人比我更熟悉妳一樣。」屈胤碁道,撫
過她每一寸敏感的肌膚,那戰慄的悸動,呼應著長久以來的思念情潮。
  潛意識裡,她還是在等他嗎?不,她不知道。
  然而,著了火的身體,卻熱得發燙。
  「那就別再抗拒,妳知道我對妳的渴望,從未減少一分。」屈胤碁寸寸往下移,大
掌在她圓滾滾的腹間停留了一會兒,才又往下移,來到銷魂美好的地帶。
  渴望……他對她,有的只是「渴望」而已。奴兒喃喃告訴自己。
  是啊!不然她還期待什麼,一個無愛的人,又能給她什麼?
  她輕抽了口氣,因他愈來愈放肆的撩撥而渾身虛軟,沈蟄已久的熟悉情悸,有如浪
潮般,一波又一波地襲來,禁不住那樣的快感,奴兒終於呻吟出聲。
  明明早已知曉人事,她的反應、她的熱情,卻永遠帶著純真,是否,正因這樣的氣
質,才會教他深深沈淪,迷戀得難以自拔呢?
  「好久、好久了……我從沒一刻忘記過妳的感覺、妳的味道。」屈胤碁降下身子,
雙唇覆上她熱燙顫悸的女性幽秘,以舌尖挑出她更多難抑的情潮,感受那悸動的熱流…
…「我想要妳,很想、很想……」早在重逢的第一天,他就想這麼做了。
  七個月!整整七個月的不近女色,早已令他忍到極致,一旦尋著相契相合的軟玉溫
香,他怎麼也控制不了了!
  今晚若不要了她,他會發狂!
  這就是他的目的!他只是想要她的身體而已,一旦厭倦之後,他仍是會極盡絕情地
傷害她,然後將她遠遠地拋開……她不要!不要再一次宛如破布娃娃般地被他丟棄,她
再也承受不了第二次的致命創痛了,屆時,她會再也沒有勇氣活下去!
  「不要!」奴兒驚懼地喊出聲,抗拒地併攏雙腿,阻止他更深層的進犯。
  屈胤碁撇撇唇。「都快是一個孩子的娘了,妳還不明白嗎?這種事不是說停就能停
的。」
  他當她在鬧孩子脾氣,不將她的舉動放在心上,拉開她的腿,大手探入其中,揉壓
著她濕燙的珠蕊,刺激她早已氾濫的慾潮。
  「不——」奴兒亂了方寸,急道:「你說你不會勉強我的!」
  「我是說過,但——」他拉長音調,長指出其不意地猛然刺入,惹得她嬌吟失聲。
「妳言不由衷。」
  「不……我不要……你別這樣……」看出他執意掠奪的決心,奴兒慌了。
  身已沈淪,她知道自己抗拒不了他的撩撥;而心……她該怎麼辦?再一次飛蛾撲火
?再一次體無完膚嗎?
  她為他吃的苦、流的淚難道還不夠多?他為什麼要這麼殘忍?
  為什麼就是不放過她……感覺到她異常的沈默,嬌軀微微顫抖,卻不是激情之故,
屈胤碁微仰起頭,才發現她已淚流滿腮。
  「怎麼了?」他旋即撒手,將她摟進懷中。
  「你……可不可以找別人?」她抽抽噎噎。雖然想起他和別人纏綿的畫面,心會好
痛好痛地滴著血,但至少她還能承受,因為她再也不要嚐一次數月前那股毀天滅地的淒
絕之苦了。
  屈胤碁沈下臉。「妳知不知道妳在說什麼?」
  「我……知道。」在那樣的注視下,奴兒沒來由地瑟縮了。
  「妳倒大方啊!」那他為她「守身如玉」了半年又算什麼?她當是笑話嗎?
  他的冷言冷語,又讓她眼眶凝滿珠淚,一顆顆地往下掉。「我也不想啊……可是…
…可是……」都是他自己不好,他還怪她。
  一見她的淚,再有沖天怒火,也全化成一攤柔水。
  「別哭了!」屈胤碁有些拙亂地拭著她臉上的淚痕。「我不碰妳了。」
  「真的?」奴兒意外地睜大了眼。
  她明明已經感覺出他張狂的情慾,他從來都不是一個會虧待自己的人,怎麼可能會
為了她而委屈自己?別人的感受,他一向都不會在意的。
  「半年都忍了,還差這一晚嗎?大不了牙一咬就過去了。」他自我解嘲地苦笑,將
她摟在懷中親了親。
  「別動!」在她掙扎前,他低聲威脅。「多少給點撫慰,否則我真的會獸性大發。

  此言一出,她果然不敢再妄動,任他溫存地輕吻著她的眼、眉、鼻尖,以及朱唇。
  「告訴我,奴兒,妳在怕什麼?」
  「我……沒有啊!」
  「沒有會哭成這樣?鬼才信妳。」他扣住奴兒小巧細緻的下巴,逼她與他相視。「
和我上床沒這麼可怕吧?我記得妳以前不是這樣的,妳很熱情、很……」
  「不要再說了!」奴兒愈聽愈無地自容。這種事有什麼好討論的?
  「那妳說不說?」
  奴兒抿緊唇,不語。
  「真倔!」本以為他會發怒,誰知,他只是低聲一笑。
  無妨,他多得是耐性,她要耗一輩子,他都可以奉陪到底。
  屈胤碁傭懶地伸了下腰,他索性往床上一倒,閉上眼養精蓄銳去了。
  奴兒微愕地看著他,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伸手推了推他。「少爺,你不能睡這裡。

