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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愛情,不必後悔[愛情在身邊 3] 作者:惜之(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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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不必後悔[愛情在身邊 3] 作者:惜之
男主角:鐘無忌 女主角:趙憫

他被她最痛恨的人所收養,
照理說,她該恨他!
然而,
他大大的手掌、寬寬的肩膀,
卻提供了她尋尋覓覓已久的安全感,
於是,一個疏忽,感情滋長……
她瘋了!
她一定是瘋了!
他與她該是敵對的兩方啊!
更別提,
他和她妹妹的婚禮在即……

楔子
  朱洙默念手中廣告單,對過門牌號碼,仰望眼前高樓大廈。

  A棟四樓之四,A…… ,四……死, 死至死…… 死又死……死到不能再死……大樓面東,老爸說,她命中不適合朝東房子……

  「我早上睡死,應該從右手邊下床,卻不小心從左手邊爬下來,不吉之一。」她扳動手指計算。

  「門牌號碼是『死至死』,不吉之二。」她自言自語。

  「大樓面東是不吉之三;廣告單底紙是黃色,黃色是我的不利色……是四還是五?不吉利若超過五,最好趕緊轉頭走,否則,前途將因錯誤而導向黑暗。」

  二十分鐘後,猶豫的朱洙尚在警衛室大門口前徘徊。

  突然,甜甜的聲音自她耳後響起。

  聲音甜到什麼程度?嗯,用實物形容的話,是麥芽糖加棉花糖;用科技口吻解釋,大約甜度在三十八到四十三度中間,即使朱洙不是男人,也甜得心酥眼茫。

  「妳想要愛情嗎?妳想要婚姻嗎?在不願被套牢的年代裡,妳如何找到屬於自己的Mr. Right。請洽×××××××,由艾情為妳開啟愛情……」軟軟的嗓子為人帶來一季甜蜜清新。

  「妳也是來找艾情夫人,替妳開啟愛情先機?」朱洙問。

  好開心哦,有人結伴同行,即使眼前大廈是兇宅、是千年古煞屋,陽氣乘上兩倍,朱洙的狗膽瞬間膨脹兩百四十倍。

  「對咩!妳也是嗎?真幸運耶,聽說艾情夫人每個月只接兩個Case。我們居然同時間找上門,我們一定很有緣。」黃蓉瞪著大眼睛說。

  她的眼睛屬美國型號,又深又圓,安裝在一張東方小臉上,有點像、像……像吃牛排配永和豆漿。但不協調中也有協調美,對啦、對啦,她長得不錯看,好歹人家當過校花和專業模特兒。

  什麼?黃蓉當過模特兒?

  對啦!在世貿大樓嘛!去年的家具大展,她受雇當賣床墊的模特兒。

  你少孤陋寡聞,誰規定模特兒只有車展有,賣床也需要模特兒來展示床墊有多好睡啊。

  所以……黃蓉的工作是……

  黃蓉在展示會場睡了七天,直到老板發薪水。因為她的睡功一流,吸引不少顧客上門,老板龍心大悅,還包了年終獎金給她,約定好,往後年年家具展,他都要她去幫忙。

  「妳相信艾情夫人能替女人找到愛情?」朱洙遲疑問。

  「相信。」

  她沒懷疑過任何人、任何事,沒懷疑自己智商有無問題,更未懷疑過一天睡十六小時算不算正常。

  「這是不是詐騙集團?」朱洙問。

  早上她應該喝牛奶,卻買成優酪乳;上公車發現悠遊卡沒帶,投錢又不小心多投一塊錢;還有,五分鐘前,她的左眼皮連續跳十幾下,這些徵兆,會不會是三太子提醒她別做蠢事?

  「艾情夫人是女生,女生怎會組詐騙集團?妳多心了。」

  黃蓉資訊不齊全,沒看過電視新聞裡,詐騙集團的重要成員有六成是女性。

  「好吧,先上去再說。」

  跨出右腳,朱洙在心中默念六聲「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深吸氣,然後推著黃蓉往前走。

  「妳讓我先嗎?真感謝。」

  黃蓉不曉得朱洙推她,純粹要她在前方擋住煞氣,沒有禮讓意思,居然還對她表示感謝。

  紅紅臉,朱洙別開眼睛,不敢看向「善良」人類。

  走兩步,才進警衛室,後頭女子先她們出聲。

  「我找A棟四樓之四的艾情夫人,我叫趙憫,預約過了。」她晃晃手中的愛情傳單。

  朱洙和黃蓉不約而同往後看,哇哇哇,名叫趙憫的女人美到難以形容。

  林志玲?輸她三成;侯佩岑?沒她美傃;至於蕭薔……光年齡,趙憫就贏她兩千分。

  她那個美哦……怎麼形容?啊,要說可惜啦,她當人太可惜,她應該換個職業,去當、去當仙女!

  可是美女好生氣,一張臉冷過千年瓦上霜,兩顆眼睛冒出三昧真火,百年難見的水火同源在美女身上出現。

  她一手拿愛情傳單,一手背名牌包包,氣勢迫得朱洙和黃蓉主動退讓。

  「不是說艾情夫人每個月只發兩張傳單?」朱洙問黃蓉。

  「可能她拿的是上個月的傳單。」黃蓉的想法永遠光明。

  「那我們動作得快一點,名額有限。」

  她們迅速向警衛搖搖傳單,飛快奔往電梯,和美女擠進同一個狹小空間。

  警衛伸出食指,按下A棟四樓之四的電鈴。

  「丫頭,有三個女人上門,加把勁哦,賺飽這票,老爸給妳買液晶電視。」

  ***  ***  ***  ***  ***  ***

  艾情很年輕,年輕得叫她一聲「夫人」很怪異,雖然她扎髮髻、戴復古眼鏡,可是她的臉皮太鮮嫩,分明是幼齒。

  朱洙、黃蓉和趙憫排排坐,艾情的眼光在她們身上輪流轉動。

  「說吧,妳們想要什麼。」

  艾情的表情具有說服力,專業口吻加上專業表情,一聽就是專替人解決疑難雜症的專業女性。

  艾情的眼光掃往黃蓉,她被下了蠱毒似地,乖乖供出十八代祖宗。

  「我叫黃蓉,我們全家都是麻煩人物,哥哥因毒品而坐牢,姊姊被驅逐出境,爸爸每天待在海邊不回家,媽媽只好當閨中怨婦。

  幸好,我身心健康,除了九百多度的近視之外,其他的都很正常,媽媽說,為了避免我被污染,最好盡快嫁出門。

  我要嫁給有錢男人,好不好看無所謂,因為拔掉眼鏡,我根本看不見;有暴力傾向也無所謂,因為我每天需要十六個小時睡眠,沒時間和老公拌嘴,受虐的機會只有正常人的零點五倍。」

  說完,黃蓉笑眼瞇瞇地看著艾情。

  有錢?暴力傾向無所謂?陳×陶怎樣,反正名模老婆被打跑,她可以搶上前遞補,免得他真跑去跳劍潭,多出一樁社會問題。

  「妳呢?朱洙小姐。」

  「我的雙親都有正常工作,他們是神職人員,專門服務迷途羔羊。對我而言,結婚純粹是個人問題,因為我命中注定必須在二十二歲之前出嫁,否則未來前途乖舛。」

  「乖舛?」

  艾情不懂,二十二歲不結婚的女人,佔臺灣女性的九十九個百分比,也沒見到誰的命運比較乖舛。

  「我是陰年陰月陰日陰時生,我這種人的命注定與眾不同,我排過自己一生八十三年的命盤,發現二十二歲之前我沒嫁出門的話,之後碰到的對象都是次級品,諸如鰥夫、有婦之夫這類的,再不就是女同性戀,這些對象將嚴重改變我的命運。」

  「請問妳有什麼特定對象嗎?」艾情嘆氣,五十步與百步之間,她的案子和黃蓉一樣棘手。

  「沒有,所以才需要艾情夫人幫忙尋找,對於男人,我不特別挑剔,嫁給誰都是命,就算嫁的不好,也不怨妳,我很清楚前世債、今生清的道理。不過,我看過手相,知道二十二歲之前,我的另一半是個高高瘦瘦的音樂家。」

  皺眉,艾情咬唇,高瘦的音樂家?還說不挑剔,她乾脆指明要王力宏還是理查克萊德門好了。

  「趙憫小姐,妳呢?」她把眼光調到滿臉寒意的漂亮女性身上。

  「我要嫁給慕容賀。」言簡意賅,趙憫不多廢話。

  慕容賀?有沒有弄錯,他是亞洲十大企業的榜首耶,那麼好追的話,還輪得到別人?艾情早自己留起來用。

  掙扎再掙扎,她心底明白,這三個Case接不得,可時代轉移,嚮往愛情的女生日漸減少,人人高唱女權主義,強調愛情是種吃不飽的東西,不接下的話,她的下一攤在哪裡?

  來回想過幾轉,最後,艾情屈服在液晶電視的誘惑下,咬牙,橫心,接下!

  「我的收費標準是,安排見面收一萬塊,以後按照進度收費,牽手一萬、親嘴兩萬、上床五萬、結婚五十萬。」

  她預估,這三個女人,能讓她賺到第三關已經是最大極限。

  「那……離婚呢?」黃蓉小聲問。

  「離婚不收費,還附贈六百六十六塊慰問金,祝妳往後六六大順,並歡迎再度光臨。」

  趙憫起身,遞給艾情一張名片。

  「這是我的電話,要是妳有本事讓我在今年內嫁給慕容賀,我給妳五百萬。」

  話說完,旋身出門,艾情看著她的曼妙身影,猜想,她一定練過淩波微步。

  就這樣,在五百萬的氣勢壓迫下,艾情沒聽到朱洙和黃蓉說些什麼,她傻傻的收下她們的電話號碼,傻傻地送走兩個人,傻傻地想著未過門的五百萬元……

  她和五百萬,絕對是琴瑟合鳴、百年好合……

第一章
  平和地簽下離婚協議書,丹萍堅持不哭,不嘆氣。

  「我希望妳能幸福。」趙育勤看著前妻,誠懇說。

  「你真殘忍,先是親手帶走我的幸福,再轉身祝我幸福,我不曉得自己該怎麼回答你。」搖頭,說好不抱怨的,還是忍不住讓抱怨出口。

  她並不想簽下離婚協議書,更不想結束費心經營的婚姻,問題是……她也不想讓他更恨自己,十年了,這樣懲罰不管對誰,都太多。

  「丹萍,我很抱歉。」一個衝動,育勤握住前妻擱在桌面上的手。

  造成這個結局,錯在他,他不該娶了姊姊又愛上妹妹,不該讓兩個女人同時為他受孕,更不該為了愛情,選擇放棄責任。十年了,他穿梭在兩個家庭中間,眼看兩個女人為他煎熬受盡。

  「不要抱歉,你能給我其他的?」丹萍問。

  他給不起,搖頭,育勤沉默。

  苦笑,還不明白?他們當了十年的夫妻,他的心在哪裡,她怎不知情?放手吧,放他也放自己自由。

  「回去吧,丹荷在等你。」丹萍說。

  從小,她特別寵愛丹荷,總站在丹荷面前,替她擋去委屈不平,她沒想過有朝一日,謀殺自己婚姻的竟是最親密的妹妹。

  「我的東西……」

  「我會整理好,請快遞送過去。」丹萍截下他的話。

  別回來了,要走就走得徹底,她心中傷呵,痛得再徹底,總有結痂之期,別讓他一次次來,一次次揭去新皮。

  「小憫……」

  「她是個極其敏感又早熟的孩子,這些天,她似乎感覺到什麼,我需要多花一點時間來陪她。」丹萍說。

  「丹萍,謝謝妳。」

  「不客氣。」她沉穩平靜,不像剛簽下離婚協議書的女人。

  「這是小憫的生日禮物。」他把綁了緞帶的小紙盒推到前妻手邊。

  小憫和小悅同一天生日,今晚,他和丹荷將舉辦盛大宴會,宣布兩人的婚事,同時慶祝小悅生日。

  「她想要一條狗。」小憫想要一條能牽著去散步的好狗狗,可惜,她提過幾次,趙育勤從未認真把她的話聽進去。

  育勤起身,丹萍像往常般送他到門口,怔怔地望住他的背影,是依依不舍嗎?是吧……是生離,是人間難續……

  平地一聲雷,悶了整日的灰暗天空落下第一束雨絲,颱風真要來了。

  徹底結束了,眼前,她最重要的學習是遺忘。

  忘了吧!忘記自己開始陣痛時,接到丈夫電話,他支吾說,丹荷早產了,必須趕到醫院去,當時她來不及告訴他,肚子裡的孩子也想出來見見父親。

  忘了吧!忘記在產臺上,她痛得聲嘶力竭,忘記血崩讓她差點失去生命,忘記她哭喊著想要一雙大手握住自己,一遍遍告訴她,別害怕,我在這裡。

  統統忘記吧,忘記抱小憫到醫院打預防針時,碰到丈夫陪著丹荷帶小孩到醫院看感冒,忘記小憫第一天上學,回到家中,哭著問她:「為什麼爸爸帶別的小女生去學校?」

  忘記他為了同時照顧到兩個家庭,讓丹荷住在三條街外,那是多麼明目張膽,又多麼教她無奈。

  統統忘了吧,重新再出發需要多大的心力,她不能把力氣浪費在自怨自艾裡,她還有個女兒需要她花雙倍心力去疼惜。

  丹萍拿起傘準備去接女兒,甫打開門,小憫像失速火車頭似地衝撞進來,她淋得一身溼,澄澈的大眼睛裡滿是歡愉。

  「媽咪,快點,爸爸要回來了,今天是我的生日,爸爸答應要送給我禮物。」說著,她就要衝往二樓洗澡,把自己打扮成最可愛的小公主。

  小憫知道在三條街外的高牆裡,有個女孩和她同一天過生日,她知道那個女孩搶走爸爸全部的愛,奪走她每個需要爸爸的日子。

  可是今天情況不同,她用一迭獎狀換得爸爸一聲承諾,承諾他會為她過生日,還要親自挑選禮物,今晚,她將贏過高牆裡的女孩,佔住爸爸全部心情。

  「小憫。」丹萍拉住女兒,把眼角淚水逼回肚裡。她起身,走到桌邊,拿起禮物。「爸爸要我把生日禮物轉交給妳。」

  「為什麼要媽咪轉交禮物?爸爸說過,今天要陪我。」

  「快打開,看爸爸送妳什麼?」丹萍企圖轉移女兒的注意。

  趙憫依言打開盒子,是一條鑽石項鏈。

  丹萍看到禮物,忍不住喟嘆,多敷衍呵,居然給十一歲的女兒鑽石項鏈。

  「這不是我要的。」她搖頭。

  「媽咪知道小憫想要什麼,明天我們去找家寵物店,媽媽給妳買白色小狗。」

  「不用,等爸爸晚上回來,我自己告訴他。」

  有幾分猶豫,忖度半晌後,她決定把話說明白。「小憫,爸爸不會回來了。」

  「為什麼不,就算他要去那邊替趙悅過生日,明天總要回家。」

  「媽媽已經和爸爸離婚,這裡不再是爸爸的家,不過,妳還是爸爸的女兒,想念爸爸的話,隨時可以過去,丹荷阿姨會歡迎妳的。」

  「為什麼要離婚?」她不懂。

  「媽咪愛爸爸,不希望他不快樂。」

  「為什麼妳不給爸爸快樂?」

  「很抱歉,媽咪無能為力。」十年了,她日日夜夜為這件事情努力,她秉持持著一分努力、一分收獲的至理名言,把所有的心思用在讓他幸福這件事情上,哪裡曉得,她的耕耘不見收獲,她不是個好農夫,無法把荒漠化的土地恢復生機,於是她退讓,讓做得來的人去耕耘。

  「我不管,妳去把爸爸找回來,我不準你們離婚、不準他和壞女人結婚。」

  「小憫,妳講講道理。」

  「我不要講道理,妳去把爸爸叫回來。」她賭了氣,背對媽咪。

  「聽清楚,爸爸不會回來了。」不是故意對小憫大吼,只因心底委屈翻涌,她痛呀!

  「我要爸爸,妳去把爸爸換回來,我寧可不要媽媽,也要爸爸。」

  不經大腦的話自喉間滑出,一時間,母女對望,沉默、尷尬。

  是這樣嗎?她寧可要爸爸,不要媽媽?

  緊咬下唇,丹萍無話可說,緩緩起身。這次,她徹底被打敗了。

  小憫知道自己說錯話,她看著母親落寞的背影,後悔在胸口澎湃,伸出手,她想拉住媽媽的裙襬,想說對不起,但手在半空中停了幾秒鐘,垂落,她下定決心,倔傲地說:「我去找爸爸。」

  「路上小心。」抑住淚水,丹萍點頭,女兒選擇了父親,她沒權利反對。「如果妳決定住在那裡,打個電話給我,我幫妳把東西送過去。」

  沒關係,她愛育勤,所以給他選擇快樂的權利,她一樣全心全意愛小憫,那麼……那裡可以帶給她幸福,就去吧……

  「我會回來,我要帶爸爸回家。」這裡才是家,那裡不是爸爸的家,永遠都不是。小憫打開大門,不管門外風雨正烈,她昂首挺胸,衝進雨中。

  短短十分鐘,她冒著雨跑到高牆邊,從鏤花大門往裡頭張望。

  為什麼裡面漆黑一片?不對啊,往年她生日,躲在牆外,總能聽見裡面人聲鼎沸,她甚至聽見許多人為趙悅唱生日快樂歌。

  踮起腳尖,她的個頭不夠高,按不到門上電鈴。抓著欄桿,跨出腳,她一步步往上爬,雨水很大,打得她的臉頰發麻,無法睜眼張望。

  不怕不怕,她是好勇敢的女生,手腳並用再往上爬,一次爬、一次摔,手痛、屁股痛她全不怕,終於,在幾次失敗後,她的手指接觸到電鈴,她死命按,一刻都不鬆手。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是三分鐘?或者更久?總之,在她瘦弱手臂撐不起身體重量,整個人摔到柏油路面時,電鈴聲才戛然終止。

  她昏厥了,屋裡沒人出來應門,因為他們到大飯店裡,為今晚的宴會作準備。

  颱風登陸,街上沒有半個行人。

  小憫是被雨水澆醒的,她攀住欄桿,一點一點爬起來。

  天暗了,風大得讓她站不住腳,再望一眼高牆。

  這刻,她總算理解,爸爸不要她,不管她花費多少心血,不管她有麼優秀傑出都一樣,吸吸鼻子,驕傲的她再也控不住淚水,拖著疲憊軀體,花了近三十分鐘才走回家裡。

  門打開的同時,坐在客廳的丹萍跳了起來。

  小憫回來了!她沒拋下自己,獨自享受幸福,她畢竟和她父親不一樣啊!

  丹萍衝上前去,摟住她、抱住她,親親吻吻,吻她失而復得的幸福。

  「媽咪,爸爸不要我……」全身溼答答的小憫狼狽得像條流浪狗,散亂的頭髮全黏在身上。

  「沒關係,媽咪要妳,妳要媽咪,我們彼此需要,好不?」撥開女兒的頭髮,她努力安慰女兒。

  不再把重心放在愛情,不再把努力放在不願對自己回饋的男人身上,從此從此,她要為自己也為小憫走出康莊大道。

  「是不是我不乖,爸爸才不要我?」小憫睜著迷茫雙眼問。

  小憫的話問得丹萍好心酸,同樣的話,她問過自己無數次,是不是她當不了稱職妻子,才引得他的心外向?是不是她的溫柔不足,讓他感覺不到家庭溫暖?是不是她性格有缺陷,教人難以相處?

  她把問題全推到自己頭上,自問自責,現在……同樣的自責落到女兒心底,她怎能不心疼?

  「小憫是世界上最優秀的好孩子。」

  「我是最好的?」

  「對。」丹萍抱起女兒,從今以後她們相依為命。

  「爸爸不要我,不是我太壞?」

  「當然不是,何況爸爸要妳,他只是無法和媽咪共同生活。」

  「爸爸太笨,他不知道妳是全天下最好的媽咪……」話說到底,她氣虛,攀住媽咪的頸項,她全身無力。

  「小憫,妳還好嗎?」丹萍觸觸小憫,她發燒了,難怪臉紅通通。

  「媽咪,我想睡覺。」

  「先別睡好不?換下溼衣服,媽咪帶妳去看醫生。」

  她用最俐落的動作替女兒更衣,用最快的速度從車庫開出轎車,從今天起,她必須自立自強,她要把育勤沒辦法給小憫的親情,全數補足。

  只是她沒料到,天,往往不從人願。

  ***  ***  ***  ***  ***  ***

  偌大的太平間裡空蕩蕩,一張寂寞的床、一襲白布,裹住沒有體溫的人體。

  小小床邊,女孩從白布下面拉出母親的手,輕輕搓揉,輕輕貼在自己頰邊,她試著使它恢復些許溫度。

  「媽咪,我不發燒了,妳醒醒好不好?我不喜歡醫院,我們回家。」

  睜著大眼睛,淚水無聲滾下,她的手搓得很酸了,母親的手仍然冰冷。

  「媽咪,我不去找爸爸了,我只要妳,其他人都不要好不好?」

  她把臉偎在母親的手心上面,這雙手常常為她更衣沐浴、為她梳理頭髮、抱住她,一遍遍說,妳是我最愛最愛的心肝寶貝。

  「媽咪,妳有沒有聽見我說話?」軟軟的童音聲聲問,問得身邊的護士小姐忍不住落淚。

  「妹妹,我們到外面等爸爸好嗎?」護士小姐問。

  小憫搖頭,太平間裡,冷氣陣陣吹過她的肌膚,竄進她的骨髓,紅唇刷白,但她感覺不到寒冷。

  今天不是她的生日嗎?

  她幻想過幾百次生日,幻想爸爸抱起她,為她唱生日快樂歌,說:「生日快樂,我的小公主。」就像他對高牆裡的小女孩做的一樣。

  「媽咪,對不起,我不任性了,從現在起,我不去『那邊』,不去偷看爸爸做什麼,不偷聽他們的快樂好不好?如果好的話,妳坐起來,抱抱我、誇獎我,可不可以?」

  她想笑,卻是嘴角一扯,淚水順勢翻落。

  「媽咪,這裡好冷,待會兒我又要發燒了,妳醒醒,我們一起回家。」她拉扯著母親,護士小姐忙上前阻止。

  「妹妹,妳別這樣。」她抱住小憫。

  掙脫護士小姐,她尖叫起來:「媽咪,以後我乖、我聽話,我再也不耍脾氣,我努力當好小孩,只要妳醒來,妳醒醒,醒醒好不好……」

  門推開,育勤、丹荷、小悅和一同前來的養子鐘無忌,看到的就是這個場景──一個渾身溼透的女孩,推著、拉著、搖著,想把床上的屍體搖出生命力。

  混亂間,白布被拉扯下來,怵目驚心的乾涸血液留在丹萍額間。

  抱住母親的頭,趙憫放輕音量,囈語般地說:「呼呼,媽咪不痛,我們回家,醫藥箱裡有藥,我幫妳擦。」

  濃濃的悲憫在鐘無忌眼中,痛失親人的哀傷,他經歷過,緩緩地,他走到小憫身後,笨拙地拍拍她的肩背,相安慰。

  丹荷衝到床邊,拉起姊姊的手哭號,這輩子,她從沒有像現在這般後悔過。

  「姊,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的錯,我不應該搶走姊夫,不應該剝奪妳的幸福,請妳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保證會躲得遠遠,保證再不出現你們中間。」

  是後悔呀,她不該在今天大張旗鼓慶賀自己苦等多年的婚姻終於來臨,不該選在姊姊最痛苦的今天快樂。不該不該呀,她做了那麼多不該做的事,上帝,請指引一個方法,讓她彌補自己的過錯,讓她的自私得到救贖。

  小憫看丹荷一眼,冷冷地推開丹荷的手,用充滿恨意的眼光死盯住她。

  「走開,她是『我的』媽媽。」

  「小憫,別這樣。」育勤走過來,抱住小憫。

  心大亂,他沒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沒想過方從丹萍手裡接過離婚協議書,又要從醫生手中接來丹萍的死亡證明書。

  小憫不答話,直直望進父親眼底。

  她敏感纖細、聰明早熟,她一眼就能看出爸爸眼裡的關心,曾經,她企盼過那樣的眼神,現在……不要了,不要關心、不要疼惜,她只要上帝還給她媽咪。

  「小憫,對不起、對不起,我說不出我有多麼抱歉。」丹荷從丈夫手中接過趙憫,兩手圈住她的身體,把小女孩擁在胸前。

  小憫不語,卻低頭張嘴,用盡所有力氣,狠狠咬住丹荷的手。她恨!

  丹荷呼痛,小憫卻死不鬆口。

  育勤衝過來,大聲斥責:「小憫,嘴巴打開。」

  所有人都想拉開小憫,但她鐵了心,打死不張嘴。

  「小憫,妳放開我媽咪,我媽咪在流血了……」小悅跑到小憫身邊,扯住小憫的手放聲大哭。

  「小憫!」育勤厲聲大喊。

  「我知道妳好生氣,是我的錯,全是我的錯,對不起。」丹荷沒推開她,姊姊的死,她的痛不比別人少,罪惡感泛濫成災,她快被淹沒了呀!

  「我叫妳鬆口!」育勤急了,伸手掃過,狠狠的巴掌落在她頰邊。

  重重的力道讓小憫張開口,她摔到床邊,額頭撞上床腳邊欄桿,瞬地泛起一片青紫。

  她沒哭,抬起臉,驕傲的表情讓鐘無忌震撼。

  她是狼狽的,小小的臉上,除了乾涸的血跡外,還增添了額間青紫和頰邊的腫脹,即便錯愕驚惶,她仍高高仰著頭,不服輸。

  「媽咪,妳痛不痛?」小悅的哭聲響起。

  「乖,媽咪不痛。」丹荷緊抱住女兒,低聲啜泣。

  小憫腫脹的臉,讓育勤好後悔。她才從死門關前走一圈,他怎能對她殘忍?

