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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夢回前世(幻鏡 上) 作者:艾佟(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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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萬不得已的代上花轎,
只為了回報自家小姐的再造恩情,
儘管夫君是個身子骨孱弱的破病少爺,
她也不曾有過絲毫怨懟。
只是見他糟蹋湯藥又不愛惜自己,
出自醫家的她怎能撒手不管,
於是她親手熬藥,只為讓他心服的喝下,
再無視於他的抗議引他一步步走出心防,
原以為兩人因此便能相守至天荒,
卻沒想到紅了眼的陪嫁丫鬟竟棒打鴛鴦,
硬是咬定她妄想飛上枝頭當鳳凰,
讓她孤零的被押進柴房等待……

楔子
  今晚的風吹得格外狂野,卷起了白色紗簾,冷醒了床上睡得又香又甜的佳人。

  幾度掙紮,趙妍梅終於掀開暖呼呼的棉被走下床,她怎麼會忘了關窗戶呢?睡前關窗戶,這是她從小養成的習慣,因為黑漆漆的窗外很容易讓人做惡夢。

  她的目的地是窗戶邊,可是突然有一道強烈的光芒射向她,她忘了自己要做什麼,雙腳不聽使喚的一步一步向它靠近,她看到一面歷史相當久遠的銅鏡,不過,這實在是太稀奇了,銅鏡怎麼可以發出如此強烈的光芒?

  彷佛有一種力量在呼喚著她,她情不自禁的低下頭窺探銅鏡,這時,她感覺自己整個人被銅鏡吸了進去,她進入一個在電視古裝戲劇裡面才可以看到的世界,依附在一個名叫梅裕兒的身體裡面──

第一章
  大清早,王府就驚天動地的好像天要塌下來似的,王嫣紅一路怒氣衝天的直奔王員外和夫人的寢房,因為丫頭翠花無意間偷聽到她爹娘的談話,得知她未婚夫君是個體弱多病的藥罎子,這怎麼得了?她再過一個月就要嫁過去了,翠花當然是立刻跑來向她這個主子通風報信。

  其實,這門小時候指腹為婚的親事原本是一件好事,崔家乃揚州首富,崔老爺的姊姊還貴為王妃,若非王夫人和崔大夫人是閨中好友,王家也不可能攀上這門親事,可是誰知道,崔家的大公子有個破身子,崔大夫人求遍江南名醫,還是不見起色,儘管崔家極力隱瞞此事,不過大公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崔家僕役眾多,紙又怎能包得住火?耳語早就傳得揚州人人皆知。

  雖然王家遠在杭州,經營布莊的王員外還是難免聽到傳言,可是礙於崔家財大勢大,王家不好退婚,也只能私心算計崔家大少爺捱不到成親之時,再不然,傳言根本是誇大不實。

  「爹、娘,為何沒有告訴女兒,崔家的大公子快病死了?」王嫣紅生得明眸皓齒,雪膚花顏,可以說是天生的美人胚子,她又是王員外唯一的掌上明珠,自小當然受盡嬌寵,王員外還特地聘請師傅教她讀書識字,因此雖是嬌生慣養,倒也算知書達理。

  「嫣紅,不許胡說八道!」王夫人急忙的斥道。

  「女兒都知道了,爹娘別想再隱瞞了。」

  「雖然崔家大公子身子骨不好,可是絕非短命之人,妳不但要嫁到崔家,將來妳還要成為崔家的當家主母。」王夫人也不是不在意,可是想想,女兒可以嫁得風風光光,坐享一輩子的榮華富貴,他們倒也沒什麼好挑剔。

  「娘可以保證他不是短命之人嗎?」

  「崔老爺和大夫人都是明辨是非的人,若大公子真的不行,他們斷不可能要妳嫁過去。」

  「他們若真的明辨是非,為何沒有事先說清楚大公子是個藥罎子?」

  「我們也只是道聽塗說,不能因此就認定崔家隱瞞事實啊。」

  道聽塗說?她寧可相信無風不起浪,而且遠從揚州傳到杭州,這絕非一點道理都沒有。「女兒就是不嫁,爹娘找個人代女兒嫁過去好了。」

  「胡鬧!」

  噘著嘴,她好委屈的說:「難道爹娘要女兒年紀輕輕就守寡嗎?」

  「嫣紅,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這事又豈是我們自個兒作得了主?」王員外總算出聲說了公道話。

  「崔大夫人曾經為大公子求了一個簽,」王夫人連忙補充道,「大公子今生今世會富貴年年,而且能夠成就萬世不朽的事業,妳嫁給大公子,不但可以一輩子錦衣玉食,還可以跟著風光,這可不是人人都有的福氣。」

  冷哼了一聲,王嫣紅很不以為然,難道她不嫁給崔家大公子就得過苦日子,風光不了嗎?「爹娘真的一點都不擔心,萬一女兒嫁過去,他就病死了,女兒在崔家豈不是變得孤苦無依,任人欺壓?」

  「大夫人曾經親口向娘保證,她一定會把妳當成自個兒的女兒疼愛,妳在崔家不會受到一丁點委屈。」

  「我不管,女兒就是不嫁,爹娘看著辦吧!」腳一踱,她氣衝衝的轉身離去,兩名貼身丫頭裕兒和翠花趕緊跟了上去。

  「夫人,我不是告訴妳嗎?這門親事還是再琢磨琢磨,妳就是不聽。」王員外忍不住發起牢騷。

  「老爺只知道怪我,為何老爺不想想看,我們憑什麼跟崔家鬥?況且,崔家不提此事,我們如何開口?」王夫人自覺委屈極了,她還不是為王家的前途著想。

  張著嘴巴半晌,他最後只能訥訥的問:「萬一女兒不上花轎怎麼辦?」

  「這一點老爺毋需擔心,我還會不清楚女兒的性子嗎?她只是嘴巴上說說,不會真的這麼任性,我也會好好勸她,她會明白其中的利害關係。」

  擺了擺手,王員外不想管了,「這事夫人自個兒看著辦吧。」

  ***  ***  ***  ***  ***  ***

  知女莫若母,王夫人果然瞭解自己的女兒,雖然王嫣紅嘴上擺出強硬的姿態,可是心知此事由不得她。

  她應該怎麼辦呢?想來想去,腦子一刻也沒有停止打轉,可是,除了悶在閨房不吃不喝鬧彆扭,她真的一點主張也沒有。

  「小姐,妳再不吃點東西,身子會受不了。」看著桌上的晚膳還完好如初,裕兒憂心的輕蹙娥眉。

  「無所謂,我乾脆餓死算了。」

  「小姐真的餓死了,老爺和夫人可要傷心死了,這事我們可以再想方設法,小姐犯不著跟自個兒的肚皮過不去。」

  「算了吧,妳還聽不出來嗎?我爹娘是吃了秤坨鐵了心,恐怕我餓死了,他們還會找個人代我嫁過去,他們才不會傷心難過,他們只想著不可以得罪崔家。」

  事實當然不是如此,可是裕兒知道,這會兒她說什麼都沒辦法教小姐消氣。

  翠花悄悄的把她拉到房門外,低聲道:「晚膳已經冷了,妳去做小姐最愛吃的栗子蒸糕,我來勸勸小姐。」

  點了點頭,裕兒趕緊轉身前往膳房做栗子蒸糕。

  見不到她的身影,翠花連忙回到王嫣紅的身邊,賊兮兮的低聲道:「小姐,妳別煩了,我有個主意。」

  「妳有什麼主意?」王嫣紅顯得意興闌珊,她知道翠花心眼很多,可是她不相信這丫頭的腦子能夠強過自己。

  「小姐可以讓裕兒代嫁啊。」

  「這是什麼餿主意?我看妳是瘋了,萬一教崔家知道了,我們王家就真的完蛋了。」雖然她說過找人代嫁的氣話,不過,她只是隨便說說,可不敢真存有這種念頭,這恐怕比主動退婚來得難以收拾。

  「萬一出了事,小姐可以把責任推給裕兒啊。」

  臉色愀然一變,她不敢相信的說:「翠花,妳怎麼會說出這麼可惡的話?」

  「是,我很可惡,可是,我還不是為了小姐,我從小就跟在小姐身邊,我怎麼忍心看小姐葬送掉一輩子?」翠花越說越委屈,好像她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見狀,她愧疚的拉著翠花的衣袖,「對不起,我知道妳心疼我,可是,我怎麼可以這麼自私?」

  「翠花說句實在話,小姐也別責怪翠花沒良心,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她很無奈的歎了聲氣,「若非翠花其貌不揚,大字又不識幾個,沒有本事冒充小姐,否則,我一定會代替小姐嫁到崔家。」

  須臾,王嫣紅近似自言自言的道:「若是裕兒代替我嫁到崔家,崔家確實不容易起疑心。」

  「小姐想想看,當初若沒有小姐出手相救,裕兒早就一命嗚呼了,如今小姐有難,裕兒為小姐犧牲也是天經地義的事啊。」

  咬著下唇,她總覺得良心過意不去,「這對裕兒太殘酷了。」

  「小姐這麼說就不對了,裕兒到了崔家可是身份尊貴的少夫人,吃喝穿用哪一樣比不上這兒?除了守著一個隨時會病死的崔家大公子,她的日子好過得很。」

  「我先跟爹娘商量好了。」

  「小姐,這事萬萬不可讓老爺和夫人知道。」

  「此事關係重大,怎麼可能不讓我爹娘知道呢?」

  「正是因為此事關係重大,小姐不但不能說,而且等裕兒上了花轎之後,小姐還得假裝這一切都是裕兒的計謀,一旦東窗事發,小姐才可以保得住王家。」

  沒錯,若是想置身事外,她就得這麼做,可是……

  看到小姐拿不定主意的樣子,翠花又歎了一聲氣,「我知道這對心地善良的小姐來說是很痛苦的決定,可是,我實在想不到更好的主意。」

  沈默了片刻,她顯然已經下了決定,「我爹娘本來就打算讓妳跟著我到崔家,若是想瞞著我爹娘,以後妳就得伺候裕兒了。」

  「我明白,我跟在裕兒的身邊掩護她,小姐也比較安心。」

  「這倒是,妳的腦子一向很靈活,萬一出了什麼狀況,妳還可以幫裕兒出主意呢。」略微一頓,她還有一個苦惱的問題,「裕兒若是不肯呢?」

  「這得看小姐抱著多大的決心。」

  「這話怎麼說?」

  「小姐應該很清楚裕兒的性子,若說小姐甯死也不願意嫁到崔家,裕兒又怎麼可能坐視不管?」

  是啊,裕兒是個善良體貼的人,怎麼可能讓她尋死呢?

  「小姐一定要堅定自己的立場,千萬不可以動搖。」翠花不放心的叮嚀。

  重重的吐了口氣,王嫣紅無奈的點頭道:「我明白,我只能對不起裕兒了。」

  ***  ***  ***  ***  ***  ***

  看到小姐吃下她做的栗子蒸糕,裕兒稍稍鬆了一口氣,「小姐,不管如何,日子還是得過下去,我們可以慢慢想法子,妳可別再跟自個兒過不去。」

  半晌,王嫣紅緩緩的吐出話來,「裕兒,我待妳如何?」

  「小姐待裕兒很好。」

  「我若有求於妳,妳會幫我嗎?」

  「無論小姐要裕兒做什麼,裕兒都會全力以赴。」

  站起身,她咚一聲跪了下來,「裕兒,妳代替我嫁到崔家好嗎?」

  嚇了一跳,裕兒語帶慌亂的上前扶起她,「小姐,這事萬萬使不得,裕兒怎麼可能代替得了小姐?」

  「除了妳,沒有人可以代替得了我。」

  「裕兒不明白小姐的意思。」

  「無論從哪一方面來看,妳都像個出生名門的大家閨秀。」

  「裕兒遠遠不及小姐。」她原本就是出生名門的大家閨秀,但因為叔叔謀害爹侵吞家產,娘和她被趕出家門,娘帶著她準備投靠在杭州的舅舅,孰料路途遙遠,娘半路就病死了,她好不容易來到了杭州,舅舅卻已經舉家遷離此地,她對生命頓時失去了堅持,這才會病倒在王府的門外。

  當小姐把她從鬼門關救了回來,她便把自己視為全新的生命,決心忘了過去,因此,她並沒有向小姐完全坦白道出自己的身世,小姐只當她爹是個落魄潦倒的書生,她會讀書識字全是因為爹爹的關係。

  「裕兒,我知道這對妳太殘酷了,可是,我一想到往後歲歲年年都得守著一個隨時會病死的人,我就好害怕。」

  「裕兒明白小姐的心情,可是萬一教崔家知道我們偷梁換柱調了包,這會禍及整個王家。」

  「崔家遠在揚州,沒有人見過我的相貌,他們不會發現妳冒名頂替。」

  沈思的咬著下唇,裕兒遲疑的說:「這對崔家的大公子是不是太不公道了?」

  「我想崔家大公子更不想娶個死人。」

  聞言心驚,她不安的問:「小姐何出此言?」

  「我寧可一條白綾上梁自縊,我也不要嫁到崔家。」

  這可把她嚇壞了,她膽戰心驚的喊道:「小姐,妳千萬不可意氣用事。」

  「日復一日守著一個快病死的人,這種日子難道比死了還好過嗎?」

  她幾度在生死邊緣徘徊,她深知生命的可貴,可是嬌貴的小姐怎麼會懂呢?

  輕聲一歎,王嫣紅楚楚可憐的說:「裕兒,我知道自己太強人所難了,這事跟妳無關,妳可以不管我的死活。」

  她怎麼可能不管小姐的死活?「老爺和夫人不會答應。」

  「我知道,所以這事絕不可以告訴我爹娘。」

  「小姐怎麼可能瞞得了老爺和夫人?」

  「蓋頭一蓋,沒有人會知道坐上花轎的新娘子是妳。」

  「這……」

  「裕兒,我會安排得天衣無縫,除了我、妳和翠花,沒有人會知道。」

  良久,她終於點頭了,「小姐怎麼說,裕兒就怎麼做。」

  王嫣紅激動得握住她的手,「裕兒,我會一輩子記得妳的大恩大德。」

  「小姐言重了,若沒有小姐,裕兒早就化成一縷幽魂,小姐只要答應好好照顧自己,別再老是跟自個兒的身子過不去,裕兒就了無遺憾了。」小姐每次鬧脾氣就不吃不喝,這實在教人放心不下。

  忍不住紅了眼眶,王嫣紅無聲的道了一句「對不起」,然後鄭重的點了點頭,「我答應妳,我會好好照顧自己。」

  原本以為,她可以平平安安的待在王府當一輩子的奴婢,沒想到,她必須冒名頂替小姐遠嫁揚州崔家,不知道未來會如何?

  ***  ***  ***  ***  ***  ***

  挨著窗邊,崔浚恣意慵懶的斜靠在坐榻上,萬般無聊的欣賞院子裡面已經漸漸轉入蕭索的秋色,除了不時響起的咳嗽聲,四周寂靜得像個廢墟似的。

  進了房間,看到主子又任性的待在他最愛的地方吹風,張山慌慌張張的跑過來準備關窗,「大少爺,外頭風大,您這樣子容易著涼。」

  「別關,你不要壞了我的興致。」其實,他對任何事物都提不起興致,他唯一想做的事就是早早踏上黃泉路,可他這個破身子硬是熬了二十二載,他覺得老天爺故意跟他過不去。

  「大少爺別為難小的,若是教大夫人瞧見了,我又要挨罵了。」

  送上一個白眼,他意興闌珊的道:「我不是常常告訴你,言語最無情了,人家說的話要挑著聽,尤其是不悅耳的話要左耳進右耳出。」

  「我已經習慣挨罵了,沒什麼大不了,我關心的是大少爺的身子。」

  擺了擺手,他不耐煩的說:「你別跟我嘮叨了。」

  「過些日子我就不會再跟大少爺嘮叨了,這會兒您就別跟我計較了。」

  「這是什麼意思?」

  「大夫人已經幫大少爺挑好了黃道吉日成親,以後有少夫人盯著您,哪用得著我來嘮叨?」

  微蹙著眉,他淡漠一笑,「難道我娘以為沖喜就可以讓我的身子轉好嗎?」

  「大少爺也該成親了。」

  「若是大夥兒認為我應該成親,我就成親好了,不過,我這個破身子恐怕沒辦法親自去迎親。」說著,他又咳了起來。

  這一次,張山二話不說的把窗子關上,他真的搞不懂大少爺的心思,「大少爺幹麼老是跟自個兒的身子過不去?」

  「生命無常,我可不想成天大驚小怪。」

  「我相信大少爺只要好好保重自己,您一定可以長命百歲,至於迎親的事,二少爺會代勞,您只管待在府裡等著拜堂成親。」

  「難道他們不擔心我連拜堂的力氣都沒有嗎?」

  「我會在一旁伺候大少爺。」

  唇角掠過一抹冷笑,他語帶諷刺的說:「總而言之,這事已經做好了萬全準備是嗎?」

  「大少爺什麼都別想,把身子養好比什麼都重要。」

  「哪家姑娘願意嫁給我?」

  「大少爺忘了嗎?大夫人在您小時候就訂下這門親事,這位姑娘是杭州王家的小姐,聽說是位才貌雙全的姑娘。」

  「是嗎?我還以為是我娘從哪個窮人家買來的姑娘,好人家的姑娘怎麼願意嫁給我呢?」略微一頓,他像在自言自語的接著道:「這位姑娘肯定不知道自個兒要嫁給什麼樣的人。」

  「這事小的就不得而知。」

  「不過,她就是知道了又能如何?這事想必由不得她吧。」崔家財大氣粗,恐怕只有官宦權貴才有膽量對抗。

  「大少爺別胡思亂想,等王家小姐嫁過來以後,大少爺好好疼愛她。」

  幾個輕咳,他疲倦的說:「我累了,我想歇會兒。」

  「是。」張山連忙上前扶他。

  「不必了。」推開張山,他步伐緩緩卻堅定的走回內室。

  ***  ***  ***  ***  ***  ***

  轉眼間就是大喜的日子,在王嫣紅的安排下,再加上翠花的掩護,裕兒被送上了花轎,然後在熱鬧的嗩吶聲中風風光光的嫁到了揚州崔家。

  隔著紅色蓋頭,裕兒忐忑不安的等著新郎倌拿起喜秤掀蓋頭,可是等了許久,就是不見對方採取行動,不過,她清楚的感覺到他就在幾步之距的前方。

  「咳!」崔浚疲憊的坐在椅子上,雖然他沒有親自前往杭州迎親,可是折騰了一天下來,他已經虛弱得有如風中殘燭。

  聽見他咳嗽的聲音,她擔心的想掀了蓋頭過去瞧瞧,不過她還是忍了下來。

  握住喜秤,他勉強撐起身子來到床沿,他總要掀了新娘的蓋頭才能躺下來。

  終於,蓋頭掀了,他還來不及看一眼羞答答的新娘,一陣猛烈的咳嗽聲便從他嘴裡溢出,他手中的喜秤無力的掉落在地。

  忘了羞怯,她忙不疊的扶住他,「夫君!」

  身子輕顫,他聞到一股淡淡的藥草香,這是從他娘子身上傳來的味道,他不禁擡頭一瞧,兩人四目相對,那雙清澈深邃的眸子教他的心房不由得震蕩了一下。

  「我給夫君倒杯水。」她憂心的看著他蒼白的臉色。

  推開她的手,他往後背靠著床柱,趁機收拾自己一時失神的思緒,「沒事,這是老毛病了。」

  「我瞧夫君累了,夫君還是早點安歇。」

  「我這種破身子,折騰了一天下來怎能不累呢?」眉一挑,他冷颼颼的接著一問:「妳早知道我是個只剩下半條命的人?」

  這教她如何回答?說「是」,她像在詛咒他,說「不是」,也不是這麼回事。

  「妳不想嫁給我是嗎?」

  她是不想嫁給他,因為她不是王家的千金。

  見她不發一語,他知道她是默認了,可是也不知道怎麼了,胸口莫名的燃起一把怒火,「為何不回答我?」

  半晌,她輕柔的反過來一問:「夫君總是如此咄咄逼人嗎?」

  微微一怔,他怎麼會如此失常呢?

  「從夫君的氣勢來看,妾身相信夫君會長命百歲。」

  唇角勾起一笑,他像是讚美她,又像是在諷刺她,「原來,妳的嘴巴也挺機靈的嘛!」

  「我只是說了該說的話。」經過那麼多磨難,她早就學會壓抑自個兒的喜怒哀樂,可是今兒個為何管不住自己呢?

  「很好,我可不想娶個唯唯諾諾、什麼話也不敢說的女子為妻。」

  「往後妾身有話直言,若是因此令夫君不悅,夫君可別跟我嘔氣。」

  「我瞧妳膽子大得很,妳會擔心我嘔氣嗎?」

  「我們是夫妻,夫君老擺著一張臉,妾身怎麼會好過呢?」

  「不好過也得過,我是個天天離不開湯藥的人,我的脾氣向來不好。」

  她明白他的心情,拖著一個要死不活的身子,這種滋味絕對不好受,可是,這會兒他倒像是在向她下戰帖,擺明告訴她,他就是想跟她過不去。

  「我想再跟妳說幾句話,可惜我真的乏了,妳請張山進來伺候我更衣。」除了張山,他不曾跟人家說那麼多話,而且還情緒如此激動,今兒個他真的太失常了。

  「我來伺候夫君。」

  「我要張山伺候我。」他彆扭的瞪著她。

  「我是夫君的娘子,我理當伺候夫君。」

  「妳想……」他急促的咳嗽了起來。

  嚇了一跳,她慌張的伸手輕拍他的後背,「夫君別激動。」

  粗魯的推開她,他乾脆直接穿著吉服倒在床上,胡亂的拉起被子蒙住頭睡覺。

  一時之間,她只能楞楞地站在原地,這位崔家大公子也未免太孩子氣了,不過想想,她自個兒也不對,她幹麼不順服他?他身子骨不好,她更應該遷就他,怎麼反而因為他隨便幾句話,過去在濟南那個不服輸的梅裕兒就冒了出來?

  甩了甩頭,今兒個她是一時亂了思緒,往後再也不會了。

  ***  ***  ***  ***  ***  ***

  次日天明,因為醒來就見不到崔浚,裕兒只好在翠花的陪同下單獨前去向公婆請安,他們見到她一個人似乎一點也不奇怪,只是送了一份昂貴的見面禮,囑咐她儘快為崔家添後。

  回到崔浚所住的梅苑,她還是見不到他的身影,問了梅苑的丫頭們,沒有一個人知道,他會去哪裡?他是不是還在跟她嘔氣,因此躲著她?

  她何苦為他擔心?既然他不想見到她,她就稱他的心如他的意,況且,他是這兒的主人,若是出了事,府裡早就鬧翻天了,怎麼可能如此平靜?

  崔府那麼大,她恐怕要花不少工夫才能熟悉這裡,她不妨趁這個時候四處轉轉瞧瞧,不過,當她忙著尋找崔浚的時候,翠花已經溜得不見人影了,她大概忙著跟這裡的人打關係,萬一回來了見不著她,肯定要嘮叨個幾句。

  雖然她此時的身份是翠花的主子,可是她終究是個冒牌貨,翠花還是沒法子改變她們原來的相處模式,不過當著外人的面,她倒也懂得分寸。

  回到房裡,她坐下來喝了一杯茶,想想,又覺得很不安,不管如何,崔浚是她的夫君,她不可能對他不聞不問。

  起身再度走出房間,她正好看到張山,徘徊在嘴邊的話不知不覺就脫口而出,「張山,少爺呢?」

  「若不在房裡,大少爺就是待在書齋,少奶奶有事嗎?」

  「沒事,書齋在哪裡?」

  略微一頓,張山婉轉的道:「大少爺待在書齋的時候,不喜歡人家打擾。」

  「我不會打擾他,我會靜靜的待在一旁。」

  「除了獲准打掃的丫頭和我,大少爺不許任何人踏進書齋一步。」

  「他身子骨不好,我理當時時刻刻守在身旁伺候。」

  踟躕了一下,張山決定給她提個醒,「不瞞少夫人,大少爺的性子比較彆扭,不喜歡人家一直跟在身邊,他就老嫌我太嘮叨了,少夫人對大少爺可別心急。」

  經過昨夜的接觸,她已經很清楚他有多麼彆扭多麼難纏。

  「他都在書齋忙些什麼?」她不妨利用這個機會多瞭解他。

  「看書畫畫,少夫人用不著擔心大少爺,累了他就會回房歇著。」不過,張山卻忘了說,崔浚有時候會在書齋待上一天一夜,他唯一感興趣的就是畫畫,當手握著畫筆,他就會忘了自個兒是個要死不活的人。

  「他很喜歡看書畫畫嗎?」

  「是啊,大少爺尤其喜歡畫梅花,大少爺畫的梅花無人能比。」

  「是嗎?」怎麼會如此巧合呢?她不自覺的摸著胸口,「不知道我能否一睹他畫上梅花的風采?」

  「這不太容易,大少爺不喜歡張揚,府裡的人都不清楚大少爺喜歡畫梅。」突然意識到自己說太多了,張山連忙補上一句,「少夫人千萬別讓大少爺知道我在您面前嘀咕了這麼多。」

  「我明白了,這會兒要用午膳了,他會回房用膳嗎?」

  「待會兒我會把午膳送到書齋。」

  「可以請你告訴我書齋在哪裡嗎?」

  「書齋的門關著,少奶奶去了也沒用。」

  「我只是想知道書齋位在何處。」

  「沿著曲廊一直往裡頭走,走到底的那一間就是書齋。」

  「我知道了。」看著張山走出梅苑,她不由得轉身順著他的指示來到書齋,如同他所言,書齋的門關著。

  幾度提起手來又放下,她沒聽見他咳嗽的聲音,這就表示他此刻安好。

  罷了,她還是回房等他吧!

第二章
  一會兒對著房外張望,一會兒回頭看著桌上婢女不久之前送來的湯藥,裕兒不知道如何是好,崔浚怎麼還不回房?他是不是忘了該用湯藥了?張山說他累了就會回房歇著,可是等到那時候,湯藥說不定已經冷了。

  此時已經是亥時了,不能再等了,她還是直接去書齋找他好了。

  取來斗篷穿上,她來到書齋,擡起手在門上敲了敲,「夫君,時候不早了,你也該歇著了。」

  靜悄悄的,她得不到任何回應,沒法子,她只能再敲一次門了。

  「夫君,你還好嗎?」她開始擔心了,萬一他在裡面出了什麼事怎麼辦?