  「閉嘴,我累得要死。」她難道不知道,慾火的折騰對一個男人而言,是很傷身的

  「可是……」奴兒欲言又止,要讓人看到,她該怎麼解釋啊?
  「妳再呱呱叫地吵我,害我沒了睡意,我們就另外找事情『做』。」
  不用想都知道他會找她「做」什麼「事」。
  這下,奴兒反倒呆看著他,不知如何是好了。
  屈胤碁眼角餘光瞥了她一眼,不禁嘆了口氣,只得探手將她拉進懷中。
  「少——」
  「閉嘴!睡妳的覺,孕婦不要這麼多話。」又不是第一次相擁而眠了,還表現得像
個黃花大閨女似的,受不了她。
  一靠上他溫厚的胸懷,本欲抗拒的心,全化為不由自主的依戀。明知是隨時能讓她
屍骨無存的龍潭虎穴,她仍是深深沈醉——

+ 09 +

房門一打開,宋香漓突然頓住步伐,害身後的朱玄隸一時停不下來,朝她撞了上去。
  「哎喲!妳——」
  「噓,小聲點。」宋香漓突兀地又將房門關上,拉著朱玄隸離開。
  「幹什麼啦!妳不是要去找奴兒嗎?大白天的,別拉人家去做『那種事』,我會不
好意思的。」
  香漓瞪了他一眼。
  瞧他說的是什麼鬼話,好像她無時無刻都在覬覦他似的。
  「沒心情跟你鬼扯,朱玄隸,你聽好。我答應嫁給你了,但是有個條件——」
  「喲!妳『答應』嫁給我?」他乾笑兩聲。「妳有臉說我還沒臉聽呢!前幾天不曉
得是誰聲淚俱下地跑來說愛我的哦!妳想嫁人家都還未必肯娶咧!還『條件』?」
  「朱、玄、隸——」宋香漓開始磨牙。「就衝著這句話,你這輩子休想娶到本姑娘
了!」
  就在她甩頭想走時,朱玄隸片刻不差地張手將她摟了回來。
  「拿開你的賤手!」
  朱玄隸不禁搖頭嘆笑。「妳呀!脾氣這麼衝,要真娶了妳,我還有好日子過嗎?」
  「那麼,我建議你去娶那個溫婉似水的太子妃,如何?」
  「只怕到時某人又會哭得天地變色給我看。」
  「你——」她簡直嘔死了!
  「好了!好了!承認愛我入骨又下是什麼丟臉事。」他像安撫小狗似地拍拍她的頭
,說得反倒像是她在無理取鬧。
  宋香漓連連吸了好幾口氣。沒關係,這回算他厲害,不計較了。
  「是!我愛你入骨,請你娶我行嗎?」
  「那個——我要考慮一下。妳知道的嘛!妳脾氣不好,長得又不怎麼樣,再加上…
…」什麼叫得了便宜還賣乖?這男人實在很有這方面的可恥天分。
  「朱、玄、隸!」宋香漓大叫,隱含殺人怒焰的聲音響起。
  對,她承認,她脾氣是不好,因為她現在就很想踹死他!
  「好、好、好!我娶、我娶!不要再逼婚了。」朱玄隸急忙點頭。聽聽,那是什麼
聲音?別說會讓他作上三天的噩夢,連母豬聽了都會難產。
  算他倒楣了,不然還能怎麼辦?
  「是啊!你好委屈嘛……」宋香漓皮笑肉不笑地瞅著他。
  「妳知道就好。」他搖著頭直嘆氣,好像那是多慘絕人寰的不幸。
  「好!很好!朱玄隸,用不著你委屈!本姑娘就不信除了你便沒人可嫁。」
  哇!她這回氣壞了耶!
  朱玄隸開懷地朗笑出聲,不理會她的掙扎,將她抱得更緊。
  「早就是我的人了,不嫁我還能嫁誰呢?妳一定要我承認我也愛妳入骨,才能心理
平衡啊?」
  宋香漓一征。「你說什麼?」
  「我說,妳的脾氣真不是普通的差,成親之後,一定得找間牢固一點的房子當新房
,否則,肯定三兩下就被妳給拆了。」
  被他這麼一逗,她反倒不知該氣還是該笑好了。
  「討厭!」
  「好了,妳剛才說有什麼條件?為夫的洗耳恭聽便是,只要別叫我禁慾就好。」
  宋香漓瞪了他一眼。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我想說的是奴兒。」她和奴兒感情這麼好,儘管奴兒有心隱瞞,但是奴兒被一個
不要臉的男人暗地裡纏了兩個多月的事,她怎麼可能完全沒發現。
  「怎麼?要讓她嫁我作妾嗎?」朱玄隸不正經地調笑。
  「如果你不怕被屈胤碁剁成十八塊餵狗的話。他現在就在奴兒床上,我很樂意替你
轉達剛才的話。」
  「沒想到這傢伙的手腳還挺快的,我本來還打算等奴兒臨盆時,再將他揪到奴兒面
前纖悔認錯呢!」
  「真搞不懂這爛男人有什麼好的,值得奴兒這般死心塌地。」
  雖然只是匆匆一瞥,但是床上兩人親密交纏、倚偎而眠的模樣,她可是看得清清楚
楚的。
  朱玄隸悶笑。「娘子,請別忘了,你家相公以前和他一樣爛。」
  言下之意便是:奴兒有多沒眼光,她宋香漓也差不多,半斤也別笑那個八兩啦!
  「問題是,這天下第一賤男人對奴兒是認真的嗎?」朱玄隸對她,也只有這點可取
,所以她勉強可以說服自己節哀順變,但是奴兒呢?
  「我想,應該是吧!」朱玄隸忍著不笑出聲。
  天下第一賤男人?虧她說得出口。
  「應該?」宋香漓對這答案不滿到了極點。
  「我不過才賊笑兩聲,他就威脅著要打落我的門牙,妳想,我還敢再問下去嗎?」
朱玄隸道。能得到一個「應該」就偷笑了。
  「我們來試試如何?」
  「怎麼試?」朱玄隸躍躍欲試地湊近她。
  朋友是幹什麼用的?當然是無聊時打發時間,消遣兼陷害用的,他老早就看那傢伙
不順眼了。
  「既然奴兒還是不能沒有他,那麼,我當然要確保再一次將她交給屈胤碁後,她不
會被虧待,不過,也多少想玩玩那個薄情郎就是了。」
  「對呀、對呀,所以說……」
  兩人交頭接耳,討論得不亦樂乎,偶爾也停下來親個小嘴。
  呵!呵!兩人的濃情蜜意,可不輸房內的交頸鴛鴦呢!

