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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 面具 作者:謝璃(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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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走出這扇門時,她的人生就會不一樣了……  
她,想要換掉整張臉——為了能有一個新的開始。  
卻偏偏碰上他——一個長相媲美男模的奇怪醫生,  
不但想盡辦法要讓她打消念頭,  
還“不小心”救她遠離家庭的惡夢。  
他的出現是她悲慘人生中難得的幸運,  
只是,這好運能持續多久呢……   

因為一場意外,他得到了一張俊美無瑕的面皮;  
從此,他的心只剩荒枯與死寂。  
直到遇到她——一個視他的臉為無物的女子,  
心,開始湧出一點一點的暖泉。  
原以為只要他有心,她的心絕對唾手可得;  
誰知她竟然告訴他——她不愛他……

第一章
  她仰視著前方的雕花銅鑄大門,不變的站姿保持了十分鐘左右。這期間,大門開了又關,關了又開,進出的大部分是女人,有青春正盛的、芳華已逝的、雞皮鶴發的;其中,漁夫帽、墨鏡成了某些女人的標準遮掩配備,她暗地數了數,已超過了十個。

  她樂觀地想,有一天,她再次從這扇門走出來時,必然擡頭挺胸、不遮不掩,屆時,她的人生,就再也不一樣了。

  這樣的想法,讓已出現些微怯懦之意的她,重新滋生了勇氣。她推開了雕花大門的天使模型把手,迎面而來的大片空調涼意包裹住她,將仲夏的燥熱隔絕在門外。

  大廳廣闊挑高,重金打造的後現代的極簡空間,隔出了流線型接待櫃檯。五彩琉璃小吧台、候診的白色軟毛沙發,雪白的牆面,掛滿了一幅幅古典及現代的以女性為圖像的複製畫。沒有藥水味,只有咖啡香,以及恍若情人們歡聚時的悅耳拉丁情歌。

  她沒有分神注目散坐在各個角落的女人們,直接走向櫃檯。

  「小姐,預約幾號?」制服束發的櫃檯小姐,展開標準的怡人微笑。

  「十號,方楠。」

  櫃檯小姐花了幾秒查閱了電腦檔案,微噘朱唇道:「方小姐,不好意思,您預約的張醫師正在進行手術,恐怕要延後一個小時。方小姐今天只是問診,如果趕時間的話,要不要請另一位駐診醫師替您做諮商面談?」

  她垂著眼,眉峰微微牽動,唇瓣似有若無的蠕動,「可以。」

  「這邊請。」

  由另一位服務員指引,足踩在黃玉石地板上,她很快置身在明亮甬道的右手邊,一間暖意與綠意並生的問診室裏。

  眼角餘光裏,桌後方俯首的男人翻閱著空白的記錄檔案,門上的名牌是──成揚飛三個字,發出的聲音意外地輕暖,「方小姐,你對自己有何期待?」

  也許是那暖暖的聲調,也許是空氣中流轉的大提琴協奏曲緩和了她繃緊的胸口,她擡起了臉,與男人面對面,然後,驚詫似電流快速竄過,她不禁移開視線,遮掩她的失神。

  她發現心在怦怦作響,跳得毫無根據,她從不對男人的皮相迷惑,她甚至痛恨皮相;但眼前的男人,簡直是這家整型外科醫院的活招牌,一張微棱有型的臉、濃長簡潔的眉、高度適中的秀逸鼻梁、薄而輕揚的精致雙唇,以及形如欖仁的黑眸……

  那雙黑眸,可以攝魄!精准的五官,只有在時尚雜誌上的男模身上才有的面龐,活生生就置身面前。

  她逐漸起了慍意,對自己失控的慍意,她咬咬牙,極力回復淡然。

  男人察覺自身引發的反應,順手從抽屜拿出一副黑框眼鏡戴上,泰然地等著她回答。

  「我,想換掉整張臉。」她一字一字,清楚道出。

  成揚飛微楞,他見過的女病人,痛恨自己長相的不在少數,有的不過是眼角一顆小疣;有的只是鼻梁塌了些、耳朵外張了些,都欲除之而後快,眼不見為淨。

  方楠並沒有流露嫌惡感,平板的語氣像敍述感冒症狀,不慌不怯。那張蒼白的瓜子臉蛋,雖非豔光四射,卻也沒有顯著的瑕疵,她的臉骨勻稱,清淡而未修飾過的細眉下,是懨懨且冷淡的內雙眼;鼻梁細直、鼻頭圓巧可愛;唇淡而豐潤,微垂的唇角透著倔氣。坦白說,在這樣一張臉上動刀,是求完美的時尚人士或演藝工作者才會動的念頭,方楠的五官,靠化妝技巧是可以增色的,不需要大肆修整。勉強要挑揀,或許可以將雙眼皮加大,而她要求換掉整張臉,是毫無必要的。

  「整張臉?可以形容得具體些嗎?」他面不改色,動筆在檔案上的臉部圖上做著記號。

  她從皮包拿出一張相片,推向他。「隨便,只要不像這張臉就行了。」

  照片是張年輕女人的近照,與方楠有幾分像,但照片中的女人輪廓仿佛加深了一層豔彩,雖無粉妝,卻比方楠更嬌俏,雙眼皮更深。大波浪的捲髮垂胸,貝齒閃耀,即使只是平面照,動人的神采卻能穿透紙面,女人的面貌無疑是方楠的升級版。

  他審視了一會,嘴角有極淺的哂笑,「方小姐,你現在就和她不像啊!」

  她十分平靜,似乎早已料到他有此一說,她低下頭,從皮包拿出幾樣化妝品,當著他的面,拿起一面掌心大的小鏡子和粉撲,打起粉底來。

  他暗訝,極力不動聲色,安靜地凝視她,等待那張臉一寸寸添加色彩,從撲粉底,描眉,抹眼影,刷長睫,添腮紅,上唇膏,動作快速純熟。十分鐘後,她放下鏡子,乍然生輝的美目直視他;他難掩錯愕,拿起那張照片。

  她粉飾過彩妝的面孔,和照片中的女人難分軒輊,除了她略微瘦削外,兩張臉像是同一個人在不同時期的模樣,他深深佩服起化妝品的神奇妙用了。

  「要和她不一樣很容易,問題是──為什麼?」他看住她,醫生的冷靜令他面部表情如一。

  「換張臉並不違法,你們需要知道理由才能動刀嗎?」她蹙起眉心。

  他淡笑,有一種因經驗而來的耐性。「當然不違法,但如果不是十分必要,也不具急切性,這麼輕率的決定後悔的機率很大。你將你的臉全然交給我們,哪天突然冷靜了,你不會想再來個十幾次修修補補,改了又改吧?到時候可是會慘不忍睹的。」

  她掀起濃密的長睫,緊盯住那張迥異於坊間其貌不揚的外科醫師的男人,勾起不以為然的蔑笑。「成醫師,你一定以為,我想換一張比她更美的容顔吧?不,我並不想要更好看的一張面具,我只想徹底和她不同,連一絲神似都找不到,我對吸引男人的目光一點興趣都沒有,您認為,這個理由行得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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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略為驚異──這個女人,身上有看不到卻感覺得到的刺。一般,如果上門的病人堅持到底,他並不會多做干涉,他只是駐診,工作重心並不在此私人美容整型醫院,對於人們想改變自己的外貌而求得自信及愉悅,他沒有更高的道德批判,這純粹屬個人觀感;但方楠不求完美,只求改變的動機太詭異,動機一旦消失,將來很有可能反悔。醫院在收病人時,是要考量到未來的醫療糾紛的,而他,最不耐煩處理這一類事件。

  「我只是建議而已,改不改變的決定權在你,而我們有權決定收不收病人。」

  輕暖的聲音暫態凝冷不少,他在病歷上的臉部圖畫上紅色叉叉,合上,靜靜地下逐客令。

  「那──我改天再找張醫師談。」她不以為忤地站起來。

  「我不收的病人,她也不會收的。」他隨手抓了本醫療書籍翻開,不準備再談下去。

  她沈默了,佇立良久後,遲疑道:「我知道大概不便宜,可以先挑些重點做,比方說,復原期不需太久的先做,錢我會想辦法付清的。還是──這裏價錢比較高?」

  他美眸一縮,冷卻成一顆黑冰鑽,意味不明的笑著,「方小姐,和錢無關。還有,錢買不回後悔,你的理由不充分,我不會收你這個病人。這裏不是獸醫院,來者不拒,你可以到別家美容診所去,我沒意見。」

  她行前特意上網查詢過,這家在業界素富盛名的整型醫院,罕有失敗率,也沒發生過醫療糾紛,最重要的,是他們的守口如瓶,可以讓名人放心地來去自如。她原以為,是因為主事者技術精湛,無破綻可尋;看來,他們過濾病人也相當審慎,擋去了不少麻煩來源。

  「如果,我告訴你理由,你是不是會答應替我動手術?」她口氣軟化,平板的表情依舊。

  「如果你的理由能說服我,我不會無故拒絕。」他視線不離書頁,可有可無的應答。

  他不認為她能多坦白。盲目地替她變臉,未來她若厭倦了陌生的面孔,或想回復原貌,這種心理轉捩,會讓她日後再也離不開手術臺,她必須認清自己追求的到底是什麼。

  思慮間,前方一片寂靜,只傳來門把上鎖的喀喇聲和衣服摩擦的窸窣聲,他察覺有異,視線緩慢上移,定著在她的胸前,再也不能移開。

  她毫不忸怩地褪去了薄襯衫,上半身只余一件素白的半罩式胸衣,鎖骨下,隆起的胸線完美的收束在胸罩裏;纖腰中央,有顆緊致潔淨的肚臍;腰以下是A字長裙,凝脂般的肌膚能挑引起撫觸的欲望。

  不可否認的,她有一個比臉蛋更美的身體,但──這算是什麼理由?

  「方小姐,這是什麼意思?解釋一下吧!」她在考驗他什麼?他見過的美體不計其數,早已免疫。自動送上門的女病人不是沒有,他也不是照單全收,如果不能充分瞭解對方,他是連試也不會試一下的。

  她並不出言分辯,默默轉過身,背對著他。他一怔,驚怵地看著那片裸背上,縱橫交錯的傷痕。

  傷痕有淺有深、有新有舊、有粉紅有青紫,那是近似抽打過的痕迹,不計其數,全都離不開那片範圍。

  沒多久,她一語不發回身,穿上襯衫,沒有情緒的眼染上了晶瑩的濕潤,她重新坐了下來。

  「我想要有個新的開始,我想要另一張臉。」她重申己意,堅定異常。

  「要逃開傷害你的人,方法有很多。」他不放棄地提醒她,鎮定如常。

  「求你……」平緩無波的面龐下,已洶湧蕩漾,她咬著牙根,不泄露一滴心緒。

  四目交接下,他承接了她投射出的求援訊息,一波強過一波,直到他點了頭,回復職業化的語氣,「後天下午三點,到這裏來,我會和你好好解說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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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推開窗子,讓五月暖風夾帶青草的澀味徐徐飄進房內,極力吸了一口氣後,將外套穿上,拉拉下襬,平整皺褶。

  一雙柔美纖長的手從後環抱住他,如水蛇一樣纏繞摩挲,寬實的背脊貼住了柔軟的胸房,十隻纖指將他襯衫的扣子一一解開,滑過他的胸膛。

  「我得出門了。」他望著割草機劃過的草坪,不帶前一夜餘情地說。

  「再給我一次。」女人吻著他的後背,無限依戀。「這次飛到巴黎十幾天,我會很想念你。」

  軟綿而嬌嫩的嗓音從耳後搔動著他,女人隔著衣衫技巧地撫摩她永不厭倦的軀體,熱流緩緩充塞了他的四肢,他微笑,手一反轉,將她拉前抵壓在牆上,擡起她光滑彈性的左大腿,拉開長褲拉鏈,猛烈地進入女人柔軟的身體。

  女人倒抽一口氣,在他的力道下婉轉低吟,緊攀住他的肩,雙眼迷蒙,目不轉睛地盯著近在眼前的懾人面孔,兩手情不自禁往上移,捧住那張沒有瑕疵的臉。他仰高下巴,低喘著:「別碰!」

  女人驚覺自己犯了禁忌,怕他停下動作,順從地垂下雙臂,擦過他的外套口袋,她帶著促狹,將手掌伸進袋中,不意摸出一張光滑的紙片。

  她在他不停歇的進攻下,將紙片湊到眼前,陡然嘟起朱唇,嬌瞋問:「這是誰?」

  他隨意一瞥,倏地停止動作,從女人手中抽走照片,瞬間放開女人,結束短暫的交歡,轉頭整理淩亂的衣衫。

  「生氣了?」女人有些不知所措,失去他的擁抱頓覺空虛。

  「沒有。你提醒了我,我快遲到了,不能再耽擱。」他整好衣衫,扣好領口,拿起桌上的車鑰匙,輕拍女人的頰一下,「回臺北再打電話給我。」

  女人懊喪地垂下頭──那雙冰涼的漆黑眼珠,深幽不見底,情欲只浮現一瞬間。她抓不住他一點實質的東西,只能借著他的肉體,撫慰自己隨時襲來的惶恐……下一次,下一次她會更小心的取悅他,讓他對她多一些留戀。

  留戀?她終於抓住了一點頭緒,那雙眼睛,和男人的手背道而馳,留戀的情思淺淺淡淡,因為那份不確定,她竟一直離不開男人,她多想聽見他發自內心,柔情繾綣地對她說:「寶貝,快回來,我想無時不刻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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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點半!成揚飛遲到了!

  她恨恨地踹了下沙發腳,心急如焚。

  她一臨抵櫃檯,就被帶往這間華麗的貴賓室等待著。期間,張醫師進來過一次。

  同樣擁有一張令人震懾的美貌,張明莉款步生姿走向她,中西混血的精致五官明豔照人,即便她從不以追求貌美為職志,在那樣的豔色下也不禁生起自慚形穢之感。

  這裏的主持者從不上雜誌做廣告,全靠口耳相傳,她並未預料這家整形外科的院長是位令眾女人汗顔的美人。

  那細長的雙手,有著與面孔相當的精良技術;削薄的棕色短髮,服貼著玲瓏的後腦勺,張明莉比她高半個頭,身段是標準的九頭身,這樣的女人應該走在伸展臺上,而非手術臺旁。

  張明莉捧起她的臉,十分仔細地端詳著,吐氣如蘭道:「最近我的病人太多,排不出空,讓成醫師做你的案子可好?」

  她怔怔不置可否。張明莉笑了,一顆顆雪白的牙齒整齊畫一,像牙科診所裏冷光美白的廣告美齒。「別擔心,他技術比我好,他只是不愛接這裏的個案,我忙不過來時,他才會替我坐鎮一下,接幾個不麻煩的病例。」

  美人的輕言慢語,令她著魔似地點點頭。張明莉和氣地遞給她一杯熱茶,「你再等一會兒,他就快來了。」

  她看著那優雅的女體轉身離去,心頭忽地悶窒不順。

  她並不很願意讓男人在她臉上動刀,尤其是成揚飛,渾身有股形容不出的強烈驅力,看不到的表層底下有著難以捉摸的心思。她只想單純地進行完交易,走出這裏,任何情緒上的糾葛都不必要産生。

  她看看表,她的時間並不充裕,她得趕五點半前回到家。

  她來回踱步著,體力在等待中耗損著,一整天只吃了一碗面,她在冷熱適中的環境裏,逐漸感到困倦。

  虛弱加上時間的急迫性,她怒意陡生,決意不再等下去,奮力拉開了房間門把;正走到門口的成揚飛,目睹了她蓄勢待發的火躁,好看的臉似一張面具,沒有歉意、沒有禮貌式醫病間的寒暄,他掩上了門,掠過她努力隱忍的目光,直接走到牆上的平面液晶電視熒幕前,在底下的置物櫃中拿出遙控器和一張光碟片,在一列主機前操作著。

  很快的,熒幕出現了影像,他回頭對著她,面無表情道:「坐!我讓你看看手術是怎麼回事,這樣解說比較方便,你才知道,你的臉將要如何改造。」

  她悻悻地依言坐下。「我不能待太久,我趕時間。」她很保守地表達了對他耽誤時間的不滿。他恍若未聞,示意她看影片。

  視線挪至熒幕上的手術房實景拍攝影片,她眨了幾下眼,不確定自己能將那些畫面一一入眼;但成飛揚在一側緊盯著她,不知為什麼,她不想在他面前退縮,下意識地咬著唇,瞠大著眼。

  「這是雙眼皮手術……」

  他指著躺在病床上只露出一張臉的昏睡女人。手術刀精准地劃下眼皮,血珠很快從傷口滲出,還有微黃的皮下脂肪露出……她閃了閃眼睫,沒有移開臉,呼吸卻不順暢起來。

  她面不改色地看了五分鐘,他再將畫面轉換。「這是隆鼻手術……」

  她頭皮不由自主發麻,L型鼻模奇異地從鼻內部血淋淋切開的傷口塞入,她胃一陣抽搐,眼睛木然地釘住那片血肉,五指蜷緊。

  「這是削頰手術……」

  她視覺漸進模糊,只能分辨那些穿戴膠套的手指俐落地用各種器具掀開人類的皮層,血似流不盡的??滲出,她看不清那是什麼部位,在手術臺上,人類脆弱如待宰羔羊,和其他生物無異。

  畫面再度轉換著。「這是隆乳手術……」

  當那一刀劃開平坦的胸側,她終於捂住嘴,勉強說了幾個字,「我不做這個……」她雙腿軟跪在地,開始幹嘔,全身發寒。

  「還沒完呢!怎麼不看了?」成揚飛使力擡起她發白的臉,抿唇笑著。

  他是惡意的!那雙沒有溫度的瞳眸,笑只是他的裝飾品,他在嘲弄她。

  她攀住他堅硬的臂肌,打直雙膝站起,才擡起一半身子,強烈快速的暈眩使她向前仆倒在他懷裏。他穩穩承接住她,她嗅聞到他身上清冷如薄荷的男性體味,毫無防備地竄進她的鼻管,那是她最後意識到的味道,在夢中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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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體內的一聲警鐘使她快速地橕開眼。藥水味、潔白的牆和天花板、流進手腕的點滴藥水,她花了幾秒鐘弄清楚了身在何方,毫不猶豫地拉除刺進皮下的針頭,橕著尚未回復的暈眩腦袋,掀開被單,動作鈍拙地下了床。

  「方小姐,點滴還沒打完,怎麼起來了?」護士推門而入,驚訝地扶住她。

  「幾點了?」她倉皇地問。

  「七點了。」

  「糟了!」她焦灼地穿上鞋,尋找著背包。

  護士見阻止不了她,急急走了出去。

  她在一旁的椅子上看到背包,抓了便往外沖。

  「急什麼?你想在半路被送進醫院嗎?」成揚飛擋在門口,背後跟著通風報信的護士。

  見到他,她憤怒油然而生,口不擇言道:「你害慘我了,我不能遲回家的──」

  她想責備他幾句,察覺到體力與時間的不容許,聊備一格地瞪他一眼後,從他身邊穿過門縫,找著出去的路徑。

  他伸臂攔截住她的去路,傾頭看著全無血色的面龐,哼出嗤蔑,「我送你回去吧!我不想讓人看見從這裏走出去的病人昏倒在路邊。」

  他握住她肘臂,半扶半拖地把她帶出恢復室,走向後門出口。

  這裏是獨棟隱密的整型醫院,前後都有出口,他的車就停在後花園車庫裏。

  「上車。」他打開前車門。她不安地瞄了他一眼,緩緩坐進去。

  「你家在哪里?」他坐進駕駛座,扣上安全帶。

  她低啞地說了一個地址,不再掙扎,她發現他是明智的,她現在的狀況是無法自己橕回家的。

  車轉上了高架橋,賓士在快速道路上,他狀似隨意提問,「方小姐,你知不知道自己長期營養不均衡,以你這樣的狀態要做手術是有危險性的。」

  她偏著臉看窗外,微聲應著:「我忙了點,沒時間吃飯。」

  他輕哼了聲,「是不吃還是沒時間吃?」

  她斜靠在椅背上,不打算應他。

  車子滑下快速道路,轉進繁雜的巷弄裏,這裏是幾十年的舊式公寓區,巷弄中還夾有小型夜市,嘈雜且髒亂。在臨近一條巷口前,她急喊:「這裏停!我自己走進去。」

  他微愕,但很快將車在路旁暫停,下了車,替她開了門,將她攙扶出來。

  「成醫師,謝謝你,我再和你約時間手術。」她搖搖晃晃地走進半明半暗的巷子裏。

  她竟沒有打消念頭!為何改變自己的意念如此頑強?

  他亦步亦趨跟著她。她聽見足音,回過頭,詫異道:「我可以自己走回去的,不用送了。」

  「我看著你進去。」他拉住她,無意和她商量。

  「成醫師──」

  他那無可動搖的態勢,任誰也違拗不了。她勉為其難讓他護送到一棟公寓前,她拿出鑰匙,插進木門鎖孔,熟巧地開了門。

  「再見,成醫師。」她不再回頭。

  她的住家位在一樓,有個小小簡陋的庭院,裏面透出燈光和幾許交談聲。她吸了一大口氣,像吸足了膽量,才毅然推門而入。右腳只跨出一半,她一頭撞上了門檻內的人,他大掌從後抵住她的腰,沒讓她歪倒。

  「死丫頭,你今天晚上不是沒課嗎?」張狂尖利的責駡聲兜頭襲來,方楠僵硬在門前,進退維谷。

  說話的是一中年婦人,滿臉爆滿的怨憤之氣,五官尖削,穿著刻意卻俗麗,見到成揚飛,眥目欲裂,「我說呢!把我的話當耳邊風,原來在外頭認識了野男人了──」

  方楠驚惶不已,將女人推進裏頭,匆忙揮手與他道別,反手關上大門。

  「你怕什麼?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了?」女人在門內尖喊。

  「媽──」方楠阻止婦人的低猥謾駡。

  夾著女人連珠炮的怒叫,兩人一前一後追進客廳。他在門外側耳傾聽,表情是預知般的篤定。短暫的安寧後,一個稚齡孩童的哭喊聲劃破異樣的靜謐──

  「媽──不要打姊姊!不要打姊姊……」

  鈍重的撞擊聲傳出,他不加思索一腳踹開大門,沖進隔間紗門後的客廳。方楠蜷縮在地板上,黑發散蓋住臉,婦人高高舉起的一把木椅正要朝她摜下;他攫住婦人的手,一把奪走椅子,摔在角落。他屈膝蹲下,扶起額前流淌著一條血溪的方楠。

  「你是什麼人?你憑什麼闖進我家裏?我要叫警察……」

  婦人的恫嚇嘎然而止,成揚飛寒利如冰針的目光使她住了口。他抱起已無意識的方楠,啟動充滿力道的威嚇,「她是我的病人,我現在就帶她上醫院。你敢再對她動手,我可以告你告到坐牢為止,聽清楚了沒有?」

  婦人僵立不敢動;一旁揪住母親衣角,原本在哭號的男孩也乍然止聲,目不轉睛地望著高大而俊美的男人,像童話中突然拔劍出鞘的騎士莫名地出現在家裏。只是男人不用劍,他的眼神狠厲地釘住了男孩的母親,抱走了不堪一擊的方楠,步履沈穩地走出敞開的大門。

  「死丫頭──」婦人不甘心地追出去,卻只敢倚在大門邊碎碎咒駡著。

  處處華燈點上,黑巷裏,成揚飛胸前的白襯衫渲紅了一片,方楠雙目緊合,垂軟無力地緊偎著他,像奄奄一息的雛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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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沒有見過這麼美麗的景致——翠綠的草坪上有大理石板彎延成的小徑;白石牆圍成的園子內,花團錦簇一片,蜂蝶環繞,暖風一吹,玫瑰花香浮懸在空氣中,她深深一吸,不由得笑了。

  這種俯拾可得的心曠神怡,對她而言是此生罕有的經驗,她沈壓壓的胸口似搬開了大石頭,整個人煥然一新。

  她緩步走向彎身在花園間剪除枝葉的男人,躊躇著開口的第一句話。

  男人手指潔淨修長,沒有戴手套,俐落地摘除多餘的枝蕾。他敏銳地察覺到身後人類的氣息,開口道:「起來了?吃過早餐了?」

  她驚異極了,心漏跳一拍,趕緊回應:「吃過了。成——成醫師?」

  男人回頭,見她欲言又止,直起頎長的身子。「有事?」

  「呃——聽張嫂說,我病了一個星期了?」她傾著臉問,有些不解。「我的家人不知道我在這兒嗎?」

  張嫂是家裏的幫傭,她在醫院昏睡了二天,移回這棟屋裏躺了兩天,都是幫傭在照料。成揚飛每天檢視過病況後,便出門在外一整天,不到夜晚不會回來。今天第一遭他大白天還留在家中,她又己能下床走動,不再暈眩,找到機會便尋他解惑。

  他碰了一下她額角上的小紗布,瘀腫已消褪一半,充足的睡眠和進食使她容顔增添粉色,削瘦的頰也潤澤不少。

  「他們知道你在這兒,我通知了你家人。」他拍拍手上的草屑。

  「噢。」她疑惑仍在。「我姊姊呢?我姊姊沒來嗎?這裏不是醫院,他們為什麼不接我回去療養?」

  他雙臂抱胸,抿著唇,滿眼研究的審量。「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

  清醒過來的那一天,她見到他的刹那充滿了狐疑,但發現他仔細地在照料她的態度和舉止,和一般醫師沒什麼不同,便猜測自己出了意外。至於為何身在此處,當時仍處昏眩狀態的她無力垂詢,如今聽他所言,她確實發生過一段意外,而那一段記憶,她徹徹底底遺失了。

  風拂過她淩亂的長髮,貼在她面頰上,她的心開始篤篤跳起來,力道之大,使她呼吸有些急促。「我們——為什麼會認識?」

  他停頓了一會,坦言道:「你到張明莉整形外科醫院求診,我是你的個案醫生,你要求整容。」

  「整容?」她摸摸自己的臉,失笑道:「不會的,我對自己的臉一向沒什麼要求,怎麼會想要整容?況且,我白天還在上課,六月才畢業,晚上在兼家教——」

  像想到了什麼,她驚呼一聲:「糟了!我一直沒去上課——」

  「我替你請假了。」他忙安撫,「你在病歷上留過資料。」

  她按著胸口,很快松了口氣,又疑惑地傾著臉,「不可能的,我的家教費連割雙眼皮都不夠……」

  「你是準備用信用卡分期付費的,還沒動手術,你就出了意外。」他沈吟了一會,決定和盤托出,「你遭到了襲擊。至於你遺忘的那一段,大概是創傷後的短暫性失憶,過一陣子應該可以恢復,不用擔心。」

  「你救了我?」這是最合理的解釋,但她還是無法理解,撙節開支的她為何不惜透支做此不尋常的決定。

  「算是吧!」他回身躇下,繼續剪著枝芽,似乎不再打算多說。

  一股涼意從四肢末端竄起,她按捺住雲湧的不安,跟著在一旁蹲下,湊近他道:「謝謝你,成醫師,欠你的醫藥費,我會還你,不過可能沒法一下子還清。我現在沒事了,可以回家了,不好意思,打擾你這些天。」

  他微眯著美眸,眸光裏是玩味、是好奇。方楠出事後,身上防衛性的針剌都不見了,流露著涉世未深的天真和溫良,這才是真正的她吧?

  「恐怕你不能回去了,方楠。」

  她楞住,直覺他在開玩笑,啼笑皆非道:「為什麼?你不會告訴我,我其實躺了好幾年,我家人都搬走了吧?」

  「當然不是。」他不打算隱瞞她,人應要面對現實,婦人之仁只會讓人更軟弱。「襲擊你的,就是你母親,你不會想回去送死吧?」

  她的笑容瞬間退去,像木偶般鈍僵,失去重心的她幾乎要往後傾倒在草地上,他及時伸出長臂勾住她的腰。她頹靠在他肩上,那如薄荷般的清涼男性體味迅速鑽進她的肺腑,勾起了她一部分記憶。她想起了這個熟悉的懷抱,曾經緊偎著她走了一段長路,他毫無疑問地救過她;而她,卻還是無法想像,傷害她的,為何是她母親?

