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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龍塔娃娃 作者:蘭京(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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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上的娃娃何其多,唯有她,與眾不同
矜貴的家世與嬌傃,卻有一雙孤獨的眼眸
單純而聰慧,猜不透她心中想些什麼
若她真的天縱英明,為何傻到對這浪子情有獨鐘
對她說了再多,也勸不動
她對感情,太執著
她不該將蓋世才華全浪費在追逐他的行蹤
那個男人不適合她,太復雜也太魅惑
總是挑逗著她的尊嚴,觀賞她的難堪,任意捉弄
難道為他流的淚、心中承擔的痛苦,還不夠?
她卻說:你不懂
他帶她攀上塔頂,她卻逕自深入神秘的權力結構
那裡拘禁著一條龍
龍讓她鉗住了他,一生獨擁,她則讓龍成了傳說……

第一章

  “靠,這是你上班的地方?有夠氣派的……”

  粗辣活潑的年輕女嗓,由玄關轉進工作室大廳的刹那,被意料外的炫目光彩怔住。這,這這這些人是……

  “這些人就是我的同事,而這個樓層全是我老闆的個人工作室。”順便拿老闆親自設計的名片獻寶一下,嘻嘻嘻。“看,我的新名片。老闆還刻意把我的名字欣心用紅心圖案作標示。”

  那人根本沒在看手中遞來的東西,一逕呆瞪幽靜風雅的工作室成員們。他們也愕然望著不速之客,彷彿低調奢華的私人俱樂部,赫然遭兩名菜市場婆娘闖入。一時之間,雙方人馬都陷入腦袋空白中。

  只有肇事者一人還在洋洋得意,喋喋不休。

  “我老闆的這個工作室目前有四個雇員。在撞球臺那裡一個人耍孤僻的美男子是孔佩,在電腦前發呆的才女叫小惠,在廚房吧台磨咖啡豆的是可可!”

  一聲巨響,重重摔下的撞球杆驚動到所有人。但見撞球臺邊的俊瘦男子,轉身踱入隱密的隔間。

  場面尷尬,一室死寂。

  半晌,磨咖啡豆的,淡漠地持續轉磨,坐在電腦前的懶懶望回螢幕,繼續打她的電玩。沒人歡迎這兩位的打擾,也沒人有興趣搭理。

  “呃,欣心,我看我還是……”

  “不要緊,你就坐在這邊的沙發,我來替你弄點喝的。”她沒那麼容易被擊倒。“我老闆說我可以帶朋友來坐坐的,所以你不用介意,大可把這裡當作你家,輕鬆自在點!”

  電腦前的人終於投降,垂頭長歎,頹然摘下厚重眼鏡,把欣心召到角落,共商國是。

  “幹嘛,我不能帶我朋友來嗎?”

  “我沒這麼說,欣心你火氣也別這麼大……”

  “那你們這是什麼態度?我都來這裡工作多久了,你們始終把我排擠在圈圈外!”

  “我們沒有,而是大家各有自己的溝通方式……”

  “你老是跟我說你們沒有,可是我一點都感受不到你們的誠意!”

  “那可能是我們的表達有問題。但這裡是工作場所,現在是上班時間……”

  “你那叫上什麼班?孔佩那叫上什麼班?可可那叫上什麼班?每個人都死氣沈沈地摸魚打混!我特地帶朋友來參觀,熱鬧一下氣氛,採訪採訪你們,而你們卻——”

  “採訪?”原本要死不活好言相勸的小惠,忽然警戒。

  “人家是我以前在研究所的同學,目前在當記者,跑過不少大新聞”

  “我看她比較像是被派到地方法院門口站崗,等到什麼名人來按鈴控告就趕快沖上去死纏爛打的小角色。”可可端著自己的咖啡杯閑閑晃來,一面品味一面吐槽。

  “可可你有什麼不滿可以沖著我來,少拿我朋友開刀!”

  “你不值得我產生任何不滿。”呵。

  “等一下,先別吵……”光是聽到記者二字,小惠就渾身發毛。

  “這工作室裡的每一個人,全都只會用鼻孔看人!”老娘受夠了!“要不是看在老闆的份上,我根本不想和你們這些人共事!”

  “噢,那你可得快快把辭呈遞上來。需要我告訴你老闆的辦公桌在哪裡嗎?”

  “我不是你聘的,你無權解雇我!”

  “我很樂意出庭作證你搞砸了我們多少案子喲。”

  可可慵懶優雅的毒辣,氣炸欣心。
  “你信不信我敢透露自己搞砸的案子給我朋友聽,讓她有一些八卦新聞可以爆料?!”

  可可寒眸一銳,森然翻臉。

  死了,踩到地雷!但欣心就是拉不下臉,只能硬撐。

  兩頭鬥牛,兇狠對峙。

  “這位小姐,”小惠倏地伸手,親切轉喚訪客。“要不要跟我和欣心去星巴克?我請客。這裡的氣氛實在有夠糟的……”

  調虎離山之後,工作室裡恢復寂靜,氣韻閒適。

  孔佩這才自隔間步出,倚在門框環胸輕歎。

  可可挑眉聳肩,繼續悠哉品味他自戀自豪的咖啡。

  “不能叫老闆攆走那女的嗎?”

  拜託,誰不這麼想啊。

  “再這樣下去,我恐怕會是第一個走人的員工。”

  可可冷瞥。“你別害小惠的壯烈犧牲統統白費,OK?她為了緩衝我們跟那隻猩猩的惡鬥,幾乎淪為拳擊沙包,負責供人遷怒罵到臭頭。”

  “可是……”

  “那猩猩動不動就愛念小惠:嫌她矮、嫌她呆,嫌她懶散、嫌她沒主見、沒個性、沒品味,從沒想過是誰一直在替她收拾爛攤子。”

  孔佩好笑,漾開俊麗的笑靨。“她嫌小惠?”

  “你與其跟那婆娘生悶氣,不如多關心一下小惠的狀況。”可可雙眸轉而深邃。

  “我總覺得小惠最近有點不對勁。”

  “你也發覺了?”

  兩人漠然互瞪,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又什麼都沒說。

  孔佩秀逸地撥打手機,耐心等待。他知道,此刻的她需要夥伴的救援。

  “喂?小惠,跟那兩個女的說你有急事,趕快逃走吧。”

  他頭痛地忍著,在手機那方嘈雜笑鬧的聒噪聲中,努力辨識小惠竊聲的回應。

  “現在走掉有什麼太明顯的?”難道小惠不能有自己的急事?

  但,終究是他被說服了。

  “好吧。可是有件事我必須囉唆一句:今晚的宴會別帶那女的同行,省得節外生枝。”

  那隻猩猩,總是搞不懂赴宴不是重點,探測來賓才是開鍵。

  “我們承擔不起再一次的閃失。”只因一隻低能猩猩,就砸了他們的招牌。“我會把弄到的邀請卡交給可可,今晚由他陪你赴宴!”

  輕柔的竊竊私語,怔住了他的善意。通訊中止於他的錯愕中。

  “怎麼了?”

  孔佩愣愣望瞭望掌中的手機,恍惚回神。

  “小惠說,那女的早由老闆那裡知道今晚有宴會,鐵定會跟去。不如直接跟她坦白說弄不到邀請卡,今晚無法行動。”

  “好啊,反正我本來就不贊成接這案子。”

  “不,小惠的意思是,她會一個人赴宴……”

  “what?”可可皺臉怪嚷。“她一個人怎麼赴宴?而且,邀請卡呢?她不需要嗎?”

  斷訊的手機那方,一片神秘。

  當晚——

  五星飯店豪華宴會廳,政商名流雲集,齊來為董氏集團大小姐的婚宴祝賀。

  鎂光燈閃爍如陣陣海潮,接連洶湧。所有媒體記者全被安全人員擋在門外,謝絕入內攝影與採訪,全權委由公關公司統籌發言。

  董氏集團向來保持著良好的政商關係,此番大宴,諸多權貴齊聚一堂。能談的,當然不止“百年好合”或“早生貴子”而已。能送的,當然不止新婚賀禮而已。

  就連與會賓客的名單,也是防護得滴水不漏,極度機密。

  而小惠,正打算隻身潛入,探查賓客來路。

  動身出擊之際,細緻急奏的串串鈴聲怔住了她。啊,差點忘了關手機。

  “喂?”老闆來電,不能不接。“我已經在會場外了。”

  手機那方的話語,像低酵的女聲,又像陰柔的男聲,雌雄莫辨。

  “我一個人沒問題。”

  途經的賓客,總有按捺不住的眼光,瞟往富麗堂皇轉角處的小惠這方,再三流連。

  “我沒有在逞強,我也沒有在刻意跟什麼人一較高下。”

  即使是雄壯魁梧、道貌岸然的安全人員,也忍不住對她多關照兩眼。

  “你好煩。”嬌慵的不屑,連冷淡都甜膩可人。“說夠了沒?我可以走了嗎?”

  原本素淨的雙唇,此刻潑紅飽滿,嬌潤欲滴。噘得半天高的任性,挑逗男人的心。

  “不是我對你有差別待遇,只是一接到你的電話,我就感覺好像踩到一團狗屎。”連她平日頗感自豪的EQ,都會一路蕩到谷底。

  對方又是一陣急促警惕,迫切叮嚀,卻被她懶懶夾入合起的手機,悠哉丟進昂貴精巧的迷你提包裡。

  上工囉。

  她欣然轉向宴會廳前的紅毯大道,與其他賓客一同在鎂光燈簇擁中,邁向只為他們開啟的金銅大門。

  紛紛蒞臨的賓客,各自挽著華貴盛裝的女伴,不乏名媛貴婦、名模女星,暗暗爭奪著媒體鏡頭的青睞。小惠早算准了,就等著最近社交圈的話題女王駕到。不出所料,打從她一下車,就沿路掀起媒體的騷動,以洶湧的快門聲及七嘴八舌熱烈圍攻,給了小惠從容潛入的最佳掩護。

  她毫不把身後的話題女王當回事似的,尾隨在前方賓客之後,從容同行。前方的人們紛紛出示邀請卡,確認身分,她卻沒什麼東西可出示,可確認的。只有……

  做做樣子。

  她喜孜孜地在安全人員的虎視眈眈下,慢慢翻找她的小包包,周遭卻沒人留意她到底翻找出了什麼,只顧著饑渴窺睨她低胸禮服擠出的豐碩雪乳。

  纖細的肩帶,幾乎勾不住這兩團飽滿沈重。緊繃的馬甲式腰線,襯得曲線妖嬈玲瓏。黑色小禮服,裙擺窄窄地貼在她大腿一半的長度,後腰卻散射出噴泉似的黑紗網,直達地面,烘托著那雙動人的美腿。

  如此火辣挑逗的姿態,卻頂著一頭華麗可愛的長長鬈髮,像極了典雅的古董娃娃。加上精致嬌嫩的臉蛋,和動不動就忘情噘起的小嘴,怎麼看都像豪門或財閥家中寵壞了的叛逆小公王,處處想證明自己很獨立、已經長大。

  “有了!這是我的——”

  她正要秀出那不存在的邀請卡,傾身向前之際,卻被身側的一股力量扯住。隱約的撕裂聲,愣住這一小撮人。

  她的及地黑紗被旁邊的男士踩住了!

  “我的天!”

  她震驚地縮肩捂唇,幾乎承受不了如此的重大打擊。

  “啊!對不起!”誤踩佳人長紗的男士驚慌擡腳,極力掩護自己先前一直凝望那對豪乳的失態。“對不起,我沒注意到——”

  “別再扯她的黑紗了!”連身畔女伴都受不了他連連甩腳的粗魯。

  “不是!我鞋底好像有什麼黏住她的衣服!”

  原本已微微扯裂的紗網,被他掙動扯破得更大,旁人受不了小公主無助的泫然欲泣,連忙上前救援。

  “先生,請你腳先擡著不要動!”安全人員跪下處理。

  “不要緊的,小姐,我們裡面有人可以幫你補救!”場務人員急急安撫。

  “這是怎麼搞的?”踩破別人紗裙的禍首,只能用老羞成怒來推卸責任。

  “口香糖。”安全人員自他鞋底剝下了肇事原因,淡漠起身。

  “怎麼會有什麼口香糖?你們事前沒有清理過場地嗎?”

  “先生,我們事先全清理過了,沒有發現到有什麼口香糖!”

  “請往裡面移動,後面的賓客要進來了。”

  “請不要攝影!”

  “為什麼人都堵在這裡?發生什麼事了嗎?”

  “嗚嗚嗚……”

  “小姐請跟我來,我請造型師替你緊急處理!”

  “請盡速入場,謝謝!記者先生小姐們請止步,禁止入內拍攝!”

  硬是有人身高手長,舉著相機搶拍門縫裡的豪宴。

  攔人的、爭執的、忙亂的、安撫的,所有騷動都被擋駕在外,小惠悠悠哉哉地,安全上壘。

  造型師手藝不錯,幫她把華麗黑紗修補得不著痕跡,滿細心的。

  “你有名片嗎?”小惠閑閑坐著小啜香檳,和跪地縫補的造型師哈啦起來。

  “小姐,你的黑紗好像有被人事先剪開好幾個洞。”輕輕一扯就會整道裂開,修補的困難度甚高。

  “不會吧,我這件是新衣啊。”

  的確,Gianni Versace本季最新款的黑絲緞禮服,搞不好是才剛空運來台,就被穿出來獻寶。

  “怎麼會有人偷剪我的衣服呢?”嗯……想不通,太深奧了。

  造型師暗歎,完工起身,再作一次整體確認。她看多了各家各府的千金小姐,有腦袋的就秀內涵,沒腦袋的就秀名牌。她看這位小公主,應該是有點內涵的,卻猛在那裡藉名牌、秀身材!不過她也真的很有料就是了。

  “大概是有人嫉妒你,想讓你出洋相吧。”

  驀地,美眸彎彎,甜得不得了。“我想也是。”

  既然成功混入宴會裡,她也懶得再賣肉了。自行拆下腰後整把黑紗,打橫當作披巾,圍在身上,若隱若現地阻攔了原本袒露的大好春光。

  造型師目瞪口呆,望著小惠逐漸消失在人潮中的嬌麗背影。這到底是哪一家的搞怪千金?

  她悠遊穿梭奢華氣派的宴會廳,彷彿正漫步走向她所屬的那一桌,從容雅致。幾名不經意與她對上視線的人,都會收到她社交性的一朵淺笑,怡然自得的正如這圈子裡長大的金枝玉葉。

  嗅喔,看到熟人了,快閃。

  她優雅轉身,避開前方那桌的熟面孔,省得破功,不料卻撞進一堵肉牆。

  呃?幹嘛擋著不動?

  “宗曉惠小姐。”

  哇哩咧,這堵肉牆居然泄了她的底?

  “您應該不是今晚宴會名單上的賓客。”

  那又怎樣?她倔強地上下打量這名平頭壯漢。“我看你也不像是他們聘雇的那批安全人員。”

  壯漢平板的臉微微一抽。這位小公主,確實不好對付。

  “我不是直接受雇於主辦單位,但我有義務維護場內來賓的隱私權。”

  “我沒侵犯人家什麼隱私權啊。”十隻纖指投降拜拜。“不信你可以檢查。”

  她把掛在肘間的小提包,霍然翻倒在他急忙接住的大掌中。若非他反應夠快,一定會當場灑落一地雜物,引起騷動。

  “看,我沒帶什麼針孔攝影機或相機之類的東西吧。”

  壯漢自詡是受過職業訓練的專家,但要不被她無辜展露的豐滿嬌態左右,需要極大的自製力。

  “宗小姐,麻煩您跟我走一趟。”

  “不用了,謝謝,我自己會搭捷運回家。”

  她正要輕盈開溜,就看見遠方左右兩側,緩緩站起與壯漢一樣正式打扮的筆挺男子。她被包圍了!可惡,怎麼會……

  只要她回頭,跑向有熟人在的那一桌,就可以脫困。但,她才不幹那種窩囊事!氣死她也,為什麼會被逮到?明明很順的說……

  小臉幾乎皺成一團,老大不高興地由壯漢暗暗護送,離開會場,帶往另一樓層的臨時工作站。

  猝地,她警覺到了。

  “你受雇於誰?”

  壯漢不語,將嬌小的人兒管制在他與厚重門板之間。他不需刷卡開鎖,或出聲通報。人才剛站定,門板就已幽幽敞開。

  “宗小姐,請。”

  大事不妙。她這才心驚膽跳,知道自己杠上了大麻煩。

  壯漢只將她領進門,隨即退到合上的厚重門板外,一切恢復無聲無息。

  幽暗中,她隱約辨識出這是相當大格局的套房,而她應該正佇立在客廳裡。前方大辦公桌上幾台電腦亮著螢幕,不斷切換著宴會廳內外的各個角度,觀測一切。

  寂靜,螢幕的微光不斷閃動。

  “玩得還愉快嗎?”

  醇濃寵溺的啞嗓,隱含慵懶笑意,卻像帶刺的皮鞭,狠狠抽了她一記。

  好死不死,竟然又惹到這號人物。

  不要緊,她有武器可以脫困……哎呀呀,她忘了!她剛才早把整個小包包裡的家當,全繳械到壯漢的手心裡!

  “不錯嘛。單槍匹馬,就能闖蕩到這種地步。”

  是啊是啊,還不慎失風被捕。

  “應該誇你有進步了。”

  謝謝,免禮。

  “我不是說你搞的小花招有進步,而是你居然也開始懂得使用女人的武器。”

  說真的,要不是天不時、地不利、人不和,換個狀況聽他迷人的呢噥,其實還滿享受的,但她現在滿腦子只想溜……

  “這該算是我的功勞呢,還是算我的罪過?”嗯哼。

  小臉爆紅。

  “少往你自己臉上貼金!”

  話一沖口,她就懊惱得直想咬斷自己的舌頭。白癡……為什麼要中他的激將法。回他的話?她早告誡過自己兩千三百萬次,絕對絕對,不要回應他的話。他每一句話裡的每一個字,都是陷阱中的鋸齒,只會逐步將她卡死。可她就是忍不住,總是被他逼到跳腳!

  而且還是主動跳到他替她挖好的墓穴裡。

  “小惠。”俊魅的低喃,綿綿長長,載滿陽剛的誘惑氣息。“我們不再是朋友了嗎?”

  “不是!”

  啊,豬頭……第兩千三百萬零一次警告自己:別再回他的話!

  “連做個豬朋狗友、一起玩玩的餘地也不留給我?”他好遺憾好遺憾、好可憐好可憐地傾近耳語,懇切乞求。“真的?不再考慮一下?”

  她大愕。他什麼時候離她這麼近的?她幾乎是在幽微中被圍困在他魁偉的胸懷裡。危險的熱度,鋪天蓋地而來。她嚇得無處閃躲,只能連連敗退。

  “我們可以像小孩子那樣,勾勾手指,恢復之前的友誼。”

  別、別再一直逼近了!

  “朋友之間本來就會有些小衝突,但這無損於我們的!”

  “你做夢!”嗚,第兩千三百萬零二次警告……

  “是嗎?”

  迫人的沈寂,在黑暗裡無限蔓延。她一路跌跌撞撞地退到無法再退的不知名角落,是隔間甬道或房間的牆面,無法確定。

  不知為何,她覺得他正在笑,好像……

  “好吧,我們不是朋友。”

  一旁小幾上的筆記型電腦,被他轉了個方向,面朝他倆。幽冷的螢幕微光,倏地照亮她驚駭的容顏。

  “公事公辦。”他背著微光,隱約對她勾起一邊嘴角。“打從你一踏進飯店,我的人馬就已經盯上你了。”

  她趁隙掃視四周,簡直糟到不行。她居然退到更衣間的壁板前,陷入密閉式的困局,出路在他身後。

  外頭小幾上的電腦螢幕,切換到宴會廳入口的角度,每位賓客出示邀請卡及確認動作,盡收眼底。

  “你用口香糖玩的小把戲,唬得了他們,唬得了我嗎?”

  “你哪時開始受雇於董家了?”樂作他人看門狗?

  “我沒受雇於他們,只是奉命替他們收拾殘局。想想看,要不是我坐鎮在此,他們哪個會發現會場裡早已潛入一隻小賊,嗯?”

  沿著她臉蛋不斷滑行的巨掌指背,溫柔地揶揄恐嚇。

  “我……又沒幹嘛,連攝影器材都沒帶。”

  “那當然,那是三流貨色才會用的道具。再高明的科技,也比不過你這雙眼睛。”

  醇吟幾近讚歎,傾慕卻又企圖蹂躪,撩撥著她的思緒。

  “你看到哪些人了?”柔語哄勸著,長指順勢遊移到緊繃起伏的酥胸,來來回回翻山越嶺,在雪嫩的曲線上緩緩摩挲。

  隨著她急促的心跳,她知道自己是逃不了了。不,正確地說,應該是他就是有辦法,讓人明明有機會逃卻一點也不想逃,乖乖等死。

  那下場太悲慘了,她不想殉職。

  “是你說我們不再是朋友的,所以我只能照規矩來了。”他愛死了她倔強又難堪的嬌態,更愛踐踏她高傲的自尊。“你說,通常在這種場合逮到不速之客,都該怎麼處理?”

  “如果對方又沒做什麼,就放她走啊。”她硬撐著傲態,側臉斜睨。

  “你人真好。”

  “哪裡。”

  “可是我人很賤。”不住摩挲的長指在悠悠啞吟之際,猝地伸進低胸的襟口,勾出柔嫩的乳頭,架在小禮服襟口外,供他飽覽。“我不覺得自己有什麼義務要平白放你走。”

  她驚愕得張口結舌,一時間腦袋空白,沒經歷過這種意外。

  “班雅明,我警告你!”

  “請說。”他洗耳恭聽,同時擰著她的乳頭在指間疾疾轉不停。

  電殛般的衝擊令她抽緊了背脊,竟本能性地挺起身子,彷彿邀請他繼續蹂躪。

  “你好可愛。”甜美又淫蕩。“比起我第一次帶領你的時候那種扭扭捏捏,坦率多了。”

  她沒有!是他太……

  他的手指似有魔性,將她的思緒全吸往易感的乳峰,任他兜轉挑弄。她也很想反抗,只是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何雙手會乖乖垂在身側,小掌趴在牆面上。

  她已經立志不再……所以應該……

  混亂的意識,在迷眩中緩慢停止,恢復微弱的理智。

  美眸茫然眨巴,喘了好一陣才勉強撫平呼吸。他怎麼突然停手了?他在看什麼?

  幽微中,透過薄弱的冷光,她看見他邪魅的隱約輪廓,在淺淺笑著,頰上刻著深深的酒窩。他詭譎的單眼皮,薄亮如刀,鑲嵌著稀有寶石般的黑瞳,深邃而神秘。很多女人著迷於他奇特的東方魅力,淪陷在他的高深莫測裡。她也曾如此,但如今難道不會再如此?

  他也在看她,看著她酣然迷望他的模樣,像純真無邪的娃娃,卻同時袒露著飽滿的雙乳,雪膚上一片粉嫩,泛著情欲漸起的色澤。

  “我不知道你到底為了什麼跟我翻臉,劃清界線,但是我很想你。”

  她也是,而且好幾次都痛苦得想衝回他懷裡。

  “寂寞嗎?”

  不要這樣問她,她會承受不住。

  “我很寂寞。”他的大掌撫往自己身前,並不掩飾西褲底下亢奮的壯碩。“打從螢幕中一看到你,我就想到以前的事。”

  啊,以前……

  她從什麼都不知道,被他親手調教到令他俯首稱臣的以前。那時,濃烈激狂的肉欲之中,首度聽到他暴烈的嘶吼時,她嚇呆了,不知道他為什麼如此地為她瘋狂。

  以前。他黏膩霸道的以前、他貪得無厭的以前、他任性大膽的以前……

  她常獨自懷念。

  “你不回來嗎?”

  她茫然凝望他展開的雙臂,渴望她曾擁有的一切。可是,現在已不是以前。

  “我不想跟你有任何私交。”連她都錯愕於自己的冷淡。“今天不過是因為工作,才會不小心在同一件案子上跟你交手。”

  展開的健臂,停滯良久,才極其緩慢地環回胸前,氣焰凝重。

  “你真要跟我公事公辦?”

  她沒有辦法對上他的視線,只能勉強點頭。

  一聲長歎,自厚實的胸膛深處逸出,令她神迷。她連瞥一眼他卷起襯衫袖口的臂膀都不敢,糾結有力的肌理,只會令她想起他曾如何把她捆擁在懷裡,剝奪她的呼吸。

  他一直深瞅著她,獨自觀賞她毫不自覺的旖旎綺想,傻傻暴露了她對他癡癡的依戀。

  到底是什麼使她刻意疏離他?