*        *        *

  宋香漓突然公佈了她與朱玄隸的喜訊。
  當然,這當中最為她感到開心的,莫過於奴兒。
  不過呢!她也開出了條件:除非王丞相收奴兒為義女,代她承歡膝下,她才能安心
出嫁。
  這事兒,小姐已經不是第一回提出了,可是她自認出身卑微,不敢高攀,只想安安
分分當她的小奴婢,伺候著小姐就好。
  如今這樣……豈不教她為難?
  接下來,朱玄隸看奴兒的眼神,總會充分地表達著:妳要是不答應,真的會害我娶
不到老婆。
  壞人姻緣的事,奴兒豈敢去做?
  萬不得已,她只好點頭了。
  王丞相夫婦是對很慈藹的父母,也極喜愛她,於是她也在心底默默地感念著小姐的
恩澤。
  猶記小姐出嫁前,曾對她說過:「奴兒,如今的妳,已不再是孤苦無依的小孤女了
,妳是相府的二小姐哦!所以,受了委屈千萬別暗自隱忍,記得,妳還有我這個姊姊,
以及一個當王爺的姊夫、更有丞相府這個娘家可以讓妳靠。這麼顯赫的身家背景,誰敢
欺負妳?」
  小姐……噢!不,姊姊的話,聽得奴兒一知半解。
  她為什麼會受委屈?大家都對她很好呀!
  還有,什麼叫「娘家」?她又沒有「夫家」。
  「姊姊呀!要嫁的人是妳又不是我,這些話,應該是我對妳說吧?不過我相信,姊
夫會好好疼愛妳的。」本就單純的心思,不會去多想什麼,那番話,奴兒全當是宋香漓
出嫁在即,太過緊張的緣故。
  之後,香漓風風光光地嫁出去了。而屈胤碁,仍是不間斷地時時出現在她身邊,不
過,白天卻鮮少再見到他,她想,應該是她身邊總是有幾名小婢女轉來轉去,他找不到
恰當的時機吧!

*        *        *

  夜晚,再一次來臨。
  揮退了身旁轉得她頭昏的婢女,奴兒悄悄推開了窗。
  期待夜晚,成了她的習慣,不得不承認,潛意識裡,她其實也在盼著他。
  「在等我嗎?」屈胤碁低抑的嗓音在耳畔輕迴,由身後將她抱了個滿懷。
  奴兒驚喘了聲,偏過頭看他。「你——」他這回又是打哪兒冒出來的?
  「妳以為我每次都會跳窗進來呀?」屈胤碁總能輕易看穿她的想法。「小笨蛋,妳
房門又沒鎖,我當然會選擇大大方方地開門走進來。」
  她偏頭想了一下。「對哦!」
  嬌憨的神態,看得屈胤碁滿腔愛憐,俯下頭溫存地輕吻她。
  「我好想妳——」
  一聲盈滿感情的話語,令她渾身酥軟口「少爺——」
  她覺得自己好沒用,明明再三告誡自己,別再靠近他,卻總是情難由己地一再深陷
,難以自拔。
  「看在我是妳孩子的爹的分上,改一下稱呼。我早就不是妳的少爺了。」看著朱玄
隸抱得美人歸,他竟也有了某種悸動與渴望——「那——我該喊什麼?」奴兒一臉為難
,小腦袋瓜老實得不會轉彎。
  聞言,屈胤碁挫敗得直想撞牆!都暗示得這麼明顯了……唉!早該對她的資質絕望
的。
  「至少喊我的名字。」沒關係,他多得是一輩子的時間和她磨,就不信不能讓她主
動開口喊聲夫君!
  「胤……胤碁……」她喊得僵硬。
  他又不滿了。「妳那什麼口氣?委屈妳了嗎?」
  「人家……不習慣嘛!」又兇她?他脾氣真壞。
  她扁扁嘴,可憐兮兮的。
  「我……」屈胤碁揉揉額際。「為什麼妳總能讓我覺得我好像欺侮弱小的惡霸?」
  什麼「好像」?他本來就是。
  楚楚堪憐的風韻,足以教任何鐵石心腸的男人感到羞愧。他低低嘆道:「好了,別
破壞氣氛,好幾天都無法靠近妳,讓我好好看看妳。」
  「我有什麼好看的?」他從來都只會笑她「醜奴兒」,才不會想看她呢!他應該是
要看他的孩子吧?
  「別像個怨婦。」他笑謔地親了下她的唇。「那不是我的錯,我也想來,但總不能
讓妳惹人非議呀!」
  他幾時也會在意她的名聲問題了?
  奴兒忍不住好奇地仰首看他。
  「那群人到底在搞什麼?一天到晚繞著妳打轉,他們都沒事做了嗎?」說到這個,
他就忍不住滿腹抱怨,害他每次想親近他孩子的娘都好困難。
  「是香漓姊,她說我大腹便便,得有人隨時在旁照顧才成。」
  也是因為這樣,所以她沒反對,愈近臨盆,很多情況都不是她能預料的,她得為她
的小寶貝著想。
  但屈胤碁可就不這麼想了。
  他連連冷哼了數聲。「我倒覺得那女人不懷好意。」
  他才沒有奴兒的單純,宋香漓這麼做,絕對是衝著他來的,搞不好朱玄隸也摻了一
腳。
  「你別這樣說嘛,香漓姊也是為我好……」
  「又替別人說話?」屈胤碁沈下臉,開始不爽了。「是不是連那個女人都比我重要
,我根本無足輕重,是不是?」
  「那……那個……」他在生什麼氣啊?什麼重不重要的,他的脾氣真是愈來愈怪了