  可是,還是一片寂靜,這教人不由得更擔憂了。

  再度敲了敲,看樣子,她不得不採取比較激烈的手段,「夫君再不出個聲音,妾身只好驚動府裡的侍衛了。」

  須臾,崔浚在裕兒準備轉身討救兵之前開口了,「妳是嫌一個人不夠吵,還想拉其他的人過來湊熱鬧嗎?」

  鬆了口氣,她輕柔的道來,「夫君在書齋忙了一天,也該回房歇著了。」

  「我累了自然會回房歇著,這事用得著妳來嘮叨嗎?」

  他的口氣像在對下人訓話似的,想必是存心氣她,不過,她已經告諴過自己要遷就他,不可再跟他生氣。

  「還有,夫君該用湯藥了。」

  「先擱著吧。」

  「再繼續擱下去,湯藥就冷了。」

  「那妳把它喝了。」他說得理所當然,因為他本來就不准備用那些湯藥。

  攢眉蹙額,她知道他就是愛鬧彆扭,可是,他怎能說出如此任性的話?「人家辛辛苦苦幫你熬了湯藥,你怎麼可以一點也不珍惜?」

  哼!他冷笑道:「辛苦熬藥的人又不是妳,妳何必那麼在乎?」

  一時之間,她竟然不知道如何應答,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她為了一碗湯藥站在這兒受罪值得嗎?

  「妳回去歇著了,別在這兒煩我。」

  無論是否值得,她倒是可以確定一件事,這位崔家大公子真的很有本事教人家動氣。「若是你不回房用湯藥,我就一直待在這兒。」

  「妳……」他突然急促的咳了起來,這個女人實在麻煩!

  「你別這麼激動,那些湯藥是為了你好,又不是要毒害你。」

  「我這個破身子用了再多湯藥也無濟於事。」

  「無論你說什麼,你都得把湯藥喝了。」不管他有多難纏,她都不會認輸。

  過了片刻,書齋的門終於打開來了,他惱怒的瞪著她,「妳怎麼如此固執?」

  展顏一笑,她不疾不徐的道:「夫君不也一樣固執嗎?」

  「妳!好,我隨妳回房。」轉身把書齋的門掩上,他率先舉步踏上曲廊。

  「慢著。」她連忙解下身上的斗篷幫他披上。

  他應該拒絕她的體貼,再說,他的書齋裡頭就有斗篷了,可是當她的體溫透過斗篷將他包圍,四周的寒氣一下子離他好遠好遠,他就捨不得解下斗篷。

  回到寢房,他不發一語的拿起盛著湯藥的碗走到角落的花幾前面,手一斜,碗裡的湯藥便倒進了盆栽裡面當養份。

  傻眼了,她不敢相信他會做出這種事,當初她娘會病死在半路上就是因為沒錢買藥,沒想到,他卻如此任性把這麼昂貴的湯藥浪費掉。

  「我回書齋了。」他說得可真瀟灑。

  「你太過份了,你怎麼可以糟蹋這些辛苦熬出來的湯藥呢?」她很想告訴自己算了,他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可是,她就是沒辦法管住自己的嘴巴。

  「這些湯藥又不是妳辛苦熬出來的,我如何處置都輪不到妳來插嘴。」

  「雖然這些湯藥不是我熬的,可是……」連忙打住嘴,如今她的身份是王家千金,她不可能因為浪費這些湯藥就感到心疼。

  「怎麼不說了?」

  「你不會覺得良心過意不去嗎?」她跟他說說道理好了。

  「我就是不想用這些湯藥。」

  「你不想用這些湯藥,你就可以隨意糟蹋,你可曾想過爹娘多麼為你擔憂?」

  「我本來不想糟蹋這些湯藥,我剛剛不是要妳喝掉嗎?妳不喝,這怎麼可以怪我呢?還有,若是天要亡我,再多的擔憂也於事無補。」

  瞪著他半晌,她只能說出一句話,「我不會再容許你如此任性妄為。」

  唇角微微上揚,他挑釁的道:「妳能如何?」

  「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  ***  ***  ***  ***  ***

  天一亮,裕兒就急急忙忙請梅苑的丫頭把張山找來,她決定親自動手幫崔浚熬藥,這麼一來,她就有理由在乎他是不是把湯藥喝了。

  「不知道少夫人找小的有何吩咐?」張山不著痕跡的打量少夫人的表情,他已經料到大少爺和少夫人之間不會太平靜,大少爺難以親近,少夫人急著靠近大少爺,兩個人不同調,頭疼的人當然是他這個平日伺候大少爺的人。

  「張山,你可知道是誰在幫大少爺熬湯藥嗎?」

  「膳房有固定的丫頭會幫大少爺熬藥,怎麼了?湯藥有問題嗎?」

  搖了搖頭,她笑盈盈的說明自己的決定,「我想以後親自幫大少爺熬藥。」

  怔了一下,這個情況有點出乎他的意料,「熬藥可是很辛苦的差事,怎麼可以讓少夫人受這種罪?」

  「伺候夫君原本就是我該做的事情,我不覺得辛苦。」

  張山實在是左右為難,難得少夫人有這份心,可是又怕委屈了她。

  「我對草藥略有研究,你只要把大少爺用藥的藥方和藥材交給我就成了。」

  沈吟片刻,張山小心翼翼的回道:「少夫人,我只是個下人,這事我恐怕做不了主,萬一老爺和大夫人怪罪下來,我可是承擔不起。」

  「這事我會親自向公婆稟明,這樣你是不是可以安心了?」

  「這……這樣子好了,這事交給小的,小的會向老爺和大夫人請示。」

  「好吧,你立刻向老爺和大夫人稟明,我去膳房拿藥方和藥材。」

  呃……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呢?這會不會太急了?罷了,這會兒他可沒有時間傷腦筋,還是趕緊向老爺和大夫人請示吧。

  進了膳房,裕兒強行接過熬藥的差事,這對她來說是個很快樂的活兒,梅家經營藥材買賣,她打小就對藥材特別有興趣,很奇怪,她就喜歡藥材的香味,每次需要熬藥,她總是搶在前頭。

  終於熬好湯藥,她連忙端回寢房,還好崔浚正在坐榻上看書,她用不著像昨夜那樣上書齋跟他隔著門交戰。

  「夫君,你該用湯藥了。」

  斜晲了她一眼,他的口氣好像她是個有理說不通的蠻子,「妳是腦子有問題,還是耳朵聽不明白?我就是不喝湯藥,妳怎麼還不死心?」

  彷佛沒聽見似的,她直接把湯藥端到坐榻旁邊的幾案上,「你別拖拖拉拉了,趕緊趁熱把這些湯藥喝了。」

  怎麼會有這麼難纏的女人?算了,他還是直接用行動向她證明自己的決心。

  他剛剛站起身,都還沒有動手,她就看出他的企圖了,「這是我費了一個時辰為你熬出來的湯藥,你不准倒掉。」

  怔了怔,他半信半疑,「這是妳親手為我熬的湯藥?」

  回以一笑,她像在向他下戰帖的說:「往後我都會親手為你熬藥,而且我會看著你把這些湯藥喝了。」

  「若說我還是堅持不用湯藥呢?」看得出來他不打算這麼輕易妥協。

  「我就不吃不喝,直到你願意用湯藥為止。」

  一個冷笑,他根本不相信她會玩真的,「是嗎?」

  「你想試試也無妨。」她不怕向他證明自己的決心。

  他會服輸嗎?別鬧了,若是因為她的恫嚇,他就任她宰割,這豈不是太可笑了嗎?他根本不相信她這個千金之軀可以忍受得了饑餓,所以,他再一次當著她面前把湯藥倒掉,他倒想看看她有多大的本事……突然覺得日子似乎變得有趣多了。

  ***  ***  ***  ***  ***  ***

  她知道,如今她的身份是「王嫣紅」,她不應該用不吃不喝這種方式向崔浚證明自己的決心,可是她顧不得那麼多了,她決定讓那個不服輸的梅裕兒主宰此事,因為她面對的人是那個愛鬧彆扭又難纏的崔家大公子,如果太軟弱,她是不可能贏得了他的。

  「翠花,請妳將晚膳撤下去。」

  「妳已經一天沒吃沒喝了。」翠花才不在意她是否會餓死,可是,如今這個丫頭的身份是她的主子,她可不能眼睜睜看著她餓肚子。

  「我知道。」她已經餓得身子在發抖了,這種滋味可真是不好受。

  「妳幹麼不吃不喝?」翠花實在搞不懂她在玩什麼把戲。

  微微一笑,她有氣無力的說:「妳可以將此事告訴張山嗎?」

  「為什麼要告訴張山?」

  「張山一定會將這件事情告訴大少爺。」

  皺眉,翠花不悅的問:「妳是不是跟姑爺鬧脾氣?」

  「不是,妳可以幫我轉達嗎?」

  「我會告訴張山,可是,我得提醒妳一件事,小姐是千金之軀,她絕不可能挨餓,妳可別玩得太過火了,免得教人家起疑心。」翠花的口氣難掩對她的輕篾,即使換了一個身份,卑賤的丫頭還是不可能變成尊貴的小姐。

  淡然一笑,她很清楚翠花的心思,「小姐每次鬧脾氣時不也是不吃不喝嗎?一個人若有所求,沒有什麼是不可為的,我們別自亂了陣腳,人家就不會生疑。」

  「我只是好意提醒妳,千萬別教人家對妳的身份起了疑心,出了事,妳恐怕承擔不起。」

  「翠花,我很清楚出了事會有多嚴重,我會謹言慎行。」

  「我若是妳,便會想法子討大少爺歡心,而不是惹惱他,真搞不懂妳的腦子裡面在想什麼。」翠花就是討厭裕兒一副纖細柔弱的樣子,她只會裝可憐乞求人家的同情,真是令人作惡。

  「我有不可不為的道理。」

  「這會兒妳是我的主子,我管不了妳,不過,妳可別害我在這兒沒好日子可過哦。」因為大夫人有令,府裡上上下下都不能怠慢她們這對主仆,翠花很快就在僕役之間建立關係,她在這兒的日子可得意了。

  「這是大少爺和我之間的事,我會小心行事。」

  「好吧,若是妳想吃什麼,妳再告訴我。」

  「我知道了,謝謝。」

  翠花隨即端著晚膳走了出去。

  這會兒,她就捺著性子等待崔浚回應,可是想想,萬一他置之不理,那可怎麼辦?說出去的話如潑出去的水,她就是餓死也得堅持到底,否則以後她說什麼話,他都不會當一回事……現在,她只能祈求老天爺了。

  ***  ***  ***  ***  ***  ***

  扔下手中的畫筆,崔浚一把揉掉書案上的畫紙,今兒個是怎麼了?老覺得胸口很悶,雖然梅花清冷的姿態已經浮現腦海,但他卻是怎麼也無法訴諸於紙上。

  叩叩叩──

  張山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大少爺,小的給您準備了一些點心。」

  「進來吧。」

  書齋的門開了又關上,張山把盛著點心的託盤擺在小幾案上。

  「大少爺,您先歇會兒,進點參茶和點心,巧娘為您做了翡翠燒賣。」巧娘是張山的妻子,她在崔家的膳房當差。

  點了點頭,崔浚起身來到幾案旁邊的椅子坐下。

  看到主子胃口不錯的享用茶點,顯然心情還不錯,張山趕緊趁這個機會弄清楚一件事情,「小的剛剛聽到一件事。」

  「什麼事?」

  「少夫人也不知道在鬧什麼脾氣,今兒個一天沒吃沒喝。」

  手一僵,這會兒他沒有胃口了,「她真的一天都沒吃沒喝?」

  「我問過膳房,今兒個丫頭送出給少夫人的膳食全部原封不動退回去。」

  「看樣子,她真的不是隨便說說。」雖然他不認為她說到做到,可是,他也不是真的那麼無動於衷,所以他一整天都關在書齋,拚命的想借著畫梅轉移心思,然而心裡畢竟有所掛慮,最終也不過是毀了一張又一張的宣紙。

  聞言,張山終於確定這件事真的跟主子有關了,「大少爺是不是說了什麼少夫人不愛聽的話?」

  「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我怎麼知道她愛聽,還是不愛聽?」

  「少夫人剛剛嫁過來,大少爺就多讓她一點嘛!」

  「笑話,我是個要死不活的人,她應該遷就我吧!」

  「無論如何,眼前最要緊的是讓少夫人進食,否則,少夫人萬一出了什麼事,讓人以為我們崔家虐待少夫人,那可就不好了。」

  「她自個兒要餓肚子,這跟我們崔家有什麼關係?」

  「如今她身在崔家,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跟崔家有關。」

  略微一頓,他態度強硬的說:「她受不了自然會進食,你用不著替她擔心。」

  「我怎能不擔心呢?大夫人就是怕我們怠慢了少夫人,還特地交待下來千萬不可以讓少夫人受到委屈,這會兒發生這種事,我們可慘了。」

  送上一個白眼,他沒好氣的說:「你等著瞧,明兒個一早她就會乖乖進食。」

  「我們還不清楚少夫人的性子,也許她比大少爺以為的還要固執。」

  「是嗎?我們就趁這個機會摸清楚她的性子好了。」放下手中的筷子,崔浚再度移回書案後面。

  「大少爺不回房瞧瞧嗎?」

  「餓個一天不會死人。」

  「若是真的死人,那可就不得了了。」

  擺了擺手,他厭煩的說:「你不要嘮叨了。」

  嘴巴是閉上了,不過,張山還是不肯死心的站立一旁,雖然他搞不懂大少爺的心思,可是他有一種感覺,大少爺並不是真的那麼不在乎。

  再度拿起畫筆,可是他惦念的人卻是「王嫣紅」,她像個幽魂似的在他眼前來回徘徊,教他根本沒法子靜下心來。

  歎了聲氣,他投降了,她的目的達到了,「我去瞧瞧吧。」

  「是。」張山連忙從衣架的橫杆上取來斗篷幫他穿上。

  ***  ***  ***  ***  ***  ***

  瞪著裕兒,崔浚懊惱的說:「妳總是這麼固執嗎?」

  回以嬌弱的一笑,太好了,她真擔心他會置之不理,如此一來,她能否繼續堅持下去就很難說了。「我認為對的事情,我就會堅持到底。」

  「妳想早我一步升天,我倒是不在乎,可是若因此蒙上虐妻的罪名,那可就划不來了。」他是投降了,然而嘴巴上還是不肯讓她好過。

  「我是自個兒不吃不喝,你犯不著擔心會蒙上虐妻的罪名。」

  「這是妳自找罪受,當然與我無關,可是,總是有些人見不得人家好過,無中都可以生有,加油添醋也不算什麼,不是嗎?」

  「你連自個兒的身子都不關心了,你還會在乎閒言閒語嗎?」

  「此事關係崔家名聲,我想置之不理也不行。」坐了下來,他像個大老爺似的說:「湯藥呢?」

  「我這就去膳房幫你熱湯藥。」她急忙站起身,卻忘了自個兒因為一天沒有進食渾身無力,若不是崔浚手腳夠快,她已經摔倒在地了。

  「對不起,我這會兒一點力氣也沒有。」她輕輕扯動唇角擠出一個笑容。

  瞪了她一眼,他回頭喚道:「張山。」

  頃刻,張山走了進來,「大少爺有何吩咐?」

  「你去準備一些吃的過來。」

  「是。」張山笑盈盈的轉身退了出去。

  歎了聲氣,他扶起她坐回椅子上,「夜深了,今晚的湯藥就免了。」

  這會兒她連走出房門口的力氣都沒有,更別說是上膳房熱湯藥,反正她已經達到目的了。「今晚可以免了,可是從明兒個開始一次也不能免。」

  「妳可知道那些湯藥有多苦嗎?它們對我而言不過是活受罪。」他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口氣像在撒嬌。

  「良藥苦口。」

  「雖然我答應用湯藥了,可是我有個條件,若不是妳熬的藥,我可是不喝。」他的妥協全是因為她的關係,所以她偷懶一次,他就免受一次罪。

  「我不會偷懶。」

  「妳別高興得太早,那些湯藥對我一點幫助也沒有。」

  「你老是把那些湯藥倒掉,那些湯藥又怎麼可能幫助你?」

  「我就是知道,所以妳別抱太大的期待。」他只有當著他娘面前喝過幾次湯藥,之後,每次湯藥都變成花草的養份,既然他連命都不想要了,又何必為難自己?

  歪著腦袋瓜瞅著他,她巧笑倩兮的道:「你要不要跟我打個賭?」

  「打賭?」

  「一個月後,若是那些湯藥真的可以幫助你,無論是否由我為你熬藥,你都得喝了。」若是她的身份不幸曝了光,她就不可能再為他熬藥了。

  若有所思的皺著眉,他像是在盤算這個賭注是否划算,須臾,他反過來一問:「如果對我無益,妳就不會再逼我喝湯藥了是嗎?」

  「既然對你無益,我又何苦勉強你?」

  「好,我跟妳賭了。」

  「我們打勾勾。」她伸出手,他也爽快的伸手跟她打勾勾。

  這時,門上傳來輕輕的敲打聲,張山端著幾盤點心走了進來,「少夫人,時候不早了,我只能弄到幾道點心,您先將就著用吧。」

  「謝謝,有得吃就好了。」

  「張山,你可以回房歇著了。」

  「是。」張山樂的讓他們兩個單獨相處,離開之時,他體貼的順道帶上房門。

  瞧她那副嘴饞的樣子,他眼中不經意的流露出一絲溫柔,「吃吧。」

  點了點頭,她抓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邊咀嚼邊笑著說:「好吃!」

  「這會兒給妳吃什麼,妳都會說好吃。」他是怎麼了?他竟然覺得她吃東西的樣子真是可愛極了。

  「這真的好吃,你要不要來一個?」她隨即抓了一個包子給他。

  「不要。」他就是不想稱她的心如她的意。

  「吃嘛。」她撒嬌似的對他一笑。

  心房猛然抽動了一下,她嬌媚的笑容比盛開的百花還豔麗動人,他失神的接過包子塞進嘴裡。

  「好吃對不對?」

  「……妳慢慢吃,我乏了,我先去歇著了。」他狼狽的站起身走回內室。老天爺!他怎麼會像個傻子似的任她牽著走?這一定是一時中了邪,睡上一宿,明兒個一早醒來就沒事了。

  裕兒完全沒有意識到他的心情起伏,她還沈浸在快樂的氛圍中,手中的肉包子吃進嘴裡竟然變成了甜包子。

  ***  ***  ***  ***  ***  ***

  隔天一早,看到崔浚爽快的喝下湯藥,裕兒開心的笑了,「其實,湯藥並沒有你以為的那麼苦,是不是?」

  皺著眉,他沒好氣的說:「妳也來一碗不就知道了嗎?」

  「我不需要,又何必白白浪費湯藥?」她這麼說似乎不妥,可是身份的改變並不能隱藏她的本性,她就是捨不得糟蹋藥材。

  「崔家不會把這點小錢放在眼裡。」

  「我知道,可是小錢也是錢啊。」

  他不得不承認,她帶給他一種不可思議的驚奇,原本他以為自個兒要娶的是個嬌生慣養的千金之軀,可是除了舉止和氣質,她並沒有一絲絲嬌貴之氣,他突然有個念頭──娶她為妻也許是件好事。

  眉一挑,他語帶挑釁,「我瞧妳根本是個膽小鬼,妳不敢試湯藥的味道。」

  咯咯咯的嬌笑起來,她搖了搖頭道:「你別想用激將法逼我,我不會那麼輕易上你的當。」

  他感覺自個兒的呼吸瞬間被她奪走了,為何她的笑靨可以如此動人心魂?甩了甩頭,他收起紛亂的思緒,又開始在兩人之間拉起距離,「妳是不是很怕守寡?」

  「嗄?」

  「妳費盡心思要我用湯藥,不就是想延長我的壽命嗎?」

  她覺得很迷惑,他們剛剛的氣氛還很融洽,怎麼轉眼間就變了樣?「我關心的不是自己,而是你寶貴的生命。」

  沈默了半晌,他忍不住想問:「若說我不是妳的夫君,妳還會關心我是死是活嗎?」

  板起面孔,她一臉嚴肅的說:「每一個生命都是娘親辛苦懷胎生下,這無關你的身份,若是教我遇見了,我都不可能坐視不管。」

  「真是可惜,我沒法子印證妳此言是否出於真心。」其實,他心裡頭很開心,他喜歡她不是出於利益考量的關心。

  「你信也好,不信也罷,這不重要,你願意珍視自個兒的生命就夠了。」

  「我說過了,妳到頭來只是白費心思。」

  嘴巴輕輕一噘,她不服氣的說:「我們約定的期限還沒到,你可否不要老是潑我冷水?」

  「我是好意提醒妳。」

  「本姑娘的記性很好,用不著你來提醒我。」

  略微一頓,他像在嘲笑似的說:「我實在想不明白,妳為何不祈求上蒼早一點收了我的命?這對妳來說反而是一種解脫,再說,我也不是這麼壞心腸的人,我會在死前先休了妳,回到王家,妳就可以再覓良緣。」

  「你這個人怎麼老愛說一些惹人生氣的話?」她懊惱的輕蹙娥眉。

  「我是說真心話,難道妳想一輩子守著一個要死不活的人嗎?」

  「我會讓你變得身強體健。」她看過他的藥方,那些藥材主要目的都是為了幫他強身補氣,由此推斷,他應該沒有生什麼大病。

  淡淡笑了,他略帶嘲弄的說:「妳以為自個兒是華陀再世嗎?」

  「毋需華陀再世,你也可以身強體健。」

  「我看妳是在說夢話。」

  「我知道你很難相信我說的話,我們就拭目以待,不過,你可別再那麼任性妄為,老愛做一些對自個兒身子無益的事,像是成天悶在書齋……」

  「妳總是這麼嘮叨嗎?」

  「若是你可以商量,我就不會這麼嘮叨了。」

  「我們為何不來個井水不犯河水?如此一來,我們都可以清靜的過日子。」

  「你若是陌生人,我會接受你的提議,可惜你不是。」

  咳!他又開始咳嗽了起來,擺了擺手,他不耐煩的說:「妳這顆頑石怎麼也點不通,我懶得再跟妳浪費口舌了。」

  「好,我不跟你嘮叨,我只想再提醒你一件事,你記得每天早晚要服用一次湯藥,我會準備好湯藥在房裡等你。」

  「我不記得,妳就會放過我嗎?」

  「你別說這種任性的話,你又不是小孩子,你不會忘了我們之間的約定。」

  「我明白了,我去書齋。」他得趕緊逃離她,這個女人總是搞得他心浮氣躁。

  歎了聲氣,原來以為他答應用湯藥了,他們之間的關係也跟著改變了,可是看這樣子,她恐怕把事情想得太過天真,不過話又說回來,如今已經比初來之時好多了,她相信再加把勁,他們的關係會更好。

第三章
  因為她的存在會帶給下人困擾和不便,裕兒不得不把熬藥的差事從膳房移到梅苑,其實,這對她來說也比較自在,她明明不是崔家的少夫人,可是硬要扮演這個角色,她難免演得蹩腳,不過這麼一來,翠花就有意見了。

  「若是小姐,她絕不會做這種事情,妳怎麼會幹出這種蠢事呢?」如果裕兒是在膳房熬藥,她還可以假裝不知道此事,可是她把這事擺在她眼前了,她怎麼可能看不見呢?這個丫頭分明是在找她麻煩。

  「我只是做我該做的事。」

  唇角冷冷一勾,翠花譏誚道:「丫頭就是丫頭,當上尊貴的少夫人還是改不了骨子裡的卑賤。」她似乎忘了自個兒也是個卑賤的丫頭。

  沈默以對,她無法否認忘不了嘗盡苦頭的日子,記得失去,方能珍惜擁有,若沒有親身經歷,又怎能明白這其中的道理?雖然翠花從小就被賣到王家當丫頭,不過,因為有幸跟著小姐,她不曾吃過苦頭。

  「妳想要吃苦受罪,我沒什麼意見,不過妳也要替我想一想,妳這個『小姐』在熬藥,我卻待在一旁納涼,人家會怎麼說我?」翠花越說越生氣。她們在王府的時候,這個丫頭已經害她老是挨小姐的罵,如今來到崔家,又想害她不好做人,這個丫頭的八字肯定跟她相沖。

  「我堅持親自為大少爺熬藥,妳也是莫可奈何,我想不會有人為難妳。」

  「妳這麼想,別人可不是這麼想。」

  「妳向來能言善道,妳一定可以跟大夥兒解釋清楚。」

  若不是她能言善道,她的行徑早就惹來議論了……就在這時,翠花眼尖的瞥見崔家二公子帶著貼身小廝小六來到梅苑,她連忙大聲的道:「小姐,妳可是金枝玉葉,這種事還是讓翠花來做吧。」

  「……不用了,我想自個兒來。」若非太清楚翠花這種人前人後不一的行事風格,她很可能會反應不過來。

  「可是,如果教人家瞧見了肯定會有閑言閑言。」

  「這是怎麼回事?」崔齊完全不同於崔浚文弱書生的氣質,他生得威風凜凜。

  翠花一副很高興看到他的樣子,「二少爺,你來的正好,我家小姐堅持幫姑爺熬藥,不管我怎麼說,她就是不聽勸。」

  「嫂子,這是下人幹的活,怎能勞妳費心?」崔齊一臉嚴正的說。

  「小叔此言差矣,伺候夫君是我的責任。」

  眼神閃過一抹銳利的光芒,他的態度轉為輕鬆,「大哥不容易與人親近,又愛鬧脾氣,伺候大哥這麼難纏的人,真是難為了嫂子。」

  「那可不,但我會比他更難纏。」

  「嫂子真愛說笑。」雖然代兄長前去杭州迎親,可他卻是今日才見到嫂子的廬山真面目,她看起來纖細溫馴,不像是那種難纏的女人。

  「不說笑,我這個人可是很固執,碰到我,頭疼的人是他。」一想到他乖乖的把湯藥喝了,她就得意得眉開眼笑。

  那一瞬間,崔齊恍了一下神,她有他見過最動人的笑靨……真是的,他在想什麼?甩去腦子裡面的胡思亂想,他轉而問:「大哥呢?」

  「他在書齋,你找他有事?」

  「沒什麼,我只是來看看他,不知道他近日身子可好?」其實,他是奉命來看大哥,大娘一直盼著沖喜可以讓大哥的身子好轉,如此一來,大哥就可以慢慢學習崔家的生意,雖然他覺得此事不宜太過焦急,可是他總得向大娘交差。

  「他還是一樣,我讓張山去書齋請他過來。」

  「不必了,大哥不喜歡人家上書齋打擾他。」

  「沒關係,他老是悶在書齋也不好。」

  「這倒是,大哥是應該多出來走動走動,不過,我也沒什麼急事,犯不著驚動他,我改日再來好了。」拱手作揖,他隨即轉身帶著貼身小廝離開梅苑。

  「二少爺長得可真是英俊瀟灑。」翠花捨不得收回視線的繼續盯著崔齊遠去的身影,她隨著花轎來這兒的路上,已經為他的英姿深深著迷。

  不理會她,裕兒再度把心思專注的擺在熬藥上頭。

  ***  ***  ***  ***  ***  ***

  幾度舉手又放下,張山最後還是鼓起勇氣在門上敲了敲,「大少爺,少夫人請您回房裡用湯藥了。」

  良久,書齋的門打了開來,崔浚沒好氣的瞪著他,「你閑著沒事幹嗎?」

  「少夫人擔心湯藥冷了,我正巧送了一些點心給少夫人,少夫人就請我走一趟書齋。」張山努力陪著笑臉,他也不想接下這種苦差事,他怎麼可能不知道大少爺討厭喝湯藥?可是,他只是個下人,不能不奉命行事啊。

  這下子崔浚更火大了,「你什麼時候變成少夫人的跑腿?」

  「我……」張山舌頭都打結了,他實在摸不著頭緒,自己究竟是哪兒做錯了呢?