  “好吧,宗小姐,我們不攀任何私人關係。但是對我們這種經手委託案件的人來說,關係很重要。”

  她怔怔轉望。

  “因為涉及情報。”他好心提點。“如果你能夠提供一些你那方的情報,這次的事我就算了,直接放你走。”

  他居然願意善罷罷休?太詭異了。

  “當然,基於禮尚往來、平等互惠的原則,我也會有限度地提供我這方的消息。”畢竟大家都是在各自的老闆底不做事,只要把事情順當辦妥就成。至於究竟是用什麼方法辦成的,沒人有那個閑情過問。

  “例如?”她可沒那麼好拐。

  “你不是想探查今晚來賓的名單嗎?OK啊。”他一掏手機,將套房外的壯漢叫進來,卻又不允許壯漢深入,只准他站在客廳門板前,聆聽內房更衣間遙遙傳來的命令。“林,念一下今晚宴會的邀請名單。”

  壯漢大驚,不明所以。但他受的訓練,最重要的就是服從。

  “是已經出席到場的來賓,還是——”

  “全部。”

  她呆瞠美眸,不懂近在她眼前的和藹笑靨。

  壯漢流水似地傾讀一長串名單,滔滔不絕,毫不遲疑或保留。一個指令一個動作地徹底執行,不問緣由。

  他到底在幹嘛?

  “嘿,別發呆,好好聽呀。”他好笑地捏捏她的臉蛋。“我是不會給你倒帶重來的。你能記多少,就全靠你自己的本領了。”

  她措手不及,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他拉起了裙擺。

  “品味不錯。”他直接伸指探入她內褲深處。“啊哈,你這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陰險的得意笑容,徹底羞辱了她的高傲。

  她正要痛斥制止,卻驟然憋為一句悶吟,嬌嗔撩人。外頭客廳傳來的朗讀也一怔,隨即繼續,故作鎮定,卻連連結巴,愈讀愈急促。

  “嘖嘖嘖,真是太可怕了。”他敬佩地勾抱起她嬌嫩的大腿,以他的粗壯摩挲她甜蜜泉湧的女性。“難以想象你沒有我的日子,到底是怎麼過的。”

  她驚慌顫抖,強忍著他刻意遲延的折磨,打死都不屑哀求。

  “這份名單我不能給你,你就好好地聽。聽到的,就是你的了。”只不過,他同時有其他的事要忙,這是公務時刻的閒暇縫隙。“為人下屬,就得自己努力找尋工作的樂趣,你說是嗎?”

  她回應的,只有完全違反她意志的痛吟,如癡如醉,羞愧且狂喜。

  再一次地,她又落回他的陷阱。

第二章

  “我很擔心你,小惠。”

  她心不在焉地呆視前方,彷彿腦袋空空的洋娃娃,美麗的行屍走肉。

  沒辦法,她總會在酣暢淋漓的歡愛過後,陷入非常漫長的恍神狀態。可是她覺得,這不是她的問題,而是班雅明的問題。

  他簡直不是人……

  啊,不行。美眸一閉,淡漠地努力清心寡欲,拒絕再受他惡意的挑逗操控。或許,系統性的思路有助於跳脫他撩人的魔咒。

  龐大的數位,倏地以不同的群聚方式湧現她腦海,相互交錯,形成錯綜複雜的緊密關係。啟蒙運動所謂的理性,其實只占人類生活百分之一不到的部分。最可應用且獲得最大應用的範圍,大概是數學。雖然數學中也有許多缺乏根據的推論,有待商榷,但數位的邏輯令她安心。那是一個有跡可尋的世界,可以掌握的領域……

  “你張開腿的時候,都在想些什麼?”

  一股火氣炸紅了她的臉蛋。他非得笑得這麼下流不可嗎?

  不,她覺得下流,別的女人可能認為那是迷死人的風流。

  “我總覺得我在你心裡的評價,非常低。”

  嗯,至少跟最後過戶日之後股價大跌收場的市場經驗相比,他更不值得她低價買進。

  “居然有人會這麼不把我放在眼裡,太有意思了。”他總愛呢呢噥噥地沙啞恐嚇,更愛以十指插入她髮鬢地捧著倔強小臉,百般嘲諷。“你老讓我覺得自己像個性愛奴隸,專門被飼養來取悅你的。”

  有嗎?

  “沒有嗎?”

  他輕笑,極緩極深地粗壯潛入,強迫她的緊窒包容他的龐大存在。難堪的嬌吟,悶在她的鼻音裡。真想撕碎他那副自大傲慢的悠哉嘴臉……

  要比狡猾,她哪是他的對手。他早在她懂得反叛之前,先馴服了她的身體,十分耽溺於他磨人的遊戲。尊嚴問題、立場問題、還有……都先暫時擱置,她有更急迫的事需要處理。

  奇怪的哭喊,是她未曾聽過的聲音,好像很痛苦又好像很依賴。她的姿態也很奇怪,雖然被放坐在奢華的大辦公桌中央,開敞著自己任由桌前佇立的他徐緩衝刺,一絲不掛地供他賞玩,但被縛在腰後的雙腕,讓她很不好受。

  “求情也沒用。”他是不會再遭她哄騙而松綁的。“我要是再被你的小爪子突襲,鐵定會痛到哭著回家找媽媽。”

  她又不是要故意抓傷他臉頰的。再說,抓破兩道細細血痕又不會怎樣,他那張幾天沒刮的鬍碴臉,本來就亂七八糟邋遢透頂,誰看得見那裡面藏了什麼刀疤或貓爪。

  “你不覺得這樣好像比較過癮嗎?”呵呵。

  不覺得。

  但隨之而來的嬌嚷,糗得她無地自容。

  “嘴硬。”他譏誚地一面挺進,一面恣意擠捏豐碩的雙乳,格外用心挑撥戰傈的乳峰。“真難為這對漂亮寶貝了,顯然自從我們上次一別後,都沒被好好疼愛過。”

  他能不能閉嘴?

  “你老愛嫌棄我。”他好笑,盡情享用這高傲又熱情的小美人。“我們說好囉,公務之餘要彼此幫忙。這次我幫你,下次就換你幫我了。”

  差勁的伎倆。沒本事的人,才會用這種利益交換的爛招。

  “我說的不是公務上的幫忙。”拜託,那種雞毛蒜皮爛差事,還需要幫嗎?“我說的是——”

  性感的低醇淺笑,淹溺在她突然失控的歡聲嗔吟裡。他就是有辦法讓她屈辱地竭力張開,激切扭動,乞求他的殘酷蹂躪。

  她痛恨這種醜陋姿態,自己也原本不是這種窩囊廢,可是他實在太——

  “小惠,你有在聽嗎?”

  美眸呆眨,半晌才聚攏視線。

  “什麼?”

  回神四望,工作室裡一如往昔,大家各自為政,呈老死不相往來狀。

  “我真的滿擔心你的吔。”欣心撇著嘴大皺眉頭,無奈地杵在小惠的電腦桌前。“你的神遊太虛症候群,好像有日漸嚴重的傾向。”

  這樣下去,萬一罹患早發性老年癡呆症怎麼辦?

  “有什麼事嗎?”推推厚重鏡框,懶散如常,一副呆相。

  “這個,統統給你。”

  滿滿一塑膠袋的沈重衣物,令小惠傻眼,工作室裡的其他閒人各在座位上暗瞟。隱約傳來的噗哧聲,被掩飾成不自然的輕咳。

  “你都已經二十六歲了,就別再一天到晚穿牛仔褲跟運動衫。明明是個上班族,卻跟個大學生沒兩樣。”而且還是鄉下草包北上讀書的那種調調。

  “可是這樣比較方便……”

  “這世上只有懶女人,沒有醜女人。我把自己衣櫃清一清,有一些還不錯可是我不會再穿的衣服,你就拿去吧。大部分都是套裝,很適合上班或其他正式場合。”

  “呃,謝謝。但我平常隨便穿穿就……”

  “還有還有,這本髮型DIY的暢銷書你也拿去看。”看完再還,不急。“像你這種又直又長的頭髮早就過時了,髮質再好也只是自己摸了高興而已。尤其是髮圈,我告訴你,用那種東西綁頭髮是最糟的品味。”

  可是她這髮圈明明很高級的說……

  “下禮拜天啊,我會跟我那個同學去逛街,看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來。她雖然只是小記者,可是隨時都要做好上鏡頭的準備,所以她常邀我陪她去挑衣服。”

  嗯,欣心的眼光很不錯,挑的套裝雖然經濟實惠,卻非常接近名牌的樣式……

  “靠,質料跟車工好糟。”可可端著咖啡杯湊過來看熱鬧。

  “謝謝你的吐槽。”欣心傲然不屑。“不過這些不是要送你的,不需要你雞婆。”

  “你買的是路邊攤冒牌貨,小惠家衣櫃擺的則是被仿冒的——”噢,被小惠的冷眼暗殺到了!“我只是好心提醒,小惠根本穿不下欣心的衣服。”

  “亂講,小惠有比我胖嗎?”芳心竊喜。

  “她胸部比你大,會塞不下。”

  頓時,欣心慘遭萬箭穿心,卻堅持奮戰到底。“那不是重點!”

  “那絕對是重點。”可可語重心長地搖著頭,將整袋衣物塞回欣心懷裡。“而且小惠全是真材實料,不是墊的,穿這種成衣真的會很、難、看。”

  “小惠。”角落處座位的孔佩拿著話筒,輕聲遙喚。下巴微微朝裡面的個別辦公室一揚。

  老闆找人。

  她要死不活地入朝覲見,離開她正在享受的辦公室惡鬥。

  “找我幹嘛?”

  “把門帶上。”

  耍什麼神秘啊。“這樣可以了吧?”

  說是老闆,但他看來就像只會花錢的少爺。而且,總是一副似男似女的打扮:一身亞曼尼的俐落褲裝,卻留了一頭長長的浪漫大鬈髮,常被看作是名模或女同志。

  也可能他本來就是,不過偽裝成陰柔的男子。

  “失蹤了一周,你有什麼要跟我交代的嗎?”

  “你找我進來,就為了要我公佈遺言?”

  “你的差別待遇未免太大。”他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臀後靠坐在辦公桌緣,分腿而立,瞪視杵在他跟前的傲慢嬌娃。“為什麼只對欣心親切?”

  “喜歡她呀。”怎樣?

  “那為什麼不喜歡我?”

  “拜託。”要什麼幼稚園小朋友脾氣!“沒事不要找我進來哈啦。”

  正要轉身,就被他突然切入的正題釘住腳步。

  “你跟班雅明是什麼關係?”

  她不回答,只以狠瞪表達她沈默的抗議。

  “我無意干涉你的私生活,也很滿意你在上周宴會查出了所有賓客的名單。”主辦者的政商關係,一目了然。“但是,那場宴會之後你到哪去了?”

  整整一個禮拜不見人影,只能由她自簡訊傳來的名單知道她還活著。

  “你愈來愈不對勁。”原本他還以為是他想太多。“現在問題來了,你還想瞞我們到幾時?”

  什麼問題?主辦婚宴的董家識破他們的底細了?

  他森然一瞟,忽然調轉話題。

  “你什麼時候接觸班雅明這號人物的?”

  “他算哪號人物?”她呸。

  “你弄到的名單,是他泄漏的吧。”

  她暗暗心驚,沒料到平日吊兒郎當的老闆,會異常執著。

  “交換條件是什麼?”他可不認為對方會是甘願作白工的慈善家。

  小惠輕噱。“很有趣的推論。可惜的是,你所有的說辭都缺乏證據。”

  “那麼這整個禮拜你在哪裡?都跟他在一起?”

  “我不需要回答假設性的問題。”

  “要是假設變成了事實呢?”

  什麼意思?

  “老闆,到了。”內線傳來通報。

  老闆霍然打開辦公室門板,豪氣邁向工作室大廳,伸掌迎接貴賓。

  雙力一陣客套寒暄中,小惠在後頭陷入震驚。

  為什麼班雅明會來這裡?

  一直以來,她不曾告訴任何人她與他的事。即使是她最親的這群夥伴們,即使知道大家都已察覺到了什麼,她不說就是下說。

  為什麼他會公然現身於她的私人領域?

  欣心興奮得要命,以為是哪家的超級巨星還是企業少主要請他們承包案件,她打死都要積極爭取參與機會!

  “小惠。”

  孔佩在她身畔的暗暗支援,給了她一絲依靠。她一時無法回應這項意外,只能全然錯愕。他的目的是什麼?又在打什麼主意?她非常清楚接近他會招惹極大的危險,毀滅她自己,但她似乎還是想得太單純了。

  他會只想毀滅她而已嗎?

  “我們並不想侵犯你的隱私,但現在對方已經主動找上門來了。”孔佩狀似旁觀者,遠眺大廳內虛偽的和樂氣氛,不動聲色地低聲囁嚅。“我們必須要知道,你要大家站在你這邊,或者站在他那邊。”

  惶恐中,她的心拂過一道暖暖的風,緩和了她的寒意。

  大家應該遵守專業倫理地站在客戶那邊,可是,他們卻甘願為了她,與她站在同一條線,形同拒絕這名客戶的委託。

  “我們也不是非接他的案子不可。”

  “謝了,孔佩。”她苦笑,遙望雙方人馬進入交涉。

  他不可能禦駕親征,只為徒勞無功。

  “我是因為與宗小姐的接觸,才知道你們也在經手董家的事務。”班雅明西裝筆挺,優雅卻銳利。“所以有件與董家相關的私事,也想委託你們查訪。”

  “我們是有在查董家的事,但——”

  “你覺得董家的事業還能撐多久?”班雅明調侃的咯咯笑語,繃住所有人的神經,他卻自顧自地繼續閑串。“當然,他們現在如日中天,賬面獲利好轉,可是投資部高層這幾年來離職率異常的高,董事會上又常閃爍其辭,監察人當場開罵的風聲也早有所聞。”

  “所以呢?”老闆一派公子哥兒的懶散,一面剪雪茄一面串,彷彿大家正在名流招待所話家常,一如他們乎日的生活習慣。“你消息都這麼靈通了,還要委託我查什麼?”

  “私生活。”

  “捉姦在床的案子,我們不太在行。”接案也得顧品味。

  “那倒不必。”他好笑。“我是想請你們確認一件事,就是董家二少的未婚妻,是不是真的在搞劈腿。”

  “這算什麼大消息?”值得他親自登門委託?

  “花邊消息。可以移轉一下大家的注意力。”吞雲吐霧中,深眸冷睇神秘的遠方。“也好給官股代表一些表達意見的空間,接下來就看財政部怎麼回應了。”

  寬敞俐落的工作室,忽然變得十分凝濁。

  “我想先確認一下。”老闆肅然一改癱陷在奢華沙發內的坐姿,傾身交搭十指。“你這是在幫董家,還是在害董家?”

  以花邊新聞轉移外界對董家事業的關注?還是以花邊新聞讓董家亂上加亂、焦頭爛額?

  “我只想把事情單純化。”悠哉擰熄的雪茄,顯示交涉已近尾聲。“總而言之,就是搞個八卦,讓媒體熱鬧一下。”

  “就這樣?”

  “就這樣。”

  不要接這個案子!這事一定不止這樣!

  小惠還來不及衝口而出,班雅明就已統攬大局。

  “我想,老闆你成立這間徵信工作室,應該不是為了錢。”光看這裡的地段及裝潢,就知道這又是少爺小姐們打發時間用的富豪遊戲。“所以你開的價碼,除了現金之外,我再加付自己的人脈。至於你使喚不使喚得了,就看你自己的本領了。”

  “例如?”

  班雅明完全對到了對手的胃口,幾個聲名狼藉的人物一出口,老闆閃亮的雙瞳,就已判定他敗陣在班雅明之下。

  雙方欣然握手的刹那,危機的齒輪開始轉動。

  “老闆?!”可可大愕。

  怎麼可以做出這麼荒唐的決定?

  “安啦,八卦新聞而已。”不過附帶的利益太合他意了,以後五湖四海皆兄弟,呵!

  “小惠怎麼辦?”孔佩冷佇茶水間門前,遙遙警告。

  班雅明出入意料外地淡漠疏離,完全像個稱職的尊貴客人;打從踏進這裡,就從未把老闆以外的存在者放進眼裡。即使她,也遭到同等待遇。

  “我問過小惠的意見了。”老闆勾著俊麗卻狡獪的嘴角。“她認為她不需要回答任何假設性的問題,所以我們那些毫無根據的推論和擔心,可以統統丟到馬桶裡去了。”

  孔佩擰眉閉眸,知道事情已無法挽回;老闆完全站在敵人那方,置小惠生死於度外。

  他的玩心,就像兩面刀,敵我雙殺。

  現在該怎麼辦?

  一種被敵軍棋子團團圍住的壓迫感,將她困在幾乎窒息的小格局裡。但是,惶恐的深層,若再潛遊下去,便會發現意料外的隱隱雀躍、期待、狂喜。像深海之下豔麗斑斕的神秘小魚群,在幽暗無際的海洋深處優遊穿梭。它們微小、盲目、單薄,卻美麗而動人地確確實實存在著。

  她在期盼什麼?班雅明登門挑釁有什麼好開心的?

  這是怎麼回事?她似乎……並沒有她以為的那麼瞭解自己。

  有人卻瞭解。而瞭解這事的那個人本身,比這份瞭解更加難以瞭解。

  “那麼,班,”老闆已視他如同哥兒們。“我們就算達成協定了,這份委託合約你研究過後若覺得OK,我們再——”

  “不必,現在就簽。”

  班雅明好笑,優雅抽出西服襟內的名貴鋼筆,配合他們正式完成這扮家家酒似的幼稚程式。

  “跟男人交涉,真是無聊哪。”他邊簽邊苦笑,當場刺了老闆一記冷箭。

  男人?老闆不以為然地一挑俊眉。

  “還是女人好,尤其是美麗的女人。”他性感呢噥,緩緩收拾鋼筆,彷彿自言自語。“女人比男人更有智慧、更有感受力。可以作你的共犯,又可以作你的奴隸,而且還可共用性愛關係。”

  突來的大膽,怔住所有人。

  “那是沙特的看法,但你不是沙特。”

  大夥愕然轉望接下班雅明箭簇的小英雄——小惠比起他來,實在太小;年齡小、體型小、經歷少,氣勢小,但她居然直接杠上了。

  “我以為,男人的想法皆如此。”他清淺吟詠。

  “那麼你就逃不了沙特另一個思維的框框:別人就是你的地獄!”

  美眸狠眯,在厚重的鏡片後散射可愛的威脅。

  “他們在說殺什麼的?”

  孔佩皺眉暗吟,受不了欣心的竊問,踱到茶水間去避難。

  “別人本來就是你的地獄。”他興味濃厚地徐徐轉身遙望。“你生在什麼樣的家庭、長在什麼樣的環境。就決定了你未來的人生。這一切全在別人的塑造裡,全是別人強加在你身上的。那種存在,不是跟地獄沒兩樣?”

  “你或許是如此,但我不是!”

  這下換班雅明微眯冷眸。

  不要看她小小的,就因此小看她。子彈比起棍棒關刀小得多,卻只消一發,即可斃命。

  先前對他的來訪還存有小小歡欣,現在全都蒸騰成怒氣。

  “聽起來,宗小姐你似乎已經爭取到自己想要的自由了?”

  “至少不會再被外在的東西奴役!”要過什麼樣的生活,她決定。要吃什麼穿什麼做什麼,她決定。別以為供應她一切物質環境的人就可以掌握她!

  “好貧乏的小自由。”

  他充滿同情的笑容,從容自得地正面羞辱她。

  “宗小姐,除了玩股票和期貨之外,你有空還是多看點書吧。”真是太可愛了。“起碼你就會聽過康得對自由下的定義:我不要做什麼,就能不做什麼。你懂這意思嗎?”

  冷峻的笑靨,總散發著隱隱戲謔。

  “吸煙或吸毒的人就沒有自由,他只能決定他什麼時候要吸,就什麼時候吸。當他想戒掉時,卻完全做不到,因為他在這事上已經沒有自由了。”

  就像你一直處心積慮地想要擺脫我,卻完全做不到,是一樣的意思。

  小惠被這話的弦外之音懾住,無法回應,他卻毫不客氣地繼續悠悠摧殘。

  “我實在看不出你有什麼自由可言。”輕蔑的笑眼上下打量她。“連最普通的T恤牛仔褲,都是動輒幾千元的名牌貨。一個手戴寶璣The Tradition、腳踏Manolo Blahnik的人要跟我談什麼不受物質環境奴役的自由,這不叫笑話,而叫神話。”

  “班雅明先生——”

  “這都是我自己賺的!”

  她畢竟太嫩,受不住這種委屈,衝口的嬌斥根本掩不住顫音。

  “你在哪裡賺的?”哼哼。“坐在商業區黃金地段的豪華工作室裡、跟著從小一起長大的幾個死黨、接一些流行和餐飲雜誌的小案子做幌子,私下大玩偵探遊戲,小日子過得滋滋冒油。你以為這就叫辛勤工作、努力上進?”

  你得了吧。

  俊眸倏地冷銳。“我對你可笑的價值觀沒有興趣,但要是搞砸了我委託你們的案子,我會讓你知道,出來混口飯吃,不是件容易的事。”

  魁偉身影,淡然而來,淡然而去。

  整間工作室,看來仍和班雅明來之前一樣,實則完全被他搗毀得一敗塗地。就連平日聒噪活跳的欣心,都沈下了僵硬臉色,默默提走她那袋廉價的仿冒衣物,塞進自己辦公桌下的陰暗死角,儘量別給人看見。

  她到底無意進入了什麼樣的工作環境?還以為,自己是在不景氣中憑著好狗運,撈到了一個肥缺,沒想到其實是誤闖花豹圈,在他們尊貴倨傲的地盤上耍猴戲。

  可可受到的打擊也不小。本以為班雅明只是一般委託客戶,可能和小惠有些私交。但方才的唇槍舌劍,已經透露了他們的交情並不單純。可可很疼愛小惠,甚至被譏嘲有戀惠情結。而他百般呵護的小妹妹,原來一直對他有諸多隱藏,並不想跟他分享。

  老闆大概是唯一完全不受影響的人,滿腦子都是如何結交不同道上的新朋友,自得其樂得很。

  “我先送你回去吧。”

  “不要。”

  也躲到茶水間來的小惠,一面沮喪掉淚,一面拒絕孔佩的好意。逕自靠在牆面上,咒詛自己的窩囊。

  “為什麼要任由對方這樣耍你?”

  這場會面明明就是陷阱,而且不是單一的陷阱。

  “你只要沈默就行了。”為什麼要回話,讓班雅明一步步鉗制到底?

  她當然知道,可是……

  孔佩不再多說,只把她的小腦袋擁進懷裡,幫她掩飾啜泣。

  從男人的角度看,他可以理解班雅明這一趟的真正用意;他不明白的,是女人的心。小惠顯然和對方有過一段情,但既期盼他,卻又嚴嚴敵視。明知道對方危險,卻又笨笨地主動栽入陷阱。被他傷得好恨他,卻又依依不捨。

  小惠和班雅明之間,目前究竟是分是合?只是情侶鬧意氣,還是真的撕破臉為敵?

  “孔佩,我今天早退,後面的工作交給你了。”

  “先去洗把臉再走。”大掌撫了撫嬌小的背脊。

  她在茶水間的流理台連連潑了自己滿臉冷水,活像在懲戒什麼。可是,很奇怪地,這對紅腫的淚眼不具任何阻力,對失落的心也不具任何療效。

  “董家的那個未婚妻……”

  孔佩一怔正要離開的步伐。他們都知道那位名門千金,畢竟都同在一個社交圈裡長大,但沒什麼交情,彼此不同掛。

  “我曾在心裡偷偷不齒過她。”她空洞地俯靠流理台邊。

  “因為她腳踏兩條船?”

  小腦袋瓜低垂搖搖。“我並不知道那件事。”

  她也沒那個興趣降格去做扒糞的狗仔,探人隱私。

  “我最不想當的,就是她那種人。”小鼻子哽咽地吸了吸,逐漸收拾情緒。“好像從小就只負責打扮得漂漂亮亮、不食人間煙火,心地善良只不過是因為無知,根本沒接觸過真實生活的險惡面。所謂的才華,也不過是別人替你打點好一切再讓你出頭的假相。”

  像尊娃娃,亮麗演出自己的無能與貧乏。

  “我看不起那種人。結果,原來自己也就是那種人。”

  “問題在於,你是不是非常甘願作某人的傀儡娃娃吧。”

  她不解,呆望孔佩複雜的神色,以及他的欲言又止。

  “你明天還會來上班嗎?”