  還猶豫?屈胤碁正在抓狂當中。
  隨便一個閒雜人等都能把他比下去,那他到底算什麼啊?
  沒錯,他正在做著最可笑、以為一輩子都不會發生的事——吃醋!
  「奴——兒——妳給我說清楚,妳究竟把我當什麼了?
  我——」
  他非常、非常的兇,同時也把她給嚇到了。
  「哇——」奴兒撫著肚子,低喘了聲。
  好像動了胎氣,連寶寶都受到驚動,抗議地直踢她。
  屈胤碁察覺到她的異樣,臉色一變。「怎麼了?」
  「我——」奴兒蹙起秀眉,哀怨地望著他。
  「我看看。」他拉開她的手,貼上腹間,感受那一波波的震動。
  「小傢伙又搗蛋了?」
  剛開始,他真的是被她給嚇出一身冷汗,一直到後來,才漸漸習慣。
  「嗯。」奴兒點了下頭。這陣子,她真是被折騰慘了。
  屈胤碁體貼地扶著她回到床上,大掌輕柔綿密地撫著她圓滾滾的肚子。「再半個月
就臨盆了吧?」
  「對。」她有些訝異他記得這麼清楚。
  他調整了下姿勢,讓她安穩地偎靠在他胸懷。「其實,我很意外妳會懷孕,這明明
不太可能發生。」
  奴兒倏地僵直背脊。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別緊張。」屈胤舊安撫地拍了拍她,柔聲道:「我絕對相信這是我的骨肉。我只
是不明白……妳沒喝藥,對不對?」
  「藥?你說的是那些補藥嗎?」她到現在都還對他的話深信不疑。「它真的好苦,
我最怕喝藥了,每次喝完都會吐出來。」
  「所以妳就乾脆不喝了?」他簡直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她心虛地點了下頭,自覺有愧他的好意。
  「這就難怪了。」算是陰錯陽差吧!「小傻瓜!有哪種『補藥』,會需要在男女交
歡之後喝的?」
  「你是指——」她瞪大了眼,似有領悟。
  「沒錯,一開始,我並不打算讓妳懷有我的孩子。」
  「那……那……」奴兒心驚不已,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不安地想挪離他的懷抱,他
卻沒讓她如願。
  「妳都已經先斬後奏了,還擔心什麼?」她根本沒讓他有說不的權利。
  「你……想要他?」
  「我以為我已經表現得很明顯了。」
  是啊!否則他這些日子何必對她癡纏不休?她笑自己的窮緊張。
  「你希望是男孩還是女孩?」
  「女孩。」他連想都沒想。
  又是一個出乎意料的回答。
  她以為,他會希望是個男孩。畢竟,他至今仍無子嗣,不該是期望有個男丁為他傳
承香火嗎?
  「那,你會帶走他嗎?」這是她最擔心的。
  「妳問題太多了。」屈胤碁企圖封住她忙碌的小嘴。
  奴兒卻不依地努力躲開他積極的進犯。「少爺!」
  「喊我的名字!」他有冤枉她嗎?這女人的確是蠢到天地同悲!他都做到這樣了,
她還不開竅,真想扭下那顆小腦袋瓜,看看裡頭都裝了些什麼。
  「你……回答我嘛!」
  「除非妳抱著孩子一起回到我身邊,否則我什麼都不稀罕,這樣妳滿意了嗎?」他
氣悶地回道。
  沒錯,他是知道這孩子對她很重要,足夠讓他脅迫她,而他也曾想這麼做,但是…
…唉!那只會令她哭泣。
  他認栽了,心高氣傲如他,卻偏偏見不得她的淚,她想怎樣,都由著她吧!
  「那……不是太委屈你了嗎?」奴兒一臉心疼地看著他。骨肉分離很苦的。
  知道他有多委屈就好!
  屈胤碁移近她。「那就張開嘴。」
  張開嘴和骨肉分離有什麼關係?
  正欲發問,他已印上她的唇,火熱的舌狂野地席捲了她,直欲嘗盡她唇腔之內的每
一寸甜蜜。
  老天!她一定要這麼整他嗎?他都快被折磨得發狂了。
  近乎貪渴地攫取著她每一分溫香,急切的手搓揉著她因懷孕而更為豐盈的胸房,但
,那卻無法滿足他,熱辣的舌襲向那抹嫣紅,飢渴而狂切地吸吮,沁出的淡淡乳香是如
此沁甜,刺激著他幾欲爆炸的情慾。
  奴兒嬌吟失聲。這股來勢洶洶的情潮,教她無力招架。
  「我沒有辦法停止……」屈胤碁痛苦地粗聲道,濃重的鼻息灑在奴兒細緻敏感的嬌
軀,點點冷汗隨之滑落。「我可以嗎?奴兒。」
  「我不知道——」她迷惘地搖著頭,像個找不到方向的孩子。
  「那就阻止我,否則……妳今晚會再也無法全身而退。」一再的壓抑,已讓他瀕臨
爆發的極限,他可不是聖人啊!
  「我……我……」明明是想聽他的話,將他推開的,但是軟膩小手一碰上他,卻是
情不自禁地攀附。
  「噢,天!」屈胤碁剝開她層層的衣物,再也管不了這麼多了!
  「別……」意識稍稍清明,奴兒羞慚地低道:「我懷孕的模樣很難看……」
  屈胤碁征了下。「傻瓜!」他不再遲疑地卸去她身上所有的遮蔽,溫熱的雙手一寸
寸地膜拜著不若以往嬌娜窈窕、卻同樣誘人的胴體,以行動告訴她:在他眼中,任何時
候的她,都是最美好的!
  「胤碁……」奴兒呢喃著,感覺出他顯而易見的呵憐與珍愛,她動容地泛起淚光。
  「這是妳第一次主動喊我的名字。」屈胤碁對上她盈然淚眸,心頭一震。
  「妳——不要哭,我不碰妳就是了……」他咬緊牙關,硬是強迫自己抽身。
  「不,別走。」奴兒摟回他,這是數月來,她頭一回主動親近他,表現出對他的需
要。
  他震撼地望住她。「妳知道妳在做什麼嗎?」
  「我知道。」她輕輕淺淺地吻著他發熱的耳畔。「我不要你走。」
  當她沒出息好了,她就是離不開他。
  這些日子,她一直在做著徒勞無功的掙扎,但那又怎樣呢?心早已不由自主地飛向
他,她明白自己始終在自欺。
  這一生,她是注定得依附他而活,即使下場是再一次被他傷得體無完膚,她也認了