  「你要伺候的人是我,不是少夫人。」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這個情況真是棘手,張山覺得很苦惱,「大少爺是要我以後把少夫人的話當耳邊風嗎?」

  「我是要你分清楚誰才是你的主子。」他好像準備拿東西砸人似的。

  縮了一下脖子,張山很困擾的抓著頭,「少夫人不也是我的主子嗎?」

  「你的主子只有一個──那就是我。」他的怒吼聲差一點把屋頂給掀了。

  「是,大少爺犯不著生那麼大的氣……」

  咳!崔浚一激動就會咳嗽,這可把張山嚇壞了。

  「大少爺,您還好嗎?」

  「我還死不了。」其實,他是在跟自己生氣,張山只是無辜成了他的出氣包,想到他殷殷期待她來喚他去服用湯藥,結果來的人竟然是張山,他就覺得自己可笑得令人惱怒。

  「我進去幫大少爺拿斗篷。」張山現在只想趕快完成少夫人交代的任務。

  順了順急促的呼吸,他穿上張山取來的斗篷回到寢房。

  終於見到他姍姍而來,裕兒淘氣的吐舌頭,「張山去了那麼久,我還以為你想耍賴不用湯藥。」

  「我答應的事不會逃避。」他一口氣把她準備的湯藥喝了。

  「那為何老是要我上書齋請你?」

  「我又不是神仙,怎會知道妳何時把湯藥準備好?」他也不清楚自個兒怎麼回事,他就是喜歡她特地來尋覓他,看著她為他煞費苦心的樣子,這種感覺就像嘗到蜜似的甜得化不開。

  「這倒也是。」

  「有件事妳最好搞清楚,張山只伺候我,他可不聽妳的使喚。」

  「我又沒使喚他,我只是請他幫個忙。」

  「在我看來,這一點差別也沒有。」

  撇了撇嘴,她近乎喃喃自語的說:「這點小事有必要這麼計較嗎?」

  狠狠的瞪著她,他強硬的說:「我就是愛計較。」

  罷了,他就是喜歡跟人鬧彆扭,自己習慣就好,她應該關心的是──「你已經用了好幾天的湯藥了,你覺得如何?」

  「……我一點感覺也沒有。」他是不像以前那麼無精打采,不過,這跟湯藥一點關係也沒有,這全是因為她,她比張山還會嘮叨。

  「是嗎?」她臉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告訴他,她一點也不相信他的話,她看他的氣色比起他們初見面時好得太多,還有他鬥嘴的時候也挺有活力。

  「我自個兒的身子難道會比妳還不清楚嗎?」

  「這可難說,你老是把自個兒悶在書齋,心若不開,又怎麼可能感覺得到身子的轉變?」她是就事論事,可是卻無意間踩到了他的痛處。

  崔浚一直努力關緊心門,他就是不想讓那些充滿同情的目光傷害他,他的身子不好,但他不是個糊塗人,他看得比任何人都還透徹。

  臉色愀然一變,他沒好氣的說:「妳成天把心思擺在我身上,不累嗎?」

  「不累,可是你若能夠多關心自己一些,我就更輕鬆了。」

  「生死有命,半點不由人。」

  「正因為生死不由人,我們還能呼吸的這一刻更應該懂得珍惜。」

  「我會待在書齋,正是因為不想浪費還能呼吸的這一刻。」

  咬著下唇,她很認真的想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苦惱的搖頭道:「我想不明白,難道你的世界只容得下看書畫畫嗎?你不在乎你身邊的人嗎?爹娘、兄弟、妻子,難道對你一點意義都沒有嗎?」

  「看書畫畫勝過我的生命。」

  她當然不敢期待自己對他有任何意義,可是,為何她的心在抽痛?

  「我答應用湯藥,可是,妳別以為什麼事都可以管我,我最討厭人家管東管西了,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你好像忘了我是你的妻子。」

  「無論妳是誰,妳對我的意義都一樣。」

  這一刻,她方才明白一件事,她竟然如此在意他對自己的感覺。

  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模樣,他有一種說不出的心疼,生怕自己心軟,他只能倉皇的轉身離開,「我回書齋了。」

  自嘲的一笑,她不過是冒名頂替的崔家少夫人,她何必如此在乎他的感覺?哪天沒弄好,身份曝了光,他肯定恨透她了,他們還是保持一點距離比較好……唉!若事事都能如自己所願,人就不會有這麼多煩惱了。

  ***  ***  ***  ***  ***  ***

  經過一個晚上的消沈,裕兒又振作起來了,其實靜下心來想一想,她應該理解崔浚,他的身子不好,心當然比一般人來得脆弱,何況他是崔家高高在上的大公子,又怎能容許自己在別人面前露出一丁點的無助?對他而言,唯有關上心門才可以保有自己的驕傲和尊嚴。

  但他根本不懂,人若是不能肯定自己,縱使得到無數的讚賞和推崇,也不會因此就活得頂天立地。

  不行,她得想個法子改變他的心態,心若不開,他就是安安份份的服用湯藥,還是會成天病懨懨的一點生命力也沒有,所以,務必讓他明白活著是一件多美好的事,他才會真的健健康康。

  接下來她怎麼做比較好呢?想了想,她決定先從他周圍的環境下功夫,首先她要在房裡擺上一些鮮豔的花朵,多看看美麗的事物,他的心情自然會變好,因此她特地請翠花帶她上花園采花。

  這是她第一次走進崔家的花園,這兒遠比她想像的還大,有拱橋、涼亭,和一座很大的荷池,此時只見荷葉浮在水面上,紅鯉嬉遊其間,池邊揚柳嬌垂,婀娜搖曳,風兒徐徐,欲語還羞,另外還種植各種時節的花卉,置身其中,令人不覺心曠神怡。

  「妳究竟在打什麼主意?」翠花壓低嗓門在她身旁嘀咕。

  「我剛剛不是說了,我想采一些花回房裡擺設。」

  「可是,妳怎麼突然想在房裡擺花?」

  「房裡才不會那麼沈悶啊。」

  「房裡擺了花就會變得有朝氣嗎?」每天面對一個要死不活的人,四周的景色就是再美好,心情還是會很沈悶。

  輕輕一笑,她很清楚翠花的心思,所以她不想無意義的繞著此事打轉。「接下來我自個兒來就可以了,妳用不著陪我。」

  「妳知道怎麼走回梅苑嗎?」翠花打心底看輕裕兒,對她來說,除了相貌和識字,裕兒根本就一無是處。

  「我知道。」

  可是想想,她還是覺得很不放心,萬一裕兒迷路了,閒言閒語免不了會找上她,說她沒有好好伺候主子,最後惹來一身麻煩。

  「這樣子好了,一個時辰後,如果見不到妳回梅苑,我就出來找妳,妳要是忘了怎麼走回去,就待在原地別到處亂跑。」

  不想多說什麼,她點頭表示明白了。

  翠花一離開,她終於可以清心慢步的欣賞這園中的一景一物,走著走著,她看到崔齊正在一處空地練劍,不由得好奇的駐足觀賞,就在這時,他突然收回揮舞的劍交給站在一旁的小六,然後轉身向她走來,原來他已經發現她這個觀眾了。

  「對不起,我打擾到你了嗎?」她難為情的一笑。

  「不打緊,我正想歇會兒,嫂子是來花園賞花嗎?」看到她,他的心情很自然的就會變得愉快。

  「我想采些花兒當擺設,讓房裡增添一點朝氣。」

  「大哥恐怕不喜歡這些花花草草。」他記得有一次上梅苑時,大哥正在大發雷霆,那還是他第一次見到大哥如此生氣,大哥總是冷冷淡淡不愛言語,後來一問,他才知道原來丫頭心血來潮在房裡擺了一些花。

  「是嗎?」一個喜愛畫梅的人,怎麼可能不喜歡花花草草?

  「這事問張山就知道了。」

  略一思忖,她豁出去的搖了搖頭,「不理他,這一次我一定會讓他依我,他也該學著別太任性了。」

  「大哥是不是讓嫂子傷透腦筋了?」

  「不瞞你說,他確實有點傷腦筋,不過對他而言,我大概更令他傷透腦筋。」

  「嫂子對大哥如此體貼費心,這是大哥之幸。」

  「他說不定認為我是他的不幸,他一點也感受不到我的苦心。」搖了搖頭,她隨之展顏一笑,「不急,他總有一天會明白。」

  他不應該對眼前這位女子有任何想法,可是,他就是無法移開自己的目光,她的美不在那張清麗的容顏,而是神采之間那股堅毅的率真……他突然羡慕起大哥,大哥何其幸運得此佳人為妻。

  「對不起,我的話好像太多了,不打擾你了,我還得去采花。」欠個身,她轉身繼續尋著花香而去。

  「多麼奇特的女子。」他不自覺的低聲呢喃,若她不是大哥的妻子,而是……

  許久,見到主子還失魂落魄的呆立原地,小六不安的出聲呼喚,「二少爺!」

  「什麼事?」崔齊心不在焉的應道。

  「二少爺是不是應該去錢莊查看了?」

  匆匆收回視線,甩了甩頭,他怎麼可以有這種荒謬的念頭?別胡思亂想了,還是趕緊辦正經事要緊,「小六,你去備馬,我先回房更衣。」

  ***  ***  ***  ***  ***  ***

  走進寢房,看見花瓶裡面插滿了嬌豔的花朵,崔浚像發瘋似的拿起來便往地上砸,瞬間花朵紊亂的散落一地,精緻的花瓶也變成了一堆碎片。

  見到這個景象,沒有人不會受到驚嚇,不過,裕兒很快就冷靜下來,這多虧崔家二公子警告過她,她心裡多少有點準備。

  「這些花兒跟你有仇嗎?」她的態度顯得很平靜。

  「我不喜歡。」他倒是回答得很乾脆。

  「可是,我喜歡極了。」言下之意,她就是跟他杠上了。

  「這裡由我作主。」

  這一點她沒有辦法反駁,只好改用其他方式跟他溝通,「你不覺得房裡太死氣沈沈了嗎?這對你不好。」

  冷冷的一笑,他頗不以為然的說:「難道妳以為在我眼前擺上一些花,我的身子就會因此變好嗎?」

  「這些花兒也許對你的身子沒有直接幫助,但是可以改變你的心境,長久下來,你的身子自然會因此受益。」

  咳!他又開始咳嗽了,過了一會兒,他的口氣變得厭煩,「妳的腦子到底裝了什麼東西?怎麼老是說不通?不管妳做什麼都沒有用,全是白費心思。」

  「你都還沒試過,又怎麼知道我是白費心思?」

  「園子裡面多得是花花草草,我看得還不夠多嗎?」

  眉一挑,她狀似不解的道:「這就奇怪了,為何我從來沒見過你站在園子裡面賞花呢?」

  「妳可有時時刻刻盯著我?」

  頓了一下,她笑盈盈的點頭道:「我明白了,你希望我時時刻刻守在你身邊是嗎?這個倒也不難,你只要把書齋的門打開,我就可以時時刻刻盯著你。」

  「我才不需要妳時時刻刻守在我身邊。」

  微蹙著眉,她傷腦筋的說:「你這個人真是麻煩,一會兒抱怨我沒盯著你,一會兒又說不需要我守在你身邊,你教我怎麼做呢?」

  張著嘴巴半晌,他卻只能無言的瞪著她,這擺明瞭逼他讓步,要不然,他就得接受她寸步不離的跟在身邊。

  「你說啊。」

  半晌,他終於擠出話來,「妳的意見可真多。」

  「你的意見不也是很多嗎?」

  「妳……妳別以為我的身子不好,就可以爬到我的頭上撒野。」

  縮著脖子,她誠惶誠恐的說:「不敢,你別處處與我計較,我就謝天謝地了。」

  「妳別來招惹我,我也用不著跟妳計較。」

  翻了一個白眼,她忍不住淘氣的對他吐了吐舌頭,「你為何不想,你把肚量放大一點,我們不就皆大歡喜了嗎?」

  「妳歡喜,我可不歡喜。」

  狀似困擾的偏著頭,她一副很頭疼的說:「看這樣子,我們兩個恐怕很難達成協定,這該怎麼辦呢?」

  「妳當個尊貴的崔家少夫人,什麼都別插手,那不就好了嗎?」

  搖了搖頭,挑釁的一笑,她可是有備而來哦!「我有個更好的主意,我們不如請爹娘作主,你覺得如何?」

  厲害!他還真的不得不承認自己很佩服她,她當然很清楚自己是不可能讓事情鬧到爹娘那裡,真要走到那個地步,他是不可能在爹娘面前討到任何好處的。

  「你怎麼不說話?」

  真是可惡,他不讓步行嗎?「妳已經把話說絕了,我還能說什麼?」

  「也就是說,我可以在房裡擺滿花兒是嗎?」忍俊不住的咧開嘴,她就說嘛,她比他更難纏,勝利終究會屬於她。

  「這兒不是花圃,妳最好適可而止。」

  「你放心,我一向很懂得分寸。」

  「是嗎?我看妳最擅長的就是得寸進尺。」先是逼他服用湯藥,現在還在房裡擺花,接下來呢?他可不敢小看她那顆腦袋瓜子。

  撇了撇嘴,她覺得好無辜,「若你能明白我的心意,你就不會這麼想了。」

  「罷了,我懶得跟妳爭辯,妳想怎麼樣就怎麼樣?」等等,他是不是說了不該說的話?可是,話已經脫口而出了,他恐怕也收不回來了。

  兩眼陡然一亮,她忙不疊的確定道:「真的嗎?」

  清了清嗓子,他亡羊補牢的想拉回一點威嚴,「妳可別高興得太早,如果妳敢亂來,我可不會由著妳。」

  「我知道,我可不敢為難你這位崔家大公子。」

  他有一種預感,接下來的日子他真的不得安寧了,可是在這同時,他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期待,她不知道又會玩什麼把戲。

第四章
  斜靠在坐榻上,崔浚看著擺在花幾上面,用新花瓶盛滿的花朵,這一次他可不敢任性的把它砸了,否則那個女人就可以名正言順寸步不離的跟著他。

  其實,他很喜歡花花草草,尤其喜歡綻放在寒冬的梅花,可是,對於越是喜歡的事物,他越是要保持距離,因為他不想讓自己的心對這個世界有所眷戀,然而好笑的是,當他待在書齋的時時刻刻,還是無法避免的做自己最想做的事情,這是當然,不知道自己在這世上還有多少時日,他理所當然把寶貴的時間投注在他最喜愛的事物上頭。

  雖然他的心情很矛盾,還一直努力想法子讓自己早點離開塵世,可是怎麼也沒有想到,「王嫣紅」會在這個時候嫁到崔家,她動搖了他長久以來的信念,他開始思考一個不曾存在過的問題──他是不是有活下去的理由?

  是不是很可笑?他竟然為了一個女人起了活下去的念頭,她有什麼好呢?她嘴巴刁,又愛嘮叨,成天只想著算計他……甩了甩頭,她把他搞得頭昏腦脹,他才會有這種不可思議的想法。

  收回視線,崔浚才發現張山正目不轉睛的瞅著他,在心虛作崇下,他不由得粗魯的問:「你幹啥一直盯著我瞧?」

  「沒什麼。」

  斜睨了張山一眼,他冷颼颼的道:「你什麼時候說話變得如此小心翼翼?」

  張山不知所措的一笑,「不是,小的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說。」

  「平時在我耳邊嘮叨的時候,你怎麼從來不擔心這個問題?」

  「我是關心大少爺才嘮叨個一兩句。」說起來,他是最親近崔浚的人,可是他們畢竟是主仆,張山還是不敢失去分寸。

  擺了擺手,他簡潔俐落的說:「夠了,你別說那麼多廢話,直接說重點。」

  踟躕了半晌,張山才緩緩的道來,「其實也沒什麼,我只是覺得大少爺成親之後變了好多。」

  他實在不想聽到自己變了,可是又忍不住問:「哪裡變了?」

  「大少爺看起來比較有精神。」

  一個冷笑,他沒好氣的說:「有個人老是在一旁嘮叨個沒完沒了,我就是踩進棺材裡面也會跳出來,怎麼可能沒有精神?」

  「不管少夫人做什麼,她都是為了大少爺好。」雖然不是很清楚他們之間發生什麼事,不過張山很清楚,大少爺終於遇到剋星了。

  他不由得皺眉,「她是給了你多少好處,你竟然胳臂向她彎?」

  「大少爺,小的是那種可以收買的人嗎?」張山一臉受傷的表情。

  「否則,你幹麼幫她說話?」

  頓了一下,張山還是坦誠說出心裡的感受,「看到少夫人為了大少爺這麼用心良苦,我想沒有人可以鐵石心腸不感動。」

  「她當然要對我用心良苦,否則變成了寡婦,她的日子還會好過嗎?」

  「大少爺這麼說對少夫人不公道。」

  瞪著張山,他火大的說:「我看你真的反了。」

  「不敢。」

  「你已經完全向著她了。」

  「我是就事論事,大少爺別再為難我了。」張山真的是哭笑不得。

  雙肩下垂,揉了揉太陽穴,他今兒個是怎麼了?沒錯,他是故意找碴,因為她不但擾亂他的思緒,還收服了張山,誰知道會不會過一些日子,崔家上上下下的人全都站在她那邊來對抗他,到時候他想死也死不了。

  緩了一口氣,他漫不經心的問:「怎麼沒見到少夫人?」

  「少夫人大概去了膳房吧。」

  「她又想幹什麼?」

  「少夫人聽說大少爺喜歡吃藕粉桂糖糕,她嘀咕著要親手做給大少爺品嘗。」

  眉一挑,他冷冷的道:「你老是這麼多嘴嗎?」

  「少夫人問我,我又不能不說。」張山覺得自己今天真的很倒楣。

  「哦?」這下子,他更可以肯定她又在打什麼歪主意了。

  「少夫人對大少爺真的很有心。」張山按捺不住的又強調了一次。

  「是啊,居心不良。」

  「大少爺怎麼可以這麼說呢?」

  冷哼了一聲,他信誓旦旦的說:「你等著瞧,她肯定有所圖謀。」

  算了,張山閉上嘴巴什麼也不說了,大少爺的心又不是鐵打的,他就不相信大少爺不會被少夫人的努力感動,不過大少爺倒是說對了一件事──等著瞧吧!

  ***  ***  ***  ***  ***  ***

  「怎麼樣?你有沒有覺得這兒變得有朝氣多了?」看著崔浚很享受的品嘗她做的藕粉桂糖糕,裕兒滿足得眉開眼笑。

  冷哼了一聲,他不表示意見。

  不回答的另外一個含意就是默認了,她當然不會錯過這樣的機會,她進一步的提出要求,「你的書齋也擺上一些花好不好?」

  狠狠瞪她一眼,他就知道她一定會得寸進尺,「妳別妄想打書齋的主意。」

  撇了撇嘴,她送他三個字,「小氣鬼。」

  「我就是小氣,妳能怎麼樣?」

  忍俊不住的噗哧一笑,她覺得跟他鬥嘴真的很好玩。

  皺著眉,他悶聲問:「妳笑什麼?」

  「你真的很任性。」

  「不行嗎?」

  「我可沒說不行,若說處處與我計較會令你開心,我沒什麼意見。」怎麼樣?她的胸襟是不是比他寬闊多了?

  「妳可真好心。」不過,他說得是不甘不願,他難道會聽不出來嗎?她表面上是在展現慷慨,事實上是在指責他。

  「不敢當,我只是不想表現得太小家子氣,免得落人口舌。」

  算了,他還是忍著點,閉上嘴巴專心享用點心比較妥當,否則一個不留神,他又要掉進她設下的陷阱,最後落個向她妥協的下場。

  她似乎也不想勉強他,馬上轉個話題,「我做的藕粉桂糖糕好吃嗎?」不過,她諂媚的笑容像極了準備討賞的小人,任誰一眼就可以看出她心懷不軌……這麼說不太公道,不管她在打什麼主意,她的出發點總是基於善意。

  「還不錯。」雖然他不願意教她稱心如意,可是又不能睜著眼睛說瞎話,沒辦法,因為在不知不覺中,他已經把全部的藕粉桂糖糕吃進肚子裡面了。

  嘿!她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直線了,「我可以請求你幫個忙嗎?」

  「不可以。」

  臉色馬上一沈,她嘟著嘴道:「我都還沒說呢。」

  「我想也知道不會是什麼好事。」

  「我只是要你陪我去花園賞花,這是壞事嗎?」

  「我不要去花園賞花。」

  「我可以辛辛苦苦為你做藕粉桂糖糕,你就不能陪我去賞花嗎?」

  「我可沒教妳為我做藕粉桂糖糕。」

  咧著嘴,她皮笑肉不笑的道:「可是,你吃了啊。」

  張著嘴巴,他卻無言以對,明明知道她居心不良,他卻還是把她的「貢品」吃進肚子裡,他根本是自找罪受嘛!

  如何?這下子他逃不掉了吧!她撒嬌似的勾著他的手,「今日天高氣爽,我們怎麼可以把美好的時光浪費在這裡?我們去花園走走嘛!」

  「……不要。」他的聲音顯然出現了動搖。

  「我幫你拿斗篷。」她很主動的跳起來沖回內室取來斗篷。

  「我有說要賞花嗎?」可是,他卻任由她穿上斗篷。

  「我們不賞花,我們去花園轉一圈就好了。」

  最後,他還是隨她抓著手走出寢房,他想,一定是她那只柔軟的玉手讓他捨不得放開,否則他不會任她宰割。

  ***  ***  ***  ***  ***  ***

  從雙腳離開梅苑的那一刻,崔浚的心情就像上了箭的弦,他看不見那一道道驚訝的目光,當然也聽不見四起的耳語,他整個腦子繞著即將前去的目的地打轉。

  他已經多久沒有踏進崔府的花園一步了?不記得了,數不清的年歲,感覺好陌生,可是這裡的一景一物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親切感,這是當然,小時候他經常在這兒看花看到忘了用膳。

  淘氣的用手指彈了一下他的額頭,裕兒巧妙的轉移他的思緒,「我考你一個問題,你知道什麼花美稱花仙嗎?」

  「芍藥花。」他回答得很順口。

  不會吧!她不甘心的接著問:「那什麼花稱為花中西施?」

  「杜鵑花。」

  「什麼花美稱花魁?」

  「梅花。」他好笑的挑了挑眉,「妳不是只有一個問題嗎?」

  「呃……你這麼厲害,我多問你幾個又如何?」她原本還想考倒他。

  「行,我們禮尚往來,我也考考妳,古人將花分為十二師、十二友、十二婢,妳可以說出它們的名稱嗎?」

  嘴一噘,她嬌嗔的抗議,「一次就問三十六個問題,你的胃口未免太大了!」

  「我看妳是答不出來吧。」

  柳眉微微上揚,她似笑非笑的道:「我答不出來,你就答得出來嗎?」

  「這還不至於難倒我,牡丹、蘭花、梅花、菊花、桂花、蓮花、芍藥、海棠、水仙、臘梅、杜鵑,玉蘭──人稱十二師;再來,珠蘭、茉莉、瑞香、紫薇、山茶、碧桃、玫瑰、丁香、桃花、杏花、石榴、月季──人稱十二友;接下來,鳳仙、薔薇、梨花、李花、木香、芙蓉、藍菊、梔子、繡球、罌粟、秋海棠、夜來香──人稱十二婢。」略微一頓,他挑釁的看著她,「妳能說說看何以有此之稱嗎?」

  屈指一算,這等於三個問題,倒也算得上公平,她就爽快的回道:「人稱十二師,乃是因為花開之時,態濃意遠,骨重香嚴,令人肅然起敬,不啻事之如師;人稱十二友,乃是因為花開之時,風流倜儻,清芬宜人,可以把杯共話,有如摯交良友一般;人之所以稱十二婢,乃是因為花之時,嫣紅膩翠,蓄媚含情,只能消閒娛目,宛若丫鬟奴婢,我可有說錯?」

  「沒錯。」他的眼中不禁對她多了一份激賞。

  像是發覺到什麼事似的,她賊兮兮的一笑,「我發現一個天大的秘密。」

  「什麼秘密?」

  「其實,你是個愛花之人。」

  兩頰緋紅,這實在很難為情,他怎麼會在不知不覺中泄了自己的底?

  見狀,她忍俊不住的咯咯咯笑了起來。

  「這有什麼好笑?」他尷尬得想挖個地洞鑽進去。

  嬌媚的對他眨了眨眼睛,她故意逗道:「你臉紅的樣子比姑娘還漂亮。」

  「這不好笑。」他試圖擺出嚴厲的面孔,可是面對她的笑顏,他的僞裝很快就瓦解了。

  「今兒個真是個大日子,沒想到我可以在這兒遇見大哥。」崔齊原本是要去找父親談事情,可是一路上聽到下人們談論著不可思議的事情,他不由得帶著小六轉了方向來到花園,沒想到真有其事,已經好幾年不曾走出梅苑的崔家大公子真的來花園賞花。

  一看到弟弟,崔浚又變回原來的樣子,表情和聲音都冷冷淡淡,「有個人吵著要賞花,我只好陪她。」

  「今天天氣這麼好,待在屋子裡多可惜啊。」裕兒連忙為自己申訴。

  「不管我們怎麼說,大哥就是不肯離開梅苑,嫂子真是了不起的女子。」崔齊讚賞地豎起大拇指。

  睜大眼睛,她難以相信的瞪著崔浚,「真的嗎?」

  輕輕掃了崔齊一眼,他淡然的說:「我這種破身子禁不起折騰,若是在外面出了狀況,我怕又要把大夥兒搞得雞飛狗跳。」

  「只要對大哥有益的事,就算是把大夥兒搞得雞飛狗跳也不打緊。」

  「我就是不喜歡給人添麻煩。」

  「這是府裡下人應該做的事。」

  「沒關係,以後有我陪著,你就用不著擔心了。」裕兒溫柔的握住崔浚的手。

  「有嫂子這麼體貼的人伺候,我相信大哥的身子很快就會好起來。」崔齊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很酸。

  輕咳了幾聲,崔浚顯得有些疲憊,「我累了,我想回去歇著。」

  「好,我扶你回去歇著。」她樂於順從他的意思,今日的收穫已經很多了。

  目送裕兒扶著崔浚離開涼亭,崔齊覺得自己的心情很複雜,他很高興大哥漸漸好轉,卻又不願意他如此得意快活,這是怎麼回事?