  蹲下身,他對小憫說:「小憫,妳這是在做什麼?妳生氣該衝著我來,不是針對丹荷阿姨。」

  她死瞪住父親,不回答。

  「以後,妳需要丹荷阿姨照顧妳,妳不能這樣對待她。」

  「我要住孤兒院。」不顧父親的難堪,她拒絕。

  「妳有爸爸……」

  「我沒有。」她桀驁不馴地截下父親的話。

  「我明白妳的憤怒,沒有人希望發生這種事,那是意外,妳不能把錯全怪到我們頭上。」育勤試著和她溝通。

  不!她把錯歸到自己頭上,要是她別任性,別冒著大雨衝出門去,就不會發生後續一大串事情。她才十一歲,尚未學會分析心情,於是,她只能忿忿不平。

  「爸爸,媽咪流血了。」小悅跑過來,拉住育勤。

  育勤看小憫一眼,無奈嘆息,走回妻子身邊時,才發現妻子的傷口好深。

  「傷口必須馬上處理。」護士小姐插話。

  「丹荷,我們先去處理傷口,小憫……再想辦法。」說著,他扶起丹荷出去。

  育勤夫妻離開,小悅跟在他們身後,連護士小姐也走了,小憫依舊驕傲、依舊桀驁,她死命撐住的肩膀仍高高挺住。

  有幾秒鐘猶豫,最末,無忌走到她身後,拉拉趙憫的手,「我們一起出去。」

  「不要。」她抽回手,帶著敵意的雙瞳瞪視無忌。

  「妳想和全世界為敵?」他問。

  「我不怕。」為敵就為敵吧,反正,她什麼都沒有,還能損失慘重?

  「天底下,失去母親的孩子很多,他們一樣活得很好。」再次拉起她的手,無忌想強迫她離開陰森房間。

  「我不是他們。」像只猛獸般,趙憫見人就攻擊,抓住無忌的手,她猛力咬住他的手背。

  他不動,靜靜地看住她的動作。

  沒有驚叫、沒有用力推開,小憫咬人的力道在無忌的缺乏反應之後,漸漸變小,遲疑須臾,她鬆口,抬頭看無忌。

  他瞄一眼手背,瘀青了,無忌不理會疼痛,凝視她的堅持表情。

  「我們出去好嗎?」他再問。

  仍然搖頭,她的固執比牛更嚴重。

  半晌,他退出太平間。

  他的背影拉遠,他長長的兩條腿走出她的世界,淡淡後悔涌上。

  不!不後悔,她很勇敢。

  踮起腳尖,小憫在母親額間吻了吻,說:「我們都不發燒了,媽咪,今天我陪妳睡。」

  把母親身上的白布往下挪移,小憫費力地爬到狹窄的鐵床上,躺到母親身邊,手環住母親的腰,把臉偎在母親胸口。

  沒有讓人安穩的心跳聲,沒有溫暖鼻息吹拂在她的髮際間,媽咪真是睡得太熟了,好吧,換她來說睡前故事。

  「從前從前有個小公主,小公主的媽咪在森林裡迷路,小公主在森林外面呼叫,媽咪、媽咪,妳快點出來好嗎?可惜媽咪沒聽到小公主的聲音,小公主很害怕,她拚命告訴自己要當個勇敢小孩,大起膽子走進森林裡尋找媽咪……」

  這天、這個晚上,趙憫在她人生中央迷失方向,她找不到出口,只能憑借模糊的觸覺摸索前進……

第二章
  喪禮剛過,趙憫隨著父親,預備回到「高牆」裡。

  曾經,她嚮往高牆裡的歡樂聲音,幻想自己是其中一員,現在……不了,她只想回到有母親的家裡,那是她的天地,在那裡沒有寄人籬下的無依。

  雨從天際往下灑,一瓢瓢,倒不完的天水,滌不淨她滿心悲傷,她的快樂在十一歲這年結束,她開始頑強地抵抗起世間。

  轎車裡,父親和丹荷坐在前座,小憫、小悅和無忌並肩,小悅整個身子靠到無忌身上,她累壞了,瞇眼迷迷糊糊入睡,無忌環住她的肩膀,極其輕柔地撫拍。

  沒預警地,丹荷轉頭對小憫說話:「妳母親是我的親姊姊,從小到大,她總是站在前面保護我,我的功課不行,她自願降一級陪我上學,有人說,我們是形影不離的雙胞胎姊妹。」

  「我媽咪對妳那麼好,為什麼妳對她那麼壞?」一句話,小憫堵得丹荷無言。

  「妳沒說錯,我被寵壞了,姊姊習慣把最喜歡的東西讓給我,我也習慣拿走她心愛的東西,我收得理所當然,從不覺得感激。」

  「所以,妳連爸爸也拿走?」她問得毫不客氣。

  「妳怎能用這種態度和長輩說話?是妳母親教的嗎?」嘎地,育勤停住車,回頭怒視小憫,連續幾天,他讓小憫的態度弄得焦頭爛額。

  「媽咪教我很多事,她教我不是自己的東西不能搶奪,不能傷害別人,不能自私自利只站在自己的角度看事。現在,我知道媽咪錯了,這個世界上,越自私的人越幸福。」她故意挑釁父親。

  「妳!」育勤不敢相信她那麼早熟,她和小悅一樣大不是?

  「從今以後,我會努力向爸爸和阿姨學習,學習對不起天下人沒關係,只要自己快樂,別人的淚水算什麼。」

  「伶牙俐齒對妳沒有幫助。」無忌拉住小憫的手,用眼光告訴她適可而止。

  偏開臉,抽回手,她不看無忌。

  「妳還太小,等妳長大,或者妳能理解愛情。」丹荷無奈說。

  「媽咪的愛不算愛情,妳的才叫做愛情?」

  「小憫,妳簡直……」育勤想喝止她。

  「別和小憫計較,她剛遭受重大打擊,需要時間恢復。」丹荷安撫住丈夫,讓他繼續開車。

  再次轉頭,丹荷誠心誠意對小憫說:「也許妳不相信我,但我還是要向妳保證,未來我會真心真意待妳好,我會用我全部的生命來愛妳、包容妳。」

  這次,小憫沒大聲回話,她握緊拳頭,咬牙切齒低聲說:「我也保證用全部的力氣來恨妳。」

  這句只有她身邊的無忌聽到,他靜靜地凝視小憫,久久,伸手蓋在她握緊的拳頭上。

  像觸電般,小憫迅速抽回手,張揚起棘刺,她是善於自衛的刺 。

  無忌不介意,第二次伸手握住趙憫,她再抽開、他再握,她固執,他比她更堅持,五次、十次、三十次……直到她放棄掙扎,容許他為她帶來溫度。

  垂眉,無忌在她身上看到和自己相同的傷口,在她的悲哀裡,他品嘗到相同的哀戚,自然而然的憐惜涌上,心微微抽痛,為她也為自己。加了幾分力道,無忌用大手包裹住她的小手,也用他的耐心包裹起她的傷慟。

  車停,趙憫走進高牆,不管樂不樂意,她成了這個家庭的一分子。

  下車,丹荷領她進房間,一個復制小憫舊房間的空間,她的畫、她的床單,她的娃娃,全從舊家搬進來,她希望小憫能在最短的時間內適應這裡。

  「小憫,妳的房間好漂亮。」小悅擠到她身邊,小心討好。

  趙悅和趙憫是同班同學,趙憫不但是功課優異的資優生,她的演講作文各項比賽經常拿下全市第一,學校裡,她是明星級人物,除此之外,人緣更是好到不行。

  對她,趙悅有無數崇拜,但上次的咬人事件,讓小悅有些害怕,不過,連續幾日,母親對她思想灌輸,她知道該盡力和小憫和平相處。

  小憫回給她冷漠眼神。

  「爸爸,小憫很聰明,老師說她是天才兒童哦。」

  「真的嗎?小憫,妳好棒!」丹荷蹲下身對她說。

  背過身,她的努力和壞女人無關。

  小悅走近小憫書桌旁,拿起一張裱了框的圖畫,走到爸爸面前,圖畫裡,媽媽煮飯、爸爸洗碗,小女孩小心翼翼拿著水果刀在切水果。

  「爸爸、媽咪,這是得獎的畫哦,市長有頒獎給小憫,老師說,她把家庭的幸福全表現在圖畫上了。」

  諷刺她嗎?對!趙憫的幸福只能表現圖畫上,不像趙悅,她的幸福在日常生活間,處處可見。

  惱恨乍起,她伸手推開小悅,搶走圖畫,摔在地板上,狠狠踩踏。

  小悅摔倒,丹荷育勤忙搶過去抱住女兒,檢查她有無受傷,他們的關心對小憫而言無異是諷刺,恨恨別開頭,她把得獎圖畫撕得粉碎。

  「小憫!妳在做什麼?小悅心臟不好,要是發病怎麼辦?」育勤對趙憫簡直無可奈何了。

  「你想打我?好啊!」

  仰高臉,她額間青紫未褪,被打的感覺,記憶猶存。

  「妳以為我不會?像妳這種脾氣,不好好管教,誰受得了!?」說著,手揚高。

  「不要。」無忌迅速把小憫擋在身後。

  「無忌,你退開。」

  「打了她,後悔的人是你。」無忌說。

  一句赤裸裸的實話,震住趙育勤。

  可不是,他總做讓自己後悔的事,從愛上丹荷開始,到丹萍離婚去世,要是他能多想想、多克制,怎會讓憾事一再發生?

  嘆氣,高舉的手臂緩緩垂下。

  「妳這麼頑劣,到底要我們怎麼辦?」他嘆氣。

  頑劣?老師同學全誇她優秀,而她的優秀在父親眼中竟成頑劣?

  孤傲的淚水從頰邊垂直落地,走到桌邊,忿忿地打開抽屜,拿出獎狀,一張張用力撕破。

  她不優秀、她頑劣,對,全對全對,她就是任性、就是壞脾氣,才會害死媽咪,育勤撻伐她一句,她在心底恨自己十句。

  死掉的是她就好了!對啊,她那麼壞,為什麼死掉的人不是她?

  跳起身,趙憫逃出門外,無忌沒問她去處,投給養父安心一眼,他安靜跟在趙憫身後。

  離開趙家,她沿街邊走,大雨把她淋成落湯雞,她走得很快,他跟得也快。

  頃刻,她回到舊家門前,站住,久久不動,彷佛看到親人般,她衝上前,抱住欄桿,露出連日來第一個笑容。

  縮縮身子,小憫蹲坐在門口臺階,一小方屋檐替她擋去雨水,她的頭背靠在門邊,雙手抱起膝蓋,瘦弱的身子蜷成圈圈。

  無忌在她身邊坐下,體溫相濡,增添些許暖意。

  「我的媽咪很棒。」突然間,小憫說話,沒有劍拔弩張,只是平心陳述。

  「我知道。」無忌的手又蓋上她的手背,稍稍用力,他將她拉向自己。

  「她愛爸爸,想做一百分太太,我也愛爸爸,拚命做一百分女兒,我想,我們都弄錯了,爸爸並不喜歡滿分。」

  手搭上她的肩,無忌送出溫情。

  小憫望無忌一眼,沒拒絕他的好意,頭靠到他肩上。

  他是爸爸收養的孩子,他和丹荷、小悅同一國,照理說,她該恨他,但是他大大的手心、寬寬的肩膀,提供了她尋尋覓覓的安全感。

  她是找不到家的野獸,拒絕不了他提供的窩巢。

  「我常躲在你們家的牆外頭,偷看爸爸和小悅玩耍,我想像小悅一樣,騎到爸爸肩膀,拿起風車迎著風轉動。」

  「妳很早就知道我們住在那裡?」

  「小學開學第一天,我看見爸爸牽小悅上學,我不明白,為什麼爸爸沒陪我,卻去牽別的女生?那天,爸爸沒看見我,我偷偷跟在小悅後面回家……」

  從那時候起,她就曉得爸爸有另外一個家庭、另外一份溫馨,而他的幸福裡,沒有她和媽咪。

  「妳很傷心?」

  「我和媽咪一起假裝,假裝不知道敵人就住在我們家附近,天還沒亮,他就急著離開家,夜裡十二點過後才回來,我從八歲開始學習熬夜,想在爸爸回家時多看他一眼。」

  她的心痛傳到他心間,難怪她早熟尖銳。

  「我的生日爸爸從沒出現過,有次我生氣了,跑到你們家,媽媽過來抱住我,不讓我破壞你們的快樂。我記得那天看到院子裡有好多汽球,小悅也在過生日,才知道,原來我和小悅的生日是同一天,難怪爸爸老沒空。」

  無忌將她整個人攬在胸前,落單的感覺他很明白。

  「想不想聽我的故事?」他的生平從沒對小悅或者養父母說過,今夜,他有欲望述說。

  「我父親車禍去世後,母親一蹶不振,她開始吸毒,被朋友騙走爸爸留下來的所有財產,最後死於毒害。」

  無忌沒提及半瘋狂的母親如何虐待他,至今身上仍留有無數條傷疤。過去了!他經常這麼對自己說,過去的他無力改變,但是未來,他有無限可能。

  「你怎麼辦?」

  「我被送到孤兒院。」

  「後來呢?」

  「我被妳爸爸領養,成為妳的哥哥。」

  無忌輕描淡寫,略過小悅在參觀孤兒院時昏厥,被他救起的經過,也不提及小悅如何依賴他,養父母對於他們未來寄予期待的事實。

  「如果你爸爸不死,你一定很快活。」

  「如果又不存在。」他點出事實。

  「可是我好喜歡『如果』,希望『如果 能存在。『如果』我不發燒,現在我會和媽咪躺在床上聊學校發生的大小事情;『如果』媽咪好好的,我們會一起想辦法度過沒有爸爸的日子,是我的壞脾氣害死媽咪,我好討厭自己。」

  首度,她向人透露內心罪惡。

  無忌握住小憫的手,他懂,她的憤怒對自己,所有人都看到她的壞脾氣,卻沒看見壞脾氣後頭,是她的罪惡心虛。

  叨叨絮絮地,她訴說自己的心情;安安靜靜地,他傾聽她的言語,兩張稚氣的臉龐被天水澆得溼淋淋,不過,他們談得很起勁。

  今夜,他們交心,他們的友誼蓬勃發展。

  今夜,無忌成為趙憫生命中的重心。

  相握的手,牽繫起他們的未來,孤獨的人生,有他,真好!

  ***   ***   ***   ***   ***   ***

  雙手在半空中揮抓,溺水了,她在尋找救命浮板,東張西望,放眼所及,茫茫大海中看不見任何東西。

  「救命……」趙憫張嘴呼救,鹹澀海水從她口中灌進去。

  為什麼她在這裡?為什麼沒人陪她一起?為什麼天地淨是黑漆?她嚇壞了!

  「媽咪……媽咪……」斷斷續續地,她發出囈語。

  無忌剛念完書,準備就寢,睡前,他先到樓下廚房喝杯水,回房間時聽見小憫房裡傳來忽高忽低的叫嚷聲,短暫遲疑後,他推門進去。

  房間裡,大大小小的燈全亮著,就連浴室裡的燈也不例外。床鋪上,小憫滿頭大汗,輾轉翻身。

  無忌走近,拉住半空中揮舞的兩隻纖瘦手臂。

  無忌坐到床沿,她滿面淨是淚水,連睡覺都不得安寧?一點憐惜、一點不舍,他想把她抱進懷裡。

  看見了!大海裡除了她,還飄著一個人,她不會遊泳,但她死命滑動腳丫子,奮力向前遊。

  近一些,她看見一團黑影,再近一些,手酸腳累,她鼓足勇氣向前遊。

  手伸去,她幾乎要碰到了……身子往前竄,抓到了!那是柔軟的黑、像絲絨般的黑……

  太好了,有人在,她不孤單,努力撥開黑色頭髮,小憫的笑容在接觸到髮下的那張臉時,飽受驚嚇。

  紅色鮮血自她額間汩汩流出,慘白臉龐上鑲著兩顆油亮眼珠,對不了焦的眼睛死氣沉沉,她不是別人,是小憫最愛最愛的媽咪……

  「媽咪!」

  尖叫一聲,趙憫倏地驚醒。瞠大的雙眼裡滿是茫然無依,濃濃的恐懼填滿她的臉。

  「不怕,只是惡夢。」

  無忌把趙憫從床上抱起,放在膝間,不介意她滿身汗溼,把她的頭收進自己懷裡,大大的手輕拍小憫背脊。

  她叩住他的腰際,一刻不鬆懈。

  「別怕,我在。」

  「媽咪死了……」她喃喃自語。

  她還不肯承認母親早已離去?無忌點頭,他懂,他也是花好長一段時間,才相信自己從天之驕子變成孤兒。

  「怎麼辦?媽咪死了?」小憫仰頭望他,串串淚滴在臉上劃出欄桿。

  「她並沒有真正離開,總有一天,妳們會在天堂相聚。」

  「什麼時候?」

  「等妳長大,等妳把妳媽咪想做卻來不及做的事情全部完成後,妳們會在天堂見面。」

  「那麼久……我真的很想她。」

  「我知道。」

  很簡單的三個字,奇異地安撫了她的心思,有人懂自己,真是很幸福的事情。

  「妳可以對爸爸耍脾氣,但別花太久的時間和精力;妳可以傷心媽咪突然離開妳,但是別讓自己一直躲在悲傷裡。」他又說。

  別生氣嗎?對於無忌的話,她似懂非懂,但她乖巧地點了頭。

  「妳等一下,我馬上回來。」把她放回床裡,他說。

  「你要去哪裡?」抓住他的手,她不想他離開。

  「妳發燒了,我下樓拿藥。」

  「不必。」他想鬆開她的手,她固執不放。

  他堅持。「等我一下。」

  「發燒沒關係。」她急嚷。

  「不行,小病不醫,會釀成大病。」硬掰開她的手,他用最快速度下樓。

  「發燒真的沒關係,淋淋水就會好了……」她在他背後說,無忌沒聽分明。

  想證明什麼似地,她赤腳走進浴室,站在蓮蓬頭下,旋開開關,冷水嘩啦嘩啦從頭往下衝刷。

  水冷得讓人牙關打顫,小憫咬牙忍住,她記得那天,就是站在風雨夜裡,又冷又冰,不多久,發燒不見了。

  無忌衝上樓時,發現小憫不在房內,循著水聲往浴室方向走,打開門,蓮蓬頭下方站著一個溼淋淋的女生。

  總是看見渾身溼透的趙憫,水把趙憫淋得楚楚可憐,很想罵她,但她臉上偽裝出的堅強教無忌罵不出口。

  「妳在做什麼?」沒見過比她更荒謬的了,感冒還淋水,除了笨,你還有更好解釋?

  「再一下就好。」

  轉過頭,趙憫臉上掛著巴結笑容,對父親的感覺移情,從現在起,她的乖巧專為無忌。

  他走上前,關上蓮蓬頭,觸及寒冷的冰水,他咬唇忍住火大。

  她是敏感的,即使只是些微的表情變化,巴結笑容自頰邊消滅,望他,憂鬱浮上眉間。

  「別擔心,淋過水,就不會發燒了。」她企圖解釋自己的行為。

  「誰教妳的?」他把她從浴缸中拎出來。

  「我試過,有用。」她認真說。

  「有用才怪。」抓來大毛巾,當頭蓋下,拭去她的滿身溼。

  「有用。」她堅持說。

  不理她的堅持,帶小憫走出浴室,無忌從衣櫃裡找來乾淨睡衣換上,再把藥細心地餵進她嘴裡,用量是自己平日的一半。

  他拿來吹風機,替她吹乾長髮。那是母親常為她做的動作啊,暖暖的風吹在頸間,輕柔撥弄,彷佛夏季裡的南風,酥人心胸。

  輕輕搖晃,半瞇眼,彷佛彷佛,媽咪在身邊。他的手在她頸邊輕輕撥弄……軟軟柔柔的手指滑過她發間、她心底,從今以後,她的眷戀有了新歸屬……

  「時間很晚了,閉上眼睛,趕快睡。」

  他抱她上床,拍鬆枕頭,把她的頭扶正,棉被拉到下巴處。

  「不要。」她搖頭。

  「明天還要上學。」

  「不上學。」以前念書全為父親,現在努力已然失去意義,她不想浪費時間做無聊事情。

  「不上學,想做什麼?」他笑,固執的小女生。

  「做什麼都好。」就是不要再當乖小孩。

  「爸爸不會同意的。」

  「我才不管他同不同意。」別開頭,她驕傲地抬高下巴。

  「妳打算和爸爸一直對峙下去?」

  「你說我可以對他們耍脾氣。」她搬出他的話做回答。

  「我也說不可以花太久的時間和力氣。」

  小憫對不上話,久久,她拉住他問:「陪我好不好?」

  「可以,但是明天要乖乖上學。」他提條件。

  「好。」她同意得爽快。

  他點頭,起身,把所有的電燈關掉,在關掉第三盞燈時,小憫忍不住出口:「不要關。」

  「妳怕黑?」

  「對。」用力點頭,她的膽小怯懦只在他面前。

  「燈太亮容易睡不好。」

  「黑暗的地方有鬼。」

  「留一盞床頭燈就好,我陪妳睡。」

  她看他,半晌不眨眼,最後,像作出重大決定般。「會不會,睡到一半你就跑掉了?」

  「不會。」

  「你會一直陪我到天亮?」

  「我六點必須起床,準備上學。」

  「你離開的時候叫醒我。」

  「沒問題。」

  「好吧,把燈關掉。」她瞪著他移動的幾步,每幾秒,房間就暗下一角落,最後,他來到床邊,和煦笑容暖了她心田。

  小憫挪了挪身體,把床讓出大半,他脫掉拖鞋,和她同蓋一床被。

  這個年齡沒有太多的考慮,他只是在她身上看到當初的自己,他憐惜她,就像憐惜過去的自己,他在寵愛她當中,彌補過去自己的不平。

  從這個晚上起到小憫年滿十六歲的晚上,他天天都到她床邊報到,他摟住她說話,擁著她分享心情。無忌沒想過除了手足之外的感情,但小憫想到了。

  在她進入青春發動期那年,她愛上他、戀上他,覺得只要有他,天地便有了存在意義。

第三章
  小憫變了,她從明星人物轉成問題學生,她月考次次交白卷,老師為她傷透腦筋,幾次的家庭訪問都改善不了情形。

  育勤替她找來心理醫生,她一派的不合作,再好的醫生也拿她沒辦法。無忌說對了,她在傷害自己、對抗全世界。

  好不容易,熬到國中畢業,她怎麼都不肯去報考高中,沒人知道她在做什麼,只曉得她一大早出門,直到深夜才入門。

  她總是失蹤,而無忌總是在趙憫舊家門口找到她,兩個人相靠相依,分享彼此的心底話。無忌沒把她失蹤的秘密說出去,他曉得只剩下那塊安全地區能帶給她短暫的心靈平靜,所以,他幫她守住秘密。

  小憫和無忌的關係微妙,她曉得父親對無忌和小悅的安排,曉得即使再多的喜歡,都沒辦法讓兩人的未來相牽絆,但他的關心是她的生命泉源,她無法拒絕。

  於是,她在無人空間裡對他親昵、對他撒嬌任性;在有人的環境裡,和他保持距離。對於這點,兩人從未有過溝通,但他們行徑一致,尤其在小悅面前,他們表現出無忌是小悅的專屬物。

  無忌是個傑出男子,大學四年,他一面念書、一面替養父打下國際市場,小小的競澤電子在短時間內,成了國內外知名企業。

  這天,無忌帶小憫來到舊友阿易開的PUB。

  「阿易,她是我的妹妹,以後要麻煩你照顧。」無忌對著吧臺裡的男人說。

  「自己的妹妹自己照顧,幹嘛麻煩我?」他回無忌一句,不停歇的手,很快地替他們裝滿兩杯紅紅綠綠的液體。

  「我要出國……」

  「出國!」小憫瞠大眼睛,不敢置信。「為什麼我不知道?」

  「誰叫妳不回家吃飯,這件事情我在昨天的晚餐桌上宣布過了。」笑笑,無忌沒把她的抗議放進眼底。

  「為什麼出國?臺灣不好嗎?」

  「爸爸決定在美國設立分公司,我想去探探新市場,測試我們有幾分競爭力。」簡單幾句,他把事情交代清楚。

  「不能讓別人去?」她有幾分激動,強咬唇,捺住脾氣。冷靜不適合趙憫的年齡,但早熟的她很習慣這種態度。

  「我可以順便念書,何況我想測試自己的能力底限在哪裡。」

  「是你想去?」

  不是被強迫被逼……失望升起,原來呵,他從沒想過她,沒介意過她的心情。

  他忽略她的問題。「我不在期間,妳可以到這裡吃白食,不過別待太晚。」

  他還是擔心她,擔心她不吃飯、擔心她在外面遊蕩,與其如此,不如讓好朋友陪伴她。

  「別把責任丟給我,我不接受包袱垃圾。」阿易半玩笑回話。

  她是包袱垃圾?所以他累得不願再為她負責?他想遠走高飛,丟棄她這份沉重?趙憫自貶自棄,匆匆起身,拋下一語:「我不會麻煩你的。」她急著離去。

  「小憫。」拉住她,無忌把她帶回身邊。「妳又生氣了?」

  不該嗎?全世界的人都曉得他要走了,獨獨她不知道,說交心、論知情,統統是騙人。

  「沒有。」她違心。

  「妳對『分離』憤怒嗎?」他知道,分離始終是她的罩門。

  「沒有。」她不說實話。

  他略過她的違心論,試著說服她:「這兩年,我一直在策劃這件事情,我不想局限在臺灣,我需要更寬更廣的空間供我發揮,藉此證實自己的能力,證明只要願意,我便能做到,證明我的成功不純粹是幸運,不因為我有個富有的養父。小憫,它對我真的很重要,我可以留下來過安逸的日子,但是,終有一日,我會為自己的決定遺憾。」

  她望住他,是的,她了解,不管他多努力,別人只看得見他的背景,有人批評他運氣好,仗著養父財力,兼靠小悅的裙帶關係,才有今日成就,他的辛勤往往一句話就被輕易否定。

  「小憫,我需要妳的支持。」勾起她的下巴,他正視她說。

  能不支持嗎?她能讓他日後憶起,徒留遺憾?低頭,她想自私、想大哭,想用無數牽絆逼他為自己留下,可是……她實在做不到……

  「小憫,妳懂我的對不?妳早熟敏感、聰穎靈巧,我們分享彼此心事,妳知道對於事業成就,我有強烈要求。」

  嘆氣,她妥協了。「你離開,我怎麼辦?」仰頭,晶瑩的雙瞳盈滿無助。

  「阿易會照顧妳。」

  「我想你的時候呢?」

  「我們可以通信、打電話,妳可以和爸爸、媽媽、小悅,一起到美國找我,如果我不是太忙的話,當然會回臺灣看妳。」

  「我思念你,我輾轉反側無法入睡的時候呢?你會在我身邊?」

  她問倒他了。片刻,他答:「小憫,妳總要長大……」

  「總該獨立?我懂了,重點是你想推開我。」她接下他的話。

  「小憫,妳故意曲解我的意思。」

  「需要多少的誤解,我才能不顧你的意願,把你留下?可不可以,我們找到一種方法,讓我永遠待在有你的地方?或者,不顧一切,你讓我追隨?」沒有小悅、沒有顧忌,她什麼都不要,只要日日清晨醒來,看見他的笑靨。

  願意的,她願意用所有的一切去交換。

  他們之間怎能提永遠?他的未來和小悅相連,他無權和小憫討論「永遠」。沉默,不願正視的問題打到眼前,他無法作出正確反應。

  他喟嘆。

  「我的提議很困難?」

  「妳是我的妹妹,總有一天,妳會長大、會嫁人,妳不會永遠在我身邊。」明明是字字真理,怎地出口,喉間哽了苦澀?他不懂自己。

  「我別當你妹妹,行不?」她反口問。

  「妳『已經』是我妹妹。」

  這是拒絕?