  她情願死在他手中。
  得到她的允諾,他拋開疑慮,低道:「我會很小心的。」
  然後,他動作輕緩,極溫柔地深入她溫潤的嬌軀,讓兩道渴望交融的靈魂深深結合
——一瞬間的滿足,令他不由得吟嘆出聲。
  多久了?這股柔暖的撫慰,教他眷戀著、渴盼著,無一日或忘,也只有她,才能帶
給他除卻靈肉激情之外,另一種似水般的柔情包圍。
  「奴兒呀……」他似有若無地低喃著,一個首度教他放入心上的女子芳名;一個由
他所取、由他所獨佔珍憐的女子芳名。
  像是回應著他的纏綿,奴兒迎著他,與他一道共舞繞腸醉心的情纏旋律。
  儘管是在極致繾綣中,他依然不忘溫柔,每一回的深入,給了她歡愉,也給了他慰
藉,但就是不允許自己放縱。
  原來呵!兩性的交歡,也能是心靈的旖旎相契,而不為狂野的肉體激纏……

+ 10 +

半個月後。
  相府內苑,傳出了尖銳的叫聲——「啊——好痛——胤碁——」
  獲知消息的宋香漓,趕在最快的時間揪著夫婿奔回娘家。直到現在,一個時辰又過
去了,聽著房內愈來愈悲慘的叫聲,她眉心都快打成了死結。
  「怎麼會這樣?奴兒會不會有危險啊?」
  「安啦!」心知兩人的姊妹情深,朱玄隸陪在身邊,輕擁著她安慰道:「生孩子本
來就是這樣的,妳沒聽妳婆婆、我娘親說過嗎?她在生我的時候,痛得差點一刀砍死我
父王。要不然,妳想為什麼自古以來,女人生孩子,男人都要在門外等,直到生完才能
進去?就是怕發生命案嘛!」
  宋香漓被他這麼一逗,緊繃的心弦頓時緩和不少。「你少鬼扯了!」
  像想起什麼,她左右張望著。「咦?那個良心被狗啃去了的負心漢呢?」朱玄隸暗
暗偷笑。
  他真的很佩服他老婆,每次提起屈胤碁,她都能冠上一串與眾不同的形容詞,而且
最厲害的是,到目前為止,還不曾有過重複的情形。
  「我叫人去通知他了,應該——妳看,說曹操,曹操沒到,不過,那個良心被狗啃
去了的負心漢確實來了。」
  香漓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果然見著屈胤碁形色匆匆地飛奔而來。
  「奴兒呢?她現在如何了?」
  「你不會自己看!」想到奴兒為他所受的苦,宋香漓就擺不出好看的臉色。
  「啊——」一聲淒厲的慘叫,及時從房裡傳了出來。
  「我去看她!」屈胤碁說完就要住房內衝,多虧朱玄隸攔下他。
  「你不能進去。」
  「我為什麼不能?」他不滿地大吼。
  「你為什麼能?」宋香漓冷哼著回道。「敢問屈大公子,你除了會玩女人之外,還
懂些什麼?進去有個鬼用?」
  「香漓!」朱玄隸意思性地低斥了聲,但背叛的眼眸,卻洩漏出笑意。
  說得好哇!其實他真正想做的,是鼓掌為愛妻喝采。
  屈胤碁臉色難看得想殺人。「朱玄隸,管好你的女人!」
  「說個兩句不成嗎?屈胤碁,你可真行啊!好好的一個女人,你能把她折磨得只剩
一口氣,是不是很有成就感呢?如果得像你這樣才叫會『管』女人,那我情願天下的男
人都去死!」宋香漓怒道。
  「關我什麼事?」朱玄隸無辜地叫了聲。他好倒楣哦!
  屈胤碁繃緊了臉,悶聲不語。
  「你想不想知道奴兒那段日子是怎麼過的?丟了心、失了魂,茫然得不知道該怎麼
活下去。你又想不想知道,她後來是怎麼熬過來的?還是為了你!她愛你甚於一切,相
對的,也會用同樣的心情看待你給她的一切,要不是為了你的骨血,她根本活不到今天
!」
  宋香漓生氣地說。
  「好不容易,她漸漸地平復了心頭的創傷,你又堂而皇之地出現,全無愧意地再一
次掠奪她的身心……她就活該欠你啊!是不是一定要逼死她,你才會罷休?如果真是這
樣,我建議你一刀往她心口捅,讓她瀟灑地解脫,也許她還會感激你的仁慈!」
  屈胤碁被罵得啞口無言。不為宋香漓的憤怒,而是想到那個受苦受難的人是奴兒,
他的心……會疼……這些,他從來都沒想過。原來,她受的傷,比他所想像的還要重,
而她,卻從來不說……「我並沒有想要傷她……」屈胤碁幾不可聞的音浪,連他自己都
聽不見。
  這一回,他是真的想要好好疼惜她。
  由他的神情,宋香漓大致猜出了他的意思。可她仍不住要問:「你拿什麼擔保?」
像他這種人,根本沒人格。
  「我不需要向妳擔保什麼。」
  什麼話?宋香漓又欲發飆,朱玄隸卻以眼神制止了她,暗示她適可而止。
  以屈胤碁的個性,能忍耐她囂張至今已屬難得了,再下去的話,朱玄隸一點也不懷
疑他會眼也不眨地一掌劈昏她。
  就在此時,產婆由房內走了出來。
  「怎麼樣?」屈胤碁首先衝上前去。
  產婆看了宋香漓一眼,宋香漓立刻以眼神示意她。屈胤碁全副心思都放在奴兒的安
危上,以至於沒留意到兩人一來一往的怪異。
  「那個……這位姑娘難產,孩子與母親……呃……你要有心理準備……可能會……