  「大少爺和少夫人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小六狀似無意的道。

  「是啊,我們也走吧。」他顯得意興闌珊,隨後跟著走下涼亭。

  ***  ***  ***  ***  ***  ***

  經過賞花一事,裕兒成天笑得心花怒放,她越來越有信心,終有一天崔浚會打開自己的心,如她所言變得身強體健,不過,她知道自己還有一段路要努力,現在若不是她死纏爛打,他還是會縮在自己的天地裡面,所以,她得再好好琢磨接下來該怎麼做。

  正當她傷著腦筋苦思量的時候,崔大夫人帶著丫鬟們來到梅苑。

  「媳婦給婆婆請安。」其實,她相當畏懼崔家這位大夫人,雖然面帶微笑,這位夫人卻還是藏不住那股不怒而威的氣勢,不過,她最可怕的地方在於她有一雙似乎可以洞悉人心的眼眸,在她的注視下,總是教人有一種無所遁逃的感覺。

  「坐吧。」崔大夫人熱情的伸手扶起裕兒。

  「是。」落了坐,她戰戰兢兢的看著崔大夫人。

  「妳在這兒生活得還習慣嗎?」

  「這裡很好。」

  「因為浚兒身子不好,無法陪妳歸寧,等過些日子他身體好些了,我再讓他陪妳回杭州探望爹娘。」

  「我明白。」

  崔大夫人拍了拍手,兩名丫頭各端著一個託盤從外頭走了進來,託盤蓋著紅色布巾,她們把託盤擺在桌子上。

  雖然很好奇,裕兒卻很有耐性的等著崔大夫人自己道來。

  一一掀開託盤的布巾,崔大夫人笑盈盈的說:「這是我特地為妳挑選的首飾,妳看看喜歡嗎?」

  「媳婦用不著這些東西,婆婆還是自個兒留著吧。」她連忙婉謝道。

  「往後有機會,我會帶妳認識一些崔家的朋友,妳還是留著以備不時之需。」

  略一思索,她婉轉的道:「婆婆的好意媳婦心領了,媳婦的首飾已經夠多了,再說,無功不受祿,媳婦說什麼也不能收下這些東西,還是請婆婆收回吧。」

  「我已經聽說了,妳親自為浚兒熬藥,我真的很感動。」

  「這是媳婦應該做的事情。」

  「話不能這麼說,妳能有這份心,這已是難能可貴。」

  「我這麼做未曾想過得到回報,若是收了婆婆的賞賜,那就失去了我原先的那份心意。」

  聞言,崔大夫人對這個媳婦更是滿意極了,不過,她決定的事,是不容許別人拒絕的,「前兒個浚兒陪妳去花園賞花是嗎?」

  「是啊。」

  「妳可知道,浚兒大概有三四年的時間都關在梅苑,他身子不好,我們也不敢勉強,如今他願意走出梅苑,這都是妳的功勞,所以我一定要好好謝謝妳。」

  這下子,裕兒還真不知道如何拒絕比較好。

  「妳就別再推辭了,除非不喜歡,否則妳一定要收下這些東西。」

  若說她不喜歡,這根本是違背常理,她也只能妥協了,「謝謝婆婆。」

  「我答應妳娘會好好照顧妳,妳有什麼需要儘管向我開口,知道嗎?」

  「嗯。」她僵硬的點了點頭。

  「我還有事趕著出門,就不跟妳多說了。」

  送走了崔大夫人,裕兒再度坐回椅子上,她看著那些珠寶首飾,想著應該如何處置比較妥當。

  「崔大夫人對妳可真是慷慨。」看著攤在桌上的珠寶首飾,翠花兩眼發出貪婪的光芒,當初若是她代替小姐嫁到崔家,這些東西就屬於她的了。

  不發一語,裕兒開始動手把這些東西包起來,她還是認為這些東西不屬於她,崔大夫人硬要她收下,她也只能代為保管了。

  「這個金鐲子真漂亮。」翠花搶在她包裹之前拿起一隻雕功精細的金鐲子垂涎的欣賞,她這個舉動擺明要裕兒把這個金鐲子給她。

  「對不起,這個金鐲子不可以給妳。」她將金鐲子收了回來。

  「每次小姐有好東西,都會跟我們一起分享,我想她絕不會計較一個金鐲子的。」這個丫頭未免太不識相了,只要一句話,她就可以毀了「她」眼前所擁有的榮華富貴,「她」竟然不懂得好好巴結她。

  「我不是小姐,這些東西我沒有支配的權利。」

  「妳不想給我就說,何必找藉口?」

  不想多說了,不管她如何解釋,翠花都不可能理解。

  見她不回應,翠花更是火大了,「剛剛,妳不是不想要這些東西嗎?」

  「妳也瞧見了,盛情難卻。」

  「我看妳是愛死了,只是裝模作樣故作清高。」

  她再怎麼為自己辯解,翠花也不會相信,還是由著她發牢騷吧。

  「沒關係,反正我也用不著,既然妳捨不得割愛,我也不想勉強。」翠花怨恨的在心裡發誓,她總有一天會連本帶利把這筆帳討回來。

  ***  ***  ***  ***  ***  ***

  援筆濡墨,崔浚想畫的是梅花的冰玉冷香與不屈於環境的風骨,可是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畫著畫著,紙上呈現的不是梅花,而是他那位纖細嬌柔中帶著堅毅和淘氣的妻子。

  驚嚇的扔掉手中的筆,他像見到鬼似的瞪大眼睛,他是不是瘋了?

  就算還沒發瘋,也差不多了,不管是睜開眼睛還是閉上眼睛,他看見的全都是她,她無所不在,比陰魂不散的鬼還可怕。

  起身走出書齋,他得把混亂的思緒淨空,讓心情沈靜下來,可是正在盤算的時候,他就聽見嬌妻的聲音從院子傳來。

  「張山,你可要紮得牢固一點哦!」

  「請少夫人放心,這點小事還難不倒我。」

  「你還得再弄多久才會好?」

  「差不多了,再一會兒少夫人就可以坐上去試試看。」

  「我想先來個立秋千,萬一你紮得不穩,我才不會摔著。」

  崔浚無聲無息的來到院子,他看到張山為了紮一架秋千忙得滿頭大汗,他的娘子則不安份的在一旁繞過來繞過去。

  「張山,翠花也不知道跑哪裡去了,待會兒你可以找個人幫我打秋千嗎?」

  「我待會兒找個丫頭幫少夫人打秋千。」

  「我來就可以了。」崔浚不自覺的就脫口而出。

  聞言,兩個人同時驚訝的轉頭看著他,他們剛剛有沒有聽錯?

  「我不行嗎?」他像是一點也沒有察覺到他們的訝異,沒法子,即使是沒經過大腦的衝動之語,也是出自於他的嘴巴。

  「行,我求之不得。」裕兒笑得眼睛快瞇成一條直線,這簡直是在作夢。

  「張山,好了嗎?」

  伸手確定彩繩是否牢固,張山向主子點頭道:「好了。」

  走上前扯了一下彩繩,他轉向裕兒道:「妳可以站上去了。」

  玉手挽定彩繩,她小心翼翼的把身子立在畫板之上,同時不忘提出叮嚀,「你可不要打得太高哦。」

  「貪玩就別嘮叨。」剛開始,他真的輕輕的打著秋千,可是沒多久,他突然玩興大起,秋千越打越高,惹得裕兒哇哇大叫。

  「你別打那麼高,我會怕。」不過,她笑得很開心。

  「放輕鬆一點,我不會讓妳跌下來,好玩嗎?」

  「好玩,我覺得自己好像鳥兒飛了起來,你要不要上來試試看?」

  「好啊,不過,就怕妳打不動。」他漸漸放慢速度,秋千緩緩的停了下來。

  「我打不動,那就交給張山啊。」她機靈的把責任推給怔怔站在一旁的張山,他已經被崔浚不同於以往的行徑嚇傻了。

  「妳別想賴皮,我幫妳打秋千,當然得由妳來幫我打秋千。」

  「好啦,我幫你打秋千就是了。」她不甘願的撇了撇嘴,不過,她剛剛跳下畫板,梅苑就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這兒今天怎麼這麼熱鬧?」崔齊今天沒有帶著小六,他是在不知不覺中走進這裡,他告訴自己,他是來這兒看大哥,可是腦子裡想的人卻是他的嫂子。

  「我請張山紮了一個秋千,我們正在打秋千。」幾次的接觸,崔齊對裕兒已經不是陌生人了,不過,她對他的熱絡卻讓崔浚很不是滋味。

  「小時候我也很愛打秋千。」

  「你想不想跟我們湊個熱鬧?」

  「崔齊要幫忙打理崔家的事業,他哪有閒工夫跟我們在這裡打秋千?」崔浚搶在前頭道。

  「是嗎?好可惜哦,打秋千很好玩哦!」

  點了一下她的鼻子,他取笑道:「妳以為每個人都像妳這麼貪玩嗎?」

  怔了怔,她無辜的道:「我可是為了你。」

  「這與我有何關係?」

  「這……往後你就會明白了。」這也是她幫他打開心門的方法之一,不過,他肯定不會服氣,她又何必浪費口舌解釋那麼多?

  「妳腦子在想什麼,我還會不明白嗎?」他親昵的用手指扣了一下她的腦門。

  斜睨了他一眼,她嬌嗔的道:「你若是真的明白,那就好了。」

  瞧他們之間那種親密的感覺,崔齊實在很不舒服,他在這裡根本是多餘的。

  「我還有要事在身,你們開心的玩,我不打擾你們了。」

  「你忙吧,下次抽個空閒再來打秋千。」

  「我記住了。」拱手作揖,崔齊隨即轉身離去。

  「好啦,你站在畫板上,我幫你打秋千。」她輕輕推了一下崔浚。

  「我不玩了。」他的興致已經被破壞了。

  「你幹啥不玩了?」她實在摸不著頭緒,剛剛還親近得不得了,這會兒卻彆扭極了,他怎麼可以一轉眼間就變了一個樣?

  「囉唆,我說不玩了就是不玩了。」話落,他便轉身走回書齋。

  嘟著嘴,裕兒很傷腦筋的撓著腮,「張山,大少爺是怎麼了?」

  「呃……小的也不知道。」張山也是看得迷迷糊糊,其實,他從來沒有摸透過大少爺的心思。

  像在沈思的皺著眉,最後她擺了擺手道:「算了,我也沒興致玩了,我要回房歇著了。」

第五章
  雖然他不想承認,可是他很清楚的感覺到了,崔齊對他的妻子深有好感,若是他真心為她未來的幸福著想,他就應該把她讓給崔齊,可是,一想到她和崔齊成雙成對,他就覺得胸口很悶很難受……

  這究竟怎麼一回事?為何她和崔齊會如此熟絡?他們何時開始碰在一塊?在她眼中,崔齊是什麼樣的人?他從小就很懂得討人家歡心,待人親切,沒有一絲絲的驕氣,若是他有意搶人,他就一定辦得到……不,崔齊不是那種沒有倫理羞恥之心的人,他不可能對嫂子起非份之想。

  甩了甩頭,不想了,他已經太在乎她了,看到她對崔齊那麼熱絡,他就酸得好像打翻醋罎子,如果再繼續放任她擾亂他的思緒,他就完全任她宰割了。

  從今爾後,他不會再答應她任何請求,而且最好別太靠近她,免得她又有機會擾亂他。

  長長的吐了一口氣,他試著調整自己的心情,許久,當他覺得平靜下來了,他再度拿起畫筆,可是卻在此時……

  叩叩叩──

  裕兒的聲音隔著門傳了進來,「我有一事相求。」

  可惡!他的心情好不容易平靜下來,她又來了,她真的是陰魂不散!「妳又有何貴幹?」

  「我們為何要隔著門說話?你不覺得這樣子很辛苦嗎?」

  須臾,書齋的門打了開來,崔浚懊惱的瞪著她,「妳又想找我麻煩嗎?」

  「我都還沒說呢。」她嬌嗔的對他皺了皺眉頭。

  「妳說啊。」

  嘻!她對他展露最天真燦爛的笑容,「我想看看揚州的風光,你能陪我嗎?」

  他就知道,她找他絕不會有好事!「妳真是越來越得寸進尺。」

  「你都可以陪我上花園賞花,當然也可以陪我上街轉轉啊。」

  「這是兩回事,妳別相提並論。」

  「在我看來,這兩者根本沒什麼差別啊。」

  「妳別以為我處處退讓,妳就可以為所欲為,我可不想再陪著妳瞎起哄。」

  「上街很有意思,街上有好多好玩的東西,還有好多好吃的東西,你只要嘗試一次,以後你就會老想著往街上跑。」

  「我就是不喜歡上街。」

  眨了眨眼睛,她匪夷所思的道:「你為何不喜歡上街?」

  「妳怎麼如此囉唆?」他一臉不悅的皺著眉。

  撇了撇嘴,她覺得很委屈,「我就是想不明白嘛,上街那麼好玩,你為何不喜歡上街呢?」

  「我求求妳,妳別再來煩我了好不好?」

  瞪著他半晌,她難掩沮喪的心情,「你真的一點也不懂我的心意。」

  微微撇開臉,他很冷淡的說:「妳別自作多情了,我不想懂任何人的心意。」

  身子輕輕一顫,她可憐兮兮的說:「你很殘酷。」

  一個冷笑,他沒什麼大不了的說:「我這個人不但身子不好,我的心也很壞,妳最好早一點認清現實。」

  「你不想陪我上街就算了,何必故意詆毀自己?」

  「妳只要記得一件事,別再為我白費心思了。」

  咬了咬下唇,她幽幽一歎,「你知道嗎?我真希望你能夠試著打開自己的心,你會發現這世上有很多美好的事物值得你眷戀。」

  這一次他不發一語,他沒辦法回應她。

  見他什麼話也不說,她也只能落寞的走人,「我不打擾你了。」

  ***  ***  ***  ***  ***  ***

  想著崔浚,裕兒像個遊魂似的到處飄蕩,走著走著,她就來到花園。

  坐在涼亭邊的石椅子上,她兩眼無神的隔著護欄看著荷池。

  「嫂子怎麼一個人在這兒發呆?」崔齊遠遠的就看見她悶悶不樂的坐在涼亭,原本,他是因為心煩,所以刻意退下小六一個人來到這兒吹吹風透透氣,沒想到會因此遇見她。

  匆匆收回視線,裕兒斂住思緒起身迎向崔齊,「屋子裡面太悶了,我想來這兒看看花,呼吸些新鮮的空氣。」

  凝視著她半晌,他關心的問:「嫂子是不是有心事?」

  「心事?」乾笑了幾聲,她不自在的道:「我怎麼會有心事呢?」

  「妳不太擅於隱藏喜怒哀樂。」

  「是嗎?」曾經經歷那麼多苦難,她還以為自己已經學會喜怒哀樂不形於色,如今方知她的功夫還不到家,這都是因為崔浚,一碰到他,她就管不住自個兒的心情,就像那個在濟南的梅裕兒,率直的認為這世上沒有不可為的事。

  「妳有心事可以說出來,我保證不會說出去。」

  略一思忖,也許,他真的可以幫她的忙,「我真的沒心事,不過,我倒是有些事情想請教。」

  「直說無妨。」

  「你可以告訴我關於你大哥的事嗎?」

  眼中閃過一瞬的失落,他泰然自若的反問:「妳想知道什麼?」

  「你知道什麼就說什麼。」

  想了想,他娓娓道來,「大哥從小身子就不好,可是大娘對他期待很高,也不問他是否承擔得了,大娘還特地請了師傅教導他,要求師傅對他嚴格管教,直到有一年大哥淋了雨,生了一場大病,差一點就一命嗚呼,從此,大娘才不敢太苛求他,而他也變得不愛與人說話,誰也摸不透他在想些什麼。」

  不對啊!她滿腹疑惑的輕聲嘀咕,「差一點就死掉了,不是應該更明白生命的可貴嗎?」

  「怎麼了?」

  搖了搖頭,她若無其事的一笑,「你能否多說一點他小時候的事情?」

  「大哥最喜歡做的事就是觀察周遭的事物,他可以為了一隻鳥兒在草叢裡面窩上大半天,而且動也不動一下,最後害大夥兒為了找他鬧得雞飛狗跳,當然,免不了因此挨上一頓罵,不過,他就是記不得教訓,總是三天兩頭就來一次。」

  幽幽一歎,她有感而發的說:「他就是這麼任性的人,他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從來也不想人家有多為他牽掛。」

  伸出手,又急促的縮了回來,他差一點就犯糊塗了,她可是他的嫂子!

  正了正自己,他安慰道:「妳也知道大哥的性子,若是大哥說錯了什麼惹妳不開心,妳可別跟他計較。」

  「是啊,我又不能不管他的死活,我跟他計較不過是自討苦吃,可是……」她不由得自嘲的苦笑。

  見她難過,他實在不忍心,忍不住說:「其實,大哥小時候也有過一些有趣的事情,妳想聽嗎?」

  沮喪的心情馬上抛到腦後,她用力的點點頭。

  「大哥因為喜歡觀察,所以很擅於模仿,有一回他拿把扇子,翹臀扭腰,擠眉弄眼的學起媒婆的樣子,妳不難想像那樣子有多好笑……」

  聽著他說的趣事,她不時揚起笑聲,很不巧,這一幕正好教翠花給瞧見了。

  翠花對裕兒的恨意更深了,為何這個丫頭走到哪兒都會贏得人家的疼愛?真是可惡,她絕對不會讓這個丫頭太得意的!

  ***  ***  ***  ***  ***  ***

  想到她從他面前走開的神情,崔浚的心情一刻也沒法子平靜下來,其實,他何必為了那麼點小事跟她計較呢?不過是上街,又不是要上戰場殺敵,他又不是做不來,他惹她不開心,而他自個兒也不好受,兩邊都討不到好處,他這是何苦呢?

  念頭一閃過腦海,他就不知不覺的起身走出書齋,回到了寢房,他卻見不到她的身影,難道她一氣之下自個兒上街嗎?

  心神不寧的走出寢房,他正好跟翠花迎面碰上。

  「姑爺!」她一看到崔浚就心虛得像是做賊似的,別看姑爺一副病懨懨的樣子,她聽說他脾氣不好,又難伺候,一旦惹他不開心,他會瘋狂的把人嚇到哭了,而且他看起來就是那種不近人情的人。

  「妳家小姐呢?」

  「小姐……她……」欲言又止,她看起來好像難以啓齒。

  這會兒他可慌了,「小姐怎麼了?」

  略微一頓,翠花顯得猶豫不決的說:「奴婢不知道該不該說。」

  眼神變得好冷,他語帶不悅的說:「妳家小姐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嗎?」

  她慌張的搖搖頭,「當然不是,奴婢只是,只是怕姑爺誤解了。」

  「若沒有做虧心事,何必怕人家誤解?」

  「姑爺教訓的是,奴婢想太多了。」

  「說吧。」

  抿了抿嘴,她故作小心翼翼的道:「奴婢剛剛看到小姐坐在花園的涼亭裡,一旁還有二少爺,他們也不知道在聊什麼,兩個人有說有笑。」

  「兩個人有說有笑?」

  點了點頭,翠花一副很心虛的補上一句,「也許他們是在聊詩詞書畫吧。」

  「二少爺對詩詞書畫不感興趣。」

  「是嗎?」事實上,她早就聽府裡的奴婢們談論過兩位少爺的差異,大少爺能文,二少爺善武,兩個可以說是南轅北轍,所以她當然很清楚二少爺對詩詞書畫沒什麼研究。

  「沒妳的事了,妳去忙吧。」

  「姑爺,您需要我去請小姐過來嗎?」

  「沒什麼重要的事,不用了。」他隨即又轉身前去書齋。

  得意的一笑,翠花的心情又變好了,這下子,她不相信那個丫頭還笑得出來。

  ***  ***  ***  ***  ***  ***

  因為下午兩個人鬧得不太愉快,裕兒不由得擔心崔浚耍賴不服用湯藥,她真的很不喜歡老是隔著書齋的門跟他對話,沒想到他卻一副沒事兒的回房服用湯藥,她覺得自己更迷惑了,這個男人怎麼老教人摸不著頭緒?

  放下盛湯藥的碗,崔浚突然一把拉過裕兒坐在他的腿上,這個舉動把她嚇了一跳,他戲謔的挑了挑眉,「妳怎麼一副見到鬼似的?」

  「……你,你有沒有哪兒不舒服?」她差一點擠不出話來。

  「我已經習慣自個兒的破身子了,就是不舒服,我也沒什麼感覺。」

  「我,我坐在你腿上會不會造成你的負擔?」

  「妳很輕。」

  舔了舔唇瓣,她越來越不自在了,「你是不是有話要說?」

  手指輕輕柔柔的撫著鬢髮,他的眼神轉為深沈,「從成親到現在,妳可記得我們有一件事情一直還沒有完成。」

  「……什麼事情?」她不覺心慌的咽口口水,她有一種預感,他指得是……

  「我們是不是應該洞房了?」

  緋紅浮上雙頰,她羞答答的垂下螓首,「這種事又不是我一個人可以決定的。」

  「若是妳不願意,我不會勉強妳。」事到臨頭,他怎麼還說出這種話?他恨不得趕快跟她洞房,他不容許崔齊有任何機會貪圖她,可是看著她,他的心就搖擺不定,他不忍心為難她,也實在不願意看見她的幸福葬送在自己的手上……他的心情真的很亂。

  「我們已經拜堂成親了,我是你的妻子。」

  「連我都不清楚自個兒還有多少歲月。」

  微微仰起頭,她堅定的看著他,柔情似水的說:「你活著一天,我當你一天的妻子,你活著一年,我當你一年的妻子,你活著十年,我當你十年的妻子,不管有多少歲月,我都會守著你。」

  「這不是太傻了嗎?」

  搖了搖頭,她像個小媳婦似的說:「若說,我令你感到厭惡,你連一眼也別瞧我,否則,你不要拒絕我的關心。」

  「我不會再拒絕妳的關心。」

  怔怔的看著他,她是不是聽錯了?

  「這是真的。」若不是因為翠花的那席話不斷的在他心裡折磨,教他感受到不曾有過的惶恐和不安,他也不會看清楚自個兒有多害怕失去她,為了她,他願意試著打開自己的心,也許,這對他來說並不容易。

  半晌,她輕輕的吐出話來,「這不是作夢對嗎?」

  「什麼都別說了,妳只要用心感覺。」他的唇緩緩向她靠近,四片唇瓣終於貼在一起,輕輕柔柔,有著期待,有著心慌,在渴望的驅使下,雙唇自然而然的開啓,唇舌纏纏綿綿忘情的糾葛……

  叩叩叩──

  張山可真不懂得挑時間,「大少爺,二少爺有事情想跟您商議。」

  兩人迅速分了開來,裕兒害羞得趕緊起身走到一旁,崔浚正了正自己,清了清嗓子,卻難掩懊惱的心情,「我已經累了,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二少爺明兒個一早就要出門了,他說不會耽誤大少爺太多時間。」

  「我知道了,你請他在園子稍待片刻。」

  「是。」

  無聲一歎,他不能不說好事多磨,「妳先去歇著吧。」

  「嗯,你去忙吧,可是,千萬別再鑽進書齋哦。」

  「是,娘子。」他有禮的拱手作揖。

  「我去幫你取斗篷。」她隨即回到內室取來斗篷為他披上,送他走出房門,她才更衣上床休息。此時此刻,她還有一種作夢的感覺,真不敢相信他會有這麼大的轉變,她並不想細細追究這是怎麼一回事,只要他不再抗拒她的關心就夠了。

  ***  ***  ***  ***  ***  ***

  為了不教人家發覺他的身份,崔浚可以說是偷偷摸摸,極盡低調的帶著裕兒上街,除了張山跟在一旁伺候,他們沒有帶任何人出門。

  裕兒就像放出籠子的鳥兒,一路上興奮得抓著他說個不停,好像這兒才是她的家鄉,崔浚反倒成了外地來的客人,不過,正是因為感染到她愉快的心情,他不再像前些天剛踏出梅苑那般緊張。

  一看到賣珠翠飾物的小攤販,姑娘家很難不停下腳步瞧上一眼,裕兒當然也不例外,她很快就發現一個非常精緻的步搖,忍不住拿起來多欣賞了幾眼,不過最後還是放回去。

  「妳喜歡的話可以買下來。」崔浚出聲道。

  搖了搖頭,她輕描淡寫的說:「我不需要。」

  「這種東西姑娘家不是永遠嫌太少了嗎?」

  「我真的用不著,何必浪費錢呢?」她已經習慣省吃儉用了。

  「一個小東西花不了多少錢。」

  「我們再去別處瞧瞧。」她隨即勾著他的手往另外一個攤販走去。

  回頭用眼神向張山下了一道命令,他又忙著跟她探索另外一個攤子。

  扇子、書畫、剪紙、風箏……他們在每個攤位上都要駐足好一會兒,裕兒看到許多喜愛的東西,可是她一樣也捨不得買,直到一個賣古玩的攤位。

  一眼,她就看上一面銅鏡,銅鏡的邊雕刻著冰清玉潔的梅花,她情不自禁的脫口一問:「老闆,這面銅鏡要多少錢?」

  「姑娘好眼光,這面銅鏡可是大有來歷,不貴,五兩銀子。」

  她驚訝得瞪大眼睛,這根本是坑人嘛!「這面銅鏡要五兩銀子?」

  「姑娘,這面銅鏡有個名字叫──幻鏡,據說有緣人可以從這面鏡子看到自己的前世,它的價值可不只五兩銀子。」

  「你別開玩笑了,怎麼會有這種事?」

  「我不是在開玩笑,若不是這面銅鏡的主人急著用錢,不得已割愛轉賣給我,這種東西怎麼會落到我手上?我今天才把它擺出來,沒想到姑娘就看上它了,姑娘肯定跟這面鏡子有緣。」

  「你能不能賣便宜一點?」她才不相信這面銅鏡有那麼神奇,這不過是生意人為了推銷東西編出來的故事,可是看到雕刻在上面的梅花,她就忍不住想擁有它。

  「姑娘,這面銅鏡就是賣五兩銀子,不能再便宜了。」

  「若是我不能從這面銅鏡看到前世,它對我來說也不過是一般的銅鏡,你就不能再算便宜一點嗎?」

  「這……好吧好吧,四兩,不能再便宜了。」

  不過,四兩顯然對她來說還是太貴了,她仍舊一臉的猶豫不決。

  「張山。」崔浚直接幫她作了決定,張山馬上掏出銀子遞給小販。

  賺到銀子,小販笑得闔不攏嘴,他立刻打包銅鏡雙手奉上,「謝謝姑娘。」

  離開古玩的攤位,她忍不住嘀咕,「我還想跟他砍價。」

  「崔家不差那麼點銀子。」

  「我知道,可是……」

  「妳很喜歡那面銅鏡不是嗎?」

  她不得不承認的點點頭,她的表現太明顯了。

  「喜歡就好,何必那麼計較?好啦,我累了,我想坐下來歇會兒。」

  這才發現他看起來真的很疲倦,她連忙看了四下一眼,指著左前方道:「那兒有賣湯餅,我們可以坐下來歇會兒,順道來一碗湯餅填飽肚子。」

  他笑著點點頭,「好啊,我肚子也餓了。」

  ***  ***  ***  ***  ***  ***

  幾年沒有上街,這一折騰下來,崔浚足足休息了三天,不過,他的氣色看起來更好了。

  「妳把眼睛閉上。」崔浚神秘兮兮的把裕兒推到椅子坐下。

  「什麼事?」雖然很好奇,她還是閉上眼睛。

  「別急,我數到十妳才可以睜開眼睛,一──二──三──」

  「你會不會數得太慢了?」她忍不住喊道。

  「妳別插嘴,否則我會數得更慢。」

  「好啦好啦,我不插嘴,你數快一點。」

  「四──五──六……十,好啦,妳可以打開眼睛了。」他笑盈盈的等著她的反應。

  也許是感染到他製造出來的氣氛,裕兒慢慢的張開眼睛,當她的視線觸及到攤在桌上的東西──步搖、繡工精細的圓扇、玉佩、香膏……她驚訝得下巴差一點掉到地上,「你怎麼會有這些東西?」

  「當然是用銀子買的啊。」他好笑的說。

  「我知道,可是,你是如何買下它們?」

  「妳忘了嗎?張山跟在我們後頭,我只要一個眼神,他自然會幫我把這些東西買下來。」

  「你幹麼浪費錢買這些東西?」

  「我就是喜歡買東西送妳,不管花多少銀子,我不覺得這是浪費。」

  怔了半晌,她緩緩的吐出話來,「你是不是瘋了?」

  微蹙著眉,他語帶不悅的說:「我還以為妳會很感動。」

  「我當然感動,可是你用不著這麼做。」其實她心裡頭很甜,從這兒可以看得出來他對她並非無心,原本,她還有些擔心他突如其來的轉變,不過,這會兒總算安心了。

  「妳還不明白嗎?我願意做任何事情討妳歡心。」

  「我可以看到你的身子一天一天的好轉,就很開心了,我別無所求。」

  撇了撇嘴,他孩子氣的說:「這是兩回事,妳別掃我的興。」

  「你知道我收到這些東西很高興,我只是認為……」

  右手食指往嘴巴中央一擺,他簡單俐落的下個結論,「妳高興就好了,其他的就別浪費口舌了。」

  「好,我什麼都不說。」

  嘿!這會兒他變成討糖吃的小孩,「既然妳很高興,妳是不是該有點表示?」

  「表示?」

  「是啊,妳難道不應該表示一點感謝之意嗎?」

  頓了一下,她很傷腦筋的說:「我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答謝你。」

  「我不需要妳送任何東西給我。」

  撓著腮,她實在一點主意也沒有,「那,我就不知道如何表達感謝之意了。」

  「妳想想看啊。」

  好吧!她很認真的想了想,可是,她還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他按捺不住的叩了叩她的腦袋瓜子,「這個時候妳怎麼腦子這麼遲鈍呢?」

  她一臉無辜的咬著下唇。

  歎了聲氣,他不想跟她兜圈子了,「算了,我還是自個兒來好了。」

  這是什麼意思?她迷惑的眨了眨眼睛。

  伸手將她拉進自己的懷裡,他直接低下頭攫住她誘人的朱唇,這下子她應該明白了吧!