第二章
  張明莉快速走進辦公室,手術袍還未卸下,她除去口罩,對坐在皮椅上等候多時的成揚飛氣嘟嘟抛下一句:「你沒瞧我這麼忙?叫你多駐診一天都不願意,真不給面子!我們是不是一塊長大的?」

  「我懶得伺候那些女人,麻煩!」他瞟了她一眼,平日見到她神態就自在疏懶的他多了幾分不耐。

  「你就願意伺候那些半夜會讓人作惡夢,體無完膚的病人啦?」她不以為然地啐了一口。

  「小心你的措辭,起碼他們真實。」他轉動著皮椅,透著些倦意。

  她走近他,認真的注視他,做了一個他最忌諱的動作——她輕拍他的頰,除去他的眼鏡,眨眨眼道:「你的臉也很真實啊!這麼好看的一張臉,老遮遮掩掩做什麼?」

  「別鬧了!」他拿回眼鏡戴上,眉毛擰起,「我有正事。」

  「最近還疼嗎?」她自顧自問下去,詳察他的神情。

  他不答,沈沈地面無表情。

  「我不問了。說吧!什麼事?」她脫去手術袍,她知道開他玩笑的底限。「不是你哪個女人要來我這做免費的整型手術吧?我可不想操刀。」

  「明莉,」他不理會她的揶揄,凝著表情。「方楠可不可以暫時住你那兒?」

  「方楠?」她吃驚,「她還在你那兒?她還沒復原嗎?」

  「恢復得差不多了,除了事發前兩、三個月的事不太有記憶,其他還好。」他看向她,努力找著措辭。「她出了事,說起來有一半是我造成的,那天如果不是太晚讓她回去,也許不會激怒她母親而發生那件事,這是我留下她療養的原因。不過,你也知道,長期下來,我那裏並不方便,在還沒想出萬全之策前,你可不可以先收留她?」

  張明莉擡眉,憋著笑意,「怎麼?好人只做一半呐?當初又何必招惹她?這就是我從不干涉病人意願的原因,只要是我有把握的手術,對方簽了字,什麼麻煩也沒有。老實說,走出這家醫院,病人的家務事不幹我的事,我可不是開慈善機構的。」

  「說到底,你就是不肯幫嘍?」他眯著眼,面色冷淡下來。

  她不施脂粉但仍具豔色的臉趨近他,放輕語聲,「你怕你的女人到家裏頭,她會礙著你是吧?」她咯咯笑起來,歪著頭欣賞那一張沈下的俊顔。「好兄弟,我當然幫你,只要你答應每星期來我這兒駐診兩次,當我的活招牌,我就收留她,你說好不好?」

  成揚飛矯健地從椅子上彈跳起來,鼻孔不屑地哼兩聲氣出來,「明莉,方楠再怎麼樣,都比你那些要求個沒完沒了的客人好多了,對付她一個,絕對比對付一群女人容易,失陪了!」

  他擺擺手,頭也不回地踏出辦公室。

  她撇撇嘴,探頭出去對著他的背影揚聲道;「咱們走著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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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兩掌托腮,遮覆住大半個臉蛋,兩眼無神地垂視著躺在可樂杯和薯條中間的白紙黑字。

  紙上一個個字體都飄浮起來,串連不起意義,前方的男人不停歇的把唾沫星子噴在她臉上,說出來的話都在她耳邊滑過,腦海中不留一絲痕迹。

  「方楠,方楠?」男人終於發現自己在唱單口相聲,鼠目滴溜溜在她額上的紗布打轉。「我看你腦袋真的摔出問題了,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對不起,得化,我恍神了。」她拿了張紙巾抹去鼻尖上的唾沫,對小學時的同窗兼鄰居致歉,「你在說一遍吧!這次我會仔細聽。」

  劉得化翻翻白眼,大搖其頭,「我也不用跟你多費唇舌啦,總之不管你懂還是不懂,你最好買份壽險跟意外險,看看你這倒楣樣,如果你有保險,醫藥費也不必愁了,更不用看你媽臉色啦!你這麼一躺,家教工作也丟了,你說,找誰幫你?」

  他一說完,她無神的眼皮忽然掀開,神智重回,她傾前搖搖他的手,「得化,等我找到新工作,我一定跟你買保險,你現在可不可以陪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鼠目半閉起來,今天的業績看來又要掛零,他方才的勁頭全沒了。

  「陪我回家一趟,我拿幾件衣服。你有車不是嗎?」

  「你那個媽……我看算了吧!」他縮起肩膀,打了個冷顫。

  小時候兩家為鄰的記憶猶新,方楠母親的潑辣遠近馳名,附近孩子很少有人敢上方楠家玩耍,他犯不著為了一張看不見蹤影的小保單活受罪。

  「劉得化——」她垮了臉,拿出撒手鐧,「我認識一些醫生,可以介紹給你作客戶,你陪不陪我去?」

  一雙鼠目不敢盡信地衡量著一文不名的她,「你從哪認識的醫生?看感冒的可不算,人家才不鳥你——」

  「我說有就有,不信拉倒!」她鼓著腮幫子走出速食店。

  「信、信、信,老同學了,為你兩肋插刀,在所不惜……」他趕忙追出去,決定為了業績冒一次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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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巷子附近繞了幾圈,才勉強在暗弄角落找到停車位,下車後,憑著記憶尋找造訪過唯一一次的老舊公寓。

  巷口路燈明滅不定,他頭一次搜索枯腸,編排著一些有力又合理的恫嚇之詞,讓那個張牙舞爪、歇斯底里的悍婦不敢動方楠一根寒毛,他好心安理得的將方楠送回家。

  心安理得?他真的為自己找了個麻煩了。張明莉說的沒錯,出了醫院,他不該涉入病人的隱私,這一次,他確實越了界線。

  靠近那扇搖搖欲墜的紅色大門,他伸手摁了鈴,大門卻在同一時刻「碰」一聲從裏頭被撞開,一名瘦小的年輕男子連滾帶爬到門邊,背後跟著灑落一準鍋碗瓢盆,男子嘴裏哀嚷著:「方媽媽,不幹我的事,我不認識那個醫生啦!你別打我啦……」屋裏接連爆出孩子的驚懼哭聲。

  男子逃命似地奔出巷口;緊接著門口飛出一隻行李袋,裏頭的衣服掉落一地;跟著是踉蹌仆倒在門檻的方楠,和緊隨在後的尖嚷厲罵:「你還有臉回來啊?你害家裏害得不夠,還想害我啊?當年我真後悔聽你老爸的話,今天方家也不會到這步田地……」

  婦人抓起一把衣服把甩在方楠頭上,一隻腳就要踹往地上單薄的背脊;他快速彎身攙住方楠,斜目偏視婦人,「你敢動她試看看!」

  婦人愕楞,收住腳勢,顯然沒預料成揚飛會出現在家門口,一時反應不上。他將方楠扶穩站好,衣服一件件塞進行李袋,提在手上。方楠打著哆嗦,素面慘白,緊扼住他手腕,內心的驚駭經由肢體交會傳達給他;他鎮定地拍拍她,微笑,「沒事了,你回來前該和我說一聲的。」

  他的出現無異火上添油,婦人再度口不擇言,「還說沒關係?沒關係人家會找上門來?你再裝純潔啊!口口聲聲看不上人家林家大少,原來外頭早就有男人了——」

  「你是要自己閉嘴還是我讓你閉嘴?」他打斷婦人話頭,厭惡地皺起眉心,攬住腳步僵硬的方楠跨出門檻。

  「媽——」方楠忍不住回頭,「請你多照顧爸爸——」

  婦人怒瞪她,一字不吭將門甩上,隔絕了她的殷盼目光。

  她默然回過頭,從他手上拿回行李袋,輕輕頷首,「對不起,讓你看笑話了。謝謝你。」她自顧自往前走,說話明顯的中氣不足。

  他走上前,與她並肩齊步。「你回來是要證實我說的話?」

  她垂著臉,初見的淡漠又籠罩兩人。

  「你現在有什麼打算?」他問。

  她突然停下腳步,神情陌生又戒備,「成醫師,你來我家有什麼事?」

  他停頓,想了一下道:「你不在家,我想你大概回這裏……」他沒說出口,他其實是想好好打發她這燙手山芋。

  「成醫師,」她打岔,似乎並不在意他的理由。「謝謝你這陣子的照顧,麻煩你太多了,有機會我會多介紹幾個病人給您,謝謝。」

  她腳步虛乏地繼續走,到了巷口,對著經過的計程車招手,他不解地截住她手勢,「你幹什麼?」

  「找地方住啊!」她勉力一笑,不明他的干涉舉動。

  「你能上哪兒去?」她看起來瘦弱飄忽得快要消失在人間。

  「暫時找家旅館吧,明天再找同學幫忙。成醫師,你快回去吧,再見!」她別開臉,語氣冷漠得不近情理。

  他不加思索,奪回她的行李袋,往停車的方向走。「先回我那裏吧!不差這一晚。」顧不了越界這回事了,他多少涉足了這個事件,驟然撒手不管,晚上睡覺不會更安穩。

  「成醫師——」她駭然地追上去。「不用了,你不明白我的情形……」

  「我不需要明白,那是你的家務事。」他斜睨她,笑道,「舉手之勞罷了,不必覺得為難,醫生作久了,偶爾愛管閒事並不奇怪。」

  她漫踏在他背影裏,微張著嘴,掙扎了一會,終於出了聲,帶著自我厭棄,「成醫師,我剛才回家裏,看到我媽……」她咽了咽口水,「我——想起來了,每一件事,全都想起來了。我不能跟你回去,你不明白,我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災星,我不想害了你。」

  隔著那副框住他美目的眼鏡,她捕捉到了流過他眼波的荒謬之意,他輕執起她尖下巴,淡淡撇唇道:「害我?就憑你?」

  他松了手,昂首縱笑兩聲,回身踏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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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餐吃了半個鐘頭了,除了在附近摸摸弄弄的張嫂,屋子裏沒有其他人活動的迹象,他忍不住提問:「方小姐呢?」

  張嫂停下擦拭動作,微露疑惑,「方小姐上學了啊!已經三天了。」

  他放下碗筷,沈吟起來。

  方楠在這棟屋子裏隱形得可真徹底,從帶她回來那晚開始,他再也沒有和她打過照面;她早出晚歸,白天上學,晚上兼家教,步履輕緩,沈默寡言,幾乎可謂消聲匿迹,仿佛沒有存在過。原以為她會造成他居家習慣的不便,看來他是多慮了。

  「對了,成醫師,這個月的家用你給太多了,是不是還要買什麼東西?」張嫂從懷裏掏出鈔票。

  他做個阻止的手勢,「多了一個人吃飯,不該多買些菜嗎?」

  張嫂莞爾,禁不住調侃道:「她那小貓食量,有吃跟沒吃一樣,瘦得我吹一口氣就可以把她吹到門外,多買那些菜是浪費啦!」

  「她不滿意你的煮食嗎?」她營養長期不均衡,挑食是最糟的習慣。

  「我煮的菜,誰敢說不滿意?」張嫂一臉奇恥大辱,接著走到桌沿,低頭探問道:「成醫師,你要留她留多久?」

  他偏頭看她,「怎麼來家裏的女人不只她一個,你卻問起她來了?」

  張嫂不理會他的打趣,自顧自說下去,「我打掃過她的房間,她每一樣東西都收拾得整整齊齊,除了那張床和衣櫃,原有的東西連碰都不碰;行李袋就放在床邊,好像隨時準備要跑路一樣。而且,她還記帳呢!」

  「記帳?」

  「是啊!」張嫂表情奇趣,熱心地報告,「她每吃一餐就在一個本子裏記下五十塊,她說和在外頭吃自助餐差不多價錢,我瞧她不敢多吃也是這個原因,大概怕以後走時還不起。我發現她也不在家裏洗澡,浴室地板幹幹的,一滴水也沒有,她回來這裏就只是窩著睡覺,真是滿怪的女孩子。」

  他點點頭。

  這個方楠,把他當刻薄的旅館老闆了!她無時不刻想走,他並無意見,只要她找到地方安頓就行;但與他算起帳來,他可就不以為然了,人與人之間的交會,豈是這些數位可劃清分割的?

  「從今天開始,她如果吃半碗飯,你就讓她吃一碗飯,菜量也增倍。如果她不吃,一餐算她一百塊,她記什麼,你也一道記帳,就這樣。」他推開椅子,面色依舊,但語調沈沈,多了幾分不悅。

  「這樣啊!」張嫂為難地搓搓兩掌,「可是,那住一晚算多少錢?我看她是用最便宜的休息賓館價錢記的——六佰塊錢,如果她不使用浴缸,是不是要算她一仟?」

  成揚飛莫名地收留了一個怪怪女孩,彼此當對方是空氣,她幾乎以為成揚飛忘了有這麼一個人住在家裏了,此時又想出這麼一個方法讓方楠就範,照看也不是漠不關心,她在這幫傭兩年了,還是摸不准他的心思。

  他似笑非笑地瞟她一眼,「張嫂,你很有頭腦,沒念書太可惜了,就這麼辦吧!」

  也不管那讚語是否出真心,成揚飛暖性的聲調讓步入中年的她頓覺心花怒放,渾身充滿了幹勁。瞥見餐桌上遺留的眼鏡,她順手一抓追上前去,「成醫師,你的眼鏡,戴上吧!別讓醫院那些小護士魂都掉了。」

  他轉頭拿起戴上,美目光芒銳減,眼鏡是他的面具,缺它不可!

  他下意識摸摸面頰,驀地隱隱作疼。

  他擡頭看看天色,要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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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手裏拿著紙袋,朝對街的紅衣長髮女孩招手呐喊;女孩轉過頭,長髮在風中翻飛,笑意盈燦,穿過斑馬線,欲奔向她。那一刻,右手邊一輛疾駛的賓士跑車無視紅燈警示,直沖向女孩——

  她張嘴驚喊,發現聲帶啞了、耳也聾了,跑車撞擊前一秒,她閉上眼睛,撕心裂肺的痛感襲遍全身,她軟弱得再也呼吸不了。

  當最後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時,她迅速睜眼,大口大口呼吸著,讓擂鼓般心跳平緩下來後,她手一摸前額,觸手冰涼淌濕一片,全是冷汗。

  是夢魘!

  次數多了,她已訓練有素到可以在關鍵時刻讓自己醒過來,終止最後畫面的精神淩遲。

  她吞了一下乾澀刺痛的喉頭,不喝杯水是不行了;汗浸濕了棉衣,她再也無法安然入睡。三月天,氣溫忽冷忽熱,沒有置身空調中,就算不作惡夢,也難以安眠吧?

  她下了床,在微光中,摸索出房間,在漆黑的廊道間輕聲行走。

  她從未在黑夜中漫遊在這棟房子裏,連夜燈開關在哪也不清楚。她在淡淡月光指引中穿過客廳,赤足沒有發出一丁點聲響,因此,當那屬於男女旖旎的喘息調笑聲突兀地傳進耳裏時,她著實楞了一下。

  她直覺朝聲源處望去,二樓有暈黃的光從一扇微啓的門縫中流泄出,她靜聽了一下,那無需揣想便能了然於胸的纏綿想必正在上演,陌生女人的床第歡吟在市郊的靜夜中異常清晰。

  事不關己,她面色一整,重拾腳步,鎮定地走進廚房,打開冰箱,張嫂準備好的冰水壺就放在最下層。

  她隨意將冰水壺從角落裏拖出,沒估量到它是滿滿一壺,急急往杯中一倒,壺蓋被大量的水沖脫,鏗鏗鏘鏘在地板上滾了一圈,她嚇得咋舌,上半截衣衫已被溢出的冰水滲透。她呆站了幾秒,回神後,動作迅速的撿起壺蓋,拿起抹布,蹲在地上抹幹一方濕地。

  擦抹到一半,气喘吁吁間,四周忽然光明籠罩,廚房的燈竟亮起。

  「我以為是小偷呢!你三更半夜不睡覺,在這裏做什麼?」

  成揚飛聲音不疾不徐,半帶揶揄意味,在靜夜中仍嚇得她驚彈起。她背抵流理台,驚愕地看著無聲無息出現的男人。

  他斜倚在門邊,上半身赤裸,下著寬鬆的居家長褲,頭髮蓬鬆微亂,赤著腳,精雕般的臉上沒有掛著鏡片,堅實有形的胸膛還有濡濕的汗意,靠近鎖骨處有兩道紅痕,似是被長指甲刮過。

  這個男人無疑才歡愛過,竟可以這麼從容自在、毫不掩飾地面對她!在手足無措的尷尬中,她無端起了惱意,匆匆挪開視線,將水壺放回冰箱,悶聲道:「我口渴,找水喝。」

  他難得與她在如此私密的時間打照面,好奇地打量了她一回。

  她淩亂的長髮垂肩,幾縷濕發貼在頸項,額前鼻頭都是汗珠,臉色慵懶蒼白,濕透的前胸隱約看得出起伏的渾圓胸形,想起了前兩日張嫂所言,他哼笑道:「你連冷氣也不開,喝一壺水也不夠。你放心,我不會跟你額外算水電資的,全都包在你記的食宿帳上,就算是旅館也不會向客人要水電費,你大可放心的洗澡、吃飯,不必在小地方上太過在意。」

  她乍聽,熱潮湧上細膩的頸腮,指節握緊冰箱把手,她咬出一排唇印,生硬地迸出話:「我在學校是游泳社的,我通常游泳後淋浴過才回來的。」

  他嗤一聲,故作驚訝,「喔?真不容易,你一天吃沒兩碗飯,還有力氣游泳?」

  她覰看他一眼,決定不再追加解釋——游泳社提供給社員的點心豐富又營養,補足了她近日攝取量的不足。當然,這個代價是,她每天得找時間到學校練習一小時,表現出熱心參與大專杯泳賽初選的意願,去除白吃白喝之嫌。

  「我找到房子了,這個月底領了薪水,就可以搬出去了。謝謝成醫師,打擾你這麼久。」她頷首為禮。

  明知不該對困厄時施予援手的男人如此疏冷,然而,在此曖昧詭奇的狀態下共處一室總是不合宜的;再者,她並不打算與他熟絡,這一段邂逅,她會把它遠遠的抛到腦後,不再回顧,像她所有不堪回首的過往,一筆抹殺。

  她疾步越過廚房,還未走近他,腳板在半濕的磁磚地上打滑,快得讓她猝不及防,命運總是與她的想望背道而馳——她想保持距離的男人,此刻已在她上方忍俊不住地俯視她。

  她滑倒了!背部一股鈍痛蔓延,她眼眶含淚,冷汗直冒,倔強地咬牙不哼出半點痛吟。她兩肘想撐起上身,一時半刻竟起不來,如果現在有地洞,她一定立刻蒙頭鑽進去,再也不出來丟人現眼。

  他搖搖頭,半蹲半跪地倚近她,右臂穿過她後頸,左臂穿過她腿彎,稍一用勁,便輕鬆將她打橫抱起。

  他這般與她貼黏,身上混合著他原有的薄荷冷冽香味和陌生女人的甜香,清俊無瑕的五官如此俯近,胸膛的汗液與她手臂的肌膚交融,她起了異樣感,惶亂地晃動小腿,急嚷著:「快放我下來,我自己走。」

  「你好像摔得不輕,站得起來嗎?」他不以為然地瞪著躁動的她,轉身走出廚房。

  「我可以走,你別碰我——」她驚慌地擊拍他的裸胸,不顧一切激烈地扭動己轉為麻痛的身軀。他疑惑不己,他並非第一次接觸她,為何似被登徒子冒犯一樣反應強烈?任她躺在廚房自行起身才叫不失禮嗎?

  「成揚飛,你在搞什麼?她是誰?」

  尖昂的嗓音從二樓樓梯口飆過來。她意識到了什麼,趁他不備之際,滾下他的懷抱,忍著不適,在沙發間沖衝撞撞後爬回到房裏。

  隔著門板,她聽到了女人的嬌喝怨責,樓梯上上下下的奔跑足音,以及房門劇烈的關碰回響;接著,一樓大門被重重闔上,車庫傳來引擎發動聲。有人離開了,當然,那人不會是成揚飛,他從頭到尾沒有說過半句話。

  在黑暗中,她眨眨眼——她闖禍了,她果然是災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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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拿出備用鑰匙,插進雕花鐵門的鎖孔,左轉右轉也聽不見「喀喇」的聲響,背後忽然有手指敲兩下她的右肩。

  「我來吧!鎖孔有些生繡了,要用點技巧才能打開。」

  她狐疑地望向穿著空姐制服、手拿蛋糕盒的高挑女人。女人隨手拿過她的鑰匙,姿態隨和大方,但免不了打量了她好幾眼,眼神裏的不解程度與她相當。

  依著制服女人對開門的熟稔程度和她的第六感判斷,這女人和成揚飛關係匪淺,當然,絕不會是手足親人那一類的。

  「我沒見過你,你是揚飛的——」兩人並行走在花園石徑上,女人反客為主詢問,但語氣極為溫和,和前天夜晚出現在屋裏的女人差異極大,溫言傾思的神態閃過一抹熟悉感。

  好感在刹那間興起,對陌生人的排拒大減,她微笑了,對著眼前面目清麗的女人,她想了個沒有後遺症的回答,「我是他的遠房親戚,在臺北念書,臨時沒地方住,暫時在這待一陣子。」

  這個答案不具任何破壞性,女人很快的釋然,笑得更由衷。「我沒聽他提過,他從不說他家人的事,待會你得好好告訴我。」

  「嗄?」她楞然。

  女人親熱地拉著她走進客廳,對著廚房揚聲喊:「張嫂,張嫂——」

  張嫂端出一盤菜,布上桌後,堆滿笑,「鍾小姐,您來得真快。照您吩咐的,我做了六樣大菜,都是成醫師喜歡的,他還不知道呢!咦,方楠,你今晚沒家教啊?」

  她趕緊點頭,正要溜進臥房,女人又拉住她,「你叫方楠啊?我叫鍾怡,今晚一道吃吧!今天可是揚飛生日呢!他很不愛搞這些,是我看到他護照才發現他生日的,特地趕回來幫他慶生。你是他的親人,知不知道他有哪些家族趣事?」

  這可糟了!她開啓了一個尾大不掉的謊言。張嫂正自起疑,她眨了兩下眼,很快地在身側悄悄擺手示意,張嫂領會,咧嘴笑道:「鍾小姐,先讓方楠換件衣服吧!你進來嘗嘗我煮的佛跳牆功力如何。」

  「噢!說得也是。」鍾怡注意力成功地被轉移,跟著進了廚房。她急忙閃進房裏,懊惱得直跺腳。

  她該留在圖書館準備期中考的,一念之差,惹了個不大不小的麻煩。鍾怡雖討喜,她卻無心應付對方,她得謹守分際,不再出房門一步。

  她將考試用書攤開桌前,將心思收回,投注在字裏行間裏。平時家教佔用了太多溫習時間,她每分每秒都得把握。

  專注不到十分鐘,有人敲了門,她哀歎口氣,對著門喊:「請進。」

  鍾怡大方的走進來,神色愉悅中帶著層層心思,彎腰看了眼桌上的書,禮貌地問:「我不會打擾你吧?」

  「不——不會。」她能說會嗎?

  「方楠,我一見你就對你有好感,我說話坦白,你不會介意吧?」鍾恰握住她的手,白皙的手掌綿軟,淡淡的清香飄漾在肌膚上。

  「不會。」她笑著搖頭,暗自祈禱這場對話五分鐘之內能結束。

  「你可能不知道,我和揚飛認識不到半年,可是,我們是很親密的,我——很把他放在心上的。」鍾怡眼波耀采,濃濃的情思不言可喻。

  「看得出來。」她不自在地搭腔,心裏想的是——我很同情你,愛上那個不安于室的男人不是一件好事吧?

  「他對我不是不好,就是——」鍾怡欲言又止,尋思該如何精准的形容。

  「就是不知道他心裏在想什麼,他是否一樣愛你。」她忍不住續尾。她沒談過戀愛,但是她生命中最親愛的人談戀愛時就是這番模樣。

  「對極了!我想的就是這樣。」鍾怡如碰到知己般興奮,接著壓低嗓音:「我很清楚,不會只有我一個人喜歡他。我的工作時間很不定,常飛國外,管不到他;張嫂每天傍晚就離開了。你這陣子住在這,有沒有發現——別的女人來過家裏?」

  她頓時錯愕,左瞟右轉的服珠泄了底,鍾怡亮目黯下,識趣地不再追問答案。「不要緊,你不說沒關係,我猜得到。這陣子,他一通電話也沒給我,今天他還不知道我回臺北呢!我總是想,只要我不放棄,他一定會把心定下……」

  「這樣不辛苦嗎?」她匪夷所思,在愛情裏,她連幼稚園級都算不上,她的年少青春在那陰暗的家消耗殆盡,根本無暇思索情愛。鍾怡的癡纏,讓她心生不安,她想起了另一個人。「你很漂亮,一定還有人喜歡你啊!」

  「你還年輕,以後你就懂了。」鍾怡苦笑,從口袋裏掏出一支未拆封的名牌唇膏,塞進她手裏,俯首耳語時芳香撲鼻。「方楠,下次從國外回來,我再帶包包給你。請你幫我一個忙,如果以後你看見了什麼,打個電話給我,我會好好謝謝你的。」

  「不,我幫不到你,再過一陣子,我就要搬出去了……」這太荒謬了,縱使她長住這兒,也絕不涉入成揚飛的私人領域,他對她而言,意義僅局限於萍水相逢,不能再擴大範圍。

  「方楠——」鍾怡眼眸潮濕,哀婉動人,那雙眼睛會替主人說話。「再多留一段時間,好嗎?我想和他有個明朗的結果。你知道嗎?在國外,看不到他,想著想著,我都沒有力氣工作了。我沒什麼企圖,只想確定,我在他心中有多少份量;我要他親口證實,他到底愛不愛我,一個明確的答案,總比這樣懸著好多了。」

  她最敵不過的就是這一招——哀兵姿態。從前,為了親愛的家人,她可以受點小委屈,當跑腿報馬的,好處沒有她,壞處少不了她,她心腸軟,毫無拒絕能力。直到她孑然一身,有家歸不得,她再也不想無止盡付出,她承受不起付出之後的幻滅,如果漠然可以減少麻煩,她不介意被視作不近人情。

  「我……儘量,但不保證。」她轉頭避開那雙眼,她該把持原則的。

  「這樣就行了。你是他親戚,要你這麼做是難為你,謝謝你,這是我的電話。」鍾怡將名片放在桌上,聲音恢復嬌甜。「待會一道出來吃飯吧!」

  她托著腮,發了一晌呆,直到客廳傳來鍾怡的嬌呼聲,她才意識到,天黑了,成揚飛也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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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默編了一套言之成理的藉口,因此當敲門聲又起,她一派從容地開了門,視線卻與男人的喉結齊平……是成揚飛,不是鍾怡。

  「出來一道吃飯吧!不差你一副碗筷。」他不準備婉言相勸,方楠不吃這一套,直來直往還有可能說得動她。

  「我要準備考試,不必費心了。」她門半掩,一副敬謝不敏的戒惶樣。

  「小姐,」他盤著胸,隱忍又耐性地說下去。「你自稱是我親戚,今天是我生日,你不出去捧個場能說服得了誰?吃碗飯浪費不了你多少時間。我今天在醫院動了六個小時手術,很累,沒空應付女人,你要是不想出去,我直截了當告訴她實話,你是我撿回來的女人,讓她不必等你出去切生日蛋糕了,你覺得怎樣?」

  那張俊美無儔的臉、那溫暖的聲線,明明不是刻薄寡恩之人,說出來的話卻如此涼薄,她突然覺得自己不算太倒楣,起碼鍾怡的煩惱她就不必親自領會。

  「成醫師,鍾小姐是好人,你是不是該——對她專心一些。」她忍不住迸了兩句。

  他揚眉,微訝,「咦?難得你對別人會有意見,真稀奇,我以為你巴不得我是一道牆,每天裝作沒看見。」

  她不能再聽他嘲諷下去,否則被激起的怪異臉色瞞不過鍾怡。她對鍾怡沒有盡道義的必要,可因她而引發軒然大波並不是好事。

  她慢吞吞走出去,在鍾怡的嫣然笑語中入座。

  張嫂的手藝並非吹噓,一道道大菜全是叫得出名堂的。鍾怡開了客廳的水晶吊燈,只餘餐桌上的兩盞垂燈,暈暖的光澤下,這該是屬於有情人的二人世界。張嫂早已退席回家;鍾怡為了拉攏她,竟不惜讓她作電燈泡!她暗下決定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掃完這碗飯,省去各懷心思、言不及義的對話。

  「方楠,喝杯酒不礙事吧?一道敬揚飛生日快樂吧!」鍾怡不等她反應,斟滿了葡萄酒遞給她。

  誰拒絕得了愛意滿滿的美女?

  鍾怡不必酒醺,雙頰已酡紅,她快樂得暢飲一杯又一杯酒,湊近成揚飛,嬌憨道:「我祝成醫師——」朱唇附上他耳際,悄悄說了些方楠聽不見的綺語。成揚飛但笑不語,表情沒多大變化,逕自啜著酒。

  方楠垂下眼,面不改色地扒飯,在限制級畫面出現前,她就要打退堂鼓。

  「方楠,換你啦!」鍾怡頭枕在成揚飛肩上,笑著提醒。「你也說句話啊!」

  「噢——」她行禮如儀地拿起酒杯,僵硬地扯了兩句,「祝成醫師——德術兼備,鍾小姐——情有所歸。」

  她不認為自己有說笑話的潛質,更何況她說的是真心話,但成揚飛卻仰起臉大笑起來,手上的酒灑了半杯出來,直盯著她不放。鍾怡不覺有異,開心地又多喝了一杯。

  她低頭繼續加快動作——吃著白飯,面對美食,卻勾不起一點食欲。

  手機鈴響,成揚飛接起,鍾怡摟住他的腰,嘟著嘴湊近他,想一道聽來電者語聲。成揚飛拉遠距離,嘴理應著,「在吃飯呢……不了,今天很累……我不過生日的……乖,下次再說吧……可以,我再打電話給你……好好玩……小心一點……」

  任何人再遲鈍,也聽得出不會是男性來電,成揚飛毫不掩飾他的作為。鍾怡緩緩從他身上撤離,甜笑陡失,默然喝著酒。

  方楠驚覺,他從未想應付任何女人,他帶著倦意參與鍾怡盛情張羅的生日宴,而沒有拂袖而去,已是他最大限度的耐性。他也許並未期待任何人為他做這件事,因此也沒有表現驚喜,她為鍾怡感到難過,這恐怕不是努力就有結果的一場愛戀。

  「揚飛,生日快樂。」半晌,鍾怡拿出一個精致的方盒,打開盒蓋,推到他面前。

  自小捉襟見肘的方楠並不識貨,不知盒裏那支閃著冷輝、設計新穎的香檳色男表有何名堂,但瞎子也猜得出必然價值不菲,鍾怡的情意勝過表價數倍。

  「謝謝,讓你破費了。」他撫摸了表殼一下,沒有戴上的欲望。

  「剛才——打來的是誰?」鍾怡柔聲問,嘴角垂下,酒精揮發出她的勇氣,她不想再隱忍。「她知道你生日?」

  「朋友。」他淡淡說著,看不出情緒。

  「揚飛,你愛我嗎?」鍾怡伸長脖子,面孔貼近他。「還是,你愛的另有其人?」

  「你喝醉了。」他輕聲答,沒有溫度的瞳孔裏逐漸缺乏耐性。「今天不是我生日嗎?」

  「是啊,我以為只有我知道你生日,看來還有人牽掛著你。你說,我是不是傻瓜?一下飛機家都不回一下,心裏只想到你。」

  他靜默不答,女人的攤牌讓空氣凝成一團冷氣。對桌的方楠擱下最後一口飯,準備腳底抹油,退出莫名興起的冷戰場。

  「你不敢說,對吧?」鍾怡冷笑,「你老是不冷不熱,把我的心懸在半空中,你既不想愛我,當初就不該接受我。你今天就坦白說,你心裏是怎麼想我的?」

  「鍾怡,你這樣很失態,有話以後再說,先吃飯吧!」他拿起飯碗,夾起一道菜,視線始終不和鍾怡交會。

  「失態?你不回答我才是失態,你欺騙我才是失態!方楠,你老實說,我不在時,來這裏的女人是誰?」

  箭靶轉至她身上,她驚愕又尷尬,成揚飛冷眸帶著疑問望向她,她慌亂站起身,支吾著:「我不知道,我沒看清楚……不,是沒看到,我真的沒看到……」該死,偏在此時語無倫次!

  成揚飛擡眉,面罩寒氣,那是動怒的前兆,他的耐性在醫院用光了。他原本只想好好休息一晚,鬆弛工作時緊繃的神經的,眼前這一切,都不是他現在有多餘心思面對的。

  「鍾怡,何必生氣?你既然想知道,我就告訴你。」他蹙眉,不耐地閉了閉眼。如果今天鍾怡不來慶生這一招,他們的交往是可以延續下去的。

  鍾怡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男人的表情告訴她,已無轉寰餘地,沈不住氣的後果,也許就是斷滅的開始。然而她就是迫不及待想知道,鵲占鳩巢者,到底是誰?她想試看看,她是否全無令他留戀的餘地?

  「你們……慢慢談,我……不打擾了。」方楠挪動腳步,不忍看鍾怡脹紅的臉,她垂著視線,匆匆離開座位。

  經過成揚飛身畔,他有力的掌猛然攫住她纖臂,往懷裏一扯,她兩腿交絆,重心不穩地栽倒在他大腿上。他左手扣住她的腰,右掌捧住她後腦勺,在她還搞不清楚怎麼一回事前,他張嘴含住她的唇,熱烈地吮吻她。

  整個動作在短短幾秒內完成,快得她腦袋充塞錯亂的指令,不知因何置身於此荒謬情境。他的氣味盈滿整個鼻腔,嫺熟的吻技施虐在她無防備的口中,她意識不清承受了突襲的吻有多久,才奮力別開臉,兩掌一推,從他懷裏跳開,驚楞地搗住腫熱的唇,不知所以地望著肇禍的男人。

  「這就是答案,她就是住在這裏的女人,不是什麼遠房親戚,你滿意了嗎?」他回復了冷淡的表情,彷佛剛才那一吻不曾發生過。

  鍾怡不可置信地環視前方,說不出半個字叱責不留情的男人和身分詭異的女人,她想像力再豐富,也想不到會是這個答案。

  成揚飛的話倒是令方楠徹底回了神,遲來的惱怒潮湧而來,她揚起右手,揮向他左頰,清脆響亮的耳光震懾了三個人。「說對不起,你不能這樣對鍾小姐。」她胸口一起一伏,手掌熱辣辣發麻。

  他指尖輕觸一下染上紅印的耳腮,表情半是驚詫、半是新奇。好半天,他嘴抿成一彎新月,噙著笑,起身托起她的下巴,俯視她;她肩微縮,屏著氣,緊緊閉著眼,等他嚴厲地降責。他看了她好一會兒,竟放開她,笑了兩聲,轉身慢慢踱步上樓。

  「你——你竟敢——」男人身影消失後,鍾怡抖著朱唇,「你敢這樣打他?他最恨人家碰他的臉,你到底是他的誰?」

  「他——自找的。」她先前撒的謊和成揚飛唐突的襲吻,令她百口莫辯。

  心跳狠狠擂動著,他的混合了醫院消毒藥水、葡萄酒香的體味,還附著在她身上,因他而濡濕的唇尚未幹。她移動鈍重的步伐,歉疚地抛下一句,「鍾小姐,對不起,我幫不了你。」

  她恐怕一時弄不清楚,是她又一次無意中破壞了成揚飛的男女關係,還是成揚飛破壞了她的原則——她的初吻,應該獻給互有情意的愛慕物件,而非配合他那一場戲而廉價的玩完了。

第三章
  她推開車門,往外丟出幾個壓扁的紙箱,回頭對臨時司機劉得化道:「等會我把大門打開,你把車開到車庫,我搬東西比較方便。」

  「知道了。」劉得化下了車,仔細看了眼前方這棟有著花園草坪的兩層樓洋房,玩味地搔搔頭,對吃力地抱著紙箱的方楠道:「不錯嘛!小楠,你轉性了,瞧你平時悶得很,原來是悶騷,真的讓你把到一個闊醫生了啊!」

  「說什麼呀你!」她狠白他一眼,一手困難地從口袋掏出鑰匙。「還不過來幫忙!」張嫂今天休假,她得自己開這道鐵門。

  他懶洋洋趨前替她拿紙箱,鼠目眼角掃到不遠處的路邊,有個身形頎長的年輕男人下了車,朝他們走過來。男人衣著低調內斂但很講究,渾身儒雅之氣,兩手插在口袋,一雙柔和眷念的目光緊隨方楠的一舉一動,沒有分神注意劉得化。

  「喂!小楠,有人在看你,不是哪個鄰居吧?」他推推她背後。

  雖然是大白天,他和方楠卻活像闖空門的,兩人都是一身短T恤、洗白的破牛仔褲,加上方楠搞了半天還打不開門,說是這裏的住戶只會遭嗤之以鼻。

  「別煩,我快打開了。」她急得冒汗,再打不開,她就得叫劉得化當墊背讓她翻牆進去了。

  「小楠。」男子叫住了她,音色淳厚,近看溫柔的臉龐鬱鬱,長得極為端正。

  她定住不動,轉頭望見男子,鑰匙跌落在地,愕然地直起身。

  「好久不見。你媽說你搬出去了,原來是在這裏。」男子伸手拂開她額前的發絲,動作熟稔親近。「怎麼不告訴我呢?我還得托人才找到你。」

  「林大哥……」她微微退後,他竟派人尋她?