  屈胤碁臉色一變,不等她說完,旋即揪住產婆,狂怒地吼道:「別管什麼孩子了,
我只要我的女人平安無事,妳聽到了沒有!她必須平安無事!否則,我會殺了妳來陪葬
!」
  多可怕的威脅啊!可憐的產婆,幾乎要給嚇破了膽。
  掙扎著逃回房內後,還在心中喃喃嘀咕:早知道就別答應他們演這齣戲了,誰曉得
他們在搞什麼鬼。
  房外,屈胤碁一拳重重捶向牆面。他從來不曾有過這種無助的感覺,本以為自己早
就什麼都無所謂了,如今才發現,他還是會害怕,他怕失去奴兒、失去那個待他情深義
重的女人……不,他不能忍受失去她,絕對不能!
  將臉埋進掌中,深沈的恐懼,將他淹沒。
  朱玄隸與愛妻對望一眼,皆在彼此的眼中,找到了相同的訊息。
  他想,他們已經有答案了,而且是很明顯的答案。
  奴兒的癡情一片,總算沒白費。

*        *        *

  屈胤碁不曉得又過了多久,窒人的岑寂中,偶爾交雜著奴兒悲厲的吶喊,每一時,
每一刻……他幾乎可以聽見時間流逝的聲音,緩慢且持續地凌遲著他的心。
  一直到——產婆走出房門,手中抱著一名粉嫩可愛的小娃娃。
  屈胤碁呆立著,神情反倒有些木然。
  「呃……」貝他這樣,曾被他嚇得魂不附體的產婆,一時也不知怎麼反應。
  結果,還是宋香漓主動上前打破僵局。「男的還是女的?」
  「是名可愛的女娃兒。」
  屈胤碁眨了眨眼,稍稍回神,但卻不是接過他的孩子,而是急切地開口問:「奴兒
呢?孩子的母親還好嗎?」
  「有驚無險。」產婆說得很心虛——其實根本打一開始就沒事。
  屈胤碁二話不說,直接衝進房內。
  「欸——」什麼跟什麼?這是他女兒耶!他怎麼連看都不看一眼?
  「我來吧!」最後,還是朱玄隸伸手抱過孩子。
  可憐那個不知情的產婆,都快搞不清楚孩子的父親是誰了。
  之後,朱玄隸拉了宋香漓,夫妻倆賊頭賊腦地移步到窗口,當偷窺狂去了。
  坐在床畔,凝望著那張完全不見血色的慘白容顏,屈胤碁伸手撫觸她,指尖所傳來
的,是冰涼的水氣,分不清是汗是淚。
  他早就相信產婆的話了,她這模樣,糟得像是剛由鬼門關繞完一圈回來。
  老天!他差一點就失去她了!
  微微顫抖的手,輕撫過她輕合的眼、眉、鼻、唇,然後輕柔地、堅持地握起她同樣
失溫的小手,無聲地傳遞溫度。
  「奴兒!妳一定要好起來,再一次健健康康地站在我面前,我不可以沒有妳,妳知
不知道?」
  柔柔地,像是怕驚擾了她,他宛如自言般地輕語。「一開始,我真的沒打算付出這
麼多,但妳就是佔據了我所有的心思,讓我像個傻子般,情緒一再地受妳牽引,所以我
本能地感到憤怒,並且將這股怒氣發洩在妳身上,毫無理性地傷害妳……但是當我發現
,這樣的宣洩並不能讓我從中得到快意時,我逐漸明白,妳的存在,並不是任何女人都
能取代的……」
  「於是我投降了,想停止彼此的傷害,再一次將妳擁入懷中時,妳卻已悄然遠去…
…」他小心將奴兒被搓暖的心手放到頰邊,溫存地摩挲著。
  「妳知道嗎?當我知曉,妳已如一陣輕煙,消失在我生命中時,那一瞬間,我好茫
然,空洞的心,什麼也感受不到……那種茫然,妳能想像嗎?這幾個月,我簡直不曉得
自己是怎麼過的,直到再次相逢,才讓我死寂的心,重新有了跳動的感覺,只是,我不
曾為誰動過情,不懂、也不會表達,才會總是把妳弄哭,其實,妳的淚真的好讓我心疼
……妳究竟聽到我的話了沒有?奴兒,我曾經失去過妳一次,我不會再讓妳有第二次的
機會逃開,哪怕是陰曹地府,我都會糾纏到底,妳聽到嗎?聽到了嗎……」
  她微弱的氣息,令他惶然,他俯低了身子,臉頰與她相貼,倚偎著、纏綿著,流瀉
出再難掩藏的真情……窗外,一雙相偎的身影悄悄退開。
  罵也罵過了,玩也玩夠了,也許,他們真的可以安心將奴兒交給他了。