  緩緩的閉上眼睛,她放縱自己陷在他的氣息當中。

  房內的兩個人吻得天昏地暗,無意間在門外偷窺到人的卻是氣得雙手握拳,當初她會獻計要裕兒代替小姐嫁到崔家,就是要看到裕兒過著痛不欲生的日子,而且伺候裕兒比小姐輕鬆多了,豈知,事情完全走了樣,裕兒在這兒快活得不得了,她雖然不再卑賤的使勁討好主子,可她還是個丫頭,她真的很不甘心!

  ***  ***  ***  ***  ***  ***

  今兒個天色陰陰沈沈,看起來就不是一個好日子,不過,崔浚今日特別有畫畫的靈感,他一用完湯藥就進了書齋,裕兒也沒偷閒,她想親手為他做一件衣裳。

  「妳以為這兒是什麼地方?這兒可是揚州首富崔家,這兒用得著妳這位少夫人自己縫製衣裳嗎?」翠花一臉不屑的道,為何這個丫頭老做一些可笑至極的事情?

  「我想打發時間。」裕兒輕柔的一笑。

  「難道妳就不能找像樣一點的事情打發時間嗎?」她沒好氣的翻個白眼。

  「我認為自個兒縫製的衣裳就是不一樣。」

  「可是,妳想過這一點兒也不符合妳此刻的身份嗎?」

  「其實,妳用不著想那麼多。」

  賞了她一個白眼,翠花不客氣的說:「如果妳不要老是自找麻煩,我有必要想那麼多嗎?」

  「該來的就是會來,想太多了也無濟於事。」

  「妳說得可真是輕鬆自在。」略微一頓,翠花一副甘拜下風的接著道:「妳就是有這種本事,所以當個冒牌貨還可以過得如魚得水,若是我,我可沒法子過得如此快活。」

  沈默不語,她可以明白翠花的忿忿不平,她們都是丫頭,如今看著她享盡榮華富貴,她的心裡怎麼可能會好受?

  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翠花像是不經意的一問:「如果姑爺知道妳的真實身份,不知道他會有何反應?」她那麼費心的想破壞裕兒和姑爺之間的關係,可是誰知道她竟然失算了,他們反而越來越恩愛,真是氣死人了!

  她也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只是眼前對她來說,最要緊的是看著他的身子一天一天的好轉。

  「還是說,妳以為可以這麼安然的過一輩子?」

  「我沒想那麼多。」

  歎了聲氣,翠花狀似很無奈的說:「我不想潑妳冷水,可是,這世上的事沒有人說得准,誰也不能保證不會東窗事發。」

  沈吟了半晌,她雲淡風輕的說:「妳說得對,可是,這又豈是我的思想所能左右?一切順從天意吧。」

  翠花恨恨的咬牙切齒,她就是討厭這個丫頭什麼都無所謂的樣子。

  「如果我是妳,我恐怕天天提心吊膽,出了事,可沒有這種好日子過了。」

  「提心吊膽是過日子,順從天意也是過日子,那又何苦自尋煩惱?」

  「這是妳的事,妳想如何就如何,不過,妳最好祈求上蒼保佑妳。」

  如今,她確實只能祈求上蒼保佑她了。

  「我懶得跟妳多說了,妳就繼續做衣裳吧。」頭一甩,翠花惱怒的走出寢房。沒見過這麼不知死活的丫頭,她會天天詛咒她不得好死。

  目送她離去的身影,裕兒突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翠花恐怕會是害她暴露真實身份的禍因。

第六章
  雖然不想自尋煩惱,可她就是沒辦法不去在意翠花的提醒,如果崔浚知道她只是個身份卑微的丫頭,他會有何反應?

  不想,什麼事都沒有,想了,就憂心忡忡,可想而知,他一定會認為她有意欺騙他,他會因此憎恨她,不過,不管他如何對待她,她都可以體諒,唯一教她擔心的是,他會不會又跟自個兒的身子過不去?

  「妳在想什麼?」

  怔怔的回過神,裕兒慌亂的看著不知何時回到寢房的崔浚,「沒,沒事。」

  挑了挑眉,他語帶嘲弄的道:「不知道如何說謊就別逞強。」

  「我,沒有啊。」她硬是扯出一個笑容,不過,看起來更糟糕。

  擺了擺手,他顯然不想為難她,隨即轉而一問:「我的湯藥呢?」

  「……我忘了,我這就去幫你熱湯藥。」她慌慌張張的站起身,她一天只要熬一次湯藥,每次熬的湯藥分成兩份,一份早上服用,一份晚上服用。

  「別忙了,忘了就算了。」他伸手拉住她,然後帶著她往內室走。

  「這怎麼成呢?熱個湯藥用不了多少時間。」

  「以前沒服用湯藥都不會死人了,一次不用湯藥又會怎麼樣?再說,我們還有比這更重要的事。」他回眸勾魂似的對她一笑。

  從他的舉動,她就知道他在打什麼主意,心跳不禁加快,不過,她的腦子還很清醒,掛慮的事情還在那兒,下一刻,她就不經意的脫口道:「我有話告訴你。」

  「等我們洞了房,妳想說什麼,我都會捺著性子聽妳傾訴。」

  不,她應該堅持先把話說清楚,可是,為何她說不出口?因為,她想當他的妻子,她想為他生兒育女,她愛著這個男人……她怎麼會愛上他呢?

  他抱著她躺了下來,放下羅帳,天地之間只剩下男人和女人,欲望宛如脫繮野馬,在翻轉顛倒之中,枕席風光迷得人心蕩神馳,此時所有俗世教人煩心的事物都變得不重要了。

  當激情漸漸歸於平靜,裕兒嬌羞的偎在崔浚懷裡,他不可思議的觸摸著她胸前狀似梅花的胎記,「好美哦!」

  「這個記號從出生就跟著我。」若非姓梅,爹娘大概會把她取名「梅兒」。

  「我想,這一定是天意。」他有感而發的道。

  「什麼天意?」

  「因為妳身上有梅花的印記,而我是個愛梅之人,上蒼於是把妳送來給我。」

  「這,也許真的是天意吧。」只是,天意如此安排究竟是好,還是不好?

  「對了,妳不是有話要說嗎?」他終於想起來了。

  「……沒什麼,我只是想告訴你,謝謝你。」這種情況下,她還能說嗎?

  咦?這可奇怪了!「為何謝我?」

  「謝謝你願意打開自己的心。」

  「妳不要想得太美好了,我可是很小氣,我的心只能接納妳。」

  「來日方長,可以踏出第一步,第二步就不再是遙不可及。」

  她實在令人心折!「對妳而言,這世上是不是沒有不可為的事情?」

  搖了搖頭,她笑著說:「這世上當然有不可為的事情,可是,若是抱著這樣的信念,那就事事不可為,所以我寧可想著沒有不可為的事情,這不是更快樂嗎?」

  「也許吧,不過,妳可別想得太過天真了。若是沒有妳,什麼都沒有。」因為有她,他的生命才會變得有意義。

  聞言,她不由得擔心了起來,「你可別忘了自己答應過我的事情,若是湯藥對你有益,即使不是我親手熬藥,你也會服用。」

  皺著眉,他噘著嘴道:「妳不想幫我熬藥了是嗎?」

  「不是,我喜歡親手為你熬藥。」

  「既然如此,妳就犯不著擔憂我以後會偷懶不用湯藥。」

  「……哎呀!不管如何,你承諾的事情絕對不能忘記。」

  「是,娘子。」

  不過,她還是不放心,她舉起手道:「我們來打勾勾。」

  「我看啊,妳也挺孩子氣的。」捏了捏她的鼻子,他順從的跟她打勾勾。

  ***  ***  ***  ***  ***  ***

  仰起頭望著刻在拱門正上方的兩個字──「梅苑」,崔齊不覺苦澀的一笑,原本以為離家數天,他就可以回復平靜,結果一回到家,他還是不知不覺的往這兒走來。

  他何苦自尋煩惱?不可能的事情,為何不肯放下呢?這大概就是人吧,好像沒跟自個兒過不去,人生就會變得很無趣,真的很傻!

  「二少爺!」翠花沒想到一走出梅苑就看見心上人,她笑得無比嬌媚,不過,她對眼前的人顯然一點吸引力也沒有。

  看這樣子,他沒辦法抽身了,他只好硬著頭皮問:「大少爺呢?」

  「姑爺在書齋。」

  「他又把自個兒關在書齋嗎?」

  「這個奴婢不清楚,奴婢只知道小姐一早就陪著大少爺去書齋。」

  「哦?」這怎麼可能呢?他管不住想一探究竟的心情舉步走進梅苑,「妳去忙吧,我去書齋找大哥。」

  這是真的嗎?崔齊一路急步的往書齋走去,他不明白自個兒的心為何如此恐慌不安,這是可喜可賀的事,他應該為他們高興,可是……

  站在書齋外面,任何人看到眼前這一幕都會感受到那份濃烈的情感,裕兒正在幫崔浚磨墨,她不時用情深意濃的眼眸凝視崔浚,而崔浚寫字的同時也會不時擡頭對她一笑,他的笑中有著深深的愛戀。

  「冷香凝到骨,瓊豔幾堪餐。半醉臨風折,清吟拂曉觀。贈春無限意,和雪不勝寒。桃李有慚色,枯枝試並欄。」裕兒輕輕低吟他寫下來的字,半晌,她笑著道:「這是宋朝王珪的『梅花』。」

  點了點頭,崔浚迫不及待想跟她分享,「妳可以想像其中的意境嗎?」

  閉上眼睛,她細細的品味其中的意境,「梅花沁人的幽香,還有它在雪中的倩影芳姿,我好像可以感覺到了。」

  「過些日子,妳就可以在梅苑真正的體會到其中的意境。」

  倏然張開眼睛,她兩眼閃閃發亮,「我都忘了這兒種滿了梅樹,一到嚴冬,梅花想必會開滿枝頭。」

  「是啊,每當欣賞它在雪中的芳姿,我連肚子餓了都忘了。」

  微蹙著眉,她可不贊成他為了賞梅而忘了饑餓,「你不好好吃飯,尤其是在寒冷的冬天,這身子怎麼會受得了?」

  伸手將她摟進懷裡,她頓時跌坐在他的腿上,「以後有妳盯著,我再也不會忘了用膳。」

  略微一頓,她近乎自言自語的說:「我可以見到那美麗的景象嗎?」

  「怎麼會見不到呢?」他好笑的道。

  「……是啊,我真是糊塗,梅樹怎麼可能不開花?」也許是因為太幸福了,她的心越來越不安。

  看著她,他的眼前浮上一幅畫,「我想為妳畫下梅花紛紛飄落身上的樣子。」

  想像著那副景象,她滿懷期待的說:「我真想快一點看到那幅畫。」

  「妳得捺著性子,這還得等上一段時間。」

  一股無來由的衝動,她偎在他的胸前將他緊緊摟進,「我們可以一直這麼幸福嗎?」

  「妳怎麼會問這種傻話?除非黑白無常找上我,否則我們會一直這麼幸福。」

  「也許,我會比你早死。」

  「別胡說八道,妳會長命百歲。」

  「那你也要長命百歲哦!」

  「是,娘子,我陪妳一起長命百歲。」

  這就是妒火中燒的滋味嗎?崔齊不由得雙手握拳,為何她深情的目光不是看著他?為何她不是投入他的懷裡?為何……

  甩了甩頭,他在胡思亂想什麼?他怎麼可以忘了他們的關係?他應該清醒了,既然這兒容不下他,他幹麼待在這兒自討苦吃呢?

  悄悄的,崔齊心神不寧的走出梅苑。

  ***  ***  ***  ***  ***  ***

  匡當一聲,崔齊又摔破杯子了,從梅苑回來之後,這是他打破的第三個杯子,他再如此心神不寧,這府裡的杯子都會毀在他手上。

  「二少爺,您是不是有什麼心事?」小六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他們一回到崔府,二少爺就說要一個人到處轉轉,當時他就猜想,二少爺恐怕又要去梅苑了,不過,他也不敢多嘴,只能抱著期待,也許是他想太多了,可是當二少爺回到房裡,神情看起來不太對勁,他就知道自個兒猜對了。

  搖了搖頭,他的臉上卻有著揮之不去的憂愁。

  頓了一下,小六豁出去的說:「二少爺,我能不能說幾句心裡的話?」

  「你說吧。」

  「二少爺千萬不可以對少夫人存非份之想。」

  臉色愀然大變,他憤怒的吼叫:「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崔齊如此激動的反應顯然在小六的預料當中,他不慌不忙的道:「我從小就跟著二少爺,多少看得出來二少爺的心思。」

  神情緩和了下來,可是他的聲音還是很僵硬,「我可不是一個沒有倫理道德之心的無恥之徒。」

  「我當然知道,可是……」每個人都會有犯糊塗的時候,尤其是遇到情關,那就更難過了,二少爺跟著老爺學做生意也有兩三年的時間,難免會身涉風花雪月之地,環肥燕瘦,二少爺什麼樣的姑娘沒見過,可是也沒見他對誰多瞧一眼,如今動了心,怎麼可能說收就收?

  「我不是好色之徒,我很清楚分寸。」否則,他此刻也不會這麼痛苦。

  「也許是我多慮了,我是想二少爺一向憐香惜玉,必定不忍心見到少夫人跟著每天離不開湯藥的大少爺。」

  「你錯了,大哥現在精神好得很,看起來跟常人無異。」

  「我是有聽到一點風聲,不過,大少爺真的好了嗎?」

  「這會兒他快活得不得了,怎麼會不好呢?」他一想到他們幸福恩愛的樣子,他的胸口就激蕩著難以平復的妒忌。

  「這樣也好,否則就太委屈少夫人了。」

  沒錯,他應該往正面去想,他也希望她幸福不是嗎?歎了聲氣,他稍稍平靜下來,「對不起,我不應該對你發那麼大的脾氣,你也是關心我。」

  「二少爺明白我的心意就好了。」

  沈吟了片刻,他總算吐出實話,「我也不想把她擱在心上,可是,我就是管不住自己的心。」

  「二少爺還是離梅苑遠一點吧。」

  「我知道了,我會盡可能不再踏進梅苑一步。」不過,他可不敢這麼樂觀,大哥的身子漸漸好轉,大娘一定恨不得大哥趕緊熟悉崔家的生意,以後他恐怕會經常進出梅苑。

  「時候不早了,二少爺已經回來好幾個時辰了,是不是應該前去向老爺和兩位夫人請安了?」

  點了點頭,他起身道:「伺候我更衣。」

  「是。」

  ***  ***  ***  ***  ***  ***

  一時心血來潮,裕兒開始著手弄起花花草草,她準備在房裡擺上幾盆盆栽,如此一來,也省得她三天兩頭就走一趟花園,往後只要逢年過節的時候再采些花應景就可以了。

  「別忙了,妳歇會兒好不好?」看到她把大半天的時間都投注在盆栽上面,崔浚實在是受不了了,他討厭這種被冷落的滋味。

  「我快好了。」她懂得賞花,可是對栽種的活兒完全不通,雖然已經向專人討教過了,可是真要動起手來還是沒想像中那麼容易。

  「這句話妳已經說了好幾回。」他忍不住懊惱的噘嘴。

  「這一回是真的。」她仰頭對他一笑。

  怔了一下,他隨即放聲哈哈大笑。

  「你笑什麼?」她迷惑的皺了皺鼻子。

  「瞧妳,真像個小孩子。」他提起衣袖輕輕拭去沾了她一臉的泥巴。

  嬌嗔的瞪了他一眼,不過,她突然想到什麼好主意似的,眼珠子賊溜溜的轉了轉,然後伸手往他臉上抹了一把,接著,她咯咯咯的笑了起來。

  「妳真調皮。」不過,他跟她一樣笑得很開心。

  「你自個兒先取笑人家嘛。」她也用衣袖幫他拭去泥巴。

  「這種事讓奴才來弄就好了,妳幹麼自找麻煩?」有時候,他覺得她一點也不像個千金小姐,凡事喜歡自己來,這是奴才的習性。

  「我覺得自個兒動手比較有趣啊。」

  「我看妳是閑不下來,沒事找事做。」

  她淘氣的對他吐了吐舌頭,她確實是閑不下來。

  清了清嗓子,已經在一旁等候許久的崔齊不得不出聲道:「我不想打擾你們,可是再繼續等下去天就黑了。」

  兩個人同時起身迎向崔齊,裕兒難為情的說:「對不起,讓你見笑了。」

  「有事嗎?」崔浚的口氣顯得有些冷淡。

  「我送帳冊給大哥。」側過身子,他用目光指著小六捧在手上的那疊帳冊。

  「這是幹什麼?」

  「大娘認為大哥身子已經好轉了,因此也該學著看帳冊了。」

  一個冷笑,他語帶嘲弄的說:「你們會不會太心急了?我的身子好不容易有好轉的跡象,我都還沒過幾天好日子,你們就迫不及待的想摧殘我,看樣子,你們就是見不得我好過是嗎?」

  「你可以慢慢看,用不著太勉強自己。」

  須臾,他才緩緩的道:「我不看。」

  「這是大娘的意思,我只是負責執行。」

  「我可不管是誰的意思,我說不看就是不看。」

  「你先擱著吧。」裕兒忍不住跳出來為崔齊解圍。

  「有勞嫂子費心了。」他向身後的小六比了一個手勢,小六立刻把帳冊送進房裡的桌上。

  等他們離開,崔浚惱怒的道:「妳幹麼多管閒事?」

  「你何必為了這點小事生氣?」她覺得好笑,他的反應未免太激動了。

  「妳根本不懂!」

  「我確實不懂,不過是看幾本帳冊,這點小事應該難不倒你。」經過這些天更親密的相處,她發現他並不是只懂得詩詞書畫,他對很多事物都有獨到的見解,她不相信幾本帳冊就可以困住他。

  「這也許難不得倒我,可是,我就不想看。」

  這會兒她總算搞清楚他是故意唱反調,怎麼辦呢?她都已經答應人家,總不能就這麼放著不管,好吧,那也只能這麼辦了,「你不看,我來看好了。」

  「妳也不可以看。」

  「這又是為什麼?」

  「妳不必知道太多。」

  「你怎麼又說出這麼任性的話?」

  「我自然有我的道理,這件事妳別插手。」

  瞪著他半晌,她終於生氣了,「我知道了,我不該多管閒事,你高興怎麼樣就怎麼樣,我無所謂。」

  沈默了下來,他顯然不想試圖打破眼前的僵局。

  見狀,裕兒只好悶悶不樂的再度鑽回盆栽當中,這個男人真的令人傷透腦筋,當她以為自己已經跟他密不可分了,他卻又變得遙不可及,她還真是摸不透他的腦子都在想些什麼。

  ***  ***  ***  ***  ***  ***

  她當然知道人的性子是不可能輕易改變,可是,犯得著為了這麼一點小事鬧彆扭嗎?這件事,裕兒越想越覺得不對勁,這其中一定有什麼原因。

  雖然她已經撂下狠話不想多管閒事,可是,看著崔浚一整天都悶悶不樂的不發一語,她實在沒法子若無其事的置身事外。

  走到他面前,她撒嬌的說:「你已經看了好幾個時辰的書了,你先歇會兒進一杯參茶吧。」

  轉身背對她,他要強烈的表達自己的反抗。

  沒關係,她再接再厲的走到他面前,「我們去花園透透氣好嗎?」

  他還是換一個方向不予理會。

  當然不會就這麼死心了,她又繞到他面前,這一次她故意歎了聲氣,很委屈的說:「你要判我的罪,是不是應該先告訴我,我究竟哪兒犯了錯?」

  他還是沒有說話,不過,他也不再轉身背對她了。

  蹲了下來,她輕柔的說:「我知道事出有因,你可以告訴我嗎?」

  略微一頓,他的態度顯然緩和了下來,「妳還是不要知道太多比較好。」

  「你不是說過,你不會再拒絕我的關心嗎?」

  沈默了許久,他輕輕的說:「這不是一個好故事。」

  「故事?」

  「對,這是關於我的故事。」

  「不管這是什麼樣的故事,我想知道你的每一件事情。」

  又經過了一段沈默,他拉起她坐在身邊,然後緩緩道來,「我根本不是我娘親生的兒子。」

  怔了好一會兒,她覺得自個兒的腦子打結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其實,我是我爹和婢女偷情撒下的種,當我娘得知此事,我親娘已經有三個月的身孕了,因為她一直沒有懷上崔家的孩子,她害怕我親娘會危害她的地位,於是背著我爹把我親娘藏起來。其實,她是想藉由惡劣的生活環境逼死我親娘和腹中的孩子,這麼一來,她也不必血染雙手,可是誰知道我們命大,雖然是破身子,但還是活了下來。」

  這個故事太教人意外了,「可是,你怎麼會變成大夫人的兒子?」

  「因為我娘遲遲沒有懷上崔家的子嗣,我爹又看上縣令的女兒,也就是崔齊他娘,我娘不得不讓我爹娶了二房。二娘嫁進崔家不到幾個月就懷上崔齊,這下子我娘真的慌了,這時,她突然想起還有我的存在,於是硬把我從我親娘手中搶過來,我親娘因為承受不住痛失愛子,當場吐血身亡。對我爹來說,反正是他的兒子,我的娘是誰也不是那麼重要,何況我娘才是崔家真正的大掌櫃,她的經商手腕無人能及,崔家的生意還得仰仗她的才幹,我爹當然沒必要在這種事情上面計較,從此,我就成為我娘的兒子。」

  「當時你多大?」

  「當時我三歲,說也奇怪,按理應該沒什麼記憶,可是,我親娘吐血而亡的情景老是出現在我夢中,有一回,我無意間聽見我娘對一位老嬤嬤提到我親娘的事,那陣子我娘老是夢到我親娘來找她報仇,事後我去逼問那位老嬤嬤,老嬤嬤因為受不了良心的譴責,於是偷偷的把真相告訴我。」

  「大夫人知道你已經獲悉真相了嗎?」

  「不知道,我爹娘下了封口令,府裡的人一概不准提起我的身世,我娘甚至換掉大部份知道此事的奴才,我又不能危害告訴我真相的老嬤嬤,也只能假裝什麼事都不知道。」

  沒想到,他也有一段跟她一樣痛苦的過去。「你恨大夫人嗎?」

  「我恨過,可是現在已經不恨了,不過,我也沒有那麼大的肚量可以原諒她的所作所為,我不要她稱心如意,說穿了,她只是想利用我鞏固她在崔家的地位。」

  「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你已經準備好跟她對抗了嗎?」

  「曾經,我以為死了的話,她的如意算盤就沒了,可是妳卻壞了我的念頭。」現在,他已經割捨不下她了,他更不可能尋死。

  「對不起,可是不管為了什麼理由,人都不應該輕視自己寶貴的生命。」

  「我這個破身子反正也好不了,死亡是遲早要面對的。」

  「無論有多少年歲,你可以輕薄看待,你也可以珍重視之,生命的長短並不重要,而是在於留下了些什麼,難道除了賭上自個兒的命不教她稱心如意,你不想給自己其他的東西嗎?」握住他的手,她想要把她的力量分給他,「我不是要勸你,你當然可以對你娘的命令置之不理,可是,這麼做有意義嗎?一旦你娘親自出馬,你還是得聽從她的安排,除非,你準備好對抗她。」

  是啊,他現在的反抗不過是意氣之爭。

  「恨一個令你心痛的人很容易,不恨一個令你心痛的人卻很困難,可是,我想你親娘辛辛苦苦的把你生下來,她對你的愛一定很深很深,你又怎麼狠心糟蹋她為你爭來的生命?」

  彷佛陷入深思,他緊閉雙唇不發一語,許久,他總算下了決定的說:「我知道怎麼做了。」

  ***  ***  ***  ***  ***  ***

  不管走到哪兒,每個人都在誇讚少夫人有多麼了不起,這種情景看在翠花眼中真是恨得咬牙切齒,她已經難以忍受裕兒和姑爺恩愛的樣子,沒想到這個丫頭還深得崔家上上下下的愛戴,這更教她不甘心,什麼好處都讓那個丫頭拿走了,而且這一切還是她自個兒一手促成,這口氣教她怎麼咽得下呢?