  林庭軒露齒一笑,如冬季朗日,眉宇雲靄即散,他怔怔地注視她,眼裏漫起了一層濕霧。

  「和你媽吵架了?」他目現和藹,「如果你不喜歡住家裏,我可以替你安排,只要你開心,但千萬別不告而別,我會擔心的。」

  她低下頭,胸口的哽塞使她話說不完整,「林大哥……我很好……你不用擔心……你,最近去了公司沒?」

  他輕撫她的臉,笑道:「你擔心我?上星期我已經去過了,一切都沒問題。」

  她釋懷地笑,「那——太好了。」她微偏著臉,不去承接那纏纏而來的注視,她緊張得手心滲汗。

  「住這兒方便嗎?」他掃視一會小洋房外觀。「這裏看起來不錯,不過,畢竟不是自己家,我替你另外安排住所吧!離你學校近些,不必走這段夜路。」

  「不用了,我住這裏很好,真的!」她惶恐地搖頭擺手。

  一旁的劉得化看得摸不著頭腦,不耐地催促:「喂!你到底還搬不搬啊?我還要趕去客戶那裏耶!」

  「搬什麼啊?不搬,不搬,你快走吧!」她朝老友使眼色,撿起地上的鑰匙繼續和老和她作對的門鎖奮戰。

  「方楠,你在耍我啊?我請了半天假你現在跟我說不搬?」手上的紙箱往地上一扔,劉得化氣呼呼走向那輛破喜美,一輛白色寶馬車從旁駛近,朝破喜美按喇叭,他沒好氣道:「知道啦!馬上開走!」

  林庭軒見狀,垂眼若有所思,他抓住她的手,語氣柔和得令人心折,「小楠,你在躲我嗎?是不是不想見到我?」

  「沒有,真的沒有,你多心了。」被扼住的手腕承受了看不見的力道,她痛得眨淚,哀乞地看著他,「大哥,放手吧!我不是你想要的那種女生,你看清楚,我是方楠啊!」

  他松了手,眼眸更潮濕,手掌由上而下滑過她的黑直發,他驀地收攬臂彎,輕納她入懷。「我知道你是方楠,獨一無二的,我不過是想照顧你,我答應過薇薇的。」

  她緊抿著嘴,不讓啜泣出聲。他們曾共有的那朵薔薇,鮮明紅豔宛如昨日,深深根植在他們心中,無可取代,他心跳篤篤作響,為的不是她,是那朵薔薇。

  「兩位,如果你們不打算進去,可否讓一讓,我的車要開進車庫去。」

  她陡地從男人懷中驚跳出來。林庭軒身後,成揚飛不知何時站在那兒,交抱著雙臂,靠在車門上,摩掌著冒出青髭的下顎,表情透著不解和熬夜手術後的困倦。

  林庭軒緩緩回眸,有禮地朝他點頭,伸出手,「我林庭軒,您是成醫師吧?」

  他訝異地擡手相握。他記性不差,卻毫無印象見過林庭軒,正想開口詢問,方楠慌忙向前攬住他手臂,主動與他十指相扣,「他叫成揚飛,我們現在在一起,是他在照顧我。」

  兩個男人同時一楞,她緊急地暗把了成揚飛掌心一下。林庭軒面色閃爍,陰晴不定,教養使然,仍微笑著回應,「原來如此,成醫師交遊廣闊,沒想到會看上我這位小妹妹,給您添麻煩了。」

  成揚飛斜啾著掛在自己身上的女人,冷冷乾笑著,「哪里,能讓她青睞才難得,要討她歡喜可不容易。」

  噯昧的回答間接證實了方楠的表態,林庭軒五味雜陳,不舍地盯住她,「小楠,只要你有需要,隨時隨地可以來找我,我能做的,一定為你做到。」

  「謝謝。」她勉強笑了笑,緊握著成揚飛的掌一片濕濡。

  她沒有回頭目送林庭軒上車疾駛離去,車聲已遠,她像被蜂螫似地放開成揚飛,回身繼續轉動門匙,低聲說著:「謝謝你,成醫師。」

  「不客氣,我表現得還不錯吧?下次有機會需要你配合一下時,麻煩你手下留情,我這張臉還要見人。」他意有所指的說著,奪過她的備用鑰匙隨意轉動兩下,便聽到門鎖「喀喇」的鬆動聲。

  「那不一樣,我不能幫著你欺負好人。」她退到一側,小聲倔強地辯解著。

  「哦?」他故作恍悟狀,「我看那位林先生也是好人,怎麼我就該幫著你欺負他?」

  她定住不動,原本就嫌白的面色更加晦暗,黑黝黝的長髮裹住不夠豐潤的臉蛋,顯得弱質惶然。她才二十出頭,卻看不到青春的火苗在體內燃燒,那背後的畸型原生家庭,壓抑了她多少該有的活力泉源?

  「成醫師,」她靠近一步,臉上是有求於人的妥協表情。「我——可能要過一段時間才能搬走,等林大哥真的相信我們在一起了,我會馬上走。他現在不會立刻死心的,我儘量不會干擾到你,如果你要我配合……對女人撒謊,只要不是太高難度,我都可以答應你……」

  「你在怕什麼?」他俯近她,視線透過鏡片似能洞悉她。「那位林先生看來不但關心你,還挺喜歡你的,為了你追上這兒來了,連我的背景恐怕也查得一清二楚,他條件想必不壞,為何要拒他於千里之外?」

  她意外地沒有顯出羞窘,回視他的目光極為坦然,她思忖了一會,堅定的回答:「林庭軒差一點就成了我姊夫,他喜歡的不是我,是我去世不到三個月的姊姊方薇。」

  方薇?那張照片!

  印象飛快閃過腦海,照片上那名與方楠有幾分相似的女子想必就是方薇。

  「你想整容,想換另一張臉,是不想讓他視你為替身?」林庭軒的舉手投足,莫不帶著深深的憐惜,若不細察,外人皆會以為他深愛方楠。方薇未死前,必然得到了他大量的寵愛,情人驟然長逝,他的愛一時收不回,轉移到神似的方楠身上並非不可能。

  「不全是這樣。」她籲出長氣,「我永遠,也替代不了姊姊。我只是不想在林大哥脆弱時趁虛而入,結一個自欺欺人的婚姻,他是個好人,我不想為了家人的私欲欺騙他。況且,我對他沒有情人間的迷戀,如何全心全意相守?」

  他疑惑著,「你不可惜你這張臉?」

  她自嘲地笑,「我從未因這張臉得到幸福,失去了也不可惜。如果我值得人愛,換作任何面目,都會有人不惜一切真心愛我,沒什麼好捨不得的。」

  美眸中心閃過一絲異光,他縮起眼眶,審度她話的真假。「要躲開林庭軒,有別的方法,何必大費周章變臉?」

  「我躲不開家人。」姬直言以對。「沒了這張臉,一勞永逸,不會再徒增大家的困擾。」

  背部那些傷痕,就是她抗拒的代價吧!

  他潔淨不染的長指輕掠過她的臉,引起些微的酥癢,他眼梢微眯,打從心底綻笑,一夜未眠的倦意消失。「方楠,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我可以配合你,反正你在這棟屋子裏跟個影子一樣,沒什麼存在感。但有兩個條件,你必須遵守,第一,不許再小家子氣的記帳,我沒閑情跟你算這個;第二,永遠別再提換臉的事。聽清楚了?」

  她頓了一下,才輕頷首,隱隱感覺到,他們之間的樊籬,逐漸在消解融化。她開啓了一點心扉,讓他探入,但,僅限於這一點,不能再多,她有個暫居的殼目的已達,這就已足夠。

  她退回冷淡,拿起地上的紙箱子,走進園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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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速精巧地縫完最後一針,將器械交予護士,他頭也不回,邊走邊除去全副武裝,在手術室另一頭的洗手台,細心以消毒液沖洗十指,讓潔淨修長的指頭充滿了藥水味。回到臨時辦公室時,桌上已放了調煮好的咖啡。

  剛喝一口,張明莉跟著走進來,笑意晏晏,拍拍他的肩道:「謝啦!臨時讓你趕來幫我操刀。怎麼樣?周太大沒問題吧?」

  他冷冷白她一眼,「你最好勸她適可而止,她全身上下還找得到非人工的部位嗎?這一次是墊臀,下一次呢?胸部再改尺寸?」

  「她開心就好,你替她操什麼心啊!」她嘟起嘴,接著轉移話題,「九點半了,還沒吃過飯吧?我請你吃宵夜吧!」

  他拿起腕表戴上,「不了,我得去接個人。」

  她扳過他的肩,大眼燦燦直逼近他,「接誰?你不是和鍾怡鬧翻了?她前天才上我這兒哭得唏哩嘩啦的。你是怎麼搞的?什麼女人沒見過,看上方楠那個毛丫頭?你這叫鍾怡怎麼甘心?」

  他變了個不可恩議的神情,「別人這麼問情有可原,你怎麼也和那些人一樣,俗不可耐起來了?鍾怡愛的是我這張臉,還是真正的我?」

  她退後一步,斂起咄咄逼人,「這麼多年了,你——始終沒辦法忘記當年那件事?你這樣——爹地也不會開心的。」

  「我好得很,別在電話裏和他嚼舌根,否則我不會饒你。」他暗下臉,抓起外套便往外走。

  「喂!方楠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她不放棄在背後追問。

  「張明莉,女人堆混久了,你也越來越八卦了。」他搖搖頭,轉個彎走了。

  她努努俏麗的鼻頭,撇撇嘴,「到底當不當我是兄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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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快步通過馬路,小跑步走到暗巷底約定的咖啡館前,她推開玻璃門,很快地巡視了一圈後,目光定在角落裏的男人側影,她猶豫了一下,邁步趨近男人。

  「林大哥。」她喚了聲,對方擡起頭,露出極開心的笑容。

  「你來得很準時。坐吧!我替你叫了你愛喝的冰咖啡了。瞧你一頭汗,不必趕這麼急啊!」林庭軒拿起紙巾,拭去她前額的汗液。

  「我自己來。」她接下紙巾,節制有禮地笑著,大口喝下冰飲。「大哥今天約我出來是——」

  「你忘了,今天是你的生日。成醫師不幫你安排節目嗎?」他毫無芥蒂地笑著,從外套口袋拿出一個絨布方盒,放在她眼前。

  「呃——」她看著方盒,遲疑著。「他今天排了手術,沒空替我過生日。大哥,你不必為我破費的。」

  「打開看看,喜不喜歡。」他催促著,雙眸晶澈,充滿著期待。

  她拿起盒子,緩緩打開,裏面的墜飾吸收到光源,散發出瑩燦的流光,她看清了內容物輪廓,面色驀地發白,「喀」一聲按下盒蓋,不敢擡眼與男人相對。

  「怎麼了?你好像不喜歡?想換別種樣式嗎?」林庭軒關切地問。

  「不用了,我很喜歡,只是——太貴重了,我還是學生,恐怕用不上。」她將方盒放在膝上,手指顫抖,湧起薄淚。

  墜飾是一朵由各色碎鑽嵌成的薔薇,精致奪目。他連挑選禮物都沒忘記逝去的愛人,他無時不刻在緬懷方薇,即使在人人都遺忘,唯獨他記得的方楠生日裏,他的良意終究讓方楠成了陪襯,方薇是永恒的女主角。

  「你就要畢業了,會有許多機會戴上的。家裏過陣子要舉行宴會,你和成醫師一道來吧!」

  她看了他一眼,掩飾地啜了幾口冰咖啡,冰冰甜甜的在舌尖打轉,她抑制了波湧的心緒,試著開口:「大哥,你得慢慢忘記姊姊,你不開心,姊姊也不會開心的。」

  「看著你開心,我就開心了。」

  她驚異地擡眼,他笑著拍拍她手背,「別多心,你是薇薇走時唯一交代我的一件事,你過得好,我才沒有負擔。你和成醫師,還好嗎?」

  她釋懷地鬆口氣,靦腆道:「還好。他人很好,大哥別擔憂。」

  「說不擔憂是騙人的。他在整形外科界,醫術口碑的確是一流,他至今還留在大醫院裏主治顔面傷殘和缺陷,沒有挾口碑投入商業美容整型這一行,不諱言,我對他是有敬意;但小楠,他的女人從沒斷過,你貿貿然投入這段感情,是不是太冒險了?」他握住她的手。

  「大哥——」她慢慢抽離他掌心。「這些我都知道,他會厘清那些關係的。」

  「你不介意?」

  她攬起眉心,設想著妥善的答案。「過去的我不介意,只要他現在對我好就行了。」她有些懊惱自己找了個麻煩墊背,成揚飛的輝煌履歷不會讓林庭軒善罷幹休的。

  他點點頭,神色黯淡,「薇薇喜歡一個人時,也是這麼義無反顧的,你這點和她很像,我們相愛了四年……小楠,你和成揚飛,很親密了嗎?」

  「呃?」她暗驚,在是與否的答案間舉棋不定,林庭軒卻替她解了圍。

  「我沒別的意思,你算是我妹妹,我不希望你吃虧,人是要慢慢瞭解的。」

  她感激的笑,「大哥放心,成醫師很尊重我,他從不干涉我,住在那裏,是我占了他便宜,他從不要求什麼。」

  他緊繃的肌肉明顯放鬆。「那就好。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她未及回應,搗住嘴,猛然打一個呵欠,四肢有些困乏,倦意來得突然。

  「累了?」他看出她的疲態。

  「有一點。大概今天多遊了幾圈,課又滿堂,所以……」她再次打了個呵欠,懶怠地倚在牆邊。「大哥,你剛剛問我什麼?」

  「把咖啡喝了,提提神,我送你回去吧!」他柔聲勸著。

  她集中精神看表,「不用了,我約了……」她突覺口齒遲鈍,眼皮異常沈重,她癱靠著牆,喃喃不解,「奇怪,不應該這麼累的……」

  「小楠,看著我,你不專心喔!」他晃晃她松垂的手。

  她努力撐開眼皮,效果只有兩秒,眼神逐漸似失去電力的燈光,焦距模糊,重影一一出現。「大哥,我可能病了,你……」她沒有說完話,頭垂落在桌面上,意識沈浸在黑霧裏。

  「你沒有生病,你只是太年輕了,看不清誰適合你。」目中柔光斂起,「小楠,你該聽話的。」

  他打開手機,按了號碼,「小陳,把車停到咖啡館前,在巷底。」他繞過桌面,把跌落在地上的藍色方盒放進她的背包,將她右臂繞在自己肩上,攔腰橫抱起她。她睡熟的客顔和方薇更為神似,方楠則多了分嫩稚。

  「先生,沒事吧?」服務生經過,面有納悶。

  「沒事,我妹妹人不舒服。」他淡淡說著,抱著她筆直走向門口。

  他側推開玻璃門,踏出店外,司機已把車子停在巷道上。

  一隻預期外的掌掣住他的肩頭,他鎮定如常地回頭。

  「我來吧!林先生,方楠怎麼了?」成揚飛審視著他,語氣和暖,目光如箭。

  林庭軒臉上一道驚疑問現,仍不慌不忙道:「小楠睡著了,我不想吵醒她,正要送她回去。你是來——」

  「我是來接她的。她說你們約在這見面,還好,我沒遲到,煩勞你了。」成揚飛順水推舟,伸手從林庭軒懷裏接過方楠。

  「成醫師,小楠人單純,希望你善待她。」林庭軒城府深藏,不見惱怒。

  成揚飛微眯眼,「林先生似乎對我私人交誼知之甚詳,我不是什麼情種,但從不欺騙女人,玩兩面手法,合則來,不合則去,林先生不必多慮。倒是您,往事已矣,方楠身上,不會有你要的東西了。」

  林庭軒不怒反笑,「成醫師,後會有期。」兩人各擁心思對峙了一會,再各自轉身離去。

  到停車場有一段距離,行走的震動讓方楠稍事睜眼,她疑惑地辨視上方的臉孔,又無力地垂眼,「成……醫師……你……來了……」

  「嗯。」他察看她臉色,她分明是陷入藥效昏睡,林庭軒意欲何在?「我們約好的,不是嗎?」

  「我……很累……」她腦袋往他胸前挪擠。「帶我……回去……」

  「我們這就回去。」

  「你……別把我……摔著了……」一隻手試圖攀上他脖子,又徒勞地落下。

  「不會的。」他收緊臂彎,讓她貼緊他。

  她安心地再度陷進沈睡,帶著他的消毒藥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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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有聽錯,那是水聲,不是從水龍頭滴落的滴答聲,是水花飛濺的聲音,在月夜裏,特別清晰詭異,讓甫入眠的他很快醒覺。

  水的拍擊聲持續不斷,他終於抵不過好奇心,掀被下了床,循著聲源往窗子靠近,隨意一掃視,立即找到了發聲處。

  月光下,屋後的小型泳池內,穿著白色泳衣的女人來回穿梭在水裏,姿態精練純熟,彎換著各種泳姿,像尾美人魚。她不上岸,泅泳在兩岸之間,像在進行百米泳賽,十分賣力地來回前進。

  他抿嘴一笑,抓了件恤衫及休閒褲套上,輕步走出臥房下樓。

  水聲在他走近後院落地窗前停止,他放慢速度,不致驚擾夜半徜徉在水裏的人兒。但無論他如何俯瞰,泳池已沒了芳蹤,只余水紋蕩漾。

  他往四周環視,離他五公尺處的長廊下,女人背對著他,濕淚淚的長髮披肩,半跪著不知在看什麼。

  他走近她,不再掩飾足音,女人警覺地朝後望,見是他,又是驚訝又是尷尬,接著透了口氣,她微微一笑,抹去陸續滑下臉龐的水珠。

  「成醫師,對不起,吵醒你了。」

  白色連身泳衣下,裒著成熟的軀體,她身材偏細瘦,曲線卻柔滑,池水浸潤過的肌膚有層柔輝。也許是不設防,她平日戒備的氣息一除,竟散發著婉約的女人味。

  「你在看什麼?」他輕問。

  她愉悅一笑,讓開一旁,在她身後,是一株盛開的曇花,潔白透明的花瓣,在黑夜裏努力地綻放,幽香在夜風中冉冉浮動,她是為了這難得的景致才上岸的。

  「真漂亮,我第一次看到。」她顯出小女孩的驚喜,仔細端詳著花蕊。

  「怎麼起來了?」他傾下腰,吸一口清冽的花香,視線落在她臉上。

  她安靜了,不說話,在石板階梯上坐下,抱膝凝望著水中月色。

  「你是第一次下來遊的吧?我的房間就對著游泳池,很難不聽見。」他在她身邊坐下,比平時和言悅色。

  「我——」她啃著指甲,躊躇半晌。「我作了惡夢,睡不著,想遊一下,累了比較容易睡下。」

  他端起她下巴,查看她略青的下眼瞼。「不是第一次了吧?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姊姊走後。」

  她本該習慣的,但近日這幾次,她再也不能迅速地從夢中醒來,她的夢越來越頻繁、越來越鮮明,也更漫長,已到達她所能承受的臨界點,她既不能吃安眠藥,只能藉著消耗體力幫助入睡。

  「惡夢,和林庭軒的出現有沒有關係?」

  她托著腮,不以為然地看他一眼,「他比我更痛苦,姊姊的死就是他的惡夢。」

  「以後和他單獨見面,你最好事先讓我知道,比較妥當。」

  他並沒有對她和盤托出他的疑慮,在沒有證實疑點之前,不必讓她增添心理負擔。林庭軒對方楠無理性的執著,已達匪夷所思境地,那一晚,如果他遲到一分鐘,方楠或許此刻不會坐在此地了。他想不透,林庭軒目的是什麼,難道純粹是想隔離他和方楠?但方楠不是三歲小兒,任人擺布,除非,不過是想造成一個事實……

  「對不起,那天麻煩你了。不知道怎麼搞的,我竟然在林大哥面前累倒了。」她抱歉又疑惑。她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是張嫂叫醒了她,她不曾如此失態過。

  「不要緊。」他暗忖了一下,道:「我今天收到林庭軒的邀請函了,是他府上的私人壽宴。本來,我一向對這種聚會興趣缺缺的,不過,如果帶著你出席可以讓他深信不移我們的事,那就去一趟吧!」

  她楞楞,胸口盤旋著不知名的暖潮,她彎起唇,含蓄地笑。「成醫師,謝謝你,我會多介紹幾個想整型的同學給你的。」欣喜的神態裏有抹天真。

  「這點就免了,我志不在此。」他不禁蔑哼。

  「太晚了,我占了你太多時間……」她驟然站起,昂首望著他臥房的窗子,黑漆漆一片看不清什麼。

  「你在看什麼?」他也跟著她鵠望。

  「你快上去吧!我怕又……」她指指窗口,表情透著赧然。「害你們吵架了。」

  他一時頓住,繼而恍悟——她以為像上回一樣,他帶回來的女友又留下過夜了。不知為什麼,這樣順理成章的認定讓他不再無動於衷了,他微沈了臉,沈抑道:「房裏沒人,能和誰吵架?」

  「對不起,我以為……」她伸伸舌,像說錯話的孩子。「晚安,我回去了。」

  她夜晚上完課回來,驚鴻一瞥出入他房裏的陌生女子,連忙躲回房裏不再出門一步,如果不是夢魘連連,她不會大著膽子出來游泳的。

  他看著她消失在落地窗裏,一股難以形容的、久違的感受正盤桓縈繞在心門……

  他是帶了新女友回來,和鍾怡相仿的外型,有著迷戀他的嬌態,也更懂得取悅他不令他生煩。然而,就在他開起房門那一瞬間,他瞥見了方楠,正走進大門穿過客廳,高高束起的馬尾在身後晃動著,不施脂粉的臉孔透著小跑步産生的紅暈,短短幾秒間,他面對著熱切等待他的女子,一切都索然無味了,冷卻了。

  他內心裏潛存著巨大的荒枯,多年來,那些來來去去的女子從未填滿過,她們帶來的激情,像一夜凋落的曇花,天亮後,一絲存留不了。

  今夜,想填滿的欲望止息了,他發現,荒枯裏有自發的泉湧,讓他可以不藉由那些柔軟的軀體麻木自己不再對愛情信仰的魔咒。

  泉湧仍微小,卻平息了一切浮躁,他靜靜等待著……

第四章
  更衣室的門一推開,她執起裙角,萬般不安地走到他面前,噘著唇道:「我可不可以不穿這一件?領口太低了,我不習慣。」

  見他盯著她沒反應,她推推他手臂,「成醫師,可不可以?」

  他眨動幾下眼睫,很快回神道:「不,就這一件。你若穿得跟修女一樣,會更引人矚目,就這樣吧!」他拿出信用卡,示意服務員結帳。

  他方才竟短暫地失了神!方楠經過化妝師巧手裝點,發束高高攏起;眉目似染了色彩的畫,生動地飛揚;秋香色的低胸窄腰緞裙讓她原有的嬌俏青春輻射出來。方楠的化妝功力不及彩妝師的三分之一,她原本略微平淡的輪廓浮出了水面,他終於明白林庭軒執著的源頭了。

  林庭軒和方薇來往多時,必然近身見過各種風貌的方楠,此刻的方楠,和照片中的方薇根本是同一個模子,除了方楠的笑較為壓抑,很難說兩個女人不是手足關係。

  她看著穿衣鏡轉了一圈,退而求其次道:「那,我可以穿件披肩吧?」

  「不可以。」他擰著眉,忍不住多瞧她柔白的胸口一眼。

  「那,妝可不可以淡一點?」她憂心仲仲,不認為把自己搞得像變了身的女人會是好主意。她對著鏡子那張熟悉的面孔,愈看愈心煩意亂,成揚飛到底在想什麼?

  「方楠,」他牽起她的手,走出精品店外,突然凝肅起來。「你就是你,不是別人,不必逃。就今天一晚,讓所有的人,讓林庭軒清楚知道,你是我的女人;不管你是什麼樣子,像方薇也好,像你自己也罷,都是我的女人,和他不再有任何關係,你沒有義務安慰他一輩子。」

  她從未見過他如此認真的眼神,那總是漫不經心,對女人的來去可有可無的男人,為了她背後的龐大陰影,特地抽空配合她演這一場戲,她的心猛烈撞擊了一下,眼眶漸浙濡濕,趕緊煽動被刷過的濃長睫毛,不安道:「這樣會不會對你不好?消息傳出去,你的女朋友萬一誤會了……」

  「恐怕對你才不好,我怕有一堆女人想殺你。」他不以為意地哼笑,繞過車頭,打開車門,示意她坐進去。

  她忘了,男女關係從不會是他的問題,他自有辦法應付。

  她卸下了心頭一切糾結,笑著坐進車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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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庭軒的宴會地點設在市區內他自有的豪宅,在二十六層的頂樓,名目是林老太太的壽宴,邀請了林家親近的親友及關聯密切的事業夥伴。應老太太要求,場面不大,但設想周到溫馨。

  偌大的百坪宅子裏,另辟一室讓年紀相仿的年輕人齊聚歡宴,動感的樂聲盈滿一室,精烹的食物香氣刺激著味蕾,中間場地空出來,是為了隨時隨地的揚舞而設。

  方薇去世前,她隨著姊姊參與過幾次這樣的盛會,在方薇身邊,她一直是陪襯,從未全心投入過這樣的樂趣;而今,熟悉的場景現前,她歡享的欲望更為缺乏,她緊偎著成揚飛,從未有一刻感到如此寂寥過,豔若桃李的方薇,真真切切地離開她的生命了。

  與會人士她多半不識,成揚飛卻不停歇地在握手寒暄,他雖不常參與這類應酬,有些輩份的企業人士對他間接有所耳聞,或讓他治療過,他的出現頗令人訝異。她乖順地跟在一旁,僅止是微笑,卻讓好些人容色一變,短暫地出現異樣的目光。她慢慢察覺到了,握住他的手越發縮緊,心跳加快。

  「別緊張,到另一邊去吧!年輕人才玩得起來,他們應該不認識你。」他語氣老成持重,她噗地笑出來。

  「你也不老啊!」

  兩人一道踏進年輕人的一方天地,所有的歡聲笑語在見到他們那一刻乍然停止,她畏縮不前,笑意流失。

  因為年輕,就更不懂掩飾驚愕,目光群聚中,她幾乎快要站不穩——她見過大部分的面孔,是跟著方薇見識過的。

  成揚飛扣住她腰的手臂承受了她大半的體重,他拉拔了她一下,她微低下頭,不知手腳如何安放。

  「咦?稀客!揚飛,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陡然冒出的張明莉擊了一下他的肩,視線卻轉到方楠身上,她兩眼一亮,歪著頭道:「方楠啊?不一樣耶!」

  「你怎麼也來了?」他揉揉發痛的肩,斜瞧著喳呼的張明莉。

  張明莉一把拉他到兩步遠外,得意地低嗓道:「林老太大的臉是我拉皮的,她滿意極了,今天六十壽宴,不請我請誰?我保密功夫到家,大家只知她駐顔有術,哪知我妙手回春!她今天要介紹幾個姐妹給我,我能不來嗎?」

  「你厲害,做生意做到這兒來了。」語氣充滿了嘲弄。

  「你呢?」她上下打量他一回,反唇相稽道:「口味不一樣了,越交越年輕了啊!真的看對眼了啊?你想瞞我瞞到什麼時候?」

  「你知道什麼!」他瞪起眼,喝阻了她的好奇心。「改日再說,快去搜集你的客人吧!」

  他快步走回方楠身邊,拉起她走出這一室變調的氛圍。

  「成醫師,小楠,你們來了。」背後有道聲音喚住了他們,他們齊回道。

  這才是她真正要面對的,其他人的眼光相較之下都不算什麼了。林庭軒煥然發亮的眼神像磁石般鎖在她的粉臉上,她幾乎可以看見他眼底引燃的火炬,她敏感地縮了縮肩,笑得十分勉強。

  「恭禧林老太太,一點意思,請代為笑納。」成揚飛遞出準備好的禮盒,林庭軒隨手接過禮盒,柔情傾注在方楠身上。

  「謝謝。一道見一下我母親吧!小楠,你也很久沒見到她了吧!」他執起她的手,緊縮在手心,帶著她走向一道拱門後的內間。

  她沒有放開成揚飛,三個人走進那間群聚高齡貴婦的雅致麻將間,手氣正好的林老太太一見到方楠,手上的「八萬」那張牌停在半空中打不出去,比實際年齡年輕十歲有餘的臉呆住。

  「媽,這是小楠,記得吧?您見過幾回。」林庭軒介紹著,「這位是成醫師,也是張醫師的事業夥伴。」

  林老太大鎮靜地笑笑,點點頭道:「小楠啊?成熟不少啊!越來越像……」她機敏地止住到嘴邊的名字,把注意力轉移到成揚飛身上,「成醫師啊!坐、坐!您肯來賞光太好了,明莉跟我提到你好幾回,說您醫術比她還高明!王太太,李太大,你們不是對抽脂的效果有問題嗎?一道來請教請教……」

  成揚飛瞬間被七嘴八舌的眾太大們團團圍住,方楠失去了他的牽系,才發現另一隻手一直被握住不放。

  「成醫師大概沒空招呼你了。」林庭軒笑著。「小楠來——」他覰了個空,帶著她溜出麻將間,回到方才樂音環繞的舞場。

  隨著軟性的香頌歌吟,已有幾對男女翩然起舞。

  「請你跳個舞吧!賞光嗎?」他不等她應允,左手輕握她的享,右手攪住她的腰,頰貼著頰,在她耳邊輕歎息著。

  不必細瞧,也知道多雙眼睛在窺伺他們,她拒絕不了,悄聲道:「大哥,我不會跳舞。」

  「沒關係,跟著我就行了,你看,並不難的。」

  他輕擁著她迴旋著腳步。他豈止是在跳舞,他是在享受如幻境的瞬間,他擁抱的,是巧笑倩兮的方薇;她幾乎可以聽見他粗重的心跳聲,和柔軟的歌聲如此不協調,纖腰被迫貼近他,她舞步禁不住淩亂。

  「小楠,你今天很美,我很高興你肯來。我,是不是給了你很大壓力?」

  她微愕,預期不到他出言若此。「沒有,大哥,我只是希望你快樂,你對姊姊的好,我不會忘記。我很抱歉不能為你做什麼,如果可以選擇,我希望那天能代替姊姊——」

  「別說!」他凜然斥止,拉近她軀體。「一切都過去了!我今天其實要告訴你的,是我和薇薇的過去,到此為止,大家都該好好過下去。你是薇薇的妹妹,我不會混為一談,你和成醫師的事,我都明白了。」