  好怪的問題,但她還是鄭重想了想。“會啊。”

  “如果你臨時有什麼狀況,”他避開她的茫然凝望,給彼此留點空間。“記得通知我們一聲,不要再莫名其妙消失一個禮拜。”

  孔佩隱約的尷尬,驚動了她最近莫名鈍化的神經。

  “你們是怎麼知道我的宴會名單來自班雅明?”甚至推測到她這失蹤的一周很可能是跟誰在一起。

  他為難地杵了好一會,始終不看她。長歎過後,才拿出手機。

  “有人,在你失蹤的那幾天,傳這些照片給老闆。”

  她心跳狂亂,面無血色地接過手機,查閱一幅幅的畫面。

  孔佩向來負責替老闆收發資訊,即使名為老闆的手機,實際持有人也是孔佩,專替老闆收拾各樣爛攤子。

  “我告知老闆之後,他決定當作沒收到東西,也不必讓可可他們知道。但即使我們刪除這些照片——”

  她聽不見,全神貫注於手機呈現的震撼。

  每一張偷拍的畫面,都在東京街頭,畫面中都是同一對男女。男人無論身在何處,總愛霸道地環住身側小女人,毫不在意周遭眼光。

  他們奢華的裝扮,在視覺上就與凡俗百姓做嚴苛的區隔。他們出入的場合,在格局上也與升斗小民劃清界線。

  什麼領域的人,就做什麼層次的消費,過什麼樣的生活。

  白手起家的勤儉美德,是父祖輩的陳年往事。與其故步自封,不如多元性的積極開拓。大膽、冒險、不知死活,才是他們的作風。

  他們自知靡爛,敬佩謹慎度日用功理財的小老百姓。所以他們揮霍,以VIP頂級客戶的消費能力,彌補精品業者及各家名店業績平平的遺憾。

  照片終止於一幅擁吻的畫面。確實的地點不明,但一眼即可辨識是在高級華廈的電梯門前,彷彿兩人正持續著方才電梯內的熱吻,正打算一路延燒至他們所屬的房門內。

  照片中嬌麗的女人雖然背著鏡頭,不見容顏,但她攀附在男子胸前,著魔似地渴慕著他的吻;這甜美的勒索,全反映在男子寵溺又傲慢的冷笑裡。

  小惠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照片完結後的一列簡訊,判了她死刑。

  “貴公司服務周到,甚感滿意。近日內將登門造訪,續洽合作事宜。”

  發訊人;班雅明。

第三章

  “欣心你公司裡的那個同事小惠,其實大有來頭吔。”

  記者小姐嘰嘰呱呱地興奮爆料,欣心卻一逕垂頭搗弄長杯裡的咖啡冰沙。

  “你如果早告訴我她叫宗曉惠,我馬上就知道她的底細了。”

  一張張照片,快速閃現在筆記型電腦螢幕上。

  “寶豐集團的董座就是她爸,她姐和她弟都是儲備接班人,但她卻一個人流落在家族事業外。你知道為什麼嗎?”嘿嘿嘿。

  “因為她是小老婆生的。”爛故事!

  “哎唷…欣心,你有點精神好不好?”太不進入狀況了。“他們三姐弟都是同一個爸媽生的啦,而且她是寶豐董座最疼的女兒,可是後來卻慘痛失寵。”

  聽到別人很慘,欣心的雙眼就亮起來。

  “為什麼?”

  “聽說是私生活很亂。”反正她有亂的本錢,把她講爛一點也無所謂。“小道消息是這麼傳的啦。誰教她長得那麼甜,腦筋又好,身材又夠浪,到哪裡都有豔遇,好像還很得意地把它寫成網路小說。”

  “真的假的?”

  “我找給你看哪。”手指在電腦鍵盤上一陣快彈。“這個,應該是她的匿名部落格。你看她的代號,MEGUMI,就是日文的‘惠’,太明顯了。而且很多細節都可以對應到寶豐集團的現狀,自露馬腳。”

  欣心完全沒在聽,渾身發熱地緊盯螢幕上的日記,饑渴窺探這位MEGUMI如何享受她的男性友人們,如何痛苦地周旋在他們複雜的糾葛中!

  今天BOSS又照例把我叫到他的辦公室,一關上門就憤恨地扯開我的襯衫,剝出我的乳房,惡狠狠地擠捏。

  “你跟C君上過了,對不對?”

  “我不是——”

  “你是。”這該死小妖姬,究竟要折磨他到幾時?“我給你的還不夠多嗎?連我出差幾天都忍不住嗎?”

  我承受不了他在我雙乳上的懲戒玩弄,只能靠在門板上顫抖。他太瞭解找,也太不憐惜我,而我漸漸地也愛上了他的殘忍。甚至,享受。

  “你連上班時間也能濕成這樣,還想狡辯什麼?”

  一隻人手滑入短裙底,探入情欲滿盈的女性禁地,挑撥腫脹的辦蕊。 

  我失聲大叫,像被他鉗住要害。也確實是,因為我很需要愛。

  “我不在的時候,C君都走這樣照顧你的嗎?”嗯?

  我又不是專屬BOSS一個人的,有什麼不行?而且,這件事為什麼會給他知道?

  他彷彿看穿了我的想法,一面冷笑,一面擰掐我的欲望核心。

  “是K君告訴我,你的風騷小秘辛。”

  怎麼可能?

  我好痛,身體與心靈都好痛。K君怎麼這樣出賣我?為了要他保守秘密,我甚至屈辱地當了他一周的性奴隸,任由他玩弄我的身體、我的心。他迫使我愛上了他陰險的遊戲,甚至在他同居男友面前做,讓別人看盡了我的醜態,還分享了我的一切。

  其實K君是喜歡我的,只是恨我愛的人不是他,但他所愛的也並不是只有我啊。我不可能願意和他男友共築三人的愛巢,但我們三人身軀糾纏在一起時,確實有如置身天堂。我們黏著、吮著、張開自己緊密揉貼著彼此,我暈眩地幾乎分不清現在在我裡面的是誰。原來他們同時都在愛我,充滿著我|

  “喂,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講話啊?”

  手指打出的一聲脆響,驚回欣心的神智。

  “呃?啊?什麼?”

  小記者一陣賊賊浪笑。“很刺激吧。這是她比較近期的作品,以前的還更香辣咧,簡直是用身體在周遊列國。尤其是東西文明雜交之夜那篇,更是經典之作。聽說已經有出版商砸大錢,要買下她的版權,還籌畫要拍成自傳式電影。”

  “小惠願意出來演?!”

  “噓!”小記者連忙左顧右盼。“拜託你別那麼興奮好嗎?我只說這個MEGUMI可能是她,並沒有說就是她,請不要擅自對號入座一一”

  “可是……”欣心一邊狀似疑惑,一邊貪婪地瀏覽下文。“這明明就是小惠啊。BOSS就是老闆,C君就是可可,K君就是孔佩……”

  姦情曝光的結果,竟演變為一場辦公室的酒池肉林。他們全都敞開來談,用身體,公然地,徹徹底底地談個清楚。淫欲彌漫,日以繼夜,玻璃帷幕都籠上一層霧氣。

  但他們都比不上,她此刻腦中浮現的過往。那段在美國求學的時光,多少男人拜倒在她的雙腿間。

  “小惠是在美國念大學的?”

  “是啊。”小記者懶歎,欣心的眼睛都快黏到螢幕上了。“人家還是跳級讀書的,二十一歲就拿到數學碩士,然後順便念個經濟學碩士聊表孝心,算是為家族盡點力。不過學位還沒到手就——”

  “有有有,我有找到!” MEGUMI在研究所的重大挫折期,“真是太噁心了,這種下流文章,她也寫得出來?”

  “你還不是照樣看得很高興?”不忘道貌岸然的批她兩句,以便凸顯自己比較有品有德?“喂,電腦可不可以還我了?”

  “好啦……”依依不捨地任電腦主人奪回所有物,才剛看到她被企管教授騙到英國去的倫敦蒙難記。“她後來是怎麼逃脫教授的囚禁啊?”

  “用身體買通看管的人。”

  “那兩個彪形大漢?”

  “那還只是第一關啦!”有完沒完哪。“你今天到底是要告訴我什麼大事?!”

  “好嘛好嘛,別生氣啦。”她只是一時太沈迷……“我原本是想跟你談辭職的事。”

  “辭職?”小記者登時目露凶光。“你沒事放掉這麼好的上作幹嘛?你嫌他們薪水給太多、還是事情給太少?”

  “因為我覺得自己一直都在他們的圈圈外,根本沒辦法打成一片。”

  “那是工作場所,又不是學校或社團,幹嘛要打成一片?”哇哩咧,簡直有病。“你‘本來’就不是他們那個圈子的人,這種事還需要你‘覺得’嗎?”

  小記者巴不得自己能擠進去,居然有人會笨到要跳出來!

  “但是他們的工作態度很惡劣。”

  “你還沒見識到什麼叫真正的惡劣!”小記者隱隱毒恨。“我警告你,你要是真的辭職,我就跟你絕交。”

  “反正我只是說說而已。”

  “說說也不行!你這種態度就顯示出你根本沒搞懂狀況!”

  “小聲一點啦。”激動什麼呀。

  “你最好少跟我抱怨你的工作,我才是最有資格抱怨的人!”一流的名校畢業出身,卻沒有一流的媒體可以讓她實現夢想,成為一流的媒體人。空有熱情與本領,只淪為人人看低的狗仔。“你以為那個孔佩和可可是什麼人?你那間公司裡隨便挑一個人出來,靠山都是銅牆鐵壁,硬得很。人家如果看不起你,不是因為身分差距,而是你自己本來就令人看不起!”

  “他們就是這點讓我很不爽!”欣心還來不及繼續嘮叨,就遭對方炮轟。

  “你作過什麼努力?你除了不用大腦的行政雜務之外,你還有什麼用處?”

  “是他們不給我其他職務的!”

  “你自己就不會努力去找、去爭取?”還敢跟她辯?!“別說他們了,連我看你這種工作態度都會受不了。你真以為那間徵信工作室是少爺小姐們開來玩的?是,就算人家是開來玩的,也是玩真的!”

  他們那個圈圈裡能探到的事,比圈圈外的人多得多了。

  “小惠做的那算什麼工作?她一天到晚就只會坐在電腦前看盤玩股票——”

  “你以為你那間公司的資本哪來的?基本開銷是誰在付?”小記者眯眼狠狺。“你以為你的薪水是哪來的?”

  “我老闆來的啊。”

  “只有那間公司的地是你老闆的,我甚至懷疑房屋稅、地價稅、營業稅什麼的,也根本是靠宗曉惠玩股票玩來的。”只是目前搜證不足,純屬推斷。

  “小惠那麼會玩股票?”

  “我剛不是跟你說她是跳級讀書,差點拿到雙碩士?”

  “那是因為她跟教授有染才……”

  要不是這台筆記型電腦有點小貴,她真想砸到這隻猩猩頭上。更可恥的是,她竟這曾和這隻猩猩是研究所同學。

  “欣心,我只有一句話:不准辭職。”

  “好啦。反正……”

  “你不要再給我——”媽的,不能罵犯賤。“不要再給我耍小姐脾氣!”

  欣心好開心地學著小女孩噘嘴,肉麻當有趣地裝可愛。耍小姐脾氣:這個說法,她喜歡。嘻!

  小記者冷顫一抽。奇怪,正牌大小姐很低調,想盡辦法掩護自己;廉價的中產階級卻很喜歡自擡身價,表演窮酸的富貴氣。這種矛盾,她至今無法解析。

  “你應該要好好跟宗曉惠建立關係。”她改而苦口婆心,為自己的企圖慢慢佈局。“好歹她是那間公司唯一會買你帳的人。”

  “我倒覺得我老闆對我比較好。”

  “不要凡事都憑‘你覺得’,多用點大腦思考。”她那個老闆聽起來就像條鰻魚,滑溜精刮得很,不好惹。“你如果真要作個有上流社會氣質的女人,就應該多參考宗曉惠。”

  “她那算哪門子上流氣質。”呵!“天天都是運動衫加牛仔褲!”

  “對,這點你就要學起來。”小記者犀利指點。“一樣是四、五千塊的價格,為什麼她拿去買看不到名牌的名牌運動衫,卻不去買可以炫耀招搖的套裝?”

  欣心一怔,彷彿智慧終於開始運作。

  “你為什麼會注意到這些?”記者的本能嗎?

  “因為細節會暴露一切。你不要聽人在那裡自吹自擂,那些吹捧自己的內容根本是屁,別人思在心裡,只有當事人自己在爽而已。像宗曉惠那樣的低調,你一定要用力觀察,想辦法貼近她。”

  “為什麼?”為了供人利用來挖新聞?

  “你借著她,就可以混入那個你進不了的社交圈。你如果好好下功夫,沒有人會懷疑你是外來的,都以為你和宗曉惠一樣,是出身豪門的低調。”而非死老百姓的低品。

  驀地,欣心的眼神轉變。單純的無知,開始閃現貪婪!

  “我先聲明,我不是那種攀權附貴的人。”

  “當然。”你如果真的不是,你就不用事先聲明了。哼哼!“欣心,我相信你的人格,但這是一種學習,一種自我提升。你有這麼好的工作環境與自身條件,為什麼不能爭取自我成長的權益?”

  美麗的修辭,粉飾了腥臭的野心。

  她倆原本不同的眼光,逐漸同化,混濁為禿鷹一般的渴望。

  ***  ***  ***  ***  ***  ***

  實豐集團尾牙

  席開百來桌的尾牙,柔和的燈光、溫馨的氣氛、緩慢的流程、冗長的致辭。大家勉強撐開眼皮,捺著性子,只等摸彩領獎就閃人。

  名為感恩之夜的豪華場面,燈火再璀璨也無法阻止人昏昏欲睡,不然就是放串發呆,自娛娛人。

  “這次大小姐主辦的尾牙感覺不錯喔。”

  一名熟識的長輩過來主桌致意,準備提前離席。

  “謝謝、謝謝。”明知客套,大家還是按規矩做人。尤其是那句“大小姐”,笑意中似乎別有弦外之音。

  宗家三姐弟中的大姐,更是看不出有任何被讚美到的歡欣,臉上笑靨只能算是勉強牽動臉部肌肉的某種狀態。

  “加油,大惠,你爸爸對你期望很高的。”還是宗董有遠見,把三個孩子佈局在不同領域。老大念餐飲管理,老二比較任性,先念了個自己喜歡的東西,才為家裡去念經濟。老三是獨子,擔子更重,除了念企管,沒有什麼自己可走的路。“你們三個可是宗董的寶啊。”

  宗董事長只流露一貫深不可測的淡淡笑容,不置可否。

  “宗伯伯,宗媽媽,我們要先走了!”

  “邁可!”宗家的董娘連忙對迎來的男子故作驚喜,緩和僵局。“聽說你在美國的瑞士信貸做得不錯。這次會在臺灣待多久?”

  “恐怕會很久。”大帥哥朝身旁父親苦笑。“我哥決定往大陸發展,爸只好把我徵召回來做台傭。”

  “有女朋友了嗎?”

  “有啊,可是就怕過不了老爸這關。”

  “我是不會接受一個洋妞作我媳婦的。”這是鐵則!

  大帥哥無奈聳肩,驀地瞄到亮眼的小東西。“小惠?真的是小惠?”

  “嗨。”皮笑肉不笑。

  “真不敢相信!你變得……”他驚喜得找不出合適字眼。“我們柏克萊那一掛的公子幫還曾經偷偷下注,看誰能追到你。結果你雙碩士還沒到手就跑回臺灣,大家內疚得半死,以為是我們這群土匪嚇跑了小公主。”

  小惠對他的哈哈哈完全不賞臉,面無表情。

  “你們不等摸彩活動嗎?我姐有設計一個大驚喜。”背書似的邀請,毫無誠意,比較像在下逐客令。

  “噢,不了。”他的慘笑暴露了心中對此的評價。“我爸不能坐太久,我得護送他回家。但我覺得這場慈善晚會很不錯,感覺很溫馨。”

  啊,白癡……什麼慈善晚會,乾脆說是喪家的告別式算了。

  之前主持人就已經少根筋地誤報這場感恩之夜的尾牙,說成感恩紀念會,大姐臉都綠到發黑。明天娛樂報紙一出來,毒辣的譏諷一定會帶來另一場腥風血雨。

  “溫馨路線很不錯呀。”宗媽媽怡然為大女兒打氣。“現在社會太亂了,殺氣太重,正需要一些溫暖的感覺來緩和。”

  “我是覺得尾牙就是要熱鬧,讓大家盡情high個夠。”邁可美式作風地坦率直言。“啊,去年的電音莫札特尾牙就很酷!”

  他欣然憶起,完全沒注意狀況。

  “我爸媽看到你們全家扮成莫札特一家,穿古裝玩電音樂團,搞笑熱場,就一直哀歎我們家的尾牙真是遜到爆。”人家摸彩禮品還全和莫札特有關,尤以小星星鑽石的手筆最精彩。“而且又配合到莫札特兩百五十周年誕辰,真是太——”

  大姐丟下食具猝然離席的舉動,怔住一桌的人。

  客人尷尬致歉,鄰桌也趕緊裝作沒看見,氣氛僵凝。待客人遠去,宗家老三才冷冷開口。

  “大姐為這次的尾牙花了好多心思,籌備了快兩個月,最近還緊張到跑來跟我拿安眠藥,人也瘦了一圈。”

  “這樣的尾牙很好啊。”宗媽媽一副不解狀,絕對支援兒女。

  “爸,你覺得呢?”

  面對么兒冷冽的正面挑釁,宗董根本不放在眼裡,一逕淡漠,摸不著心思。

  去年的莫札特尾牙……他實在喜愛小惠這寶貝蛋的小腦袋瓜,像遊戲一樣,輕輕鬆鬆就想出接連不斷的驚人點子,給他做足了面子,也滿足了裡子。

  他最疼愛的也就是這古靈精怪又天真的小丫頭,甜蜜的小天才。但是,平凡的家中出了一個令人措手不及的天才,是禍還是福?

  他垂睇的深思,擰緊的眉頭,惹動宗家老三的不平之氣。正要叛逆,小惠就先搶先出招。

  “我可以走了吧?”她嬌傭地賣弄不耐煩。

  “你姐籌畫的重頭戲還沒上來,看完再走。”

  “媽……我不能再耗下去了。”嚶嚶撒賴。

  “為什麼不能?”老三的尖銳矛頭頓時轉向。“大姐的心血不值得一看嗎?”

  “我哪知道啊。”人家又還沒看到。“可是我男朋友一直在場外等我,約好今晚要一起去狂歡的。弟,難道你是在吃我男朋友的醋?”

  他回以一記少臭美的鄙視。

  隱隱地,她的心揪了一下,卻表現得淡然無波,跟她父親一樣。

  “好了,你們慢慢享用,我先走囉。”

  “你別想逃!”老三報仇雪恨似地追上去。“每次都是你搞砸我們的!”

  倏地,一堵切入姐弟倆之間的巨大背影,擋住老三的視野。那人回眼故作小驚訝狀,挑眉睥睨,彷彿背後沾到一小塊牛皮糖。

  “有事嗯?”

  老三愕然擡望他,又低望擁在他懷中的二姐,一段距離外的爸媽也警覺矚目。

  誰?

  小惠呆了半晌,才想到要抗拒。她不需要班雅明這號人物再出現在她人生中!

  “你不要——”

  “你再不走,我預約的餐廳座位就要被取消了啦。”撒嬌撒賴,他也會。

  “我自己的事不——”

  肩上暗暗鉗緊的力道,痛得她一抽。順著他故作欣然、狠勁擺佈的方向,她霍然對上正要回座的大姐。

  錯雜的心思,難堪的僵局。前有大姐充滿防備的紅腫雙眼,後有班雅明狡詐張開的地獄網羅,她根本進退不得,夾殺其中。

  她才不想跟班雅明這爛人走,可是,她也不能回座。她的存在只會使大姐和弟弟反感,使父母為難。她也想為大姐捧場,無論如何,這場尾牙是大姐費心費力的成果。不管別人怎樣評價,她都站在大姐這方。只是……

  “小惠,要走了?”

  大姐圓瞠的雙瞳中,滿含的欣喜與期望,戳破了她的癡想。

  “嗯。”僵硬的笑靨嫣然,小手柔媚覆上鉗在她肩頭的巨掌。“這是我男朋友,我們今晚有約。”

  “路上小心。”

  “我知道。”

  人與人,背對而去,心與心。也遙遙疏離。唯有剔掉家中不和諧的怪異音符,才能成就一曲完美的全家福。

  現在她只想盡速逃離這裡,跳進地獄深淵也無妨。

  “等一下。”他在他倆一踏出飯店地下停車場的電梯時,拉住急急奔走的小人兒。“戲還沒演完。”

  “我管你要演什麼戲!”

  他一咧嘴角,像在訕笑她不小心震出眼眶的兩、三滴淚珠。

  大手一拉,嬌小的身子重重撞回他胸懷。他毫不客氣地鉗起她的臉蛋,大口熱吻,給她野蠻而肉欲的唇舌糾纏。

  這是他最迷戀的雙唇,毒癮發作似地饑渴吮噬。有多少天他沒能吻到她了?之前強行擄走她的那一周,銷魂蝕骨,卻只令他之後的日子難以忍受。沒有她的溫度、沒有她的氣味,沒有她的聲音,沒有她的存在,他焦躁煩悶得連旁人也跟著不好過。

  他想念她,重重衣物下緊貼著她的雄壯勃起也如此宣告著。奇怪,應該是他掌控了她才對,為什麼卻老覺得是她在鉗制他?

  他的行程亂了、次序亂了、判斷亂了、焦點亂了。但這一切的混亂可以換到她的吻,值得。

  所有的過程都是模糊的,他能記得的只有她的痛聲高吟。她的戰傈、她的緊密、她汗水淋漓的身體。

  不行,這樣下去,他會付出極高的代價,但這嚴謹的理性總敵不過她的一聲矯啼。

  “夠了,別再鬧了……”

  “想要嗎?”他以手指粗魯狂撥,恨死了她的小淫蕩,極致美味的鮮嫩。該罰!“我以為只有我一個人在想而已。”

  多可悲,三十二歲的寂寞男人。

  她難堪地急急抽搐,知道他是在故意整她,可是現在她根本沒空在乎。

  “你在等什麼?”短促的激喘,幾乎令她窒息。

  “你會求我嗎?”他惡意出入。

  “會……”

  哎,她怎麼在心態上還是這麼放不開?

  不過能夠從不懂人事,調教她到今日光景,他已經很滿足了。

  他不厭其煩地教她各種搏倒他的秘密。他甘願為自己樹立這可怕的小敵人,任她擺佈。

  她終究得到了她想要的。他巨大的充滿,刺穿她深深的空虛,緊密地將她擁入他懷裡。肌膚與汗水灼刺地摩挲燃燒著,小人兒完全籠罩在他濃郁的陽剛氣息裡。

  粗暴的節奏,崩潰的泣嚷,她驚惶地用力環緊他頸項,害怕被抛下,留她一個人在失落裡。她幾乎是以整個身體急急吸吮他,奪走他的靈魂。頓時,他淪為被攻擊者,孤軍深陷敵陣,受到她的柔嫩重重包圍。

  震撼的咆哮,分不清是憤恨,還是狂喜。急劇的衝刺連同他龐大的身軀,沈沈壓在她身上擠揉著,重得令她無法喘息。粉拳不住撲打著他孔武的肩膀,惶惶警告,卻彌不住他失控的迷戀,暈眩地專注進擊,力道大得連沙發都在地板上刮出陣陣尖響。

  欲焰一波波衝擊著她腦門,卻不得呼吸,心肺完全壓在他的胸膛下。班!再不放開,她會死掉……

  “你再玩哪。”他一面懲戒的殘酷挺進,一面對上滴上他汗珠小臉狠笑。“你這小魔頭,簡直寵不得。”

  太過分了!明明是他自己輸不起——

  他還以猝不及防的重吻,刻意抹痛她的唇。

  她在他口中徒勞抗議,氣惱滿盈,還是吸不到空氣。水光大眼駭然大瞠,急切呼救,他卻冷眼觀賞,在她深處興風作浪。

  他到底想幹嘛?!