  中箭落馬,她渾身傷,噙住痛楚,倔強地笑容揚起,她問:「所以我們之間沒有永遠,今天不分手,明天你還是要離開,不管長或短,分離終會找上門?」

  無忌不語,衝動撞擊他的心,一時間,他想留下,不顧一切。他自問,是她的悲慟,還是她的倔強,網住他想高飛的心?

  「小悅不反對你到美國對不?因為她明白,不管你走多遠,總有一天,你會回來履行你們之間的『永遠』。」她知道,知道家中對無忌和小悅的規劃,這個規劃中沒有她,一直都是。

  直覺地握住小憫的手,她沒有激動,只是淡淡地陳述事實,她越冷靜,教他越心疼。

  「妳是懂事的女孩,眼前,妳的生活中只有我,將來妳有機會認識比我更我好的男生,妳會談戀愛,找到屬於自己的人生。」他該振振有詞的,像個親大哥,努力對妹妹的幻想做出適度開導,可是,他遲疑了,對自己。

  真要她去談戀愛嗎?不,她還太小。

  倘若她夠大了呢?他會支持她的愛情?不知道,他沒辦法構想那麼遠的事。

  「假設過盡千帆皆不是呢?假如我確定弱水三千,你是我要的那一瓢呢?」

  凝睇她,他的心情搖擺不定。如果、如果……理智回頭,「如果」是不存的啊!

  他不語,她點頭輕言:「我懂了,你不是我的帆,你可以做我短暫的港灣,卻不能允許我永久靠岸。謝謝你收留我那麼多年,也抱歉對你造成困擾。」

  「小憫……」

  懂他的心,她不再勉強。「談談別的吧,未來幾年,你會很辛苦對不?」

  「小憫,別害怕,阿易會幫助妳的。」無忌不準備轉話題。

  「又想替我找個臨時港灣?不用了,我該學著獨立。」淡淡拒絕,她十六歲,冰山美人的架子已然形成。

  有意思,阿易放下杯子,走到她面前,用很過分的眼光打量小憫。「妳和小時候差很多,是誰改變妳?阿忌嗎?」

  「對不起,我沒見過你。」心思劇烈起伏,但她控制出一臉平靜無波。

  「妳變漂亮了,成熟的小辣椒特別引人垂涎。」

  趙憫別開頭。

  「阿易,你認錯人,小時候你見到的是小悅,她是小憫。」

  「了解,難怪脾氣差那麼多,小時候那個溫柔可愛多了。」他恍然大悟。

  說得好,小悅溫柔可人,她尖銳刻薄;小悅親切甜蜜,她嚴肅不合群;小悅是天之驕女,而她……不過是沒人要的棄女,比什麼呢?能被短暫收留,她該懂得感激,而非要求無盡。

  「別氣阿易,他和我一樣,年紀輕輕就失去父母親,他很不簡單,十八歲離開孤兒院,一邊打工,一邊念書,去年他拿出所有積蓄,向老板盤下這裡,他的經營能力是一流的,從虧損到月入數十萬,他的經營頭腦有目共睹。好幾次,我想請他到競澤幫忙,可是這個人太驕傲,不願欠下人情債。」

  「嗯。」她點頭,強逼自己融入他的話題。

  「妳身上有著和阿易相同的特質,妳有能力、妳不服輸,只要不放棄自己,妳會有成就的。」無忌說。

  童時她的成績太輝煌,他見過她大大小小的獎杯獎狀,有次他陪小憫上學,親耳聽見老師說,她曾是學校裡的奇跡。是意外徹底打亂她的人生,她為反抗父親而自我放棄,明知爸爸介意她的學習,她偏要在及格邊緣晃蕩。

  終於爸爸火大,氣得拿起棍子逼問她:「妳為什麼要放棄自己?」

  她咬牙,無懼於父親的怒不可遏,回答:「是你先放棄我。」

  你見過比她更笨的女生嗎?拿前途來賭氣,是天底下最愚蠢的行為啊!她總是用驕傲掩飾無助,用倔強隱藏恐慌,這樣的她,比小悅更教他放心不下。

  「妳記不記得升國中時的智力測驗?」他引她進入自己的話題。

  「記得。」

  「妳考了零分,有史以來,沒有人會在智力測驗上面拿零分,除非是連筆都拿不起來的重度殘障。爸爸和媽媽被學校請了去,妳滿臉看好戲的表情,讓人真想狠揍妳一頓。」

  當時養父鐵青著臉,說不出半句話,養母頻頻向輔導主任說對不起,還逼得她說謊話替小憫的行為做解釋,她說小憫身體不好,常會昏睡過去,考試那天她可能昏睡了,才會連半題都沒寫。

  後來無忌把她帶到輔導室外面,認真告訴小憫:「以後想考零分,隨妳,但這次,我要妳用盡全力拿高分,為了我。」

  她問:「為什麼?」

  「我要所有人知道,妳不是做不到,而是不想做。」他回答。

  「你怎麼知道我不想做,或許,我根本是能力不及。」

  「我相信妳是珍珠,不是蚌殼。小憫,用妳的努力證實我的眼光,好不?」

  就是這句話,有一個人真心相信她,相信她是珍珠,隱在蚌殼堆中,相信總有一天,她將散發光芒,閃耀所有人的眼眶。於是她同意接受第二次測試,成績揭曉,她比全年級最高分的男生還多出二十幾分。

  「妳的分數那麼高,學校把妳當成天才兒童教導,沒想到升上國二,妳還是把自己弄回放牛班,很得意?」他說著往事。

  「我並不得意,我只是上癮。」她實說。

  「對什麼上癮?」

  「對爸爸的失望表情上癮。」

  「爸爸對妳的期待很深,小悅身體不好,早晚妳要接手競澤。」

  「若真對我有所期待,他該多對我做一點投資。」在童時、在她最需要父愛的時期,為她投資親情。

  「我不能勉強妳做任何事,但至少答應我,充實自己,別虛度光陰,我期待有朝一日,商場上有妳和我並肩作戰。」

  和他並肩作戰?是多麼美好的想象,做不了戀人,當最佳戰友似乎是不錯選擇。

  「為什麼是我?」

  「不為什麼,我希望妳來做我的最佳拍檔。」

  「最佳拍檔是一輩子的事嗎?」她問。

  「是。」這次,沒有拒絕、沒有推卻,他給了她正面答案。

  蒼白的臉色泛起一絲顏色,終於,她為自己找到新定位,雖然這個定位,並非全然令人滿意。「我承諾,我會讓你刮目相看。」

  ***  ***  ***  ***  ***  ***

  隨著無忌出國的日期接近,小憫的情緒日漸低落,對於分別這件事,她一輩子都學不來適應。

  有阿易的店做後盾,她越來越晚回家;而為了男人間的承諾,阿易特地開辟一個安靜空間供她發呆,幾次下來,她和阿易建立交情。

  臨行前,全家為無忌舉辦宴會,替他送行,公司裡主管階級統統參加了,家裡面熱鬧非凡。

  九點,天空飄起小雨,沒帶傘出門的趙憫自然是淋了滿身溼,她走入家門,面對一屋子的熱鬧,有幾分怔忡。

  「小憫,快過來,我們要拍全家福。」小悅對她招手。

  照例,小悅的熱臉貼上她的冷屁股,趙憫半句話不說,眼光掃過眾人,用力扭身轉頭、用力上樓。

  她不懂,無忌要離開,為什麼他們沒為此感到恐慌,反而大張旗鼓、興高採烈?

  他是她的浮板,在最無助時,托住她、不教她沉淪的浮板啊!他未正式離去,她已經感到窒息,已感覺自己再也活不下去。這樣的她,如何融入眾人的歡樂聲中?

  進房,頹然坐倒,背靠在床邊,她把頭埋進膝間。

  壓住胃,她胃痛,微燙的額頭宣告,她又接收了新一波病菌,要去看醫生嗎?不!她有一套自虐治病法,雖然無忌不同意。

  門打開,無忌進屋。

  小憫沒抬頭,光從腳步聲,她知道是誰。

  「不舒服?」他蹲在她腳邊,勾起她臉,細細審視。

  「還好。」搖頭,她不想他擔心。

  「胃痛?」他問。

  舍不得她年紀輕輕就學大人胃痛,冷的、辣的、刺激的全不能碰,她總在糟蹋他的心疼。

  「能忍受。」

  「為什麼不回家,和大家一起慶祝?」

  「你要走了,我只想一個人靜靜哀悼,不要慶祝。」頭垂在他肩膀,她的心呵,綁上千斤重錘。

  「沒這麼嚴重,有事情,我會回來。」

  「有什麼事情你才會回來?」

  「公司發生事情,或者……」

  她攔截他的話。「我呢?我出事,你會不會回來?」

  深看小憫一眼,多年相處,他太懂她,如果他說會,她就真的會發生事情給他看,她的剛烈固執,根本不是一般女生。「我不會。」

  「所以,只有小悅發生事情,你才會回來?」酸酸的,是心。

  她清楚明白,他和小悅之間那條連線,無論如何都割舍不去,他們的未來已有人為他們鋪好路,植上玫瑰,等著他們攜手前進。

  「妳會為了讓我回來,把小悅弄出事情嗎?」他玩笑問。

  「我還沒有這麼惡劣。」笑容,噙在嘴邊,帶上幾分凄楚。

  「小悅是個善良單純的女孩子,別為自己的偏見,做出傷害別人、自己後悔的事情,懂不?」他說得鄭重。

  「何必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想警告我嗎?放心,我了解小悅對你有多重要,我不會動她。」她還是笑,笑容從凄楚轉為無奈。

  「我不是警告妳,我是為妳好。」嘆氣,她驕傲的面具呵,要帶給她多少痛苦才夠。

  「千萬別對我好,對我好的人都要倒大楣的,鐘先生,請你明哲保身。」

  趙憫拉開距離。對啊,她發笨了,她忘記自己不能當他的「永遠」,只能以拍檔為名,靠近。

  她的確笨,當大夥兒都聚在樓下慶祝,只有她躲在房裡品啜寂寞;當所有人都站在耀眼燈光下,為他光明前程喝採,偏偏她傻得選擇在人後接受他的恐嚇;她簡直是……無可救藥……

  「想把我趕走?」

  「是你自己決定要走。」她提醒他。

  「不談這個,妳真決定不讓爸爸知道妳想繼續念高中?」

  「我厭惡再花他半毛錢。」

  所以她不補習、不上私校,她用自己為數不多的存款,支付學校每一期學費,甚至連在家裡吃飯,她都舍不得讓自己的胃多飽足一些些。

  「如果是我的錢呢?」他問。

  「我不是你的責任。」小憫堅持。

  「我不介意負擔妳。」

  「我要是依賴成性怎麼辦?會不會到時候,你在我和小悅之間左右為難?」

  無忌語頓,最近他們老是敲到危險話題。她不該這麼懂事,也不該這麼敏銳,她應該像小悅,對男女情事懵懵懂懂。

  「用你的名言勸勸自己吧──別做讓自己後悔的事情。」她笑笑,接過話題。

  「妳哪有錢負擔學費?我記得妳的存款連套校服都買不起。」

  「聽說少女援交是個不錯的賺錢方式。」她答。

  「妳敢!」他怒目相向。

  「要試試才知道敢不敢。」她無所謂。

  「我是認真的。」他在憂心,濃濃的兩道眉毛上豎,失去慣常的沉穩。

  他的憂心再度教她妥協,算了,不反骨,給他一個安心答案。「你說我是珍珠,那麼就請對我多一分信心,我保證不出賣自己,保證用正當手段賺到學費,更保證讓你刮目相看,讓你以我為榮,好不?」

  「好吧,我相信妳,但也請妳設定我當妳第一個求助對象。」他也讓步。

  「好。」

  「我要送妳一項禮物。」他說。

  「禮物?」

  他從口袋裡掏出信封,裡面有鑰匙和地址。

  「什麼意思?」小憫問。

  「我買的公寓,離這裡不遠,往後妳想沉淀心情時,就到那裡去,別回老家門檐前,別一個人坐在街燈下。」

  「為什麼不?我習慣了。」

  「妳常常坐著就忘記時間,以後我不在臺灣,沒人陪妳,一個人太危險。」

  為擔心她的安危,他為她買下房子。四年工作期間,他累積出可觀財富,負擔她不是問題,只可惜,她是個自傲自尊的小女生,以接受他人幫助為恥。

  這回,她讓自尊心休假,點頭,收下鑰匙。

  無忌親昵地搭上她的肩,像往常,像沒有提到永遠之前。

  小小的腦袋攢進他胸前,他寵她、溺她,比對任何人更甚。

  多久了,他始終沒忘記那幕。當他陪養母處理好傷口,回到太平間,看見白布下面蓋著兩個人,小女孩的臉頰紅腫、額頭呈紫黑色,但她靠在母親懷間,恬然安怡。曾經,他也在太平間茫然地摟抱住父親,不承認天人相隔,不願相信噩運降臨。

  是他把小憫抱下來的,他抱她走過醫院長廊,抱她回家躺到自己床上。

  那夜,無忌對自己說,他要成為她的支柱。

  「可不可以再幫一個忙?」躺在他胸口,傾聽他穩定的心跳聲,小憫微笑,這裡是她的心安源頭。

  「說說看。」

  「有家出版社要替我出書,我未滿十八歲,需要監護人,你肯不肯替我蓋章簽字做保證?」

  「妳?」原來她並非所有人想象中的無所事事。

  「是不是我當了監護人,妳就乖乖聽我的話?」他提出交換條件。

  「嗯……好吧。」

  「為什麼想寫書?」

  「你總是說我胡思亂想,既然我的想象力膨脹,為什麼不拿來娛樂自己也娛樂別人?何況……」

  「何況什麼?」他明白接在何況之後的部分,才是她真正心聲。

  「寫作替我找到情緒宣泄口,它讓我的不滿獲得紓解,讓我不至於惹人討厭。」

  無忌開懷,她的本質還是乖乖牌女孩,笑擁她,無忌說:「我把手提電腦給妳,妳可以用來打稿子或傳E-mail,等妳成名,別忘記在序裡提起我。」

  「你會不會太慷慨?一個晚上送出去這麼多禮物。」

  「我負擔得起。」

  「有什麼東西是你負擔不起的?你負擔爸爸的工作、負擔小悅的感情,還要負擔我這個拖油瓶,不累嗎?想不想停下來喘口氣,為自己做點真正想做的事情?」

  「你們全家給我的恩惠,我用罄一世也還不起。」

  「別把我歸納成那一家子,我不是他們,你沒欠我恩情,你喜歡我就對我好,不喜歡我就離我遠遠,別說恩道義,我們之間從沒有這層責任或關係。」

  小憫慍怒,她不是他的責任,從來都不是!她不要他之所以存在,為的是償還恩情。

  「好,妳對我無恩,我不必還妳情,我在妳身邊純粹因為我喜歡妳。」他是縱容她的,一直都是。

  幾句話,不過轉眼,她放下慍色和驕傲。

  「是的,我們之間沒有人情包袱,你可以背過身不理我,千萬別為了爸爸而同情我。」

  「我知道,妳最不需要的東西就是同情。」即使她明明需要關心。

  「哪一天,我坐著飛機到美國找你。」到時,他身邊沒有小悅、沒有父親,他和她是單純的兩個個體。

  他笑而不語,未來的事,他不預先規劃,額頭貼上她的,他喜歡和她之間的親密。

  突然間,他皺眉。「妳發燒?」

  「我知道。」她點頭,連帶牽動他的抬頭紋。

  「知道還淋雨?」

  「就是知道才淋雨,以毒攻毒,有沒有聽說過?」

  「歪理。」

  「是真的,淋了雨,混沌頭腦變得清晰,發燒自然消失不見。」那是她的經驗,在母親去世那天學會。

  「答應我,不許再用淋雨醫感冒。」小庸醫,固執得讓人髮指。

  每次都這樣,越醫越糟糕,她打死不看醫生,硬要拖她去,她就把自己鎖在衣櫃裡,他只好買來成藥逼她吞進去。慢慢的,小感冒越拖越久,別人三天一星期能解決的小毛病,她偏要耗上十天、二十天。

  無忌起身,替她到抽屜裡找出常吃的感冒藥和胃藥。沒錯,她的胃也讓自己整治得七零八落,要出國了,最讓他放心不下的人是小憫。

  「你越管越多 。」

  「誰教我是妳的監護人。」

  「再過兩年,我滿十八歲,就不需要監護人。」吞下藥,她的頭自動找到停靠點。

  「那麼急於擺脫我?」

  低低地,她說:「是你急著擺脫我。」

  他聽見了,但不作回聲。

  隱隱約約,小悅的聲音從樓梯間傳來:「無忌哥哥在樓上,我上去找他。」

  小悅的聲音提醒起無忌,他把小憫身子挪正,對她說:「好好休息,我先下去。」

  趙憫點頭,壓制泛酸胃壁,沒關係,總是這樣的,每次小悅聲音出現,他便迫不及待離開她的視線。誰讓小悅是他的永遠,而她……不過是妹妹。

  走進浴室,站到蓮蓬頭下方,讓冷水洗去負載不起的傷痛。

  她不愛分離,分離卻總在眼前矗立,她痛恨掛心,卻讓一個不該掛的男性掛上心。怎麼辦?她能騙自己多久?她還能說服自己幾次,當戰友也沒關係?

第四章
  Dear無忌:

  我要畢業了,想不想誇獎我幾聲?

  三年呢!我打破你的紀錄,三年拿到畢業證書,當然,我這種比較方式並不公平,當時,你一面念書,一面進競澤工作,而且在兩方面都得到好成績。

  最近,一切順利,新出版的書「南海與北海的魚」銷售得不壞,出版社有意和大陸方面合作,我這個知名人氣作家,混得好像還不錯。

  另外,教我感到訝異的是畢業在即,居然收到好幾封情書,之前以為自己人緣太差,才得不到男同學的愛慕眼光,沒想到十幾封情書中,寫的居然都是同一款話,他們說我太驕傲,人人對我動心,卻沒人敢當面對我說明,深怕自己條件不足,話出口徒惹笑話。

  他們的情書稍稍滿足我的自尊心,雖然我並不真正需要男人的傾慕眼光,但虛榮畢竟是女人的弱點之一。

  有人說,戀愛是大學的必修學分,哪裡知道,短短三年,在忙亂中,轉眼消失不見,還沒來得及認識班上同學,就進入驪歌初唱時節。我想,是不是該從這些信件中,挑選適合的男人來修修大學裡漏修的學分?

  你最近忙嗎?美西市場開拓得怎樣?需不需要我幫忙?需要的話,給我一封信,我馬上飛奔而去。

            趙憫


  這封信,無忌看過幾十次了。酸酸的,是他含在口裡說不出的滋味,隱隱約約地,嫉妒升上心間。

  他該承認嗎?承認他愛上趙憫。

  起身,他走到櫃子前面,打開,裡面滿滿的兩千封信,都是小憫寄來的電子郵件,他把它們列印下來,編號,排好。

  五年間,他分享她的心事,驕傲的、得意的、沮喪的,所有所有不能、不想出口的秘密。他終於明白,她為什麼能成為作家,還頗受歡迎,因為她的文筆細膩,字句間充滿感性。

  為了公司學業,他一天工作近十八小時,他在向自己的極限挑戰,這種生活無異是辛苦的,他沒有娛樂,有的是小心翼翼、戰戰兢兢,每分每秒對他而言都是戰爭,唯有在收到小憫的來信時,緊繃的心情放鬆,微微的幸福沁入心頭。

  在信中,他看見小憫一天天蛻變,從毛毛蟲成為蝴蝶,終能遨遊飛翔。雖然不在身旁,但他參與了小憫每一場成長過程。

  取出一紙信箴,上面寫著──


Dear無忌:

  走過操場中央,難得地停駐腳步,斜斜的細雨飄下,不大,卻也能在人們發間掛上串串露珠。操場邊,玩球的學生仍然興高來烈,絲毫不受雨水影響,他們的吆喝、笑聲傳來,明明白白地告訴我,這是青春。

  動態的他們,靜態的我;動態的快樂,靜態的憂鬱;我在動態的地球裡,靜靜地看著自己。我的青春呢?為什麼我不曾大叫大笑、不曾徹夜狂歡?為什麼我讓生命中的歡樂遠離,獨獨留下悲鳴?那是世界的問題,還是我的性格造就命運?

  你大概又要說我自尋煩惱了吧?的確,我老是替自己制造煩惱,我應該學學你,什麼都不管,使盡全力朝自己的目標走去,終有一天能到達目的、終有一天能贏得所有的掌聲與讚賞。但是,這樣的你我,會錯失多少好風景?

            趙憫


  他記得,他是這樣回信的──


  人生處處好風景,不管走得專心一意,或者隨心隨意,風景總是等在那裡,待哪日想起,他們可以乘興訪尋。


  他們有說不完的話、聊不完的橋段,一個政治人物的態度,他們可以一來一往辯上好幾天;一場烏龍事件,可以在他們的筆下來來回回。

  他習慣天天收信,習慣在信間幻想她的表情。還是冷漠嗎?還是會在不經意間,流露出小女兒姿態?開始穿裙子了吧?高跟鞋是成熟女人的必備品,不曉得她會不會替自己挑選一雙合適的美麗?

  他猜測她的種種,並在猜測中得到難得的快樂,也從不斷的猜測中,一點一點愛上她。

  有次,小憫沒給他寫信,才二十四小時不到,他便急慌了心,打越洋電話找到阿易,要他去看看小憫發生什麼事情,結果是她胃痛加上感冒,虛弱得爬不下床,幸好阿易及時出現,將她送醫治療。

  隔天,她寫信來,居然輕描淡寫,說自己臨時有事,生病的事一字不提。

  他明白,她怕他擔心,隔著太平洋,他幫不了忙,那麼,就讓他心安。

  但心安畢竟困難,於是,他加快腳步,促使美國的分公司早日獨立運作,他要回臺灣,就算什麼都不能為她做,至少待在近一點的地方,在她生病時,陪她看醫生的人是自己,不是阿易。

  是的,愛上她了,他在字裡行間貼上關心;愛上她了,他在淡淡的敘述裡,添入溫情;他一面撇清,強調那是兄妹之誼,卻又在獨處時,不得不對自己承認,他愛上她,比自己想象中更深更真切。

  然……怎麼可以?他有過承諾,他該專心的目標是小悅,而不是小憫。

  上一代帶給她們的衝擊太大,他無權讓長輩們的悲劇,在這對姊妹身上延續,死一個丹萍阿姨已是太多,他絕不讓小悅或小憫為愛情失去生命,他要終結悲劇,他要小悅、小憫都獲得幸福。

  是的,愛情不重要,重要的是生命,重要的是長長的一輩子,不該讓意外破壞。小憫是堅強的,他相信,沒有他,她仍舊過得好;小悅不行,她太柔弱,她一心要當他的新娘,這個認知早已深入她的骨髓,更換不去。

  他用最簡單的選擇題,決定最復雜的愛情,他收妥真心,假裝無心。

  坐回電腦桌前,按下回復。

  他用公事化口吻回信,告訴她,愛情是隨時隨地可修習的學分,不需刻意找個男人來做練習。

  ***   ***   ***   ***   ***   ***

  歲月如梭,五年時光轉眼消逝,小憫和小悅長大了,褪去青澀外衣,亭亭玉立。

  小悅雖身體不好,但朋友極多,家中時時可聽見她的笑語;而小憫很少留在家裡,大部分的時間,她留在無忌的公寓,她寫書念書,她用電子郵件聯絡遠方的無忌。

  她分享他在異鄉的寂寞心苦,他也分享她的成就與驕傲。

  這些年,父親、丹荷和小悅幾次到美國,她沒跟,她始終堅持她和他的關係,與他和趙家人的關係不同,他們中間沒有欠債,只有心甘。

  事實上,五年的魚雁往返,他漸漸打開她的心房,她不再和小悅、丹荷怒目相向,不再當她們是敵人;她對現實低頭,學會再多憤怒都無法讓時光倒流。

  於是,她放過她們,也放過自己。

  這天,趙憫回到家裡已經超過淩晨一點。

  打開門,令人訝異地,是父親坐在客廳等門。

  向父親點點頭,陌生得像個寄宿客,她直接往二樓方向走。

  「妳到底在做什麼?為什麼每天早早出門,卻弄到三更半夜才回家?」育勤問。

  「有其父必有其女,以前你不也早早出門、晚晚回家?」她嘲笑父親。

  「妳到底要為妳母親的事情,懲罰我多久?」

  「可以不談這個嗎?」她答應過無忌,不再為這事發脾氣。

  「好,那我問妳,什麼時候,妳才願意過正常人的生活?」

  「我不懂你的意思。」

  「這些年,為了和我們作對,妳故意交白卷、故意不上學念書,妳丹荷阿姨要我給妳時間,說總有一天妳會想清楚。問題是,十年了,妳依然我行我素。妳不肯加入這個家庭沒關係,但至少要為自己的人生做打算,難道妳一輩子都要用這種消極態度過日子?」

  這是關心嗎?他的關心未免來得太遲。

  「我真的很擔心,妳母親的意外,還要影響妳多少年?我相信就算丹萍還在,她也不樂見妳用這種態度過日子。」

  小憫不語,任由父親「關心」。

  「小悅身體再不好,也進了大學就讀;無忌呢,馬上要學成歸國,他一邊拿碩士、博士學位,一邊替競澤打下美國市場,我不要求妳和誰比較,至少,妳該振作起來,想想自己的未來。」

  無忌要學成歸國……為什麼呢?她已經做好準備,要到美國投奔他了呀!他為什麼回來?他們一起留在國外豈不是更好,他們將並肩在商場上作戰,為競澤開辟出傲人疆域。

  全是她的錯,她想給他驚喜,才沒把計畫說出來,要是他知道,說不定願意留在美國,沒錯!上樓後,她馬上發信給他,把自己的計畫完完整整呈在他面前。

  屆時,無須E-mail相助,他們將面對面訴說心情,她又能靠在他肩膀,看著夜空,說些不著邊際的話語。

  笑容揚起。是啊、是啊,是快樂啊!她迫不及待把自己的成就晾在他眼前,告訴他──監護人先生,我並沒有讓你失望,五年來,我過得比誰都認真,我努力充實自己,好同你開拓疆域,更重要的是……我說服自己,將就你願意給的角色。

  「小憫,妳聽進去我的話了嗎?」育勤不懂女兒突如其來的好心情。

  心情太好,她無意和誰對峙,點點頭,她說:「請你放心,我長大了,你不必替我操心,最辛苦的時間已經熬過來,接下來的日子,我相信自己可以應付。」

  「是嗎?」他懷疑。

  「需要我證明嗎?」

  「就從不再早出晚歸這點做起好嗎?」

  她笑笑不答。

  「明天,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去機場接無忌?不管怎樣,我們都是一家人,無忌也是。」他並不曉得無忌和小憫之間的關係。

  「明天……」明天接機?所以,她的計畫來不及了?一分懊惱,兩分沮喪,她對自己有三分不滿。

  「對,明天早上的飛機,妳要去嗎?」

  「嗯。」趙憫壓下失望,不管怎樣,歷經五年分離,再見面總是值得開心。

  「明天晚上,我訂了酒席,一方面是替無忌接風,一方面替妳和小悅慶生,另外,我有重大事情宣布。妳會到嗎?」

  深吸氣,二十一歲了,她總算等到父親為她慶生,怎能不到?何況,他會在呀!刻意忽略心中失望,她輕扯嘴角說:「我會到。」

  「至於穿著……」

  「我會盡力得體,不讓你們丟臉。」她承諾。

  「好吧,別忘記,明天早上八點準時出門。」

  「好。」

  趙憫轉身走往自己的房間,一路上,腳步踩在雲端上,輕飄飄、浮浮的。

  他要回來了……她的計畫趕不上時空變化,是欷歔……不過,他們終是要見面了呀!不管是不是在美國,他將和她面對面。漫長的五年呵……再見面,他會不會認不得她?