  她大驚,擡頭看住他,「大哥——」

  他溫柔地捧起她的臉,「我不是第一天認識你,你不會突然愛上一個女人不斷的男人,更不可能容忍女人進出他家,你為了要斷絕你母親的念頭,不惜搬進他家,製造假像。小楠,你不願意的事,我不會勉強你,我對薇薇的誓言必然做到,我不會讓你因我而受到傷害。」

  她驚疑不定,嘴裏仍倔著:「成醫師是好人,他對我很好——」

  「你不適合住在他家,女人的名譽很重要,你好好考慮。」他認真而溫和,眸裏的火炬不見了。

  她細細觀察他表情變化,他清朗的面貌,和昔日一樣,如果不是那場意外,他們會是極親的親人,不會有後來的心結和糾葛。她和他一樣想念方薇,她不該視他若洪水猛獸……

  「大哥,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頹喪地低下臉,「我會考慮的。」

  他隨即展顔,「那就好。唔?那天送你的墜子呢?怎麼不戴呢?」他撩起她胸前髦曲的發絲,潔白的胸口垂掛著黑色皮繩系著的銀心墜飾,並非預想中的昂貴美鑽。「你今天戴正好啊,美得像一朵薔薇,下次別忘了……」他聲如呢喃,尾音消散在喧嘩的笑鬧聲中。

  她睜大眼,不停眨著眼睫,幾秒鐘前,她幾乎就要軟化了——聰明的林庭軒,深情的林庭軒,怎會輕易忘記方薇?他最渴望的,還是她能變成那朵薔薇。

  透過他的肩,她看到了走近的成揚飛,終於眨落了一滴淚。「成醫師。」她感到了安心,僵硬的肩膊鬆軟下來。

  「對不起,我可以要回我的舞伴嗎?」成揚飛安撫的朝她微笑。

  林庭軒極慢地放開她。「小楠,別忘記我的話。」他朝成揚飛頷首,體貼地將她交回對方手中,再彬彬有禮地退開。

  「沒事吧?」成揚飛端詳她,在橘黃的柔光下,她難掩憔悴。「想走了嗎?還是要跳支舞?先聲明,我舞跳得不好,我的手比腳靈巧多了——」

  「成醫師,麻煩你一件事。」她貼近他的胸,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讓我占一下便宜,改天我一定替你應付那些女人,我說話不打折扣。」

  他表情新奇又好笑,「我有什麼便宜可以讓你占的?」

  「你可不可以吻我?像上次一樣。」她惶急地使個眼色。

  他呆怔了一下,掃了眼遠處目光灼灼的林庭軒,再移回胸前乞求的小臉,乾笑兩聲,「方楠,別逗了,萬一尺度不合乎你標準,我可不想眾目睽睽之下挨你耳光。」

  「不會的,我發誓。」她有些發急,見他不甚積極,她索性踮起腳尖,攬住他脖子,「那——你別見怪,我自己來好了。」

  她說到做到,仰起臉攫住他的唇。她力道來得太猛,門牙撞擊他的下唇,他一下吃痛,「嘶」一聲,她的舌趁勢鑽進他齒間,蠻纏吮吻。他一隻腳後移,抱住她的腰穩住重心,發現她來真的,像頭小鬥犬在舔攻主人,兩手緊張得扯住他衣襟和領帶不放,令他快要窒息。

  「放輕鬆,不是這樣的。」他抽離她的吻,拇指拭去她唇瓣上沾上的微小血點,那是他破皮處滲出的血絲。「你可別後悔。」

  舞池裏湧進更多的男女,圍繞在他們周圍。不知誰調暗了燈光,香頌換成了慵懶的男性歌手嗓音,吟唱著「Theme  from  a  summer  place」,歌聲沒有松綁她的神經,她聽而不聞,惴惴不安地攀著他;他兩手裹住她的臉,輕輕地、溫柔地印上她的唇,貼住一會後,舌尖再撬開她的齒,與她溫柔交纏。

  明知他只是表演,宛如情人般的唇舌交會仍使她心跳不規則地躍動,她十指揪緊他的腰間衣衫,忍不住低喘;他感覺到了,驟然放開她,拽住她手臂,低啞道:「快走!你把林庭軒的火給燒起來了。」

  她隨著他穿越重重人群,離開林宅,鑽進家仆守候在外的專用電梯內。

  電梯裏,她急促的呼吸聲清晰可聞;他則面不改色,平穩如常地靠在牆上,還撫拍她的臉,嗤笑著,「緊張什麼?他不會追來的。」

  她趕緊背對著他,盯著樓層燈號遞減,手指指腹捺過口紅被吻掉的唇,霎時,她無法判斷,此刻快速奔躍的心跳是為了林庭軒,還是那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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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醫院長廊燈火通明,晚上九點多鍾,看診的病人絡繹不絕,醫護穿梭不停。照說並非門可羅雀,置身其中無陰森之氣,但從她尋到這個部門,與一群候診病患同處一室,她就渾身不自在,視線無法定著一處。

  那一個個病息,和其他科診不同,不是因燙傷或灼傷包紮著嚴密的繃帶,就是顔面畸型或嚴重的缺損;好不容易看到一張姣好完整的容貌,往下探卻有兩條遮不住的象腿;側面看正常的男人,另一邊卻沒了耳朵;唇顎裂已算是較輕微的病症了。她左瞟右瞄地觀覽一個接一個進出診察室的病人,內心某一塊悄悄起了化學變化,每天置身在這樣無奈的殘缺中,得需要多少勇氣?

  「小姐,你來看什麼?」大概看她坐立不安,身旁的女病人問了她一句。

  「嗄?」她嚇了一跳,往女病人身上一瞧,頓時心涼了半截。女人半張臉都是肉瘤,身形卻很健美,完好的另一邊面龐看得出十分清秀。她的眼睛莫名地起了熱氣,無從掩藏惋惜之情,她不禁結巴,「我……我來看……胎記……」

  「胎記?在哪里?」女人大方地打量她。

  「背……背後。」她心虛地抱緊背包。

  「噢。」女人咧嘴笑,「那是小問題,成醫師有辦法讓你一點痕迹都看不見,你不必擔心。」

  她失笑了,女人看來很樂觀,惡疾在身,仍能出言安慰他人。她忽然起了愧心,她的痛苦,遠不如這些可能一輩子殘缺的病人吧?

  「成醫師仁心仁術,他長得這麼好看,卻從不看輕病人。我是從別的醫生那轉診來的,他們連碰我的臉都在忍耐,我看得出來。」女人含笑細聲說著。

  她傾聽著,胸口盤踞著一團暖意。「他們視力不好,看不見你的心,你的心一定很美,他們替你提鞋都不配。」她握住女人的手。

  「你和成醫師一樣,都愛逗人笑。」女人笑得開懷。

  成揚飛會逗人笑?這倒是前所未聞。他在張明莉那兒看診,幾乎都皮笑肉不笑,挺職業化的,有時還會嘲諷病人。她不只一次聽護士小姐說起,要不是他那張迷人的面孔和精巧的雙手,病人寧願讓張明莉動刀也不想看他臉色。

  說說笑笑到十點鍾,不覺時間漫長,身邊的女人是最後一個病人了,她向女人揮手道別後,護士古怪地看她一眼,「小姐,有掛號嗎?」

  「我找成醫師。」她走過去。「他有空了嗎?」

  「哪位找?」護士不友善地打量她。成揚飛的愛慕者不少,她可不能一個個都放進去找人,煩不勝煩。

  「小朱,在和誰說話?」成揚飛拉開門,手裏提著公事包從裏面走出來,見到她,頗為訝異。「方楠,怎麼來了?」

  她迎上前去,想說什麼,見護士小朱探頭探腦,低下頭說不出口。

  他帶著她走到長廊走道上,邊走邊問,「下了課不回家找到醫院裏來,不會是要請我吃宵夜吧?」

  她拉拉他外袍衣袖,不安道:「不是,我最近,老覺得有人跟著我,我不敢走那段夜路回家。以後,我上完家教可不可以等你下班一道回去?」

  他停頓下來,思索的神色沈篤,不似她慌張。果然她來醫院找他是對的,他畢竟見多識廣,這種事必能應付。

  「你看到跟蹤你的人了?」她不是想像力無邊,無中生有型的女孩,一旦感覺到的事,肯定八九不離十。

  「沒有。看得到的話,那人也太蹩腳了吧!」她煩惱地用指頭繞著胸前發絲。

  被跟蹤當然不算是件好事,但是她現在一遇事就自動先尋他,顯見是開始信任他了,他突然覺得這不算是壞事,不由得噙起笑意。

  「成醫師,你在笑什麼?」難道不相信她的直覺?

  「沒什麼。」他清清喉嚨,正色道:「以後你就直接到我辦公室等我看完診,別到處亂跑,小心一點就行了。」

  他心頭不是沒有腹案,但她一整天幾乎都在外頭,讓她心神不寧於事無補,若有必要,他自會採取行動。

  「噢。」她咬咬唇,為難寫在臉上,腳步越拖越慢,幾乎落後他一步了。

  「還有什麼事?說吧!」他也不回頭,等著她開口。

  「那個……」她猶疑不決,得看著他挺直的背脊,才能鼓起勇氣。「你能不能,再讓我占一次便宜,幫個忙?」

  他陡地煞車,她兜頭撞上他的寬背,登時暈眩了幾秒。

  「你說什麼?」他聲量突然迸大,好些醫護人員回頭好奇地探望。

  「你……你別那麼大聲,」她窘迫地址著他袖子站到轉角處。「我也是不得己,我找不到人做這件事,可是不做不行——」

  他四處張望,仔細搜尋半徑三公尺內的行人面孔,眼神異常銳利。

  「你在看什麼?」她也跟著左右探尋。

  「找觀眾啊!」他面露不悅,「你要我吻你,不是要表演給誰看的嗎?這次又是為誰?」

  她掩住嘴,想一頭撞上旁邊的公用電話,她不能怪他想歪,罪首是她!

  「我……沒事要你吻我做什麼!」她懊喪地捶一下腦門。

  「那我就猜不出還能讓你占什麼便宜了。」他格開她的手,怕她羞憤得敲昏自己。

  「你——能不能陪我回家一趟?」她小小聲說,深怕他拒絕。

  「回家?」這倒是意料外的差事,她那張牙舞爪的母親對她深惡痛絕,她回去不啻是找罪受。「為什麼?」

  「我想看看我爸,我不敢一個人回去,只要你在,我媽就不敢……」

  原來這就是她所謂的佔便宜——他往她身邊一站,作個免費護衛兵,她母親立即斂起爪子,不敢碰她一根寒毛,她得以安全進出方宅。

  他沈吟不笞。她目露渴盼,「我不是故意要煩你的,上次我朋友被我媽打了一頓,死都不肯再去;況且,他去了也沒用,我媽根本不把他看在眼裏……」

  「知道了。」他沈聲一應,她便笑開了,傾著頭嬌笑的小女兒態表露無遺。

  近日她話變多了,身後的一團低氣壓日漸散去。原來要令她開心並不難,她只是缺乏對人的普偏信任,想當然,那不會是在關愛環繞的環境下才會有的現象。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醫院掛號櫃檯前的大廳,他放慢腳步,她仍趕不上來,落後拉長,有五步遠之距,似乎有意拖磨。他不耐地在電梯門前停住,催她道:「你還不快一點!在磨什麼?」

  她假裝沒聽見,自行進了電梯,眼珠子往其他乘客臉上瞟,就是不看他。到了地下停車場,他按捺不住,在打開車門前擋住她道:「你到底在想什麼?」

  她敏感地環視空無一人的停車場,放膽道:「我覺得,以後我們在人前保持距離好了,我在想,跟蹤我的人會不會是跟被你玩弄後抛棄的女人有關,把我當成假想敵了。想想真可怕,萬一像報紙上寫的那樣,在暗巷對我潑硫酸,你就算妙手回春,也沒辦法把被融化的骨肉恢復原狀,雖然我不是什麼美女,可也別嚇到人……」想想真有點不寒而慄。

  他一手撐在車頂,似笑非笑地閉了閉眼,再慢條斯理地對推理功夫只有三腳貓程度的女人道:「方楠,你有這個警覺心很好,不過恐怕你是白費功夫了。首先,我要聲明,我沒玩弄,更談不上抛棄女人;就算有,她們也不會找上你,大概會先找上明莉,明莉這個目標顯眼多了。再者,就算真認定是你,你離我三公里遠也沒用,我們在林庭軒家露的那一手,很難讓人相信我們同居不同床吧?」

  這話乍聽很有道理,但不知為什麼有種被反將一軍的感覺,她訥訥說不出話。

  車子開出停車場,她突然靈光一現,拍了一下掌道:「我知道林大哥為什麼一開始不相信我們在一起的事了!不是因為你有女朋友的關係,是因為,我們看起來差很多吧?」

  「嗯?」他瞄了她一眼。

  「你長得太好了,跟張醫師一樣,像電影裏的男女主角,比起來我跟個演丫鬟的差不多,他怎麼會相信你看上我呢?其實,要不是我的長相沾了一點姊姊的邊,林大哥也懶得理我吧?」她想著想著,摸摸自己的臉,突然覺得心安。「長得普通也好,不會引人注目,麻煩就少了。」

  車子突然發出刺耳的輪胎摩擦聲,他方向盤往右一旋,緊急滑出快車道,拐進路邊臨時停車位上。她被猛然左晃右甩,怔怔地瞪著不知哪根筋打結的男人。

  「成醫師,怎麼了?」他停車的技術很好,一分不差,但她的魂也快嚇沒了。

  他摘下眼鏡,松了安全帶,陡然朝她欺身過去,一張放大的俊臉離她僅僅十公分,兩人鼻息交融,四目交接。車子停在燈火輝煌的熱鬧街市,她倒是不怕他會輕舉妄動;況且,她壓根也不相信他會心血來潮對她産生興趣,但這個動作太突奇了,她滿腦子不解。

  「看著我。」他微啓唇,一臉岸然。

  「我正在看啊!」靠這麼近,她還能看哪里?

  「你——一點感覺也沒有嗎?」

  「感覺?哪一種?」他在做醫學測試嗎?

  如果要經過提醒,才知道他意指為何,那麼肯定她是沒有任何特殊感覺了。

  「我的臉,對你一點作用也沒有嗎?」他從未想過會問女人這個問題,多數答案可以直接從對方眼神得知,何須煩勞他開尊口。他從不自恃這張臉孔帶來的矚目而心生倨傲,那僅是一張皮相面具,模糊了人與人間關係牽系的焦點,好處不會多過壞處。他僅是好奇,眼下這個女人,可以對外貌毫不介意動心嗎?

  「作用?你是指,小鹿亂撞那一種?」他何時對她的反應起了介懷了?

  「差不多。」

  「呃——」她雙手為難地抵著他的肩。「你,可不可以離遠一點?太近我怕口水會噴到你。」對著臨界於惱羞成怒的表情實在很難說得上話。

  他拉遠間距,仍瞅著她不放。

  「要聽真的還是假的?」她陪小心問。

  「我看起來是個很需要聽假話的人嗎?」已失去耐性。

  「這倒也是。」她支著腮,認真地想了一下道:「其實,說沒有感覺是騙人的,第一次在張醫師那兒看到你,是——有點嚇了一跳。你也知道,多半醫生要好看不大容易,我——那次是心跳快了那麼一點,不過,看了幾次也就習慣了,這大概就是邊際遞減效應吧。所以,我其實是很佩服那些瘋狂的影迷們的,可以為心愛的偶像做這麼多事。」

  見他不置可否,她起了歉意,「我很無趣吧?我自小就是這樣,很難瘋狂的愛上一樣東西,因為,愛上卻得不到的痛苦很難捱,所以我就常常訓練自己,看見漂亮的玩具或衣裳不要看太久,轉頭就走是我最常做的動作,久而久之,還真的挺有效的,童年裏讓我失望的事也就越來越少。不過,我也越變越無聊,女孩子都不大跟我玩,我沒那些漂亮的玩具啊!我只能跟男生玩騎馬打仗的,因為髒兮兮的,不美,他們也不挑剔。」

  他靜默良久,各種雜陳的心緒在湧動著、滋生著……兩次吻她,事後見了面她都能處之泰然,不見她彆扭,本以為是她的表面功夫使然,此刻聽起來,都是源自於她對美好事物抗拒的訓練吧!這樣的訓練,會是淚水累積成的嗎?

  他戴回眼鏡,扣緊安全帶,轉出停車位。「找個時間回你家吧!」

  她稍稍詫異,他的問題有頭無尾,瞧他也沒有被取悅的模樣,卻還是願意陪她回家一趟,那個女病人說的沒錯,他皮相下的那顆仁心,比他的臉還吸引人。

  這微小的發現,讓她起了小小愉快,來醫院前的煩惱很快被抛諸腦後。

第五章
  她蹲在輪椅旁,細心地替男人已切除右肢的下盤蓋好薄被,再起身推開窗子,讓新鮮空氣透進昏暗的斗室。明知門口有雙眼睛在虎視耽耽,她仍倚在男人耳旁,嗓子壓得極低,「爸,這錢給你,你想吃什麼,叫小弟替你買,要藏好喔!」

  她背對著門口,將一疊紮好的鈔票塞進頭髮己半花白的父親手中,不舍地注視那雙紅了一圈的眼睛。

  「小楠,對不起,爸爸無能為力……」方明洋緊抓住她的手,想說得更多,卻哽塞得厲害,他抖著下巴,低頭靠近她,「你在外面,要好好照顧自己。這個成醫師,人怎麼樣?」

  「他很好。你瞧,我是不是比先前胖了點?」她笑咪咪,將父親粗厚的掌貼住自己的臉。

  「那就好,那就好……」方明洋欣慰地拍拍她。

  「爸,媽對你,好不好?」這句話幾乎是以唇形完成,是她離家這陣子最牽掛的一件事。

  「好、好,遺囑還沒寫呢,當然好!別擔心我,好好過日子去吧!你該過你的日子的,現在還不遲,不必管你媽怎麼想,薇薇的事……是遺憾,不是任何人的錯,用不著你承擔。林庭軒,終究與方家無緣,不能強求。你快走吧!待會你媽火氣一來,你弟弟又要哭了。」

  她顫巍巍地直起身,含淚笑著,「爸,我會再找時間回來看您。」

  父女倆交頭接耳地說了好一會體己話,方母覰了一下守在身後的男人一眼,低著尖嗓子,「好了,太晚了,你爸要休息了。」

  她再看了父親一眼,舉步艱難地走出斗室,朝一臉緊繃的方母說著,「媽,麻煩你把維他命每天按時給爸爸吃,菜儘量清淡一些……」

  「知道了,他生病也不是這一天兩天的事了,用不著你提醒。你要是肯聽話,你父親現在不就舒舒服服讓林家傭人侍候著了?」利眸掠過她的臉,恨意從未因她消失這一段日子而消褪。

  「對不起。」她僵硬地抱歉,看向成揚飛,他伸出手,握住她,兩人並肩走出方家。

  「謝謝你。」她儘量顯得情緒不受影響,一走在陰暗的巷道上,便放開他的手。

  「你之前一直未能離開家,是為了你父親吧?」行動不便,處處透著無可奈何的方父,應是她唯一的掛慮。

  「嗯。我父親沒生病前,很照顧我的。」她兩手背在身後,語氣很淡,似乎不願詳提。「他運氣不好,有糖尿病。」

  他暗忖——依她先前所言,方父恐怕病了很長一段歲月了,否則方楠的童年不會如此缺乏色彩,在需要家人照應的情況下,對方楠的呵護應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只是他難免疑惑,方母對女兒的恨意超乎尋常,對待方楠的手段更不近情理;而方楠,除了消極的對抗,幾乎不為自己辯解,那事事不強求的習性,有超出表像難以言說的過去嗎?

  「吃點東西吧!我肚子餓了。」他看不出異樣的提議。

  她微偏頭,表情古怪,「你從不吃宵夜的。」

  他工作量不小,但不常吃得講究,如果沒有緊急手術熬夜,通常入夜後不再吃晚餐外的東西。他坐著看診身材還能維持,和節制飲食有很大關係。

  「現在突然想吃了,走吧!」他自然地牽住她的手,口吻是少有的輕快。

  她任他牽待著,慢慢理解地笑了。

  他是想讓她恢復愉快的心情吧?他以為女人藉著大吃一頓,能忘記很多煩惱嗎?

  「成醫師,你真是好人,如果你對女人也能這樣就十全十美了。」她歎息地為他下評注。

  「你不是女人麼?」他回瞪她。

  「我不一樣啊!」和他那些過往的女人相比,是大大不同。起碼,她連嫵媚都稱不上,她也沒機會學會,最重要的是,她和他,根本上就——

  「我們不是同類。」她脫口而出。

  「你不是不在乎皮相?」再者,他一點也不認為她長相普通,她從未察覺自己是顆蒙塵的珍珠,她雖不若方薇美豔,但自有動人之處。

  「和皮相無關,如果不是曾讓你看診,我們的生活圈一輩子也不會有交集的,你在天,我在地。以前林大哥也是費了好大功夫才讓林家接受姊姊的。」她仰頭看著星空燦爛,看看竟入迷了。

  「星星在雲端久了也會損落,我們都是人類,說什麼同不同類!」他不以為然地隨著她仰看夜空。

  「真好看。成醫師,那顆最亮的是什麼星?」她指著天上。

  她沒有聽到回應,因為下一秒她摔不及防地被他的身軀猛烈撞倒在地,半趴在地上。

  一切來得太突然,她眼冒金星,一陣驚駭,身體雖無恙,神智卻一時不清。她擡頭尋覓成揚飛的蹤影,他倒在不遠處的路燈下,兩個陌生男人下了車走向他,藉著微弱的燈光視察他的相貌。

  「是他沒錯!」其中一人道,摸了摸他的鼻息。「我車速算得剛好,應該只是昏了。」

  「快動手!朝臉上劃兩刀就行了。」另一人點頭示意。

  她心跳劇烈,大喊,「別碰他!為什麼撞我們?」

  兩人轉頭看向她之際,成揚飛長腿一旋,一名凶徒倒地,他趁勢爬起;倒地的凶徒手腳很快,扯住他的雙腿,兩人滾跌一起。她奔過去救援,被另一名男子擋住,狠推了她一把,她腿一拐,踉蹌倒地,看見男子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閃亮的利刃怵目驚心,直逼地上糾纏在一起的兩人。

  地上的兩人不放棄制服對方,你上我下地變換位置,難以被鎖定目標;男子機警地看著四周,失去耐性地狠踹了成揚飛頭部一腳,成揚飛隨即仰躺不動。她震駭已極,不顧扭傷的痛腳,直沖過去,緊緊抱住成揚飛頭部。

  背後一股陌生的麻刺割過,她忍著不適,兩手死命不放,將成揚飛的臉緊埋進胸房,一絲空隙不露。

  「糟!交代不能傷到女的!這下壞了!」縛住成揚飛兩腳的凶徒一躍而起,行兇的另一名慌忙道:「她突然沖出來,我閃不及,快走!」

  成揚飛從暈眩中漸醒,鼻尖前端都是女性的肌膚香氣,整個臉陷進了不可思議的柔軟裏。

  他摸索著覆蓋他的女體,她察覺他蘇醒了,驚喜地直起身子,摸摸他紅腫破皮的額角,「成醫師,你沒事吧?」

  「沒事。」他勉力靠著燈柱坐直,被撞擊的身體開始隱隱作痛,他吃力道:「人都走了?你把他們趕跑了?」

  「走了。我扶你,快回去吧!」她揚起他臂膀,他正要使力起身,燈光下,瞥見自己的掌指全是血,鮮紅濃烈。

  兩人面面相覷,他想起了方才臉部上方的柔軟胸房,他十指摸索過的地方……他心驚肉跳將她翻轉身——薄薄的襯衫被劃了十多公分的口子,鮮血是從背肌傷口滲出的,血流還未停止。

  「你——沒有感覺嗎?」他鎮定地問。

  她迷惑地瞪著他的血指頭,幽幽地說:「涼涼的,刺刺的……」

  他摟住她的腰,搖搖晃晃站起身,「走,到醫院去。」

  「成醫師,你得背我了,我腿軟,走不動……」

  所有的勇氣,在這一刻全都流失殆盡,她軟倒在他懷裏,呆滯地與那張完好的容顔對望,她一心想要保有的容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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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許久沒見過他這種神情了,他一動也不動地沈在扶手皮椅裏,茶早涼了,唯一動的是不時掀揚的睫毛,他的心思正在快速轉動著。

  「照過X光了?你骨頭都沒事?」張明莉問。

  「沒事,表皮一點擦傷,他們並非要致命。」

  「你不認得那兩個人?」張明莉問。

  他搖頭。

  「他們是針對你來的?」

  他不置可否。

  「方楠可真有蠻勇!不過我還是覺得怪,你都躺倒了,他們為什麼放過你?」

  他仍不語。

  他可以立即判斷的是,方楠為了保住他的臉受了傷;不確定的是,她是下意識的出手相救,還是執意保全他,連受傷了也不放開他?

  「還好她傷口不深,好好護理應該不會留下疤痕,只是這段時間你得小心了,在一起時別壓到她傷口,看了礙眼也別嫌棄——」

  「張明莉——」他厲著臉,「這時候你還在嬉皮笑臉湊趣?」

  「唷——」她故作驚訝,「別裝了,你們倆在林家表演那一手我看了都替你害臊!幸好林老太大沒看見,她保守得很,萬一不高興了,不介紹那群婆婆媽媽來,我損失可大了。」

  「我和方楠——沒什麼。」他矢口否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冷茶。

  她擡起下巴,眯眼瞧著男人,「成揚飛,你是還沒對她做什麼,你心裏可是有什麼,你說,你收留她是為那樁?別告訴我你同情她,醫院裏值得你同情的人一長串,怎麼不見你收留別人?」

  見他無動於衷,高跟鞋「唔咯」跨過地板,走到他面前,她兩手撐住扶手,彎下腰直逼他,罕有的嚴肅,「兄弟,別怪我沒提醒你,方楠值不值得我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帶來的麻煩比你碰過的女人還多,你要是不想傷神,現在就放手。對方敢叫人動你,就是豁出去了,你考慮清楚,你是醫生,沒空奉陪這種遊戲。」

  他瞬也不瞬,兩雙美眸對視,彼此衡量著彼此,他旋即笑了,整齊的白牙閃現,「明莉,我從小到大,碰過的事還算少嗎?你當我是百無一用的書生?」

  他捏捏她的粉頰,推開她,腳步篤定地走向病房。

  她支著額沈思著,未幾,拿起他桌上電話,撥了個手機號碼,凝肅的臉立即轉為嬌笑,「喂——親愛的,想不想我?幫我個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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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褪去襯衣,舉高一面圓鏡,對著前方的梳妝鏡反射自己的背部,然而兩臂一舉高過頂,肌肉的牽動引發傷口的撕扯,讓她頻發出「嘶嘶」聲。她頹喪地放下鏡子,腦筋轉了轉,咬咬牙,她拿起鏡子,沖出房門,「砰砰砰」奔跑上樓,在他門面上敲了三下。

  沒動靜。

  她再敲了兩下,仔細聆聽,有他細碎的說話聲,是交談的語氣。她太大意了,臨近午夜,怎麼好打擾他?

  她不作他想,轉身躡腳步下階梯,門卻霍地拉開——

  「怎麼了?」涼涼悠悠的一句在背後追來。

  他探出上半身,襯衫是臨時套上的,衣襟半敞,胸肌若隱若現,頭髮微亂。

  「沒事!」她忙笑,「對不起,打擾到你。」她探看了兩眼他墨黑的背景,深覺自己唐突。

  「拿著鏡子做什麼?」他莞爾,她遮遮掩掩的技巧極差。

  「沒什麼,是小事,我——想看背後的傷口,可是不太方便,不要緊,明天我叫張嫂幫我。」她很快解釋完,臉熱烘烘的。他衣著太自在了,神態不似工作時嚴謹,私密的一面使她隨和不起來。

  「進來吧!」他將門大開,等著她走近。

  「不太好吧?」她指指房內,用唇語說著:「我不知道裏面有人,抱歉!」

  他面色一整,扭亮室內燈開關,一副沒好氣,「沒別人,只有我一個,我剛才在講電話。你還要不要看傷口?」他起了懊惱,她以為他無時不刻需要女伴嗎?

  「噢!」

  她騎虎難下,別無選擇地走進去,雖目不斜視,眼角餘光還是捕捉到了他偌大的臥房——擺設整齊如醫院病房,簡簡單單藍白兩色交錯,如果不是暖黃的光線,這房裏涼意太過。

  「過來!」他指指衣櫃旁角落的穿衣鏡,「站這兒!」

  她順從地走過去。他從她手中接過鏡子,面無表情道:「衣服解開。」

  她駭楞,僵住不動,她以為只要掀起背後衣擺就行了。她並非不曾在他面前輕解羅衫,第一次看診時就為了取信於他而裸露過,但此刻場地、時間都不對,太過不設防使她心生臊意。

  他不解她的遲疑,從她的表情揣測到了什麼,他正色道:「你的手術是我做的,該看的都看過了,你在意什麼?傷口在上方,不這樣看不清楚。」

  她臉一紅,訥訥說不出話來。

  到醫院時,傷口才真正發出劇痛,她震驚大過一切,哪能分神注意瑣碎的細節!但若現在斷然拒絕,又突顯了尷尬和破壞兩人相處的平衡,他都不介意了,她何需矯情?

  她低下頭,從上方開始,一一解開扣子,將褪去的衣衫遮擁在胸前;他盯隨她一舉一動,極其輕柔小心地揭開紗布,再舉起圓鏡,將背後傷口反射在穿衣鏡上;她一觸眼,杏眸圓睜,倒抽一口氣。

  傷痕有十幾公分長,深色藥水及縫線加諸其上,像只漫爬的蜈蚣,在雪白的裸背上怵目驚心,她不禁倒退,背抵在他前胸。

  「是不是後悔替我擋了這一刀?」他看著鏡中的她問。

  在鏡中,兩人視線相遇,她難免錯愕,匆匆移開眼,怔仲了幾秒,才安慰地咧嘴笑,「不會,幸好是在背上,沒人看得見,頂多不穿露背裝;要是劃在你臉上,那就糟了,你一張刀疤臉,人家才不相信你醫術多高明哩!」

  他未因這番輕鬆話展顔,視線緊追著著鏡中的她,是測量、是琢磨,他放下鏡子,將紗布重新貼覆在傷口上,扳過她身子,異常柔聲:「我的臉,你又何必費心相護?你的安危也很重要。」

  她頭微傾,抿抿唇,心思盤桓旋繞,眉心浮上暗郁,「成醫師,就算你長得普通,也不該為了我而受池魚之殃,我帶給你的麻煩不少,怎能再讓你受活罪!」

  「你知道了什麼?」

  她垂眼凝思,顫啞著嗓音道:「那天,我聽到那兩個人說,別傷著我,只要對付你。如果我不去擋那刀,他們不會誤傷我。你想,若僅是你的私人恩怨,何必特意避開我,應該一同對付才是。我想,我害了你了,你不該蹚這混水的,對不起。」

  她左思右想了幾天,除了林庭軒,誰會對她在意甚深?那些跟蹤她的人,等的就是那一刻吧?在她面前毀了成揚飛,她就會裹足不前,遠離護翼嗎?