  過度的官能刺激,衝破了她的極限,纖纖血絲自她鼻孔涓流。細弱的爪痕刻在他臂膀上,小手連抓住他的力量都已耗竭。

  意識遠離之際,一句呢噥暖熱地籠覆她耳畔!

  “你這娃娃太邪惡,我非殺了你不可。”

第四章

  初識。

  起先他並沒有對她有所注意,只在鐘錶廠商主辦的高爾夫友誼賽中見過。廠商為了籠絡消費金字塔頂層的VIP,開發新客源,常有這種專為名流貴客舉辦的娛樂活動。只是這回跨海辦到香港,加上觀光局熱情炒作,搞得熱熱鬧鬧。

  他是為佳士得秋季拍賣會赴港,被朋友拉來湊興。無妨。只是看到嬌麗的小女生,打球姿勢那麼老練漂亮,但打濺起來的碎草總是飛得比小白球還高,他就好笑。

  簡直是來鋤草的。

  時裝秀場上見過她,PUB裡也瞄到過,賭場裡也有過她的身影出沒。只能說,廠商招待的玩樂行程,老套得令他想打瞌睡,走到哪都會碰到同一群人。而她的所在,總會引來男士們的親近與攀談,形成嘈雜的小蜂窩。

  但她現身在這場私人的小拍賣會中,他不得不矚目。

  這又不是什麼知名的大拍賣會,也沒有積極宣傳,她怎會脫隊逛到這裡來?

  精簡的小會場中,有路過附近商場的閒人,有假作行家的外行人,或附庸風雅的申產階級,收藏新手,以及沈潛低調的真正大買家。

  他很難將她歸類為哪一種人。以她這身典雅富麗的娃娃行頭,應該跟人在置地廣場Cafe Landmark喝咖啡,或在名牌旗艦店裡晃,為什麼會獨自出現在這小地方?

  外行人不會知道,這場小拍賣會的三流拍品中,偶爾夾帶的幾件冷門畫作,才是真正交易的重頭戲。但賣方消極、買方冷淡,彷彿交易了可有可無的小作品。只有雙方心知肚明,這暗潮洶湧之下的金錢遊戲。

  除非別具慧眼,否則識不出天價珍品——不過來歷有問題,只能冷處理。

  一開始,幾幅俗麗花俏的畫作,場內爭得興致勃勃,滿有個樣子的。一個多小時後,人們意興闌珊,稀疏離去,作品愈來愈不起眼,她也漸漸不耐煩。

  他本以為,她不耐煩的結果,就是走人,不料竟是搗蛋。

  他並不欣賞這番調皮,因為他看中的東西,就快送上拍賣台。

  她總在畫作喊價近尾聲時,介入競購。原本就快成交的作品,給她出價追飆到近兩倍高,突然撒手不玩,讓買畫的人平白多付了大筆銀子。連續幾次惡搞下來,場面的買氣逐漸回溫,昏昏欲睡的人也都開始神采奕奕。

  原來她並不像他以為的那麼嬌笨,精得很。若非絕佳的判斷力與敏銳性,她不會在這麼漂亮的時機放棄喊價,讓對手成交,去當獲勝的冤大頭。

  班雅明在會場末排座位上冷睇拍賣台,臺上拍賣官以眼神回應他:這位小姐並非他們布在台下哄擡價格的暗樁。

  他當然知道,因為他們安排的暗樁,就坐在他身旁。

  “誰?”

  “臺灣寶豐的二小姐,宗曉惠。班,怎麼辦?要處理嗎?”會不會壞了他們真正的大交易?

  “不要緊,讓她玩。”他精銳觀察到,她一定是在等什麼,只是遲遲等不到,才拿旁人開刀解悶。

  班雅明閒適地撥打手機,坐在前排的執行長隨即默默接應。幾句交談,幾則簡訊暗暗傳遞,以作品撤拍為名,就調動了幾幅重要作品的次序。

  啊,這娃娃等的原來是這個!看她突然閃閃發亮的大眼,他差點笑出來。

  她如果身後再長隻小尾巴,一定會興奮地搖搖搖,汪汪叫。

  拍賣作品“秋千”,現代寫實派,不是很討喜的題材。一群髒兮兮的礦場小孩搶著玩蕩秋千,陰沈暗淡,筆觸潑辣。

  不是什麼精彩作品。

  她卻渴望地競價著,也展現了購買的誠意及實力;沒人願意出那麼愚蠢的高價跟她搶。

  除了班雅明以外。

  他狠狠地讓她學了一課,教她什麼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以及,遇到失去競購理智的瘋狂娃娃,拍賣官會如何四兩撥千斤處置。

  最後,作品落入班雅明之手。

  她只能黯然離去,回到她枯燥乏味的社交圈,繼續演她的富家千金樣板戲。幾天後,飯店櫃檯卻將禮物送到她門前:那幅“秋千”。

  如果,這只是在香港的一段奇遇也就罷了,但她在臺北的某些正式場合也會看到他,他在某些特定報導中也會讀到她。

  是偶然,還是他們都在下意識地尋找彼此?

  “你並不是我會喜歡的類型。”他冷淡地攪動咖啡。

  “你也不是我會喜歡的類型。”她不屑地眼不離書,挑眉回嗆。

  “所以我們的關係是?” 

  “不小心在北京同一桌吃飯的男士與女士。”

  他靠入椅背,環胸蹺腳而笑。“你不是特地為了我才飛到北京吃飯的吧。”

  “你不就是為了要我這樣而刻意發簡訊給我的嗎?”

  “你真是愈來愈惡劣了。”嘖嘖嘖。

  “你也是,愈來愈討人厭。”哼。

  “因為我老是看穿了某人的小把戲,所以慘遭某人嫌棄?”

  “某人沒在玩什麼把戲,所以沒有什麼看穿不看穿可言。”

  他沒說什麼,只漾著舒懶的笑意,觀賞她故作老成喝咖啡的小模樣。她的有樣學樣、凡事都跟著他翻版,也只能跟到這種程度了;她沒辦法像他那樣咽下黑咖啡,就狂加奶精和糖水。對他而言,那簡直叫甜度過高的兒童飲料。

  可是她很認真,令他心中的什麼為之著迷。

  “娃娃,不需要為任何人改變你的打扮。”

  又來了。早跟他抗議過幾百遍,不要給她亂取綽號,他根本沒在聽。“我本來就沒在為任何人改變我的打扮!”

  “你一直在變。”他轉而深沈,垂眸點煙。

  她一時恍神,看著他抽煙的神秘模樣,怔怔凝睇。

  “不准學。”夾著煙的手指直指向她,悠悠警告。“我早已經戒掉了,你學這個也是白學。”

  “那為什麼破戒?”

  “不為什麼,只有今天。”

  “今天有什麼事嗎?”所以破戒。

  他只靜靜深吸,在煙霧中眯著俊魅的東方之眼,和這重新裝潢的北京老店氣韻一致,深瞅著,迷惑她幼嫩的靈魂。

  “今天是有一些事,”熱鬧的人聲,輕佻的爵士旋律,彷彿全被隔絕在他倆之外。“我需要好好想想。”

  她也不問,一逕癡望。她也不是沒看過人抽煙,只是……她也不明白,平凡舉止,到了他身上就一切都變得不平凡。她沒有辦法不被吸引、不去探究。

  “你在美國念書的時候,是一個樣。剛回到臺灣工作時,是一個樣。換到父親公司裡的清閒單位後,是一個樣。出外玩樂給別人看,又是一個樣。”近來和他碰面時,老愛展現與她氣質不符的成熟路線,更是另一個樣。

  “你在調查我?”

  “不行嗎?”

  雙方都在淡漠挑釁,都在暗暗欣喜。眼前的對手,對他倆來說,都是新鮮的經驗。

  “誰教你出去玩樂時,要打扮成那種智障千金的德行?”處處要笨。

  “我同學教的。”而且效果非常好。

  “你如果怕搶了你姐的光彩,有別的路線可走,不必靠吃喝玩樂來糟蹋自己。”

  他信手翻閱她先前讀的雜誌,隱隱莞爾。她愈來愈常不小心在他面前自露馬腳,疏於防備。她如果真要扮演沒腦袋的大小姐,就該多看垃圾書籍,而不是密切觀察《經濟學人》和《財星》透露的動向。

  班雅明知道姐姐的事?他知道多少?

  “當然,你讓自己愈多曝光在派對和八卦報導上,會讓你姐愈安心待在執行長的位置上。但是她走企業路線,你走娛樂路線,你以為她真會從此心上石頭落了地?”

  她的神色漸漸警戒,不動聲色。

  他說中了。可是她努力了半天,也不知道為什麼不見改善的事,他怎會切得那麼准?

  “才女和美女,你覺得你姐會走哪一條?”

  “才女。”姐姐已經是美女了。

  “錯了。”哎,明明就是個奶娃娃,還不准他這麼叫她。“她會兩個都要。不只要別人景仰她的美麗,更要別人佩服她的才氣。”

  所以,她的策略等於又在搶姐姐的鎂光燈了?

  “你與其聽你同學的,不如聽我的。”

  “怎麼做?”

  “談戀愛吧。”愛情可以腐蝕掉一個人的尊嚴、理性、雄心大志。

  “跟誰?”

  “你自己決定。”

  她倔強的凝望,有失落、有不滿。她原本預期他會導出的結論,結果並不像她所想的那樣。她不是不能自己決定,而是……

  “喂?”他微微擡手,算是向她致歉:接個電話。

  美麗的晶燦大眼,直瞅對坐的他和手機低醇的攀談,似乎他正當著她的面與其他女人勾搭,把她劃清在他的世界之外。

  她約略觀察出,他交遊廣闊,感情生活想必多彩多姿。她追著他的行蹤時,偶爾會看到他身旁不同的女性出沒。都是一貫地成熟嫵媚,性格鮮明,而且才氣縱橫,不是空有美貌的便宜角色。

  她自己呢?

  奇怪,這倒是她人生中很少有的體驗。她居然會感到自卑?她也會沒自信、沒把握?可是,對於班雅明,她實在不曉得自己的勝算在哪裡。

  隨便一瞄這間高檔餐廳內正窺視班雅明的女子,沒有一個姿色在她之下。那……她只能以才華取勝了?

  問題是,她幹嘛要取勝?為什麼一定要贏個什麼作為保證?

  可惡,他算老幾?她幹嘛要為他傷這個腦筋?

  沒來由的小小火氣,令她不爽地抽回他胡翻的雜誌,塞回自己的提包裡。她寧可把東西丟到垃圾桶去,也不想給他碰。

  走人!

  一隻巨掌卻懶懶牽制住她的手腕,惹來她的狐疑。

  幹嘛抓著她不放?

  他一面心不在焉地與夾在肩頰間的手機對談,一面垂眸專注地替她綁起袖口邊繁複垂掛的秀麗緞帶,鄭重而細膩地打出精致的蝴蝶結。替她繫好了左腕,再換右腕。

  骨節分明的優雅大手,像鋼琴家一般靈動,又像魔術師一般神秘,令她怔怔看到出了神。

  “這樣才像娃娃該有的樣子。”而不像廉價的時髦女子。

  她愣愣地由自己袖口轉望向他,倏地被他不知何時開始的緊迫盯人懾到。他手機內的對話仍在持續,他的眼卻像獵鷹,大膽而張狂地覬覦,剝奪她原本天真無知的安全感。

  她想走,可是一時動不了。她明明有自主權離開,卻無能為力。

  第一次,她感到眼前的男子很可怕。

  “你不適合這種老氣橫秋的打扮。”他耳畔的手機內隱約傳來急促喧嚷,他卻優哉遊哉地牽起她一絲長長髮綹,隔著桌面卷在指上玩。“也不適合太幼稚的裝可愛。”

  真是不可思議。她的微鬈長髮看起來那麼纖細柔順,實際接觸了才會發現,非常地嬌韌有個性。

  “你根本不懂你自己。”

  “你為什麼懂?”

  “你大可放膽去展現自己甜美的特質,才不辜負你的臉蛋。”他陶醉地逕自囈語,對她的問題恍若無聞。“然後加上一點點邪惡的性感,輕輕秀一下你的好身材。不需要暴露,你的肌膚就已經夠教男人瘋狂了。”

  她不懂,但是深感難堪,好像自己突然什麼都沒穿。

  “那樣,你相親的物件,才會完全傾倒在你的魅力之下。”

  猝來的電殛,驚醒她的迷惘,本能性地速速揮開他的手。

  他怎麼會知道相親的事?這根本沒公開,是雙方家長私下的安排。他是從哪得到的消息?

  她正要追逼,他卻轉而跟手機那方交涉,似乎激戰已近尾聲,就等主帥下令。

  她討厭他這樣,一邊忙正事,一邊順道處理她的雞毛蒜皮小問題,太不把她放眼裡了。更可恨的是,她竟窩囊地甘願等在這裡,被他狡獪的話語句句牽制。

  她也不想這樣。可是,她想知道……

  手機合上的同時,只見他散漫的冷傲,好像成功不過是理所當然的事。

  “成交了?”

  他挑眉一望。“我和對方談得這麼明顯嗎?”

  “是你自己在我面前根本不遮掩吧。”

  他笑得好溫暖,彷彿寵得快將她融化,令她陣腳大亂。

  “你為什麼不太常親自出席拍賣會?”總是委託他人以電話競標。

  “有人要的是出名,有人要的是炫耀,而我要的是東西。”除此之外,謝絕任何關注和干擾。

  “那在香港的時候,你為什麼會親自出馬?”

  “我也很好奇,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那裡。”呵。

  “我們那批凱子貴婦團裡,早有一大堆曠男怨女在偷偷注意你!”

  “我想要你。”

  她突然接不上話,被他淡淡的一句冷吟怔住,思路混亂卻腦袋空白。

  架在煙灰缸上的香煙,被他緩緩支回指間。垂眸深吸時,卻神情淩厲,眉頭皺出了微微的情緒,宛若有什麼不滿意。

  我想要你。

  這話該怎麼理解?是廣義的,還是狹義?他們之間的若有似無,又該如何處理?要就此明朗化嗎?可是……

  “你的家人那樣耍弄你,耍得還不夠嗎?”連自己的婚姻也隨他們去?

  不要這樣說,也不要這樣看她。

  “天才的可悲不在於理解的速度比別人快、應用的範圍比別人廣、處理的能力比別人強。真正的可悲在於這些你與生俱來的天分和努力,竟然莫名其妙成為別人判你刑的罪名。”

  不要隨便講她的事!講得好像……

  “你要是真的夠狠,就不該把執行長的位置讓給你姐姐。你要是真的夠笨,就去嫁你父母幫你安排的大少爺好了。”偏偏她是這麼地聰明,總會不經意地一句拂掠他心底,觸到了他深處的什麼,卻毫無自覺。雖然沒有必要防備她,又不能不防備。

  “我根本還沒有回應相親的事。”他也不該跟她談得這麼深。

  “你並不打算拒絕。”

  “你怎麼知道?”

  “否則你不用逃出來,追著我跑。”

  差一點,她又要被他一棋將倒。“在逃的應該是你吧。”

  “我的四處遊走是因為工作。”

  “也可能是你故意選這種工作,好四處遊走。”

  哎……他苦笑,垂眼一撣煙灰。這娃娃,真是機伶得不可愛。

  “所以,我只是在一相情願了?”

  “我只是覺得你說那種話,好像專門玩弄別人的騙子。”

  “被我騙又何妨?”起碼他不曾偽裝他很善良可靠。

  “你曾經對誰誠實過嗎?”

  他輕蔑地吞雲吐霧,還她一片朦朧。“誠實的代價太高。”

  “我不值得你付嗎?”

  這雙大眼實在太透徹,毫無防備到令他不忍再施展手段。但是這不忍只在瞬間,靈魂深處隱匿的本性,比這薄弱的疼惜更強悍狂野,已匍匐在跟前。

  “娃娃,沒有人能要求我誠實,但至少我可以很認真地給你想要的。”

  “你怎麼會知道我想要什麼?”

  “我怎麼會不知道?”

  她不自覺地偏著小腦袋瓜,持續著兩人之間的凝望。沒有人曾經這樣和她談話,很輕鬆地就能應對上。不用囉哩叭唆地解釋,也不用喋喋不休地冗長迂回。他既沒有像別人那樣嫌她說話總是沒頭沒尾、思路跳太快,也沒有像別人那樣對她的無心之語過度敏感而翻臉。

  人的心思太複雜,超越她數理邏輯所能處理的範圍。她覺得自己的想法很簡單,別人卻視她這種簡單為傲慢,因為她所想的對世人而言,太不簡單。

  她的輕而易舉,竟成為別人的沈重負擔。

  可是,跟班雅明在一起,她覺得好舒服。漸漸地,養成一種依賴。

  這樣不好,她對他幾乎一無所知。

  餐後,他們一如往常,各自分飛。他往東京,她往臺北。下一次同桌吃飯,不知會在何時何地。

  “班雅明的身分不難查啊。”死黨在喧囂的奢華夜店笑嚷。“他們家是在美國搞房地產的,只是到了這批第三代的轉投資,有的起有的落。像他們在娛樂媒體方面的慘痛虧損,就只能靠生化科技那部分扳回顏面。”

  喔,原來他是那一家的公子哥兒,在華人圈裡也算小有名氣。好無聊,還以為他會是哪條黑街打鬥起家的神秘浪子。

  “班雅明自己就是走醫科的路,能掌握的人脈自然不在話下。”而且年薪給得漂亮,福利又大方,有錢不吝大家一起賺。“只是他這幾年沒在決策核心裡,也很少在Family Assemble露面,幾乎可以說是淡出家族企業了。我覺得他不是沒野心,而是夠聰明,自有一套退場機制。”

  她茫然癱坐包廂內的大沙發,夜燈閃亂璀璨,她心頭卻空空的。

  也許,不知道還比較好,可以保留一些她對他的幻想。對於現實的浮華世界,她已經膩了,再精彩的人生她也提不起勁。

  “你為什麼要調查他?”

  “生意往來。”

  是嗎?小惠居然也開始對生化科技有興趣。

  “班雅明醫學院畢業後,本來要直攻生化博士,可是好像跟著指導教授參與亞洲醫學講座時!”

  “夠了,我沒興趣。”喝完酒就回家睡覺去。

  “你還真難伺候。”死黨哀歎,雙手一插西褲口袋,一副好死不如賴活狀,深陷沙發內。“我也想象班雅明那樣,溜得一乾二淨,管他什麼家族企業烏拉屁。說好聽是什麼企業接班人,可是每次開會我都只想叫那幫老臣去死,等他們全死光了我才能做事。”

  “他們死光了又怎樣?”她沒力地搗著冰桶玩。“只要你在家裡的事業底下,就永遠都是爸媽心中的小孩,他們根本不可能充分授權給你。”

  “小惠你爸卻很大膽放手,讓你去做。”

  “你想被揍嗎?”她閑吟。

  “好啦好啦。”展手投降。“更正:是放手讓你姐姐去做。不過我想,宗伯伯心裡一定比誰都嘔,因為他屬意的接班人就是你。”

  “沒人會把執行長的位置交到二十幾歲的小丫頭手裡。”

  “宗伯伯就會,是你自己逃走了。”才讓她姐被拱上執行長寶座。

  煩死了。最近幹嘛老是有人指控她逃逸?

  “小惠,我想自己成立一間工作室,要不要卡個位?”

  “等兩岸三通以後再說。”拜。

  “我是說真的啦。”他苦苦追逼。“我超想自己當老闆的說。你不想參加沒關係,但是幫我說服可可跟孔佩他們那幫人加入。他們都只聽你的……”

  魔音傳腦,被她悍然隔在車門外。油門一踩,揚長而去。

  與其耗在夜店瞎混,還不如回家看盤,研究報表。而且今天是……

  “回來了?”

  到家上樓之際,回廊深處的低吟,怔住她在黑暗中偷偷摸摸的勢子。

  “不過來陪我喝一杯?”

  她也不是不願意在深夜和爸爸一起小酌,談天說地,就像以前那樣。只不過……

  爸爸的書房總是暖暖的,靜靜的,柔和的燈光像壁爐般散發金黃。笨拙龐大的聖伯納犬,總會興奮地自爸爸沙發前的毯子上奔來,要她跟它玩,向她撒賴。

  “生日快樂。”

  正要倒酒的父親,回頭一瞥小女兒尷尬又倔強遞來的禮盒,緩緩放下干邑白蘭地,在她面前優雅拆解精巧的包裝。

  點雪茄專用的Blazer Torch。

  秀逸的臉上漾出淡淡喜悅。只有她,最懂得把禮送進他心坎裡。

  “今天晚上喝點別的。”他難得亮出甘醇強烈的威上忌,允許她小嘗成人的口感。

  她馬上開心地去收藏架上挑雪茄。既然爸爸選威士忌,就要配濃郁飽滿的Cohiba。

  強銳有力的火刀,在她悠遊自得的操控下,替爸爸噴燒出漂亮的雪茄頭,這是她最喜歡玩的遊戲之一。

  他們低聲閒聊著,輕輕笑語,談論要是自家飯店裡也設一間雪茄BAR,要怎麼規畫、怎麼命名、怎樣的格局、怎樣的品味路線。

  “桌數不要多,但雪茄收藏量不可少。”她殷殷指導。

  “我會希望隱密一點。”

  “好啊,那就設在頂樓的景觀餐廳。吧台可以提供各種酒類配搭,還有夜景可以欣賞。不需要很大的空間,最好窄窄的,像一道雪茄走廊,但是觀景用的玻璃一定要大,要挑直。”

  “聽起來不錯,是我喜歡的感覺。”

  “還有啊,我們可以提供——”

  “你們在談什麼?”

  姐姐披著睡袍、佇立書房門口的身影,立刻冷卻父女倆的有說有笑,陷入沈寂。沈寂中有隱隱的無奈,與現實的疏離。

  快樂的時光結束了,大家各自收束。

  “我們只是在聊雪茄。”父親閉眸輕輕吸煙,徐徐歎息。

  “我怎麼好像聽到你們在談景觀餐廳的事?”壓抑的焦慮,擠出僵硬的笑意。“你們想要變更我對主題餐廳的規畫嗎?”

  小惠正要急急辯白,就被父親淡漠截斷。

  “去睡吧,小惠。”

  書房內父女對談的角色,當場撤換。總是這樣,愛她的人無法任由她獨佔。她只能離去,讓父親和姐姐商談。

  夢境總是太短暫。

  她才剛沮喪回房,媽立刻殺來喋喋不休:別再增加你姐姐的壓力、她已經很努力,也正慢慢上軌道、別再跟你姐姐爭寵搶風頭、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們兩個爸媽都疼、不要再惡搞你姐姐、她開不起玩笑、她很認真只是太脆弱、她需要的是被肯定、你要多體諒而不是拼命挑撥、你姐夠可憐的了……

  沒完沒了的叨念,令她厭煩,索性一摔房門,音響大開,轟得整座宅邸嗡嗡響。才入睡的人們紛紛醒來,弟弟一馬當先殺來開罵。不管家中發生什麼大小事,元兇一定就是她!

  “宗曉惠,你給我出來!” 

  門板外,弟弟憤恨狂捶,咒罵不斷,混亂逐漸蔓延。門板內,音樂震天價響,她獨自一人痛哭抽搐。

  她又沒幹嘛,為什麼要這樣對她?

  驚天動地的旋律如同災難,化為怒潮,洶湧襲來,絕不放過她。門板上的拍打與撞擊聲加增,震耳欲聾的樂曲淹溺了她的心碎哭泣。

  受了委屈,誰來疼惜?

  “出來!宗曉惠你出來!”

  她氣惱地朝門板胡亂摔書,摔完書本摔雜誌、摔皮包、摔擺飾,凡是她拿得起來的她統統往門板砸去。

  最後一個要摔的就是她自己!不往門板摔,往她房間的三樓窗口外摔!

  大家統統去死!

  被砸在門板上的書本雜誌內散出一封薄信,飄落在門前一堆雜物上。信封上沒有署名,只有一筆心形圖案。

  淚眼迷蒙,不解地好奇拾起拆閱。

  往布拉格的機票。

  怎麼會夾在書裡?又是夾在她亂丟的哪一本書裡?什麼時候放進去的?而且日期就在最近。是她的東西嗎?

  翻到信封背面,一行字跡,寂靜更甚此刻門裡門外的瘋狂吵雜。默默地,精准有力地,攫住這顆小小的心!