  關上門,她搬了椅子,爬上去,從衣櫃最上層取出淺綠色盒子,那是他寄給她的聖誕禮物。

  前年聖誕節前夕,他飛到澳洲洽談公務,E-mail中,他說夏天的聖誕節別有情趣,然後他在雪梨的QVB買下這襲長禮服。

  站在鏡前,她拿起白色禮服在身上比劃,幻想重逢,幻想他寬闊的肩膀和舒服的懷抱。

  明天哦明天……她要問問他,美國同學席娜的故事;要問他紐約的秋天是不是染滿醉人氣氛;還要問問為什麼不提早告訴她,要回臺灣的決定?

  對了,她一定要用非常生氣口吻問他,為什麼這兩個月,他回給她的信件像在批示公文,簡短而敷衍,難道真是忙碌得無暇回應她的真誠?

  重逢讓她忘記失落,實在太快樂了,跳上床,她在床間翻滾,摀起嘴巴小聲尖叫,她的腳踢上半天高。

  要回來了,他要回來了!

  天吶!想對他說的話那麼多、那麼多……會不會一失控,她忘記一堆人在旁,便衝到他身邊,拉起他的大手說個不停;她會不會心急地抱住他,說出一千句、一萬句我想你;會不會……

  彈身,想起對他的承諾,趙憫從床下搬出一只箱子,翻出裡面物件,一樣一樣審視,那是她的承諾,她承諾過,要讓他刮目相看。

  她笑了,一笑再笑,這個晚上、這場覺,她興奮得睡不好,但每個擾人夢境都是甜蜜,甜得她不想清醒。

  ***   ***   ***   ***   ***   ***

  要說什麼呢?

  嗨!好久不見?

  多麼平凡的招呼聲。他們是不一樣的,他們知心知情,她曉得他的每個思緒,他了解她每分委屈,他們不應該用這麼簡單的招呼法對待重逢。

  那麼該怎麼說呢?說──我猜,你想我的次數沒有我想你多!

  沒錯,她總是在想他,在工作時想、在講臺上受獎時想,連在她面對丹荷第一次喊出「阿姨」兩字的時候,她都想著,如果他在身邊,一定會贈予她笑容。

  踏入這個家庭前,她為父親表現優異;踏入這個家庭後,她為無忌時時辛勤,她不要別人的眼光,獨獨要他的讚許。

  他會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說:「我回來了,明天,我們一起看星星?」或者,把她帶到沒人的空間裡,訴說他的思念之情?

  不曉得。但不管是哪個反應,都帶著她的期許。

  下車,她故作鎮靜,她走在父親、丹荷阿姨和小悅的身後,走到候機室,發現公司裡一大群員工都到場,有人拿花、有人帶禮物,他們急著巴結未來的新上司。

  低頭莞爾,她一定要找機會取笑他──原來你變成重量級人物。

  遠處,無忌一眼就看見趙憫,她非常美麗,她是耀眼的星星,想在人群裡分辨出她太容易,心在狂跳,欲望正蠢蠢欲動,他想衝上前,抱住她;他想不顧一切,在人前表現他的思念。

  然後呢?然後小悅大受刺激,心臟病發昏倒,他們引起軒然大波,把一個完整的家庭拆散,這是他的報恩方式?不,並不是!

  抿唇,手握拳,濃濃的兩道眉糾結,他用理智阻止自己的想念,用多年前發生過的悲劇逼自己正視眼前,他無權帶給小憫希望,又剝奪她的希望,也無權讓小悅的生命出現危機。

  深吸氣,他恢復沉穩,看不出心思的刻板冷漠,凍結了他心念。

  她等得有些心急,終於,他出關,她看見他頎長身影……

  不一樣了,他是個穩重的大男人、成功的企業家,他看起來有點嚴肅、有點威權,姿態有些教人敬畏,沒錯,他有了大老板的氣勢,卻缺少她認知中的溫柔。

  向前跑去,她想隨著眾人往他的方向靠近,但小悅比她動作更快,她推開人牆,直直衝到他面前,兩隻手臂緊圈住他的腰圍。

  一時間,趙憫愣住……對哦,她怎麼忘記,他歸屬於小悅?她怎會想不起來,就算他們的心意再相通,終是跨越不了兄妹界線?

  原本前進的腳步遲疑,短短一秒鐘,她整夜的期待、幻想全數消滅,活生生的現實打亂她的心。

  公司員工蜂擁上前,獻花送禮,他沒接手,身邊的助理替他處理了這些瑣碎事情,他的手……一直貼在小悅腰際。

  該離開的,但是,還有那麼一點點期許,期許他給出一個笑容,提醒她,他們是互通心意的好朋友,即使不能一生一世,她有權待在他看得到的地方,對他微笑;有權在失落的時候,對他訴說心情。

  但,他的眼光在和她對焦時轉開,彷佛他們是陌生人,並非知己。

  沉重入心,說不出口的窒息,哽在喉間的苦澀侵染知覺。

  忘了嗎?他習慣在有小悅的地方忽視她、傷她,且傷得理直氣壯。

  咬緊唇,她不教人看見失落,後退兩步,她退到父親身邊。

  趙憫看著無忌和父親握手,看著他對丹荷阿姨寒暄,卻獨獨對站在旁邊的她視而不見。

  失望侵入眼簾,笑容僵在頰邊。這是什麼意思呢?意思是他們連朋友都做不成?意思是他們只能客氣陌生?意思是他變了一個人,那個人不是他電子郵件的收件人?

  她在做什麼啊!前進後退,猶豫不決,就為了一個不願和她碰面的男人,把自尊心擺在地板任人踐踏?

  她瘋了,她一定是瘋了!

  「說呀說呀,你有沒有偷偷在美國交女朋友?爸爸,你幫我審他!」小悅的聲音清脆悅耳,每個落音,重重地砸痛她的心。

  「我沒有。」無忌笑答。

  「我也是哦!學校裡有很多男生想追我,我告訴他們,我有了世界上最棒的男朋友,其他人再也看不上眼。我告訴他們,每年聖誕節我都會飛到紐約見你,你會帶我去看自由女神,會給我買最棒的聖誕節禮物,雖然每年我們只見一次面,但是足夠我回味一整年。」

  小悅的聲音沒停下,她和趙憫一樣,有滿肚子話要對他講,但她是幸運的,能擁有忠實聽眾;而趙憫,沒有。

  趙憫知道,小悅的命比她好。

  同樣的誕生,小悅有父母親守護身邊,而她的母親在床榻間生命垂危;同樣的童年,小悅擁有家庭溫暖,而她有的,是濃濃的罪惡感覺;現在,小悅擁有無忌的愛情與專心,她有的是落寞失意。

  胃痛,抽得厲害的胃在抗議,吞進腹中的淚水腐蝕了她的心肝脾胃,再一次,她有被拋棄的感覺,就像那個颱風夜,她失去父親、失去母親,失去原有的幸福人生。

  她又被丟掉了嗎?怎麼搞的,她怎老把自己變成垃圾,任人隨手拋?

  「告訴你哦!我們系上有一個矮個子教授,他恐嚇要當掉我,你可不可以去替我說說?」

  「妳念書很不認真?」他笑問。

  「是他教得不認真,害我聽不懂。」攀住無忌,小悅的手一刻不放鬆,要知道她的無忌哥哥是大紅人呢!別說中國女人喜歡他,連外國女生也搶著要他,幸好他回臺灣了,從現在起,她要每分鐘都黏他,黏得死牢。

  「好,我去找妳的教授了解狀況。」

  無條件寵溺、無條件呵護,他對小悅是無條件付出,而他對她……趙憫的指甲捏進肉裡面……他對她的好需要持久來回韻?

  從機場內到機場外,他始終沒看她一眼。

  父親、丹荷阿姨、小悅和無忌坐車離去。她則被安排坐公司員工的車子,眼睜睜地,她看所有人上車,看自己又自成一國。

  深吸氣,怕什麼呢!端起驕傲,她對司機說:「不用送我,我自己回去。」

第五章
  晚宴中,趙憫遲到,但她的裝扮讓全場人看呆了,勝雪肌膚搭上純白禮服,嬌傃五官襯起淡淡冷然,豈非仙子下凡?眾人紛紛發出疑問,這個美如天仙的女子是誰?

  見到趙憫,丹荷率先走到她身邊,牽起她的手,一起回到圓桌邊。這桌是首席,只有趙家人和鐘無忌。

  坐定,她一瞬不瞬盯住無忌,他的眼光刻意轉移。

  還是看不到她嗎?他鐵了心,打算否決掉兩人的曾經?好吧!隨意!

  低頭,逼回在眸底閃過的淚光。她不哭,驕傲女人怎會為男人流淚?

  深吸氣,壓抑,無忌深邃眼光間隱藏痛楚。不能多看她一眼,再看便要脫韁失速,但……她穿了他送的禮服……

  那件禮服……他站在雪梨街道的櫥窗前,看著模特兒,想象小憫穿上它的模樣,想著、想著,他在夏天的澳洲、夏天的聖誕節,買下夏天的禮服,期待她成長,期待她的心情從寒冬走入傃夏。

  他的幻想零誤差,五年不見,十六歲的小女孩成長,她的美麗叫人驚傃,下飛機,他一眼就望見她,也望見自己的衝動。

  他想拉拉她柔軟的小手,想問問她,那個罵她驕傲的女生下場如何?他還想把她的頭壓在自己肩上,對著無人夜空,說遍五年來的思念情愁。

  他知道,小憫的眼光在自己身上纏繞,知道她的滿心期盼,但他怎能留給她想象空間?那些郵件、那些互通心意的歲月該暫停,他對她的好必須在限定條件之內,他不能任心情恣意脫序。

  他鼓吹自己定心!未來已經作好決定,他不能三心二意。

  趙育勤上臺,拿起麥克風,他滿面春風。

  「謝謝大家撥冗來參加今晚的餐敘。大家都以為餐會是為了替無忌接風,其實不然,除了接風外,我同時也要為我的兩個女兒小悅、小憫慶生,她們是同一天出生的,前後相距不過半個小時,不過兩個女兒的個性南轅北轍,各有各的興趣,我想指望她們接手我的事業恐怕太難,新時代青年,不吃老一輩的傳統觀念。

  幸好老天爺對我厚愛,讓我領養了無忌,大家都知道無忌的工作能力,我不說他是菁英,因為我覺得這兩個字不足以形容他,他的優秀所有人都看在眼底,短短五年,他不但拿下學位,還把競澤電子帶到美國去,去年光銷售成長率,就達到百分之六十七,創下所有華人在美國的傲人成績,所以時代雜誌對他的評語,我覺得每一句都精辟入理。

  我很高興他是趙家的一分子,更高興他肯為我擔下競澤這擔子。最後,我要向大家宣布兩件事,第一,我從今天起退休,由無忌接掌競澤。第二,無忌將在今晚和小悅行訂婚禮,希望大家能為他們的幸福做見證,也希望在未來的日子裡,大家能給予無忌更多支持。」

  倏地,趙憫肩膀僵硬,拿在手中的筷子掉落地,緩緩地,眼神向上遊移,她尋找他的眼睛,尋找他的心意。

  原來如此,他怕她妨礙他和小悅的幸福、怕她用電子郵件鬧出事情,所以不看她、不聽她,假裝兩人間從無交情。

  何必呢?何必這麼看她不起?只要給點提示,她會自動退開啊!反正他和小悅結合是早晚的事。

  熱烈的掌聲把無忌和小悅迎到舞臺中央,趙憫不轉頭,不看他們交換戒指切蛋糕,不看他們的幸福快意,她咬緊牙床,逼自己不、準、傷、心。

  冷,她從手心冷進骨子裡,冷得牙關打顫,冷得無法言語。

  深吸氣,她快要窒息,不過她不能在此時昏倒,她絕不惹笑話,頭抬高高,猛地轉身,半秒鐘,她把笑容掛上眼簾。

  需要祝福是嗎?好!她給。

  舉高手,她和眾人一起拍手,拍得好熱情。

  她在笑,笑得比父親璀璨亮眼;她開心,開心金童玉女終成連理,不錯吧,她的演技。

  銳眼掃過,他的眼光掃進她的心,她在硬撐,他明白。心疼泛濫成災,他想抓下她的手,對她大吼:「別拍手了,想哭就哭出來!」

  可惜,他什麼都沒做,只是靜靜地,看著她誇張的笑顏。

  接過服務生送來的蛋糕,她笑著把奶油放進嘴裡。

  心抽兩下,無忌曉得她的胃很糟糕,不能吃太油、太鹹、太辣,否則鬧起來便是幾日夜的不安眠,但,她還是賭了氣,把奶油全往肚子裡填。

  蠢吧,她從來只能欺負自己,欺不來別人。

  「祝鐘經理和趙小姐,永浴愛河。」有人拿起酒杯提賀詞。

  說得好,趙憫把杯子注滿,把滿杯威士忌吞下肚,辛辣的灼熱感沿著喉嚨下滑,燙傷她的心。

  「祝鐘經理和趙小姐,甜甜蜜蜜。」

  不錯不錯,好個甜甜蜜蜜、恩恩愛愛、永世不分離,趙憫注入八分滿烈酒,仰頭,一口喝下。

  舞臺上,無忌眼光凜冽,他望著瘋狂灌酒的小憫。

  再添一杯,趙憫起身高舉酒杯,亮麗笑顏迷倒青年才俊無數。

  「祝妹妹和妹婿,結愛務深,琴瑟合鳴。」語畢,仰頭,她喝掉滿杯苦酒。

  酒精沿著她的喉嚨往下灼燒。燒吧,燒去所有知覺,燒去早該死絕的心臟;舌頭麻痹、知覺麻痹,當身上器官全都麻痹,哪裡還曉得疼痛?

  眉微蹙,拿來酒瓶,她四度將杯子填滿,酒近唇,無忌再忍不住了,衝下臺,從她手裡奪去酒杯,嚴厲眼光落下。

  她不怕,趙憫笑笑。

  「妳不能再喝。」

  「難得開心嘛,喝點酒有什麼關係?」她巧笑倩兮,好不誘人。

  「妳喝得夠多了。」說著,他把她的酒倒進自己嘴裡。

  她看他,不語,笑容浮起,倒酒,舉杯向小悅。「新娘子要不要也喝一點?」

  「她不能喝,妳別欺負她。」濃眉聚攏,他的聲音出現危險。

  「哦,對,不能欺負。小悅,我告訴妳哦,出國前,妳的無忌哥哥警告過我,妳對他很重要,無論如何都不能欺負妳,否則他會回國找我理論。妳要跟他講講,這五年,我有沒有欺負過妳啊?」趙憫說得輕快飛揚,似玩笑、似真心。

  「小憫,妳醉了。」小悅說。

  「妳不能喝酒,我代替妳喝,好不?」迅速地,她把酒吞進喉裡,又是灼熱、又是刺激,真不錯,她迷戀上酒精滋味。

  「小憫,再喝會醉的,宿醉不好受。」丹荷把酒杯拿走,換給她一杯果汁。

  果汁哪裡及得上酒精濃烈?搖頭,她推開丹荷的好意。

  走下臺階,育勤看見小憫的「融入」,他很高興昨夜一席話,打破父女間的僵局,拍拍趙憫的肩,他問:「小憫,接下來就是妳了。有沒有喜歡的男孩子?帶回來給爸爸看看。」

  「當然有,不然你以為我天天在外面混,混不出一點成績?你女兒長得還算可以啦!」她刻意把話說得大聲。

  無忌聽見,臉色黯了黯。

  「以前的事別再提,聽爸的話,那些男孩子不是好東西,妳要找的對象應該像無忌這種。」育勤皺眉道。

  「好啊,由爸爸安排,你想我嫁誰,告訴我,我全力配合。」

  說著,她拚命吃蛋糕,吃完一盤再一盤,果然,三分鐘不到,惡心感翻涌,摀住嘴,她想吐。

  丹荷靠過來,把面紙遞給她,憂心忡忡問:「小憫,妳怎麼了?」

  「不知道,不過我想,不會那麼倒楣吧,昨天那個男生我們才認識三天,要是懷孕了,我還真不曉得上哪裡找人負責任。」她刻意笑得滿臉陽光。

  她的說法讓趙育勤氣急敗壞。「妳居然、居然……」

  「爸,別生氣,沒事的,我知道哪裡有不錯的婦產科,這種事,我很有經驗。」她誣蔑自己,越說越得意。

  「閉嘴!妳不要逼我在這裡讓妳難堪。」

  「好啊,我走,省得你不舒服。」

  推開椅子,她的胃震天震地的痛了起來,明明是慘白了臉,她仍然挺直肩背,帶著笑靨,以最優雅的姿態走出人群間。

  進入化粧室,趙憫吐得摧心裂肺,她淚流滿面,為了不能言喻的痛心。

  「趙憫,妳是天地間最笨的笨蛋,妳不知道他們是一對?妳不曉得,他們已訂下婚約,早晚要走過紅地毯、共度一生?妳怎不曉得,他給的東西是同情,沒有感情成分?

  妳不是自詡了解他嗎?他習慣扛責任啊,妳只不過是他的責任,他同情心泛濫時的發泄對象。」

  她罵過自己一陣又一陣,恨自己的癡,怨自己的蠢,恨一廂情願讓自己成了大笑柄。

  「妳不應該讓自己那麼狼狽,妳不是流浪犬,何必要人垂憐?他的同情心過了保存期限,有本事,妳應該讓他明白,沒有他,妳照樣活得精采萬分。」她對鏡中自己說話,一句句,企圖說服自己。

  許久,趙憫走出化粧室,一出門,發現無忌就站在門邊。

  抬頭挺胸,趙憫假裝沒看見,徑自要從他身邊繞過去,在經過他身旁時,他突地握住她的手臂,把她拉回身前。

  「先生,我們認識嗎?」趙憫甩開他。要距離?何難,她給啊!

  「妳胃痛,不應該喝酒、吃奶油。」他說了句不相關的答話。

  「我太高興了,喝點酒、吃點奶油算什麼?」她用力甩開他的掌握,但下一秒,她又被他拉回胸前。

  半分鐘定格,她的視線停在他的藍色領帶上面,昨夜……她幻想過這個懷抱,幻想過溫暖,也幻想過自己躲在裡面,訴說五年來的點點滴滴。可惜這裡已被人佔領,而她,不屑侵犯別人的軍事要地。

  「妳不能總是用脾氣對付自己的身體。」嚴肅臉龐凝上寒霜,他憤怒。

  「我高興。」笑容再次懸上。

  「妳一定要這樣子才會高興?」

  「哪個樣子?我表現得不夠得體?別人拍手我拍手,別人祝福我也祝福,我以為自己的表現不錯,沒想到在你眼裡還是不夠。妹婿,你真是個高標準的嚴苛男性。」

  「如果妳不想參加,可以不要出現。」

  他不願勉強她,不想看她全身僵硬、筷子落地的凄然,更不想見她的矯情,和強撐出來的驕傲。

  「錯,我好想來哦,有這麼好機會,我怎能放棄?我努力了五年要表現給你看呢,讓你看看我是多麼拚命地融入這個家庭,多麼努力地成為這個家的一分子,我盡力接納你這位妹婿,你居然還嫌我做的不夠好?太苛刻了吧!畢竟不是人人都叫菁英鐘無忌,我能做到這個地步,至少值一聲喝採。」

  「為什麼不用真面目示人?為什麼要說一大堆亂七八糟的話讓爸爸擔心?妳的武裝太可笑,難道自己一點都沒有發覺?」

  可笑?對啊,是可笑,她盲目追求他的注意,卻沒發覺感情變質,添入愛意,她以為自苦會讓事情容易,沒想到換來一句可笑。

  可笑的趙憫、可笑的女人,可笑的她花了一輩子,想贏得兩個男人的心,卻是次次失敗,次次落空。

  「用真面目示人,這是你要我做的?」抬頭,她問。

  他要她快樂,要她像個正常的二十一歲女孩,也許不夠優異,但能大膽地坦承自己的情緒;他要她別壓迫自己,要她在生活裡找到目標重心,別讓自己沉淪在那場意外痛苦裡,日日自欺。

  「是的,做回妳自己。」他回答。

  做自己?多難,要真能做自己,第一件事情,她會從小悅身邊搶走他。

  搖頭,她吸氣。「好,做回自己,這是我最後一次聽你,從今天起,你不再是我的監護人,我們之間……再沒有任何關係。」

  霍地轉身,不回頭,她昂首闊步,離開他的視線。

  ***  ***  ***  ***  ***  ***

  在海邊坐一夜,白色禮服沾滿溼泥,海風陣陣打在臉上,催促著她的清醒。

  「哭什麼呢?妳本棄於天地,本不該接受恩情,是妳又貪心了,貪心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才會落得如此境地。

  不是嗎?若是妳不貪圖父親的心,就不會發生一連串悲劇;若是妳不貪求無忌的關懷,哪裡會有今日的難堪?為什麼經驗總是教不會妳,做人千萬不能貪心?」

  她是那麼高高在上,那麼倔傲的女生,怎容許自己的自尊心,一次次被踐踏到底?他不喜歡她,有什麼關係?反正她不需要任何人喜歡;他不在意她,無所謂啊,反正她從不要誰在意。

  問題是……她愛他啊,她愛慘了他,沒有他,她連一天都活不下去,她早該在十年前就死去,是他的肩膀讓她倚靠,讓她一路跌跌撞撞仍然成長……

  「不愛、不愛,趙憫,妳一點都不愛他!妳不愛他!不愛。對,就是不愛,不愛不愛不愛……」她大吼幾十次不愛,卻說服不來心。

  淚泛過裸臂,海風吹來,冷意竄入心底,她雙唇慘白,胃間抽痛已傳不到知覺神經,心痛壓過所有感覺。

  「媽咪,為什麼死的人是妳不是我,如果是我就好了。」

  為什麼不是她?

  這話,她問過自己無數次,曾經,她會得到一個回答──因為妳很重要,妳必須為妳母親完成未完的心願與理想。

  沒錯,無忌告訴她的,她在話裡找到自己存在的必要性,找到自己不能消極的主因,是他提供了她上進的主力,也是他鼓勵了她的心,為他眼中的讚賞,她拚命。

  然而今日,他別開眼睛,收回過去與曾經。

  一筆勾銷了,他要他們的過去式全一筆勾銷,她何苦不舍眷戀,她二十一歲,大到足夠承受,再不是那個十一歲,只會躲在棉被裡偷哭的小女生。

  閉眼,場景浮現眼前──

  那年夏天,她在樹下畫畫,無忌靠著樹幹看書,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說說笑笑,場面和諧。

  剛睡過午覺的小悅推開窗戶,看到院子裡的兩人,怔了怔,隱隱不安升起。

  她從樓上跑下來,激烈的運動讓小悅心臟負荷過重,但她還是走到他們面前,指著小憫說:「我可以把所有東西和妳分享,只有無忌哥哥不可以。」說完,她臉色發白,手心壓住胸膛,喘得厲害。

  無忌見狀,立刻衝向前,抱住小悅。

  「你的東西我不要,而他……不是東西。」冷冷地,趙憫回話。

  「無忌哥哥是我的,我一個人的!」小悅突地大叫大嚷,她的聲音引來屋裡的丹荷。

  她跑到小悅身邊問:「發生什麼事?別那麼激動啊,妳的心臟不好。」

  「無忌哥哥是我的……」她哭著撲進丹荷懷裡。

  「是啊,我們都知道,無忌是妳的,將來妳要當他的新娘子嘛!」丹荷安撫小悅。

  「做作!」拋下兩個字,趙憫回身,收拾畫具,不理會紛亂。

  「我沒有,我知道妳想搶走無忌哥哥,不行,他是我的。」小悅躲在母親懷裡拚命喘咳。

  「盡管利用妳的心臟病吧,看它可以替妳留下多少人。」趙憫冷笑。

  「夠了,不要再說。」無忌皺眉,接手丹荷懷裡的小悅。

  丹荷走到小憫身邊,拍拍她的肩說:「乖小憫,別和小悅計較好嗎?她是真的有心臟病,經常出入醫院,我們都很擔心。」

  那次,小悅住院十天,這是發生在她住進高牆的第二個月,事後無忌沒發表任何意見,但趙憫清楚感覺,在小悅面前他不對自己說話、微笑,甚至連和善眼神都不給。

  很明白不是?他可以施舍同情,卻不能讓小悅擔心,在他心目中,小悅是第一名,而她……從未佔據……

  淺淺笑開,趙憫取笑自己,才五年,她居然忘記他和小悅的關係,以為自己在他心間,水恒不滅。

  是高估,是不自量力……白癡,她暗罵自己。

  撩起裙子,脫下高跟鞋,她緩步走在防波堤上,走著走著,遠處浪花拍擊海灘;走著走著,地平線升起一抹光亮。

  「沒關係,都過去了,妳誰都不愛,只愛自己。」

  撫開淚水,壓兩下翻攪的胃,她好勇敢是不?