  無法容忍,她要毀掉這一切,她要那個丫頭從雲端跌落谷底,而她想達到這個目的就必須把「她」的真實身份抖出來……是時候了,「她」這場崔家少奶奶的美夢也應該醒了。

  現在,她不能不誇獎自個兒有先見之明,幸虧當初她留了一手,這會兒想打垮裕兒也不怕禍及王家,不過,她也不能冒然行動,她應該早就知道此事了,可是卻拖延至今才說出來,她總要有個保全自己的說詞。

  苦思了一天,她終於想到了一個好法子,她可以從崔家二公子那兒下手,說不定,她還可以利用這個機會讓二少爺多看她一眼,這不是一舉兩得嗎?

  計謀一成形,她就等不及的來到崔齊居住的院落。

  「小六哥,我是少夫人的貼身丫頭翠花,我有要事想見二少爺,可以請你代我通報嗎?」

  「妳見二少爺有什麼事情?」小六提防的看著她,現在他最不樂意見到的事情莫過於二少爺跟少奶奶扯上關係。

  「對不起,這件事我只能告訴二少爺。」

  「二少爺忙得很,他沒空見妳。」

  「小六哥,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請你幫個忙。」

  「小六,外面是誰?」崔齊的聲音傳了出來。

  這下子沒辦法隱瞞了,小六老實道來,「少夫人的丫頭有要事想見二少爺。」

  「請她進來。」

  無聲一歎,他就知道二少爺沒辦法對少夫人的事情無動於衷,這真是孽緣啊!「妳跟我進來。」

  「謝謝小六哥。」強行壓下心頭的喜悅,翠花跟著他走進書齋。

  「妳有什麼要緊的事?」雖然崔齊很想表現得冷淡,不過,終究掩不住心裡的焦躁,他就是無法割捨那份從來沒有過的心動。

  瞥了小六一眼,翠花顯得很謹慎,「這件事情奴婢只能告訴二少爺。」

  「小六,你去門外守著。」

  雖然很不安,小六也只能說:「是,我會在門外等候二少爺隨時傳喚。」

  點了點頭,崔齊等他把書齋的門關上,才再度開口,「妳說吧。」

  咚!翠花跪了下來,她向崔齊連磕了三個頭,「二少爺,請您救救奴婢吧。」

  「妳把話說清楚,究竟發生什麼事情?」

  「奴婢知道錯了,奴婢不應該因為一時軟弱而不敢道出事實的真相,請二少爺救救奴婢吧。」她看起來很無助。

  「妳不說明白,我怎麼救妳?」

  咬了咬下唇,她彷佛經過一番天人交戰之後才無可奈何的道:「如今在崔家的少奶奶是個冒牌貨。」

  「什麼?」

  「她不過是我家小姐身邊的丫頭,她叫梅裕兒。」

  神情轉為嚴肅,他警告似的說:「這不是鬧著玩,這話可不能隨便說說。」

  「奴婢句句屬實不敢胡鬧瞎扯,二少爺不相信奴婢,奴婢可以對天發誓。」

  「不必了,那為何到現在才說?」

  「當奴婢知道裕兒冒充小姐上了花轎,花轎已經在半路上了,裕兒告訴奴婢,如果奴婢道出真相,此事必然禍及王家,為了保護王家,奴婢只好保持緘默。」

  「現在說出來,難道妳就不擔心禍及王家嗎?」

  「奴婢當然擔心害怕,可是,奴婢再也受不了良心的苛責,崔家上上下下每個人都待裕兒那麼好,裕兒怎麼可以欺騙大家?」

  「我再問妳一遍,妳說得可都是真的?」

  「奴婢不敢說謊。」

  眼神一沈,他若有所思的道:「可是,她為何要冒充妳家小姐嫁到崔家?她難道不知道紙是包不住火的嗎?」

  「奴婢看她一定是鬼迷了心竅,貪圖崔家的財勢。」

  「是嗎?」不,他不相信她是這種人,這其中一定有什麼原因。

  「奴婢猜想她肯定使了什麼鬼計才會坐上花轎,否則,小姐怎麼可能由著她亂來?若是二少爺不相信奴婢所言,二少爺可以上王家證實裕兒的身份,不過,還望二少爺保全我,千萬別教人家知道這是我說出去的。」

  「這一點妳可以放心,不過,此事關係重大,我必須小心查證,在這之前,請妳保持沈默,否則出了事,我可不會保妳,明白嗎?」

  「是,奴婢明白。」

第七章
  告了一狀,翠花開始幻想接下來的發展,毫無疑問,裕兒會被攆出崔家,小姐則正式成為崔家的少夫人,大夫人會經常送珠寶首飾給小姐,小姐一定會分一些給她。此外,她為崔家做了這麼一件大事,二少爺一定會很感激她,以她的身份,她是不可能當二少爺的妻子,不過當個妾也比她現在的情況好太多了。

  越想,她的心情就越樂,裕兒死定了,這就是她得罪她的下場。

  「翠花,妳不過來吃點心嗎?」來到崔家這麼一些日子,裕兒還是第一次看到她成天笑得闔不攏嘴,甚至連大夫人派丫頭送來的點心都吸引不了她,她平日可是搶著吃,不過由此可知,她一定遇到什麼好事。那會是什麼好事?她當然好奇什麼事讓翠花眉開眼笑,不過,只怕她問了也不會得到答案,她在翠花眼中是「敵人」,她又怎麼可能把好事告訴「敵人」?

  擺了擺手,翠花看也不看她一眼,「不用了,妳自個兒慢慢享受吧。」一旦小姐拿回身份,她想吃什麼就有什麼,她才不需要這個丫頭的施捨。

  「這些都是妳最愛吃的點心。」

  「往後我想吃多得是機會,妳可就難說了。」如果被攆出崔府,這個丫頭恐怕連三餐溫飽都有問題,更別想吃什麼好東西。

  「我不明白妳的意思。」

  不屑的瞧了她一眼,翠花說得又尖酸又刻薄,「冒牌貨就是個冒牌貨,不管如何僞裝都無法教人信服,這狐狸尾巴遲早會露出來。」

  「翠花,妳為何如此憎恨我?」她並非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她知道早在王家翠花就瞧她不順眼了,當時她並沒有把這事放在心上,反正兩個人都是聽命行事,彼此倒也沒有太大的衝突,可是如今她們是名義上的主仆,翠花若是沒辦法消除對她的厭惡,兩個人的日子都不好過。

  瞪大眼睛,翠花一副大驚小怪的道:「唷,妳幾時變得如此關心我感受?」

  「我只是希望我們都可以開開心心。」

  冷哼了一聲,她沒好氣的嘲諷道:「妳少裝模作樣了,我討厭妳,妳還不是過得開開心心,妳可從來沒在意我過得是什麼樣的日子。」

  「我們不能處得更愉快嗎?」

  「算了,妳就別這麼費心了,說不定我們相處的日子也不長了。」

  「無論我們要相處的時日有多久,我們好好珍惜每一天不是更好嗎?」

  「妳少說風涼話了,妳就是說奉承話巴結我、討好我,我還是不喜歡妳。」

  「我無意勉強妳喜歡我,但是妳也毋需將我視為敵人。」

  皺著眉想了想,翠花不情不願的說:「我試試看吧。」

  這就夠了,她不願意再多說了,「妳知道我向來吃得不多,既然妳不吃,那就麻煩妳把這些點心送給梅苑其他的丫頭們。」

  「這世上就是有妳這種不懂得享受的人。」她端起放在託盤裡面的點心走出寢房。

  ***  ***  ***  ***  ***  ***

  一早,裕兒就收到崔齊派小六傳來的口信,巳時正分他會在花園的涼亭等她,他有一些事情想向她討教,雖然感到不解,她還是準時前來赴約,崔齊已經準備名茶珍品碧螺春等候著她。

  「我冒昧請嫂子來這兒一見,還望嫂子見諒。」崔齊有禮的拱手作揖。

  「沒關係,不知道小叔有何指教?」還好崔浚此刻忙著在書齋畫畫,否則,她還真的很難抽身前來赴約。

  「別急,先來杯茶。」他奉上一杯茶。

  觀色聞香,再試其味,裕兒徐徐的咀嚼之後驚歎的說:「這是碧螺春。」

  點了點頭,他不可思議的道:「我還以為嫂子只知道杭州的龍井,沒想到也知道太湖洞庭山的碧螺春。」

  「我只是對此略有研究,碧螺春以形美、色豔、香濃、味醇『四絕』聞名,這是茶之上品。」她比起嗜茶的爹爹可是差了一大截。

  「嫂子說得一點也沒錯。」他真的很難相信她只是個丫頭,她的言行舉止處處彰顯出所受到的良好教養,怎麼看她都像個金枝玉葉。

  「你找我是為了請我品嘗碧螺春嗎?」

  「不是,我是為了大哥的事。」

  「什麼事?」

  「我知道大哥對做買賣沒興趣,如今要他看帳冊,這對他來說一定很痛苦。」他怎麼看眼前的裕兒都很難相信她是個貪慕虛榮的女子,理智告訴他,他應該將錯就錯,讓她永遠當「王嫣紅」好了,可是,那想查清楚真相的念頭一直糾纏不去,一旦她不是他的嫂子,他就可以得到她了。

  「是啊,那些帳冊對他來說真的很折磨人,你可以幫他在婆婆面前說情嗎?」這些天,她看著崔浚邊翻閱帳冊邊皺眉歎氣,她實在很不忍。

  「雖然我很想幫忙,可是依我之見,妳應該勸大哥接受大娘的安排,以後他才可以順理成章當上崔家的大掌櫃。」

  咬著下唇,她遲疑了半晌道:「當上崔家的大掌櫃有那麼重要嗎?」

  「這是每個人夢寐以求的地位。」他當然也不例外,不管在哪一方面,他都比大哥更適合掌管崔家的生意,可是即使如此,偏愛他的爹爹也會考慮長幼有序。

  「他不會在乎。」

  「妳也不在乎嗎?」

  顯然,他的問題令她覺得好笑,「在我看來,若是一個人活得不開心,即使可以把眾人踩在腳底下也沒有任何意義,他是不是崔家的大掌櫃一點也不重要。」

  「可是,對崔家的人來說,大哥是崔家的長子,往後他必須掌管崔家的生意,這是一出生就不可避免的命運。」

  她傷腦筋的皺著眉,「難道不能因為他的身子不好而有所通融嗎?」

  「他最近的身子不是好多了嗎?」

  「他的身子禁不起折騰,他需要長期調養。」

  「我明白了,我會盡可能在爹和大娘面前幫大哥說情。」頓了一下,他試探的說:「當初妳一定不知道大哥身子不好吧。」

  「我知道。」

  「那妳還願意嫁給他?」

  「這是從小就訂來的親事。」

  「這真是太難為妳了。」

  搖了搖頭,她柔情似水的說:「他待我很好,我真的很幸福。」

  瞧她的樣子,他覺得很酸,他也可以給她幸福。「大哥從小就身子不好,雖然我們都希望他活得長長久久,可是生死不由人,妳應該很清楚吧。」

  「生死確實不由人,我們也只能好好珍惜活在這世上的每一天。」

  「無論如何,我們崔家對不起妳,妳有什麼請求直說無妨。」

  「我能夠看到崔浚開開心心就夠了,別無所求。」

  「妳真的沒有任何請求,或是,我可以為妳做的事?」其實,他是在暗示她,只要她願意向他開口,他都會維護她,不過,她似乎意會不到其中的含意。

  再一次搖搖頭,她很堅定的說:「沒有了。」

  ***  ***  ***  ***  ***  ***

  也不知道怎麼了,自從崔齊請她前去花園一會,她就覺得很不安,眼皮一直跳個不停,好像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似的。

  這種不祥的感覺一旦糾纏人的心,做什麼事都不順利,一會兒撞到桌子,一會兒滑倒跌了一跤,甚至連插幾朵花也可以摔破花瓶,還因此割傷了手。

  「妳是怎麼了?」崔浚連忙抽出巾帕幫裕兒包紮受傷的手。

  失神的看著他,看到他的氣色越來越好,她真的很開心,可是,她可以這麼看著他直到天荒地老嗎?

  「妳幹啥直盯人家?人家會不好意思。」他故作難為情的微微偏過頭。

  「上蒼有時候真的很會捉弄人。」她像在自言自語的說。

  忘了假裝害羞,他好笑的說:「妳在嘀咕什麼?」

  「若說,我並不是你以為的那個人,你會如何?」話不知不覺就脫口而出了,她恍然明白,原來這才是她一直掛慮的事情。

  眨了眨眼睛,他一副很困惑的歪著頭,「為何妳不是我以為的那個人?」

  「我……我只是隨便問問。」她真的沒有勇氣向他坦白。

  他拉著她的手走到椅子坐下,憂心忡忡的伸手探測她額頭的溫度,「妳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我沒事,只是覺得胸口有點悶。」

  「我們去遊湖好不好?」

  「什麼?」

  「崔家有自造的遊船,我可以讓膳房準備些吃的,要不,請岸邊的酒館幫我們準備美酒佳肴,我們可以在畫舫上對奕吟詩,俗世的憂愁煩惱全抛到腦後。」

  「這是真的嗎?」她的語氣還是有那麼點半信半疑。

  「我何必尋妳開心?」他狀似懊惱的噘著嘴。

  「不是,我只是覺得自個兒好像在作夢。」這可是他第一次主動說要出門,他能夠有如此大的轉變真是令人難以相信。

  他突然用手指狠狠的彈了一下她的額頭,她痛得失聲一叫,他笑著道:「這會兒妳還會認為自己在作夢嗎?」

  揉著額頭,她嬌嗔的瞪了他一眼,「你用嘴巴說就好了,何必動手呢?」

  「我想讓妳親自感受嘛!」

  「那我還真應該感謝你哦!」

  「娘子用不著如此多禮。」他拱手一拜。

  見狀,她忍俊不住的噗哧一笑,不過,她隨即想到一件事情,「等等,這個時節遊湖適合嗎?」

  「無所謂,我們開心就好。」

  點了點頭,她這回可要誇他了,「我想,任性也不是一件壞事。」

  「妳知道就好,」這下子他可得意了,「其實,揚州這兒集會繁多,畫舫市會猶盛,春為梅花、桃花二市,夏為牡丹、芍藥、荷花三市,秋為桂花、芙蓉二市;正月則有財神會市,三月清明市,五月龍舟市,六月觀音市,七月盂蘭市,九月重陽市。每市遊人眾多,妳倒不必擔心太冷清了,好了啦,我這就讓張山去安排遊湖的事。」

  「時候不早了,等張山安排好,天色恐怕暗了,明兒個再去吧。」

  「也好。」略微一頓,再左瞄瞄右瞧瞧,他終於注意到一件令人不解的事情,「為何妳的丫頭老是跑得不見人影?」

  「呃……翠兒閑不住,我讓她自個兒找事情做。」

  皺了皺眉頭,他不以為然的說:「這個丫頭實在是太沒規矩了,她應該隨時待在妳身邊伺候,否則妳受了傷,出了事,我又不在妳身邊,那可怎麼辦?」

  「我是第一次不小心弄傷了,以前從來不會這麼粗心。」

  「無論如何,她是妳的丫頭,她就得寸步不離跟著妳。」

  「我可沒見張山寸步不離的跟著你。」

  搖了搖手,他要為自己辯解,「這可不能相提並論,我最討厭人家寸步不離的跟前跟後,而且張山很清楚何時應該現身,他不會讓我出一點點差錯。」

  「我知道了,我會讓翠花向張山討教,怎麼才可以跟主子心有靈犀一點通。」

  「這倒也不必,妳只要別太縱容她,以免府裡的奴才有樣學樣。」他捏了捏她的鼻子,她恐怕是最沒有威嚴的主子。

  「是。」她勉為其難的擠出笑容,若他知道真相,他就不會有這種想法了。

  ***  ***  ***  ***  ***  ***

  站在菊苑外面,翠花一會兒往裡頭張望,一會兒來回繞著圈子,一會兒停下腳步胡思亂想,不知二少爺是否著手進行調查了?事情此刻進展得如何?

  算算時間,二少爺若是上王家求證也該回府了,可是這會兒一點消息也沒有,真是教人心急。

  「翠花,妳幹什麼站在這兒發呆?」菊苑的丫頭燕兒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嚇!她沒好氣的轉身瞪著燕兒,「妳幹什麼嚇人?」

  撇了撇嘴,燕兒覺得自個兒好無辜哦!「我在這兒已經站了大半天了,妳一直沒瞧見,我只好出聲叫妳。」

  翠花彆扭的清了清嗓子,「是嗎?」

  「妳自個兒想事想得太入神了,妳在想什麼?」

  「呃……這幾天怎麼都沒有見到二爺?」她想問得很自然,不過,還是免不了有那麼點打探的味道。

  眼神轉為銳利,燕兒充滿敵意的道:「妳問二爺幹什麼?」

  「我隨口問問不行嗎?」

  「妳聽好,妳可不許打二少爺的主意。」二少爺是崔府每個丫頭的意中人,雖然她們的身份只配當二少爺的妾,可是總強過當個任人使喚的丫頭,算一算崔府的丫頭們就可以爭得頭破血流,怎麼可以讓外來的丫頭再加進來湊熱鬧?

  「我只是個丫頭,怎麼敢對二少爺有非份之想?不過,二少爺若是看上我,這我也沒法子。」她當然知道府裡的丫頭都在打二少爺的主意,論姿色,她也許比不上其他的丫頭,可是她的聰明機靈絕對在大夥兒之上。

  冷冷一笑,燕兒顯然很瞧不起她,「二少爺怎麼可能看得上妳?」

  「這世事難料。」裕兒代替小姐嫁到崔家,又得到崔家上上下下的喜愛,這事又豈是她進入王家的時候可以預料得到?

  哼了一聲,燕兒一點也不給她面子,「癡人說夢話。」

  事有輕重緩急,翠花懶得再跟她逞口舌之快,她急著想知道──「我有急事求見二少爺,二少爺在嗎?」

  「我不告訴妳。」

  「……哎呀!我剛剛不過是跟妳開個小玩笑,妳何必當真?」這種時候還是別太逞強了。

  「二少爺出遠門了。」她還是老老實實道來,翠花可是少奶奶的丫頭,她還是不要得罪比較明智,況且這個丫頭根本不足以構成威脅。

  「真的嗎?」太好了,二少爺肯定是上杭州求證她的話是否屬實。

  燕兒對於她臉上的笑容深感不解,「妳幹啥這麼開心?」

  「沒什麼。」翠花隨即轉身離開,這會兒她什麼也不用忙了,她只要等著好消息就可以了。

  ***  ***  ***  ***  ***  ***

  果真如崔浚所言,無論是湖邊,還是湖面上,一點兒都不冷清,可是看著他撫琴,裕兒已經癡癡傻傻的完全感覺不到畫舫外的喧囂。

  她知道此刻所擁有的幸福是來自於欺騙,可是,她還是渴望上蒼別奪走眼前這一切,她是多麼想守著他直到天荒地老,這是不是太癡心妄想了?

  「妳在想什麼?」崔浚不知何時近在裕兒跟前,他的琴聲早就停止了,她卻還是失魂落魄地對他發呆。

  怔怔的回過神,她硬是擠出一個笑容,「你的琴聲好美我!」

  「瞎說,我已經好久不撫琴了,今兒個是想在這賞心悅目的山色湖光之中,若是少了琴聲相伴,那就太可惜了,所以才會在妳面前獻醜。」不過,她的讚美顯然讓他開心極了,他笑得嘴巴都咧開來了。

  「我真的覺得你的琴聲很美,真希望以後還能聽到你的琴聲。」

  「妳這張小嘴越來越甜了。」他親昵的在她唇上偷得一吻。

  「我是說真心話。」她抗議的噘著嘴。

  「好,既然妳喜歡我的琴聲,往後我們可以常常出來遊湖。」

  「你在府裡的時候不能撫琴嗎?」

  略微一頓,他像是陷入沈思的道:「每次撫琴,我總會想到吐血而亡的親娘,我的心就會充滿仇恨,我害怕自個兒會失去理智,所以從此不再撫琴。」

  「原來如此。」

  「聽老嬤嬤說,其實我親娘是個落難千金,她彈了一手好琴,我爹就是被她的琴聲吸引。」

  說起來她也是個落難千金,不知道她的下場是否像他親娘那般悲慘?

  「妳又在想什麼?」他傷腦筋的推著她的肩膀。

  「嗄?」

  皺著眉,他實在很擔心,「妳是不是哪兒不舒服?」

  搖了搖頭,她努力擠出笑容,「我?我很好,什麼事也沒有。」

  「是嗎?」她以為他那麼好唬弄嗎?他銳利的目光打量了她好一會兒,「我看妳的氣色一點也不好,妳可不要為了調養我的身子,反而累倒了自己。」

  「我真的沒事,我,只是有些感慨。」

  「為何感慨?」

  「人生在世,總是由不得自己。」

  「是啊,可是,妳怎麼突然多愁善感了起來?我還以為妳不識愁滋味。」

  一笑,她嬌嗔的道:「我不過是凡夫俗子,怎麼可能不識愁滋味?」

  「我曾經想過,妳根本不是凡夫俗子,妳是天上下凡的仙子,所以我才會對妳如此著迷。」他一副無奈的點了一下她的鼻子。

  「我……」她想告訴他,她是多麼愛他,可是,她連真實身份都不敢向他坦白了,她又有什麼資格說愛?

  「妳怎麼了?」

  偎進他的懷裡,她語帶輕鬆的暗示道:「你別把我想像得太美好了,我怕你會失望。」

  「為何我會失望?」

  「我終究是個凡夫俗子,我可能會犯錯,若是我做了什麼令你生氣的事,你會原諒我嗎?」

  噗哧一笑,他輕輕扣了一下她的腦袋瓜,「傻瓜,誰不會犯錯?我想,就是天上的神仙也會犯錯,這月老不就老是牽錯姻緣嗎?還有,妳好像老是惹我生氣,我怎麼不記得妳在意這點小事?」

  「我哪有老是惹你生氣?不過,你說得對,沒有人不會犯錯。」她已經盡最大的努力暗示他了,若是真有那麼一天保不住秘密,希望他不會責怪她。

  「來,我教妳彈琴。」

  「嗯。」不想那麼多了,她要好好珍惜眼前兩人在一起的時光。

  ***  ***  ***  ***  ***  ***

  今兒個一早,天色陰陰沈沈,看起來有一種風雨欲來的感覺,裕兒的眼皮直跳個不停,她也說不上來怎麼了,她的心情很沈重,直到用過早膳,崔大夫人派來丫頭請她前去,她就隱隱約約意識到情況不對,當她看到應該遠在杭州的小姐竟然近在眼前,她就知道自個兒的身份已經曝光了,可是,這是怎麼一回事?

  除了王嫣紅和翠花,廳堂上還有崔大夫人和伺候的貼身丫頭,以及崔府的李總管。

  「跪下!」崔大夫人顯然氣得想殺人,她看起來像個兇神惡煞。

  跪了下來,裕兒無聲的看著坐在椅子上的王嫣紅,期望小姐可以為她解惑,不過,王嫣紅閃爍不定的眼神就是不肯跟她相對,她只好用眼神詢問站在小姐身後的翠花,翠花當然不會回答她,可是她得意的笑容已經說清楚這一切都是她搞的鬼。

  「妳好大的膽子,竟敢偷梁換柱冒充王家的千金嫁到崔家!」

  「我……」如果她為自個兒辯解,這豈不是害了小姐?

  「我瞧妳應該是個知書達禮的好姑娘,妳怎麼會幹出如此卑鄙無恥的事?難道妳以為可以愚弄我們崔家一輩子嗎?」

  想說,卻什麼也不能說,裕兒無助的看著王嫣紅,期盼小姐能出聲說幾句,不過,她當然得不到任何回應。

  「難道妳沒有什麼話想說嗎?」

  「我,我有不得已的苦衷。」這是她唯一能說的話。

  「什麼不得已的苦衷?」

  「對不起,我不能說。」

  「我看妳是沒法子說,若不是貪圖崔家的財勢,又何必幹出如此卑鄙無恥的事情?我可有說錯?」

  「不,不是這樣。」

  「我給了妳機會說清楚,妳不說,那就別怪崔家對妳無情無義。」

  「大夫人,我是欺騙了大家,可是,我真的沒有惡意。」

  「既然是欺騙,難道還有善意嗎?」

  張開嘴,又閉上,她繼續說下去恐怕會出亂子,還不如什麼都不說。

  「大夫人,我知道自個兒沒有資格多嘴,可是我聽說裕兒一直盡心盡力的在照顧大公子,請您饒了裕兒吧。」王嫣紅終於受不了良心的譴責出聲道。

  「她愚弄崔家,我怎麼可以饒了她?」

  「說起來我也有錯,若不是我粗心大意,她也不會有機會冒充,而且此事若鬧了開來,恐怕會惹來議論,還望大夫人三思。」

  沈默了下來,崔大夫人當然不希望此事鬧了開來,無論如何,這攸關崔家的顏面,可是,她又咽不下這口受騙的氣,一時還真是左右為難。

  許久,崔大夫人終於開口道:「好吧,這件事暫時擱著,老爺這幾天不在,我等老爺回來商討之後,再來決定如何處置她。」

  「謝謝大夫人。」

  「李總管,你先派人把這個丫頭關進柴房,還有,這件事不准張揚出去,大少爺那兒也是一樣,若是誰敢多嘴,我就讓他在揚州待不下去。」

  「是。」李總管拱手領命,隨即派人把裕兒押進了柴房。

  ***  ***  ***  ***  ***  ***

  「大少爺,不好了!」張山驚惶失措的衝進書齋。

  冷冷的擡頭看了他一眼,崔浚再度低下頭把心思擺在畫上,「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懂規矩?」

  「對不起,小的太心急了。」雖然大少爺已經不再緊閉著書齋的門,可他的規矩還是不容許破壞,只是多了一個人可以自由進出這兒,那就是少夫人。

  「天要塌下來了嗎?」對他來說,就是天要塌下來了也無動於衷。

  「天是不會塌下來,只是崔家恐怕要大亂了。」

  「哦?什麼事這麼嚴重?」不過,他的口氣倒是一派悠閒從容,好像崔家跟他毫無瓜葛。

  頓了一下,張山變得小心翼翼,「我剛剛得到一個消息,這段日子伺候大少爺的少夫人是個冒牌貨,真正的少夫人昨兒個夜裡從杭州悄悄的來到這兒。」

  咚!手上的筆掉了下來,他倏然擡起頭,「這話是什麼意思?」

  「偷梁換柱,丫頭冒充小姐嫁到崔家,至於其他的事,我就不清楚了。」

  「這事是聽誰說的?」

  「不知道,我是無意間聽到丫頭們議論紛紛。」

  慌慌張張的站起身,他感覺到他的娘子有危險了,「她在哪兒?」

  「少夫人嗎?我想應該在大夫人那兒。」

  「我去找我娘。」

  「大少爺,您慢點兒。」張山急忙拿起衣架上的斗篷追了過去。

第八章
  一路奔向崔大夫人所居住的蘭苑,崔浚這會兒已經顧不得向來講究的規矩,他東張西望的叫喊,「娘子,妳在哪兒?」

  慢條斯理的放下手中茶杯,崔大夫人語帶不悅的說:「我都還沒派人過去請你,你就來了,你的手腳倒是挺快的嘛!」

  確定裕兒沒有在這裡,他才看著崔大夫人道:「我要見我的娘子。」

  神情一肅,崔大夫人嚴厲的糾正他,「你聽好,她不是你的娘子,她的名字叫梅裕兒,她不過是王家的一名丫頭,我絕不會讓一個丫頭當你的妻子。」

  「可是,對我來說,她是我的娘子,我要見她。」他對她的愛流露在眉宇言語之間,現在他終於明白了,為何這些天她老是說一些莫名奇妙的話,原來她一直想把自個兒的身份告訴他,可是又不知道如何開口。

  微蹙著眉,她怎麼也沒料到他對梅裕兒的感情會如此深,這麼一來,她更不可以讓他們兩個見面,「你不准見她。」

  「為何不讓我見她?」

  「你耳根子軟,只會受她擺佈,這件事你別插手,我會處置。」

  「她是我的娘子,難道我沒有權利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嗎?」

  「她貪圖崔家的財勢,冒充小姐嫁到崔家,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要親耳聽她說明白。」

  「你就是親耳聽她說還是一個樣,你就別再浪費心思在她身上了。」

  「我不相信,事情絕非這麼簡單。」如果她只是貪圖榮華富貴,她沒必要那麼在意他的死活,再說,憑她一個人的力量,怎麼有辦法瞞住王家所有的人坐上花轎嫁到崔家?他敢斷定,這其中大有文章。

  「你別再說了,若非不想鬧得滿城風雨,我早就把她送官嚴辦了,再說,你的身子能有今日的好轉,這都是她的功勞,你放心,我不會太為難她。」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對她的恨意更深了,她從來沒有真心的把他當成兒子,否則,她就不會毫不考慮他的感受,可是為了他的娘子,他必須忍下來。

  「娘,我求求您讓我見她好不好?」

  「從今以後,你應該把心思放在嫣紅身上,她才是你要廝守一生的娘子,過些日子,處置好那個丫頭,我會再挑個黃道吉日讓你們拜堂成親。」

  「除了裕兒,我誰也不要。」

  擡起手結束他們之間的對話,崔大夫人直接下達命令,「張山,大少爺累了,你送他回房休息,睡上一覺,他的腦子才會清醒。」

  「娘……」

  「大少爺,您冷靜一點,先回去歇會兒吧。」張山強行拉著主子離開。

  ***  ***  ***  ***  ***  ***

  走過來又走過去,王嫣紅一刻也沒辦法靜下心來,她好害怕,裕兒會怎麼樣?她又會怎麼樣?