  「不必道歉,不是你的錯。」他手指捏起她下巴,端起面對,凜起肅顔,「如果,我這張臉毀了,你怕是不怕?」

  眸子在他面上巡繞一圈,她搖搖頭,「看習慣的話,就沒差了。不過那挺可惜的,有張好看的臉,你可以輕而易舉找到美女當老婆的,這世界,多數人是喜歡賞心悅目的東西的,我不希望你為了不相干的人破相,讓喜歡你的女人心碎。」

  「你的意思是,我這種人只能配個淺薄的花瓶?」他拇指使力按壓。

  她下巴吃痛,不由得結巴,「當……當然不是,你——才貌兼俱,找到的女人必然不遑多讓。」

  他撇唇笑了,驀地湊近她,鼻尖輕觸額角發絲,軟言道:「老是擔心這層皮相的效應大麻煩了,我沒那麼多閑功夫注意這個。乾脆這樣吧,你作我女人好了,反正美醜你也不在乎,我真要被毀容了,你也嚇不跑,既然有人認定我們之間是男女關係,那就別白擔了虛名,我們就在一起吧!你覺得如何?」

  語畢,她一陣震愕及困惑,黑眼珠晃不停,勉強扯了個笑,「成醫師,這笑話很冷,我們看起來哪點像情人了?你要我替你擋掉女人糾纏沒問題,但我是自願替你挨那一刀的,比起來,你的有用之軀對病人貢獻良多,我的就不算什麼了,你若要以身相許,我還真不知道拿你這麼大個人怎麼辦才好呢!」她呵呵笑不停,讓笑意沖散不知所措。

  他一逕盯住她,盯得她變乾笑,最後發不出笑聲。她擡眼覰看他,益發迷惑起來,「你不是——認真的吧?」

  他拿起她胸前那團衣物,展開後,披在她身上示意她穿上。她兩手穿進袖管,他替她一顆顆耐心扣上衣襟,不避諱地看著她單薄內衣裹住的雪白胸脯,眼神是她望不穿的深壑。「我是認真的。」

  他一手攬住她的腰貼近自己,將她的臉按壓在胸膛,沈厚而堅定地說著:「我這麼大個人,可以擁抱你、保護你,可以帶給你快樂,我的作用很多,你若不要,不是大可惜了。」

  她身軀輕顫,突來的示愛讓她似吃了太多蜜釀的蜂蝶,一時方向混沌不清;但耳膜接收到他心臟傳來的真實擂動,一聲快過一聲,這個男人,沒有撒謊,他對她,是有感覺的。

  她視線一片水氣,不能置信。「為什麼?我配不上你……」沒有人對她說過這些話,她不是不受寵若驚的。

  「我看見別人不知道的你,你是我想要的女人,」他將她攬得更近、更密貼,「林庭軒不知道,他現在做的事,只有加深我的決心,那些警告動作,對我而言都不算什麼。方楠,從今以後,不必再克制自己,你想要什麼,我能給你的,絕無二話。」

  因一股潮湧而來的感動,她任他擁貼,任他獨一無二的清涼體味籠罩自己。他的體溫不熾熱,寬而堅實的懷抱與她的身形契合十足,如果不必顧慮太多,這樣的擁抱很舒適、很有安全感,她不介意多待一下,或偶一為之享受被照護的快樂。但是,世事沒有這麼順理成章,即使林庭軒的執念令她不寒而慄,成揚飛可以提供她所需一切,情人關係成立最重要的核心卻不能被忽略,那就是……

  「成醫師,可是……我不愛你……」她蠕動唇瓣,以為口齒含糊可以不令彼此尷尬。

  聲音微小,卻足夠讓他聽見,讓他的懷抱在一瞬間僵硬。她感受到了,退出他的臂彎,兩手交疊在背後,不知如何啓齒。「你是好人,可是,我……沒有愛的感覺,如果為了一時方便,或怕林大哥糾纏,說出違心之言,我良心過意不去,我不能欺騙你。」

  她內疚地朝他鞠個躬,視線保持下垂,拿起鏡子,一刻也不敢多留地快步離開。

  他呆站良久,嘗到了少有的示愛挫敗滋味,他竟一廂情願地以為,只要他有心,方楠是唾手可得的,和過往的經驗無異。

  她不愛他。她竟這麼說了?

  他摸上那張向來無往不利的面龐,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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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腳尖在磁磚上輕輕一點,她如魚兒旋身一轉,再朝彼岸遊去。

  第五趟了,周而復始中,她將念頭抛擲,專心一致破水前進。當她覺得自己只是一尾魚時,所有的陰霾一掃而空,她看見的、感覺到的,是水無私的包容,不再需要惦記著是否傷害了別人,抑或是被傷害。

  第六趟,速度漸緩,她開始使不上力了,一抵觸到池緣,她停了下來,兩手一撐,上了岸。抹去臉上的水串,躍動的心臟尚未平撫,一束粉橘玫瑰乍然現前,花香撲鼻,葉瓣上還有水珠,美麗得令人心歡。

  她搞下泳帽,濕發披肩,怔征接過花束。傳遞花束的方頭大耳男生促狹地打量她,怪聲怪氣道:「方楠,你交了多金男了?每天一束耶!可不可以透露是哪位啊?」

  一連兩星期,只要有課,她準時在學校收到濃豔欲滴或清甜芬芳的玫瑰花束,沒有卡片、沒有署名。她不是校花級美女,收到追求性質的昂貴花束,好奇的垂問眼光比豔羨居多。

  花斜躺在肩上,她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收到花下意識是開心的,誰能抗拒那一朵朵漾著清香的鮮花呢?只是其中載重的情意,讓她卻步了。

  「大頭,我遊了幾秒?你計時了沒?」她顧左右而言他。

  「計了,到了參賽標準了。你背傷剛好,馬上就下水,沒問題嗎?」大頭繞到她身後,瞄了一眼道:「真勇啊!傷你的歹徒還沒抓到嗎?」

  她搖頭,「天色黑,看不清樣子,只有自認倒楣了。」她避開大頭眼光,兩三句便帶過。

  「今年的大專杯泳賽,你可以抽空參加四百接力嗎?畢業論文交得出吧?」大頭是社長,集訓由他負責。方楠原本不在參賽名單之列,她能參訓的時間有限,身兼三個家教,他不認為她有餘力投注在賽事上,但她的成績不俗,不讓她試試有點可惜。

  「我可以!」她一口答應。只有游泳這件事,可以讓她自在掌控,忘卻煩憂事。

  沖浴後,她匆匆走出校園,在圍牆邊等候多時的劉得化叼根菸迎上,瞥見那束花,嘿嘿笑兩聲,鼠目眯得快看不見。「小楠,上次是醫生,這次又是誰啊?」

  她閉著臉不理會調侃,「走吧!有好幾個地方要看,晚點我要趕家教去。」

  「你把我搞糊塗了,既然和醫生好得很,幹嘛要找房子搬出去?」

  「我不想害了好人。」她歎口氣。

  花是成揚飛送的吧?他想表達什麼呢?她從未開口問過,深怕一問就再也不能若無其事地面對他。

  他似乎沒把她的婉拒放在心上,在有限的時間裏,做到他能做的事——夜晚一同回到住處的路上,他細心詢問她活動和上課的狀態,不催逼、不探測,頂多道晚安時,輕吻了一下她的額,就各自回房,沒有多餘的動作和言語,她的胸口卻進駐了團繞的溫暖。她知道愛不該有局限,也無道理可言,可……她還是想不透她哪一點吸引他了?她並不值得他冒險啊!

  「小楠,你有毛病啊?難不成你那個厲害的媽也把他打了一頓?」想起方母不分青紅皂白的威力,他立即渾身發毛。

  「你的車呢?」她疲倦地轉移話題。

  「在那啊!」他指了指人行磚道上的破機車,「今天只借得到這一輛,將就一點吧!哪天你介紹個大客戶給我,等我發了,我開好車載你。」

  「謝了!」她不太相信地應著。

  她一旁耐性地等他發車,漸漸發了呆起來。有人在她肩上敲了兩下,她不假思索地回過頭,定睛一看,吃了一驚。

  「方小姐,林先生想見你,就在車裏。」男人哈著腰。儘管裝束不同,長得不起眼,然臉上坑坑洞洞的疤膚是個標記,那晚,男人踹踢成揚飛的狠勁很難令人忘記。

  她指尖發涼,朝路邊停車格上的白色房車看了眼,低下頭,「我今天沒時間。」

  她的拒絕很微弱,那幾乎是勢在必行的邀約,男人不當一回事的重復一句,「不會占你太多時間的,林先生只是關心你。」

  她想了一下,知道躲不過,回道:「我交代朋友一下。」

  她回頭對著發車發得滿頭是汗的劉得化附耳輕聲道:「得化,別說話,只要照做。我現在得上那輛白車,把花拿到濟仁醫院去,給成醫師,請他來找我。」到了這個關頭,她能寄望的仍是成揚飛。

  劉得化驚疑她乍然青白的臉色,瞄了兩步遠後的男子,機敏地點點頭。

  她將花遞出去,跟著男子走向已開了車門的白車,坐進後座;林庭軒在裏座微笑等候,如往常一般,毫無異狀。

  「小楠,見到你真好。」他撫上她的發,她下意識偏開,他不介意地放下手。

  「你的傷,怎麼樣了?」

  她匪夷所思地看著他,那口吻,和問「你吃過飯沒」沒兩樣,他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那溫文儒雅、深愛方薇的男人,和眼前的男人是同一個人嗎?她一點都不理解他。當然,和他談戀愛的不是她,她一直是遙遠不相干的旁觀者,方薇走後的這幾個月,他對她的注目是過去四年的總合。

  「為什麼要這麼做?」她不答反問。

  「我不是說了,他不適合你嗎?」他輕柔地笑,很清楚的沒有滲進內心的笑。「你喜歡他哪一點?你完全不瞭解他,就貿然投入,你也是看上他那張迷人的臉嗎?」

  「大哥,你不能這樣干涉我——」她驚喊。

  「失去了那張臉,你能多愛他?」他音色轉重,微笑依舊。

  「那是犯法的。」她眼角濡濕,開始感到悚栗。

  「小楠,轉過身去。」

  她狐疑不解,不動作。「做什麼?」

  「讓我看你的背傷,現在怎樣了。」

  黑色玻璃窗,隔絕了外面喧囂的世界,隔音良好的車廂,只聽見她抖顫的呼吸聲。他的口氣,是命令,不是請求,她的恨意陡生,恨自己這張肖似手足的臉,為她帶來了身不由己。

  她慢慢轉過去,解開扣子,襯衫褪了一半,露出上半部肩背。

  長指擦過美容膠布貼過的微凸疤痕,他輕喃:「好多了!真可惜啊!成醫師說過會恢復原狀嗎?」

  「要一段時間。」她拉好衣領,重新扣好。

  「你如果聽話,就不會有這回事了。」他再次重申。

  「大哥,你如果傷害成醫師,我會恨你。」她筆直看向他,眸色黯沈,「我和他,一點關係也沒有,是我要求他幫我的,我只是不想你對我存有希望,沒有他,我也不能接受你的。」

  「哦?」他歪著頭斟酌她話的真實性。「小楠,你誤會了,我不是那麼不近人情,非要你接受我不可。我的方法是激烈一點,全是為了不負薇薇臨終所托,做這事不算什麼,我不忍心看見你將來後悔,你不是成醫師的對手。」

  「我說了,我和他沒關係,我會馬上搬出他家,請你放過他。」她逼近他,所有的逆來順受瀕臨爆發點。

  「沒關係嗎?」他輕揚眉梢,絲毫不介意她的怒目相視。「那麼,我們就看看,他和你是不是真的沒關係。小陳,開車!」

  她驚愕地張大眼,「要去哪?」

  「你不是說你們沒關係嗎?那他應該不會在意你到我的地方做客才是。別緊張,待會,我們很快就會知道了。」

  她緊抓著背包,車窗外的街景迅捷的倒退,她看不清街上每一張陌生面孔,一個念頭悄然襲至——她恐怕再也抓不住她的人生了。

第六章
  送茶水、點心的家仆一離開,她從背包掏出手機,走到窗邊,按了號碼,鈴響數次,對方遲遲沒有回應。她重撥一次,情況相同,轉接語音信箱,她匆匆留言——

  「成醫師,你待在醫院別走,我晚些再去找你——」

  手機遽然離開了她耳邊,她驚回頭,林庭軒看著手機裏的去電號碼,彎唇一笑,「為他緊張嗎?你寧願他不管你嗎?小楠,你騙得了誰?」

  她頹靠在牆角,怔怔地盯著鞋尖,室內空氣沁涼,暑熱隔絕在外。夜太黑,縱使跳出窗外,也尋不到路回去,這裏離上車地點有三十分鐘車程;即使回得去,也不過是一時之幸,林庭軒不會輕易放過她。

  她逐漸安靜,躁亂的心平息了。

  這是從小到大的自我訓練,一旦認清事實,就不再掙扎,接受現狀,比苦苦想望得不到的東西要好過多了。

  「他就快到了,這裏靠山,有些路段收不到訊號,別再打了。」他將手機交還她,溫柔的姿態不變。

  她軟下姿態,試圖說服他,「大哥,你要的是我,和成醫師無關,我不想牽累無辜。」

  他掌心托住她下顎,憐惜地撫摸她面頰,「我要的是你,你肯給我嗎?」

  她眨著睫毛,淚光慢慢浮現。她沒有嘗過愛戀情狂的滋味,她連百分之一的迷醉都形容不出來,她只知道,兩個表明想要她的男人,成揚飛的懷抱令她心安;而林庭軒的執念令她驚畏。

  他傾首吻住她,她咬緊牙根不放鬆,他再加重施力,她向後仰,淚滑進她唇角,他嘗到鹹味,皺起眉頭,離開她的唇。「他碰過你嗎?」

  她搖搖頭,「我們不是你想的那樣。」

  「可是小楠,心裏沒有喜歡,誰會這樣吻一個女人呢?」他歎口氣,「你太單純了,就算是表演,也要有臨場情緒,他吻你那一刻,是喜歡你的。」

  她目不轉睛,想穿透他說話時的心思,他面色漸冷,眼神陌生。

  「你永遠也不會像薇薇,你連她的十分之一都不到。我曾天真的以為,姊妹倆,總有心血相連處,如果你肯配合,就算是假的,總有成真時。我可以像待薇薇一樣待你,我給了你機會,一個重生的機會,不管你如何視薇薇為眼中釘——」

  「大哥——我不懂……」她駭睜淚眼,手機匡一聲墜地。

  「你懂的,只是你不敢承認罷了。」

  疤膚男子突然走進,低聲對著林庭軒道:「先生,成醫師來了。」

  她「啊」一聲,連忙站起,想沖出去;林庭軒揪住她上臂,將她拖坐在沙發上。「急什麼?他馬上進來。」

  疤膚男子銜命出去,她的心跳驟亂起來,她咬住唇,抑制要出口的盤問,瞪著出入口。

  林庭軒觀察著她的表情,浮起了滿意的笑。

  成揚飛很快隨著疤膚男子進來,見到她,眉角微微抽動,但臉部沒有任何牽引,鏡片後的眸光內斂著,像進手術房前的篤定。

  「林先生,方楠沒有談感情的自由嗎?你這麼做,是不是太偏執了?」成揚飛不卑不亢,靠近林庭軒,不見害怕,反而略顯不耐。對於因未婚妻的驟逝而移情小姨子不得,竟手段盡出的做法,他感到對方太過婆媽,無一絲同情釋出。

  「坐!」林庭軒指著沙發,神情沒有商量的餘地。人在屋檐下,成揚飛不在小節上爭氣,揀了張面對方楠的位子坐下。

  她怔怔地看著他,用唇形說了句「對不起」。他輕搖首。

  林庭軒繞過沙發,在方楠前面半蹲跪,視線與坐著的她齊平。

  「你瞧,他這不是來了?他還是很在意你的。方楠,縱然伯母不能把你視為己出,但比起許多外遇的私生子,你能平安無虞的長大,你是不是該慶倖你算是幸運的?」

  她一震,抿著唇,沒答話。林庭軒如此揭開她不欲多提的家族隱私,應該是決定切斷所有的情份了,他說的是事實,她無話可說,即使在成揚飛面前,她也未試圖隱瞞過。

  「我很愛薇薇,你是知道的,她愛的、她包容的,我一樣愛、一樣包容,包括你。你的生母曾令伯母這麼痛苦,伯父還把你帶回家,認祖歸宗;你和你生母所造成方家的一切痛苦,薇薇從沒計較過,她一直把你當親妹妹看。就算伯母對你和薇薇的愛有差池,那也是人之常情,誰能看著丈夫外遇之女而能心平氣和的?」

  透過一層淚光,她看不清林庭軒和成揚飛的面目,她不敢眨淚,她不想在林庭軒面前示弱。

  「看在薇薇待你不薄的份上,你為什麼就不能真心的給予薇薇祝福呢?小楠。」他伸出手,拇指擦過她的眼角,一滴掩不住的淚沾上。

  「大哥,你在說什麼?」她困惑地搖頭。

  「結婚前一天,薇薇為什麼回婚紗店去?」他凜聲問,那曾經柔情蜜意的臉孔,瞬間凍徹。

  「姊姊,拿禮服回去修改。」她如實說了,他沒有緩下冷顔。

  「禮服是在巴黎量身訂做,空運寄來的,為什麼要拿去這裏的婚紗店修改?」他節節逼近。

  「婚紗……裙擺不小心被撕裂了。」她看見他瞳仁裏泛起的恨意,她不解的直視他。

  「真巧,前一天撕裂了。小楠,沒了禮服,我們的婚禮就不能舉行了嗎?你的手段,是不是太幼稚了?」

  「你說什麼?」她瞠目,所有的疑問漸露眉目。

  他手指陷進她兩頰,冷哼,「女人,最欣羡的就是盛大的夢幻婚禮,可惜,無論面貌或愛情,薇薇遠勝你一籌,無論她多心無芥蒂地待你,仍然不能滿足你內心的缺憾。你那天撕裂婚紗時,心裏有沒有好過一點?」

  「我沒有——」她倏地直起身,抖著下顎,「我沒有,我從不恨姊姊,你冤枉我。」

  「如果不是那件事,她何必出那一趟門?你陪著她到婚紗店,為什麼兩個人過馬路,獨獨她被車撞了,而你沒事?」他追著她的目光,嚴厲的審視著。

  「大哥,是媽說的嗎?我現在說什麼,你會信嗎?」她嘶喊。

  猝不及防的定罪,凍結了她的思考,她無法理解,林庭軒如存著許多的恨意,為何還要百般接近她?

  「薇薇走了,是改變不了的事實,我曾經一度想過,也許你能替代她,那麼,無論真相是什麼,我可以不計較;更何況,我答應過薇薇,要照顧你。可惜,你並沒有那麼想成為薇薇;而我,再努力也無法把你當作她,你和她,畢竟差遠了。」

  自小,她就並非出類拔萃,多一句或少一句贊詞,對她而言差別並不大,林庭軒在成揚飛面前的刻意羞辱,不會比方母更嚴苛,她搖頭苦笑,「我沒有,我什麼都沒做。既然你恨我,為何要留下我?」

  他哼笑,隨即恢復冷淡,視線掠過一臉肅然的成揚飛。「因為,你怎能一點代價都不付出,就可以得到眾人稱羨的愛情呢?看著心愛的人痛苦,你才能體會,我心如刀割的萬分之一。」

  她震驚,意識到了什麼,惶恐莫名。「大哥,你怎麼想我,我無法勉強,但請別殃及他人。」

  成揚飛正要起身,肩頸旁搭上了冰涼的刀刃,疤膚男子在後頭沈聲道:「成醫師,坐好,別害我失手。」

  「林庭軒,你一個男人,仗著人多,如此對付一個年輕女人,不覺有失顔面?」成揚飛不動聲色。方楠渾身一顫,淚流不止,忍著沒發出一聲啜泣。

  林庭軒瞟了他一眼,聳聳肩,「成醫師,你情場經驗多,可不表示你不會看走眼。本來,你玩玩就算了,誰知道你當了真,不把我放在眼裏,在我家上演那出戲,就算方楠願意跟我,林家可聽不得這些閒言閒語,讓人笑話。」

  「就為了這個原因,你要我一起忖出代價?」

  「當然不是。」他直視成揚飛,清俊的臉流露不屑,「鍾怡,還記得吧?」

  「鍾怡?」林庭軒這麼一問,他是楞著了。

  男女交往中,成揚飛很少過問對方家世,亦無暇參與對方交友圈,合則來,不合則散。鍾怡是在張明莉家宴時認識的,只知她是家境優渥的嬌嬌女,玩票性質的在擔任空服員全球跑,和林庭軒有何關聯?

  「她是我小表妹。你為了方楠,和她分手,她到現在還恨得牙癢癢的呢!她沒這麼投入一段感情過,你卻讓她莫名地栽了跟頭!我今天替她這麼做,她一定會好過多了。」

  成揚飛撇唇笑,了然於胸地點點頭,「你想怎麼做?」

  林庭軒轉向方楠,「小楠,你為了他,不惜自己受傷,肯定是把他放在心裏的。也許你當時不自覺,現在,我讓你試驗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對他沒感覺。」林庭軒走到酒櫃前,從抽屜拿出一把造型精巧的觀賞用匕首,慢步踱向她。

  「大哥,不要……」她向後退卻,抹去眼淚,不可置信地瞪著明晃晃的刀刃,胸口劇烈起顫。「我什麼都沒做,你誤會我了,我也不想姊姊出事——」

  「拿去!」他將刀柄向著她。

  「不要!」她猛烈搖首,發絲淩亂地黏貼兩頰,她腳抵沙發,不能退步。

  「小楠,你是要自己動手,還是我讓小陳動手?」他攫住她手腕,刀柄置放在她掌心。「很簡單的,在他臉上割兩刀,我就讓你走出這裏,從此,你做任何事是你的自由。如果你沒撒謊,做起來就不難;如果……」

  「林庭軒,你瘋了嗎?為了一個未能求證的事實這樣逼她——」成揚飛厲聲喊,頸旁利刃再度緊壓住他。

  「小楠,如果你怎麼也下不了手,我就讓小陳下手。你若真愛他,不會在乎他的臉完整與否,我反而替你找著了真愛,也許以後你會感謝我,今天這一切不愉快,你絕不會放在心上。」他從後推了她一把,她跌趴在成揚飛膝上,面無血色。

  「別怕,站起來,你動手吧!不是你的錯。」成揚飛握住她冰涼的手,溫暖的指撫摸她濡濕的頰,眸光溫和,嘴角掛著淡淡的、鼓勵的笑,彷佛她要進行的只是切割一塊蛋糕。

  她迷惘了!他該恨她的,他莫名沾上了洗不掉的麻煩,而且,極有可能留下一輩子的印記。那張幾近無瑕的面孔,為了一個不值得的她而毀棄,成了眾人訕笑的物件,她何能承受這樣的情深義重?

  「決定了嗎?告訴我你的答案。」林庭軒背靠酒櫃,慢條斯理的倒了杯威士卡啜飲。

  「成醫師,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她慢慢站穩,握緊刀柄,手背抹去面上的淚漬,模糊泛起宿命的笑。

  她再度來到了命運的岔口,她不能拒絕的抉擇、她或許該看清,她的幸福,比別人來得昂貴多了;也或許,她只能擁有自由,卻談不上幸福。而此時此刻,她認知到,唯有自由,她才能獲得平靜的一生,屆時,幸福與否都不再重要了。

  「方楠,別胡思亂想,別忘了我告訴過你的話,我不在乎的!」成揚飛突然大聲喝責,她轉成平靜的神色令他沒來由的不安。

  「大哥,我知道姊姊的死讓你心很痛,可是,我真的沒做——」她側過身,迅速舉起匕首,以一種奇怪的角度朝上一揮,一抹寒光在空中乍現。

  郊外夜晚異常靜謐,時間宛如靜止的,除了蟲鳴,一切無聲無息。不過幾秒,成揚飛的手背多了溫熱的液滴,一滴、兩滴,緩慢滑下指尖。他擡起手掌,驚見那是血點,他的臉是完好無恙的,他正等著她舉刀揮向他,這血……

  他猛然擡頭,望向側對他的方楠,身後的小陳率先倒抽一口氣,驚呼:「林先生,方小姐她——」

  方楠右頰一道長口子,緩慢滲出血珠,往下彙集滴聚在成揚飛手上。那快速一劃,幾乎來不及感到痛楚,雪白的肌膚上紅白映襯,醒目驚心。

  「你這是幹什麼?」林庭軒震駭,向前反轉她的肩,看清了已成事實的傷口,怒叫,「你這是幹什麼——」

  「縱然有錯,也是該我受罰,和成醫師無關——」她偏高左頰,再次舉起匕首,預備第二次劃下。成揚飛一把捉住肩上架住自己的手腕,縱身飛踢長腿,擊中方楠的肘關節,她一陣麻痛傳心,匕首失手落地。

  「夠了!」成揚飛攬住她,撿起匕首,指著失神的男人,「林庭軒,你夠了吧!毀了她的臉,和殺了她有什麼差別?」

  「成醫師,不要緊,我不痛——」她捧住麻癢的面頰,血腥氣令她手不由得發顫,人的表皮竟如此脆弱,禁不起一點摧殘。

  成揚飛狠視林庭軒,對方一語不發,唇白麵青,盯著方楠手指縫間鑽出的血滴。

  「一切到此為止,你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別逼人大甚!」他夾抱著方楠,走出偏廳門,下了樓梯。守在大門口的矮壯男人驚見方楠的臉,呆立當場,沒有做出任何阻攔的動作。

  她頹軟地依在他身上,幾乎腳不點地隨他拖抱,穿過夜黑中的廣闊草坪。一輛黑色福特車在山道上搖搖晃晃駛近,車燈照在他們身上,突然停止前進,駕駛者敏捷地下了車,打開後車門,揮手道:「快上車!快!」

  成揚飛抱著她入座,從腰際掏出拇指大的小型錄音器交給駕駛男子,脫口責難道:「怎麼搞的?出了事才來!」

  「沒辦法,在市區跟丟了車,這一帶我又不熟,打聽了一下才知道林庭軒有私人別墅在這……」

  他沒在聽,拿開方楠臉上的手,扯了一疊面紙覆蓋在血糊成一片的傷口上,眉頭頓時糾結。她聽到他怦怦作響的心跳重擊聲,想送出安慰的笑,卻發現會扯痛傷口,她僵僵地微啓唇瓣,「沒關係的,我本來就不是美女,多一條、少一條疤差別不大——」

  「住口!」他失聲喝叱,「你以為你是誰?想犧牲你自己?我一個男人受得起,你受得起麼?」

  駕駛的男人訝異地朝後視鏡探看,成揚飛面色鐵青;女人錯愕怯弱,半邊臉藏在成揚飛手掌裏,漆黑的瞳眸惶惑的轉動。

  男人想起了張明莉在耳邊嬌嗲的央求,「親愛的,成揚飛不知那根筋有問題,看上一個毛丫頭,你替我找人看著他,他還不知道自己惹了麻煩了……」

  毛丫頭?就是這只受傷的雛鳥?

  看起來麻煩還真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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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頭一次,他發現,拿著手術縫針的手,竟産生了微微的抖動,縫合了兩針,他的手停滯在半空中,怔怔地盯著那裂開的傷口不動了。

  張明莉握住他手腕,從他手中拿過縫針,把他推擠到一旁。「我來,你到外頭去等,休息一下吧!」

  他佇立不動,欲言又止。張明莉暗歎,白他一眼,「拜託你,我在這一行好歹也算數一數二的好不好?你現在這種樣子,做的效果只有比我更差不會更好,出去吧!」

  他拿開口罩,脫下手術衣袍,轉身離開手術室。

  他竟下不了手!

  從前,在當實習醫師時,老教授曾說過,血肉模糊看多了、生死遇多了,動手術時,不會再因心理因素而出差錯,每一樁手術,就像進行一場精心的藝術活動,每一刀、每一針,務求精准完美,在救命的當口,沒有情緒反而能救得了病患。

  「不過啊——」老教授撚著落腮胡笑道,「再怎麼無動於衷,遇上親人或心愛的人,平日的水準很難保持,躺在手術床上的人,可不僅是一塊肉體,還牽系著日後動刀者的快樂或痛苦,所以,能免則免啊!」

  方楠的表皮傷,不算是大手術,她拿刀沒估量好距離,口子雖長有七公分,但並不深,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只是,他竟還是猶疑了,每一針,都怕不是最精雕細琢的,剌穿皮層時的阻滯感,讓他施力困難。他在怕什麼?如果那張臉上,留下了不可抹滅的疤痕,並不會防礙他對她的看法,他為何無法下手?

  是她的神情!

  她劃下臉上那一刀前,神情有著模糊的認命,是放棄某種重要東西的認命。她必是用了自小慣用的心理催眠法,讓自己不再覺得無瑕的臉是非具備不可的,如她童年面對求之不得的美好事物一樣,放棄了,就不再可惜了,她同時必然放棄了擁有未來幸福的渴想。

  他看看鍾面,三十分鐘了。

  時間愈長,他知道張明莉愈花心思,他不急,他的焦灼慢慢淡去了。

  他該想的是下一步,讓方楠重獲幸福的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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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微張嘴,塞進一小撮稀飯,緩慢小心的吞咽下。往常可以囫因吞下的粥,現在要吃上半個小時以上。

  不過她並不急,大四的課請了假,家教暫時辭去了,半邊臉都是白紗布,這樣出現會嚇壞不少人,她不想引起騷動。

  「方楠,還可以吧?」張嫂彎腰拖著地,邊擡頭打量她。

  她不知道問題指的是早餐的美味度,抑或是她進食的困難度,她含糊地答:「很好!」

  右頰有些僵麻,不能有太多表情牽動,每一次咀嚼都是忍痛的挑戰,她盡力不齜牙咧嘴,以免張嫂向主子打報告去了。

  「我看下次再煮稀一點,你用吸管喝下去好了。瞧你辛苦的樣子,汗都流出來了。」張嫂關注地盯著她瞧。

  「不必,不必。」她忙擺擺手,「成醫師吃什麼,我就吃什麼,不必特地為我準備,我不要緊,只是小傷而已。」說這番話也十分吃力,她努力抑制表情,做到無動於衷。

  「小傷啊?」張嫂不很相信,乾脆放下拖把,在她身邊坐了下來,聚睛觀察了半天。「小傷為什麼成醫師這麼緊張?他這幾天老從醫院打電話回來問你的情況,他很少這樣在意一項手術結果的,是不是有什麼不對勁?」

  「唔?」她含了半口粥,說不出話。

  「不用緊張,不用緊張。」張嫂看她楞住,以為嚇著了。「你不用擔心,成醫師的技術很好,以前我兒子的臉受了重傷,也是他修復的,現在幾乎看不大出來,你沒這麼嚴重啦!」

  「噢。」她好奇地點頭,「你兒子,曾是他的病人?」

  「是啊!」張嫂笑開懷,「動了好幾次大手術。我那時候環境不好,兒子大學沒畢業,實在沒有餘力花錢做整型,成醫師不收錢,幫他醫好了,現在可以平頭整臉地見人,也找到工作了。為了謝謝他,我自願替他做家務抵那些手術費,他不肯,照樣付我薪水。成醫師是好人,你不用擔心啦!」

  她很想盡情咧嘴笑,扯不到一公分,還是放棄了。

  她的決定沒錯,留著成揚飛的臉,比保有她的有意義多了。運氣好的話,她可以找到不必接觸太多人的工作;但成揚飛可不行了。如果林庭軒手下不留情,傷了成揚飛的筋骨,醫術再好,百分百回復原貌卻不可能了,他不能驚嚇到求診病患,即使他不在乎,要說沒影響是謊言。怪醫黑傑克的交錯疤面只能出現在故事裏,現實生活中,沒有人不愛賞心悅目的臉容的、

  「我不擔心,謝謝你。」

  她積極地吃下一口粥,她得儘快讓傷口癒合,拆去紗布膠貼,她怕再多留幾天,就再也走不開了。

  「方楠,這傷——怎麼來的?」張嫂終於問出。

  方楠與成揚飛的關係,在這個宅子裏奇異地存在著,沒有情人間的黏膩,卻有著理不清的牽連,不過短短的時間,方楠負傷回來,成揚飛憂心仲仲。在這個她待了兩年多的空間裏,有看不見的東西變化了,以她無法理解的方式進行著,她並不多舌,純粹是好奇——成揚飛到底如何看待方楠這年輕女子?