  回去吧,回去做自己,回去掀開真面目,回去面對他,完成他賦予的最後一項任務。

  ***  ***  ***  ***  ***  ***

  她不曉得自己是怎麼走回家的,只曉得在近家處,一輛賓士車把她攔下來。

  「妳去了哪裡?」

  無忌沉穩的眸光間有著慍怒,一整個晚上,他猜測她去哪裡、碰到什麼事情?越猜心越慌,慌得他駕車四處亂找,害怕她突然失去音訊。

  她沒回答他的話,她和他……斷了……他們是陌生人,他們的關係推回太平間的那一夜。

  「妳知不知道我會擔心?」無忌用力扣住她的肩膀,指節泛白,他失控了,整夜的焦慮讓他染白雙鬢,該死的她,居然一副事不關己的漠然。

  擔心?不必了,他不是想劃清界線?她自動退到界線外還不好?

  「趙憫,妳真的很過分,折磨人讓妳很有成就感嗎?妳到底想要怎樣折磨我才甘願?」狂怒在他胸中激燒,他恨不得捏碎她。

  她還有能力折磨他?不,她再不要高估自己,不要放任自己在想象中快樂,待現實揭開,一並揭去她的皮,逼得她鮮血淋漓,逼得她顫栗心情向世人公開。

  揮開他的手,膝間一軟,小憫差點摔落地面,無忌及時拉住,才發現她的手冷得像冰,瞬地,火氣被她的虛弱澆熄。

  「先上車再說。」他扶持她的腰。

  細心替她繫上安全帶,他有滿肚子話想問。

  她好累,頭倚車窗,失去血色的容顏填滿疲憊,揉揉酸澀雙眼,想睡的欲望濃烈,這一睡,再不醒,有多好。

  無忌看住她的疲倦,算了,眼前最該做的事是讓她好好休息。

  「家裡還有一場戰爭,如果妳想睡覺的話,我先送妳到公寓去。」

  無忌提醒了趙憫。是的,她還有一場戰爭要開打,為了今天晚上自己說過的話,恐怕爸爸已準備好家法等待夜歸的她。

  撩開頭髮,努力吸氣,她的意志力表現在臉龐。

  沒有對話,他了解她,不改變方向盤,腳踩油門,三分鐘後他們抵達家門。

  ***  ***  ***  ***  ***  ***

  進了屋裡,迎接小憫的是一個結實巴掌,來不及閃躲,猛烈撞擊,讓她出現短暫茫然。

  「育勤,別動氣,小憫累了一個晚上,你讓她先上去休息。」丹荷拉住丈夫的手,企圖勸下他。

  「就是妳的袒護,才把她寵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妳這不是愛她、不是贖罪,妳是在害她啊!」

  育勤推開妻子,往前一步,用力扯住小憫的手腕,大聲問:「說!妳昨晚去哪裡?找男人負責,還是找婦產科解決事情?妳才答應過我要改變,就從早出晚歸這件事情開始,這下子更好了,索性整個晚上都不回來。」

  「爸爸,有事好好講。」無忌把趙憫拉到身後,不讓他有機會再次動手。

  「一個清清白白的女兒被男人欺負,你說我要怎麼好好講?她下賤、她墮落,她什麼都不在乎了,我該怎麼跟她好好講!?趙憫!妳給我站出來,不要躲在別人身後。」

  推開無忌,趙憫果然站出來,她無畏澄澈的眼睛盯住父親,彷佛從未做錯。

  「妳不肯念書上進就罷了,我會養妳一輩子啊,妳偏偏糟蹋自己,為什麼?妳想讓我欠妳母親更多嗎?」

  趙憫望住父親,那是徹底失望的表情。

  如果他肯多注意一下,他會發現,她驕傲的個性豈容自己被糟蹋;如果他多關心她一點,他會了解她是個心口不一的女兒,用暴力根本逼不出她的真心。

  「說話!」他大叫。

  她不說,只是搖頭,淺淺的輕蔑飄過。

  她的輕蔑惹火了趙育勤,大手揮去,無忌伸手攔截,卻讓趙憫推開,於是,腳步虛浮的她被打得飛撞出去,半邊臉頰撞上櫥櫃,咬牙忍下,她不呼痛。

  這巴掌,是她存心要受的,她要親眼看父親後悔,要他記得,他對不起她,從小到大……

  深深望父親一眼,她沉默轉身,往二樓方向去。

  「妳要去哪裡?下來、給我下來,我沒讓妳回房。」

  趙憫沒理會父親的呼叫,徑自往房間方向前進。

  「你看她,滿臉的孤臣孽子,我到底欠她多少,值得她用這種態度對我?丹萍,妳是在懲罰我嗎?」育勤扶扶頭痛欲裂的額,強烈無力。

  「你坐坐吧,高血壓又犯了怎麼辦?」丹荷拉丈夫坐到沙發裡,倒了杯水讓他緩緩脾氣。

  「她連我都不放在眼底,我到底是造了什孽,養這個女兒,早晚一天,她會毀了自己,她想毀掉自己來報復我……」

  憤怒的話未竟,樓梯間走下來兩個女兒,一個是剛從夢中被擾醒的小悅,她穿著粉色睡衣,乾淨得像個天使;一個是裙襬沾滿髒污、滿身狼狽的小憫,她抱住一只箱子,走到育勤面前,像要交代什麼似地,她的表情刻板冷清。

  「這五年我並沒有鬼混,相反地,我的日子過得充實而認真,我用兩年時間從高中夜校畢業,並在同年考取臺大商學院,這是我的高中畢業證書。」

  會選擇商學院,沒有其他原因,只因無忌念了同一所大學、同一個科系。

  育勤不敢置信,放大的瞳仁緊盯住小憫遞來的畢業證書。「所以,妳現在是大學生?」

  「不,我用三年時間把學分修齊,並申請到哈佛研究所,這是教授替我寫的推薦信函影印本,和哈佛入學通知書。」

  原本她以為可以飛到美國,和無忌一起生活工作,沒想到,他提早回來,讓她汲汲營營的努力變成空話,不過……也好,一個晚上,她推翻所有想法。

  「妳從臺大畢業,申請到哈佛?」一時間,趙育勤無法相信,多少年的認知全數撤銷,他激動得說不出話。

  「是的,畢業典禮在這個星期六,如果你願意的話,歡迎參加,我是全校第一名畢業,將代表領取畢業證書。」

  懊悔……小憫的確在他眼中看見後悔,但她沒有自己預佔中的驕傲得意。

  「妳哪裡有錢念大學?我給妳的零用錢不多。」

  她從箱子裡取出一大迭信封和一本存款簿,擺在桌前。

  「這是我的獎學金,用來支付學費;存款簿裡是你給我的零用錢,十年來,我一毛錢都沒有動用。」

  她沒靠家庭、不拿父親半毛錢,她的自傲逼她養活自己。

  她每說一句,更多的後悔在趙育勤臉上現形。他誤會小憫了,她臉上腫脹的紅色傷痕讓他悔恨交加。

  刻意忽略他的後悔,小憫繼續說:「另外,我生活費來自它們。」

  她從箱子裡取出三十幾本書,有小說、有散文,還有新詩。

  「這是……」

  「出版社替我出的書,版稅養了我五年。」

  「妳是慕亞?紅透半邊天的人氣作家?」小悅走向前,拿起小說翻翻看看,同樣的書,她也有一大堆,同學們瘋狂購買,她自然不例外。

  趙憫望無忌一眼,承諾,她做到了,她證實他的眼光沒有錯,證明她是隱藏在蚌殼中的珍珠,但……又如何呢?她絲毫不覺得快樂。

  「請允許我進入競澤工作,我認為憑自己的能力能闖出一點事業。」她請求。

  「我錯怪妳了。」育勤感動莫名,說不出口的興奮在胸口撞擊,一個能力和自己相當的女兒呀,他有失而復得的喜悅。

  「無所謂。」她沒有父親眼底的感動,只有疏離冷漠。

  「我不知道妳那麼努力,妳的早出夜歸是為了忙這些事情?」

  她不想贅言,不想放太多的心情在裡面,她只想速戰速決。「請問我可以進競澤工作嗎?」

  「妳不想到美國先把書念完?」育勤問。

  「我沒有足夠的錢,哈佛學費太貴了。」

  「我供妳!」他趙育勤怎供不起一個上進女兒?

  「不用,念書是我自己的事,我打算留在國內念研究所,一邊讀,一邊增加工作經驗,等存夠錢再出國拿博士學位。」

  「好,我來安排,妳想不想以特助身分在無忌身邊學習?」育勤話說完,小悅走向前,拉拉父親手臂,欲言又止。

  瞄她一眼,趙憫很清楚小悅在想些什麼,眼光調回,她道:「我希望從基層做起。另外,我不想讓大家知道我和你的關係,我不希望有特權。」

  「妳說話的口氣和無忌一模一樣,好吧,想歷練就歷練吧,反正你們年輕,未來有的是機會。」

  他咧嘴大笑,這個晚上教他太驚訝,他需要時間平復心情。

  趙憫點頭。結束了,她答應他的最後一件事情──用真面目示人,她做到了,從此,他們之間再不存關係。

第六章
  坐在辦公桌前,鐘無忌專注地批示公文。

  他很忙,忙到讓工作侵佔所有休息時間,但他的忙也收到若干回報,比如自從他接手,公司規模增加一倍,競澤成為國際知名品牌。

  揉揉眉間緊繃,輕喟。

  無忌打開電腦收信匣,逐一尋過,沒有他想的信件。很正常,半年過去,她再沒寄過任何信給他。

  她還生氣?不是那麼簡單,她是決心和他斷了關係,所以她搬出趙家,把公寓鑰匙退還給他,獨自賃屋而居,她謝絕父親的幫助,堅持一個人過日子。

  自從被領養進入趙家起,他心知肚明,小悅是他不能推卸的責任,他不會娶別人,這一生,對於愛情,他沒有其他的選擇權。他同意了訂婚儀式、同意回國接掌公司,換言之,他也同意讓小憫自他生命中的重要位置消失。

  然而下飛機,她明麗動人的身影,飽含企盼的眼光,深深吸引他,掙扎著,他的心一吋吋失陷,他明白自己不能後退、不能放棄堅持,退一步將讓情況失衡,於是他選擇了最差勁的方法──忽略。

  對於他的忽略,小憫用失蹤、狼狽來回報。無忌明白,他的表現糟透了,突然將人遠遠推開,誰都會忿忿不平,何況是小憫這種心高氣傲的女性。

  雖然小憫決心和他斷線,他仍知道她所有消息。

  聽說她很拚命,在半年內三度升調,成為業務部副理秘書。

  聽說當她還是個小職員時,經常把睡袋帶到辦公室,工作、念書,她把每分鐘用到淋漓盡致。

  聽說她常鬧胃痛,一痛起來就是驚天動地,但不服輸的她,往往吞了止痛劑,高跟鞋一套,衝進會議室裡,開始賣命。

  聽說,她的姿態擺得很高,引起公司內不少女性員工不滿,處處在小地方找她碴,她不抱怨,吞下委屈,硬是做出所有人都意料不到的好成績。

  短短六個月,她成了競澤的傳奇人物,想追她的大有人在,生活對她而言是戰場,她把每天、全副精神都用來作戰。

  打開人事處交上來的報告,這是新的人事調動,原則上,這東西不必讓他過目,不過他猜,人事調動裡面有一個名叫趙憫的小女生,否則沒道理被呈上來。

  雖然小憫不願意聲張身分,但那夜參加餐宴的高階主管很多,她那麼亮麗搶眼,誰認不出?

  又升了,這次是業務部總經理特助,果然!上次她主導的新品發表會,在世貿參展時引起太多話題,各家媒體都到了,獲得相當高的評價。

  她升官,意料之中。

  門敲。

  「請進。」他在人事調動案上批過字,合起。

  門開,是業務部林總經理。

  「有事?」不帶表情,他問。

  「董事長,趙憫小姐昏倒在辦公室裡,救護車剛把她送走,我打電話給老董事長,聽說董事長和夫人、小悅小姐出國旅遊了,所以……」

  昏倒?無忌眸光一黯,憤怒油然而生,該死!

  「送哪家醫院?」明明是溫暖的醇厚嗓音,就是給人一股透心冰的冷冽。

  「臺大醫院。」

  啪地,無忌站起身,穩重男人失去穩定,他衝出辦公室,失心失速。

  ***   ***   ***   ***   ***   ***

  白色的牆、白色的床單、白色的棉被下方躺著一個白色的女孩。是近乎透明的白色,半年不見,她明亮的身影更換顏色,變成教人捉摸不住的蒼白。

  她因胃痛昏倒,醫生說她的胃很糟,再不謹慎照料,早晚要胃出血。

  她呵……無忌搖頭。

  站在床前,他細看她,從頭髮、額間,舒展不開的眉頭到每個毛細孔。

  「妳這樣子,要叫我怎麼辦?」

  伸出手,大大的掌心貼在她頰邊,一樣的柔軟光滑,一樣的令人愛不釋手,從十一歲到二十一歲,她的皮膚沒有壞過,即便她這般淩虐自己。

  怎麼辦?他割舍不下她,她在他心中佔滿。怎麼辦?他能欺騙自己多久?他還能忽略她多久?

  他想她,一天比一天更深更重;他念她,日復一日沉重。面對小悅時,他時常恍神,以為對自己微笑的人是小憫。他在上千封信件裡回味過去,回想他們的對話與辯論。

  走近窗邊,醫院圍牆邊有一整排聖誕紅,傃色的紅帶來冬近訊息。

  她問過他,什麼叫做檞寄生,她說在書本上見過好幾回,卻無緣認識它的真面目。

  他回問:「認識它,想做什麼?」

  她答:「我要採下它,在聖誕節夜裡擺在你的頭頂上,然後……」然後,她帶著笑,靦腆害羞。

  「然後怎樣?」他追問。

  「然後正大光明吻你。」她花了好一番勇氣才說出口。

  那是他第一次見她害羞,當時她十五歲,正是及笄之年,他笑著摟摟她肩說:「初吻應該送給初戀男人,不是哥哥。」

  那年,他專心當她的大哥,專心為她剔除委屈。誰曉得手足情變質,在他出國前,在她問了那句──

  「假設過盡千帆皆不是呢?假如我確定弱水三千,你是我要的那一瓢呢?」

  同時,他對自己不確定了。

  然後五年的聯繫,讓他不知不覺走入愛情,再回首,難堪心痛。

  她對「永遠」的希冀,教他心疼憐惜;她主動切斷兩人關係,成全他和小悅,更讓他憂心焦慮。他是心硬殘酷的劊子手,不眨眼,砍去愛情。

  緩緩清醒,柳眉微蹙,痛的感覺從胃部往上竄升。小憫手扶病床邊欄桿,企圖坐起身,她痛恨無助感覺。

  「還痛嗎?」無忌聲音響起,她愣了一下,苦笑,不轉頭。

  假的,連聽覺都來欺負自己,生病真的是讓人無能為力。

  「為什麼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他的口氣裡有淺淺埋怨。

  還來?搖頭,趙憫想把自己的耳朵搖清醒。

  無忌從窗邊走近,伸手,助她一臂。

  多麼真實的觸感,趙憫猛地回頭,他的輪廓在眼前現形。

  真是他啊!是她想過千千萬萬次,卻又否定對他思念的男子。手發抖,推開他的相助,她企圖用鎮靜來掩飾。

  「妳打算繼續賭氣?」他嘆氣,很輕很輕,幾乎難以分辨。

  她不語,低頭,眨眼,眨出兩顆淚水。

  「真要這樣才行?」退兩步,她的纖弱教他不忍心。

  揮去淚,她把頭別開。

  「妳確定一輩子都不同我說話了?」

  一輩子?那是多麼長久的試煉?熬不過,她肯定熬不過的,短短半年,她已是行屍走肉,她已品嘗不出活著的感覺,她不想要一輩子啊!

  她的驕傲節節敗退,敗給她不能公開的愛情。轉頭,她凝睇他。

  「小憫……」

  「我以為,你想和我劃分區域。」終於,話出口,驕傲的女人企圖掩飾委屈,可惜,沒成功。

  「我以為,妳想和我一直對抗下去。」伸手,觸上她烏黑長髮,滑順的髮絲是他手指最愛的溜冰場。

  熟悉的動作、熟悉的溫情,熟悉的指尖帶他們回到熟悉的過去,不約而同的嘆息,抹去半年的間隔距離,他坐到病床上,將她的頭壓到自己肩膀,長長的手環住她,仰頭,雖沒有星辰夜空,他們已準備好談心。

  「我沒和誰對抗,我只是認真做自己。」口氣轉為柔和,她哪裡有本錢「一直對抗下去」,時間有限,她何嘗不明白。

  「妳會不會過度認真了?」無忌微笑,她還在計較那夜,他要求她做自己,她說做了自己,他們便失去監護關係。

  「沒辦法,誰教你創下的奇跡難以突破。」小憫拉出安全距離,今日,讓他們停留在安全範圍內,不觸及危險話題。

  「妳想突破我創下的成績?」審視她,難怪,她把二十四小時當作四十八小時使用。

  「不好嗎?你開始害怕?害怕我超越你?」

  她在挑釁自己?無忌開心,能挑釁,至少代表她又是精神奕奕。

  「不,我喜歡青出於藍的感覺。」揉揉她的頭髮,那是他做慣的動作,獨獨對她!

  「我和你沒有師生之誼,何來的青出於藍?」該生氣的,她是女人,和小人並列的類種。偏偏這動作……是她無依時最大的支柱。

  「別忘記,我是妳的監護人。」

  「那是『曾經』。」她提醒,兩人之間早已銀貨兩訖。

  「妳已經氣我半年多了,還不夠?」

  不夠,她還要氣上一輩子,直到她遺忘這段無疾而終。

  「像以前那樣不好?我們談天談地,談心情。」理智拚命阻止他出口這句話,但自從見她無助地躺在病床那刻起,無忌知道自己沉淪了,不管如何挽救,都拉不回他想和她回到從前的強烈意願。

  「是你先不理我。」趙憫指控。

  脾氣夠壞了吧,為他的不理,她狠狠別過身去,一氣六個月,她寧可教自己揪心,也不願意低頭,說她早已消氣。

  「對不起。」他低語。

  無忌沒有迫人語氣,簡簡單單三個字卻逼出她的淚,吞下哽咽,她的頭仰得不自然。

  「你不應該這樣對我,不喜歡我大可以明說,我不至於糾纏人,鐘無忌,我痛恨你看不起我。」這些話,她憋了半年多。

  「我沒有看不起妳。」

  「你有!你要和小悅訂婚,這事所有人都知道,獨獨瞞我,為什麼?怕我糾纏你不放?放心,我有我的驕傲,我不會去勉強不屬於自己的感情。」

  「我只是還沒想到如何跟妳講。」

  「所以假裝我們之間很陌生?」她咄咄逼人。

  「對不起。」

  「既然決定不要和我交集,為什麼又出現?你不曉得我會難受嗎?不曉得我又會胡猜亂猜,猜測你有了新念頭,也許你有意……」

  話沒說完,無忌的大手一收,將她收在懷裡。

  暖暖的……是她想過幾千次的懷抱;安安全全的……是她想待在裡頭永遠不出門的窩巢……

  瞬地,她的倔傲在他胸口融化,不用硬撐、不用執拗,不用拚了命要求自己好堅強……

  緊繃的肩膀鬆垮,她想待在裡面,永遠……只是呵,他的「永遠」沒有她的份。

  理智規勸趙憫推開他,好維護自己的心;理智規勸無忌,沉溺是種要不得的妥協;理智對他們說許多話,但那些字句都抵抗不了兩人的糾纏心情。

  「還是朋友嗎?」不由自主地,她問。

  「比朋友更親,我們是兄妹,我要照顧妳一輩子。」

  又是照顧,他不累嗎?照顧完小悅照顧她,知不知一輩子是多麼長的事?

  然而這次她不和他爭辯,反正是無解話題,他堅持當小悅的天空,堅持為她架起安全港灣,不管愛或不愛,在他心底,小悅重於一切。

  退一步,兄妹就兄妹吧,至少當她抬頭望星星的時候,有個人在身邊聽她嘮叨;再退一步吧,至少午夜夢回,想起自己還存活在世間時,確定有個人會為她懸念。讓步、妥協,退到舞臺後面,她的要求越來越少,只求能留在有他的空間。

  她是成熟的趙憫,知道冒著風雨搶不回父親,知道世間很多事沒道理,純屬注定,也知道再堅持下去,她只會失去……失去他們的親密與曾經,所以,她收藏妥愛情,包裹起親情糖衣,讓自己的存在有憑有據。

  「這些年還不足以向你證明,我把自己照顧得很好?」她淡淡笑開。

  「如果照顧得夠好,妳怎會躺在病床上,又餓自己了?又沒把三餐當一回事?」她的壞習慣很多,節約糧食這項,他最無法認同。

  「我該當一回事的工作很多。」

  「請把吃飯當成工作,不管餓不餓,勞動妳的嘴巴,把食物吞下。」

  「我很忙。」

  「我了解,由於妳的工作績效亮眼,恭喜妳,又升官了。」點頭,他說。

  「業務總經理特助?我早知道了。」這不是她要的位置,她要的位置更高更高,高到天上的媽咪看見,會豎起大拇指說聲驕傲。

  「不,是董事長特助,從明天起,妳調到我的辦公室上班。」

  她有幾分發傻。

  這意謂她能在他身邊圍繞,能時時聽見他醇厚聲音?這意謂即便不是情人,至少是拍檔,是另一種「永遠」?

  她興奮,雖說興奮背後埋下隱憂,可是……不管了,她早早認清,小悅存在,她的企盼修不成正果,她只能要求眼前,往後的發展無法照管。

  「這是你照顧我的第一步?」她問。

  「不妥?」

  「我沒說。」

  「妳狐疑的眼光、欲言又止的嘴唇,妳說了一大堆,還以為我沒聽到。」他笑答。

  不過是短短半小時的練習,他們又能天寬地闊的聊起來,彷佛半年的隔閡從不存在,他們又是那對夜半並肩齊躺,一開啟話題便說不停的年輕男女。

  興起,無忌忘記她是病人,該多休息;趙憫也忘記他是一吋光陰一吋鑽石級老板,時間不該拿來浪費。

  他說她聽,從美國五年的生活點滴開始,他們都急於修補空白的六個月,修補起兩人的感覺與距離。

  ***   ***   ***   ***   ***   ***

  他們刻意,不讓小悅攪進話題;他們工作,配合得天衣無縫。

  她念書,他是她的專業指導教授;他工作,她是他最契合的特助兼秘書。

  他們吃飯、工作、聊天,二十四小時之內,他們的「一起」佔去四分之三個部分。

  近十一點,公司裡的員工幾乎走光,只有企劃部的幾只貓頭鷹還頂著黑眼圈奔忙,企劃主任叫了麵食,順便替老板和趙憫叫兩碗餛飩麵。

  面送進門時,他們各自坐在辦公桌上,一個看著列表機傳來的數據整理報表,一個打開卷宗,神情專注。

  「謝謝你。」合上公文,無忌對業務部主任點頭致謝。

  門關上,他走到趙憫電腦前,做主替她存檔。

  「我再一下下就好了。」她的眼睛盯著報表,一瞬不瞬。

  「先放著,不會有人搶去做。」他不給她「等一下」,否則挑食的她,冷麵哪入得了口?