  我等你。

第五章

  “好像是個很有意思的女孩。”悅耳的男聲俊逸莞爾。

  “她是很有意思。”

  班雅明一面對弈,一面輕鬆閑串。黑子白子不在棋盤的細微脆響,以及談笑間夾雜棋子落定區位的報數聲,此起彼落。

  “其實她也不是太聰明,而是她周圍的人都太笨,腦筋轉不過來,就把自己的適應不良怪罪到她頭上。”她也真夠呆的。要是他,才懶得忍氣吞聲吃悶虧。

  “怎麼說?”

  “小惠確實滿有天分,但是開竅得晚。她高中以前一直是在臺灣受教育,可是那種教育模式,根本挖掘不出她的特質,反而評定她為程度中下的學生:反應遲鈍、不專心、表達能力也不好,成績爛到被人笑是最漂亮的白癡。”空有臉蛋的智障嬌娃。

  “真可憐。”

  “我倒覺得她的家人比較可憐。調適了十幾年的心情,漸漸接納了家中有這麼個迷糊散漫的孩子,結果她到了美國後,受到適當的培育,情況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轉變。”

  她對數位的獨特天分得到豐富的餵養和澆灌,一舉翻轉局勢。高中三年課程,她兩年讀完;四年大學,她三年拿到學位,直取碩士。她像隻由枯乾陸地放回大海的飛魚,跳躍式地衝浪翺翔,再也停不下迅速綻放的萬丈光芒。

  “不用再受那些沒營養的學科捆綁,她簡直快活透了。”班雅明好笑地布子圍攻,拿她沒轍似的。“不過小惠跟她爸很親,也只有她爸在她的白癡時期還是一樣疼愛她,所以她甘心為父親再去念經濟,照著父親的安排進入美林證券,磨練磨練。”

  “聽起來好像不需要經過公開甄試。”

  “不需要。那些外資集團在全球投資據點,接受當地企業集團或世家第二代子女,早是不成文的慣例。畢竟外資在當地,也有層層關卡要打點,這些第二代子女有助於雙邊合作。差不多只要照會一下,她就可以進去了。”

  不必跟升斗小民搶飯碗、擠破頭。

  “工作順利嗎?”

  “她簡直玩瘋了。凡是量化的領域,都是她的天堂。”她也是個用功的娃娃,專注研究,因此迅速淪為大近視。“如果不是她爸徵召她回到家裡的事業,恐怕她會一路竄上王牌分析師的寶座,JP摩根證券甚至都擺明瞭想挖角這位天才少女。”

  熠熠之星,光燦正盛,卻突然神秘隕落,榮耀不再。

  “怎麼,她家人見不得她風光?”

  班雅明意味深長地瞅了棋局半晌,遲遲出招。“如果他們一直視為白癡的人竟是奇才,那他們這些從小自以為是奇才的人,會像是什麼?”

  原來自己的能力比這白癡還低?自己的本領比這智障還差?她輕輕鬆鬆、隨隨便便就能達到的成果,自己竟然拚死拚活卻連邊也沾不上?

  第一個出狀況的就是她姐姐。自尋煩惱的壓力化為憂鬱,找不到自己生命的分量,和在家中的位置,日以繼夜地鑽牛角尖。她的弟弟也開始不對勁,逐漸厭惡“他就是天才小惠的弟弟”這種辨識方式,始終沒人記得他叫什麼名字,同時擺脫不掉自己平凡的成績老被拿來與小惠的優異比較。

  大姐的自殺未遂,成為引爆點。

  弟弟從此站在大姐那方,一同敵視這一切混亂的元兇。母親心疼脆弱的大姐和寶貝獨子,只能投注更多的憐愛——

  反正小惠很堅強,她自己應該應付得來。

  “這麼一來,她父親也不好偏寵她了。”

  “他要是真那麼做,這個家就完了。”所以只能暗暗不舍,疼惜在心。“剛好那時集團內的一批元老幹部,對小惠這個太過年輕的儲備執行長有所反彈,宗董事長就乾脆改由長女接班,安排小惠到幕後操盤。”

  悠揚的清淺笑意,幾許感慨。“做姐姐的怎會聽妹妹的。”

  “是啊。”班雅明懶懶將整把棋子高高灑落回棋盅。“小惠也擔心自己不小心又會刺激到姐姐的什麼,躲躲藏藏,再也不敢張揚,努力做個沒腦袋的大花瓶。”

  “這麼做,也換不回往日的姐弟情誼。”

  班雅明神色疏離,環胸垂睇。“所以我說,她太天真。”

  “平手。”

  話題轉移。

  “可是我一點也不覺得這棋局真的是平手。”他痞痞大歎,一改先前的深沈。“每次跟您下棋,都是這種結果,還不如痛痛快快地輸您一場。”

  對方淡雅地呵呵笑。“我說的平手,不是這盤棋。”

  那是指什麼?他和小惠?還是……

  手機震顫,打斷他尖銳的思緒。接應的同時,一名高中生端著茶具欣然上前。

  “啊,班哥,你等的電話終於來啦。”

  班雅明冷眼一掃,大男孩立刻警覺,不敢再神經大條地亂說話,惶惶沏茶,鄭重服侍。明明就是班哥他自己等得好明顯,再怎麼故作淡然也掩飾不了。他不過老實說出來而已……

  “十九,送客。”

  大男孩一愣一愣,還沒聽懂,只見悠悠下令的主子正緩緩品茗,氣定神閑。

  送客?送誰啊?

  班雅明靜靜合上手機,緩緩吐息,儘量在主子面前保持風度,忍住抓十九腦袋去砸牆壁的衝動,免得他為數不多的稀薄腦漿噴得到處都是,還得費力清理。

  “四爺,那我先走了。”

  大男孩等班雅明動身離去後,才敢大吐一口氣。嚇死他也!

  “每次班哥在的時候,我都有種隨時小命不保的感覺,好危險。”

  “有危險的是十八。”

  十九不懂,也不知該怎麼接應。只是四爺此時深邃的凝眸,是他從未曾見過的,令他不安。順著四爺晶透的冷眸向外遠眺,烏雲濃密。

  落地大窗外,是繁華都會之上的天際,孤高懸立著這一隱匿的容身之處。拔高而建的豪華大廈,像一座塔,塔頂拘禁著他。

  遠雷已近。

  ***  ***  ***  ***  ***  ***

  在他由東京趕往布拉格的班機誤點時分,她人已在Ruzyne國際機場,排隊入境。

  陰錯陽差,等待的人竟變成她。

  她會不會是……被班雅明耍了?

  直到上了計程車,給不諳英語的司機看了機票信封上的地址,她還是不確定,自己將會被帶往何方。他會在那裡嗎?

  只因為他潦草的一句話,就千里迢迢飛到寒雪連綿的異鄉來,會不會太衝動了?可是已經沒有退路。

  深冬清晨的布拉格,別有一番寂靜優美。但她不是為風景而來,她想看的也不是這些如蒔如晝的幻境,她想見的只有一個。

  舊城廣場後面的小街,就是信封上地址標印的典雅旅館,小小的,總共不過十間房,但古樸幽靜得像私人別莊。她被領入的房間,有著精美的木制天花板,以及小廚房、小露臺。原木擺設與澄黃燈光,充滿居家氣氛,卻不見她期盼的人影。

  一個人在這國度呼吸,格外清冷,似乎雪都要凍進心靈。

  等不到她一心所繫,這才遲鈍地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輕便衣裝只能過臺北的冬天,承受不了此地的酷寒。她的所有行李,就只是一台筆記型電腦,幾捆電線與不同的插頭,沒一樣能替她保暖。

  出去走走。

  查理大橋竟離她住的地方這麼近,真是美得不可思議。一路走來,舊城廣場的天文鐘很美,廣場上的旋轉馬很美,穿越皇家禦道後沿路的藝廊很美、骨董店很美,但這一切的美都止不住她的淚。

  總有親切的路人上前關懷:小女孩,是不是迷路了?不是的,她只是冷。小女孩,我能幫你什麼?

  她只能躲到途經的隨便一家小小咖啡店,一個人,在角落對著咖啡杯哭泣。

  哭吧,反正這遙遠他鄉沒有熟識的人,她也不需要對任何人解釋傷心的理由。她高興流多少淚就流多少淚,誰都別來問。

  反正,她哭完自會離去。

  這是她最瞧不起、最糟糕、最窩囊的自己,連一點尊嚴也沒有。幸好沒碰到班雅明,惹出更難堪的大笑話,搞得不可收拾。

  沒有人可以信任,也沒有人值得倚靠。

  不知為何,此時此刻,她只想開電腦,研究變幻莫測的報表,在數宇中搜尋對應的規律。那是一個簡單、可預測、公式化的穩定世界。再複雜的事物一經數位化,就能達到最大的精簡與準確,一切都能照著數學模式做運算及分析,連誤差都在全盤的掌握中。

  回臺灣之後,她再也不要回家,再也不碰任何跟家裡事業有關的東西。她的死活,自己會顧,誰都別來管!

  倔強的淚娃,沿路哆嗦地走回去,用盡全身的力氣在瑟縮發抖上,沒有餘力再去觀賞伏爾塔瓦河的秀麗。

  她對這整個世界,已厭煩透頂。

  一回旅館房間內,烹調中的食物香氣撲鼻,暖熱的空氣將凍壞的小人兒全然籠罩,彷彿家的溫馨。

  “回來啦。”

  班雅明在小廚房內,一面啃咬著麵包條,一面閑閑煎烤著牛肉片,自得其樂,根本不理會她紅腫的雙眼。

  “這裡的食物都鹹得要命,點心則都甜得要命。要吃東西還不如自己弄,捷克的肉類食材可是一等一的。”只是此地百姓灑鹽的腕力總是太過強勁。

  她沒有表情,沒有回應,逕自整頓少得可憐的行李,準備離去。

  “可以開動了。”他欣然提著兩瓶皮耳森啤酒,杵在她和門板之間。“我不建議你品嘗捷克的葡萄酒,要喝還不如去法國的莊園喝。”

  “讓開。”

  “遵命。”他很識相地挑眉恭送。“記得把門帶上,外面很冷。”

  冷死最好!

  她故意甩開房門離去,叫輛計程車就直驅機場,不想再跟這爛人有任何瓜葛。

  但,不到二十分鐘,計程車又載她回到原處。她忿忿破門而入時,他正大口咬食著培根麵團子,拌著當地著名的醃酸菜,替美味牛肉淋上濃稠醬汁。

  “把我的東西還來!”

  他專注地悠哉享用,完全沒把她的存在放眼裡。此刻的他,有著極其罕見的耐性和好心情,連品味美食的神情都格外陶醉。

  “我的護照和錢包呢?”小臉怒紅,委屈難當。

  跟在後頭的旅館服務生,委婉地忙替計程車司機催錢。這是個安靜的國度,不宜被庸俗的爭執驚破,連催促都像竊竊私語。

  他慢條斯理地拿餐巾擦擦嘴,小啜兩口啤酒,才無奈起身,跟著服務生出去,帶上門把她關在屋裡。生活的節奏,徐緩得像首詩,要慢慢吟詠,細細體會。

  他再度回到房內,屋裡一片翻箱倒櫃的淩亂,和一尊氣急敗壞的洋娃娃。

  “玩得還愉快嗎?”房子都快給她拆了。

  一見他環胸倚牆的笑意,她更怒不可遏。“東西還來!”

  “自己的東西本來就該自己顧。”怎能怪別人呢?

  “我一直都放在身上!”顧得好好的。

  “會不會剛出去閑晃時搞丟了?”挖挖耳朵,稍癢。

  “如果真是搞丟了,你不會還閑閑站在這裡跟我哈啦。”而是快快報案,緊急聯絡此地的臺北辦事處。

  他咧開了魅力十足的懶懶笑容。“是嗎?我在你心中的形象這麼好?”

  “東西在哪裡?!”不要再要著她玩!“你一定是在剛才偷偷扒走的!”

  “隨便你搜。找得到的,都是你的。”不用客氣。

  她才不甩他無辜舉手投降的誠意,嚴厲搜索。這整間房她全翻遍了,連爐子上都檢查過有無燒毀痕跡。很顯然,他一定把東西藏在身上。

  她像警察般地悍然搜身,毫不客氣,他倒也乖乖配合警方辦案。只是她兩隻小手在他身上的遊定,令他酣然,氣息濃重。

  她太專注在發怒和搜索,沒警覺到自己已深陷他的胸懷中。驀地,她貼在他身前摸到他牛仔褲臀後口袋的贓物,急切抽出。是她的錢包!

  “護照呢?”為什麼沒在一起?

  “你好香。”糾結的健臂緩緩環擁,收束網羅。

  這是在幹什麼?“走開!”

  抓到她了,終於抓到她了。他心滿意足地捆抱著拚死掙扎的小人兒,盡情埋首在她肩窩,汲取她的發香。一種清新的、不夠老練又缺乏誘惑的芬芳,淡淡的,卻足以使入迷醉。

  “誰准你這樣碰我了?!”滾!

  巨掌撫揉著嬌美的翹臀,突然加重力量壓往他腿間。他倆的隱私隔著衣物相貼的刹那,擦出火花,惹動他的低啞呻吟。

  好低級!她羞到用力推打,扭動著要掙脫,對他像是甜美的挑逗。

  “抱歉,讓你久等了。”

  他掀起她的貼身毛衣,拉下罩杯,架在頓時暴露的豪乳下。它們飽滿而豐碩,高傲地峰挺著。柔嫩的乳頭,迅速陷入他邪氣的滾弄中,令她抽息。

  “這麼敏感,嗯?”他歹毒地擠捏著整團沈重,不得不陶醉於她極致的觸感。

  “住手!”這太惡劣,而且她已決意要走。“我不是來跟你瞎搞這些!”

  “對啊,你不是。那你飛來這裡做什麼?”他傾頭舔逗著她的乳峰呢噥,倏地張口吞噬整團雪乳,放蕩吮嘗。

  “班雅明!”小拳捶打著他雄壯肩臂,依舊掙不開他鋼鐵般的鉗擁,動彈不得。“不要這樣!從來沒有——”

  “真的?從來沒有人這樣對你嗎?”他好開心,咬噬著她的另一側乳頭輕扯,同時順著她被開啟的牛仔褲,快手竄入深處,一舉攫住她最嫩弱的秘密。

  她駭然驚叫,慌亂得還不知該應付哪一項,他的歹毒撩撥就已啟動。

  “嘖嘖嘖,你實在是……”天生淫蕩小尤物。“我什麼都還沒開始,你就這麼興奮,這樣下去怎麼得了。”

  他根本就是以羞辱她為樂!她氣得扭身推打,結果只擦出更濃郁的烈火。

  她為什麼會笨到想投靠這個人?

  “你如果不是為了想得到我的安慰,何必大老遠地飛來找我。”不過她對安慰的定義還太幼稚,有必要好好溝通一下。“你知道嗎?我們每次碰面時,我滿腦子都在想著這樣扒開你的衣服,直接大幹一場。”

  她不想示弱,死都不想,可是她根本無法處理身下被撚燃的顫動,彷彿自有生命地違抗她的意志,隨他起舞。

  奇怪的嬌嗔,簡直不堪入耳,她只能勉強咬在嘴唇上,嚴禁出聲。他好笑,忍不住挑戰她幼稚的倔強,格外用心在她腿間的嫩蕊下工夫,惹動她失控的甜蜜泛濫。

  她哭嚷著想掙開他的鐵臂,這感觸遠超過她的理解,未知的洶湧即將來襲,該怎麼辦?

  她的意志在抗拒,她的身體卻活躍地蘇醒,在他高明的老練琢磨下,還以熱切的回應。

  “你該糟了!”換他詫異,一把將她抛上床褥,剝光她的衣物。

  “住手!不准你用這種方式對我!”

  她嚇壞地企圖踢開他,卻無能為力,只能任由雙腿被他悍然分架在他雙肩上。

  “這種事,你去找別的女人效勞!”小人兒泣嚷。

  “笨娃娃,我還會缺女人嗎?”她的潛力實在遠超過他的預期。“你以為我為什麼要大費周章地陪著你迂回?”

  她不要聽,也不要看,無法接受自己此刻的窩囊和醜怪姿態。

  雖然她早有心理準備,知道自己投靠他會發生什麼事,但這一切都與她天真的想象不同。她從未真正面對過什麼叫危險、什麼叫情欲,也未曾好好提防這個充滿魅惑的惡魔。

  她還以為……他是喜愛她的。

  他是,而且是非常地喜愛,只是不同於她對喜愛所理解的表達方式。

  “為什麼要遮起來?”他親切地拉開她環住酥胸的雙手,解下領帶將它們交疊地綁在床頭木欞上。“在我面前不需要害羞。你難道不知道自己有相當傲人的本錢嗎?”

  難堪的淚顏皺成一團,想生氣卻無肋,想求情又心有不甘,白白讓他看盡她的尊嚴掃地。

  “為什麼這麼死要面子?”他感慨,好心地婉言相勸,彷彿他又何嘗願意施展卑劣的手段來對付她。“你如果肯改變自己的心態,我們會是一對多麼快樂的情人。”

  “我不屑!”他根本不夠資格作為她的什麼人。

  “那太遺憾了。”

  他詭魅的笑容卻一點也不遺憾,似乎算准了她的驕蠻脾氣,悠閒等候她自己跳入他的網羅裡。

  “你就繼續擺你的高姿態,當你的小公主吧。”他緩緩解開他的襯衫扣,暴露粗獷的健壯胸膛。“只可惜,是個落難公主。”

  “班雅明?”她悚然警戒。“你想幹什麼?”

  “想試試看,要花多少工夫才能馴服你。”他傾身俯伏,虎視眈眈於分敞在他眼前的嬌柔幽秘,同時伸長著健臂,擠捏著豐碩的雪乳。“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你對我上癮?”

  “我不要了!班——”

  或許他應該多點體諒,畢竟她才第一次,很多事都未曾感受。可惜他太著迷於他渴望已久的這一切。

  她不要他這樣看她!連她都不敢睜眼目睹這丟臉的景象。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了,連應付眼前混亂的衝擊都無能為力,只能任由他嘲笑。

  “你還好嗎?”他以隻手胡亂揉弄她易感的女性,倉促不停。“我這是在幫你多做一些準備,免得你待會兒會很難受。”

  明知他根本是在譏誚,她卻無力反擊。被高高綁在床頭的雙腕,讓她連掩護自己的餘地也沒有。真正令她羞愧難當的,是她發覺自己似乎並不討厭他的這番折磨,而且他也早察覺到了,就等著她自取其辱的那一刻。

  她不求饒,寧可咬牙忍住撐過去,也不屑出賣她的尊嚴。

  哎。“你怎麼就是這麼拗?”真是。

  當他俯貼在她身上,巨大的亢奮瀕臨她的陰柔之前,莫名的恐懼盈滿瞠大的美眸,眸中反映著他冷冽的凝睇。她本能性地警覺到,這不同於他手指探究的小遊戲,而是他的生命企圖侵入她的生命。

  我想要你。

  不知為何,在她驚惶的當口,腦中回蕩的竟是這一句。

  他極其緩慢地、點點滴滴地進犯,逐步擴展她未曾有過的感受。

  尖銳的痛楚貫穿她之際,她痛到曲膝蜷身。除了痛,她先前的一切感受全都消失。此時此刻她只能哭,連她都無法理解地任性大哭。

  他埋首在她耳畔的呢噥,她聽不到。他雙手不斷的撫慰,她也體會不到。她只能貼頰在他臉旁哭,無法接受這種傷害竟被稱作是愛。

  他的溫柔太短促,來回的衝刺不斷折騰著她,承受著可怕的節奏。他的身體隨著進擊,緊緊揉貼著她細嫩的嬌軀,感受著她的傷心和抽搐。

  他不是不願體貼,只是無能為力,因為連他也淪入失控。她的緊密深深地拖住他,陷他於狂躁的激昂。她的欲望太深邃,無人涉足過,卻一舉將他的粗壯囚在其中,迷亂了他的心思。

  他聽到了她嬌嫩的哭啼,他的意識卻緊緊扣在她窒人的包圍裡,被她熾熱的生命力強勁吸吮。

  一聲咆哮,他暈眩地一頭搗入枕中,持續著緊迫的進犯,逐漸激切。

  他以為是他在帶領她,結果究竟是誰在主導誰?

  可能,輸的人會是……

  沈重的吻憤然抹上她的唇,報復性地侵吞她的柔潤,斷絕她的氣息。

  他太喜愛她,喜愛到必須全面佔領,不能接受她有任何歸屬別的男人的可能性。或許,得知她家人正替她安排相親的那一刻起,他就已失控。

  他無法容忍。

  她不會拒絕父親的安排的,即使是嫁給自己沒感覺的物件,但他對此不能接受。因為他知道,她對他有感覺,只是她自己還懵懵懂懂,對於感情尚未開竅。

  她深藏的女性是因他而蘇醒,她嬌嫩的心也是因他而哭泣。他只不過是來遲了,只不過是稍微耽擱,她就腫著一雙紅眼發脾氣給他看,活像他犯了什麼不可饒恕的滔天大罪。

  嬌小的身軀,承受著他奔放的欲焰,一面受傷,一面埋在他肩窩中抽泣,問或難以辨識的呻吟,依賴著欺陵她的歹徒。

  這份甜美的依賴,令他心醉。

  他終於獵捕到這渴望許久的小獵物,可以完全地侵吞,徹底獨霸。

  他拘禁著她,以狡猾的熱情牽制她的行動,天天以情欲餵養他嬌貴可人的娃娃,讓她耽溺在永無止盡的歡愛中。但她的傲氣最難馴服,死不承認自己早已淪為他的俘虜。

  日以繼夜,他糾纏著她,對她下了無法逃脫的魔咒,強制她學習。違抗他的命令,只會給他帶來更大的快感,替她自己惹來更大的麻煩。

  他竭盡所能的淩辱,既溫柔,又殘酷。

  “你要我嗎?”他間得何其深情。

  倔強的嬌娃滿臉不甘心,又沒有本領說“不”,只能脹著羞惱的臉蛋,與他俊美的笑眼忿忿對瞪。

  前往薩爾斯堡轉搭歐洲特快夜車赴羅馬的途中,即使在稱不上舒適的頭等艙,他照樣不停止折磨人的小遊戲。

  “你要我的話,自己要多加油喔。”

  與他對坐在狹窄臥鋪上的她,被迫開敞的前襟,裸裎著豐乳,掀起的裙裾之下毫無掩覆,難堪的小手正撫在分張的雙腿間,玩弄自己供他觀賞。

  “我是這樣做的嗎?”他慵懶指導,邪氣地飽覽她的尷尬。“你如果還是這麼偷懶,我是不會碰你的。”

  她才不稀罕!

  她是很想這麼大叫,可是不敢,所有的抗拒只能發泄在不善掩藏的小臉上。忤逆他的結果,總是她在遭殃。在小旅館那幾天,她已經受夠了那些極盡淫蕩的屈辱。

  好啦,他要什麼就順他的意思,反正早死早超生。但他總是氣死人地閑閑識破她的念頭,從不速戰速決,而是極具耐性地耗個沒完沒了,測試她的服從極限。

  她想都沒想過自己會有這麼卑屈的一天,竟主動在男人面前擺出這副姿態。前往羅馬的路途迢迢,他不選飛機,卻選了最耗時的火車,擺明瞭他下流的企圖。

  啊,她真是個甜美的好學生,只是脾氣太倔。

  原本要到羅馬處理的正事,他全然抛到腦後,完全陷溺在她的統禦中。只要她聽話、乖乖降服於他,他什麼都願意任她擺佈。

  他甘心臣服於他擄獲的落難公主,隨她的驕縱處置。

  被情欲迅速慣壞的任性娃娃,只一句話,就輕輕巧巧地牽制住他——

  我要你。

第六章

  熱戀。

  她覺得自己其實是個好情人,是他太惡劣了,才惹得她彆扭萬分。如果他可以乖巧一點,她就會更樂意與他長相廝守了。

  至少,她是這麼認為的。

  “你想得太天真。”手機那方的好友吐槽。

  她隱隱不爽。是不爽於對方潑來的冷水,還是不爽於電腦螢幕上呈現的盤面走勢,不得而知。

  “我光用聽的,就覺得你的他是個老手。根本是他在操控你,不是你在擺佈他。”小惠再怎麼天縱英明,對於感情完全是菜鳥一隻。“所以你現在被他扣押在東京了?”

  “我沒有被扣押。”豬!

  “好啊,那談談你除了整天被關在屋裡,還去了東京哪裡?”