*        *        *

  悠悠醒轉,房內空盪盪的,只有她一人。
  夢嗎?奴兒的明眸浮起霧般的迷離悵惘,輕輕撫上自己的臉龐,彷彿猶感受得到他
所遺下的餘溫。
  恍恍惚忽中,她好像聽到他對她說了好多、好多的話,還說他不能沒有她,要她永
遠陪伴著他……那是真的嗎?
  夢吧!她笑自己的癡愚。這種話,屈胤碁是抵死也不會說出口
  的。
  也許,她真的說對了,那只是一場夢。
  因為自她醒來之後,又過了半個月,奴兒一直都沒看到他。
  他一點也不在乎她,就連他們的孩子,他都不曾來看過一眼。
  「寶貝,我們好可憐……」奴兒撫著小娃娃粉嫩的臉蛋,感傷地低語。
  「誰好可憐了?」某人再一次由不知名的角落冒了出來,並且,也沒有意外地再一
次將她給嚇到。
  「你——」她眨了眨眼,再傻氣地揉了幾下。「真的是你?」
  「不然妳以為是誰?」不難看出,她是真的很期待見到他,屈胤碁欣慰又愉快地摟
她入懷。
  「你為什麼這麼久才來?」奴兒反問,小臉揉進他懷中,依戀地撫蹭著。
  說到這個他就有氣!要不是有著懷中幾乎要化成了水的柔情佳人,他絕對會噴上一
把火。
  「叫姓朱的那對夫妻給我小心一點!」
  聽到他咬牙切齒的聲音,她不解地仰起頭。「你說姊姊和姊夫?」
  「少叫得那麼好聽,我們和這兩個人沒有關係!」
  「你為什麼會這麼生氣?」
  「妳以為我這幾天為什麼會不見人影?因為那對可惡的夫妻不讓我見妳!」愈說滿
肚子的火就燒得愈旺。
  「這怎麼可能?」香漓姊沒理由這麼做,而且,屈胤碁想做的事,她不認為誰有那
個能耐阻止。
  「怎麼不可能?他們就是惡意搗蛋!」害他想死了奴兒,卻又不得其門而入。
  別看朱玄隸平日浪蕩不羈的,他要真有心防備,屈胤碁不管是來明的還是暗的,都
不可能近得了奴兒的身。
  一直到今天,他忍耐已經到了極限,明言他們要是再搞鬼,他絕對會豁出去和他拚
個風雲變色,朱玄隸這才識相地放他來個牛郎織女大相會!
  「那,你有想我嗎?」奴兒的纖纖素手撫上俊容,但並不期望他的回答,只是想自
我安慰。
  「想得入骨。」他握住頰邊的小手,低笑著回答。
  奴兒小嘴微張,以為是幻聽。她還在作夢嗎?
  什麼嘛!好侮辱人的表情。
  屈胤碁沒好氣地輕吻她的小嘴,一下,又一下。「還要我再深入嗎?」
  「呃?」她眨眨迷濛大眼。
  「別誘惑我了,妳才剛生完孩子,是不能行房的,這點分寸我還有。」
  「你……是認真的嗎?」她一愣一愣地,還不大回得了魂。
  「妳指分寸?當然是。」屈胤碁的黑眸閃著不明顯的戲謔。
  「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奴兒一頓,詞窮了。
  「想妳那一句,是嗎?」他失笑出聲。「當然是啊!小傻瓜,除了妳,還有誰值得
我這般全心珍愛?」
  奴兒瞪大了眼,明眸凝聚水光,然後一顆又一顆地跌了下來。
  「妳該不會是喜極而泣吧?」屈胤碁試著揣測她的心思,每回一碰上她的淚,他總
是無可奈何。
  「為什麼我總是會弄哭妳呢?」他極盡溫柔地輕拭淚痕。「明明,最捨不得妳掉淚
的人是我,但每回害妳落淚的,卻也永遠是我,唉!我該拿妳怎麼辦才好?」
  他愈拭,她的淚反而掉得愈兇。她不斷地搖著頭,抽抽噎噎地道:「你……又在騙
我了……」
  他怎麼可能會心疼她?絕對不可能的!他說過,他對她只是玩玩而已,厭了便會丟
棄……她一直都記得,也一直害怕這一天的來臨。
  「騙妳?」他不解地重複。
  「你以前也是這樣……」很早以前,他也說過喜歡她,可是結果呢?
  三言兩語,立刻讓他領悟了她的意思。
  「忘掉那些亂七八糟的過去,奴兒!我們重新開始。讓我寵妳、憐妳,補償過去虧
欠的一切。」
  「不……不可能的,你只是想要孩子而已,對不對?所以你才會說這些話哄我……
別再讓我懷抱希望,然後又殘忍的敲碎,否則……我真的會活不下去的……」
  這是什麼話?屈胤碁氣惱得直想嘔血。
  報應吶!他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我就這麼不值得妳信任是不是?妳到底把我看成了什麼?我會為了孩子無所不用
其極?妳給我聽清楚,奴兒,這些話我只說一遍!」
  深吸了口氣,他退開一步,神情陰鬱地看著她。
  「我並不稀罕這個孩子,從頭到尾,我要的就只是妳而已!沒錯,我是個沒有真心
的男人,也的確對很多女人說過喜歡之類的話,喜歡將她們玩弄於掌心的感覺、喜歡她
們所能帶給我的肉體歡暢,但,卻從未對誰說過珍惜!因為沒有一個人值得我去珍惜,
只有妳——讓我魂牽夢縈,想拋諸腦後都辦不到!
  「至於這個孩子,從一開始,我就不知道她的存在,記得我曾說過,希望妳生個女
孩,而非男孩嗎?因為我父親年輕時,風流得讓我感到噁心,他一直希望屈家能夠香火
綿延,偏偏膝下卻只有我這個孽子。對!我就是故意要絕子絕孫給他看!
  「我甚至不介意告訴妳,我從來就沒打算讓我的骨肉在任何女人腹中孕育!今天如
果不是妳,我會毫不猶豫、甚至是不擇手段地弄掉胎兒!不介意是否會因此而造成一屍
兩命的悲劇。」
  奴兒驚抽了口氣,他的話,讓她渾身發軟,小臉駭然轉白。
  屈胤碁盯著她恐懼的臉龐,苦笑。「但也因為是妳,所以我沒這麼做。我知道妳想