  「小姐,妳別走來走去,坐下來。」翠花硬是把她拉到椅子上坐下。

  咬著下唇,她充滿惶恐的說:「翠花,我的心很不安,我這麼做對嗎?萬一裕兒出了什麼事,怎麼辦?」

  「事到如今,小姐千萬不可以心軟。」

  「可是,裕兒好心幫了我,我卻反過來陷害她,我還算是人嗎?無論如何,至少我應該為她做點事情吧。」

  「小姐,妳清醒一點,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現在小姐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想法子說服大夫人把裕兒趕出崔府,以免節外生枝。」翠花好不容易努力到現在,她絕對不允許事情功虧一簣。

  「我相信裕兒不會說出真相。」

  撇了撇嘴,翠花才不相信裕兒有那麼高尚的情操,「這可難說,眼看自個兒所擁有的一切就要化成烏有了,她怎麼可能乖乖的保持沈默?」

  「剛剛,裕兒就可以道出真相,可是她並沒有這麼做,不是嗎?」

  搖了搖頭,她一臉嚴肅的說:「事發突然,她一點準備也沒有,而且,她很可能還搞不清楚狀況,所以才沒有說出賣情,小姐千萬不能掉以輕心。」

  「是嗎?」

  看到小姐那副猶豫不決的樣子,她不免擔心,「小姐,妳想想老爺和夫人,妳的一念之間可以毀了王家,妳一定要三思,萬萬不可衝動行事。」

  歎了聲氣,她很無奈的說:「我明白。」

  「小姐,妳別怪我太狠心了,裕兒只有一個人,王家上上下下卻有十幾個人,哪邊比較重要,小姐應該比我還清楚,所以,小姐最好不要再幫裕兒說話了,以免大夫人對此事起了疑心,大夫人可是非常精明能幹,小姐得當心點。」

  「我知道了。」

  「從現在起,小姐應該把所有的心思放在姑爺身上。」

  「妳要我做什麼?」她顯得有些意興闌珊,沒辦法,她一想到裕兒此時關在柴房,她的心思緒就很混亂,其他的事根本無心關注。

  「這段日子都是裕兒在伺候姑爺,姑爺的心當然是偏向裕兒,小姐一定要想法子拉住姑爺的心。」

  「我怕做不來。」

  「我會幫助小姐,況且小姐樣樣比裕兒強,姑爺一定會對小姐動心。」

  「我真的樣樣比裕兒強嗎?」老實說,她對自個兒一點信心也沒有,至少在裕兒面前,她就有那種自歎不如的感覺。

  「這是當然,裕兒不過是個丫頭。」

  「妳不懂,裕兒不是普通的丫頭。」

  雖然聽了很不愉快,翠花還是壓下不悅的心情道:「小姐,妳就別再胡思亂想了,妳只要記得一件事,妳才是崔家真正的少夫人。」

  半晌,她緩緩的吐道:「事情都鬧到這個局面了,恐怕也由不得我了。」

  這下子翠花總算安心了,「小姐,為了今天的事,妳昨夜一定沒有睡好,又折騰了一個上午,妳肯定累壞了,我請府裡的下人幫妳打水淨身,妳再睡上一覺,等妳養足了精神,我們再來琢磨如何討姑爺歡心。」

  點了點頭,王嫣紅也實在沒有力氣再傷腦筋了。

  ***  ***  ***  ***  ***  ***

  心急如焚,崔浚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不停的看著房外,張山怎麼去了那麼久還不回來?這個傢夥到底在搞什麼鬼?不過是打聽一個消息,用得著花上這麼久的時間嗎?只要想到裕兒此刻正在某個地方受苦,他就心如刀割,現在,她一定覺得很害怕很不安。

  「妳要撐著點,我會儘快去救妳。」他的喃喃自語根本是在安慰自己。

  不知道怎麼了,親娘吐血身亡的情景又浮現眼前,他娘是為了自個兒的利益可以不擇手段的人,她一定會危害裕兒……不行,裕兒不能死,沒了她,他活在這個世上還有什麼意義?

  終於,張山急急忙忙的跑了進來,他還來不及出聲,崔浚已經沖上前抓住他,「你查清楚了嗎?少夫人在哪兒?」

  擡起手,張山示意他別著急,等他喘口氣,氣息緩和了下來,他才把調查了將近一天的消息說出來,「少夫人被大夫人關在柴房。」

  「柴房?」

  「聽說,大夫人準備等到老爺回府商量過後,再決定如何處置少夫人,所以暫時把少夫人關在柴房。」

  「柴房那種地方又陰冷又不舒服,昨兒個夜裡她睡在那兒一定很不安穩,我要立刻去見她。」崔浚急匆匆的便準備衝出房。

  張山連忙拉住他,「大少爺,這事急不得,大夫人下了封口令,我可是偷偷摸摸好不容易才打聽到這個消息,你這麼衝動的跑去柴房只會壞事,再說,大夫人派人守在梅苑外頭,這會兒你想上哪兒都會有人跟著。」

  「她怎麼可以這麼做?」

  「大夫人已經算准了大少爺會想辦法見少夫人,所以乾脆派人看住大少爺,不但如此,大夫人連柴房那兒也派人看守,就算大少爺可以擺脫跟監的人,恐怕也進不了柴房。」

  「可惡!」他怒不可遏的握緊拳頭,她總是這麼霸道蠻橫,什麼事都得聽從她的意思……不,這一次他再也不會任她宰割了,不管他必須為此付上什麼代價,他都不會向她妥協。

  「大少爺,你要沈住氣,激怒了大夫人對少夫人不會有任何幫助。」

  「我管不了這麼多,我一定要見到裕兒。」他掙紮著想擺脫張山的牽制,可是張山牢牢的不肯鬆開手,「放開我。」

  「這事我們可以慢慢再想法子,大少爺千萬不可衝動行事。」

  「你不明白,再慢,我娘就會把她活活折磨死……咳!」他一激動又咳嗽了起來,這個毛病他已經有一陣子沒再犯了。

  「大少爺,你別急,你的身子要緊啊。」張山擔心的拍著他的背。

  搖著頭,他蒼涼的說:「沒有裕兒,什麼都不重要了。」

  張山感覺到自個兒的眼眶濕了,他是第一次看到大少爺如此真情流露,「若是少夫人知道大少爺沒有好好照顧自個兒的身子,她肯定又要嘮叨了。」

  「我只要能夠見到她,她想怎麼嘮叨都成。」從她嘴裡說出來的話,就是訓斥責備的話,他也覺得賞心悅耳。

  「大少爺,你給我時間,我一定想法子讓你和少夫人見面。」

  想了想,他還是妥協了,「一天。」

  「三天之內,打點好關係讓大少爺進柴房見少夫人,這得費些功夫。」

  「三天太漫長了。」他現在連一刻都等不及,何況是三天呢?

  「不管多漫長,大少爺一定要忍。」

  片刻,他長長的吐了一口氣,「我知道了,三天以內。」

  ***  ***  ***  ***  ***  ***

  雙手抱著身子,裕兒感覺自個兒的頭越來越沈重,她會不會死在柴房?她好想見崔浚,他在哪兒?他知道她的身份了嗎?大夫人一定會告訴他,他有何反應?生氣?傷心?如果可以,她想當面向他解釋清楚,她要讓他知道,她對他是真心的,不過,他會相信嗎?

  想那麼多幹什麼?現在,她能否跟他見上一面都不知道,也許,她會死在這個地方,她可以感覺到自個兒的身子越來越虛弱了,她彷佛又回到那段顛沛流離的日子,生死有可能只在一瞬之間。

  這時,她聽見柴房的門打開的聲音,她滿懷期待的擡頭望去,可是進來的人卻是崔齊。

  柴房的門再度關上,他走到裕兒前面蹲了下來,「妳還好嗎?」

  「我,我還撐得住。」從她的聲音不難聽出她已經冷得發抖。

  連忙解下身上的斗篷,他把斗篷披在她的身上。

  「不,不好,若是讓大夫人知道了,你會有麻煩。」她想脫掉身上的斗篷還給他,不過,她就是使不上力。

  「妳放心,這點小事我還應付得來。」看到她變得如此憔悴,他很心疼。他以為大娘會把她攆出崔家,他已經準備適時向她伸出援手,怎麼也沒想到,大娘會把她關進柴房,他也只能改變原來的盤算。

  「你知道我在這兒,那麼,府裡想必上上下下都已經知道我的身份了吧。」苦澀的一笑,她到現在還不明白事情為何會變成這個樣子,不過,她可以明白小姐的心情,為了保全王家,小姐不能說出實情。

  「是。」

  「大夫人一定不喜歡二少爺來這兒看我,二少爺還是趕快走吧。」

  「妳用不著為我擔心,倒是妳,大娘不會輕易放過妳的。」

  「我還能怎麼辦?」

  眼神轉為熱切,他再也不必掩飾自己的情感了,「我可以救妳出去。」

  雖然她的腦子越來越沈重,但是她還是敏銳的感覺到氣氛變得不太對勁,她知道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可以幫妳離開這個地方,不過有個條件,以後妳就由我照顧,我會為妳安排落腳之處,還會安排幾個下人伺候妳。」

  怔了怔,她希望是自個兒會錯意了,事情絕不是她想像的那麼一回事,可是……緩了一口氣,她試著用輕鬆的態度回應,「我還是不明白你的意思。」

  「妳真的不明白我的心意嗎?我要妳。」

  彷佛被嚇傻了似的,她眼睛眨也沒眨一下,許久,她才緩緩的吐出話來,「你是不是糊塗了?你一定不知道自個兒在說什麼。」

  「我從來不糊塗,我很清楚自個兒在說什麼。」

  一時之間,她真的不知道如何回應,他怎麼會說出如此荒謬的話?

  「眼前,我不能給妳名份,可是終有一天,妳會成為我名正言順的妻子。」

  「……這是為什麼?」她突然覺得眼前這個人很陌生,她當他是崔浚的弟弟,可是……他是可憐她,還是尋她開心?

  「我喜歡妳,從我第一眼看見妳燦爛的笑容,我就再也放不下妳了。」

  除了震憾,她無法形容此刻的心情,她看他是真的糊塗了!

  「我會好好疼惜妳,絕不會讓妳受到一丁點委屈。」

  過了好一會兒,她訥訥的說:「我是崔浚的妻子。」

  「妳已經不是了。」

  搖了搖頭,她溫柔堅定的說:「對我來說,我永遠都是崔浚的妻子。」

  聞言,他的語氣變得有些急促起來,「這裡已經沒有妳容身的地方了,妳難道還不明白嗎?」

  「我明白,可是,我還是不會改變。」

  這下子他更心急了,這絕對不是他要的答案,「妳用不著急著給我答復,我可以給妳時間想清楚。」

  「不用了,我很清楚,我的人和心都屬於崔浚,今生今世都不可能改變。」

  「也許,他已經不要妳了,他根本不敢違抗大娘。」

  「我不能決定他是否要我,但是我可以確定自己的心,我愛他,至死不渝。」

  因為她的至死不渝,他很心痛,也很震憾,為何身陷困境的這一刻,她還可以如此堅定不移的愛著一個連自個兒身子都顧不了的男人?他真的很難相信,「即使妳所愛的人是個懦夫,妳也不放棄嗎?」

  「因為有愛,人在苦難中還會想堅持的活下去,你說,我能放棄嗎?」

  無言以對,他只能默默的離開柴房。

  ***  ***  ***  ***  ***  ***

  進了寢房,見到崔齊依然失魂落魄的斜坐在坐榻上,小六驚叫道:「二少爺,你在這兒坐了一夜嗎?」

  「我睡不著。」他動也不動一下,其實,他已經幾次躺下來想睡覺,可是裕兒的話陰魂不散的在他耳邊揮之不去,他不禁自問,他是不是做錯了?他不惜讓崔家鬧得天翻地覆,為得究竟是什麼,不就是她嗎?可是,她的心卻容不下他,這是不是可笑之至?

  無聲一歎,小六很擔心他,「二少爺是在想少夫人……裕兒姑娘的事情嗎?」

  略微一頓,他的眼神顯得有些迷惑,像在自語自語的說:「如果我讓她永遠冒充王嫣紅,這是不是更好?」

  「真相總有大白的一天,二少爺揭發此事並沒有錯。」

  「可是,這其中有我自個兒的私心。」

  小六怎麼會不明白主子的心思?他曾經想過阻止,可是,二少爺要揭發少夫人的真實身份,這並沒有錯,他似乎沒有理由阻止,他也只能說,也許二少爺注定逃不了這一劫吧。「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我可以明白二少爺的心情。」

  「我費了那麼多心思,可是到頭來卻白忙了一場,如今裕兒還因此身陷柴房受苦,這大概是老天爺對我的懲罰。」

  聞言,小六大膽的說:「二少爺想個法子幫幫他們吧。」

  「你要我幫他們?」

  「雖然裕兒姑娘冒充小姐嫁到崔家,可是她一直全心全意在照顧大少爺,大少爺也因為她而脫胎換骨變了一個人,任誰都看得出來他們有多恩愛。」

  緊抿著雙唇,崔齊的心情很複雜,他怎麼會看不出來他們很恩愛?只是當機會送上門,他還是忍不住想將她搶過來,如今卻要他反過來幫助他們,這無疑是在折磨他,可想而知,這種滋味有多難受。

  「不瞞二少爺,張山來找過我,他要我幫忙想法子讓大少爺見裕兒姑娘,可是二少爺也知道,我們哪有本事買通府裡的下人?除非是二少爺出面。」雖說大少爺是崔家大掌櫃的第一人選,可是誰都看得出來,大少爺身子不好,而且對做買賣一點興趣也沒有,以後崔家肯定由二少爺當家,二少爺的命令當然沒有人不買帳。

  「我不想跟大娘對立。」沒錯,他可以輕而易舉的讓他們兩個見上一面,可是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他怎麼甘心再把她送回大哥的懷裡?

  「二少爺一定有法子應付大夫人。」

  「你對主子還真是忠心耿耿。」這話可不是在讚美。

  「我知道二少爺若是不幫他們,二少爺心裡一定會有遺憾。」

  「是嗎?」是啊,他一手毀了他們的幸福,他不可能一點愧疚也沒有。

  「我知道自個兒不該多嘴,可是請二少爺可憐他們吧。」

  擺了擺手,他煩躁的說:「你可以讓我靜一靜嗎?」

  「小的遵命。」雖然崔齊還沒有點頭,可是小六已經得到他想要的答案,其實沒有拒絕就表示答應了,只是二少爺需要時間調整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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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見崔浚,王嫣紅今天特地打扮了一下,「翠花,大公子長什麼樣子?」

  「姑爺生得俊逸非凡,只是……哎呀,小姐還是待會兒自個兒看吧。」翠花根本沒有正眼打量過崔浚,因為她老是四處串門子,待在梅苑的時間少之又少,當然見到他的機會也不多,再加上崔浚的陰陽怪氣是出了名,她就是有機會見到了也會趕緊閃人。

  「我好緊張。」

  「小姐可是個美人胚子,姑爺見了一定會驚為天人,小姐用不著緊張。」

  「他一直把裕兒當成他的妻子,我突然出現,他會不會討厭我?」她當然知道自個兒貌美如花,可是也不知道怎麼回事,這胸口老覺得悶悶的。

  「不管姑爺和裕兒發生什麼事,那都是過去的事了,小姐不要一直惦記著。」

  頓了頓,王嫣紅一臉迷惑的道:「不過,我一直想不明白,二公子怎麼會發現裕兒的真實身份?」

  「事情都已經發生了,再追究也沒什麼意義,小姐別再想東想西,專心想著姑爺就好。」還好她有所防範,否則小姐就知道這一切都是她的陰謀。

  「我知道了。」

  眼看她們已經走到崔浚的房門外,翠花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連忙低聲提出警告,「姑爺的脾氣不太好,若是他對小姐大吼大叫,還請小姐別太在意。」

  「他的脾氣不好?」

  「這是剛開始,一旦熟識了,他就會改變態度了。」

  「喔。」

  「小姐,妳準備好了嗎?我們要進去了。」

  王嫣紅點了點頭,翠花隨即上前在敞開的房門上敲了敲,然後領著王嫣紅走了進去,「姑爺,我家小姐送湯藥給您。」

  看也不看一眼,崔浚冷冷的道:「滾出去!」

  輕輕推了一下小姐,翠花示意她把湯藥端到崔浚旁邊的幾案上。

  點了點頭,王嫣紅小心翼翼的端著湯藥走向坐榻,她把湯藥擺在幾案上,「大公子,你還是趁熱把湯藥用了。」

  「妳是聾子嗎?我說滾出去!」崔浚像個兇神惡煞的瞪著她。

  嚇了一跳,王嫣紅不由得畏縮的往後一退,如果不是因為她有心裡準備,她可能說不出話來,「大公子,以後你的湯藥就由我來伺候。」

  好像發瘋似的,崔浚拿起盛著湯藥的碗往地上一砸,湯藥灑了一地,碗也碎得面目全非,他殺氣騰騰的吼道:「妳是白癡嗎?我叫妳滾出去聽不懂嗎?滾!否則我教人把妳攆出去!」

  從小到大,她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屈辱,她是爹娘寵愛呵護的掌上明珠……眼眶馬上泛紅,她掩著嘴哭著跑了出去。

  怔了半晌,翠花才慌慌張張的追了過去,「小姐,等等我……小姐……」

  終於追上了王嫣紅,翠花一把拉住她的手,「小姐,妳不要跑得這麼快,萬一摔跤了怎麼辦?」

  甩開翠花的手,她忿忿不平的道:「為什麼我要受這種委屈?」

  喘了一口氣,翠花好聲好氣的安撫道:「我剛剛不是警告過小姐嗎?姑爺的脾氣不太好,小姐就別跟他計較了。」

  「為什麼我必須忍受他?」

  「雖然小姐沒有正式跟姑爺拜堂,可是名義上你們已經是夫妻了,為了往後的日子,小姐要忍著點。」

  「妳要我忍多久?若是他永遠都這個樣子,怎麼辦?」

  「姑爺只要看見小姐的真心,他的態度就會轉變,當初,裕兒也是為了姑爺受了不少罪,可是沒多久她就苦盡甘來,姑爺不但跟裕兒有說有笑,他還會陪裕兒上街遊湖。」

  「真的嗎?」

  「這是真的,我相信裕兒都辦得到,小姐當然絕對沒有問題。」

  可是,她一想到剛剛的情形,免不了又打了一個寒顫,「我還真有點怕他。」

  「姑爺也有溫柔的時候。」小姐還沒出現的前些天,她總是聽到府裡的丫頭們大驚小怪的在議論,大少爺對少夫人有多麼溫柔。

  「是嗎?」她實在很難想像。

  「真的,其實,小姐也不能怪姑爺發那麼大的脾氣,他大概沒想到這些日子伺候他的人竟然是個丫頭,小姐想想看,府裡上上下下議論紛紛,姑爺的心情怎麼會好受?所以,小姐是不是應該多體諒姑爺?」

  「這倒是。」

  「小姐氣消了?」

  勉為其難的擠出笑容,王嫣紅有氣無力的說:「我累了,我想回房歇息了。」

第九章
  所謂咫尺天涯,崔浚終於深深的體會到了,分明近在眼前,他們卻彷佛處在兩個世界,這種明明見得著卻見不到的滋味真的很痛苦,為何上天要如此折磨他?難道是因為他一直苟且的過日子,上天再也看不下去了嗎?

  過了今晚,明天就是他給張山的最後期限,不知道他把事情辦妥了嗎?如果張山沒把事情辦妥,他也只能硬闖了……除了裕兒,他什麼也不怕,就算是把崔府鬧得雞犬不寧,他也無所謂。

  此時,他看到崔齊帶著兩名丫頭走進寢房,兩名丫頭手上端了酒和小菜,崔齊指揮兩名丫頭把酒菜擺上桌,他不由得皺起眉頭,這小子在搞什麼鬼?他應該很清楚自己此刻沒有飲酒作樂的心情。

  手一揮,崔齊道:「妳們可以退下了。」

  看著丫頭們應聲行禮退了出去,他冷冷的出聲道:「這是幹什麼?」

  「我們兩兄弟好像不曾一起飲酒談心。」顯然毫不在意那張不歡迎他的臭臉,崔齊率先坐了下來,然後拿起酒瓶斟了兩杯酒。

  「我對飲酒談心沒有興趣。」

  「你這個人真的很無趣?你就不能破例一次嗎?也許,以後我們再也沒有這種機會了。」若是大哥知道他對裕兒的念頭,他肯定不願意再跟他這個弟弟坐下來喝酒。

  自嘲的一笑,他總算坐了下來,「這麼說也對,我這個破身子還能熬多少個時日,誰也說不准。」

  「這麼多年了,你還不是活得好端端的,你會長命百歲。」

  眉一挑,他的笑看似溫和卻又有一股寒意,「你希望我長命百歲嗎?」

  「我怎麼想的並不重要,這得看老天爺的意思。」雖然他們誰都不願意說破,但是存在他們心中的「敵意」卻怎麼也藏不住……或許,他們也不懂為何把對方視為「敵人」。

  「是啊。」

  崔齊豪爽的舉起自己的酒杯,「我們乾一杯。」

  這一次崔浚倒是很爽快的舉起酒杯乾了,「你不可能無端找我喝酒談心,我不喜歡拐彎抹角,你還是直接說明來意。」

  歎了聲氣,他也跟著把自個兒杯子裡面的酒乾了,「你非要這麼著急嗎?你就不能再跟我多喝幾杯酒嗎?」

  「咳!」幾天沒有服用湯藥,崔浚的身體又變得不聽使喚了。

  皺著眉,崔齊忍不住要對他嘮叨一下,「大哥老是不好好照顧自個兒的身子,這樣子如何照顧裕兒呢?」

  「你不用擔心,裕兒沒事,我就會沒事,裕兒有事,我就會有事。」

  沈默了片刻,他終於坦白道出心裡的話,「我嫉妒你。」

  這實在是太可笑了!他語帶自嘲的冷笑道:「你是不是腦子壞掉了?像我這種隨時會命喪九泉的人,我有什麼值得你嫉妒?」

  「你有裕兒──一個至死不渝都愛著你的女人。」

  因為裕兒,他的眼神變得很溫柔,「每個女人都愛崔家二公子,你不難找到那個至死不渝都愛著你的女人。」

  「可是,那個女人卻不是裕兒。」

  怔了一下,他完全沒有料到崔齊會如此坦白,他想幹什麼?難道他在打什麼主意嗎?「我不會把裕兒讓給你。」

  「如果我可以救她出來,你也不放棄嗎?」

  「我會自己救她出來。」

  冷哼了一聲,崔齊可是一點也不給他面子,「我不想潑你冷水,可是你最好搞清楚,你連照顧好自個兒的身子都有問題了,你根本沒有本事救她。」

  「你犯不著為我擔心,即使必須賠上我的性命,我也會救她出來。」

  頓了一下,崔齊認輸的笑了,「我明白了,我可以安排你和裕兒見一面。」

  有那麼一瞬間,他懷疑自己聽錯了,這怎麼可能?「為什麼要幫我?」

  「我想減輕心裡的愧疚,王嫣紅會出現在這裡,這都是我的錯。」

  原來如此!雖然生氣,可是他更好奇,「你怎麼會知道裕兒的真實身份?」

  「這個不重要,我只是不想瞞著你。」

  「我何時可以見到裕兒?」

  「今晚三更,我在柴房外面等你。」

  點了點頭,他由衷的道:「無論如何,我都謝謝你。」

  「這是我欠你的,往後就得靠你自個兒了。」

  「我知道,我的未來當然得靠我自個兒努力。」這一次他主動斟酒,同時舉起酒杯,他們以後恐怕再也無法像這樣子坐下來喝酒了,「我敬你一杯。」

  「乾杯。」崔齊也舉起酒杯跟他乾了。

  ***  ***  ***  ***  ***  ***

  隱約之間,裕兒感覺有個人向她靠近,可是她睜不開眼睛,因為她好累好累,她覺得自個兒的魂魄好像快要脫離肉體,她的命恐怕在旦夕之間了。

  這是他的娘子嗎?蹲下身子,崔浚感覺眼角沁出淚水,顫抖的手緩緩伸向那張蒼白憔悴的容顏,她怎麼短短幾天就變成這個樣子?