  拉過她,走到沙發前,硬把面碗塞到她手上。

  「這麼大碗……」趙憫皺眉,把碗放下,數大不是美,她害怕這種超量食物,不過對企劃部那些食人族,這些才勉強能滿足他們的胃袋。

  「吃不完我幫妳。」

  「你一定有兩個胃。」趙憫說。

  早餐吃不完,他幫;午餐晚餐吃不完,他也幫;消夜自然也由熱忱的他來幫忙,每天,他至少比正常人多吃掉一份食物,厲害的是,他居然沒有小腹微凸。

  「我和牛一樣,習慣反芻。」

  從小他就比別人會吃,在孤兒院那段日子裡,饑餓是他最深刻的記憶。

  無忌把麵夾進湯匙裡,送到她嘴邊,她乖乖收進去,細嚼慢咽,她吃一口時間,他連吃三大口,他喜歡胃飽飽脹脹的感覺。

  「要是我媽咪在,她一定會把你養成豬。」

  「她很會做菜?」

  「對,她常做滿桌子菜,爸爸很少回來吃,大多數的飯菜都要倒掉,我告訴她,別做那麼多菜,她總是回答我:『要是妳爸爸臨時回來怎麼辦?』

  十年婚姻,她把時間全花在等待爸爸的『臨時起意』上面。」嘆氣,她續道:「婚姻真不是好東西。」

  「妳對婚姻有成見。」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我有母親的前車鑒,這輩子,我不結婚!」是宣誓、是保證,她專心愛她想愛的,不期望回報,也不空下時間等待。

  「我以為妳是積極的人物。」再餵她一口,無忌說。

  「我是啊,你沒看見我的工作表現?」上星期從國外旅遊回來,爸爸進了辦公室,參與他們一場會議,瀏覽過公司成長表,滿意地拍拍她的肩膀,對她也對幹部們說:「小憫是我最大的驕傲。」

  無忌說對了,只要放下偏激成見,學會適應妥協,她將發現,生活自有它的樂趣,比如她從不冀望父親認同,但爸爸發自內心的讚揚畢竟滿足她的虛榮心。

  「積極的人被蛇咬,從此搖身一變成為抓蛇人,賣蛇湯、吞蛇膽、煮蛇鞭,不會連條井繩都害怕。」他揶揄她。

  「有人被蛇咬過,從此學會帶木棒、穿長靴上山,學會打草驚蛇、避開危險地帶,你不能說他們的性格缺乏積極性。」

  他不斷餵她吃東西,不知不覺她吃掉二分之一碗,確定她再吃不下,他迅速把剩下的湯湯水水填進肚皮。

  「婚姻不危險。」他下結論。

  「這句話去對擬定家暴防治法的律師法官們說。」她反對。

  「相敬如賓,不加入太多情緒,平平順順過一生不是困難事情。」這是他對婚姻的看法,平凡無波、相助相攜,你可以批評他不夠浪漫多情,卻不能不同意,這種婚姻的危險性最低。

  「偏有人天生暴力,不打配偶日子過不下去。」她為反對而反對。

  「這種比例並不多。」他為讚成而讚成。

  「問題是,你根本不確定自己的婚姻是在比例外或比例內。」

  「只要妳用工作的態度去經營婚姻,我相信妳的婚姻會在幸福那一欄。」

  「那麼篤定?假設我的丈夫以愛為出發,他樂於養我,不準我工作,希望我純粹為了他而活;假設他不希望我出門,以保護為名把我關在家裡,防止我偷渡外遇;又假設為家庭和樂,他要求我和難纏婆婆住在一起,認為委屈包容是婚姻生活最重要的環節……」

  「夠了!」

  無忌阻止她,若婚姻真如她所言,需要那麼多的妥協,算了,維持眼前吧,他願意養她一輩子,樂意看她自由自在,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要委屈,不需誰以「保護」或「愛」為名,買下牢籠將她關禁閉。

  「才不夠呢,我還有好多例子可以舉。記不記得社會新聞中被丈夫全身刺青的少婦?被丈夫水杯砸傷的名模?還有,丈夫外遇還要站出來替丈夫澄清的官太太……」

  「我支持妳不要婚姻。」他舉雙手投降。

  又贏一次!趙憫過分得意,得意忘形的她,讓不該輕易啟動的話題出口。

  「那你呢?」她問。

  「我怎樣?」

  「你要結婚嗎?」那種口氣和小孩子一般──我們是死黨,我不喜歡的你也不該愛。

  「我會。」

  「因為愛情?」她企圖求證。

  「這世界有太多事比愛情重要,妳不要被風花雪月洗腦。」

  「我以為再不濟,有愛情為後盾,諸事不順的婚姻至少比較順利。」譬如丹荷阿姨和媽咪,同樣的對象、同樣的婚姻,丹荷阿姨的順境比逆境多。

  「你認不認識包容退讓?我想,兩個不壞的男女和平相處,不至於太困難。」

  「婚姻能帶給你什麼利益?」

  「我從不要求婚姻帶來利益。」

  「沒有愛情、沒有附加利益,為什麼你要婚姻?」她居然在鼓吹他拋卻婚姻,好讓他們的「友誼」長久?誰說女人不是自私動物?

  「那是我不能避免的責任。」話真心,他從沒想過避開與小悅的未來,即使許多時候,它使他沉重。

  「真奇怪,責任竟比感受重要。」她不以為然。

  「妳從不為承諾盡心嗎?別忘記,為證明我的眼光,妳努力五年,讓自己成為珍珠。」

  「我驕傲自信,我認定自己高人一等,我的努力並不全為你。」她說反話,只為打退他的責任說。

  「是嗎?妳對工作的盡力,不是為了爸爸的期許?」

  「當然不是,我愛當女強人,樂於站在男人頭上,讓他們的自卑迅速衍生。」又說反話,她的驕傲指數破百。

  「意思是,妳只做讓自己高興的事?」

  「當然,我才不笨到去替別人背負責任。」

  「那是妳從未真正受過別人恩惠。」

  「受恩惠必須以身相許?鐘先生,中國人都已經不寫八股文了,你還在用冬烘思想過日子?饒了我吧!虧你還是留美的新時代青年。」

  話題把他逼到危險邊緣,他轉移焦點說:「下次我寫兩篇八股文給妳讀一讀。」

  他不想和她談論與小悅之間的事?算了。

  「聖誕節快到了。」無忌話題轉得順口。

  「我不參加公司舉辦的舞會。」她接話。

  「為什麼不?」

  「報告沒做完,出版社的稿子還沒完成,還有一些公事尚未建檔,我想拚一拚,替自己拚出幾天元旦假期。」她扳動手指計算。

  「所有員工都參加,聽說舞會蠻好玩的。」

  「我知道,小悅要當你的舞伴嘛,你去就好了。」

  別開頭,她刻意伸懶腰,假裝無事站起身,走回桌邊打開電腦。

  她不喜歡在有小悅的場所裡當老二,不喜歡他眼睛只能跟著小悅轉,更不喜歡和他裝陌生。

  看著她的背影,他無言。

  他們之間,有很多話不能說破。

第七章
  又感冒了,她是個破病少年,再加上老用自創法解決發燒問題,所以十次裡面,有一半自動痊愈,另一半會病得慘兮兮,這次,輪到後者,她兩眼昏花,鼻涕擤不停。

  會議結束,他回到辦公室,看見趙憫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忍不住想笑。

  「把藥吞掉。」

  那是他為她常備的成藥,趙憫和醫生有世仇,上次若不是昏倒,恐怕拖到胃出血她也不會主動找醫生。

  「不要,藥會讓我昏昏欲睡,我還有一堆工作要忙。」她拒絕他的好意,眼睛死盯住電腦螢幕。

  「生病當然要休息。」他扳過她的肩膀,認真說。

  「只是小感冒。」揮揮手,有沒有聽過久病良醫,依這定律,她都可以到市立醫院當主治醫師了。

  「沒錯,只是小感冒,何必把它弄成大感冒,是不是又跑去淋冷水?」

  笑笑,她敷衍一下。「明天就好了。」

  「要是沒好呢?」

  「我保證去看醫生。」

  「妳的保證從沒兌現過。」

  「信我一次吧,我真不能再延宕了,這篇報告明天得交,還有那一堆公文要建檔。」做個鬼臉,她努力表現出沒問題,無奈,鼻水不合作。

  「我可以找別人幫忙建檔。」

  「你不相信特助的能力?」她指指自己。

  「我相信,不過特助的身體也很重要,乖,把藥吞掉。」打開包裝,他把藥丸遞到她嘴邊。

  「我的報告……」她做最後掙扎。

  「我保證不讓妳交白卷。」

  「請問,你念研究所、博士班時,工作上誰幫你的忙?學業上又是誰替你捉刀?」

  「我是我,妳是妳,不可以拿來相比較。」

  「對不起?我偏偏愛比較,偏偏要贏到你的頭上,你可以做到,我也能做到。」說著,面紙往鼻子上一摀,擤出一堆病毒。

  「贏過我又怎樣?」他笑笑,不計較她的嗆聲。

  「到時我就能擁有你的本事,把責任義務看得比天還重。」

  「然後?」

  「到時我會為了家族企業,找個能助競澤發揚光大的少東結婚,你知道的,企業聯姻嘛,錢全進入財團口袋,子子孫孫躺著就吃穿不盡。」她似真似假的話刺上他的心。

  不當真,他不把她的話當真,誰不曉得,她總是心口不一。

  「競澤發揚光大不需要借重其他企業。」倒來開水,無忌舍不得她滿滿的鼻音還要花精神和自己辯論。

  「有幫助總是強啊,況且少東耶,女人夢想中的白馬王子被我碰上,多少算幸運事一樁。」說反話、說反話,她說了一輩子反話,學不來正面說話。

  「妳前幾天才說不結婚。」他提醒她。

  「女人善變啊!」

  「未免變得太快。」

  「還好吧。」

  「妳說不確定自己的婚姻是比例內或者比例外。」他用她的話來做反駁。

  「你也說有包容、有退讓,兩個不壞的男女和平相處,不至於太困難。我被你說服了。」不吃虧,她也拿他的言語來說嘴。

  「妳從不是個容易被說服的女生。」

  「誰教你的口才太好。」

  「好吧,那麼我再說服妳一次,除非碰到妳真正喜歡、能帶來幸福的男人,否則別輕易讓婚姻出口。」

  「你說只要我用工作的態度去經營婚姻,我的婚姻會在幸福那邊。你說,有太多東西比愛情更重要,別被風花雪月洗腦。你說責任比感受更……」一句一句,她又逼起他。

  「好了好了,妳想繼續往下說的話,先交兩篇八股文到我桌上再講。」

  「認輸了?」她挑眉問。

  「認輸。」他舉白旗。

  「好吧,放你一馬。」

  又贏下一城!她總是在他面前贏,可……贏了又怎樣,無論如何她贏不了他那顆善於負責任的心。

  「吃藥吧,五分鐘後我還有下一場會議。」藥在他手心熨暖了,她看住紅紅黃黃的藥丸,張眼,再確定一回。「你保證不讓我的報告開天窗?」

  「妳忘記我的責任感有多重?」他不答反問。

  「說的也是。」乖乖地,她把藥丸吞進肚子裡。

  「累的話,先進去休息。」

  董事長辦公室裡另辟一間休息室,他很少進去,大部分都是愛賴在公司加班、愛利用公物做私人功課的趙憫在使用,所以裡面衣服、盥洗用品都是她帶來。

  「我盡力。」說完,頭縮回電腦前,她的認真不因為生病暫歇。

  無忌出門、無忌進門,他從會議中間找機會脫身,前後不過短短半個小時,推開門,果然,她趴在桌邊睡,不肯對工作妥協。

  抱起她,把她帶進休息室,她縮縮身子,尋求溫暖似地往他身上蜷曲,心弦震動,克制不住的欲望在胸口翻涌,知否,掙扎是件多麼令人痛苦的事。

  一下子,就一下子吧,他躺到她身邊,像小時候一樣。

  她的手環過他的腰,她的頭貼在他的胸口。

  她說,他是世界上最舒服的泰迪熊,他當了她五年的泰迪熊,聽過她所有心事,快樂的、悲傷的、沉重的、喜悅的,每樁每件,他徹頭徹尾了解懷中的壞壞小女生,認識她內心深處纖細敏感的一面,喜歡她呵……從年少無知時開始……

  天,他幾乎被她說服了,說服報恩是種冬烘行為,說服八股文已經離開人間許久,他的思想早該轉變……

  ***  ***  ***  ***  ***  ***

  他無心,身處舞會裡,小悅的快樂感染不了他。

  許多男孩子向小悅獻殷勤,他沒出面阻止,掛起恬淡笑意站在角落。

  趙憫在做什麼?趕工作?拚稿子?她一向驕傲又寂寞,這種人分明吃虧,卻驕傲得要所有人以為她佔盡便宜。

  罵她笨,五年內拿到兩張學位不是假的;說她聰明,她卻又笨得不懂和人交際,不理解這世界,柔軟才能戰勝強敵。

  「無忌哥哥,來跳舞好不好?」小悅貼到他身邊,仰頭對他撒嬌。

  小悅的嬌憨,讓他聯想起不懂撒嬌的小憫。

  「妳自己玩。」

  「你都不陪人家。」

  「妳有朋友陪。」

  「無忌哥哥,你在吃醋嗎?他們只是朋友,不是男朋友哦。」

  「我知道。」

  「我最喜歡的人是你,不是別人。」她再強調。

  「我懂。」他答。

  「我們已經約定好,大學畢業我要嫁給你,對不?」同樣的話她一說再說,彷佛沒多說幾次,他會遺忘約定。

  「對。」還是點頭,可有可無的回應。

  他這種無所謂態度讓她好沒把握,同學談戀愛,哪個不是轟轟烈烈,愛得死去回來,偏偏她的無忌哥哥,不喜不悲,不見熱烈。

  所有人都對她說,無忌哥哥是工作機器,嫁了他包準要獨守空閨,可怎麼辦呢?她就是愛他呀,從小到大,他是她的偶像,她非他不嫁啊!

  「無忌哥哥,你喜歡別的女生嗎?」她問。

  他會毫不猶豫回她一句沒有,小悅忖度。

  她太有經驗了,這問題她問過幾十次,每回反應如出一轍。

  然,他猶豫了,小憫的身影一閃而過,她驕傲的背脊,她強撐的得意表情,她習慣用假象來欺瞞所有人,假裝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女性……

  「無忌哥哥。」隱憂升上,無忌哥哥為什麼不一口氣否決?

  「對不起,妳說什麼我沒聽清楚,我在想公事。」

  原來是沒聽清楚啊……鬆口氣,小悅笑著把話再問一遍:「我問你,你心裡有其他女生嗎?」

  「沒有。」

  賓果,一樣的頻率、一樣的回答方式,沒有半點誤差,他是完美機器人嘛,他只是熱愛工作、不擅長愛情遊戲,這樣很好啊,至少他不會搞外遇,會一輩子對自己盡心。

  「我就知道,無忌哥哥只愛小悅。」黏上無忌臂膀,她笑得好甜蜜。

  「小悅,我有公事沒做完,心底不踏實,妳好好玩,等一下和爸爸媽媽一起回去,別落單,懂不?」他對她細細叮嚀。

  「嗯,我聽話。」她會更乖更乖,好讓他愛上自己。

  「禮物放在家裡的聖誕樹下。」

  「我知道,你會回家嗎?」

  「我看看。」他不正面作答。

  「好吧,拜拜。」揮揮手,小悅目送無忌離開。

  ***  ***  ***  ***  ***  ***

  辦公室有一面大大的落地窗,從窗口往下望,閃閃發亮的霓虹燈泡裝點著聖誕喜慶。

  聖誕節是喜慶洋洋、熱鬧非凡的節日,全世界的人都想盡辦法讓自己開心,獨獨她這種和世界格格不入的人,無權分享幸福。

  熱咖啡端近鼻尖,她不能喝咖啡的,一喝胃便要痛半天,可是她極愛咖啡香味,喜歡它殘留在「他」身上的醇美。

  「寂寞嗎?」

  突如其來的聲音嚇著她,回身,無忌的出現讓趙憫不曉得如何反應。他不是在舞會裡?他該和小悅一曲一曲,跳盡歡喜啊,為什麼要來陪一個擅長寂寞的女性?

  「妳不能喝咖啡。」說著,他走到她身邊,取走咖啡,一口氣喝光。

  這下子,咖啡香沾上他的身,再度醇美。是的,她極愛這種味道,極愛、愛極……

  「我沒要喝,只是想聞聞它的味道。」

  「下一秒鐘忍不住,妳就會把它喝下肚。」

  「你以為人人像你,拿咖啡當命?」他有壞習慣,名為酗咖啡,一天不喝上幾杯,渾身不對。「我的自制力好得很。」

  「妳的自制力不高,我不相信妳沒偷喝。」

  「我不會害自己胃痛,你看,我不是好好的。」

  「就算胃開始抽痛,妳還是會咬著唇,說自己沒問題。」他太了解她。

  「你指控我是騙子?」

  皺眉,細細的彎眉,嘟高的紅唇,擠出頰邊漂亮小渦,忍不住,他想量量裡面可以裝入多少醉人醇酒。

  「對。」

  「你為什麼過來?」她笑笑,不理會他的指控。

  「看妳有沒有偷懶。果然,被我抓到妳沒工作、在發呆。」

  「才怪,我猜……你想送我禮物……」

  「妳實在太聰明。」說著,他從背後取出一束綠色植物。

  「這是……」

  「妳久違的檞寄生。」

  「就是它!」她驚訝地接過檞寄生,左右反復,看了又看,是它……是她十四歲的衝動。

  趙憫調皮地瞄一眼無忌,下一步將檞寄生舉高,在他來不及反應時,唇貼上他的,只有短短半秒鐘,她迅速離開。

  「妳!」他震撼莫名。

  「我知道、我知道,初吻應該送給初戀男人,不是哥哥,放心,這不是初吻。」她隨口說謊,視線偏過,看見桌上的食盒,那是他特地繞到餐廳買的「聖誕大餐」吧。

  別過尷尬,她嚷嚷說:「太棒了,我正餓著呢。」轉開話題。

  穩住呼吸,無忌努力恢復正常,走到桌邊,他把食盒打開,熱騰騰的氣體飄散出來,三秒鐘,她的腦袋、呼吸道、胃囊溫度上升。

  「這是……老唐牛肉麵?」

  「答對了。」他衝著她笑,不管是哪個行為,總能勾動他們的共同回憶,誰教他們的「曾經」滿箱滿篋。

  「太棒了!」那些年冬天,他們在趙憫舊家門口看星星,餓了,他就拉著她到巷口老唐牛肉麵點兩碗麵,她吃半碗、他吃一碗半,熱熱的湯為冷冷的身子煨上暖意。

  「沒有辣椒油、沒有酸菜。」他把醜話說在前頭。

  「知道、知道,有你把關,我都快忘記辣椒是什麼滋味了。」

  「等妳的胃養好了,我再帶妳吃遍天下辣滋味。」

  「這是承諾?」揚揚眉,她笑問。

  「對,一個有責任感男人的承諾。」

  「成交!」

  一擊掌,她拿起湯匙嘗幾口湯。

  想念……是想念啊……想念孤獨的夜晚有個大男生走近,帶給她一堵堅實肩膀;想念當全天下都離棄她時,有著大手掌的男生寧可冒著被她咬痛的危機,一次一次牽上她的手心。

  如果這不叫作愛情,她不曉得還有什麼感覺可以愛情為名?如果她的心還不能算確定,她不知道還有什麼樣心情可以擔得起愛情?只是呵……她的愛情和媽咪一般,缺乏善終、空留遺恨……

  吃掉牛肉麵,趙憫起身,踢掉高跟鞋,走到落地窗邊,席地坐下。

  「來,甜點。」他打開兩個紙碗,濃濃的黑糖香味溢出,端起碗走近她身邊。

  「這是什麼?」

  「紅豆湯圓,很有名的。」

  他聽員工說過好幾次,忍住不買的原因只有一個,糯米對腸胃不好的人有損傷,但今晚是平安夜,所有人都會在這個夜晚獲得平安,於是,他決定縱容她一次。

  端來湯圓,蒸氣撲上她的臉,眼眶翻紅,鼻翼酸澀。

  「怎麼了?不過一碗湯圓,那麼感動?」她的淚水唆使了他的縱容,一時間,他想天天為她盛上一碗紅豆湯圓。

  「知不知道,七夕夜中國婦女取九孔針乞巧,為自己的愛情乞求圓滿。當日祭天的供桌會擺上湯圓,七夕湯圓和普通湯圓不一樣,必須在湯圓上方壓出一個小凹洞,據說是要用來盛裝織女的眼淚。」

  「我沒想過小小的湯圓背後有這樣的浪漫故事,中國人真是善感民族。」

  「我母親在七夕那天揉湯圓,她壓著凹洞時說:『情人在時,盛裝情人的眼淚;情人不在了,用來裝自己的淚水。』小時候不懂,我問她一句:『媽咪,妳晚上偷偷掉的眼淚,全裝進湯圓裡了嗎?』」

  是月老配錯線,把兩條紅線係上父親的身體,一在胸、一在背,荷姨贏得了他的心靈,而母親只能得到父親的背影。

  他搭起趙憫的肩。「妳說過,在她去世之前,決心放下一切,好好過日子?」

  「對,她是很勇敢的女人。」可惜,這個世界總是讓勇敢的人吃虧。

  「我想妳遺傳了她的特質,用妳的勇氣試試吧,我相信湯圓是甜不是澀,它沒裝入任何人的悲傷淚水。」他舀一口送到她唇邊。

  含進嘴裡,甜入心。糟糕,她似乎習慣了他的喂食方式,不曉得哪一天、那一分,沒了他的大手,她還能不能適應食物滋味。

  吃完湯圓,他側眼問她:「飽了沒,要不要再吃點別的?」

  「我想吃……瑤草。」

  「瑤草?那是什麼,有機食品?」很陌生的名詞。

  趙憫笑著回答:「莊子裡有個仙女,名喚瑤姬,風姿綽約,不食人間五谷,她未婚早夭,死後魂魄化為一株瑤草,凡間女子食之,便會讓天下男子盡愛上她。」

  若她吃下瑤草,他也會不顧一切愛上她嗎?他會忘記小悅,雙瞳間只剩下一個女人,名為趙憫?

  「妳不需要吃瑤草,只要別一臉的冷若冰霜,高高在上,天下男子都會愛上妳。」他對她有信心,因為她是他的珍珠,不是俯拾皆是的蚌殼。

  「是嗎?從現在起,我天天對你微笑,你就會愛上我?」一句問話把輕鬆氣氛打入尷尬,他的笑凝在唇邊,她的笑跟著遺失。

  不行吧……終究是不行,小悅已和他的生命糾纏不清,對他而言,再沒什麼比小悅的幸福來得重要。

  皺皺眉,再揚起笑眼時,她主動轉開話題,把兩人帶回安全界線。「告訴我,為什麼你的名字叫做無忌?你有一個酷愛武俠小說的父親?」

  「這個名字是我為自己取的,爸爸把我從孤兒院領出來時,要報戶口,我替自己更改名字。」

  「你的本名不好聽?」

  「那年我正迷武俠連續劇,認識和我一樣無父無母的孤兒,名叫張無忌,後來他闖出一番天下,我在他身上看到自己。妳呢?為什麼叫做趙憫?」

  「因為」張無忌和趙敏合該在一起;「因為」天底下有一個無忌,便要出現一個趙憫……她有一大堆原因可以解釋自己的名,但她明白,那些都不合用。

  「媽咪希望我有一副悲天憫人的真性情。」

  無忌接口:「就眼前看來,她恐怕要失望了。」

  趙憫瞪他一眼,回答他:「無忌無忌,百無禁忌嗎?有什麼好了不起,他領導明教,大明天子還不是讓朱元璋奪了去,拚了一輩子,不過是為他人作嫁。」

  「我不介意替妳作嫁,只要妳有本事,隨時歡迎妳超越我,拿走妳想要的董事長位置。」

  「呵呵,你把我比喻成狹隘狡猾的朱元璋?鐘無忌,你未免欺人太甚!」

  你一言、我一句,他們說說笑笑,熱烈帶動了平安夜的幸福氣氛。

  門被推開,他們沒注意到異樣,仍然面對著落地窗說笑嬉鬧,你推我一下,我捶你一把,他們親昵得讓人無法不作想象。

  進門的人是小悅,她盯住無忌背影,簡直不敢相信,那是她最自持、最冷靜的無忌哥哥。

  原來……他也能敞開心胸同人說笑;原來他不單單是工作機器,也會有開心情緒,只是為什麼,他的幸福洋溢落在別人身上?

  她害怕,手發抖、腳發抖,她就要失去他……

  不對啊,那年她住院,無忌哥哥便和小憫保持距離了呀,他們不說話、他們陌生得連招呼都不打,什麼時候,他們又變得熱絡?

  不,她不能任憑自己的位置被人掠奪,沒有思考,她由著直覺去作反應。

  衝向前,她對小憫喊叫:「為什麼要勾引我的無忌哥哥?妳想報復我媽媽搶走妳爸爸嗎?妳好壞,真的好壞!」

  無忌和小憫同時起身,小悅沒等小憫站穩,一巴掌打過去,熱辣刺痛貼上趙憫的臉。

  果然是爸爸的好女兒,一樣對打人巴掌有特殊偏愛,趙憫搖頭冷笑。

  「小悅,妳在做什麼?」無忌低喊。

  趙憫的冷笑刺激了小悅。她贏了嗎?她以勝利者的姿態在看自己?心越慌亂,越作不出正確反應,她盯住無忌。

  「無忌哥哥,你從不對我說重話的,你居然為了她罵我?趙憫,我就知道妳從住到我們家開始,就開始計畫害我……」她用力喘氣,撲上前,想捶打趙憫,但無忌比她更快,擋在趙憫身前,不讓小悅傷人。

  幾個拳頭落下,全讓無忌接了去,她氣瘋了。「我恨你們!」

  說著,小悅像旋風似地衝出辦公室,下秒鐘,無忌也跟著追出門。

  冰冰的手心貼上臉頰,趙憫環顧周遭,幸福驅離,寂寞涌上,偌大的辦公室遊進冷凝,她……一個人的平安夜……

  ***  ***  ***  ***  ***  ***

  幸好有阿易,平安夜裡,客人不多,趙憫同他有一搭沒一搭亂聊。她不讓胡思亂想纏上自己,她不去想象小悅和無忌的親密,更不去臆斷他用什麼樣的言語來否認她、安慰小悅。

  不關她的事,真是不關她的事啊……她在笑,用笑容壓縮痛苦,假設自己毫不在意。

  「回去休息吧,不早了,明天要是長出黑眼圈,阿忌又要賴到我這邊。」

  趙憫笑笑,低頭看手錶,是不早,淩晨兩點了,不過,明天是假日,睡再晚都沒關係。

  起身,揮揮手,她走出PUB大門。

  沒人為她分散注意,小悅和無忌再度繞回她腦袋裡,甩不開,搖不去,她有幾分憂鬱。

  「他們之間不是責任義務那麼簡單。」喃喃地,她對自己說。

  「小悅一出現,他的憂躁,妳沒看清楚?他不介意小悅在妳臉上甩巴掌,他介意的是小悅的誤解與傷心。」她自言自語,低頭緩步前行。

  「唔……嗯……」極其曖昧的聲音傳來。

  停下腳步,趙憫好奇心發作,側耳傾聽,往回走,她探向左手邊的巷子,聲音似乎是從裡面傳出。

  幽暗巷子裡,兩旁廢棄的民宅顯然早已無人居住,一盞昏黃燈光把人的影子拖得老長。

  定睛,她看見巷子裡有三個年輕人,他們拉著小悅的手,嘻嘻笑個不停。

  「乖妹妹,親一個……」說著,男人抱起小悅,往她身上擠壓。

  小悅喝醉般全身虛脫,手攀在男人頸間,其他兩人靠近小悅,撫摸親吻,邪淫的笑臉貼在她臉頰邊。

  眼望四人,趙憫強烈震驚。

  這是小悅的真面目?她和無數男人糾纏不清?這樣的她,居然能獲得無忌的專心?那麼,她還有什麼話說?他寧可要一個淫蕩的小悅,也不要一個潔身自好的趙憫?她是輸得徹徹底底了。

  閉上眼睛,她搖頭告訴自己,不管,她可以不管,那是小悅的事,是她不懂得潔身自愛,是她要和一群男人搞不清楚,與她無關。

  她鄙夷地向小悅拋去一眼,憤然轉身離去。

  「小憫……」

  這聲小憫充滿絕望,因為小悅知道完了,她不應為生氣出賣自己,不該在酒店裡和男人摟摟抱抱,極盡挑逗之能,以示憤怒,惹火上身,她真的完了……

  「別叫,妳把哥哥弄得心癢癢,總要替哥哥滅火對不對?」

  淫笑不止,他放浪地在小悅身上恣意熱吻。小美人呵,這是聖誕老人拋下來的A級禮物。

  甫轉出巷口,小憫聽聞小悅絕望的呼喚。

  不對,這聲音不是心甘情願,一跺腳,她重回巷子,巷中,小悅半躺在地上,已然昏迷不醒,男人開始動手除去她身上衣物。

  「你們給她吃什麼!」趙憫用力推開人,怒問。

  「媽的,敢壞老子好事?」

  三個男人同時轉頭,看見趙憫,發現她比地上的小悅更漂亮幾分,垂涎三尺,眼睛發直。

  粗壯男人起身湊近,不懷好意地欺近小憫。「妹妹,妳也想和哥哥樂一樂嗎?歡迎歡迎,聖誕夜、狂歡夜,哥哥陪妳好不?」

  趙憫連退三步,估量情勢。「我打電話報警了,如果不想被抓的話,就趕快離開這裡。」她抖得厲害。

  「是嗎?」

  他大手一扯,搶過趙憫包包,他粗魯地把裡面的東西往地上一倒,挑出手機,按下幾個按鍵,查詢她之前打過的電話號碼。

  吃吃低笑,他單手扣住小憫的脖子,往牆上壓撞過去,強大的撞擊力撞得趙憫頭暈目眩。

  「妹妹說謊騙哥哥呦,說謊的女生哥哥不愛……」

  他說完話,小悅身邊的男人跟著大笑起來。

  「那個給你們,我要玩這個,又兇又悍,肯定刺激。」

  他低下頭在趙憫脖子上用力吸吮,反射性地,她揮舞手腳,用力踹開他。

  雖然她成功推開對方,自己也踉蹌地往旁邊摔倒,吃痛一呼,手肘膝蓋沁出點點鮮紅。

  趙憫勉力起身,打算跑開求救同時,對方比她更快,用力拉扯她的腿。

  砰!她正面往地面撲跌,對方欺壓上來,翻過趙憫,狠狠打她幾個巴掌。

  趙憫不示弱,拳腳亂踢,硬是在他身上襲擊幾拳,然她沒佔到半分便宜,她一個拳頭換來對方的無數痛毆。

  「婊子,給妳臉妳不要臉,是妳自己要討皮痛。」幾個拳頭朝她的腹部落下,脆弱的胃禁不起撞擊,迎著對方,她把晚上吞進去的食物全吐了出來。

  「該死!」

  男人跳離開她,低頭檢視自己滿身狼狽,趁機會,趙憫不顧一切衝出巷子,死命地往阿易的PUB方向跑。

  別追來,別追來呵,心快從她胸口跳出來了,牙齒顫抖得厲害,短短五十公尺,怎地跑不到盡頭?