  “我不是不能出去,而是懶得出去。”她超討厭日本的小格局,再細微的生活品味她也沒興趣。“好了,我要掛電話了。”

  “你每次都這樣。”哎,沒轍。“談到你高興的事,就嘰哩呱啦個不停。談到不高興的事,就巴不得把對方掛了。”

  “對啊。如果你那裡有繩子,我就不用費事地從日本寄過去了。”請自行了斷,把自己掛上去。

  “小惠,既然你會在日本待一陣子,那我去找你玩好了!”好興奮喔。

  “不准。”

  “為什麼?”

  “我很忙。”

  “忙什麼?”

  答不出來,但滿臉羞紅。

  對方腦筋轉過來了。“你放心吧,我只是一時興起,隨便講講而已。現在是什麼時候了,我忙著籌備我們家的尾牙都快瘋掉,哪有閑情去玩。”

  以往同在美國讀大學時,一聲號召就跑去世界各地冒險的豪情,已經過去了。各人有各人的感情要經營,各有各的事業要打拚。

  “小惠你家今年尾牙要幹嘛?”

  “莫札特電音家族的搞怪派對,外加自己弄的尾牙樂透,讓大家玩個夠。”其他部分就委託專人製作,她只要動腦筋就行。

  “啊?”樂透?“你要怎麼弄?”

  “設計一個封閉式的電腦樂透遊戲就OK了。”

  “說的容易。”哎,是啦,很多事對小惠來說都很容易。“可是何必搞得這麼複雜?找幾個藝人唱唱跳跳,發獎金發禮物也過得去啊。”

  “我家情況沒你家那麼穩定,必須加強凝聚力。”向員工展現誠意。“而且我姐還沒上軌道,需要人幫忙。飯店的每股獲利不過一元上下,尾牙辦得這麼熱熱鬧鬧,我也很吃力,可是不這麼做不行。”

  “小惠,你不是立定志向,再也不跟家裡的事業掛鈎嗎?”心裡卻還是牽牽扯扯,放不下。

  她空茫地盯著螢幕,視而不見。

  “我不是在烏鴉嘴,而是怕你又受傷。你全心全意地惦念著家裡的事業,勞心也勞力,付出那麼多,誰感激過你了?”不做還好,一旦介入,不論做好做壞,都有人念。

  “辦完這次尾牙,我就收手。”算是做個了結。

  “別自欺欺人了。你如果辦得不怎麼樣,給他們冷嘲熱諷也就罷了。萬一你辦得太成功,你就完了。”

  “我只是為飯店營運做啦啦隊的工作。”沒要搶誰的風頭。

  “你的眼中只有飯店,你姐的眼中釘卻是你。你信不信,明年尾牙,你姐一定會搶著要辦。”與妹妹的成果一別苗頭。

  夠了沒有?為什麼連這種事也要拚個高下?

  “小惠,乾脆就把整個活動放手外包,不要管了,專心去談你的戀愛吧。”

  班雅明也這麼說過,可是……

  “只有真正關心你的人,才會對你講這種沒良心的話。”實在是不忍再看小惠笨笨地自掘墳墓了。“你把這次尾牙籌畫得太搶眼,媒體最愛的就是你這種有話題的場面,又玩又鬧又大發鈔票,連我都想參加,完全對準了大家的胃口。可是你姐沒這個本事。明年她如果硬要自己來,搞得灰頭土臉,結果死得很難看的一定是你。”

  總得有個可以遷怒的物件,才足以泄恨吧。

  或許是如此,但……她還是懷著一絲希望。說不定,這次會有轉機。

  她想回家,再試一次。問題是,班雅明放不放人,他們目前的關係又是什麼?情人?性伴侶?彼此的性奴隸?還是……

  他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只是不動聲色。但愈來愈常帶她一同出入的反常舉動,令她不安。他這是在就近監控她嗎?如果跟他明說,他會不會讓她走?如果她表現得合作一些,他會不會通融?

  她漸漸領悟到,他是一個獨佔欲很強的男人。凡是侵犯到他這領域的,即使是她,他也不會輕易放過。

  更何況,她已經逃離家裡,投奔到他的網羅,被他視為是他的了。如果回去,是不是形同切斷了他倆的關係?尤其他對她相親的事,非常感冒。她的返家之舉,要是被他誤解成是企圖回頭去嫁那位大少爺,事情會更難收拾。

  怎麼辦?

  “你變得聽話多了。”

  他在車後座淡淡笑吟,閑望窗外掠過的風景。

  她坐在他身旁,不敢動,不敢出聲,慶倖臉上的大墨鏡掩護住她的神情。

  “是想通了呢,還是在盤算什麼?”

  呼吸變成一件困難的事,她只能竭力保持疏離,不想給人看出什麼。

  “不管你在打什麼主意……”

  他轉過森幽的笑意,垂睇她柔順的尷尬與緊繃。

  “我都很喜歡你最近的乖巧。”

  前座的司機,聽不懂他們的中文交談,也看不見他在後座探入她裙內的怪手,一路撚揉著她赤露的嫩蕊,悠遊捉弄。

  他的囂張行徑,她早已見怪不怪,只要別傷她的面子就行。

  高級而隱匿的料理亭,常是他和人談要事的地方。跟什麼人談,她不知道。談了什麼要事,她也不知道。她不懂日文,也看不到與班雅明交涉的人,因為彼此之間隔著一扇和室的紙門。是為了隱藏她,還是掩護對方,她不知道。

  紙門那方,似乎有兩、三人,不斷與班雅明這方肅殺溝通。他呢,聽起來很正經八百,其實正一面談,一面剝出她衣物下的豪乳,讓她張腿面對他,跨騎在他盤坐的身前,以她的女性深深吞沒他的男性。

  她討厭這種處境,卻被他帶領得愈來愈能適應。這樣的接觸太開敞,太全面,為了避免失控,她必須咬條手巾在口中,不想給人知道這方的光景。

  太丟臉了,她覺得自己簡直像個……

  頓時,充滿男性滿足感的歎吟,驚動到她,紙門那方的對話也愕然中止。

  班雅明!

  一聲巴掌,門的兩方都沒有聲響,僵凝著氣息。

  沒有人聽到有流淚的聲音,也聽不見美麗臉蛋上忍無可忍的憤怒。無聲的痛斥,全咬在顫抖的小小紅唇上。

  夠了。這種卑劣行徑,真是夠了!

  她忿忿拉妥衣衫,也不管自己毫無遮掩的淚顏,也不管在門那方的是什麼人,也不管他們會怎麼想,她決意要走,什麼都不在乎了。

  她還在乎什麼?他明知她包容他的底限,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惡意犯規,羞辱她的尊嚴。他這是在幹嘛?跟別人宣示他的主權嗎?好證明她是屬於他的?

  做夢!

  包廂正門,在那方的另一側。她豁出去地推開隔絕兩方的紙門,打算就這樣橫跨那些神秘人士所在之處,揚長而去,卻連她這方的紙門都還沒推開,就被猝地鉗住腳踝,拖倒在地。

  “幹什麼?”他鬧得還不夠?!

  “你都不避諱了,我還顧忌什麼?”

  俊魅的嘴角一勾,立刻匍匐壓在倒躺榻榻米上的嬌軀,胡亂扒扯她的衣衫,瘋狂舔吮任何一處他侵略得到的肌膚。

  滾開!他簡直下流到極點!

  鐵臂悍然勾住她膝後,強制她妖冷地分敞自己,迎接他的欺淩。雄壯的飽滿強行擴展她的柔嫩,一再地要求她的接納。她再怎麼捶打攻擊,也阻止不了他狡詐的挑釁;挑釁她活躍的官能,極度易感的需求,和嬌野狂浪的反應。

  他就是有這本領,讓她去羞辱她自己。

  她這才發現,自己並非真的那麼不在乎,仍舊尖銳地意識著紙門那方的人,她還是不敢出聲。悲慘的是,他完全清楚她這心態,笑得格外寵溺,從容蹂躪。

  洶湧襲來的狂潮,霍然超出她的承受,放聲嬌泣,急劇地跟著他的挺進激切起伏。無垠的需求愈來愈深,愈來愈饑渴,他已經徹底深入了,她還要更深。

  豐乳彈跳著,更顯淫浪。可是她此刻無暇顧及顏面,意識全集中在他衝刺時,不斷隨之摩挲到的欲望核心,擦燃烈火。

  他是故意的、惡意的、隨意的、非常地不認真,悠然觀賞她的沈淪。

  纖白的雙腿環擁著他,交搭在他腰後,讓他迷醉。看她敗在自己的高傲自尊之下,真是再可愛不過的風景。汗濕的嬌軀,紅暈的雪膚,抓攀著他後臂的小爪子,再再令他癡狂。

  瀕臨崩潰的刹那,他咬牙痛吼,憤恨似地衝擊她詭麗的幽秘,幾乎靈魂都要深陷其中,被她奪去。

  他怎能不喜愛她?怎能放過她?

  熱戀的巔峰,他們成天牽絆著彼此,分開處理日常事務的分分秒秒,都焦躁得不耐煩,只想快快相聚。他們都一樣地任性,一樣地揮霍,一樣地聰明,一樣地叛逆,一樣地饑渴,一樣地充滿危險性。

  事後好一陣子她才想到,那天在紙門另一方的人,到底是什麼時候自動離去的?是出於識相,還是出於習慣?如果是出於習慣,豈不代表班雅明以前也有過這種事?那是跟誰?

  順著這思路推下去,結果是一陣恐懼。莫名的冷顫,阻斷這令人不安的想法,保衛她自己。

  他們應該是出於識相才對。日本人本來就注重禮貌及隱私,這種解釋比較符合他們的文化特質,嗯,可是,心頭沈沈壓著的不安,為什麼還是沒有消除?

  “那就去看心理醫生啊。”

  她不是很喜歡這個答案。

  “吃幾顆藥,這種情緒症狀就能減緩。”回到合理控制的範圍內。“我已經好幾年沒接觸這方面的新資訊,也沒興趣。如果按傳統方式測量的話,CateCholamine,Corticoids,ACTH血中濃度,嗜伊紅血球的下降,都比迴圈指數的測量還可靠。”

  他剛沐浴出來,一身赤裸地拿毛巾亂抹濕髮。精壯健美的軀體,魁偉而陽剛,充滿男人味的自戀與自傲。不知不覺中,她看到癡了,根本沒在聽他說什麼。

  他知道,卻笑而不語,不想揭發她這可人的嬌憨。

  “班,我可不可以回臺灣一趟?”

  驀地,他的好心情全凝為冷漠,厭惡這類話題。

  “我只要處理一下家裡的事,很快就會回來。”

  “回哪裡?”

  “這裡啊。”

  “你由哪一點確定你回來這裡之後,還找得到我?”

  對於她難得的懇切,他還以的是徹底的決絕,毫不留情。

  “可是……家裡需要我。”爸爸都再三傳簡訊給她,勸她回去幫忙。

  他冷噱。“放心吧,他們不缺你一個。你不回去,地球照樣公轉自轉,你家的飯店也會照樣運作,沒有差別。”

  他為什麼要把話說得那麼難聽?

  “可是,”他溫柔截斷她的不滿。“我這裡不一樣,這裡不能沒有你。”

  小人兒懾然心動,被攫走了意志都還不自知。

  “如果你不在了,我也不必留了。”

  “那……你要去哪裡?”

  “到哪裡都一樣;沒有你我的人生就從此與你無關了,不需奉告。”

  他們會就此分手嗎?只因為她要暫時離去?

  “我不會去很久,真的!我一弄完尾牙活動,我就會趕回這裡。”

  “好啊,你走啊。”

  他冰冷的大方,讓她心慌。“我是真的……我保證……”

  “用什麼保證?”

  焦慮的臉蛋嫣然泛紅,不自覺地避開與他糾纏的視線。奇怪,他一向都能看穿她的心思,為什麼這時候卻遲鈍起來了?

  “你會想要結婚嗎?”

  是了,就是這個!她就是一直在等他說出這句心裡話,不再讓她暗自承擔。

  他冷眼看她興奮又羞怯壓抑的穩重。明亮而雀躍的神采,殷殷地嬌嫩期盼,和她在拍賣會上搶著要那幅“秋千”的神情一樣。

  “班?”怎麼不說話?

  漫長的沈默,等待變成一種折磨,磨碎許多夢境,漸露現實的剛棱。

  他的神情……似乎並不如她預期的那樣。

  “你的答案是什麼?”她只能硬著頭皮催一下。

  “我無所謂,要結就結。”

  尖苛的回應,輕忽得令她震驚。他並沒有拒絕,但這答復無法帶給她絲毫暖意。

  “你愛我嗎?”

  他忍俊不住,噴笑出聲,好像她在演一出滑稽喜劇逗他開心。“我知道你平日愛看存在主義的書,可是沒想到你什麼好的不學,卻學梅莉卡多娜,專講那些沒意義的話。”

  梅莉卡多娜,卡繆筆下一個微不足道的女角,也曾在書中追問過男主角同樣的問題,被男主角認為這種問題沒意義。

  因為,愛或不愛,並不重要。

  班雅明比她自己更快察覺到她所受到的衝擊,立即補上一句——

  你什麼時候高興,我們就結婚。

  這話說來輕巧,卻毫無療效。

  因為這並不是班雅明的答案,她知道,那是卡繆書中男主角,回復梅莉卡多娜的話語。他自己的答案呢?

  突然間,站立變成極其艱難的事。

  “貧血嗎?”他親切扶持。“要多吃營養的東西喔。”

  她無法理解,中央空謂的華廈頂樓,為什麼漸漸地令她覺得寒氣四逸,很冷,感覺像之前在布拉格的時候。

  可能真的貧血,也可能感冒了。

  他很樂意照顧他的小病人,很享受她此時無依無靠的全然依賴。他不需再緊迫盯人地牽制著她,開始放鬆他的獨霸,反正她是跑不了的。

  連日昏睡,頭重腳輕,肚子餓卻又沒胃口進食。

  她虛懶起身下床,喝水服藥。好累。

  奇怪,睡了這麼多天,為什麼還是很疲憊,提不起勁?這樣不行,她要是再混沌下去,真會淪為廢人,再也站不起來。必須出去走走,轉換心情。

  偌大的這層居住單位,沒什麼複雜設計,她隨處走走就知道家裡只有她一個人在。她留了紙條,也發了簡訊,交代行蹤,好讓他安心。

  才走出大門,正要搭電梯下樓,就遇見怪異的景象。

  這棟東京華廈,尊貴高聳卻隱密,深獲政商名流青睞。大家都著注隱私,別說互相往來,連進出之際都難得會碰到人。

  前衛的性格設計,使這棟建物看來像座塔,頂層住戶只有兩間。至少,她進出多次,隱約記得在電梯間看到的住戶大門只有兩扇,今天卻出現第三扇。

  也許本來就有三扇,是她一直把其中一扇當作太平門。

  不對,太平門設計在隱匿的轉角處,不在這區域。

  這一猶豫,她忘了進緩緩開敞的電梯門,卻專注望向緩緩開敞的那第三扇門。

  出來的是個高中生,理著小平頭,看起來很單純,可能甚至有點魯莽,熱心過頭。他明朗的笑容在望見她的瞬間,怔了一怔,似乎呆住,隨即羞紅地垂下視線,客套行禮。

  “宗小姐。”

  他怎麼知道她是誰?而且……中文?這間住戶也屬於班雅明的?

  “我,我是呃,班哥的晚輩。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他是誰?

  “我是十九。”他被眼前衣著樸實卻美豔逼人的娃娃,懾得心跳大亂,口齒不清。“那那個,如果你有空的話,四爺說,歡迎你進來坐坐。”

  什麼四爺?

  “你不知道?”十九錯愕,由她靈動的神情就明白她的心思。“怎麼可能?那班哥為什麼會帶你進到這裡?”

  這又是在說什麼?

  “這層樓不是什麼人都上得來。”這下他可是真的雞飛狗跳了。“班哥這樣等於犯了家規,是要受罰的!”

  “十九。”

  幽微深處傳來的輕喚,像遙遠彼岸隨風飄來的囈語,隱隱約約,又十分清晰。她從未聽過這麼美的迷離嗓音,彷彿每一個字都充滿著感情。簡單的話語,卻有古老的詩韻。

  門裡傳來的聲音,就是四爺嗎?

  電梯門寂然合上,靜靜沈往其他樓層。她不在乎自己沒了逃逸的退路,比較在乎班雅明這隱藏著的另一個世界。

  “對、對不起,我太沒禮貌了。”十九尷尬地連連躬身。“我得進去,四爺在叫我。喔,對了,請你千萬別告訴班哥這件事,否則我又會被他修理得很慘。”

  這倒是,她完全可以理解他的恐慌。

  十九憨憨地望著她半晌,有些飄飄然。

  “宗小姐,你真是個好人。”

  她?好人?他憑哪一點這麼認為的?

  “真遺憾,今天你有事要忙。”他笑得分外惋惜,宛如捨不得這份難得機遇。

  她沒有事要忙啊。她只是……

  “你的電梯來了。”

  她不用搭電梯,只想搞清這件事!她不耐煩地回望電梯一眼,電梯內的豪華鏡面反映她的身影,及局部的週邊樓梯間。但,沒有十九和第三扇門的倒影。

  怎麼可能?

  她驟然轉身,電梯前的樓梯間,只有寂靜的兩扇門。沒有第三扇,也沒有任何人。她怔在原地,好一陣子無法回神,沒有辦法理解,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藥效發作了,她覺得好困。但是……

  有什麼很重要的細節,她不小心錯過了,必須趕快想起來。否則一覺睡去,就再難回憶。可是,頭很重,重到她無力撐起,得趕快回屋裡去。

  開門都成為極大的挑戰,鑰匙卡不管怎麼放,就是放不進感應器。眼都花了,景象全都倍增,模糊交疊。她很不舒服,好想吐……

  小人兒終於癱軟下滑,倒在精雕銅門前,手中還握著鑰匙卡。

  隱約中,有人把她安置回臥房,細心地覆上被子,輕撫她發寒的前額。

  好溫柔。是誰?班雅明回來了嗎?

  班,我們還是結婚吧——儘管他答得那麼心不在焉,她還是很想跟他在一起。

  他不喜歡她離開,她也不喜歡跟他分離。結婚吧,至少有那麼一丁點保證,分開之後還會再相聚。他不用擔心她,她也不用擔心他,他們都只屬於彼此。

  結婚吧,好不好?

  輾轉反側,淚濕枕畔。她不知道她連在夢中都在傷心,但有人知道。

  微涼的大掌撫在她臉旁,莫名地溫暖,鎮定了她飄泊不安的心。是誰在疼惜她?誰在呵護她?

  小小的人兒,靜靜地睡,像安歇在彎月如鈎的小船裡。夜很深很寂,只有波面泛出悄悄漣漪,夢境在蔓延。

  睡醒之後,又是另一波迷離。

  她怎麼……一直迷迷糊糊的?到底睡了幾天?剛才是不是又作了什麼夢?

  才正自床上坐起,搞不清天南地北,就被粗暴的男丁格爾攻擊。

  “給我吃!吃不完就別想下床!”

  班雅明悍然搬來病人用的餐桌,架在床上,強制她吞下一小鍋的肉粥,把她嚇傻了。

  “該有的營養我全煮進去。看你是要自己把它吃下去,還是要我在你喉嚨打個洞,灌進食道裡!”

  難得他會老大不爽成這樣。

  熱呼呼的食物,熏得她暈陶陶。怎麼一覺醒來,世界都變了樣?又或著,其實她還沒有醒,這一切只是夢境?

  “你還發什麼呆?”

  她恍惚地癡癡仰望他,看他環胸噴火的土匪樣,絲毫沒被威脅到。

  “湯匙好重,拿不動。”

  她拿都沒拿,還敢講?“拿不動就把頭埋進鍋裡吃!”

  平日高傲的娃娃,忽然脆弱萬分,被他這一念,就熱淚滿盈。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變得好容易感傷,彷彿慘遭遺棄。

  “你到底在幹嘛?”他一邊咕噥抱怨,一邊坐下伺候,罵得很難聽卻餵得很細緻,順著她的小口一點一滴地慢慢餵食。“餓成這樣也不講一聲,我買了一堆東西放在冰箱你也不弄,你簡直懶得跟神豬一樣!”

  她啜泣著,委屈咀嚼,鼻涕眼淚全跟著肉粥一起吞,狼狽透頂。這副毫無防備的真面目,沒有人見過;只有他,常常目睹。

  “班,我們回臺灣公證結婚。”

  “要辦不如去美國辦。”對他更簡便省事。

  她沈默了好一會兒,神思縹緲,以緩慢的咀嚼作為無法言語的掩護。

  “我只是跟你開玩笑的。”她淡淡抛出誘餌。

  “我想也是。”他笑得好輕鬆,緊蹙的眉心也融化了。“天曉得你是一時在發什麼神經,拿這種無聊話題窮開心。”

  她釣到的回應,尖鈎反刺回她的心。

  “不吃了嗎?”

  “再吃我會吐。”

  原先的嬌慵,頓時恢復警戒的傲態,不屑他的紆尊降貴。

  隨便她了。他慨然起身收拾,讓她自己去拗脾氣,恕不奉陪。

  “是你抱我回房裡的嗎?”她追到廚房前逼供。

  “你在講什麼?”沒頭沒尾的。

  “我之前本來想出去走走,卻在電梯前——”她霍然警醒。“走到電梯前很不舒服,就又折回來了,可是還來不及進門就倒下去。”

  他一手扶著流理台側身回瞪,一手抆腰恐嚇。“作完了你的大頭夢,麻煩快點去洗個熱水澡,不要因為吃完發汗又再度著涼。”

  “可是……”

  “睡昏的人是你,可不是我。我甚至懷疑你現在到底醒了沒,還是在夢囈。”

  “所以你沒有抱我回屋裡?”

  “要我現在把你抱到浴室去嗎?”他挑眉挑戰。

  “算了。”她認命地放棄,不想再跟他耗。

  亂七八槽怪力亂神的事,她也沒興趣探究。自己再想想,實在無聊透頂。但是,好像忘了什麼很重要的……家裡有關的……

  途經客廳,驀然發現一張被人忽略的小紙片,壓在碩大的骨董紙鎮下,震懾到地。是她出門前留給他的字條!猛然間,她腦中閃掠苦苦想不起來的關鍵——班哥這樣等於犯了家規,走要受罰的!

第七章

  她對結婚的事是認真的。

  他覺得要辦不如在美國辦,好,聽他的。他還以為她在開玩笑,其實在開玩笑的只有他自己。為了要儘快赴美辦理,她連迫切期望的返台計畫都甘願放棄。所有的堅持,都因為他而全然改變。 

  她不在乎。為了他,她願意。

  打電話回臺灣,告知家人她要赴美結婚的事,只有爸爸有反應。他好生氣,她從未經歷過溫文儒雅的父親,會有這麼激動的一面。他好生氣好生氣,讓她為此哭了好久。至今只要一想起,淚仍會倏地滑下臉龐:會突然很渴望回家,卻再也回不去。

  爸爸發了好大的脾氣,堅決不認同這種兒戲。

  爸爸真的很愛她。

  “喂?我小惠。你不是說想來日本玩嗎?那就趁我離開前快點來吧。”

  她收拾著自己稀稀落落的行李,同時跟遠方的好友告知喜訊。她這才注意到,自己的行李好像總是很少,牛仔褲和運動衫,就夠她走遍天下。班雅明買給她的滿櫃華服,別說是穿了,絕大部分她連吊牌都還沒拆。那種衣服,家裡已經一大堆,懶得帶。

  “我也不確定會在美國待多久,看他了。”至少她沒有長住日本的興趣。“前一陣子我重感冒,躺了好多天,根本沒辦法回你E-mail。”

  OK,一個登機箱就可以解決!

  “我不回臺灣了,尾牙的事,全權放手專人去辦。”

  為什麼突然改變這麼大?因為愛吧,讓她的生命連同價值觀,都轉為以他為中心。

  “如果忙,就不用勉強來。你需要買什麼,我幫你從這裡寄過去。”這句好意,讓她足足抄了半個多小時的購物清單。

  天啊,這麼多。

  她掛了電話,才開始傷腦筋。這下該從何買起?

  正打算出門替朋友瞎拚,在電梯門敞開的瞬間,她怔住輕快的腳步。電梯內的鏡面,反映出她身後不應該存在的第三扇門。

  又出現了?

  猛然回頭,確實如此。電梯門默然合上,全然沈寂。

  門扉微敞,卻不見那位親切的大男孩。

  四下無人。雖然光天化日,可是最近濃雲很重,總是陰陰沈沈的。寒意很深,卻不下雪。是暖冬或天氣異變?