  「我的傷——」她詞窮了。說了,肯定被視為麻煩;撒謊,她也不在行。還是——「張嫂,你瞧我這樣,是不是會嚇壞喜歡我的人?」

  「不……不會,」張嫂愕然,「要對成醫師有信心——」這句話有語病,她換個方式說,「要對自己有信心。喜歡你的人,不會這麼沒良心……」她其實——也不能很肯定,抓起拖把,佯裝忙碌地繞個圈閃遠了。

  「信心?」此刻,沒有任何東西比自由更可貴了,她可以作自己了,一個可以自由安排人生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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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掛號號碼是十七號,她已經延遲到診時間,卻還是多等了四十分鐘,每一位病患進去都得花個十五分鐘以上,成揚飛的慢功出細活是出名的。

  這一次,置身在候診病患中,她安穩自在多了。她摸摸頰上的紗布,覺得自己和其他人沒什麼兩樣,不過是損傷面積大小的差別。

  輪到自己時,跟診護士小朱睜大圓眼,搔搔腦袋,「方楠嗎?」

  「是。」她走向前,不避諱地面對小朱。

  「上次你來過?」她懷疑看錯了人。

  「是。我可以進去了嗎?」她欠欠身。

  「可以,可以。」方楠上次來時,細膩的雪膚完好,沒什麼太母田斑之類需要雷射的先天缺陷,難道是在別處果酸換膚失敗而求診?

  成揚飛一等她落坐,支著腮凝視她,不以為然的意味,「等多久了?」

  「快一個小時。」她正襟危坐,是合作病人的模樣。

  「我可以在家裏幫你檢查的,不必浪費這個時間。」

  「我和外頭的人一樣是病患,排隊候診很正常啊!」她眯眼笑,唇仍不敢太大牽動。

  這幾句對話很曖昧,小朱豎起耳朵,眼珠子左右飄移,怕漏看了任何細節。

  他直起脊梁,展開另一種衡量目光——方楠是在暗示,她不過是他的病患,並不需要特殊待遇,經歷這件事,他們的關係不會更進一層。她把他排除在能實現的願望專案裏,這是她來這一趟的目的。

  他略過她的語意,推推眼鏡,「你不該隨意出門,會有危險的。」她一點警覺心都沒有,可以猜到,她一路是坐著捷運到醫院的。

  「成醫師,我這模樣,林大哥不會再對我有興趣的。」她還是眯眼,笑裏卻並無慶倖的安慰作用,她看似豁達,其實是豁出去了。

  「我只是希望你讓我在醫院時能安心工作,林庭軒的想法我沒興趣。」他板起了臉。

  「對不起!」她斂起笑意,帶給他困擾不是她的本意,她太急於表態了。「我待會馬上回去。」

  他托起她的臉,細細俯察,眸子最終停格在她視線裏。她看見他瞳仁裏的自己,他不是在看病,他是在看她,看進她底層不為人知的思維。

  「成醫師,紗布是不是要換了?」小朱咳嗽一下。這兩個人對視了約一分鐘,成揚飛看腫瘤都沒這麼聚精會神。

  「方楠,你聽好,不要在這個時候違逆我,如果——」他停了一下,俯近她左耳,直接對著耳膜,用低沈的氣音說下去,「如果你打著我不知道的主意,讓我措手不及,我就找林庭軒,要他負責這整件事。」

  她快速地眨著眼皮,一時會意不過,急著悄聲回道:「別去,你鬥不過林家的。」

  「那就試試看吧!你猜,以林老太太為中心,那一群錢多得沒處花的婆婆媽媽、媳婦女兒的,最怕讓八卦周刊知道什麼?是隆乳的尺寸,還是隆鼻前的模樣?還是一年打了幾次肉毒桿菌——」

  她拉遠耳朵,一臉不敢置信,脫口道:「不可以的,說出去張醫師會沒信用的。」

  他閉閉眼,盤著胸道:「那就聽話!聽話是病人的本份不是嗎?」

  她垂著頭,悶不作聲了一會,略有埋怨道:「醫生不可以威脅病人。」

  他再次湊近她,用輕快的語氣道:「你現在又不想當我的病人了嗎?那好,晚上我親自在家替你換藥,現在就回去!」他闔上病歷。

  她轉過頭,望向聽得入神的小朱,無奈道:「護士,麻煩換藥。」

第七章
  雨下個不停,持續了幾天,由綿綿細雨轉為傾盆大雨,落在窗外的數棵芭蕉葉上,淅淅瀝瀝,振耳難眠。

  她掀開薄被,下了床,將窗子合閉,隔開惱人的雨之奏鳴。

  她拿起書桌上的水杯,杯底朝天了,一滴水不剩。她反身開了房門,一道玻璃擲地碎裂的清脆響聲在廣闊的空間裏傳開,她震了一下,午夜雨點,聲音來自何處?

  成揚飛沒有半夜起床找東西吃的習慣,她也好一陣沒見他帶女伴回來,不會是第三人,聲音較似源自廚房,難道廚房的窗子忘了關,隔牆鄰居的那只暹羅貓跑了進來,打翻東西了?

  她不加思索,小跑步奔至客廳,還未踏進僅餘夜燈照明的廚房,嚴峻的喝止聲破空而來——「站住!」

  她扳住門框,煞住沖勢,微弱的光線下,一個男人背對著她,蹲在地上,撿拾著玻璃碎片。

  他上半身赤裸,背上隱約閃著一層薄汗的光,非常謹慎地的將其餘碎粒掃進垃圾桶內,再以濕布抹幹地面,收拾得有條不紊;但起伏的背脊筋肉,和緊繃的手臂血管,散發出隱忍的訊息。他起身洗了手,才轉身面對她。

  「成醫師,沒事吧?」

  她駭異地退了一步。他看起來很糟,平時服貼整齊的短髮稍亂,灰敗的面色上有汗液淌下,眼眶泛著紅絲,眉間皺得很緊,高大的身子有搖搖欲墜之勢。

  「沒事。我在找東西,打破了杯子了。」話彷佛是咬牙切齒說完的。

  「你想找什麼?我幫你!」她走近他。

  「不必!藥沒了,我以為這裏還有一些。」他僵直著身軀走出廚房,步履不似平時踏實,他扶著牆,肩背起伏得異常。

  「成醫師,我那裏有,你等一會!」她叫住他,飛跑回房,從抽屜拿出一排止痛丸,又疾跑回他面前,交到他手裏。

  「你怎麼知道——」他眯起眼,低啞著問。

  「你看起來很痛。我只有這一種,暫時用用看行不行?」她關切的問。

  藥是張明莉先前讓她術後麻藥消退後止疼用的,她只吃了兩次就沒再動過,他的情況似乎超出她數倍,和工作時的鎮靜判若兩人。

  「我替你倒水。」她跑進廚房,順手用自己的杯子盛滿水,從他手中取出四顆止痛丸,遞到他唇下,「這樣夠不夠?」

  他楞楞看著手心中的藥丸,捧起她的掌,就著她的手將藥倒進口中,一口飲盡滿杯水,用手背揩去唇角的水漬,疲憊地看了她一眼,繼續往前走。

  越過客廳,他驀地蹲下,攀住沙發,拳頭抵住額角,低喘著氣,似在隱忍突發的不適。

  「成醫師——」她跟過去,低探他的臉,「怎麼了?」她扶起他在沙發上坐好。

  他的面色由灰敗轉紅,氣息越發粗重,陡然攫住她的肩,血目厲瞪她,鼻尖幾乎要碰著她。她伸手摸向他的額,火燙的熱度使她立即縮手。

  「別碰!」他發出低吟,一手推倒她。「回去!我待會就好,別在這礙事!」

  她爬了起來,沒說什麼,不放心地邊走邊回首。回到房裏,匆匆拿了臉盆和毛巾,再奔至廚房冰箱取了冰塊,放進盆中盛了水,重回他身畔。

  「你在幹什麼?」他吃力地擡起頭,帶著欲爆發的怒氣,「回去!」

  她將毛巾在冰水中浸濕,稍擰幹後,折疊好,貼在他額上。

  「你——」他憤怒地捉住她手腕,欲拍落毛巾;她抵住他,不為所動。沁涼的水氣趁機滲進皮膚,冷卻了灼燙的疼痛,不適霎時減緩。他暗吸口氣,大手從她的腕臂滑落,不再阻擋她。

  他閉上眼,斜躺在扶手上,長長吐了口氣,劇烈的呼吸開始平緩。她再次浸冷毛巾,貼在他額上,輕輕問了句:「你還有哪里疼?」

  「臉。」他重重迸出一個宇,語氣嗅得出異樣的懊恨。

  她小心翼翼將毛巾移置頰上,用自己冰涼的手掌貼在另一側。他半闔著眼看她,暴跳的眼神因面龐上的涼氣而熄了火,整張臉的細胞釋出的疼痛張力徐徐減弱了。

  「好多了沒?」

  「嗯。」視線仍停滯在她面上,以及她不厭其煩一遍又一遍重復擰毛巾、貼臉、揩汗的動作。

  「臉為什麼疼呢?」她表情並不特別波動,用濕涼的十指覆在他兩頰,近近俯看他,「你生病發燒嗎?」

  「雨下太久了,除濕機壞了。」他囈語著,氣息萎弱。他聞到了她長髮的香氣,發尾垂躺在他裸胸上,幽淡沁鼻。

  「喔,這樣。」大概和隱私有關,不願意回答,隨口說了句不相干的話搪塞,她不再多問,移開了手。

  「別停!」他吃力喊。她急急捧住他的臉,不敢任意放手。

  手和冷毛巾交替覆在他面頰上,他不再出聲,呼吸己規律穩定,兩眼闔得密密的,止痛藥或許同時産生了作用,使他昏沈入睡。

  她的手漸感酸麻,但稍一停,他便敏感的轉動頭部,似要睜眼,她不得不換盆冰水,繼續敷著他的臉。一個小時後,她的十指尖麻木了,眼皮如鉛重,意志力仍驅使她機械化地撫著他的臉。

  良久,毛巾墜在地板上,她的手從他面頰垂落。

  雨聲持續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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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楠,方楠——」

  催醒動作加上不停地軟語呼喚,她不耐地攢眉,往懷中堅實的溫熱磨蹭,希望干擾自動消失。

  「方楠,起來!你怎麼睡這兒?」聲音附在她耳際,甩也甩不去,她認命地掀開一半眼皮,張嫂的胖圓臉在上方瞪著她。

  她眼皮掀閉十幾下,終於神識回復清明狀態,冷不防驚跳起身,和張嫂面面相望。

  「你和成醫師,一整晚睡在這?」張嫂詭異地壓制嗓子,眼珠瞄向沙發。

  她征怔地跟著望去,成揚飛斜臥在沙發上,俊秀的側臉向外,睫毛下有微青的暗影,癱睡得極熟,胸膛留有她趴睡其上的一圈紅痕。他經過一夜痛楚的消耗元氣,還未能醒來。

  「我——不知道——」她整好淩亂的頭髮,拉平歪皺的睡衣下擺。她太大意了,竟跟著睡熟了!

  「快叫醒成醫師,他今早有班啊!」熟悉他的作息,張嫂提醒著。

  「噢,」她不知所措的捏著衣擺,為難寫在臉上。「成醫師……昨晚很累,能不能讓他休息一天?」她小小聲地徵求同意。

  成揚飛昨晚的異狀似是不為人知,她不能口沒遮攔。

  「很累?」張嫂古怪地再次打量衣衫不整地兩個人,若有所悟地點點頭,接著,滿手的生鮮果菜朝地上一擺,拽起方楠往廚房鑽。「這個……」

  方楠等著遲遲不到的下文:心思轉到沙發上的男人身上,她朝外望了一眼,「張嫂,我想替成醫師拿件被蓋上,有話等會兒再說——」

  「等等!」張嫂攔住她,費力搜索著有限的表達辭彙,腳一跺,表情是下定決心的凜然,「方楠,成醫師雖然人不壞,他對我也有恩,可是我不想昧著良心說話,你得多考慮清楚。和他來往的女人最多不會超過半年,他心思根本不放在女人身上,你年紀輕輕,我擔心你吃虧,他可不會和你有了關係就定下來的。」

  是這樣啊?那麼他心思放在哪里呢?

  她歪了歪頭,沒有問出口,像聆聽到意想不到的秘密,頓一頓,啞然失笑,「我不會要他為我定下來的,我麻煩不少,他秘密不少,在一起太辛苦了,謝謝你的提醒。」

  張嫂一呆,不確定她話的虛實,繼續強調,「除非他突然轉性了,否則我還是不看好你們,尤其是——」咬咬牙,方楠晨起的呆相讓人忍不住想棒喝一頓。「上次鍾小姐也以為和他不會有問題,結果呢?他們好的時候我也見過,有一次周末早上我進屋子裏,到處沒看到人影,以為出門去了,原來兩人在游泳池邊濟一張躺椅睡著了。」

  這樣啊?原來張嫂目睹過許多粉紅色畫面。和成揚飛結成正果是女人不可能的任務之一,還好,她沒許過這個願!

  為免越描越黑,她決定不再附和這個議題;再說,恐怕張嫂也不會相信她,成揚飛紀錄輝煌,多她一筆也不奇怪。

  她頷首,「噢,真是辛苦你了,他應該節制一點的。我看,我還是叫醒他好了,他這樣癢眼的睡在客廳,你進進出出的確不大方便。」她說著疾步走回客廳。

  沙發上空無一人,只留凹陷的躺痕,他不見了。

  仿佛回應她內心的疑問,背後樓梯響起有節奏的厚實足音,她回過頭,衣裝整齊的成揚飛精神奕奕地朝她走來,一手正扣著袖扣,面色正常,唇角掛著淺笑,昨日困獸般的掙扎恍如一場異夢。

  「我到醫院去了。」他打聲招呼。她頭髮蓬亂、目不轉睛的憨相令他莞爾。

  「你沒事了?」她怔問。

  連續幾天的雨在清晨停了,金黃色的大片光線在室內移轉,他有型的側臉在陽光裏更形生動,沒有一點毛孔的皮膚看不出問題的端倪。

  他在她面前站定,靜思片刻,俯首趨近她輕聲道:「方楠,我沒事了,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你不會說出去吧?」

  她用力搖頭,暗自慶倖沒有對張嫂隨口道出昨晚的事。

  他滿意地笑了,輕觸一下她右臉上的美容膠貼,看著她的唇道:「你回去再睡一下吧!下半夜都趴在我身上不好睡吧?」

  她兩眼驚呆,未回過神,他含著笑聲走出去了。

  她手掌扶著前額,想了又想,還是想不起來,張嫂進門看見他們的那一刻,她到底是以什麼方式和成揚飛擠在一張沙發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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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一點一滴撕去膠貼,擡高一側面龐,在鏡中端詳自己。

  一條較旁邊肌膚顔色深的粉紅色癒合細痕,斜歪在右頰,雖不致於惹人嫌惡,不粉妝卻掩飾不了。她指尖感觸了一下,算得上平整,但要說完全不礙眼是昧著良心的。

  終究還是感到梗芥在心了,能雲淡風清是聖人才做得到的事,她移開視線,甩頭進入淋浴間。

  換好泳裝,走出更衣室,戴好泳帽。大專杯泳賽的參賽隊員三三兩兩在池畔做熱身運動,一瞥見她加入行列,登時目瞪口呆,忘了下個動作。

  「呃——方楠,」隊長大頭從旁邊冒出,不掩驚異地搔著招風耳,把她拉到一旁耳語。「你……一個女孩子,走夜路真的要小心,上次是背,這次是臉,我看那些歹徒肯定是鎖定你了,你確定你不會有危險?」他問得很含蓄了。

  他和她因游泳結緣,兩人並不同系,學校不特別重視運動會,沒有足夠的熱情,游泳隊成立不了。

  方楠行事低調,因為手頭緊,打工時間居多,平時很少有餘裕時間參與學校活動;冷淡而心不在焉的神情少有笑顔,除了游泳時的奮進,沒看她對學校哪件事積極認真過。短短兩個月內,她負傷兩次,這次還在女人最在意的臉上,方楠本來溫和好相處,常怔怔發傻;現在多了條怵眼疤痕,狠勁突然俱足,他很難不懷疑,她私底下和什麼人結仇了。

  「不會的,我比較倒楣罷了。」她靦腆地摸摸臉。「月底的比賽,我是不是不能參加了?」

  「唔——」大頭盯著她臉瞧,斟酌的神情。她缺席集訓三個多星期,比賽在際,不得不剔除了她的名單,今天一瞧,他陡然有了新的想法。「你有一段時間沒練了,我不確定你能不能參賽。這樣吧,今天再計一次秒數,如果成績還行,個人賽就報上你的名字。」

  那條疤到時情商方楠抹深一點脂粉做效果,一站上泳池畔,對手肯定心虛了一半,讓我方先聲奪人。

  她一聽,笑得一臉燦爛,興奮不已地騰跳。他突然莫名心跳一下——很少表露心緒的方楠,露出赤子笑容時,竟有令人怦然心動的因數!他頭皮搔得更厲害了,結舌道:「不……不過,你……最……最好不要再受傷,到時換人……可來不及了!」

  「不會的,不會的……」她笑著保證,很快又回到隊伍。隊友見她爽直大方,都收起了異樣的目光,裝作沒那條疤的存在。

  她唇邊一逕掛著喜笑,能參賽不是件了不得的大事,但能掌控一件事而將它完成的感覺如此美好。她很少有衷心渴盼的願望能順利達成,今天這一樁,起碼是她心愛的活動之一,她享受這種全力以赴的美好,她不需輕言放棄它。

  她伸展著四肢,踏實地做著每一個步驟,五分鐘後,眼前的波動水面浮現了一雙若有所思的美眸,含著穿透力不放過她。

  她迅速眨動眼皮,無論視焦如何轉移,那雙眸子就是歷歷在目。她停止了熱身動作,注視著水面。

  她再一次告訴自己,那雙美目的主人,是她該放棄的,一絲幻想也不能有。

  她並攏的腳尖一蹬,擡起雙臂,弧形躍入水中,驅散了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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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從張明莉手中接過藥瓶,放進公事包中,頭未擡道:「謝了。」

  張明莉止不住關切,脫口問:「最近疼得更厲害了?」

  他不置一詞。她指尖說著就摸上他的臉,他格開她,面有不悅,「別動手動腳!」

  她知他忌諱甚深,不以為忤,接續問:「你的情形,得讓爹地知道,他讓你吃的藥是不是有問題?你老吃高劑量止痛劑抗痛不是長久之計。」

  他應了聲,眉峰輕蹙。「他行腳到何處都不清楚,怎麼讓他知道?再說,只要不下太久的雨,我還能忍受。」

  「如果是這樣,你回美國去吧!」她看著窗外,「梅雨季濕氣重,很難不受影響。」

  「還不是時候。」眉目緊皺,「這是他當年預期會有的情況之一,我想看看,能不能有轉機。」

  她憂心問:「你在等什麼?」

  「……」他抿唇默思,長睫覆住深眸。那是唯一她獲知他心念的窗口,他的表情,總不真實。

  他直起長身,語氣低緩,「明莉,你想,我找得到一個不需要我這張面具的人嗎?」

  她啞然,直到他離開,都說不出一個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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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脆的打水聲持續不斷,終於穿越夢境,擾亂了他的安眠。

  他聆聽了半晌,沒到窗邊探望,直接下了樓,穿過廚房,站在泳池畔俯瞰水中。

  那是標準的自由式泳姿,速度一貫地來回前進,她踢腿十分有勁,水花轟轟地在水面移動,幾點水滴彈上了他的腳背。

  終於,她在此岸嘎然而止,兩手攀住欄杆,气喘吁吁地上爬,兩腳一沾地,見到盤胸而立的他,錯愕地瞪眼。

  「半夜兩點鍾,你又作惡夢了?」他拂去她眉睫上串流的水珠,不似責備。

  「對不起,又吵醒你了,我以為兩點了,你應該睡熟了。」她歉然地除去泳帽,胸部仍在喘伏。「我在為運動會練習,前陣子休養傷口,生疏了一段時間,現在想辦法補回來。」

  他暗訝,為了一個小小比賽,她竟如此賣力!「為什麼不白天練?你該多休息。」

  「白天太陽太大,對傷口的復原不好。」她笑笑,「成醫師,這是你的吩咐啊!」

  他微怔,發現她臉上已沒有了美容膠貼,幽微的後院照明燈下,那條細疤仍能輕易辨識。她仰高臉,不躲不避,他掌指托住她右頰,拇指劃過那道粉紅色疤面,張明莉的巧手的確不容小趨,那已是餘留下來最輕微的疤痕了。

  「擦些淡化色素的藥,慢慢就看不清了。」他輕聲安慰。

  手掌沒有鬆開那濕滑的頰,反而兩手一起捧緊,漸漸拉近彼此距離。

  「成醫師,」趕在上方的唇降落前,她啓口了。「別再送花給我了。」

  他僵滯著,黑瞳裏是她堅持的神情,他並未惱怒,只輕掀唇,「為什麼?」

  她一字一字,清亮地說著,沒有半點含糊。「你的紀錄裏,不需要再添加我的名字,我是其中最不起眼、最不被記憶的一個,無論你選擇我的理由是什麼,我都不會當真的。」

  「你是最亮的一個,我最想要的一個——」

  她有力地截斷他,「你不怕林大哥眼中的我才是真的我嗎?也許我真是如此惡劣,連自己都不自覺,你這樣很冒險——」

  他搖首,「這一生,每個人都在冒險,差別在大小,沒有人可以預知抉擇的結果,我相信自己眼中的你。」

  她微微動容,吸口氣後道:「成醫師,你看清楚,我是一個普通的、從不做過多奢求的女生,從我六歲踏進方家那天起,我就明白,唯有如此,我才能平靜地長大。我的生母改嫁了,方家是我不得不的棲息地,父親的原配恨我,是理所當然,我不可能在她身上要求她生不出的母愛;她疼姊姊和弟弟,是一個事實,林大哥說得對,我不能再求更多。爸爸不顧一個家裂解的可能,把我帶回家,已是媽能容忍的極限。一直以來,我已經習慣了不能擁有最美、最珍貴事物的感覺,那是我的命運,你不能打破這一點。我是一個很普通的木匣子,盛不了太貴、太亮眼的星星,一旦摔著了,碎了,星星若回到天上,我就再也恢復不了原狀了,我不能承受這種事發生。成醫師,你瞧,我這只木匣子,背腹都損傷過了,怎麼能接受你這顆星星?」

  他微笑,淡然的表情出乎意料。「星星嗎?我是一顆假鑽罷了,哪能配稱星星?我以為你並不以貌取人。」

  「你的人,由裏到外,都是我忘塵莫及的,把你交給我,我會燙手的,真的。」她咧嘴,白齒閃閃,卻笑不由衷。

  「方楠,你在怕什麼?我知道你根本不在乎這些有形的條件,你一提再提,是真的覺得自己配不上我,還是因為我那些淺薄的感情紀錄,令你根本不把我放在你的選項裏,而編織這一堆理由?」他語調略沈,鎖住她每一秒神色變化。

  她眸光疾閃,偏低著臉,輕描淡寫道:「如果你快樂,我對你感情的選擇沒有意見;再說,我連戀愛都沒談過,怎能明白你的選擇?我們只是萍水相逢不是嗎?」她保持淺笑,「我的傷好得差不多了,不該一直賴在這裏,我快畢業了,找到全職工作後,我會儘快搬出去。我都先預告了喔,沒有讓你措手不及,你可不能去找林大哥的碴,我帶給你的所有麻煩,都要慢慢結束掉。」

  她說完,下挪的視線只看得到他的喉結,牙齒緊扣著內唇,身上的水氣在夜風中蒸散了,濕垂的發黏貼著頸背,不是很舒服,但面孔緊扣在他雙手裏,她動彈不得。

  「如果,你說的都是由衷之言!就看著我,不用怕。」

  她頓停片刻,吸口氣,擡眼相對,重新落入他的凝視中。

  「你從小到大,試過把一切防備放開,單純的享受眼前的、手裏的美好,就算只有五分鐘也不要緊,在那小段時光裏,全然的,置身在擁有的喜悅裏嗎?」他問。

  她傾著頭思索,小臉像躺在他手心裏。「唔——印象深刻的是,小三時,有一次媽帶回來一個沒拆封的娃娃,漂亮極了,是陶瓷做的臉,絲緞蕾絲縫成的宮廷禮服,我一見就忍不住愛上了。那陣子,姊姊參加鋼琴比賽得了第二名,雖然隱約知道是要送誰的,還是忍不住啊!」她喟歎著,「我趁媽去接姊姊下課回家時,把外面的透明塑膠盒拆了,拼命摸著、抱著,像是屬於我的一樣,我開心得頭都暈了!那短短的時光,真是難忘,我的心跳得快蹦出喉嚨了,我從沒那樣快樂過,到現在都沒有。」

  她眼裏閃著淚光,不再說下去。那段快樂,結束在一個猝不及防的耳光裏,從此,抑制想望,成了她的習慣。

  「你沒能擁有那娃娃,但是你沒有忘記過那個快樂,對吧?」他低柔著嗓子。

  她點點頭。她也沒能忘記緊接而來失去的痛。

  「方楠……」他圈住她,擁納潮濕的身軀入懷。「從這一刻開始,把一切都放開,別管時間延長到何時,就這段時間,你想起的,是無法取代的快樂,是我帶給你的,誰都奪不走。」

  她很快搖頭,「我不能——」

  「你能!」他低下頭,唇印上那條微痕,沿著痕身移動,像是用吻補綴有了裂痕的娃娃,溫柔而投注。

  「成醫師?」她涼濕的頰被他軟熱的唇熨暖,一陣悸動電流竄過身體,她緊張地揪住他衣角。他不是說說而已,他真的不在乎那道疤痕?

  他的吻最終落進她的唇間,一點一滴深入、探取、糾結;有力的臂彎扣緊她的薄腰和裸肩,幾乎沒有縫隙地與他密貼,泳衣上的濕意染上他的棉衫。他間歇的歎息傳進她耳裏,彷佛得到星星的是他。

  「為什麼?」她不斷地在他唇邊問,呼吸開始加速。「我不愛你,我不愛你……」她加重口吻,踉蹌退後,藉著那重復的四個字強化心念。她不愛他,現在、未來都不可能。

  「你騙自己騙習慣了,已經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感受了。」他垂視她,洞穿她眸底的伎倆,體諒而不尖銳的。「方楠,我卻愛你,在你用刀劃下臉的那一刻,我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不想放開你了。」

  她熱淚瞬間湧眶,幾乎不能自持地倚在他圈起的臂肘上。那簡簡單單的宣示,卻像陡升的海潮,向她席捲而來,她頭一次,如此接近誘惑,而不能反身逃跑,她閉上眼,不去承接那亮如燦星的注視。

  她咬住牙根,「你不能這樣,你在誘惑我,你——」

  「我在說實話,不是誘惑你。」他撫摸她肩後濕軟的長髮,手指穿過發絲,按捺在背肌微凸的肉紋上,顫慄向四肢百骸傳遞,她猛地睜開眼。「你身上,留下的這些印記,都是為了我,為什麼要強迫自己無動於衷?」

  「成、揚、飛——」她喃念這個名字,笑與淚一起湧現。

  她想著如何與這個男人相遇;他如何帶著她回家;他始終站在她身後,抵擋一切傷害;她用閉鎖和疏離的心抵抗愛上他的一切可能,怕求不得苦……

  「我就嘗這一次,一次就好,過後,不要再說這些讓我著迷的話,不要讓我變成不能饜足的女人。」

  她踮起足尖,吻住他,腦海在旋轉,身體的熱潮在攀升,每一次熱吻、每一寸接觸,都在勾動那掩埋日久的狂焰,毫無阻撓地引燃竄燒,將她軟化。她驚異地發現,她對愛的渴求,被他吸磁般地傾倒而出……

  她真的騙了自己這麼久?這是他用柔情說服了她?

  他的吻落在頸項鎖骨上時,她望見了夜空一片繁星閃耀,並且一看再看,把景像映在腦波裏,連同他的撫觸,就此深鐫不忘。

第八章
  「小楠?小楠?」支著額角的手被用力一格,她的頭重重點了一下,神思從漫遊中被勾回,兩眼重新又有了焦距。

  「我在聽,你別叫這麼大聲。」她耳熱地責備,作勢喝了一口可樂。

  「你在聽?你是在發呆!我時間很寶貴,沒空出來陪你發呆。你看看你,背傷才剛好,臉傷接著來,你可以榮任災難天王了!不是我愛說,你最好買個意外險,下次招惹到煞星時才有錢整容。」劉得化掃完最後兩根薯條,毫不修飾地說了一串。

  「我現在——很礙眼嗎?」她紅著臉摸上疤痕的位置,那是成揚飛吻了無數遍的地方,連在心蕩神馳那一刻,他都沒放過。那些愛吻,一度讓她覺得自己是如此美麗,可以承歡在他身下,而不自慚形穢。

  「也——還好,」他湊前仔細一看,聳肩,「化個妝就看不太出來了。你運氣真好,沒變成疤面女煞星,林庭軒那個瘋子!」他啐了一口。

  「他不瘋,他只是太愛姊姊。」她低聲道。

  「愛成神經病,不愛也罷,一個人多自由自在,像我!」他得意瞅她一眼,「哈!言歸正傳,你可不可以介紹醫生給我當客戶啊?這可是你說好的喔!」

  「現在不行!」她開始後悔先前的信口開河。「得化,我發誓,我畢了業找到工作一定跟你買保險——」

  「你這支票開了很多次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兌現。」他眯起鼠目,摩著鼻梁,甚為不解,「小楠,那天我到醫院通知他你坐上陌生人的車走了,他那反應,連護士都嚇了一跳,臉色難看到不行,把病人撇下就去處理你的事了,你跟成醫師,真的沒什麼?」

  她看向遠處一群嬉鬧推擠的年輕人,慢吞吞道:「有什麼並不代表可以做什麼。得化,這次,我幫不了你的忙,對不起。」

  「算了!」他擺擺手,「我早就心裏有數了,你從小就是這樣,老怕欠人家情份還不了,從來不肯趁機多要一些,我看要指望你發大財是很難的了。」

  他朝窗外看一眼,叫聲:「糟!下雨了!我忘了帶傘,你呢?」

  雨在瞬間由針細般的落雨,轉為滂沱大雨,過馬路的行人疾奔著,街景籠罩在一層雨幕中。她驀地站起,臉色與灰色雲靄一般晦暗。

  「雨,會下多久?」她自言自語。

  「誰知道啊!」

  她想起了那張無端因雨而痛楚的臉,忽然對雨生起了畏懼。

  那張美好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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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朱,叫下一號。」

  上一個病患才離開,他緊接著拿起下一本病歷。

  臉隱隱作疼了好一會,他的耐性漸失,以往門診時的和言悅色快維持不了。

  視線落在病患的姓名欄上,他暗驚,前方的座椅已飄來一道香氛,病患端正地坐在他面前,美麗的面孔笑意盈盈,身上的朱紅色制服裹住凹凸有致的身段,她無疑是病患裏最奪目的一個。

  「成醫師,別來無恙。」鍾怡笑著。

  他移動僵硬的上半身,面向她,不動聲色問:「你是來看病的?」

  「成醫師真會開玩笑,來醫院不看病是做什麼?」

  小朱豎起耳朵,兩眼睜得老大,她很幸運,最近幾個月一直在成揚飛身邊做跟診,她看到的門診室風景和別的護士都不同。鍾怡毫無病容,精神奕奕,她用膝蓋想也猜得到是來示愛的。無論是姿色平平的,或像鍾怡這般美人級的女病人,總愛在小疤、小痣上做文章,一再掛門診和成揚飛進行面對面接觸;他習以為常,從不拆穿,因而隔一段時間都會有這樣的對話出現。

  「什麼地方有問題?」他目光落在病歷表,是公事公辦的表情。

  「胸口有道傷口,想知道有沒有機會恢復原狀。」她面無波瀾,直勾勾盯住他回避的眼眸。

  他一怔,慣見各式各樣求診病人的他沒有強烈的表情出現,但眸色陡地黯沈,語調維持平靜,「怎麼發生的?」

  「刺傷的。」美目不放過他的微小反應。「成醫師不檢查看看嗎?」

  小朱很後悔今天把門診室的擺設調整過,她現在的位置只看得到鍾怡的背部,貿然跑到另一端去觀戲一定會遭成揚飛白眼,他對護士可是不假辭色的。

  成揚飛緘默,五指握拳靠在腮邊,冷淡的眼神微生慍意。「在哪里?」

  他還是照章問診下去,鍾怡敢上門,就不會任他隨意打發,這裏是醫院,他不會允許自己失態。

  鍾怡舉起纖指,解開三顆襯衫扣子,左右一掀,紫色的半罩式胸衣托住雪白無暇、線條完美的胸部,再度敞露在他面前,她心跳加快,胸口起伏明顯。

  他面不改色,直視她,「抱歉,看不出有任何問題。」

  「你看不見嗎?」她倏地攫住他手掌,按在胸脯上,拿開他的黑膠眼鏡框,「看不見,可不可以感受得到,傷口深到心臟裏了?」

  小朱目瞪口呆,沒料到鍾怡如此勁爆,她幾乎想像得出那限制級的畫面,會讓成揚飛打壞道行。

  他抽回手掌,原有的冷淡轉為無奈,他低聲道:「我以為,我們之間已經很清楚了,林庭軒不是替你討回公道了?」

  她失望他的無動於衷,低頭扣回衣扣,輕語:「是他自作主張,我沒讓他這麼做;再說,承擔後果的不是你,是方楠。世界真小,方楠竟是方薇的妹妹!她們倆雖有點神似,要混為一談是表哥的心裏作崇,他這麼做是不對,但也是為了驟然失去方薇,控制不了自己,你能不能——別提起告訴?」

  他掛著冷笑,「他會擔心嗎?他威脅方楠的時候可不像會擔心的樣子。」

  「他沒想到你錄了音,更沒想到方楠會傷害自己保全你,他並不想要方楠毀容的。」她音量放低,幾近於耳語,只讓他聽清楚。

  「你告訴他,我也沒興趣和他周旋,但是他得保證,從此遠離方楠,我自然可以不張揚、不追究。」他微掀唇,似不在動,但她聽明白了,點頭同意。

  她深深凝視他,更靠近他一點,「揚飛,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舍我就她?」

  方楠貌不如方薇,談不上開朗自信,舉止生澀疏淡,甚至有些漫不經心,直覺上,若不是成揚飛有心介入方楠的生命,方楠對他是不會有企圖心的。

  「因為——」他對上她的逼視,「我和她是同類。」

  她楞了一秒,接著又笑了,優雅地站起身,手指沸過他的左頰和下顎,那是她從前的禁忌動作,臨別在際,她不在乎了。「揚飛,你到現在還不想對我說實話。」

  她自行打開門,含著嘲諷的笑走了。

  來得突兀,結束得突兀,小朱對成揚飛興起由衷的佩服,他從頭到尾表情如一,也不知說了什麼話讓鍾怡乾脆地走人,沒有擦槍走火。

  「小朱,下一個!」他平板著聲調提示,拿起最上一本病歷。

  如果不是在醫院,他會叫住鍾怡,告訴她——他並沒有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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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潺潺雨聲不斷。

  她半睡半醒,輾轉反側,眠意仍淺,眼皮蓋不住轉動不停的眼珠。她放棄了催眠自己,跳下床,「嘎」聲關上窗,落雨的喧嘈立即被阻隔在密閉窗外。

  重新回到床上,培養入睡的情緒。

  但,沒有干擾的空間裏,篤篤心跳反而清晰入耳,更加難眠,她霍地又坐起,懊惱地抱著腿對著窗外乾瞪眼。

  睡不著,她不一定得待在房裏;不能游泳,她可以在宅子裏走動走動……

  決定了,她如釋重負地下了床,走出房門。

  客廳留了盞夜燈,只夠照明動線,她移動在每個角落、每扇窗前,雨勢持續著不大不小,前廊壁燈映照下,車庫是空的,成揚飛沒有回來。

  她走經沙發,把自己蜷縮在上頭,靠在扶手上。

  這麼做沒什麼用處,不過是覺得心安罷了,她一點都否認不了,她在牽掛他!