  她聞到一股很熟悉的味道──那是屬於一個男人獨有的味道,她努力想睜開沈重的眼皮,彷佛過了好久好久,她終於看到朝思暮想的人。

  唇角微微上揚,她的笑容有著滿滿的幸福,「我……等了你好久……好久,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跌坐在地上,他伸手將她摟進懷裡,他的心痛得好像被硬生生撕裂成兩半,「妳這個傻瓜,不管妳到哪兒,我都會去找妳,我們永生永世不分開。」

  緩了一口氣,她才又輕輕柔柔的道來,「對不起……我不是有意欺騙你……我不是為了崔家的……」

  「妳什麼都不用說了,我還沒有瞎了眼,妳為我做的每一件事情,我都看在眼裡,我知道妳絕不是一個貪圖榮華富貴的女子,這其中一定有什麼原因。」

  「謝謝你相信我……我確實有不得已的苦衷,只是……小姐有恩於我……我什麼也不能說,你明白嗎?」

  「說出真相,妳就不必受這種苦了。」

  「人生在世,但求……無愧於自個兒的良心。」

  「妳真的好傻好傻!」

  「對不起,請你原諒我。」

  又輕又柔宛若柳絮一般,他低下頭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如果,妳可以不要這麼善良、這麼固執,那該有多好。」

  費了好大的勁,她終於在他的幫助下擡起手,摸著他的臉,仔仔細細,彷佛要把他的臉給牢牢記住,「我不後悔……代替小姐坐上花轎……因為遇見你……好幸福好幸福……我愛你……至死不渝。」

  「我也愛妳,至死不渝。」

  滿足的歎了聲氣,雖然她的身子虛弱得連支撐的力量都沒有,可是她的精神卻滿載著喜悅,「我,死而無憾。」

  「妳不可以死,我會想法子救妳出去,妳一定要等我。」他越說越激動。

  點點頭,她卻開始叮嚀他,「你答應過我……你會服用湯藥……別忘了……」

  「我會等妳親手為我熬藥。」

  「你,總是這麼任性……不可以了。」她輕輕的搖著頭,她恐怕撐不下去了。

  「對,我就是任性,所以妳得在一旁約束我。」他不自覺的縮緊雙手,有一種莫名的恐懼攫住他,他感覺到她的生命正一點一滴的在消失當中。

  「我恐怕……不行了。」

  「不要,我不會讓妳丟下我一個人走的,我一定會去找妳。」

  微蹙著眉,她真的很擔心,「不可以……生命很寶貴……你要堅強的活下去。」

  「那妳也要努力活下去,有妳,就有我,沒有妳,就沒有我。」

  「你,這是何苦呢?」

  「是妳,我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失去妳,我不知道自己應該為什麼而活。」他將她的手放到頰邊,纏綿的用面頰愛撫,「妳還記得我說過嗎?我想幫妳畫下梅花紛紛飄落身上的樣子。」

  「我從來沒有忘記。」

  「那是一幅很美很美的畫,如果沒有畫下來,我會抱憾終身,妳怎麼忍心呢?明兒個我就去找我娘,我一定會救妳出去。」

  聞言,她感動的點頭道:「好,我會努力活下去,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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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姐,不好了,妳醒醒。」翠花急忙的搖晃著睡夢中的王嫣紅。

  半夢半醒的睜開眼睛,她迷迷糊糊的道:「什麼事?」

  「大少爺剛剛去柴房看裕兒。」

  「……妳說什麼?」她這下完全清醒過來。

  「我去茅廁回來的時候看見大少爺和張山鬼鬼崇崇的從梅苑走出來,我就好奇他們這麼晚了要去哪裡,所以一路跟在他們身後,沒想到他們竟然去了柴房。」

  「大夫人不是派人看守柴房嗎?」

  「是啊,可是,我只看到二少爺在柴房外面等他們,當時根本沒有其他看守的人。」

  「這是怎麼回事?」

  咬著下唇,翠花想了想道:「我看,他們一定是買通了看守的人。」

  「大公子去見裕兒,他一定會問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怎麼辦?如果裕兒把真相告訴大公子,我們就完蛋了!」雖然她老是說裕兒不會泄露真相,可是事到臨頭,她又不免擔心起來。

  「這確實有點麻煩,不過,倒也不必太擔心,大夫人已經認定姑爺偏袒裕兒,所以裕兒對姑爺說什麼都不足以采信,在大夫人面前,我們還是占上風。」

  「如果大夫人采信了,那怎麼辦?」

  「我們打死也不能承認。」

  「大夫人一旦心有疑惑,我們王家就勢必受到波及。」

  「小姐別想那麼多,不打緊,等到小姐和姑爺拜堂成親,小姐好好伺候姑爺,大夫人就不會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王嫣紅同意的點了點頭,不過──「如果大公子真的知道真相了,他一定會更痛恨我,我想親近他,那更是難上加難了。」

  「小姐別急,我們還不知道裕兒對姑爺說了什麼,何必先嚇唬自己呢?」

  是啊,說不定裕兒什麼也沒說,她何苦自尋煩惱?可是,她就是覺得很不安,「我們如何知道裕兒對大公子說了什麼?」

  「小姐可以找裕兒問啊。」

  送上一個白眼,她悶聲道:「裕兒此刻被關在柴房,我怎麼問她?」

  「這個簡單,如果小姐請求大夫人通融,大夫人一定會讓妳見裕兒一面。」

  「我請求大夫人讓我見裕兒,大夫人會不會起疑心?」

  「無論如何,裕兒也是跟了妳好幾年的丫頭,妳關心她也是人之常情,我想大夫人不會想太多的。」

  「我知道了,天一亮,我就去向大夫人請求。」

  略一思忖,翠花不放心的說:「小姐,我們是不是應該把姑爺偷偷去見裕兒的事告訴大夫人?」

  「不好,我們還是當作不知道這件事情好了,否則教大公子知道我們去告狀,他還會給我好臉色嗎?」

  「可是,萬一他老是跑去柴房見裕兒呢?」

  「這倒是個問題。」王嫣紅苦惱的皺著眉,即使裕兒今兒個不說,明兒個呢?他們每見一次,她就得害怕一次,這種滋味豈不是很難受?還有,他老是跟裕兒糾纏不清,他更不可能正眼瞧她。

  沈吟了半晌,翠花兩眼陡然一亮,「我有個想法,我們不要明說,點到為止就好了,大夫人心裡有個底,她自然會想法子防範。」

  「好吧,我們就這麼辦。」

  ***  ***  ***  ***  ***  ***

  用過早膳,崔浚就迫不及待的帶著張山上蘭苑找崔大夫人,沒想到,他們在蘭苑外頭正好和從裡頭走出來的王嫣紅及翠花碰上,不過,他彷佛沒看見似的,徑自當著她們的面走進蘭苑,張山除了尷尬的拱手行禮外,也不敢說多一句的趕緊追著主子而去。

  「妳看看他那個樣子,我怎麼親近他?」王嫣紅忍不住嘀咕道。

  「小姐先別管這些,還是趕緊去柴房見裕兒比較重要。」

  「是啊,我差點就忘了,我們走吧。」

  當她們急著去柴房的時候,崔浚也來到大夫人面前,一直以來,他總是採取消極的態度面對事情,就像,他寧可放任自個兒的生命一天一天走向死亡,也不想浪費心思計謀對抗他娘,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會有改變的一天,這一次,為了救他心愛的女人,他必須起而一戰。

  其實,他不怕起而一戰,這一戰他穩操勝算,他不怕死,他娘卻害怕失勢,可是,他卻不免期待他娘還有一點良知,他希望可以動之以情。

  「我正想去看你,你就來了,我們可真是心有靈犀。」大夫人的表情看起來可是一點開心的感覺也沒有。

  「娘,請妳放了裕兒。」他一點拐彎抹角的心情也沒有。

  「你能不能清醒一點?那個丫頭如此愚弄我們崔家,我怎麼可能放了她?還有,你昨夜不安安份份的待在房裡,你上哪兒去了?」她想夜深了,他總要睡覺,用不著再派人跟著他,反正柴房有人守著就好,沒想到這小子竟然趁著黑夜作怪,完全不把她的命令當一回事。

  「我去柴房。」他不想再遮遮掩掩了。

  「什麼?」大夫人不敢相信他竟然如此堂而皇之的說出口。

  「若是裕兒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可能活下去。」

  臉色一變,大夫人嚴厲的道:「這話是什麼意思?」

  「因為裕兒,我好不容易想清楚了,即使我必須做一些不喜歡的事情,我還是會好好的活下去,可是妳硬要把裕兒從我身邊奪走,沒有裕兒,我所做的一切還有什麼意義?」略微一頓,他語帶懇求的接著說:「娘,請妳大發慈悲放了裕兒,成全我們吧!」

  雙手握成拳,大夫人氣得全身發抖,「為了一個女人輕易決定自己該死還是該活,你怎麼會這麼沒有出息?」

  搖了搖頭,他苦笑道:「妳還是不明白,我就是不想成為妳鞏固自己在崔家地位的工具,我才會沒有求生的念頭。」

  怔了一下,大夫人惱怒的道:「你太不像話了,你怎麼可以跟娘說這種話?」

  「我只是說出實話,有何不對?」

  張著嘴巴半晌,大夫人渾身帶刺的說:「你竟然為了一個女子忤逆娘親,我請師傅教你讀書,真是白白糟蹋了!」

  「如果妳真的是生下我的親娘,妳今日的所做所為,也許我可以諒解,可惜妳不是。」

  「……你,你在胡說什麼?」他不可能知道那件事……

  「我早就知道妳並不是我親娘。」

  「……你從哪兒聽來的胡言亂語?」

  「這是妳親口說的,妳忘了嗎?」

  「我、我親口說的?!」這怎麼可能?她忙著掩蓋真相都來不及了,怎麼可能還說出來?

  「妳可以確定自個兒沒有不小心說溜了嘴?」

  這……她的腦子已經一片混亂了,偶爾,她會夢到崔浚他親娘來向她索命,她有沒有因為驚嚇而說溜了嘴,她自個兒也不太清楚。

  「如果我死了,妳費盡心機所做的一切就白費了,所以,請妳放了裕兒。」

  「你在威脅我?」

  「不敢,我很希望妳能夠明白裕兒對我有多重要,可是妳從來不關心別人的感受,妳在乎的永遠是自己,我也只好跟妳交換條件。」

  沈吟了片刻,大夫人很不甘心的說:「我得考慮一下。」

  「裕兒在柴房已經待太久了,她等不及了。」

  「今晚我會給你答復。」其實她很清楚自己必須妥協,可是,她就是不甘心如此輕易順了他的心,沒想到這小子竟敢挑戰她的權威,不過這麼一來,她也就不必擔心他成不了大器。

  「好,我們就這麼說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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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她是來打聽事情,可是王嫣紅還是想利用這個機會跟裕兒說些心裡的話,她希望裕兒可以明白她的難處,走到今日這個局面,她也是莫可奈何,所以她把翠花留在柴房外面,她想單獨跟裕兒見面,可是她怎麼也沒想到會看到這副景象。

  看著脆弱得好像快要香消玉殞的裕兒,她感覺自己的胸口被重重一擊,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咚!跪了下來,淚水緩緩的從眼角溢了出來,她究竟做了什麼事?

  因為細碎的啜泣聲,裕兒努力撐開眼皮,當她看清楚眼前的人是王嫣紅,不禁虛弱的擠出笑容,「小姐……妳怎麼來了?」

  飛快的用衣袖拭去淚水,她硬咽的道:「裕兒,我對不起妳。」

  「我明白……小姐的苦衷……我不怪小姐……小姐也別自責。」

  「為什麼不大聲的責罵我?妳都已經變成這個樣子,妳怎麼可以對我一點怨言也沒有?」王嫣紅寧可她對自己大吼大叫,至少那表示她還活蹦亂跳,而不是奄奄一息快變成一縷幽魂。

  「小姐用不著為我難過……這,也許是我的命。」

  搖著頭,她難過的說:「我求求妳罵我好不好?」

  「這一切……都是命……我不後悔代替小姐坐上花轎……沒有當初的偷梁換柱……我就不會明白愛一個人原來可以至死不渝……我很幸福。」

  過了好一會兒,王嫣紅才擠出話來,「妳愛上大公子?」

  「對不起,我管不住自己的心。」

  「他也愛妳嗎?」

  她輕輕的點了點頭。

  「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她挫敗的跌坐了下來,因為她的關係,他們不能再恩恩愛愛的過日子,可是她困在這兒又何嘗好過?即使她想成全他們,也不能成全他們,她進退兩難。

  「小姐,對不起。」

  「妳並沒有對不起我,這都是我的錯,如果當初我沒有在私心作祟下聽了翠花的餿主意,事情就不會鬧到這種不可收拾的局面。」

  「這都是天意。」

  看看裕兒已經氣若遊絲卻還是如此善良,再比較自己,她覺得好羞愧,此時此刻,她怎麼還能泯滅自己的良知。

  緊咬著下唇,她像在跟自己掙紮似的,終於,她下定決心的說:「我去說出一切真相,我請大夫人放了妳。」

  「不要……小姐……」她急忙的伸手拉住王嫣紅,「這會危及王家……」

  「妳繼續待在這兒,妳的身子會吃不消。」

  「我……還撐得住……崔浚會想法子救我。」

  「妳別傻了,如果大夫人可以輕易改變心意,妳就不會待在這兒受苦了。」她義無反顧的站起身。

  見狀,裕兒也慌慌張張的跟著站起身,不過她的身子實在是太虛了,頓時感覺眼前一片漆黑,而她在失去意識之前只來得及說:「千萬不可以……」

  看著裕兒在她面前昏倒,王嫣紅先是一怔,然後衝過去抱起她,驚天動地的放聲大喊,「來人啊……快救救裕兒……」

第十章
  「大夫,她怎麼了?」崔浚心急如焚的一會兒看看裕兒那張毫無血色的容顏,一會兒看看正在幫她把脈的大夫。

  放下裕兒的手,大夫轉身面對房裡的人,他面色凝重的搖了搖頭,「寒氣已經侵入她的五臟六腑,她和腹中的胎兒恐怕保不住命了。」

  「你說什麼?」他激動的衝上前揪住大夫的衣襟。

  「大少爺,你別急,你讓大夫慢慢說清楚。」張山上前想拉開主子,不過崔浚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輕而易舉的就甩開他。

  「你不是我們揚州的名醫嗎?你一定救得了她對不對?還有,什麼是腹中的胎兒,你最好給我解釋清楚。」

  瑟縮了一下,大夫戰戰兢兢的說:「大少爺,少夫人因為懷有身孕,身子骨比較虛弱,這會兒不小心染上風寒,沒能及早發現,致使寒氣傷及五臟六腑,我想就是神醫來了也束手無策。」

  雙手垂落下來,崔浚搖搖晃晃的往後一退,「懷有身孕?」

  崔大夫人嚇壞了,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雖然入冬了,可是柴房裡面沒有風吹也沒有雨打,怎麼可能因此染上風寒?

  「大夫人、大少爺,小的真的無能為力,小的告辭了。」大夫慌慌張張的收拾藥箱,倉皇的趕緊離開。

  宛如一縷幽魂的走到床邊,崔浚跪了下來,看著躺在床上的人兒,淚水不聽使喚的悄悄滾出眼眶,「裕兒,妳已經答應我要努力活下來,妳怎能不遵守承諾?妳最善良了,何況妳腹中已經有我們的孩子,妳又怎能狠心不讓孩子見見這個世界長什麼樣子?」

  聞言,原本全身僵硬的王嫣紅終於放聲哭了出來,她羞愧得雙手掩面虛弱的跪了下來,「這都是我的錯,我害死了裕兒!」

  「小姐,妳別這樣子。」翠花擔心的想上前阻止她繼續說下去,可是,她已經被自責淹沒了,她再也受不了良心的譴責。

  「當初若非我以死相逼,裕兒也不會答應冒充我嫁到崔家,她那麼善良卻落到這種下場,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我害死了裕兒。」

  不敢相信的瞪大眼睛,崔大夫人憤怒的發出指責,「妳怎麼可以欺騙我?」

  「對不起,我害怕牽連爹娘,他們是無辜的,他們什麼也不知道。」

  「妳怎麼沒想過裕兒也是無辜的?」其實,她也是害死裕兒的兇手之一,若不是她把裕兒關在柴房,裕兒不但會活蹦亂跳的站在他們面前,過些日子還會生下崔家的子嗣,可是,尊貴的崔大夫人怎能承認自己的過錯?她只能在心裡獻上她的悔意,可惜後悔莫及了。

  「我知道錯了,我對不起裕兒。」

  「我一刻也不想再看到妳們,妳們立刻收拾東西離開崔家。」

  「夠了,妳們全部滾出去,裕兒不會死,她絕對不會死!」崔浚撲上去抱住裕兒,誰也不准把她從他身邊帶走。

  「大夫人,這兒有我就可以了,妳們還是先離開吧!」張山道。

  「那你好好照顧大少爺。」崔大夫人交待了一聲便轉身走出寢房。

  王嫣紅實在放心不下,她一直盯著床上的裕兒不肯走人,翠花只好強行帶著她離開。

  像是想到什麼,崔浚慌忙的回頭道:「張山,你把城裡最好的大夫都請過來,我相信一定有大夫可以救得了她。」

  「是,我立刻派人去把城裡最好的大夫請來。」張山趕緊出去辦事。

  深情纏綿的親吻著裕兒的臉龐,他不斷的輕聲呢喃,「我說了,我會救妳,妳要撐著點,妳和我們的孩子一定可以活下去。」

  ***  ***  ***  ***  ***  ***

  時候到了,她應該走了,可是那令人心痛的呼喚教她不能不稍微停下來,她怎麼狠心不跟他說幾句話就離開呢?

  慢慢的打開眼睛,眼珠子四下轉了一圈,裕兒微微偏過身子看著趴在耳際的崔浚,她費勁的舉起手摸著他的臉。他真的很令人擔心,他又變回以前那個總是臉色蒼白的崔浚。

  輕柔的觸摸驚動了他,他倏然張開眼睛,直起身子,看著她好久好久,生怕這是一時的幻影,一會兒才誠惶誠恐的開口,「裕兒,妳真的醒了嗎?」

  她嬌柔的對他微微一笑,「你怎麼變得如此憔悴?」

  抓住她的手,他用臉頰來回愛撫,「我不是在作夢對不對?」

  「你又沒有安安份份服用湯藥是嗎?」

  雖然她的手很冰冷,但是他真實的感覺到她的存在,這真的不是作夢。「我就知道那些大夫都是在騙人,妳這麼善良的人怎麼會死?」

  半晌,她緩緩的吐道:「對不起。」

  「沒關係,都過去了,不過,以後妳可不能再嚇唬我了,我很膽小,不小心可會嚇出病來。」

  「對不起,我恐怕再也沒辦法守在你身邊了。」

  頓了一下,他害怕的搖著頭,「不准妳開這種玩笑,妳很快就會好起來。」

  「我知道說多少個對不起都沒有用,但是我還是要說,對不起,我必須把你一個人留下來。」

  摀住她的嘴巴,他不斷的搖著頭,「妳已經醒了,妳不會有事,不准妳再胡思亂想,改明兒我們再去遊湖。」

  她握住他的手,「你聽我說好嗎?不管是生是死,我的心都會跟你在一起,你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千萬別教我死了還要為你掛心。」

  「不准妳再把死這個字掛在嘴邊,知道嗎?」

  歎了聲氣,她實在不知道拿他怎麼辦才好,「不要這樣子,你會讓我走得不安心。」

  「難道,妳就這麼想丟下我一走了之嗎?」他的聲音充滿了祈求。

  仔仔細細把他看個夠,她怎麼捨得丟下他?可是,她的大限已到,她也只能心痛的告訴他,「今生不能守護你,來生,我再償還你。」

  神情黯了下來,她帶著悲傷的深情打醒了他,他終於意識到她此刻的清醒不過是回光反照,可是,他就是不想面對現實,他沒辦法承受失去她的打擊,「不要,妳不會有事,妳會好起來,相信我。」

  「今生能夠遇見你,我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了,若說我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地方,那就是無法看到梅花開滿枝頭的景象。」

  「撐下去,妳就可以看見那幅美景。」

  「對不起,我很想聽從你的話,可是,我真的等不及了。」

  「我去求老天爺讓梅樹開花。」

  「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你別費心……」

  「妳等著,梅樹一定會為妳開花。」他瘋狂的跳了起來往外衝了出去。

  「崔浚……」眼淚無聲的滑下面頰,雖然她的幸福很短暫,但是上天何其恩待她。

  過了一會兒,崔浚又衝了進來,他興奮的道:「梅花已經開滿枝頭了。」

  她怔怔的道:「這是真的嗎?」

  用力的點點頭,他取來斗篷道:「待會兒妳看了就知道。」

  ***  ***  ***  ***  ***  ***

  坐在臺階上,裕兒把頭枕在崔浚的肩上,看著綻放在枝頭上的梅花,她快樂的笑了,「我想像過這幅景象,可是沒想到,它遠比我想像得還要美上百倍千倍。」

  「這會兒妳應該可以明白,何以欣賞它可以忘了肚子餓吧。」

  「現在,我可以瞭解你的心情。」頓了一下,她輕輕的吟來,「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兩。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這是陸遊的『卜運算元.詠梅』。」

  點了一下頭,她道:「這是我最愛的一首詞,梅花即使凋謝飄零,與塵土合而為一,它的清香依然留在人間。」

  「好美好美,是不是?」

  「是啊,我真希望自個兒與塵土合而為一時,我的香氣還會留在人間。」

  「這是當然,妳這麼善良無私,妳的香氣一定會留在人間。」

  「以後,你不可以再任性了,湯藥要按時服用,梅花再美,也不可以餓肚子,還有,你別老是把自個兒關在書齋……」

  「妳怎麼一下子嘮叨這麼多?我記不得,這些事以後妳再慢慢提醒我。」

  沈默了下來,她知道他很難面對她即將死亡的事實,可是,她多麼希望他能夠明白天意不可違,唯有坦然接受,他才有活下去的勇氣。

  「妳怎麼不說話?」

  歎了一聲氣,她又輕輕的吟來,「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我不喜歡李清照的『一剪梅』,那種滋味太苦太苦了。」

  「人生有時候就是這般無奈,我希望你能夠明白。」

  搖著頭,他孩子氣的說:「我不明白。」

  「夫君,對不起。」因為她不能再陪伴他了。

  「別說對不起,因為妳,我知道什麼是幸福,妳給我的太多太多了。」

  「夫君,謝謝你。」因為他,她沒有任何遺憾。

  「我們是夫妻,我們之間何必言謝?」

  「因為我太幸福了,我一定要讓你知道,我有多麼感謝你。」

  「不過,我不喜歡妳老是把謝謝掛在嘴邊,這樣子好了,以後妳天天用笑容迎接我,讓我知道妳有多麼幸福,我就會明白妳的心意。」

  「你可以握住我的手嗎?」

  握住她的手,他抱在胸前,「妳的手好冷好冷。」

  「可是,我覺得自個兒暖呼呼的,我真的好幸福。」閉上眼睛,她唇角微微上揚,她想,這世上恐怕沒有人可以像她一樣幸福的迎接死亡。

  不知道為何,淚水莫名的從眼角溢了出來,他卻佯裝快樂的說:「我們會永遠都這麼幸福。」

  這一次,她沒有出聲回應他。

  「裕兒,妳別悶不吭聲,說話啊!」他的身體在顫抖,他感覺最不願意見到的事情發生了。

  她不是悶不吭聲,她是沒辦法再發出聲音了。

  身子一僵,他鬆開緊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隨即墜落在他腿上,恐懼籠罩心頭,他顫抖的擡起一隻手探向她的鼻子……

  咚一聲,她的身體終於失去支撐倒了下來,她面向著他,用最幸福的笑容向他道別。

  眼淚滴滴答答掉落在她臉上,他以為自己已經嘗過心痛欲絕的滋味,如今才知道,這種生離死別的痛更令人絕望,她還是丟下他一個人走了,上天為何對他如此殘酷,沒了裕兒,他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呢?

  許久,崔浚終於放聲悲痛的大喊,「裕兒──」

  ***  ***  ***  ***  ***  ***

  「裕兒……妳別走……裕兒……」驚叫的坐起身,崔浚下意識的擡起手擋住向他吹來的狂風,過了一會兒,他緩緩的放下手,轉頭望向房門,不知為何,關上的房門竟然大大的敞開,狂風把屋內吹得亂七八糟。

  不由自主的下了床,他走向大開的房門,不是為了把狂風擋在門外,而是走進黑夜之中。

  他是不是眼花了?他竟然看到裕兒在梅花盛開的院子裡面輕盈的跳著舞,她的舞姿好美好美!

  「裕兒?」他顫抖的呼喚,那真的是他的裕兒嗎?

  回眸一笑,她的笑容像是在對他發出呼喚。

  這時,枝頭上的梅花竟然紛紛飄落了下來,眼前的景象正是他曾經幻想的那幅畫。

  「裕兒……」他一步一步戰戰兢兢的走近她,當兩人相隔不到三步的距離,他停下腳步打開雙手,她立刻飛進他的懷裡。

  許久,他終於相信她在自己的懷裡,輕聲的歎了口氣,幽幽的向她傾訴滿腔的思念之情,「裕兒,妳可知道我有多想妳,沒有妳,我不知道如何活下去,再也不要丟下我一個人不管了,好嗎?」

  「你不應該再執迷不悟了。」她的聲音縹緲得像一縷輕煙。

  「我就是這麼任性,不管是生還是死,我都要在妳身邊。」

  「你說我是傻瓜,你自個兒卻比我還傻。」

  「我寧可當個傻子,也不要渾渾噩噩過日子,妳答應我,不要再丟下我獨自在這兒悲傷痛苦,好嗎?」

  「你應該勇敢的活下去。」

  「有妳,我就會勇敢的活下去。」

  「我該拿你怎麼辦?」

  「妳別走就好了嘛!」

  就在此時,他聽見張山充滿恐懼的叫聲,「大少爺……你怎麼在這兒?大少爺,你醒醒啊……」

  這是怎麼一回事?崔浚牽著裕兒的手轉身一瞧,他發現自己正躺在地上,梅花飄落在他的身上,原來,站在裕兒身邊的他是沒有軀體的魂魄。

  「你明白了嗎?你趕快回去,沒有我,你依然可以勇敢的活下去。」

  搖著頭,他舉起她的手,兩人十指相扣,他深情不悔的說:「我們生死相隨,永不分離。」

  面對如此癡傻的他,她怎麼可能堅持下去?終於,她點頭了,「好,我們生死相隨,永不分離。」

  「大少爺!」張山悲痛欲絕的吼叫證明他已經斷了氣。

  聽到張山的哀鳴,奴才們紛紛衝了出來,他們圍繞在崔浚的四周,不可思議的是,他們竟然在他臉上看到最燦爛最美麗的笑容──那是一種找到幸福的笑容。


  【上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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