  終於,她看見熟悉的大門,「救命……救命……」她尖叫,她用力撲開門,她趴倒在酒吧前。

  「小憫,妳怎麼了?」PUB所有員工集體靠到她身邊。

  「快去救小悅……她在前面……巷子,被、被壞人……欺侮。」

  聞言,阿易迅速拿起棍棒,吆喝店裡員工衝出大門。

  安全了吧?應該安全了……頭貼靠在桌面,她再無半分力氣……

第八章
  小悅的哭訴在無忌耳畔回響,她抱住他,一刻不肯鬆手,斷斷續續的哭聲,哭著自己的不幸遭遇──

  「小憫好狠,不管我怎麼哀求,她都不肯回頭救我,她要我被一大堆男人欺負,你不要我了,她就可以順理成章嫁給你……」

  「她在報復我打她,她要眼睜睜看我的落魄,好回頭嘲笑我,她恨我啊,她恨我搶去爸爸,她就在等待這天,冷笑說,善惡到頭終有報。」

  是這樣嗎?小憫要小悅難堪,希望他為此放手婚姻?

  他懂她的恨,知道她的憤世嫉俗,了解她無論如何都不願意承認小悅是妹妹,但……她會歹毒至此?

  坐入車內,握住方向盤,深吸氣,他決定方向──小憫的公寓。

  ***   ***   ***   ***   ***   ***

  拉上所有窗廉,趙憫把白天擋在屋外,將黑夜留在房內。

  疼痛隱隱,無數傷口在肌膚間提醒,強烈恐懼在心中盤旋不去,是害怕啊,蜷縮起自己,她用厚厚的毛毯緊緊將自己裹起。

  壞人的邪惡眼神還在,他的笑聲,他不留情的拳頭一聲聲,打在她的身體,那是暴力,是她陌生、不擅應付的狀況,人生首度,她認識了心有餘悸。

  喝口溫水,她需要多點溫暖,但她聰明地理解,不可能得到。

  溫暖……正停駐在小悅身邊吧?他會溫柔地安慰她所受的委屈,會把她抱在懷裡婉言疼惜,他會說「沒關係,壞人不敢再來招惹妳」?還是說「以後不管我走到哪裡,都跟在我身邊,由我親自保護妳」?

  也許,他會趁機向小悅解釋,昨夜他和她什麼事都沒發生,也許他會用更多與「愛」相關的字句撫平她的不安。

  那麼她呢?趙憫呢?

  搖頭,趙憫不需要關懷安慰,她是女強人啊,女強人會挺直背,抹去眼淚,待假期結束,用一貫的自信冷漠迎接嶄新挑戰。

  倒出藥丸,她需要睡眠來忘記一切。

  諷刺吧,多年後也許她事業有成,回想起一生,發覺幫助她入眠的不是男人的體溫,而是數不清的安眠藥。

  諷刺又如何,每個人都得為自己選擇的人生負責任。仰頭,連同開水把藥丸吞進肚裡,現在她必須躺回床上,靜待藥效發作。

  裹住厚毛毯,緩緩移動腳步,甫出廚房,她聽見鈴聲大作。

  這個時間誰會來?眉微微攏起,走至門邊,打開門扇,意外地,是那個應該待在小悅身邊的男人。

  頭腦有幾分混沌,他及時送來溫暖?

  二話不說,趙憫舍去厚毛毯,環住他的腰,試圖在他懷間遺忘恐懼。

  他用力推開她,冷冷的眼睛裡,沒有她苦苦追尋的溫情,也忽視她臉上的傷及她的不對勁。

  顧不得他的冷淡,她急需他的體溫。「抱我!」說著,又圈起他的腰際。

  「為什麼?」

  他再次推開她,用力抓住她的手腕,力氣之大,幾要將她的手骨捏碎,但她太倔傲,不肯呼痛皺眉。

  「什麼為什麼?」

  她不懂他的嚴肅,不懂他的怒氣衝天。他來了不是?他要誇讚她的勇敢,感激她救下小悅?也許他不說愛她,至少心存感恩!

  「小悅被壞人性侵時,妳看見了,對不?」他對她大吼。

  小悅被性侵……換句話說,終究來不及,小悅失去她的貞操,而她……失去他的感激……

  沉重的,她為小悅也為自己感到沉重,身為女人,為何處處吃虧?

  頭痛,她想不明白,什麼是對、什麼是錯,為什麼她拚命了仍要遭受撻伐?為什麼他總是怨她?

  「就算不願意救小悅,妳可以呼救啊!那裡離阿易的店那麼近,只要妳肯,小悅不至於受害。趙憫,我要妳給我一個解釋!」

  解釋?解釋受害的人應該是趙憫,怎會變成小悅?解釋公主合該幸福美滿,為什麼她允許意外發生?告訴她,她能解釋什麼?

  「找不出合理借口?趙憫,我不曉得妳是那麼惡毒的女人,妳真的很殘忍。」他指住她,恨恨眼光射來,她躲避不及。

  等等,她救了呀!雖然速度不夠快,但她也為救人累出滿身傷痕,他為什麼要冤她?

  藥效發作,意識出現幾分迷糊,趙憫搖頭低語:「我不惡毒,惡毒的是你的指控。」

  「今天假使受害的是個陌生女子,或許妳會伸出援手對不?妳太恨媽爸,恨到泯滅人性對不?妳有沒有想過,小悅無辜,她沒有選擇地成為他們的女兒,不是她的錯,妳怎能把怨恨往小悅頭上算?」

  他的聲調上揚、他的表情猙獰,他緊緊抓住她的肩膀猛烈搖晃,她沒見過這樣子的鐘無忌。

  他為小悅傷極、痛極……陡然間,她明白,他想撕裂她,為小悅弭平痛意。

  不對、不對,他弄擰了,她有出手相救,也許她能力不夠、反應太差,沒想到該先找人相助,反而把自己攪進亂局,以至於……可,不能把錯歸算到她頭上啊!

  她想為自己辯駁,但藥效讓她伶俐的唇舌停止作用。

  「我對妳真的很失望。」

  用力推開她,他低頭,沮喪寫在他下垂的大手掌,在他垮下的雙肩。

  不要,她為他努力多年,她要求自己放下偏激成見,她讓自己出類拔萃,她盡全力了,為什麼還要對她失望?

  不要,請不要……她凝視他,動作遲緩,但眼眸裡的懇求真真切切。

  「我以為,只要時間夠久,妳會改變,會慢慢長大懂事,知道妳母親的死純屬意外,不能歸罪任何人;我以為人心是肉做的,就算媽媽對不起妳的母親,但她對妳的盡心盡力,妳會放進心底,懂得感激,沒想到妳居然用這種方式來回報她,傷了小悅,真能讓妳心中的遺憾減到最輕?」

  沒有!她沒傷人,她懂得感激,她放下偏執,她做盡他所有的要求了呀!為什麼要這般說她?為什麼要誣賴她?

  她不想哭,但眼淚從眼眶間滾下,滴滴串串。

  搖頭,她不曉得自己該做些什麼,好讓他開開合合的嘴唇閉上;不曉得如何將他的惡意控訴消滅,頭更昏沉,意識落入半迷糊狀態,順從直覺,她走近他,輕輕地,用兩手環起他的肩,踮起腳尖,她的唇封上他的唇。

  她的動作教他震驚,意識被悶雷砸中,他怔忡、他無法反應。

  該推開她的,但欲望催動他的知覺神經,混沌的腦漿推翻所有與理智相關的事情。

  他們是兩顆磁石,平日刻意保持安全距離,不教彼此進入自己的磁力圈。然眼前,一個氣昏腦袋,一個意識模糊,無意間,他們誤闖入對方的磁力區塊,下秒,兩顆磁石緊緊貼附,再分不開。

  他在她唇間輾轉,汲取芬芳;她沉醉在他寬大的懷抱間,享受無風無雨的安祥寧靜,再沒有憂懼沒有罪惡。她想留,留在這裡生生世世;她想愛,愛他光光明明、正正大大。

  他忘記自己是小悅的依恃,忘記他習慣當支柱,責任不見了,恩惠遺失了,在她柔軟的軀體裡,他迷失自己。

  文火般的細吻加上力量,一層一層添上溫度,他愛她!不肯承認的事實泄露;密密封實的心破了洞,撕出口的防護網再也抵擋不了他的熱情。

  大手環上她的背,打橫抱起她,這個動作,他幻想過無數回合。

  吻落上她的雪白頸項,在上面印上一朵朵紅莓,控不住的愛情翻騰,他的心呵……全數沉淪……

  ***   ***   ***   ***   ***   ***

  清醒後,尷尬的兩人面對面。

  她望他,等著他發出聲音,只要他開口,她願意耐心地把誤會解釋清楚。

  然他開口了,卻是教人心碎的難堪。

  「這就是妳的計畫?讓小悅失去貞操,引誘我上床,我便會更改計畫投向妳的懷抱?不可能,不管妳做了什麼,我都不會放棄小悅!」

  嚴厲冷冽的口氣椎上她的心,汩汩鮮血流出,喊不出半聲疼痛,她怔怔望他,緩緩點頭,有些懂了。

  他愛小悅,無法忍受她受傷,相形之下,她的傷算什麼?

  「你寧願被強暴的人是我,是不?」她的嘲諷、她的咄咄逼人,教人無法忍受。

  氣極恨極,他再不在乎她會否難堪。「對。」

  「很可惜,和爛男人攪和的人不是我,我畢竟不夠下賤淫蕩,怪天怪地,怪別人不伸援手,倒不如去怪趙悅咎由自取。」她刻薄到底了。

  狠狠瞪她半晌,他著衣,轉身出門。

  砰!震耳的關門聲敲碎她的知覺。

  哈,她開始大笑,笑得前仆後仰,笑得淚水滾出眼眶,笑得不能自遏……笑呵……她到底做了什麼?

  ***   ***   ***   ***   ***   ***

  趙憫上班下班,日日面對無忌,他們純為公事交集,他再不去照管她的胃,不對她提說私事,她也不對小悅的事作任何解釋。

  無忌常在工作中接到小悅的電話,每每電話那頭傳來哭聲,不管多忙碌,他情願放下進行到一半的會議,立即奔回家裡。

  父親對趙憫不諒解,他當面指責她,但趙憫不為自己辯駁,只淡淡問:「在你心裡,我是怎樣的人?」

  丹荷阿姨對她,是嘆氣,是失望,她理解趙憫恨自己,但沒想過,她的恨根深柢固,不管自己做再多的補償都沒用。

  聖誕節過後五個星期,新的人事命令下來,她被調到業務部。

  接到命令,她聳聳肩,沒意見。她把東西整理妥當,到業務部報到前,先進廁所一趟。

  廁所裡,趙憫從皮包拿出驗孕劑,細讀上面的使用方法,讀過一遍又一遍,幾次想拆開盒子包裝,卻沒勇氣。

  驗孕劑已經買了六天,六天中間,她有過幾百次衝動想知道結果,卻總是次次作罷,她並不如表面上勇敢。

  不行,月事已經遲了兩個多星期,再拖下去……她還有多少時間可以拖延?拳頭緊了緊,她深吸氣,打開包裝開始操作。

  在等待結果當中,好的不好的想法全體涌上。

  若沒懷孕,她還能和他繼續演戲,假裝他們沒有過親密、沒有過「亂倫」關係?她能泰然自若地在每次的聚會中笑著喊他妹婿,在公事上和他競賽成績?

  萬一懷孕了呢?

  向他低頭,對他說:「不是我的錯,那天我吞過安眠藥劑,是你強迫我……」

  然後,他回給她同樣嚴厲的口吻:「妳還想陷害小悅?妳是不是要將我們的幸福全數剝奪,才肯放手?」

  不,不應該用這種方式對談,那不理性。她應該開誠布公,緩下態度對他把事情從頭到尾說分明。

  對,不耍脾氣不遷怒,他是最重視責任的男人,也許他會選擇為自己的錯誤負責任,畢竟發生在小悅身上的不是他的錯,而她的孩子需要正常家庭。

  如果他真心愛小悅呢?她能摀起眼睛欺心,把他留在身邊?若他情願為小悅負責,不願意將就她呢?她殘破不堪的自尊吶,還禁得起幾次摧殘,幾番折騰?

  在趙憫東想西想同時,廁所裡進來幾個補粧的女性員工,不經意地,她們的交談聲傳入她耳中。

  「妳知不知道董事長要結婚了?」

  「老消息啦,他要娶趙總裁的小女兒嘛,這件事誰不知道。不過啊,事沒成局,人人都有機會,誰曉得總裁千金會不會臨時變卦,換了新男友,董事長會不會看上公司裡某個新員工?」

  「唉呀,不對,我說的是『近期要結婚』。」

  「近期?總裁千金不是還在念大學?」

  「聽說總裁千金懷孕,這下子,不結婚都不行 。」

  「妳的消息正確嗎?」

  「沒錯啦,是由企劃部那邊傳出來的消息,聽說要由他們來企劃婚禮。」

  「別失望,死會還能活標啊!快快快,我們來討論服裝,看看參加董事長婚禮那天要穿什麼禮服,才能吸引目光。」女孩嘻嘻笑開,另外一個捶了她一拳。

  「放心啦,董事長專情得很,就算妳穿國王的新衣,他的眼光也不會落在妳身上。」

  「吸引不到董事長眼光,吸引其他部門的高階長官也不錯呀!」說著,兩人嬉鬧走出廁所。

  趙憫聽見自己狂亂的心跳,他們要結婚,要結婚了呀……

  怎麼辦呢?他們要結婚了;怎麼辦呢?董事長專情得很;怎麼辦呢?她所有的計畫、說法、解釋全成泡影……

  小悅懷孕,他便迫不及待搶著當爸爸,多麼了不起的男人、了不起的愛情啊!這回再要騙人,說他們之間除開恩情沒有其他東西,她是怎麼都不會相信。

  他分明愛小悅,愛到無論情況多惡劣,都要挺身為她撐起一片天;他分明愛小悅,愛到願意為她修補人生所有難堪。那麼深沉、那麼濃烈的愛情啊,她拿什麼爭?憑什麼掠奪?

  淚眼模糊,她低頭,驗孕棒上明明顯顯的陽性反應,二次打擊,現實催逼著她崩潰。

  哪裡有下一步?哪裡能計畫?哪裡哪裡,她哪裡還能開口說話?

  她不過是一廂情願、不過是個笨蛋,溫柔比人家少、體貼比人家少,缺乏女人味,脾氣又硬得教人憎厭,如果這是兩個女人的戰爭,她已經徹底失敗了呀!

  最可笑的是,她連懷孕也比人家慢……她到底有什麼值得驕傲?除了挫敗,她的人生哪裡找得到光採?

  她用力咬住自己的拳頭,非常非常用力,用力得手背沁出幾絲鮮血,用力得齒牙間染上紅傃。

  雙手掩面,是崩潰了,她的天地、她的世界在轉瞬間扭曲,淚水從指縫間沁出。

  她輸得一塌糊塗,不管是十年前或十年後,她不被允許擁有親情、不被允許擁有愛情,她只能走在悲劇裡,喜劇腳本裡,沒有趙憫這號角色。

  頭靠上牆壁,失去所有動力,疲憊感轟炸她的心,連喘息她都覺得好累。

  什麼都沒有了,沒有母親、父親和家庭,沒有親情、愛情和友誼,沒有未來人生,沒有前途光明,她還剩餘什麼?剩下一毛錢買三斤的傲氣?

  是啊,剩下傲氣尊嚴,剝除光鮮亮麗的外衣,她只剩下殘破得難以修補的自尊心!

  所以,不準哭!

  趙憫,妳不準示弱。沒什麼了不起,他們要結婚便結婚,天地要全數站到小悅身邊,就由他們去站,即便孤單、即便艱辛,妳可以走得下去,十幾歲的妳可以,二十幾歲的妳更沒有問題!

  抹乾淚水,深吸氣,她把驗孕棒扔進垃圾桶。

  孩子要父親?沒問題,她來找,找個條件比鐘無忌好千倍萬倍的男人,她不要自尊、不要優越,她願意放棄手中所有的一切,換取一個有名無實的婚姻。

  拿出粉餅,替自己勻出一張細致嬌傃的美麗容顏,最後這場戲,她要演下去!

  「趙小姐,董事長要和小悅小姐結婚了,對不?」踩進業務部,迎頭來的問題,僵硬了她的身體。

  「大概吧,我不是太清楚。」她笑著回話,剝除情緒。

  「秘書處莊小姐的妹妹是醫院的護士,聽說小悅小姐懷孕,他們是不是想趁懷孕跡象還不明顯之前,先辦好婚禮?」

  好奇讓一群人圍上來,她有嚴重窒息感,但她不教痛苦表現出來。

  「等我接到請帖時,一定告訴大家。」仰頭微笑,她強撐起姿態不被打敗,雖然她的心已敗得一塌糊塗。

  「趙小姐,妳在開玩笑吧,董事長和妳們一起長大,妳還要等喜帖才知情?」

  「沒辦法,他們從小就愛搞小團體。」她的回答換得一陣笑聲,坐回座位,打開電腦,她動手寫下辭呈。

  ***   ***   ***   ***   ***   ***

  趙憫聘用愛情顧問,她要找個好男人,在最短的時間內嫁出門。

  也許是她要的對象太難找,也許是她給的條件太嚴苛,總之,艾情給她的建議是──讓男人難看的方法很多,不必非用自己的終生做賭注。

  第二次,艾情見到趙憫,一樣的美麗動人,一樣的教人怦然心動,不管見她幾次,艾情都會送出同樣的評語──驚傃。

  「準備好了嗎?」艾情問。

  「準備好了。」趙憫穿了低胸紅色小可愛,引人垂涎,黑色裙子短到不能再短,修長的雙腿水嫩,金色涼鞋套在腳上,足踝處兩條閃亮鞋帶交叉往上纏綁,直到膝間。

  「有信心嗎?」這種秀不好演,通常要有些戲齡的演員才做得來。

  「有。」

  吹聲口哨,艾情輕浮地在她頰邊印上又大又響的親吻。

  趙憫一貫高傲,她半仰著頭,手勾住艾情手臂,頭靠在艾情肩膀上,張揚的親昵,誇張的甜蜜,她們即將演出一對同性戀人。

  「會不會怕?」艾情湊在她耳邊輕問。

  「我不曉得害怕是什麼。」咬唇,她的勇敢舉世皆知。

  艾情勾起趙憫的腰際,吃豆腐似地上上下下觸摸,她們走進PUB,坐在吧臺前,阿易站在他們前方,用不茍同的眼光看著兩人。

  過度的肢體接觸礙人眼,阿易從頭到腳細細打量艾情,轉身,他拿起電話撥出號碼……

  「小憫,要喝點什麼?」講完電話的阿易問。

  「長島冰茶。」她轉身,額頭貼上艾情的額,笑笑比出兩根指頭,在阿易面前晃兩晃。「兩杯。」

  「妳不能喝酒,小心胃痛。」阿易提醒,說著,照慣例,倒給她一杯牛奶。

  胃痛?誰在乎?頂多有人照管時少痛兩下,沒人照管時……自生自滅也不失為一個好方法。

  「喝牛奶?我不曉得小憫是個小乖乖。」艾情說完,拉起趙憫的手連連親吻。

  惡心!阿易對艾情不帶好意。「這位小姐要喝點什麼?」

  「你說她是小姐,她會生氣呦!對不對,情?」靠在艾情身上,她笑出滿頰春意。

  順著趙憫的話,艾情說:「你可以稱呼我艾先生或小艾。」艾情的手沒忘記在趙憫裸露的手臂上,充滿性暗示地來回輕撫。

  不男不女的怪物!阿易瞪視艾情,恨不得把她丟出大門外。

  艾情扯開笑容,勾住趙憫的下巴,在距離她嘴唇五公分不到處說話:「我們去旁邊坐,這裡人太多。」

  「人多?不會啊,現在還早,再晚一點,妳才知道什麼叫做人聲鼎沸。」趙憫說著,笑兮兮地往前湊去,唇貼上艾情的唇。

  艾情沒有接吻經驗,但她確定女生的嘴巴肯定比男人好親,至少女性每年消耗的護唇膏,不是用假的。她壓住趙憫後腦,將她的唇鼻全貼向自己,來個輾轉纏綿的熱烈接觸。

  阿易看不下去,清清喉嚨咳兩聲,想提醒兩人,這裡不是同性戀酒吧,但比他更快的是一個男人的粗壯手臂,他狠狠地把趙憫拖離開艾情。

  太好了,主角登場,阿易轉怒為笑,雙手橫胸,等待無忌處理人妖。

  艾情看無忌一眼,冷笑說:「小憫,他就是妳說的百無禁忌?」

  「妳在做什麼?」他不理會艾情,死盯住趙憫一身的潑辣打扮。

  「做自己。」想也不想,她仰頭回答。

  「把自己弄成這副鬼樣子叫做自己?妳瘋了。」他對趙憫大吼。

  「喂,請你客氣一點,從我認識小憫開始,她就是這樣子,我覺得很好啊,又美麗、又亮眼,帶出門可有面子的咧。」艾情燃起一根香煙來增添自己的男人味。

  「把煙熄掉,趙憫受不了煙味。」她有過敏體質。

  「你管得著?」她不怕死的往前跨一步,要把趙憫拉回自己身邊。

  鐘無忌拿艾情當跳梁小丑,不回答她,直接把香煙截過去,扔進垃圾桶裡。

  「走,我送妳回家。」

  他脫下自己的西裝外套,披蓋在趙憫的肩膀上。

  「等等,她是我馬子,誰說你可以碰她?」

  艾情搶上前,把他的西裝從趙憫肩上推掉,手伸過,把趙憫拉到自己身後。

  「她不是同性戀。」對艾情,他夠忍耐了。

  「同性戀怎樣!?你不要帶著有色眼光看我們,我們也是人,也有愛人與被愛的權利,我愛小憫、小憫愛我,不需要徵求誰的同意!」艾情對他吼叫。

  「對,我們深愛彼此。」攬住艾情的腰,趙憫死命貼在她身上。

  「放開她!」

  他銳利眼光一掃,艾情覺得自己從骨子裡泛寒。

  「你有什麼資格管我們?如果你是小憫的朋友,結婚時我們會記得寄張喜帖給你;如果不是,請你讓開。」

  鐘無忌寒著雙目,瞪住趙憫,艾情的話,他一句都不信。

  他的眼光讓趙憫開不了口,那是被火燒著憤怒激昂,她不怕的,不怕不怕不怕……她一遍遍欺蒙自己。

  艾情勾起趙憫的肩膀,親密說:「小憫,我們走,不用理他。」

  「放開妳的手,妳應該慶幸我不打女人。」字句從他嘴巴一個字一個字逼出來,他想殺人。

  「她說她是艾先生,我們可以喊她小艾。」阿易插進話,意思是──這個欠扁的陰陽人,揍死她活該。

  「這裡太吵了。走,我們找家安靜的餐廳吃飯,然後……」她從口袋裡掏出小夾鏈袋,裡面裝了幾顆紅紅藍藍的小藥丸。「找家舒服的賓館快樂快樂。」

  艾情話沒說完,鐘無忌再也忍受不了,大手搶過,把趙憫搶回自己懷裡。

  「你在做什麼?放開我!」趙憫拚命捶打他。

  「妳在自甘墮落。」

  「你是我的誰,我墮落關你什麼事!?」趙憫衝著他大叫。

  「和我在一起叫做墮落?那麼跟你在一起叫什麼?向上提升?哈!」艾情插話。

  艾情試著從男人身邊搶回趙憫,問題是鐘無忌的手臂比她的腿粗,他的拳比她的臉大,這種懸殊體積,她只有挨打的份。

  所以,當鐘無忌大手一擋,她像子彈衝進防彈玻璃,咚地向後反彈,這一彈,她整個人直接飛撞到身後桌椅,身體不算,目標不大的臉頰瞬地撞出紅色腫塊,滿地的彩色藥丸滴溜溜滾動,間夾著阿易的低聲喝採。

  不顧趙憫意願,無忌攔腰抱起她,迅速走出店門。

  ***   ***   ***   ***   ***   ***

  「妳想怎樣?」無忌把趙憫帶到辦公室,將她的辭呈丟在桌面上。

  「我能怎樣?」

  不能愛他、不能搶爸爸、不能不工作、不能過自己想過的生活,哈!她全照他的意思做了,居然問她想怎樣。

  揉揉胃,又發痛,間歇性的疼痛刷白了她的臉頰。別怕,她化上濃粧,誰都看不穿她的真臉色。

  「串通一個不男不女的傢伙,想氣我嗎?」

  「鐘先生,你真是想太多,你都要結婚了,我氣你有什麼意義。」

  「我懂,妳為計畫失敗發脾氣。」

  「你怎麼老覺得我在發脾氣?我很好啊!我開心、我驕傲,驕傲妹婿是個傑出男人,從此趙家有望,競澤電子揚名國際。」

  「我和小悅結婚的事早定下,不管妳再生氣都不會改變。」他沉重說。

  「我要求你們別結婚?沒有吧,我祝福呢,祝福你們子孫綿延,福壽多祿。」

  別開頭,她走到落地窗前。多麼諷刺,不過幾天前的事,他們在窗前說說笑笑,說七夕乞巧,道瑤姬魂魄,那麼融洽的平安夜竟成絕響,一轉眼,他們成仇成敵,怒目相向。

  「妳不能態度好一點?不能試著讓別人原諒妳?」無忌握住她的肩膀怒喊。

  「我需要誰的原諒?害死我母親的是你爸爸媽媽,玩弄趙悅的是她的男性朋友,奪去我貞操的是你這位大聖人,嚴格來講,我是受害人呢!我沒向你們要求原諒已是寬容,你還希望我向誰乞求原諒?」她明白,自己的伶牙俐齒總是教人不耐。

  「趙憫,妳從不反省自己嗎?妳從來都認定是別人對不起妳?」

  「我是這樣認定,沒辦法,我自我中心嘛。」她的蠻不在乎讓人憤慨。

  「知不知道,小悅崩潰了,她沒辦法從意外中恢復過來,妳的恨害慘她了。」他指著她,暴怒。

  她害的?哈!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吶!咬唇,她冷笑。

  「什麼意外?被強暴的意外嗎?你們未免把她保護過度,不過是強暴,我也被『強暴』了呀!我有沒有住院?我有沒有崩潰?小公主畢竟是小公主,禁不起風雨。」

  「趙憫,妳不要讓我恨妳。」

  「後悔了吧?後悔對我好,後悔被我利用,成為對付趙悅的工具,沒用的,事實造成,後悔無益。」她的眼睛在笑,她的心在哭泣,她是雙面人,演不來一場好戲。

  「對妳而言,我只是工具?」猙獰起面目,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心、她的信,他們的十年感情,只是她用來報復小悅的工具?這一擊,她徹底打垮他。

  「不然你以為還有什麼?愛情嗎?我不笨,有我母親的經驗,我怎會傻得去相信愛情。」雙手橫胸,她高傲,她是聰明得不可一世的趙憫,怎能相信傷人愛情?