當母親,妳期待這個小生命,我為妳而接受她,為妳而喜愛她,因為那是妳為我所孕育
的孩子,因為她體內流著妳的血,這才是主因。」
  一口氣聽他傾出了所有的心事,奴兒掩著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不是為了孩子,他想要的是她,一直都只有她……「你說的……是真的?」
她顫抖地確認。
  「該死!我都說這麼多了,妳還懷疑?」屈胤碁又惱又嘔。
  「好,我會讓妳相信的!」
  尚未來得及理解他話中涵義,奴兒懷中的娃兒便讓他奪了過去。
  「你去哪裡?」
  「去哪裡都好!如果得把這小東西丟到我和妳都看不到的地方去,妳才會相信我的
話,我絕對做得出來!」
  奴兒一聽,大驚失色地驚喊:「你不可以這麼做!」
  「那妳相信我了嗎?」他站在門邊,語帶威脅。
  是嚇她嗎?也許有一點,但她若執迷不悟,他還是會言出必行。除了奴兒外,他什
麼都能捨,包括自己的親生骨肉。
  奴兒嚇都嚇死了,哪敢再遲疑。
  她飛快奔向他,雙手死摟著他,怕他真的跑掉。
  「你……壞死了!居然這樣嚇我……」驚嚇過度的結果,就是痛哭失聲。
  像要回應她似的,屈胤碁懷中的娃兒也跟著放聲大哭。
  「別哭了……」一大一小,都是生命中最親的女人,屈胤碁無措地乾瞪眼,左手抱
著小娃娃,右手摟著他的小女人,一時不曉得該先哄哪一個。
  以往,他是最瞧不起女人的人,豈料如今卻是被女人給吃得死死的……唉!他算是
嘗到苦果了。
  「哇……」驚悸猶未平息,奴兒哭得更加壯烈,簡直是可歌可泣!
  「哇……」小小娃兒成了回音,忠實地追隨著母親「哭天搶地」。
  「天……」屈胤碁也想哭了。
  饒了他吧!哪個善心人士願意前來解救他啊?
  「奴兒,妳給我閉嘴!」屈胤碁中氣十足地大吼一聲。
  小女人嘴巴張著忘了合上,愣愣地看著他。
  很好,總算擺平一個了。
  他很酷地一把將女兒往她懷中塞。「搞定妳女兒。」把麻煩丟給麻煩,呵!多麼的
一勞永逸。殘淚猶掛有眼角,奴兒吸吸鼻子,很有責任感地說:「可能是餓了。」
  「那就餵飽她。」
  「可是……可是……」他不迴避嗎?很羞人耶!
  「妳全身上下,有哪個地方我不熟悉?」看穿她的心思,他丟了句過去。
  裝什麼黃花閨女嘛!搞不清楚狀況。
  人家都這麼說了,奴兒只好忍下羞澀,別開暈紅的小臉,解開襟鈕先滿足女兒的需
求再說。
  屈胤碁就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溫馨寧和的一幕。
  本以為,這世上再也沒有什麼能感動他這顆早已結霜的心,而今,這平和如水的幸
福,卻教他深深動容,靈魂深處的冷硬角落,不知不覺地為這一大一小而柔軟。
  無聲地在她身後生了下來,他張開雙臂,將她納入胸懷,他的臉龐輕貼著奴兒馨香
柔馥的肩頸之間。
  多想就這麼與她們相依……「回到我身邊來吧!奴兒,別再折磨我了。」感受到她
輕輕地顫動,他將她摟得更緊。「讓我娶妳,給妳和孩子一個最溫暖的家——」
  家……多令人嚮往的詞彙。
  奴兒發現自己又想哭了——然,這一回,卻是為了感動。
  她也能有家,有一份穩定嗎?
  「可是……我長得並不好看,別人會笑你的……」
  「妳又想逼我動怒了是不是?」屈胤碁懲罰似地輕咬了下奴兒凝雪的頸項。
  她怯怯地道:「我……我只是不懂,你喜歡我什麼?我並沒有絕豔容顏。」這樣他
也能生氣啊?禁慾過度的男人果然有點不可理喻。
  屈胤碁扳過她的身子,長指似有若無地撫過奴兒裸露在眼前的雪白胸房,在輕吻了
下她的柔嫩小嘴聊以慰藉後,才啟口道:「擁有絕豔容顏又怎樣?美麗的女人,我看過
太多、太多,她們都美得足以傾城,但又怎樣?那都打動不了我的心,我就要你這醜丫
頭,我的心就是毫無道理地只為妳悸動。」
  他的大掌覆上奴兒的嬌容,輕緩地移動著。「我不要什麼絕色佳人,妳的純真,妳
不染俗塵的清靈氣質,才是世間難尋的。妳大概不曉得吧?當妳執著而專注地寫著我的
名字時,所散發出的光彩,有多麼震懾人心?那是我見過最美的容顏……繞了這麼大一
圈,直到後來,我才領悟,早在我第一次開口喚妳『奴兒』時,我倆便注定糾纏一生一
世,難分難捨了……我的醜妖兒呀……」
  以往,總覺刺耳的醜字,由他口中喚來,感覺竟是如此的甜蜜……她的確是他的醜
奴兒呀!
  柔柔地偎著他,奴兒安心地閉上了眼,將自己完完全全地交給了他。
  她再也沒什麼好猶豫的了,這副胸懷,一直都是她不變的執著,是她這一生的棲憩
處,打從他第一聲喚她「醜奴兒」開始……
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
  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
  是誰的吟詠,柔柔地低迴著,或者,那是來自他們心靈深處的執戀……
  好一闕「醜奴兒」!不論是那個清靈純真,不識人間愁的醜奴兒,抑或滄桑淒柔、
識盡愁滋味的醜奴兒,都是他永世的牽念……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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