  兩眼圓眨著,不知過了多久,頭開始鈍重,意識漸沈,在寤寐中,有腳步聲趨近,一隻手托起她的下巴,燥熱的柔軟貼住她的唇。

  她很快張開眼,是他,發上一片濕意,大概是進門前一小段露天距離淋濕的。「你今天晚了。」她眯眼笑,有些赧然。

  「有個手術很棘手,拖了點時間。」他溫柔地拂過她剛醒像孩子似的臉。「你在等我?」

  「下雨了。」她憂心地端詳他,皺起眉。「你沒事嗎?」涼軟的一隻手掌摸上他的臉,這是疼痛外的另一種感覺,他的細胞對她起了反應,酥癢、撫慰,比剛才在醫院用涼水沖浴時來得好受許多。

  「我吃了藥,好多了。」在替病人進行手術前,他服用了重劑量止痛劑,至今還在局部泛疼。

  「如果不吃藥呢?」

  他苦笑,「就不能好好面對你了。」

  她啞然,怔怔看住他,是不解和茫然。「這麼疼?」他雙眼仍微微充血。「多久了?這種情形。」

  「一年多了,這半年比較厲害。」他不避諱地說著。每釋放一點隱晦,他的胸口就輕鬆一點,他不介意她問。

  「為什麼?」她心臟抽緊,發現居然害怕那不能掌控的答案。

  「因為——這不是我的臉啊!」

  她一時呆怔,接著,咧嘴笑起來,笑得格格不停,身體歪倒一旁,是聽到了不得了的笑話才會有的反應。

  他面露錯愕;她卻突然止笑,跳下沙發,牽起他的手,步上階梯,一步步走向他的房間。

  「原來你是外星人啊!偷了別人的臉在地球上,那被你偷走臉的人怎麼辦呢?」會和她說笑,就不會是太嚴重的事,他是醫生,知道該怎麼做。

  「他死了。」

  她腳步頓住,反身看向他,發出不以為然的嗤聲,「沒了臉,那是羞僨而死嘍?」她又笑,繼續前進。

  他今天才知道自己如此適合說笑,講真話都被當成謊言。

  一進房,她推推他,指著床,「衣服換下,躺好。」直接走進浴室。

  他為之驚愕,她何時如此大方了?第一次親密接解觸時,她眼睛一直不敢睜開;結束時,鑽進他的胸懷頭也不擡;晨起時她早就不見人影,上課去了。幾天來她巧妙避開碰面的機會,今晚她會等門,他還頗感訝異,難道想通了,全然接納他了?

  他依言換了睡衣,躺下,困惑地閉上眼,靜待她給予的意外答案。

  無數的男歡女愛經驗中,他竟罕有的有了等待的想望!不再是從前般純粹的情欲,一旦到達了釋放那一刻,枯寂感同時亦來臨,懷中女體也有了距離感,他依舊是一個人,一個無法打開心扉的男人。

  未久,濕涼的貼觸忽然出現在頰邊,他下意識睜眼,方楠拿著毛巾,坐在他身畔,斂起笑意,認真地消弭他的疼痛,眼神溫和專注。

  「你——」他握住她的手,懊惱得說不出話。

  「如果不夠涼,我去拿冰塊。」她徵詢道,指腹摸索他每個部位肌膚,「還好,沒有上次這麼燙,今天不必敷太久。」

  「方楠,」他呵口氣,「我早該想到的,你的想像力不會在這上頭。」

  「唔?想像力?」她縮了手,「我的方法有問題嗎?你有更好的建議?」

  他閉目頷首,「有。你肯配合嗎?」

  她聳肩,把毛巾放進水盆浸濕。「你說說看,替你跑腿沒問題。」

  他挪到床的另一側,空下一處位置,「不必你跑腿,躺著就好。」

  她絞毛巾的動作停了,紅了半片頸項。「成醫師,你真愛開玩笑。」

  「怎麼我說真話女人都不當真?」他斜嗔她,「你才說沒問題的。」

  她遲疑了一下,他不笑了,嚴肅中有氣惱,「你放心,我不會對你不禮貌的,我想看著你入睡,你坐著我會有壓迫感。」

  他從未想過有一天在接近女人之前必須先聲明無不良企圖。她雖矜持,卻不把有了親密關係視為更進一步的依據,節制的習慣深深牽絆著她,他頭一次感到皮相的無用武之地,她答案的不確定性使他心跳不由自主地快躍起來。

  「好——吧。」像等了一世紀,她終於應允,表情還有顧慮。「等你睡著了,我就回房喔!」這兩句話是安全宣言,杜絕了可能有的逾越情事。

  他沒好氣,「隨你高興。」

  她放下毛巾,兩腳平放並攏躺好,兩手交疊在小腹上,盯著天花板,像尊雕像。

  「轉過來。」他對她的被動真有些力不從心。

  她緩緩側身面對他,不安地緊抿唇,他灼熱的氣息回撩在兩人間的十公分方寸地,她發熱的兩腮一直無法冷卻,只得盯牢他新生的下顎青髭,不敢有半分胡思亂想。

  可這真不容易,她沒辦法抹去那一幕幕在腦子浮起的歡愛畫面,她怕是做錯了決定,他是個熟手啊!她第一次甚至沒什麼難受的記憶,他讓人沈溺的本領是她意想不到的。

  「方楠?」他摟近她,她明顯地倒吸口氣。「如果有一天,我失去了這張臉,你會不會——」

  「失去?什麼意思?」她撐開半閉的眼,兩手摸上他的臉。

  「就是失去的意思,比方說扭曲、變形、潰爛、慘不忍睹,不再像現在一樣。」他平靜地說著,沒一丁點玩笑味道,像對病人解說可能的病情。

  「這病——這麼嚴重?」她喉嚨忽覺發緊。

  他勉強勾唇慰笑,「不是沒有可能。」

  她腦袋一片空白——什麼樣的病會導致這張完美的顔面損毀於一旦?她對美貌雖不執著,但完整的一幅畫若被無情毀了一角,終是憾事。

  「有沒有……生命危險?」她咽咽口水,屏著氣。

  「這倒還好。」

  她長長籲了口氣,展眉笑了。「那就好,人活著,比什麼都重要。」這是她的真心話。

  他眸子閃著異樣的心緒,將她身子扣得更緊。「你,真的不怕?說實話,我不介意的。」

  她一呆,不知該從哪個面向回答。「如果,你想讓我一輩子都看著你,我當然不怕,我說過啦,不管美醜,總會看習慣的。不過,恐怕我沒這麼大的魅力和運氣留在你身邊吧?」說著不禁靦腆。

  運氣?她視待在他身邊為運氣?

  「即使我的面孔可能讓你作惡?」他勾起她的臉。

  他不斷的試問令她惶惑起來,「真的可能這麼嚴重?」她再次確認。

  他不發一語,逼視著她。她驀地哽咽,心在狂跳,不敢眨眼——他莫名的疼痛並不假,這世上奇病怪症很多,她不懷疑這個可能性,只是,為什麼是他?這個風采奕奕的男人,方才還在開玩笑的不是嗎?不到半年的時間,她對著上天問第二次同樣的問題,她是否得再次無異議接受現實?

  那次在林庭軒別墅裏,他要她勇敢對他的臉劃下去,是早就知道那張臉遲早要毀壞的,早一天晚一天沒有差別,他寧可保住她的臉嗎?

  看出她的掙扎,他放緩了眉心,「不要緊,是我太急了,這種假設題,的確不好回答,說不定不會有事。不過,預防起見,我想趁這張臉還完好,多愛你一點,未來你記得的,會是美好的部分,到時候你真要走開,我不會阻攔的,你不必有壓力。」

  她喉口一陣酸熱,左手伸到他腰後揪緊衣角,臉深理在他胸前。「成醫師,我若走開,不是因為你的臉,而是你不再愛我。我從不敢奢求你會愛我,你沒了那張臉,一樣會發光,好人不需要好看的臉,還是有人會珍惜,你仁心仁術,幫過這麼多人,誰及得上你?我當然不怕,你也從不嫌棄你的病人不是嗎?」

  他心在擂動,宛若多年前初戀情人給了訂情應允,這一刹那,除了激越,還有安定,他並不真以為日後她能承受一切,但起碼這一瞬間,她是真心真意的。

  「方楠,我很幸運,撿了一顆珍珠回家,如果有一天,有人向我討回,也不會有遺憾了。」唇摩掌著她的發際,貼緊的胸感受到了對方的如鼓心跳。

  被視為珍珠,也許是這一輩子不會再有的經驗,而且,是被這麼一個如天上星的男人珍視著。

  久違了的幸福感緩緩湧出,她閉上眼,安睡在他的薄荷氣息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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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

  從他們分別坐上餐桌,一道吃早餐,對話只有簡易幾個字,多數時很安靜,比方說——「今天還疼不疼?」、「吃多一點」、「你太瘦了」、「別喝咖啡,對傷口不好」、「你眼鏡忘了,放在我床頭」、「昨晚怎麼沒等我」……之類不屬於心跳耳熱的對白,但佐以不時交換的深凝目光,再遲鈍的腦袋,也猜得出來,這一對男女不會還保有單純的關係。

  她不時在他們身邊東掃西抹、撤盤遞碗。方楠垂首吃著清粥;成揚飛邊看醫學期刊、邊不時審視著方楠,眉間有些打摺,幾次後,他朝在旁邊巡繞不去的第三者道:「張嫂,麻煩再盛碗粥出來,放一邊涼著。」

  她應了聲,走近廚房,餐廳的對話陸續傳來——

  「我吃不下了。」方楠婉求著。

  「不行,吃太少了,在我身上都感覺不到你的重量。」成揚飛輕叱。

  「這兩天沒練游泳,食量不大……你別這樣看我,我吃就是了。」沈默了兩秒,悄聲駁回,「我什麼時候在你身上了?」

  廚房裏的人摸摸自己的臉,奇異地熱了,趁這對男女還沒失控說出她聽不得的話之前,還是閃開為妙。

  她拿著掃帚到二樓主臥房,一劃一劃地清掃地板。

  他們終究是在一起了!方楠還是沒能躲過成揚飛的魅力;然而,似乎又有那麼點不同。

  她歪著腦袋想了一下——是了,是成揚飛的眼神,從以往的深沈難測,到方才顯現的專注溫暖,有了一段差距。在她世故的眼光裏,方楠的女性魅惑顯然不敵鍾怡,又臉上又多了條未淡化的疤,成揚飛被吸引的,是方楠的淡漠和一無所求嗎?

  不知為何,她並無感到太大的不妥,從方楠無端出現在成宅裏,到神秘地受了傷,她隱約感知,成揚飛不會讓這段關係無疾而終,如果,那樣投注的眼神能持續下去,方楠的未來是可期的。

  她將掃帚伸到床底,構一構底下的灰塵,再拖出掃向畚鬥,一張彩照被掩沒在垃圾中,露出一角。她捏起那張照片,在身上揮一揮,定眼一看,是個年輕男子。

  照片底下的時間是五年前,男子高大健壯,短髮有型,堪稱明眸皓齒,笑得十分陽光,幾分純稚掛在嘴角梨渦上,肩上扛著登山背包,後面是著名的美國遊樂景點——大峽谷,她去年才和兒子一塊參加美西旅行團去過,印象深刻。

  這名男子是誰?照片怎地掉失在地?雖然陌生,仔細端視,卻莫名地浮起熟悉感,好似打哪兒見過,努力想一時也想不出頭緒來。

  她執起衣角一瑞,將照片擦拭乾淨,正要找個地方放好,方楠急急忙忙奔進來,看見她,不自在地笑了笑,背著她往床頭挪移,挪到床頭櫃的屋燈下,迅速抄起一樣東西,放進口袋裏。

  「方楠,怎麼啦?」她狐疑問。她並不好奇方楠為何直接走進成揚飛的臥房尋東西,這是情人間想當然爾的事,方楠的性子不會狂放到隨處可以和情人親密,而是那心虛的紅臉蛋,彷佛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沒、沒事,我有樣東西忘了拿。」邊走邊捶自己的腦門一下。

  她看了好笑,叫住懊惱不己的女人,「方楠,麻煩你一下,這張照片拿給成醫師,請他收好,別又掉了。」

  方楠轉身接過,不經意瞥了一下,登時定住不動,湊到眼下端詳了一番。

  「你認識啊?」她靠過去。

  「不認識。」方楠搖頭。「不過,好像在哪見過。」但在方楠過往生命中,沒見過這般富精力的運動型男子。

  「你說的沒錯,我也覺得見過似的。」她湊了一句。

  「我這就拿給成醫師。」方楠走出房門,四、五步後,腳步慢下,再拿出照片,就近一瞧,靈光閃過,幾乎脫口而出。

  那雙眼睛,像極了成揚飛!

  這個巧合,讓她綻開了笑,忘了方才的尷尬,她放回口袋,躍步走到前院花園間。成揚飛拔除著花苗旁的雜草,頭也不回道:「跟你說過了,別緊張,房裏有那樣東西很正常,張嫂不是外人,不會笑話你的。」

  她原先的雀躍,忽爾停止,收起笑意,悶聲不言。

  他反身仰看她,以手遮抵刺目的陽光,「怎麼?我好像說錯話了?」

  她噸著嘴,「我忘了你原不是為我準備的,拿去!」她從口袋掏出在床頭拿到的東西,塞在他手裏。「算我多事,一時忘了有女人在你那裏過夜很正常,張嫂應該很習慣看到了。」

  話一出口,她別開臉,捂住嘴——她在吃醋嗎?這種突襲的酸澀感覺讓她口不擇言了,不應該如此的,這不是什麼大事啊!

  一隻粗實的手臂從後圈住她的肩頸,將她抵在硬實的胸前,「方楠,我很想叫你別生氣,不過,說實話,你越生氣我越開心,我一直擔心,你把自己訓練到不知吃醋的滋味了,那我多沒存在感啊!我真怕哪天你轉身走開了也不覺可惜!」他把臉貼在她頸側,明顯地緩了口氣,「我沒這麼想要一個人過,天天要你也不言倦,別生氣,你肯在乎我,我很高興。」

  她轉著眸,笑了,回頭吻了他一下,「記住了,下次不會上你的當了。」

  「回屋裏去吧!別讓疤痕曬到太陽,黑色素會沈澱。」他啄吻她的鼻尖,嘗到鹹鹹的汗珠。

  「對了,有樣東西要給你,張嫂在房裏撿到的。」她朝口袋裏摸索,竟空無一物。「咦?我剛才放在身上的啊!」她查看著石板路徑,並沒有疑似的蹤迹,她微惱地跺下腳。

  「既然是撿到的,大概不是重要的東西,別找了,回去吧!都流汗了!」他推推她。

  她不死心地沿著來時路張望著,才走開沒多久,他在她站立處的草堆裏發現了一張紙片,他順手撿拾,轉過正面一看,笑容凝固,面色陡然黯沈。

  這張照片就是她要交給他的吧?

  他放進上衣口袋,沒有告訴還在瞠眼尋覓的女人,轉身繼續除草。

第九章
  她向來警醒,很少酣眠,尤其是身邊多了一個人,只要輕微的翻身,肢體碰觸,她的意識就會起作用,迅速從夢中浮出而清醒。

  今晚身旁的震動很驚人,原先糾纏她的一對手足倏地放開,身上的薄被掀離,軟床向另一瑞傾斜,她頓失擁抱,雙眼立掀,男人的裸背在右前方彎曲著,頭埋在掌心裏,背脊骨浮凸,明顯在竭力隱忍著不適。

  她手掌搭在他背上,觸手一片濕液,全是冷汗。

  「別碰!」他低吼,似受傷的獸。

  她倏地坐直,低探他的臉,「你又疼了?我去拿藥!」她一骨碌翻身下床。

  「不用,藥沒了!」擡起頭,美好的面部因疼痛而扭曲。

  「藥沒了?」她楞住。

  今天是幹熱的夜晚,他的疼痛在平日也會發作,那麼,已不是冰敷就可以解決得了。或許,在下一次,她就會看到明顯的變化,他的面孔逐漸邁向異化。

  胸口一酸,她將他的頭摟向懷中,鎮靜道:「你等我,我到張醫師那裏拿藥。」

  「太晚了,別去!」他揪住她,半喘著。

  「才十二點,不會有事的。」她掙脫他。

  她迅速換下睡衣,直奔樓下,拉開大門,投入漆黑的夜色中。

  她雖勇氣十足,又焦灼萬分,恨不能承擔一半成揚飛的痛楚,但在夜燈照明不足的背景裏,猛然在雕花金屬門前看到一個白髮碧眼的落腮胡胖子杵在那兒,措個大皮箱,笑嘻嘻地看著她,還是嚇得魂飛魄散,當場腳一顛,摔個眼冒金星。

  「小姑娘,小心點,我等你開門呢!」

  怪腔怪調的中文兜頭飛來,她腦袋混沌一片,以為看到肯德基爺爺了。

  「快起來!我坐了一整天飛機了,屁股快開花了,讓我進去!」

  聲若洪鐘的催促震耳,她忍痛攀著柵欄爬起來,仰頭打量天外飛來的老外。

  「先生,你找錯地方了——」

  「找錯什麼啊!這不是成醫師的房子嗎?兩年前我還來過,難道地震把房子位移了?」肯德基爺爺仰著粗短的脖子大笑。

  她驚詫地半張嘴,手忙腳亂地開了門,匪夷所思問:「先生是——」

  「我是他老爹啊!」老人拍拍她的頭,「去把他叫醒,告訴他,他爹地來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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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雖然知道紅膚碧眼的西洋人,要生出成揚飛和張明莉這對黑髮黃皮膚的異姓兄妹有點困難,但瞧人家一家三口相見歡,她也放下了諸多懷疑,禁不住替他們開心。

  從接到電話就飛車而來的張明莉,一進門就摟著老人不放,吱吱喳喳用中英文摻雜著說個沒完;老人寵溺地隨她賴在啤酒肚上,嘴裏猛灌著一瓶海尼根。

  「我不管,你明天就住到我那兒去,我不想天天塞車趕來看你。」張明莉頭倚在老人肩上,嬌滴滴說著,夜半卸了妝的容貌美麗絲毫不減。

  「饒了我吧!我討厭住在罐頭大樓裏。這兒多好,空氣好,又安靜,別害我老在吹冷氣,我會過敏。」老人拍拍張明莉的頭,習慣性的安撫動作。

  「爹地,你可不能住這兒,你是超大號夾心餅乾,揚飛可不方便了,要和女朋友卿卿我我還得避著你。」張明莉媚眼瞟了眼對角的成揚飛。

  「少拿我打趣,老爹愛住哪我沒意見。方楠,走!」服了張明莉帶來的藥雖減緩了疼痛,胸口沈積的抑鬱卻化不去,他站起身,率先走開。

  「咦?你是他女朋友啊?」老人一臉好奇,湊近手足無措的方楠,「不一樣啊!你滿十八了嗎?揚飛什麼時候喜歡未成年少女了?」

  「哎呀!爹地,你老是看不准東方人的年紀,她今年二十幾了。」張明莉翻翻白眼。

  老人有股熱力,逼得方楠直往後退,她從未接觸過這般朝陽型的長者,暖供烘的、沒有距離感的,她幾乎無法站直讓他瞧個乾脆,求援地看向成揚飛。

  「別動,你的臉——」老人用指腹按了下疤痕,瞄下張明莉,「寶貝,這是你的傑作啊?」成揚飛放在心上的人,是無法親自操刀的。

  「是啊!怎麼樣?」張明莉也跳過來,趨前看,「不錯吧?」

  「嗯!」老人贊許地點頭,「進步多了。小女孩,別擔心,再過陣子就看不出來,又能漂漂亮亮了。」

  「哎呀!跟你說了,她不是小女孩,你瞧她胸部像是沒發育的樣子嗎?」張明莉勾住老人的肩。

  「夠了吧!你們父女倆。」成揚飛忍無可忍,回頭拽住方楠,「老爹,請自便,我明天還有兩台手術,先休息了。」兩雙腳步輕重不一的上樓去了。

  老人不解地搔搔頭,對張明莉眨眨眼,「他在生氣嗎?」

  她撇嘴聳肩。「怪傢夥一個,大概又疼得睡不好了,真同情方楠。」

  「很疼是嗎?」他撚撚鬍鬚,又點頭又搖頭,「好、好。」

  「好?」張明莉瞪著大眼,「爹地,怎麼會好?他情緒壞得都不來我醫院幫我消化過剩的病人了,我可不敢勉強他,萬一他看我病人不順眼,把人家的臉縫成十字鐵道就完了。」

  老人哈哈大笑,輕拍她的臉,「再過陣子,再過陣子,忍耐點!要相信我!」粗肥的手掌揮一揮,「回去,回去,去找你的警官男友,我要休息了。」

  「爹地,你真的有辦法?」張明莉壓著嗓子,「他近來疼得很厲害,我擔心排斥現象——」

  「不會的!」老人突然面色一整,「這項技術我的團隊早了業界幾年做出來,後果我都想過了,你不用擔心!我在其他國家做的案例都沒有出現後遺症,等時候到了,就可以發表結果,讓相同的患者有機會回復正常。」

  她昂奮地點頭如搗蒜,「到時候,你可得先照顧我,傳給我獨家手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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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翻了一頁,那雙眼睛就跟著他的手左右移動,他看了十幾頁了,那兩道直勾勾的目光威力沒有減弱,逼得他如坐針氈,他放下雜誌,與眼睛的主人對視。

  「你什麼時候這麼迷戀我的臉了?」他作勢垮下臉,「做愛的時候你從沒認真看過我的臉。」

  她為之語塞,耳根熱得似發燒。「你——」

  「開玩笑的,認真什麼!」他手一勾,將她攬近,坐在他大腿上。「你想知道我和老爹的關係是吧?」

  她眨巴著大眼,算默認了。

  他略微垂睫,抿嘴沈吟,並非為難,是在思索說法,以及能說的範圍。他咬咬牙,終於啓了端,「我和明莉,都是他收養的孩子。」

  她凝起表情,是意外兼震驚。

  「二十三年前,他和多年不孕的妻子到臺灣來,透過安排和教會附設的育幼院院長見了面,收養了一男一女,我當時七歲,明莉五歲,早己懂了人事,就這樣跟著他們到了美國。」

  他語氣和緩,微含笑。「當時夫妻倆四十歲,都是老好人,跟多數收養異國子女的白人父母一樣,他們沒讓我們忘了自己的姓名和語言,盡全力撫養我們。老爹是個傑出的整型外科手術醫師兼教授,因為耳濡目染的關係,我和明莉都選了這一科作為志向。老爹這幾年多在做研究工作,老媽五年前病逝後,他偶爾到世界各地參與一些特殊病歷研討,很少在家鄉好好待著。」

  她「啊」了聲,綻開喜笑,是欣羡,「真好啊!你是這麼幸運的人,我早就猜到,你這麼優秀,一定有對很棒的父母,在美國的日子,一定很快樂吧!」

  他眉尖輕攬,放鬆後,笑而不答。

  她不以為意,續問:「為什麼回臺灣呢?」

  這次他收了笑,定定看著地上,動了幾次唇,欲言又止。「老媽不在了!老爹也覺得我們該回自己的家鄉行醫,順道找自己的親人,他好到處跑,遊歷世界。」

  「這樣啊!」她輕歎一聲,高興地摟住他脖子,吻他的唇,「謝謝你。」

  「謝什麼?」他好笑地回吻她。

  「謝謝你回來啊!」她再吻他,嘗他清涼的味道。「我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快樂。」

  他眼眶微潮,抑緊的心鬆開了。「我才該謝謝你。」大掌托住她後腦勺,深深吻她,比以往都不節制力道。她全心回應著,用所有的熾情,緊緊纏抱他的肩,藉由肌膚的擠壓,確定這一刻的真實——她擁有他,完整的。

  他指掌往上摸索,解開她衣扣,滑進她衣衫,覆蓋她的胸房;她輕輕一顫,沒有拒絕,感受他帶著愛意的撫觸,咬著唇不出聲。

  他抱起她,放倒在床上,卸去她所有的束縛,愛憐地詳視她每一寸雪膚和線條。她急促地呼吸著,胸連綿起伏,眩目難移,她眼睛不再閉上,鼓起勇氣,承接他的注視;他神情有些變化,深抑難解,半晌,騰出一隻手掌,遮覆她的眼,在她耳邊低語,「別看,用感受的。」

  他還是介意,她看到的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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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兩手背在身後,緊張地手指頭互絞,小小步朝在樹下做著伸展運動的老人走去。

  她小心翼翼的姿態很容易就惹人注意,他大嘴咧開,發出震耳的笑聲,「嗨!小美人,起來啦!過來,你一副怕我吃了你的樣子!」

  她紅著兩頰,欠身施禮,細聲道:「先生早。」

  他一隻手豎在耳邊,做傾聽狀,「你在叫我嗎?我不是叫老爹嗎?」

  她含羞帶笑地喊:「老爹。」

  「這就對了,揚飛的朋友我都當自己的孩子看,更何況,你是他的蜂蜜啊!」他四肢雖渾圓,動作倒挺輕巧,一擡腿、一彎腰都不含糊。

  「蜂蜜?」她懷疑自己的聽力。

  「honey啊!」他完成最後一個早操動作,碧眼炯炯有神看住她。

  她會意地笑出聲,「老爹,揚飛很幸運,遇見了你。」

  他大點其頭,「他是個好孩子,明莉也是,他們……」聲音模糊了,他擡頭朝木棉樹的枝啞觀看著,碧眼澄清,卻不可測。「這世界就是這樣的,完美的,總不長久;不完美的,才能留存下來。第一眼見到那三個孩子,我心裏想,這麼漂亮的三個孩子,誰忍心丟下他們,讓我撿到了寶貝。」

  「三個?」她驚疑,伸出三隻指頭,老人見狀,點頭確認,他沒說錯。

  「三個,還有揚飛的哥哥,展飛。」他閉了一下眼,再睜開,肉臉沈寂了,表情不再逗趣。「他還是沒告訴你嗎?回臺灣五年了,他還是忘不了啊!這孩子,我最擔心的就是這件事。從小,他原本是最開朗樂觀的一個,什麼頑皮事都少不了他,替他們請的中文老師,是我的中國好朋友,常被揚飛整得吹鬍子瞪眼的。」他扯著喉嚨呵笑,笑完從口袋掏出手帕拭一下眼角。

  「展飛呢?」她大著膽子問。成揚飛為何連提都不提?

  「展飛啊?」他仰望著藍天,聲音變得濁重,「我從沒見過有這麼完美的孩子,他大揚飛一歲,長得迷人極了,不是出生尊貴,舉止卻有教養,求學時代,沒拿過A以下的成績,運動也出類拔萃,女生都圍著他團團轉,說他是東方來的王子。」

  他喉頭上下滑動,往咽著口水;她揪緊衣角,屏氣不吭。

  「他們兩兄弟擅長的領域不同,展飛朝航太科技發展,但是平日都有共同的興趣——攀岩和爬山。」

  攀岩?爬山?她瞬間抓住了一個畫面——那張遺失照片中的男子,背對著知名的大峽谷,那名男子是成展飛?熟悉的原因竟在於血緣關係?