  要不要進去?

  那次之後,她試過幾次,都找不著有第三扇門。會不會她又在做夢?或是嗑了感冒藥的緣故?

  有風拂掠,令她怔仲。風?

  完全密閉的高聳華廈,哪裡來的風?而且這風很清,有淡淡的香氣,很優雅的芬芳。不是暖暖的桂香或檀香,而是疏冷的鳶尾或茉莉,隨風飄逸。

  好舒服的味道。

  門內沒有什麼奇特的,和她所住的那間格局大同小異,不過擺設品味獨具。她是不太懂這些中國風的古典路線,但感覺很簡練,質材上等,功夫全花在細節裡。她沒有能力分析這些精妙之處究竟何在,她只知道這一切沒有眼睛所見的那麼簡單。

  然後,她看到了他。

  嚴格說來,她並沒有看到他,因為客廳深處,他背光而坐,身後的落地大窗外,陰霾白晝,說亮不亮,有些昏暝。

  這大概是她見過最美的剪影。

  他應該是坐在有扶手的東方大椅上,穿著下擺及踝的唐裝,悠然蹺著一隻腳,很是閒雅。由隱約的輪廓可以想見,這人俊美非凡,而且年紀應該不過三十,並不如她預期的“四爺”那麼……

  “十九不在,怠慢了。”

  面對面地聽他細吟,震撼力更甚於遠在門外的傳揚。他是誰?

  “班雅明要跟你赴美結婚了?”

  平平淡淡一句話,扎扎實實地刺到她的要害。他不是問“你要跟班雅明赴美結婚了”,而是倒過來問,戳破了連她也未曾察覺的自欺欺人。

  她是要跟班雅明到美國去結婚,班雅明卻從未正面回答過,他會跟她到美國這麼做。這樁姻緣,目前為止,只有單方面在動。

  小臉陡然羞紅,無地自容。

  “很抱歉,我不是有意為難你,而是班雅明向來隨興,很多事都不注意。”

  她不解,只能聽,而且要很小心地聽。因為他迷離的輕喃,近乎耳語。

  這人明明比班雅明年輕,為什麼說起話來卻像長輩的口吻?

  “宗小姐在這裡過得如何?”

  “還好。”他掌中似乎在撫弄著什麼。印章嗎?還是玉石?

  “幾時走?”

  “還不確定。”

  “就等班雅明決定?”

  “嗯。”雖然有點丟臉,但……對啦,她是打包好一切,準備完畢,一直傻傻等著;就等他一句話,隨時可以出發。

  他長歎一口氣,歎得好深好遠,像是倦了。

  是為誰而歎?為她,還是為班雅明?

  “礙於情勢緊迫,我不得不插手。”他一面將手中的古玩擱回錦盒,一面幽幽呢噥。“宗小姐,恕我直言,班雅明有跟你回應過關於結婚的事嗎?”

  “有。”她很篤定。“他有親口跟我說。”

  “怎麼個說法?無所謂,要結就結吧?”

  這一句擊中她的薄弱立場,站不住腳。

  “坐吧。”他人在背光的黑暗,卻看得比誰都透徹。“別站著談。”

  “不需要,謝謝。”

  她不喜歡這個人,也根本不想跟他多談!

  “我的話或許會令你很不愉快,但卻非常必要。”

  “那你又是以什麼身分在跟我談?”

  不錯,夠機伶。“我是他負責伺候的人。”

  她半聽不懂。班雅明會去做別人的管家?

  “只是這個負責伺候的,有點囂張過頭了。”

  “所以主子打算祭出家法教訓人?”

  “宗小姐真是聰明。”他笑得甚是愜意,彷彿證賞。“不過教訓歸教訓,我仍是很看重他的。”

  “你打算怎麼教訓他?”好像會很慘。

  “當然是由他的弱點下手。”

  他也會有弱點?“那是什麼?”

  “你。”

  她一愣,這答案未免太古怪。“你打算拿我開刀。”

  “是啊。”呵呵。

  “如果你真要這麼做,何必當著我的面說?”等於把底牌全攤在敵手前了。

  “如果真有本事,就算把底全掀了也照樣能辦到。”

  這人未免太敢。

  “我這麼做並不是為了炫耀,而是明人不做暗事。我若要對你出招,一定正面對你說清,不會玩陰的。”

  喔,好糗,她這不想起什麼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班雅明的那套答案……”

  “什麼?”後面她沒聽清楚。

  又或者,她感覺到那不是她想知道的,就拒絕好好聽?

  他不以為忤,反倒充滿和煦的耐心。“我說,班雅明的那套答案,並不是只針對你。”

  她呆怔良久,小口張張合合,好像一時找不到聲音。

  不是只針對她?

  “我不懂你的意思。”什麼叫作不是只針對她?

  “凡是對他做出結婚要求的女性,他的回應都是這一套。”

  她還是不懂,無論如何都不懂。

  “你不是唯一這麼要求過他的;他給你的答案,也給過其他的女性們。”

  美眸凝閉,努力集中心思去思索。不懂,太深奧了,她也不想懂。

  “你也不是唯一和他交往這麼深的女性,只不過現在正得寵罷了。”

  那她排行第幾?!她的靈魂怒吼,身體卻僵呆著,膽小如鼠,不敢開口。

  一開口怒問,豈不就證明了他所說的是事實?只要她別問,這間題就不存在了。一切說法,不過是這個人的自言自語——搞不好這個人也是根本不存在的。

  這一切不過是場很爛的噩夢。

  不要回應!

  “你應該多少也見過他周圍出沒的女性。”溫柔的沈吟,詠歎著殘忍。

  沒有。班雅明和她在一起後,就沒再見過他周圍有那些紅粉佳麗出沒。那是以前的荒唐,現在早沒有了!

  “你是真的不知道,還是一直故意視而不見?”這份逃避,真是幼稚得可愛。

  這人簡直就是鬼!

  他興味濃厚地繼續逗弄。“比如說,他現在在哪裡?正在跟誰會面呢?”

  “這些事我不是不知道,而是我不覺得自己有必要追究。”她才不屑那種死纏爛打的醜態!

  啊,小姑娘中計了。“我沒說你不知道這事,而是問你是否說得出個名字。”

  他和哪些女人交手過,現在又在和誰廝磨?

  “沒有必要!”但她的立場必須澄清,她跟那些女人不能等同視之。“班雅明也為了梅莉卡多娜的問題跟我杠過,最後還是我!”

  “他跟你提過她?”

  對方突來的轉變,懾住了她的焦躁。

  他的微微詫異,比大發雷霆更具威力。那份雍容閒適的友善一旦收束,顯露的竟是深不見底的詭譎,是她未曾經歷、也本能性地不想碰觸、無法承受的黑暗力量。

  奇怪的寒顫,自她腳底上竄,侵透到靈魂內,恐懼彌漫。

  她現在面對的人,到底是誰?又或者……

  她現在面對的,是人嗎?還是超越她理解範圍的存在?

  “你知道梅莉的事?”

  她僵立著,警戒十足地乖乖點頭。一樣的輕聲細語,一樣的吐息如蘭,卻已經沒有一樣的親切委婉。

  “你知道了些什麼?”

  她全盤托出,像小孩子在老師面前罰背書似地招供。

  “他跟你說的,就只是卡繆筆下寫的梅莉?”

  “因為我那天問了他跟梅莉一樣的一堆笨問題;問他到底想不想跟我結婚、愛不愛我之類的——”

  “關於梅莉的呢?”

  “什麼?”

  “你好像一直都沒搞懂我的問題。”他架肘在扶手上,長指輕支左額旁。“我不是在問關於你的事,而是關於梅莉的事。”

  她這才猛然領悟。她在談的梅莉,是文學創作中的虛構;他在問的梅莉,始終是一個有血有肉的實體。

  真有梅莉這個人?現實中有個人也叫梅莉?

  “啊,真是的。”

  他又怎麼了?戰戰兢兢中,她隱約察覺自己似乎早已無意識被他牽著鼻子走,受制於他的一舉一動。這種感受與壓迫性,令她想到了——

  “班雅明和我有點像。”

  他兀自沈陷在思索中,喃喃獨語。

  “他也跟我滿久了,多少會潛移默化。不過相較之下,他的本性更強勢,保留了自己的特質,不儘然受我影響。”

  她戒備著這看似單純的輕喃,深知這其中不單純。相較之下,是指班雅明在跟誰比較?似乎班雅明雖然某方面很像四爺,但有另一個人比他更像。

  班哥這樣等於犯了家規,是要受罰的!

  家規。好怪的字眼,但更怪的是,這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家?

  “現在看來,我想對班雅明手下留情都不行了。”

  “他犯的錯很嚴重嗎?”

  他在陰影中寂靜了片刻。“對你來說,恐怕才是最嚴重的。”

  “我不是……很欣賞你這種語帶保留的說法。”

  “因為現實太傷人。”

  “你不需要顧慮我。”怕傷到她就一直迂回籠統。“我沒那麼脆弱。”

  哎,任她再怎麼聰慧過人,照樣一遇到感情的事就變笨。

  “那我就不再暗示了。宗小姐,在你之前,我一直以為會和班雅明有結果的是梅莉。”

  誰知道半途會殺出個程咬金。

  她的心跳急劇狂亂,一聲一聲震得她頭昏腦脹。真糟,她似乎感冒還未痊愈,又犯病了。

  “誰是梅莉?”

  “算是他的青梅竹馬吧。從小到大,不管班雅明換了多少伴侶、每次出現的女性有多優秀,最後仍會回到梅莉身邊。”

  她不想聽,只想吐……

  “我沒有見過她,但從班雅明長久以來片片段段對她的嘀咕,我也差不多能拼湊出梅莉的全貌來。算是個性格可愛、又不失成熟風韻的女子;不一定很漂亮,卻相當有吸引力。”

  之後的許多細節,她耳鳴太重,聽不進去,思緒也一片淩亂。

  這次的感冒症狀來得太凶,她招架不住。但不管如何踉蹌跌撞,如何暈眩無力,她一定要追查清楚才行。

  她根本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去的、不記得自己在電腦前待多久了、不記得自己跑廁所吐了多少次,只知道她已連胃酸都快嘔幹。過度嘔吐帶來嚴重的虛脫、發寒,連眼淚都被嘔出眼眶。

  她的身體比心靈更劇烈地,拒絕她所無法接受的什麼,瘋狂地,暴躁地、憤怒的消除她自己也無法理解薩東匹。

  她執著地透過各種管道、用盡各種方式,拚死查出有關梅莉的資料,包括她的社交圈、她參與的各項大小活動紀錄、上百張的生活照、她與班雅明在倫敦的公寓、他們合養的愛犬就醫紀錄……

  她黑髮黑眼,是個華人。

  激烈嘔吐,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傾出,只剩摧心裂肺的劇咳。胃液殘留的強酸,灼燒著她的鼻腔與咽喉,煎熬難當。

  但是朋友委託的東西還沒買。

  要趕快去買,因為她就要到美國結婚去也,再也不回日本這個鬼地方。

  與其自己生兒子,不如養隻狗兒子——梅莉在朋友間廣為流傳的座右銘。

  她本來也很喜歡狗,爸爸書房的聖伯納還是她命名的。但她現在厭惡透頂,最好全世界的狗統統死光!

  首飾、化妝品、衣服、鞋子、限定商品、造型家電、配件、皮包、內衣、保養品、杯盤、玩偶、養生美容食品……

  她一區一區地跑,一樣一樣地買,馬不停蹄,很趕。

  一定要快,因為她就要起程赴美,時間不多。

  計程車司機載她回到住處時,好意地企圖替她搬運大包小包戰利品,卻遭她嚴厲斥退,宛若怕他弄髒了她不可侵犯的神聖領域。

  這裡輪不到他貓哭耗子假慈悲,滾開!

  梅莉個性可愛、相當有吸引力。

  我一直以為會和班雅明有結果的是梅莉。

  東西太多,太多太多了。她不該搬回住處,而是直接到郵局裝箱寄件才對。

  可是都已經搬到大廈的一樓電梯口,再三、四袋就全部搬完,直接上樓。怪了,她腦筋錯亂嗎?東西全搬進客廳,然後呢?它們就會從客廳自動飛往臺北嗎?為什麼連這麼簡單的事她都無法做出判斷?

  你講的話怎麼跟梅莉卡多娜一樣沒意義?

  啊,梅莉,卡繆筆下的她多平凡,一個再通俗不過的女人,熱切地期盼和她愛的男人結婚,他對她卻可娶可不娶,可以愛也可以不愛。他入獄後,情欲大起時,從未特別只想著梅莉;他的思念塞滿了所有曾經有過的女人、所有曾經愛過她們的情形。

  可是,她自認在班雅明眼中的分量下一樣,她是特別的。

  你不是唯一和他交往這麼深的女性,只不過現在正得寵罷了。

  她和那些女人不一樣!至少,她是認真地在規畫他倆的未來,即將結婚!

  “小姐,還是我來幫你!”

  “危險!”

  她提著最後兩大袋東西,還來不及進大廈的自動門內,就跌絆在樓梯上,正面著地,重重摔了一記。

  驚慌失措的日文,呐喊聲此起彼落,很反常。她以為日本人是很理性的,即使遇有突發狀況,也會很冷靜且有效率地淡漠處理。

  引起騷動,像是很失禮的事似的,所以要快快地低調收拾,恢復尋常。

  可是他們現在的大驚小怪,實在滑稽。

  跌倒了,爬起來就是,叫什麼叫。但她發覺爬起來是一件極困難的簡單動作,試了幾次,還是要人幫忙才行。而且,她並沒有想吐的感覺,口中卻自動湧出好多溫熱的東西。

  啊,原來是血,而且,流個不停,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積極湧出,塞了她滿口。鮮血泉湧的速度太快,她口中容不下,就翻滾出紅唇外,淌了她滿身污漬。

  好像滿嚴重的,卻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計程車司機、大廈管理員、安全警衛,七手八腳,嘰哩咕嚕地,好好笑。

  不知道自己剛才跌倒時,正面撞到了什麼。

  應該破相了。

  哎,真糟糕,還以為自己可以以美色事人,結果結婚的陰謀還沒得逞,她的臉就毀了。奇怪,自己受這麼重的傷,為什麼一點感覺也沒有?彷彿事不關己……

  “娃娃!”

  一回家就接獲樓下緊急通知的班雅明,火速自樓上趕來,一路朝她急奔,重聲大喚。

  恍恍惚惚的她,瞠眼矚目他遠遠衝向她的景象,突然爆發難以忍受的痛楚,痛到熱淚湧流,再也攔不住。

  痛覺潰堤了,瞬間鋪天蓋地的集中火力,全面攻擊她。

  她劇痛到承受不了,捂著滿是鮮血的小口又跌坐回地上。幸好旁人拉護著,她的雙膝卻抖到根本再也無法站起。

  淚流滿面,血流滿面。

  “沒事,我們馬上去醫院!”

  他抱起劇烈顫抖的小人兒,直接衝往正匆匆駛來的救護車,在車道上正面攔截,分秒必爭。

  她被緊緊摟在他懷裡,貼在他健壯厚實的心口上,沈重有力的搏動,打進她的靈魂。強悍的生命力,熾熱包圍著她。

  她好冷,最需要的就是這個。

  “我看看,手拿開。”

  她無法理解、也無法控制地哭到渾身抽搐、哭到急促哽咽,激出了更多鮮血。

  她再也不漂亮了,勝算盡失,這份環擁已是最後一次。

  “門牙跌斷了。”他凝眉審視,在救護車內向急救人員嘰哩咕嚕一陣,便把她交到他們手裡。

  不要!她不要被交給別人!

  話還沒喊出,鮮血就先一步噴出她的口,濺到他胸前和臉上。

  “還耍什麼脾氣?!”他喝斥。“快點讓他們替你做緊急處理!”

  她不要離開他!

  小手堅決地揪著他胸前的毛衣,打死不放。即使兩人被架離,她纖細的手臂仍伸得長長的,頑強抗拒。

  他是她的,誰都別想拆散他們!

  就算她的臉變醜了心變醜了,愈來愈廉價猥瑣,她也不放手!

  霸道的巨掌卻硬是將這隻小手,自他胸前悍然鉗扭開來,壓制回她身上。

  班?

  “你實在不聽話。”他氣到切齒低狺,親手把她定在擔架上,不准她再輕舉妄動。“別在這個時候找我麻煩。乖乖讓急救人員動手,聽到沒?”

  他與他們又是一陣急急交談,便任由他們接手,退坐到救護車內的一旁。

  班,為什麼要這樣待她?

  小手裡面什麼也沒有了,仍是滿手的空,什麼都沒得掌握。

  幸福總是太短暫。即使是虛幻的幸福,也消逝得太快。

  她沒再反抗,靜靜地仰躺,任由他們處理,乖巧聽話。

  他以為,終於可以鬆口氣,卻在沿途的短暫觀察中,首度察覺到異狀。她很乖,沒再搗蛋;問題是她太乖了,一下子乖得太反常,令他濃眉深鎖,冷眯雙眸。

  她像一具洋娃娃,僵直仰躺著,瞠著空洞的大眼,眼瞳裡沒有靈魂,只有淚。

  與其說她自極度恐慌的抽搐中逐漸冷靜下來,不如說她是喪失了求生的意志,不再存留任何希望。這是怎麼了?不過是跌了一跤,流了不少血,打擊會有這麼嚴重嗎?

  他告訴她,不會破相的。就算有一丁點瑕疵,他也不介意。若她介意,他會為她找來最好的整型外科名醫,不用擔心。

  可是她毫無反應,他像在對一具娃娃自言自語。

  傷口的癒合期有點長,外貌上沒有任何損傷,只是這陣子只能餵食流質食物。

  他帶她回到住處療養,甚至破例向四爺調人,讓十九來照顧她的三餐進食。他自己有太多事要處理,目前無法做二十四小時看護。但他天天回來陪她,只要他在的時候,都由他親自照顧她。

  但她仍是空的。

  她常常被放坐在沙發上,一坐就是一整天,動也不動。十九也有些害怕,覺得她怪怪的,真的像個娃娃,不是活生生的人。那雙茫然直視的大眼,無神也無魂。

  到底怎麼了?

  他煩躁地杵在空曠的屋內,環視零零落落的行李,尋找蛛絲馬跡。竟然在好幾天之後,他才頓時明瞭問題可能出在哪裡。

  “宗曉惠,你在等什麼?”

  這一天,他特地排開一切忙碌,與她對坐對視,正面談判。

  她憔悴的速度,令人心驚。雖然仍是美麗,但那種失去了活力的存在,讓他隱隱不安。他不知道自己幹嘛要浪費心思在這種沒意義的事上,但……他媽的他也沒辦法,就是放不下。

  “我最近才發現,你收拾得還真精簡。”

  她跌斷門牙那天扛回家的一大堆東西,至今還整整齊齊收在更衣間一角。

  “你想帶那些瞎拚戰利品去哪裡?”

  哎,他真是服了她,鬧彆扭可以鬧得這麼徹底、這麼堅決。

  他無奈地伸手,替她把垂掛的長髮撥往耳後,露出小巧麗致的臉蛋。

  “你不是想結婚嗎?這副模樣,還怎麼結?”

  一句無心的感歎,產生意料外的效果。木然的傀儡娃娃,像是突然被灌注生命,整個人活了起來。雖然感覺和以往不盡相同,至少她不再是行屍走肉。

  原來她等的是這個。

  “好吧,我明天就訂機票,去美國完婚。”

  回應他的竟是一聲極細微的冷笑。

  原本正要起身離去的勢子,因而一怔。他微眯眼眸,轉而垂睨看似脆弱的小病人。他不覺得剛才是自己聽錯,她的輕噱,卻也不在他的預料內。

  “怎麼,你有其他的意見嗎?”這不就是她苦苦期盼的?

  他這才警覺,她空洞直瞅的眼瞳,多了以前不曾有過的陰沈與疏冷。某種不屬於她嬌麗特質的氣息,逐漸成形。

  “娃娃?”

  “結個屁啊。”

  她的輕語幾近無聲,畢竟傷口尚未痊愈。但字字清晰冷冽,不容人有聽錯的餘地。他環胸佇立沙發上的小人兒跟前,正面對戰。

  “不然呢?你有什麼打算?”

  “我要回臺灣。”家裡的尾牙就要開始。

  “我已經說過,你要是離開!”

  “我們就一刀兩斷,反正我已經跟你混到煩了。”

  不對勁。這之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還以為你是很認真地以結婚為前提,來收拾這些行囊。”

  “你算老幾?”輕蔑的嘲諷,伴隨著詭異的笑容。不是對他,而是對她自己。

  “我倒想請大師您開釋,我到底算老幾呢?”

  她終於擡眼,緩緩對上他新一波的興味盎然。森然凝睇半晌,一勾嘴角。

  “你不過是跟我一起玩玩的豬朋狗友罷了。”

  可以跟她玩的人多得是,不差他一個。

第八章

  她變了。

  自她孤身回到臺灣,熱熱鬧鬧地搞了一場尾牙,替家族搶盡風頭後,就搬出家裡,自己弄了份工作,閒散度日。

  對於先前告知的喜訊,如今一字不提,彷彿原本就是在唬爛而已。

  至於工作,她答應死黨的邀請,合組工作室,再找幾個哥兒們助陣湊人頭。表面上是接些小案子的小團隊,私底下看個人興趣:去玩自己的偵探遊戲,或去販賣商情資訊,或做無形資產及股權價值評估等。反正大家各有各的強勢背景,要玩大的還是玩小的,都遊刃有餘。

  不過他們都有著心照不宣的共識;日子過得去就可以了,野心全塞在垃圾桶裡。

  但跟小惠比較親近的人都感覺到,她不太對勁,卻又說不具體到底哪裡不對勁。她看似很混,成天摸魚,實則工作狂般地拼命;盡情地賺、盡情地散。

  最驚悚的紀錄是,她以玩期貨賺來的錢,買了一輛保時捷,再開出去把它撞爛,自己逃逸無蹤,卻害慘了車子掛在名下的好友。

  她玩什麼都好,就怕她玩的是命。因著這份愛玩,關於她的流言就愈來愈不堪。她的不予理會、懶得澄清,加速了她社交形象的腐爛。

  還有一點,比較麻煩,就是她先前跌斷的門牙,不時會嚴重疼痛。

  去看過醫生,診斷結果是沒問題,癒合狀況十分良好。但她明明就是會痛,痛到無法進食、無法安睡。醫生只開了止痛藥,就算了事。

  真混。反正又不是醫生在痛,他當然無所謂。

  大家還說,小惠更俏皮了,或許這也是她變漂亮的原因。不過說她皮,不如說她痞,對於委託的案件異常活潑,但一個人埋首在電腦前的時候,卻極度智障。她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龐雜的數位裡,現實生活中則連個漢堡也會吃得零零落落,掉得滿身都是。

  心不在焉。

  但那些是工作時的光景。一個人回到住處時,那又是另一個自己。

  牙齒痛得好嚴重,傷口似乎從未好過。

  這種痛很可怕,痛到摧心裂肺,整個人都蜷成一團了也沒得逃避,無法減輕。

  她痛到夜夜難眠,痛到涕泗縱橫,眼睛腫到無法戴隱形眼鏡,只好改戴厚重的書呆眼鏡上班,結果被新來的工作夥伴欣心炮轟,嫌她實在懶散透頂又俗到不行。

  可可和孔佩都很不爽欣心的聒噪,可是她還滿喜歡欣心的。而且只要有欣心在,她就不用費力說話,安靜聽就好。

  傷口卻還是沒有好。

  這種痛,說也沒用。誰能幫忙承擔?沒有,只能自己忍受,綿綿長長而又孤獨的折磨。

  醫生開的止痛藥根本不夠。

  午夜時分,她的身體常會焚燒難耐,寂靜地朝遠方呼喚,彷彿身體它迫切地需要救援。自救也沒用,這身體很任性,只有一個人可以救得了它,也只允許他來救。

  他卻已經遠去。一如他所說,她要是離開他,大家就各走各的。他倆的事,都與彼此無干。

  但她後悔了,她想回頭,想孬種地再一次挽留。不管那樣的自己多卑賤醜陋,她都不在乎了。即使像出廉價的爛戲,她也甘願趴在地上、抱著他的腳踝被拖著走。

  她不要和他分開。

  傷口很痛。

  到底還要痛多久,傷口才會好?她已經痛到煩、哭到膩了,狀況卻毫無改善。

  十九曾打電話找她,告知一些事情,她卻滿腦子想的都是班雅明,根本沒在聽。她得費心竭力地壓制激切的衝動,避免打斷十九,咄咄追逼:班雅明現在在哪裡?有沒有刺探她的消息?有沒有提過她?有沒有說要來找她?或者是企圖跟她複合的跡象?