  「我懂了,小悅說得對,從十一歲起,妳就在玩手段,妳的目的是分裂這個家。」

  「我做得不對嗎?有恩報恩、有仇報仇,是非分明是我的原則。」說謊,一再地說謊,她寧可說謊也不願示弱。

  「這些年,媽媽對妳的心全白費了。」

  「她不過想減輕自己的罪惡感,我何必成全她?」

  「虧我們那麼努力,想把妳變成一家人。」

  「別把我歸納成一家人,我不是,聽清楚了沒?我恨死趙家,我詛咒他們,我希望他們得報應,我寧可讓一群男人輪暴你的公主,也不願出手相救。」她照他的版本說,反正是他愛聽的,她就一遍一遍不厭其煩的說給他聽。

  「這樣做,妳會獲得快樂?」她是他見過最壞的女人。

  「事件的發展讓我很滿意,接下來呢?你們將共同扶養強暴犯的孩子,以德報怨吶,我真想看看偉大的你們如何做得到。曾經,你口口聲聲要我放下仇恨,真心接納敵人,現在我倒要看看,你和小悅要怎麼擁抱敵人的孩子。」

  她伶牙俐齒、她尖刻惡毒,她演足了他要的「趙憫」角色。

  瞧瞧,她多麼配合、多麼努力,從小到大,她對他的話言聽計從,還有哪個女人比她更值得讚揚?

  揚起手,無忌給了她一巴掌,猛烈力道讓她踉蹌跌倒,她沒呼叫,安靜地扶桌沿起身,站直腿,掀開長髮,用半邊紅腫迎向他。

  她的嘴角破了,腥鹹入口,冷笑依舊。這掌打在她臉龐,痛上他的心臟。

  「果然是一家人、同喝一杯水,你們都很擅長打人巴掌。」趙憫沒碰觸疼痛,他打的不是她的臉,而是她的靈魂,狠狠的一掌,她知道自己再也負荷不起。

  「妳的恨,無人可解。妳恨我吧,連同趙家人一起恨。」無忌深深看她一眼後,轉身離去。

  「我會的。」

  放棄了,對她,他的努力全拋進海,看不見半絲痕跡。

  又失望了嗎?所有人都對她失望是吧,看來不管她做再多的事,都逃不過命運擺布,倦了、厭了,她煩極辛勤的感覺。

  望住他漸去背影,淚滾下,無聲無息,溫溫的淚凝在腮邊,漸漸失去溫度,她明白,她已經失去他,失去春天夏季,失去最後依恃……

第九章
  腦海間,小悅的痛苦無辜,小憫的孤傲決絕,輪番上演。

  小悅的哭喊一聲聲,再多的心疼,都改變不了事實,她痛恨腹中胎兒,恨自己的潔身自好被小憫的見死不救謀殺,她偏激、她怒號、她恨盡天地。

  原以為婚禮能帶給她些許平靜,但她日復一日的狂暴,讓人怵目驚心。

  無能為力了,無忌對所有的狀況都無能為力。

  「怎麼了?從進門到現在,除了嘆氣,什麼話都不說。」阿易問。

  阿易的心情也很差,到醫院看過小悅幾次,她始終沒從恐懼中脫離,每次見著他,她總是像抓住浮木般,緊環住他不肯放手。

  阿易了解,在小悅心中,認定他是英雄,但他哪裡有救下她?那天他還是晚了一步,只來得及把得逞的禽獸從小悅身上揍下來。

  回答阿易的不是聲音,而是兩道聚攏的眉毛。

  「小悅的情況還是很糟糕嗎?」阿易憂心問。

  「你知道小悅發生事情?小憫告訴你的?」無忌不答反問。

  阿易搖頭,救下小悅,送她到醫院,等到她父母接到通知前來後,他就離開了。

  然而,小悅的痛苦引發他的同情。他曉得好友和小悅的關係,也明了兩人的未來早定,他不敢有太多聯想,但,小悅悲傷的眼神總教他掛心。

  他常利用無忌上班的時間去看小悅。他明白這種行為對好友抱歉,只是……很多事、很多時候,人類的情感往往淩駕於理智上頭。

  「對不起,這件事我沒向你提起,那天是我送小悅到醫院的。」

  「你送小悅到醫院?我懂了,你就是爸爸媽媽常提到的恩人?你為什麼不告訴他們名字,不讓他們知道我們是好朋友?」無忌問。

  「我不是什麼恩人,我到的時候已經太晚了,要是再早一點……」

  「那不是你我可以控制的。真湊巧,居然是你救下小悅。」

  「我不能居功,嚴格來講,救小悅的人是小憫。」

  「小憫?你把話說清楚!」眼神一凜,他抓住阿易手腕。

  「那天小憫從我這裡回去,走沒多遠,在前面的巷子裡聽見小悅的聲音,看見小悅碰到麻煩,她居然自不量力想出手救人,也不想想自己和小悅一樣是女生,差一點連她都要倒大楣,幸好她掙脫壞人,逃到我這裡求救,不然,那裡有三個男生,我真不敢想象……」

  「不對,小悅不是這麼說的,她說小憫對她的求救置之不理。」

  「怎麼可能?」阿易低眉思索,須臾,恍然大悟。「我懂了,當時小悅昏過去,也許她沒看到小憫救她的部分,難怪在救護車裡她醒來,認定我是救她的人。

  你沒向小憫求證過嗎?她沒告訴你當天發生的情況?那天,我們一群人衝出去救人,只留下華華看店,華華、華華……」說著,阿易走到後面叫人。

  真是這樣?是他錯怪小憫,從頭到尾錯得離譜,他冤枉她、欺負她、指控她,他把所有罪過全推到她身上……

  心何止是扭扯絞痛,是被撕裂了呀!她用驕傲掩蓋心痛,她不求救、不申辯,由著他的主觀替她入罪。

  他對她說過什麼?說她放不下仇恨,說她歹毒兇惡,說她寧願看小悅被欺,也不願伸出援手。

  不對,若她有恨,怎會伸援手?她已放下仇恨,是他逼著她承認恨依舊?

  「華華,妳來說,那天是妳留在店裡照顧小憫的。」阿易把會計華華推到無忌身前。

  「小憫衝進店裡時,大家都看到了,她狼狽不堪,衣服被撕裂好幾塊,你們離開後,我拿衣服給她換,才發現她全身上下傷痕累累,簡直慘不忍睹。尤其是她的腹間那一大塊青紫,我嚇壞了,直問她需不需要送醫院,小憫居然還笑著對我說:『幸好他打到我的胃,我吐他一身,才有機會逃掉。』這女孩真是太逞強。」

  所以……她見到他,就迫不及待衝上前,索討擁抱?那天她和小悅一樣飽受驚嚇呀,他非但沒有安慰她,還親手加害,天!他做了什麼?

  他罵她泯滅人性……不,其實最惡毒的人是他,未求證先定罪,他做了和那群壞人相同的事,卻還振振有詞地指責她的錯誤,要她求取原諒。

  不!不行,他要找到小憫,找到她把事情談清楚。

  跳起身,他往外跑。但是,只跑了三步,他便停下腳步。

  找到她,他能做什麼?除了求取她的原諒,他能為她做更多?

  小悅的哭聲,他能背過身聽不見?他能任由自己的感情泛濫,對小悅造成二度傷害?他能把自己的感受擺在第一,責任墊後?

  不,他做不到,報恩是他被收養後的十幾年來唯一的信念,他沒能力打破自己的原則。

  頹然坐下,他恨自己,好恨,真的好恨!小憫的自苦、小憫的悲愴,小憫驕傲地拒絕辯解,他清楚她是什麼樣的人,他了解她比了解自己更甚,為什麼,他還能犯下這樣的錯誤?

  猛吞苦酒,醉吧,他看不起逃避的男人,今夜,他也看不起自己。

  酒入喉,熱辣感覺還在,手機響起,接電話,他皺眉聽完,起身,他必須離開。

  「怎麼了?是小悅嗎?」阿易問,他的憂心全寫在臉上。

  「她趁爸媽不注意時跑出病房,在樓梯間滑倒,情況危急。」

  「你要去醫院?我跟你去!」說完,他跳起身,動作比無忌更快。

  「阿易……」他的表現太異常,異常到無忌不能不懷疑。

  「你還拖拖拉拉做什麼?」阿易的怒吼更教人費解。

  「回答我,你對小悅……」他扯住阿易的手臂,不準他衝出門口。

  被發現了?他定神望向無忌,久久,他鼓足勇氣問:「如果我說是的話,你會揍我嗎?」招了,反正他痛恨偷偷摸摸。

  他在阿易臉上輕易尋得真誠,他對小悅是真心?

  「不用猜疑,你是了解我的,我只做真心想做的事。」他篤定。

  「如果真是這樣,我會祝福你們。」

  「既然如此,祝福我們吧。」

  兩人相視,話不多說,心意已通,迅速地,他們離開PUB,一起奔向醫院。

  ***  ***  ***  ***  ***  ***

  頭靠在辦公室落地窗前,眼睜睜看著無忌憤而離去的背影。

  她成功了,成功將他推出自己的生命中,這次他不會再回頭了吧?

  當然不回頭,她是那麼惡毒歹心的壞女人,遠遠躲開才是上上策,何必回頭?

  新淌下的淚水在玻璃窗上劃出幾道欄桿,還有誰比她更懂得「失去」是什麼感覺。

  當年有個不怕被咬的無忌,護住她孤獨脆弱的心,現在呢?她環顧四周,沒有,什麼人都沒有了。

  咬唇,疼痛冒出頭,她皺眉,壓壓肚子,不以為意,她經常疼痛,對於痛苦,她的忍受力比常人高。

  脫去高跟鞋,她踮起腳尖轉圈圈,一圈兩圈三圈……

  那個夏天,媽媽抱著她轉圈圈,風吹過耳邊,是暖暖溼溼的南風天;那年秋天,無忌炮制她最懷念的夏天,抱著她,原地轉圈圈,天上的星辰繞啊繞,繞得她忘記北極星在哪裡,繞得樹梢紅葉笑彎腰,一片片落在她發間、衣襟前。

  抽痛更甚,她搖搖頭,別開臉,很多事只要你別去正視,它便會慢慢消失,疼痛就是這麼一回事。

  趙憫繼續轉圈圈,刻意忽略疼痛。

  一轉二轉,轉得圓裙飛起來,轉得她頭暈目眩,摀住胸口微喘,趙憫停下腳步,笑瞇眼,彷佛眼前,他的笑靨仍在。

  「等我十八歲,我會長得和你一樣高。」她說這話時,是十二歲。

  「那妳的腦垂腺要很強健才辦得到。」他是這麼回答的。

  那是她第一次聽見腦垂腺這個名詞,然後,他教她甲狀腺、腎上腺……他教她無數新知識,從天文地理到物理化學,他說歷史給她聽,他念莎士比亞同她分享,他是她的視窗,為她的人生開拓眼界。

  又痛了,趙憫深吸氣,笑笑,轉移注意力,讓疼痛為難不到她。

  可是,這次她似乎估計錯誤,痛非但沒有因分心減緩,反而劇烈地拉扯起她的神經,汗水落下,溼透衣衫,這次的痛比她之前經歷過的無數次疼痛都要嚴重,情況不對……

  是哪裡不對?胃痛、腸痛?她無從思考……

  用力壓住腹部,手扶牆壁,她駝著背慢慢走出辦公室,甫入電梯,她痛得齜牙咧嘴,想大聲喊救命。

  疼痛一波波漫過,衝擊著她的知覺,她大口大口吸氣,近乎窒息,不行……她沒辦法呼吸,她真要痛死了……這是幾級疼痛啊,怎地這樣磨人,她的耐力忍受全都派不上用場了……

  漸漸地,黑暗在眼前形成,終於,她跌入一片寧靜。

  ***  ***  ***  ***  ***  ***

  當所有人圍在手術室外,等待小悅手術結果同時,小憫一個人孤伶伶躺在病床上,乏人相詢。

  自疼痛裡幽幽醒轉,恍惚間,她不知身處何處,是手臂上的點滴提供她新資訊。又入院了,生平不愛看醫生的她,終是和醫生有緣分。

  她正逐地失去生氣,輕喘息,疼痛在,麻醉藥幫不了她了,是不?她快死了對不對?

  也許吧,她從未這麼痛過,若真的就此死去,或許是個不錯結局,那麼,再不會有人介意她的忿忿不平,擔心她會不會使手段,欺負同父異母的可憐妹妹。

  輕笑出聲,了不起,她還能扯動笑覺神經,趙憫忍不住想為自己掌聲鼓勵。

  「小姐,妳醒著嗎?」護士輕拍她的手臂。

  「我怎麼了?」偏過頭,她問。

  「妳曉不曉得自己懷孕?」

  「知道。」那是他的孩子,也是他唯一不願意承擔的責任。

  「妳沒上婦產科檢查對不對?」

  「嗯。」她甚至還沒學會如何面對事實。

  「妳該做產檢的,那麼妳會早點知道受精卵沒有在子宮內著床,不至於拖到現在。」護士的表情寫著擔憂。

  沒在子宮內著床?是子宮外孕?

  「情況嚴重嗎?」

  「妳的腹腔大出血,我們必須馬上替妳動手術,否則有生命危險。妳可以給我電話號碼,好通知妳的家屬來簽手術同意書嗎?」

  家屬?她能找哪一位「家屬」?不能吶,他們都很忙,忙著照顧可憐的小悅,哪有時間分送給她。

  「能不能自己簽?我可以對自己的生命負責。」

  護士小姐面有難色。

  「其實……不手術也沒關係。」趙憫說。

  反正是危險,動手術危險,不動手術也危險,算來算去不過是一場賭注,而她這個人向來缺乏運氣,總是次次賭、次次輸,擺著吧,她懶得下決定了。

  「小姐,妳別這樣子,情況真的很危急……」

  護士勸說許久,她沒提生命的重要性,她說的是可惜,昨日一個產婦死在產臺上,她哭喊著說不甘心,不甘心不能親眼看著女兒成長,她拚命掙扎,拉住醫生的手說她要活下去,可惜上帝不給她機會。而趙憫,竟要把存活的機會推出門去,人間真的很不公平。

  護士小姐說動她了,她向來痛恨「不公平」,於是趙憫給她電話。

  說來好笑,她給的居然是阿易的手機號碼,阿易是誤上賊船了,當年一句承諾,累得他那麼多。

  又倦了,她好想睡。

  閉上眼睛之前,趙憫對護士說:「妳別為我擔心,我真的沒關係,盡力過就是了,手術成功與否我不介意……」

  不介意,她的確是不介意……從來,她介意的事情都不存在,那麼,放開手似乎是更好的選擇。

  微微笑著,她入夢了,夢中無忌和她一人一只湯匙,挖著山一般高的草莓牛奶冰,他把甜滋滋的草莓喂進她嘴裡,他說她的笑容比草莓更甜蜜……

  ***  ***  ***  ***  ***  ***

  握住趙憫的手,不出口的心疼在他眼底、心底,在他的手掌中心。

  「對不起,我忘記妳的驕傲,妳是寧願被冤,也不願意收藏自尊去解釋些什麼的女人。」

  華華歷歷在目的描述讓他心驚,他想起那夜,她的無助恐慌……他應該看得出來,她從不向人索討的呀,而那天,她向他索討擁抱、索討安心。

  「妳說每個人都有性格盲點,是的,我的盲點是自我中心,我常以自己的觀點下結論。」所以他冤她,冤得理直氣壯。

  小憫的手很冰、臉色很蒼白,無論他怎麼搓揉,都揉不出她一絲血色。

  無忌躺到她身側,這裡是總統套房,大大的病床容得下兩個人。並肩,他們同小時候一樣,只可惜她熟睡,無法和他聊天。

  沒關係,她不說話,他來講。

  「醫生說手術很成功,雖然妳失去一側的卵巢子宮,但還有生育能力。只不過,妳仍願意為我生兒育女嗎?我不貪心的,只要有一個女兒就行,如果不是太為難,請妳點頭同意。」

  趙憫自然沒有點頭,他笑笑,把話題接續。

  「妳一定不明白,為什麼我在這裡,沒留在小悅身邊?很簡單,有個好男人在她身旁,等待她投靠。

  我無意推卸責任,只是認清楚了,一個沒辦法愛她的肩膀,無法帶給她幸福,所以我退開,把位置讓給那位可靠男人,期待他們之間出現可能。以後發展如何,我不知道,但我確定,那個男人會用全部心力愛她。」

  親親她的額頭,把燈關掉,天黑下,窗外一輪明月。

  「還怕黑嗎?妳說,有我在身邊,妳不需要夜燈,那麼在我離開的多年,妳是不是又開了滿屋子燈,才能入睡?」

  她說過,他是她的心燈,在她晦暗的心底燃起一絲光明。

  「我不曉得自己從什麼時候愛上妳,我只知道,我們之間是從習慣開始,妳習慣在我胸前醒來,我習慣聞著妳淡淡髮香入睡;妳習慣勾著我的小指頭走路,我習慣一面走一面看妳的耳垂。」

  說著,他輕揉起她的耳垂,圓圓的珠潤,讓人愛不釋手。

  「在國外,我睡不好,以為是換了環境、換了床的緣故,但是一年兩年過去,適應力超強的我仍然睡不好,我寫信告訴妳,妳居然把妳的泰迪熊和洗發精寄來給我,打開紙盒時,我大笑三聲。

  知道嗎?那夜我用了妳的洗發精,抱了玩偶,果然熟睡,我才知道,原來我不習慣的不是那張床,而是妳不在。」

  她的眉微微舒展,但他沒發覺,自顧自往下說。

  「我常抬頭仰望夜空,不覺得外國的月亮比較圓,但清楚發覺外國的月亮清冷,外國的月光總把人影拉出孤寂,那裡的夜空下沒有笑聲,沒有妳甜甜的聲音詢問:『我們去吃牛肉麵好嗎?』

  記不記得有一年冬天特別冷,我們天天上老唐牛肉麵報到,月底到了,口袋空虛,我們只能合叫一碗麵,妳喝兩口湯,就推說吃不下,我了解妳想讓我多吃一點。那次、那天,我立下誓言,要賺很多很多錢,讓我們有吃不完的牛肉麵。」

  淚滾至腮邊,淺淺笑容揚起,趙憫仍閉著眼。

  「我愛妳,從習慣到嫉妒。別懷疑,我嫉妒過,在妳考慮找個男人修習戀愛學分的時候。

  若我是個好哥哥,我會鼓勵妳,甚至給妳一本教戰手冊,教妳享受愛情,卻又能從愛情中全身而退,可我非但沒這麼做,還直接殲滅妳的荒謬念頭,原因無他,因為我吃醋,我無法忍受別的男人躺在我躺慣的位置,無法忍受他們分享妳的髮香。」

  淚流,溼溼的水珠滑下她臉龐,滲入枕頭間。

  「回臺灣,本已澎湃的心湖乍見妳,又是激昂翻騰,愛妳已成局,卻又不能不堅持理智,那是我第一次把妳推開,直到妳胃痛入院,那半年間,我痛不欲生,卻又得裝作什麼都沒改變,沒辦法,我認識責任在認識愛情之前。

  於是,我用了一個蠢身分讓自己待在妳身邊──兄妹,是不是既好聽又安全?誰曉得,畢竟是蠢主意,我們可以否認愛情,卻無法阻止愛情進行,一天一天,我越來越無法忍受妳不在身邊。

  我們通了無數的信,妳告訴我生活點滴,每一則我都看得津津有味,常要讀過三四次才肯休息,妳的信讓我的異鄉生活不致孤獨。

  有回,妳寫信告訴我,有個怪鄰居經常騷擾妳,我一聽好生氣,不管當時是不是臺灣的淩晨三點鐘,阿易是不是才剛睡下,硬是把他挖起來,叫他處理。

  聽說,他把自己弄成黑道分子去敲變態男的家門,威脅他,想動他的女人可以,先選擇要留下一對睪丸還是半條腿,從此,他見到妳像見到鬼般,再不敢多看半眼。

  阿易是個比我更負責任的男人,瞧他收容的員工,哪一個不是值得同情?被家暴的華華、被虐待的阿文、孤兒小寬……他們背後都有個讓人動容的故事,也許是感同身受吧,我們總是比常人樂於付出。

  昨夜,阿易向我承認,他喜歡小悅,他問我要不要揍他?我說我會給予祝福。不是嗎?愛情是值得被祝福的事。」

  手心縮縮,他的大掌包裹住她的小手,他有無數的話想說。

  「好好休息吧,這回我們非得並肩不可,等妳醒來,我必須把這一切向爸爸、媽媽說清楚,我要坦承我愛妳,無法和小悅結婚,我必須說服他們,沒有愛情的婚姻結局是悲劇。

  我有太多的事情要顧慮,爸媽的心情、小悅的感受,還有已經發布出去的喜帖要回收,公事私事一團紛亂,每一件,我都需要妳插手幫忙。

  不過眼前,妳還是先睡飽再說,等明天天亮妳清醒,我會告訴妳──我愛妳,不轉移,責任放下了,我不再想寫八股文章。」

  點點頭,她同意。

  小憫的點頭震動了他,倏地轉身,他緊盯住她睜開的清亮眼睛。

  「妳醒了?」喜悅飛上眉梢,原本的愁雲慘霧被喜氣洋洋取代。

  「對。」她想笑,可惜力氣不足。

  「想再睡嗎?」觸觸她的額,沒發燒,不過幸好,就算發燒,這次她沒力氣爬到蓮蓬頭下方。

  「想。」

  「那……有話明天再說?」

  無忌沒問她是否原諒自己,趙憫也沒問他情況是怎麼發展到眼前,他們之間,總是安心,只要兩人並肩,什麼話都不用說,便是分明。

  「一句……」

  「妳想說一句話?」他們的心意相通,是從古時候就開始的事。

  「對。」

  「好,妳說,我聽。」他快樂得幾乎想飛起來。

  「我愛你。」

  「我知道,妳從來都藏不住秘密。我也有句想告訴妳。」

  她沒回話,滿眼期盼。

  「那是明天早上才要說的話語。睡吧,好好睡一覺,什麼事都別想。」說著,他的手環過她的肩,躺回枕頭裡,徑自閉眼。

  她側臉看住他,明知道他想說的是什麼,她還是希望親耳聽他再說一遍。然他太重諾言,說過的話很少改變,算了,明天就明天吧!

  頭靠在他頸窩間,安心閉起眼睛,她準備好再次入睡。

  突然,醇厚的嗓音傳來教人心喜的六個字──

  「我愛妳,不轉移。」

  她笑開,他也笑了,兩張並靠的臉龐充滿喜悅。

  這夜,月娘為他們帶來祝福。


  【全書完】


  編注:欲知黃蓉與郭立青之精采情事,請翻閱草莓系列166《愛情在身邊系列》四之一「愛情,不是故意」。

  欲知朱洙與喬豐之精采情事,請翻閱草莓系列175《愛情在身邊系列》四之二「愛情,不要離別」。

  請繼續鎖定《愛情在身邊系列》喔!

[言情]愛情,不必後悔[愛情在身邊 3] 作者:惜之(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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