  「他們常結伴一起去?」她聲言變得細又輕,微顫著。

  某些東西的輪廓慢慢浮現,令她起了莫名的涼意。成展飛是個實體存在的人,成揚飛不會無故略去兄弟不談;然而,家中甚至沒有他正式的相片出現過,他是個被刻意抹去的人。

  「嗯,爬遍了各種類型的山。他們還曾計畫揚飛醫學院畢業那個月,到歐洲去攀岩。」碧眼不由自主眨動著。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他們沒去成?」她小心翼翼問,「我能知道嗎?」

  他再次擦拭眼角,沈默了數秒,鼻音轉重,凝視著她。「我看得出來,揚飛對你不同,如果可以,希望你能讓他好好面對自己。」

  她不是很明瞭老人的語意,僅屏息以待。

  「孩子啊,該來的終究會來,擋也擋不了。去歐洲前,他們一群夥伴進行一項體能訓練,那不過是一座困難度不高、普通的山岩,他們一群孩子平時經常去的,誰知道呢,一個環結出了錯,樁釘連續脫落,繩索斷裂,上面的兩個同伴直墜下來,把展飛兩兄弟一道壓墜穀底,五個人只活了兩個。」

  她搗住嘴,怕叫出聲,一動也不動。

  「其中一個是揚飛,他被發現時,面目全非,臉骨都裂了,身體因為展飛在底下作了墊背,完好無恙。」他用力清了清喉嚨,勉強一笑,「很久沒說這麼多中文了,真不容易,我那中國朋友應該感到安慰了,把我這老美教得這般厲害。」

  她跟著笑了,面上卻有酥癢感,手一摸,是下滑的濕淚。

  「展飛那孩子,臉上一點傷痕都沒有,平靜完美得像睡著一樣,體內的骨頭,卻沒有幾塊是完整的,送到醫院沒多久,就走了。揚飛的臉,修復了很久,等能見人了,整個人都變了,從前的開朗消失了。我太太,就是他們的老媽,承受不了展飛的死,當年也病逝了。揚飛不想留在少了展飛的土地上,決定回臺灣;明莉聯絡上了她親生母親,也決定跟著揚飛回來。」他一口氣說完,釋出了大部分遺憾,面向她道:「這些,是我能告訴你的,其他的,屬於他自己內心的,就由他告訴你吧!」

  她抹去滂沱不絕的淚——成揚飛只願意面對顔面傷殘病患,而不願踏入美容整型領域,是因為他曾有過一張破碎的臉。他說過,星星再高,終會殞落,說的正是他自己;而這張修復的臉,多年後卻出現了後遺症,比起來,她這疤痕,根本算不上什麼。

  她聲線顫抖,極力保持鎮靜,「老爹,我只想知道,你有沒有辦法,讓他的臉,保持現狀,永不損毀。你醫術好,一定有辦法,他這麼疼,我很擔心,萬一再面目全非,他——」

  「小姑娘,誰告訴你他的臉會損毀的?」他陡地大聲冒出了英文,是被冒犯的神情。「他的臉好得很!疼痛是服了我的新藥的必經過程,過陣子,等完全復原了,自然不疼了,真是小看了我的醫術!這小子,我就是不想太早告訴他真相,他一點也不珍惜這張得之不易的臉,出了門老戴副眼鏡遮遮掩掩,我就讓他緊張緊張,沒了臉還能得意多久?」

  連珠炮一串英文聽得她目瞪口呆,他捏捏她的腮,歉然道:「我說太決了?」

  「不必再說一遍。」她擺手,「只要告訴我,他的臉不會有事,就行了。」她兩手緊握,聚精會神的等待著。

  「當然不會有事!」他瞬間恢復了精氣神,得意地仰高圓團臉,「我——就是你們中國人所說的——華陀再世!聽清楚了沒?」

  得到了千金不易的保證,她興奮地躍起,攬住他的脖子,在臉上用力啄吻了數下,「謝謝!謝謝老爹!」

  她雀躍無比地轉著圈,繞著舞步奔向大門,她要到醫院去,告訴成揚飛,他的臉不會有事,他到老都能這麼迷人,他還是天上的星,他的追逐者不會消失,他的……

  她的步伐慢了下來,啃著拇指指甲,小臉稍黯,嘴角微垂。

  她忘了,星星重掛天上,還能永遠保有對她的垂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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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動作很大,每一次將書架上的書清出推疊地上,都帶著極易察覺的憤怒,摜在四周。她跟在後面收拾,好不容易排放整齊,他經過時腳一踹,全數倒塌,書房轉眼間似掩埋場。

  「別收拾了!不關你的事!」他皺著臉,將一疊找到的資料摔在書桌上。

  「張嫂今天休假,沒有人幫忙。」她重新將書本排放好。

  「我說你別收拾了,聽不懂嗎?」他暴怒地拽起她,瞠目而視,兩眼泛紅。

  「很疼嗎?」她不以為惱地輕觸他的臉,「我去拿藥。」

  「我不吃!」他甩開她,泄恨似地將書踢散一地。「沒事耍了我這麼久,讓我提心吊膽的過日子,他可好,悠哉悠哉的游泳、曬太陽,我的麻煩還不夠多嗎?還要整我整得慘兮兮他才開心!小時候就是這樣,他老和展飛一起騙我編得團團轉,害我——」他霎時噤口,僵住不動。

  從方楠口中得知他的臉不會有後遺症後,成展飛不再是禁忌話題,但隨口提起,仍是難掩激動。他明知老人有意讓他誠實面對過去,重拾開朗的生活態度,卻因疼痛加上被設計的憤怒爆發,無法對老人宣泄,只能關在書房裏摔書出怨氣。

  「老爹不是耍你,他只是要你珍惜你的臉——」

  「你懂什麼!」他大吼,聲量貫耳,她驀地一震。「老是提這張臉,你和那些女人一樣,沒了這張臉,跑得比誰都快!口口聲聲不怕我失去這張臉,卻暗自找老爹求援,老實說,你真的不在乎嗎?你愛的我,和這張臉一點關係都沒有嗎?」

  她臉色刷白,難以置信道:「你疼得口不擇言了,我怎麼會因為……」

  他冷哼,「等你看見一張面無完膚的臉就不會這麼有自信了。我看過那種驚恐的表情,再多年的感情,都敵不過一張被毀壞的臉。現在什麼好聽的誓言說出口都很容易,因為不會有你害怕的結果出現了。」

  她發著呆,難以消化那一串夾帶怨懟的責備,她搖晃地站起來,扶著牆,步履虛乏地走出書房。

  「你去哪?」他語氣嚴冷的喊住她。

  「我到樓下去,你靜一靜,我不吵你了。」

  她想得過於簡單了,她以為努力保有對方的一切就是愛,現在在他眼裏,她也是膚淺的吧?或許他說的並沒有錯,嘴裏說不在乎不代表真的就不在乎,然而她如何證明這一切?她寧願他一輩子健康完好而對她心存懷疑,也不願見到他殘缺來證明自己的誓言,對於永遠擁有他的信任和愛,她是從不敢奢望的。

  走到客廳,張明莉正走進來,手裏拿著大包小包的購物成果,見到她,大聲嚷嚷著:「快過來幫忙,重死了。」

  她兩手分擔了一半,羅列在茶几上,疑惑道:「怎麼買了這麼多東西?」

  「下星期三我要借揚飛這裏開舞會,趁老爹在這,我要把生日舞會搞得熱熱鬧鬧。很久沒這麼開心了,到時候你會看到一大群俊男美女,有些五官是我的傑作喔!來!我替你買了件小禮服,試試看,不合可以修改。」張明莉從盒子裏取出一件粉紫色細肩帶雪紡紗小蓬裙,在她身上比畫著。

  「張醫師,我想我不能參加,我的臉——」她推拒著。

  「那有什麼要緊,我替你化妝,包准看不到一點痕迹!」張明莉自信滿滿。「咦?揚飛呢?」

  她指指樓上,「在上頭,發著脾氣呢!」

  張明莉翻翻白眼,「別理他,等他不疼了,就人模人樣了。老爹呢?」

  「在後面游泳呢!」

  「我去找他,有事找他商量。方楠,記得要試穿喔!」邊走邊叮嚀著。

  她怔眼瞧著如夢似幻的紗裙,掌心輕拂過柔軟的裙擺,穿上它,任誰都會變成一個仙子。她曾經無數次看過方薇為了林庭軒穿上這樣的小禮服,在穿衣鏡前試裝,喜不自勝的嬌態,歷歷在目。

  為了愛人投射的目光穿上,會是女人最幸福的事;而她,或許不會有這樣的好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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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縫關得嚴嚴密密的,仍然阻擋不了華麗的華爾滋舞曲流瀉進房裏。

  她兩手托著腮,在梳妝鏡前瞪著自己。

  明莉有雙手術的巧手,和化妝的魔手,她幾乎要認不出鏡子裏的女人了。

  束高而捲曲的馬尾,緞帶在其中捲繞著,翠眉微揚,眼梢輕翹,粉唇淡抹,右頰上的疤痕,在腮紅的遮掩下,隱隱約約,用放大鏡才能看得真切。

  門外響起了哄笑聲,又有更多年輕來客加入了。剛才她到廚房取水,稍微瞥了眼客廳,除了衣香鬢影、彩帶環繞外,無數顆粉紅色氣球在半空中飄浮著,她不禁泛起微笑。張明莉如此精明能幹,卻熱愛粉紅色,身上一襲粉紅色蛋糕裙,襯得鮮明的五官更加懾人,似被寵溺的小公主,修長的四肢,穿梭在群客中,奪走了所有的矚目。她也瞧見了搭救過她的高大警官,輕擁著張明莉,兩人外型如此協調悅目,張明莉是幸運的。

  只有在這個時刻,她才會稍稍渴望有張無瑕的臉蛋,能神采飛揚地加入其中,盡情歡舞。

  但今夜,不會有人邀舞了;就算有,不會是她等待多日的人。

  她和成揚飛從那日起,就沒再碰面了,他早出晚歸,夜晚也不再敲她的房門,一起過夜,他在避開彼此交會的機會。

  算一算,今天第四天了!

  她不很明白,為什麼快樂消失如此迅速,才達到高峰未久,就開始下滑。她很想面對面問明,卻沒有勇氣承受他可能會有的冷淡。

  她一直在等待,等待自己的運氣轉化的一刻,等待相信自己是有資格擁有幸福的,等待女人渴盼的目光降臨。

  她倏然站起身,兩手微張,在鏡前旋轉一圈,紫紗掀揚,她像只紫蝴蝶,美麗卻孤單。她想像自己走出去,在樂聲中,在情人懷中旋舞。

  她搖搖頭,很快抹去了畫面,在幻境中耽溺久了,就很難脫身了,以後,要平心靜氣面對貧乏的日子會有困難。

  另一波歡笑聲湧進房內,外頭更熱鬧了。她看了一下時間,客人應大半到齊了,生日舞會就要正式開始,待會,可能有人會敲門,可能不會,但終究,她不能再等了,真可惜,她的時間有限。

  她取了兩張面紙,將臉上的彩粕用力抹去,手伸到腰後,拉開背上的拉鏈,紗裙隨即墜地。她拿起椅背上的T恤、牛仔褲,匆匆換上;從衣櫃拖出一個行李袋,隨意塞進幾件換洗衣物及早已準備好的雜物;打開窗子,測量一下高度後,兩手一撐,她攀上窗臺,屈膝跳下,快步投入夜色中。

  樂音在背後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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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香檳軟木塞「剝」一聲彈出,酒液飛射湧出墨綠色瓶口時,他走出了房門,俯看那擠滿了著華服的年輕男女的舞池。

  每個人手持酒杯對飲,玩笑性質的生日祝言此起彼落;外燴皆已送達,整齊美觀的布上長桌,食物與脂粉香水味交織在空氣中。

  他微縮雙目,仔細巡視幾遍會場,他幾乎可以確認,並沒有他熟悉的身影在內。他疑惑地步下樓,面無表情的穿越舞池,與他人迥異的休閒穿著、冷淡卻出眾的面孔,使他吸引不少異樣的注意。

  他走到餐桌旁正朗聲談笑的女人背後,拍拍她的香肩道:「明莉。」

  張明莉訝異地轉身,瞄了他全身一遍,嘟起朱唇,「你可真不捧場,你以為送條項鏈就打發我了!切生日蛋糕時也不現身,你不會想穿這樣跳舞吧?」

  不理會她的調侃,心不在焉問:「老爹呢?」

  她努努唇道:「在泳池旁喝啤哂呢!他怕吵。」

  他點個頭,也不走開,眼睛不時探專著走過的女性身影,一臉有口難言。

  她呵口氣,瞅著他道:「想問就問吧!現在想到人家啦?方楠不在這,我怕她不自在,沒喚她出來,現在房裏漂漂亮亮等著你呢!」

  被揶揄幾句,他板著臉,反身走向通往客房的走道。

  他出來得晚了些,方楠氣著了吧?他長考了幾天,仍難以決定如何讓她面對那諱莫如深的私密,這個私密曾經影響了他面對自己的態度,引發了多年的矛盾,以及始終無法維持長期的男女關係,如今要坦誠一切,並不容易。

  他該試一試的,那天他一時失控,把她嚇著了,她會怎麼想他?

  邀她跳舞吧!女人都喜歡被情人邀舞的,那天他無意間看見她愛不釋手地撫摸那件小禮服,她應該很期待這個舞會吧?始終是個小女人啊!

  他輕敲門,等了等,沒有反應。

  再敲一次,還是無動靜,他順手轉動門把,門竟然輕鬆開了。

  他跨進門內,欲喚名字,窄小的室內很快便看清沒有人影存在,腳前地板上有一團褪下的紫衣裙,衣櫃門敞開一半,零零落落剩兩件衣服掛著。

  一陣對流的風拂過他的臉,他警覺地擡起頭,望向推開的窗子,一顆心提到胸口——紗窗一道被推開了,窗外是前院的草地,有人從這個路徑走了。

  「方楠……」他握緊指頭,懊悔臨身。

  他慢了一步,方楠走了!

第十章
  還只是預賽,場邊圍觀的各校學生己不少,加上裁判、參賽學生,她沒見過這麼大陣仗,縮了縮胸。隊長大頭拍一下她的背,沈聲道:「擡頭挺胸,給我點面子,人家看准我們學校吊車尾的,你可要爭氣!」

  她調整好泳帽,挺直脊梁,不到三秒鐘又泄了氣,對大頭掩嘴低道:「我盡力就是了,輸了可不能罵我。」

  大頭瞪大了牛眼,見她還沒上場就先退縮,不覺一把火上來,狠聲在她耳邊喝叱:「方楠,你今年倒楣到現在,背後一刀,臉上又是一刀;家教工作沒了;最近男朋友也不送花了,大概嚇跑了;念了個冷門系,下個月畢業也不知找不找得到工作,你除了這個比賽能搏彩頭,你還能做什麼?昨晚坐了幾個鐘頭夜車南下來比賽是沒事找事幹嗎?給我拼下去,百則以後在路上碰到別說你認識我!」一掌把她推到前線去。

  明知大頭故意嗆她,她視線還是一片模糊,在泳鏡裏起了霧氣,黑壓壓的人頭全看不見了。

  大頭還漏說了一項——她昨晚穿戴得美麗飄逸,連一支舞也沒跳就離開了舞會,比午夜十二點變回原樣的灰姑娘還慘。

  裁判已呼叫就定位,她木然向前立定站好,泳鏡裏水氣滿滿,她吸了口氣,擺好預備姿態,槍聲鳴響,她躍進水中。

  擺動臂肌奮進時,她忍不住熱淚奪眶,對她而言,努力而有立即回報的事,大概只剩這一項吧?她不知不覺在成揚飛身上傾注了未曾啓動的熱情,嘗到了前所未有的甜蜜與苦澀,卻絲毫沒有滋生後悔的情緒。即使昨晚在漸行漸遠之際,曾被填滿的幸福感仍支撐著她走下去,她並非一生都是一無所有。

  她真心愛這個男人,不論結果是否如願,她都誠心祈願他未來能快樂無憾的過下去。

  一抵達終點,她摘下泳鏡,自行爬上岸,撐著兩膝在喘氣。大頭扶起她的肩,見她兩行淚直流,一時呆楞,「哭什麼?拿第三名不錯了,還想拿第一嗎?」

  「第三?」

  她一把擁住他又笑又跳,名正言順地喜極而泣。

  「樂什麼?還有決賽呢!」大頭也笑了,沒想到刺激她如此管用,下回再想些新鮮的辣詞,最好能生不如死的,作用就跟馬鞭一樣,效果可期。

  她不顧一身濕的擁緊他,內心真正開心的是,她不會再逃避追求美好的事物了,縱使得到後又失去,她的人生色彩再也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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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很少置身在不受歡迎的場合,不是為了特殊目的,不會無聊到涉足此地。今天是第三次登門,投在身上尖銳的敵意目光不但沒有減退,還有增強之勢。

  他依然面無表情,不過不需有何恫嚇的言語,對方開門見到他就節節後退,嘴裏咕噥著:「人都讓你給拐了,還來這做啥?」

  「方楠有沒有回來?」他開門見山,客套話也免了。

  「我為什麼要回答你?」原來尋人尋到家了,看來兩人是出了差錯了。

  方母趾高氣昂,哼了兩聲。她不相信方楠會找到什麼好歸宿,這人眼神陰冷,方楠怎會是對手!

  「我再問一遍,方楠有沒有回來?」他盤著胸走近一步,高大的身形使方母突然畏縮,氣焰消了一半。

  「沒、沒有。她不是跟你在一起逍遙,早忘了我們了,怎麼會回來?」她縮到客廳去,戒備地瞪著他。

  他四處巡視了一下,突然困惑了,除了自家,方楠能去哪里?他甚至不知道她有哪些朋友、哪些去處,他一直以為,除了他,方楠沒有任何棲宿。看來,他對她其實並不夠瞭解,沒有他,她照樣能生活下去。

  「你確定她在方家這幾年的日子,沒有資格讓她在外面逍遙嗎?」他間問一句,語氣含著嫌惡。

  方母一聽,像刺蝟張刺,立即口無遮攔的宣泄,「方家沒有對不起她,她生母盼不到我答應離婚,自己跟人跑了,我讓她進門,可沒餓著她,就算要她半工半讀也是為人子女該做的義務!誰讓她八字帶衰,從一進方家,她爸爸生意一落千丈,身體也垮了,當然沒法子讓她茶來伸手,飯來張口;到最後,連她姊姊也遭了殃,到這種地步,我難道還供著她不成?」

  他嗤了聲,眯起眼,「就算你恨她不聽使喚,打罵不要緊,也不能向林庭軒造那些謠吧?」

  她一怔,立刻反擊,「那是事實,她不肯承認罷了!」

  他微笑,「你所謂的事實,差點讓她毀了容,見不得人,你難道會不知道林庭軒不可能放過她嗎?恨了這麼久,不該放下了嗎?」

  方母僵立,一語不發,容色黯青,別開臉不看他。

  他不再逗留,轉頭跨出那陰暗的舊公寓,拿出手機,才撥了兩個號碼,身後有人在扯動他的衣衫,力氣不大,他訝異地回身,一個十歲左右的小男孩仰頭看著他,是方楠的同父異母弟弟。

  「什麼事?」他蹲下身,與男孩平視。

  「叔叔,二姊不會回來了嗎?」男孩轉著酷似方楠的黑眼珠。

  「我想,下次叔叔如果陪著她,她就會回來了。」他柔聲答。

  「叔叔會和二姊結婚嗎?」

  他莞爾一笑,「有一天會的。」

  小男孩眼波含淚,小小聲說著:「請叔叔告訴二姊,二姊可以放心回家,如果她要結婚,我不會再把結婚禮服偷偷借給同學玩演戲,不小心扯破。我發誓,不會再害她被媽媽打了,請二姊回家,我很想她。」

  他頓了半天,啼笑皆非道:「你沒告訴媽媽這件事?」

  「不敢說,媽媽會打死我。」小男孩扭捏地眨著淚。

  「我答應你,我會告訴你二姊,快回去吧!」他揉揉男孩短髮。

  小男孩如釋重負的笑開,蹦跳地跑開。

  方母絕對想不到,林庭軒的憾恨,竟出自一個男孩無心的玩笑!這個玩笑,讓一干人的生命起了劇烈的翻轉,再也回不到從前。

  他直起身,思索了一會,從皮夾拿出一張幾已遺忘的名片,按著上頭的電話撥號。接通後,他有禮道:「請問是劉得化先生嗚?我是成醫師,上次是你到醫院通知我方楠的事……我有事想請教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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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楠,別怪我對你說老實話,你要是不全力以赴,這輩子也沒什麼機會拿獎牌了。你本來就不是大美女,現在又多了道疤,不知情的人以為你私生活有問題被人追殺,找不找得到人嫁都是問題,除了自信,沒有籌碼讓你扳回一城。要有自信,就要拼到獎牌,用力告訴自己,沒有美貌也能讓夢想成真……」

  「沒這麼嚴重吧?」她回頭古怪地看著口沫橫飛的大頭,摸著臉,「我的疤淡了很多了——」

  「別反駁,我說的話你敢不聽?去!」他一臉猙獰,大掌又推了她一把,她踉蹌地在水道前就定位。

  起跳槍聲鳴擊,一排女將先後躍入水中,水花在各個水道中迅速移動著。

  他晃著大腦袋在場邊盯著方楠的身姿,眼眨都不眨。一隻男人的掌搭上他的左肩,靠近他,慢悠悠的聲調含著不以為然,「你覺得,你這位身手了得的女同學不是美女嗎?」

  大頭往旁一轉,呆了一呆——是沒見過的帥哥,神情冷淡,正眺望著水道賽況。

  「還、還好啦!」這男人問得莫名其妙。「沒疤前滿清秀的,現在……很性格!」男人的氣勢讓他不敢再嘴賤。

  「你覺得她這模樣嫁不出去嗎?」男人目光追隨著水道中的方楠。

  「呃——應該不至於,總有和她不相上下的男人願意娶她吧。」他嘿嘿笑,有種不管怎麼回答都不對勁的感覺。

  「你認為,如果我娶她,算不算夢想成真?」男人直視他。

  他張大了嘴,一時轉不過神。男人笑了笑,頷首道:「你好,方楠是我女朋友,她的臉在我看來一點問題都沒有,以後別老用這話刺激她,她無所謂,我聽了可不舒服。」

  他急忙欠身行童軍禮,「對不起,開玩笑的,開玩笑的,老朋友了,以後不會這樣和她玩了。」

  男人回頭看向水道,笑道:「不過你的刺激真有甩,她拿了第二名了。」

  「嗄?」他目瞪口呆。

  男人走向池畔,彎下腰,伸出手,從水里拉起方楠;方楠驚呆的程度和大頭差不多,癡癡地望著男人。

  「你不告而別兩天,我要怎麼罰你?」

  男人露出滿含愛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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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垂著頭,半幹的長髮披肩,遮住了面頰,只看得到扇動睫毛的側影。

  兩人無語對峙了半天,她冷不防擡頭,「我不是故意的,我只南下比賽兩天,我想,你這麼忙,應該不會發現,並不是不告而別——」

  「你認為,我把你當空氣,視而不見,告不告知都無所謂嗎?」食指撩起她耳畔發絲,她曬了點太陽,兩頰紅潤,青春的氣息輕易可聞。

  她驚慌了,「不是的,我不想拿這小事煩你,我自己能處理——」

  「我知道你能處理。」語調流泄出怒意,「我只是不希望以後要找我的女人,還要到處打聽才知道她上哪兒了。」

  她未免太「善解人意」了!不黏膩、不多求,稍稍對她大聲一點,可以閃得連影子都見不到,更別說要求他配合她的期望,如果對她不夠深入瞭解,會以為她沒把男人放心上,追根究柢,是她已習慣不讓任何人為自己傷神。從前這麼做是避免起家庭風波;現在則是怕成為負累,進而侵蝕掉原有的美好,她對這段關係並沒有全然信任。

  「你到處找我?」她驚訝之餘生起歉意,「對不起,下次我會注意。」

  見他沒有緩和怒意,她再次舉手保證,「你放心,我從前答應過你,不會做讓你措手不及的事,就算要離開,我也會提前告訴你,不會不明不白的消失不見,我不會讓任何人擔心的。」

  「你是說——」他逼近她,把她抵在樹幹上。「你還沒發正式通知開除我,所以我不必知道你每天在幹什麼、想什麼,對吧?」

  「呃?」她歪著腦袋,不很確定地打量他,「你不生我的氣了?我以為你看出來我是個很普通的女生,對我失望了——」

  他手一勾,將她緊緊包裹在胸前,緊得密不透風。她面頰貼著他的左胸,他的心臟跳得出奇的快,似要穿胸而出,他為何事而煩憂?

  他暗喘了口氣道:「方楠,我和你是同類,不過是多了張吸引人的面具,和善良的養父母,只有你,不曾為這張面具炫惑過,看見的是裏面的我。對不起,上次不該對你說那些話。」

  「你怎麼了?別這麼說自己。」熠熠的眸子細看他的臉,「只要是你,不管面具是哪一張都沒關係,你活下來了,就是最好的事。不過世事總是這樣,老爹說過,好的,總是留不住,像我姊姊。」

  他回身面向正進行田賽的操場,突然沈靜不語。

  她握住他的手,笑道:「老爹說,展飛大哥像東方來的王子,我們很幸運,都曾擁有過這麼好的親人,如果能夠,我也很想親眼見見他。不過,能遇到你,算是奢求了,在我心裏,你是最完美的。」

  他看住她,拇指輕擦過她漸平淡的疤,嗓子沈啞,「你每天,其實,都在看著我大哥。」

  她不明就裏,乾笑了兩下,「聽起來有點玄,你——是說——鬼魂?」他近日的喜怒無常難道是有了陰陽眼?

  他搖頭,闔上眼,似乎有意不看她的反應。「你每天吻的、看的,就是他的臉。」

  她越聽越糊塗,搖著頭,「我見過你大哥的相片,那天在你房裏張嫂撿到的——」

  「那才是我!」他睜開眼,一股憤然在瞳孔燃燒。「那是我出事前,當時的女友替我拍的照片。出事後,我的臉全毀了,大哥人雖死了,臉卻絲毫沒有受損,老爹在私人醫學研究中心裏,和研究群替我們進行當時鮮有人知的換臉手術,足足進行了幾個月,十幾次修復手術。我沒離開過研究室半步,因為不知道結果如何,直到證實沒有出現排斥現象,我才離開那裏。」

  她兩眼撐到幹了、酸了,還是呆滯的瞬也不瞬。

  「臉毀了,女友也離開了,頂著不是自己的臉,我無法在美國待下去。」他鬆開她,退後一步,冷勾唇角,「即使離開了,也不能忘記我大哥的死!天天照鏡子,他的臉都在提醒我,我因他而能活著見人。每當有女人迷戀地看著我,我無法分辨,她們愛的是我還是我大哥。我曾經想過,也許頂著破損不堪的臉,比戴著面具好過多了,起碼人們的反應是其實的。」

  一陣熱源湧到眼眶,她張了半天嘴,終於發出聲音,「你的臉疼,是為什麼?」

  他沈默了數秒,試著用淺顯的辭彙解釋著,「這項手術還在實驗進展階段,最困難的部分在移植過程中,神經接合生長的情形。開始前三年,神經原未能全面貫通,我的臉部表情受限,經常只能皮笑肉不笑,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我傲慢不群呢!這兩年,服用老爹給的研發新藥,神經開始加速大量新生,知覺幾乎恢復了,但疼痛是副作用,逢雨天更敏感。老爹一開頭就撒了謊,沒告訴我藥的真正用途,我以為排斥現象在多年後産生,大哥的臉想脫離我,慢慢異變了。」

  她逐漸串連起一切,明白了他的忌諱,他討厭女人撫摸他的臉、他對迷戀的眼光無動於衷、他總是戴副眼鏡,全都是因為,眾人視覺上的他,是成展飛,他對這張面具愛恨交加。

  他斂斂表情,恢復平靜,見她仍怔訝不己,不安道:「對不起,我是不是嚇到你了?」

  她吞了吞倒流的淚水,不讓淚從眼角滴下,她拉著他,在附近石椅坐下,近距離相視,濕亮的眼溫潤坦然。「真是神奇啊!上天用這樣的方式讓你生存下來,不管你的臉是不是原來的你,我很感激展飛大哥,因為他,才能讓我遇見你。」

  她憐愛地吻了他一下,偎在他肩胛上,兩手圈住他的腰,一字一字清晰道:「如果所有失去的一切,全都是為了我們相遇,我一輩子都不會離開你。」

  緊懸的心緩緩釋放了,多了分篤定,他輕觸面龐,多年隱藏的憾恨,慢慢消失了。

尾聲
  她站在約定的角落,等著男人與自己會合。

  大廳過道裏,絡繹不絕的病患和白色身影的醫護人員來往交錯,她踮起腳尖,在眾人中尋覓男人。

  男人在轉角一出現,出色的形貌輕易勾住了她的視線,她正要揮手示意,在乍見男人身邊追隨的異性後,驟然止住。

  女人時髦苗條,煥采的臉龐極為美豔,與男人靠得很近,說話時指尖不時拂過男人的手臂,似乎很熟絡,傾聽的神情專注。

  她在這方耐心地等候,足足等了十分鐘,一對男女才結束談話,女人在男人耳邊說了句臨別耳語,含笑地走出醫院大門。

  男人轉頭發現了她,快步走向她。

  「等很久了?」他問。

  「唔——還好,你跟那位美女聊多久,我就等多久。」她走在前頭,和他保持距離。

  「那是院長的女兒,剛從國外回來,是麻醉醫師。」他主動解釋。

  「喔。」她沒特別反應,愈走愈快。

  「工作上有許多要配合的地方,所以多聊了幾句。」他繼續說著。

  「那很好。」她隨口應著。

  「這星期六院長為她舉行家宴,替她熱絡工作關係,她特地邀請我去。」

  「嗯!去吧!我剛好在家寫工作報告。」她想起了工作上的細節,拿出筆記本記錄著。

  「方楠!」他終於忍不住了,這女人和他隔了三、四步遠,把他當瘟疫。

  「什麼事?」前後進了電梯,兩個人的獨有空間時,她才應聲。

  「你再假裝和我不熱,我就公告諸親友,我們正同居著。」他冷瞅著她。

  「別生氣嘛!」她立即陪笑,「我不想被其他女人追殺啊!」

  「結了婚不就不必擔心這個?」他不想提的,一提火氣就上來。

  「沒有人大學畢業不到一年就結婚的。」她細聲辯,面有難色。

  「就算是這樣,你好歹偶爾也表現出女人該有的樣子吧!」

  「什麼樣子?」她一頭問號。他近日常被她激怒,不,應該是他常自行憤怒起來,原因不明。

  他冷笑,「還敢問?你從不擔心其他女人對我示好,也不想冠上成太太名號,看來我對你的重要性有慢慢遞減的現象,不會是發現公司裏的男同事比我更有趣了吧?還是你那黃金單身漢老闆又要加你薪,帶你出差啊?」

  「哎呀,你多心了。」走出電梯,在僻靜的地下停車場,她回頭抱住他,重重吻他一下,調皮地眨眨眼,「我當然不擔心,她們看到的不是真正的你啊!只有我,擁有最真實的你,誰也奪不走。」

  他俯視那近在咫尺的嫣紅唇瓣,慍火稍滅,仍不假辭色,「你吃定我了!」

  「你心甘情願的啊!」她放開他,走向他的房車。

  目視著她纖長的背影,一個念頭倏忽閃至,他趕上去,環住她的肩,和言悅色道:「方楠,今天別回家吃飯了,我們到陽明山上新開的那家溫泉旅館去吃養生餐,聽說很不錯。」

  「可是,我的工作沒做完——」

  「吃頓飯要不了多少時間的,就這麼決定。」他打開車門,推她入座。

  他暗忖——吃了飯,在旖旎的燈火夜色中,兩人在房間裏還能做什麼?看不到電腦,她的心思就不會被工作占滿,在她毫無防備的情況下,他可以對她大展身手,以後依樣畫葫蘆幾次,她很快就得辭掉工作,回家相夫教子了。到時候,挺著大肚子還能堅持不結婚嗎?

  「你在笑什麼?」第一次發現他也會露出賊兮兮的笑,有些不慣。

  「我在想,待會要選面花園還是面山的房間。」

  她不懂,差別在哪里?晚上漆黑一片,看得到什麼景致?

  不過不重要,他開心就好。為了得之不易的工作,她有一陣子忽略他了,兩人難得同一時間就寢,她是該好好取悅他一次,讓他愉快的。

  但真可惜,她今天恐怕只能和他純晚餐,什麼餘興節目都不能有了。待會他若心血來潮求歡,她要怎麼告訴他,她每個月的今天真的很不方便啊!

  她托著腦袋,開始傷神起來……


  【全書完】

後記
  這個故事的意念形成,來自於不久前聞名於世的整形醫學國際新聞,先後發生在英國及中國,乍看感覺非常新奇,也讚歎科技醫學發達,讓人們夢想成真,假以時日,顔面傷殘者的未來就不那麼辛苦悲觀了。

  男主角設定為醫生,是故事所需,並非特偏好這個職業。美麗的容顔是人人所求,周遭的朋友為美麗不惜受皮肉之苦的所在多有,我很佩服這般勇氣,如果換張臉可以帶給人們信心,倒也無可厚非,只是快樂和外表有時是兩碼子事,美麗的人兒總也有令他們困擾不堪的事。

  這是個不完美的世界,人們總在不完美中盡力求完美,不愉快於焉産生。

  終歸一句,故事是假的,希望讀者閱讀愉快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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