  十九交代完事情,幾句問候,就斷訊了。

  她的隱隱期望,也斷了。

  真是受夠了這沒完沒了的疼痛,痛到真想再拿頭去撞樓梯一次。

  醫生一點都不瞭解她的痛楚,只給她吃好玩似的止痛藥。問題是,吃了也沒用。還是她吃得不夠?

  疼痛逐日加重。

  這一天,她照例是在疼痛中醒來,可是天花板很怪,房間的擺飾也很怪,不像她的住處。

  “小惠。”

  “終於醒來了!”

  工作室的好友們擠在她床釁,熱切得害一旁護士難以更換點滴袋。

  你怎麼會被搬到醫院來?

  外面的人都說,她這是自殺未遂;懂她的人都說,她這是犯了迷糊的老毛病,才吃了過量的止痛劑。這號稱不傷胃的止痛劑,其實很傷肝,她的一口氣大量服食才造成了急性肝中毒,不是尋短。

  大家對她真好。

  她應該要快點振作起來,別辜負了他們的好意。可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她真的站不住,再也撐不住……

  為了避免耽誤工作,請大家別再來探病了,也減輕她的心理負擔。她也嚴禁大家告知她家人,她現在的慘況。讓她一個人靜一靜吧。

  倒是有個白嫩圓滾的胖妞,每天下午會到各病房探訪,說是來傳福音。

  她沒興趣。總是胖妞笑眯眯地說她的,小惠懶懶地發她的呆,沒有交集。

  她家裡是做生意的,什麼都有在拜,不差胖妞推銷的那個上帝。

  “上帝的意思是,我們只能拜它一個,不能花心地拜這個也拜那個。這種專一,就好像我們天生地對感情要求專一,是一樣的道理。”

  笑死人。“這也未免太專橫。”

  “要你所愛的人單單只愛你一個,會很專橫嗎?愛本來就是要專一的呀。”

  沒來由的怒氣,沖塞她的腦門,破壞她的心如死水。

  “你的論點毫無根據!你所謂的愛本來就是要專一,在實際上也根本不可行。這些全是空洞的道德勸說,說好聽的而已!”

  “不會啊,而且我的論點有根據喔。”胖妞還是笑眯眯。“如果你對萬物的起源是採取進化論的立場,那人類還真的跟畜牲一樣,沒什麼專一的愛可言,只是生理性的交配而已。但是學界早就自己坦承進化不足以成為理論,只能說是無法證實的推理或信念,這信念的結果是把人降格為畜牲,去認猴子做老祖宗。”

  “為什麼跟我說這些?”她這種人不是最熱衷推銷神愛世人而已?

  “因為你的回應呈現出你的思考能力。”

  “可是人本來就像畜牲。”

  “不,人本來是像上帝,對愛的要求很嚴格、很執著喔。”單單地、只能全心全意愛它一個。

  胖妞翻了好多聖經裡的段落給她看,真的,裡頭是這麼說的。從頭到尾,全本的概念是一致的。

  “所以專一的愛,是很理所當然的要求。”

  放屁,她真想這麼轟胖妞一句。

  “上帝所賜住在我們裡面的靈,是會戀愛至於嫉妒的喲。”看,訑對所愛的人,是那麼地那麼地在乎。

  “謝謝你特地來說笑話給我聽。”可以滾了。

  “是啊,大家可能會覺得很可笑,這似乎根本不可行,現在也不流行這種好像很迂腐的價值觀,但我們還是無法逃避自己被創造的高貴本性。”

  一旦真的愛上了,就會渴望對方單單地只愛一人,無法容忍他人瓜分。

  “你若死心塌地的只愛一個人,自然也會要求對方也這樣回應你,這很正常的。”

  夠了,她不想聽,請不要再來打擾她的寧靜。

  她自己涉獵的相關理論比胖妞更多,教育單位、婦女團體、社會學家有鋪天蓋地的精彩論述,可以強勢證明肉欲的泛濫不但合理,而且是自由、是時尚、是共識。

  但這些安慰不了她的心。

  死心塌地的只愛他一人,也堅決要他只愛她一人,是很天經地義的。

  她原本就是這麼被創造的。

  這些說法雖然不怎麼樣,她卻流了一夜的淚,反復思量。

  太好了。她沒有很奇怪,這是很正常的。

  如果她可以像那些專家學者說的,放開性愛尺度去展現所謂的身體自由,或許……比較不會痛苦吧。沒有道德在良心上插針,就不會有痛楚。日子過得禽獸一點,就不會心心念念地始終牽掛著他一個。

  她好想他。

  明明心都被他輾碎了,還是片片都在想他。

  這是很正常的。

  愛本來就是要專一的呀。

  第一次,她可以安然入睡。雖然枕畔仍泛著許多淚,但,她終於放心了。

  從今以後,她要重新振作,卻不用勉強自己除掉心中對班雅明隱隱存留的在乎。她是真的愛過他,縱使這段感情已經過去了,早被他抛到九霄雲外,她的愛仍舊很深很深地存留著。

  她要好好努力,無論工作或是生活,都要學會獨立。

  後來有再去找那位胖妞,想再多問一些事,卻找不到人,換了另一批來醫院傳福音的。她當時又沒問胖妞的名字……

  真想問問關於結婚的事。

  她要的不是流行的或官方的論調,而想知道胖妞提供的看法。

  “小惠,你知道最近在網路上也有個小惠出現嗎?”可可好意提醒。

  “拜託,泰國政變搞到資金全衝往香港和上海,股價漲翻天。我忙都忙死了,哪有閑情管那些。”

  “台股怎樣?”

  “去問總統府啊。”她手忙嘴忙眼也忙,成天對著電腦目不轉睛。“股神就住在官邸裡,不在這裡,問我也沒用。”

  “但我覺得好像有人在探查你。”可可一面研磨咖啡豆,一面消磨人生。

  “不會是委託人的對手在進行反偵測吧。”孔佩一開始大力反對工作室介入征信領域,就是怕惹上這種問題。“萬一是狗仔隊該怎麼辦?”

  大家都不希望工作室成員的身分曝光。

  小惠倒看得開。“我們多提防點就是了。”

  她現在關注的,不是只有眼前資料,她腦中透視推衍到的,是更複雜的東西。

  她知道,班雅明開始有動靜!可可的警覺是對的,但她不能打草驚蛇。她不知道班雅明的目的、他會如何出招,但她必須先一步找到反制之道。

  她探測到,他有可能藉藝品交易在玩洗錢遊戲。可是臺灣現有的洗錢防制中心,不過是一個調查局任務編組。這種層級根本無法獨立發文及編列預算,行動力超慢。加上它們不屬於金融機構的主管單位,無法對不配合的單位予以直接行政處分,還得函送建議案給金融局,到時班雅明早已瀟瀟灑灑,遠走高飛。

  情勢對她太不利。

  抓到了他的小辮子又怎樣?他反過來一把掐住的是她的小脖子。誰會先死?

  沒想到,他的出招全在她的意料外——

  她受委託查董家宴客名單,他就親自出馬擋她的路。

  她與朋友合夥組工作室,他就抓住最容易操控的老闆,玩弄股掌間。

  她難得被父親勸回家,參與今年姐姐籌畫的尾牙,捧個人場,竟遭他當眾擄人,揚長而去。

  他在搞什麼?完全不按牌理出牌。

  “我覺得班雅明是在宣示主權。”好友在手機那方推測。

  “他有什麼好宣示的?”嘔得小惠牙癢癢。“當初分手的前提是他提的,我也照辦了。現在卻回頭吃窩邊草,把我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生活又全面打亂。”

  “小惠,你早就中計了,自己還不知道?”哎,戀愛中的女人很幸福,但這種女人身旁的朋友多半很辛苦。

  “我沒有中計。”她一直很警覺。

  “你有。”還敢狡辯?“人的記憶難免會在細節上略有出入,但我當時聽得很清楚,你告訴我關於班雅明的說法是:你要是離開他,他就不需要再向你透露他的下落。”

  是這樣沒錯啊。

  “小惠,你還沒聽懂嗎?”怎會鈍成這樣?“他只說不會讓你像以前一樣地可以找到他,卻沒說從此以後他就放開你。”

  他……確實沒這樣說過。

  “你到目前為止,一直都還是在他的掌握中。”

  不儘然,她只是目前……

  “你和他本來是對等的關係,怎會淪落到完全任由他片面擺佈?”

  她沒有!她是暫時還未提出對策而已。

  “還有那個梅莉呢?問題解決了嗎?”

  提到梅莉,她就大起無明火。

  “你怎麼會一見到他,就整個腦袋都不管用了?”

  “你又為什麼一直那麼敵視班雅明?”

  “我沒有敵視他,而是實在看不出他是個什麼好東西。”

  看吧,替戀愛中的女人說句公道話,得到的不會是感激。戀愛中的女人總是站在男人那一方,替他擋子彈。

  “你那天中途跟他離開尾牙現場也就罷了,幹嘛還一路熱吻到地下停車場?你們在電梯前的火辣場面全被狗仔拍下來,寫得天花亂墜。你明知那天一定會有很多狗仔在各處埋伏,為什麼還不收斂一點?”

  她這才恍然大悟。

  難怪班雅明那天一出地下停車場電梯時,會拉住她說:戲還沒演完。

  他的熱情擁吻,全是做給媒體看的?

  “小惠,你真是被愛沖昏了腦袋!”

  何以見得?

  “你就不要再硬撐。”朋友之間如果還要顧忌顏面,遲早會淪為不敢說實話,就彼此惺惺作態,粉飾太平算了。“你一直在抱怨班雅明這次把你擄走的壯舉,我從頭到現在都聽不出你有什麼不滿。”

  “我是很不滿!”

  “可惜你的不滿多半是沖著我來。”誰教她的嘴巴這麼烏鴉。“你對他的抱怨,未免太甜蜜。”

  小臉漲紅,無可反駁。

  “很抱歉我這麼不買你的帳,因為我幾乎可以預測到,你又快犯上同樣的錯。”再重重摔倒在同一處、再受一次痛苦不堪的傷。

  如此反反復覆,要再自我愚弄多少次才夠?

  掛斷電話後,她獨自沈思良久。

  她不喜歡一笨再笨、糟蹋大家好意的自己,她只是……太思念他了。思念到失去理智、失去防備、失去立場、失去尊嚴、失去痛覺。

  還要再從頭承受一次那種痛嗎?她為什麼會忘了,事情並未解決?

  她立即一通電話,撥到飯店樓下,要求送來她尺寸的衣服及鞋子。話筒還沒掛上,她肩窩就由後方滑搭而來一雙巨掌,寵愛地摩挲。

  “想出去走走?”嗯?

  “衣服鞋子都被你丟了,我還能怎麼走?”形同被他軟禁在房中。

  “跟你朋友聊了些什麼?火氣居然這麼大。”他悠哉呢噥,十指滑入她髮根,撫著她的頭皮梳掠而下。柔韌的觸感,令他迷醉。

  “你偷聽我講電話?”

  “我剛巧從外面回來,不小心聽到。”

  “我要回去了。”

  “回哪去呢?”啊,他愛極了她的香味。她只穿著他襯衫蔽體的摸樣,比任何暴露的衣裝更嬌媚挑逗。

  “我有工作要做。”

  “你那間工作室已經改由我統籌。”高興放誰的假,就放誰的假。

  “我只聽命於我老闆。”

  “你老闆只聽命於我。”

  她恨透了他慵懶浪蕩的笑意,徹底清醒。“你鬧夠了沒?我已經聲明,不想跟你有任何私交。”

  “是啊,公事公辦。”大掌探往細膩的大腿,往上爬行之際,被她起身閃開。

  哎,真會磨人的娃娃。

  “你為什麼要偷拍我們在日本的照片,寄到工作室去?”

  “炫耀一下而已。”

  “我又不是你的什麼人。”炫耀個鬼!

  “想結婚嗎?”他張腿癱坐大沙發,嚼著葡萄哈啦。

  “誰跟誰?你跟梅莉小姐嗎?”

  “噢哦。”小秘密曝光了。“原來你就是因為梅莉,才突然逃開我。”

  “少往你臉上貼金。”她站在與他相對的單人沙發座後,有個阻隔感覺比較安全,也比較勇敢。“既然已經分道揚鑣了,就乾脆一點,少再來打擾我的生活。”

  “你的身體明明就很歡迎我打擾的說。”渴望得很。

  “我能歡迎的不是只有你。”

  “唔。”他垂眸,淡淡沈默。

  “我跟你不會有結果,所以請別來干擾我的感情生活。我不覺得你會缺乏女人,你就別再演得好像非我不可。”

  “我也這麼覺得。”

  她一怔,有點轉不過來。

  “我的確不曾缺少女人。她們不是只有我,我也不是只有她們。對於你,我也應該不是非你不可。”

  “是、是啊。”好險,差點破功,動搖立場。

  但,這事實被他親口驗證,殺傷力太大,遠超過她的預期。

  “你沒聽懂我的話。”

  “我聽得很清楚:你並不是非我不可。”

  “不。我說的是:‘應該’是如此的。”

  實際上呢?

  一道希望倏地打亮她的雙眼,但她仍舊防備,高度防備。

  “我不是有意要傷你。”

  撫上她頸項的大手,嚇了她一跳。他什麼時候又站到她身旁來的?

  纖弱的玉頸,上面有淡淡的痕跡,是他之前勒出的傑作,令她警惕。這是他的殘酷傾向,還是他的情趣小遊戲?她並不特別欣賞那種格調,但他似乎非常喜歡主導,甚至有時會教她如何主導他,灌輸她奇怪的興趣。

  “不准你再那樣勒住我。”那很過分。“我也不會配合你那種嗜好。”

  “我不是掐著你好玩的,而是因為恨你。”

  什麼意思?

  “我最恨人打亂我的計畫或行程。”他癡心低吟,沙啞濃郁,手指愛憐地撫弄著她嬌嫩的頸窩。“是你太惡劣,耽誤我太多該做的事,連野心也消耗掉了,變成窩囊的居家男人。對於這種意料外的變數,我難免會有情緒。”

  “所以就遷怒到我身上?”他才是最惡劣的。

  “不如說是我在你面前,比較容易失控。”

  “請別再說這種肉麻兮兮的鬼話。”很昏。“你不適合這種文藝腔,聽起來很假。”

  “啊,又被你發現我在作假。”真是聰明的小混蛋。

  她不悅地揮開企圖探入她襟內的巨掌,受夠了沒日沒夜的放縱。但他就是有辦法再黏回來,惹動她的火氣。

  “不要鬧了!”

  “好啊,不鬧了。那來聊聊,是誰告訴你關於梅莉的事。”

  “你何不直接跟我聊,什麼是梅莉的事。”別想她會笨到再被他牽著鼻子走。

  呵。“你自己查得出來的事,何必我囉唆。”

  “我就是要聽你說!”不要再碰她了!

  他似乎毫不在意她一再地抗拒他的碰觸,充滿耐性,又像是故意惹著她玩。

  “我和她是青梅竹馬。”

  就這樣?“你有多少個青梅竹馬或紅粉知己?我排名第幾?” 

  “排名非常高。”

  他得意什麼?這很值得誇耀嗎?他是不知道這話多傷人,還是根本不在乎?

  “梅莉也知道你。”

  關她屁事,她對那女人一點興趣也沒有。她現在只想……徹底遠離這男人。她還在作什麼大頭夢?他倆的感情立場根本不對等,她何必屈就?她何必一次又一次地為他隨口說說的甜言蜜語、隨手略施的小惠,大大糟蹋自己的尊嚴?

  “她說她每次都能感覺到,我跟現任女伴交往到什麼程度,還要過多久才能回到她身邊。但這次她卻說,我可能會一去不回了。”

  她多希望……能有個戲劇性的轉折,突然告訴她其實梅莉是他的同胞姐妹之類的,而不是他生命中與她同等的另一個女人。

  “你別再用梅莉來擡舉我或企圖對照什麼。”那很蠢,也很差勁。

  “是你要我跟你談梅莉的啊。”怎麼自己聽得不爽了又來怪他?

  “你好幼稚。”

  嬌美的臉龐滑掠一道水光,雙眸垂睇,淒然一笑。是笑他嗎?還是笑自己。

  “我現在才面對現實,就是你根本不會談感情,是你周遭的人一直在寵你。”寵到被他傷透了心。“我們不要再鬥了,我認輸,一切都就此結束吧。”

  “說得好像遊戲規則全由你一個人定。”他輕噱。

  “我沒有在玩遊戲。”她絕望到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是你一直用這種心態在看待我很認真付出的所有。”

  “是你單方面的推論而已。”缺乏根據又失之武斷。

  “好啊,那來聽聽你這方面的說法是什麼吧。”她苦笑地擡眼與他對望,擺明瞭完全不認為他會透露自己的什麼。

  啊,煩……

  換他沒力,垂頭長歎。她怎麼不問問他為了跟她耗在一起,造成了多慘痛的損失。她或許是去布拉格走走,但他不是。她可能是途經羅馬小住一陣子,但他不是。她在東京不過是悠閒度假,但他不是。

  重要的藝品交易,一樣樣流失,只因為他放不開她,她完全牽絆住他。他花了多少個月的工夫,才打通這條管道,每個交易環節前的佈局,都在燒他的錢。一切精密籌畫的結果,只因她的出現,全盤大亂,代價高到他無法理解。

  他才該跟她計較這些嚴重虧損,她卻只會拼命計較那些不值錢的雞毛蒜皮事。他該為此高興,還是為此發飆?他是真的被她氣到想掐死她,但又想繼續獨自保留。

  她的搞不懂狀況,才是超級幼稚。

  梅莉算什麼?她的確是他人生中獨特的存在,但完全不能跟小惠比。她都已經占盡優勢了,還去嘮叨梅莉那些有的沒的。她無止無休的獨佔欲,才是最殘忍的戀慕。

  真正氣死他的,是她都惡劣驕縱到這種地步,他竟然還是不打算放手。

  媽的,犯賤。

  “我這邊的立場很簡單。”他決定,速戰速決。“執行你逃離我之前的提議,我們結婚。”

  “我已經放棄那項提議。”

  “我仍然在執行。”

  “你不懂結婚的意義,只是順勢敷衍我的回應。”

  “我也不認為你有多懂結婚的意義,但你開口隨便提的任何事,我從來沒有一項是隨隨便便地處理。”

  頓時,她才醒悟地紅了臉蛋。仔細一想,確實如此。

  “我既然人都親自跑到臺北來,就不可能會空手而返。”

  她不喜歡他這種煞氣四射的壓迫感。“你如果有其他急事,大可放手去辦。至於我的事……我想,我們彼此都需要緩衝的空間,再看看吧。”

  房門外的鈴響,打斷了他們的針鋒相對。

  “你的衣服鞋子來了。”

  她驀然湧上濃重的失落感,但並不想示弱。“我們?!就到此為止。下次再見面,一切公事公辦。”

  別再牽扯私情,攪亂她正在癒合的心。

  他沒說什麼,只溫柔一笑,替她拿進衣鞋,與她再次熱切做愛,彷彿是分別的紀念。至少,她是這麼認為。所以她難堪地忍受他許多淫穢的把戲,不太想承認自己似乎漸漸被他養出某種慣性,沒有過去那麼排斥這些屈辱的折騰。

  她的身體非常清楚,他對她的瘋狂迷戀。她也毫不留情地盡情擺佈,讓他形同她的奴僕。但這份有趣的熱情遊戲,使她失去警戒,帶來錯愕的結果。

  他過後將她悍然押往美國,不顧她的意願與激烈反抗,以錢與權,順利逼婚,完成所有法定程式。

  他成功地,強制她成為他的。

  隨即等著他的,是更可怕的代價。

第九章

  “恭喜。”

  “謝謝四爺。”

  “聽起來好像不太快樂。”長指優雅一展,示意入座,她卻仍然杵著,並不領情。“班雅明又哪裡得罪你了?”

  “這種結婚方式,沒有什麼好值得高興。”

  “但起碼達到了你的目的。”

  “我……的確是想跟他結婚,”嬌顏怒紅。“可是不是用這種方式。”

  “那可真是遺憾哪。”哎,多少女人不在乎用什麼方式,只求得到他,這小人兒卻固執地追究到底。“今天是特地來發牢騷的?”

  “不……”奇怪。她明明很鄭重前來,怎麼四爺才輕輕問一句班雅明的事,她就原形畢露?“我是為更重要的事而來。”

  “關於班雅明涉及洗錢的事?”

  “這事是出於你的授意嗎?”她急問,對方卻悠悠回應。

  “你打算怎樣?”

  她為難地躊躇半晌,認命一歎。“我不能放任他玩危險遊戲,必須給他點教訓。”

  “那我們的立場是一致的。”他怡然莞爾。

  “不是你……”

  “不是。我只是給了他貴重的武器,但他卻拿去玩了不該玩的事。這是我的錯,還是武器的錯?”

  “四爺既然早就知道了,為什麼一直都不揭穿他?”

  “他是好孩子,不過是玩過頭了。”不需如此挫殺他的銳氣。

  她很難將班雅明和好孩子這三個字連在一起。

  “他很聰明,甚至是太聰明,所以他的優點都帶著某種毀滅性。最棘手的是,他喜歡這種瀕臨毀滅的快感,完全不怕死。”

  這她可以理解,也一直被他逼迫著共走這恐怖邊緣。

  “你出現之後,他才剛始懂得什麼叫怕。”

  “他會怕我?”

  “他是會怕你出事。”

  “所以你用我來牽制他?”

  他笑而不語。背光而坐的剪影中,他似乎拿著筆刀,在雕刻著掌中的什麼——她對這方面不太清楚,四爺的生活領域也跟她差距太大。

  “我欠四爺一份人情。”

  “喔?”他悠然雕琢,難得心情如此愜意。

  “就是你故意告訴我梅莉的事。”

  不錯,這小女娃是個可造之材。“怎麼說?”

  “你是借著我,去逼班雅明處理好感情的事。”班雅明自己根本不覺得這有什麼重要的,四爺卻借力使力,用她對感情的嚴格要求,去治班雅明的散漫。

  “我這麼做不儘然為你和班雅明,也是為了梅莉。”他換了一柄精細刷子,清理印石的刻面。“她也是個好女孩,只是一直醒不過來,對班雅明懷有太多夢想。”

  “所以你一石二鳥,替她快刀斬亂麻?”

  “好眼力。”全說中了。

  “是你給我的話裡面,藏有很多線索。”

  “這代表你有用心在聽。”哎,如此靈巧的心思,難得一見。“你已經準備出手了?”

  “嗯,但我還拿捏不住要做到什麼程度。”才能狠狠教訓班雅明,卻不會傷及四爺。“我連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都還模模糊糊。”

  “正如上回我告訴你的:他是負責伺候我的人。而且,不是出於正統,是懷著野心篡進來的奪權者。”

  “十九是出於正統的嗎?”

  “他是第十九代負責伺候的人。”所以叫做十九,不同於外來入侵的班雅明。

  “班雅明篡奪的是十八的位置了。”

  “不一定。”他微微傾頭,宛如頗感興味。“我還沒放手,班雅明不敢妄動。這點規矩,他還懂得尊重。”

  她這才想起來,她好像在哪裡聽人說過,班雅明原本要走生化研究的路,卻跟著教授參與了一趟什麼亞洲醫學講座,從此人生丕變,誰也捉摸不到他的行蹤。會是因為他在那時候認識了四爺嗎?

  “班雅明是跟著十四,被引薦進來的。”

  她嚇了一跳。四爺怎會知道她在想什麼?

  “十四在學界闖出了些名堂,班雅明很仰慕他,三番兩次地請求十四作他的指導教授。十四相當愛才,覺得他有可能性,就帶他來見我。”

  結果掀起權力波瀾。

  她精明地識出,真正的關鍵在於:這個四爺究竟是誰?但不能問,問了就等於在耍笨。

  “我想問題不一定出在四爺,而出在你周圍牽涉到的利益層面吧。”

  “啊。”跟這小女娃談話,實在輕快,難怪班雅明為之傾倒。

  “班雅明不缺錢,所以他要的是權。四爺呢?你要的是什麼?”

  “幽靜度日。”

  顯然他身旁的瑣事非常嘈雜。而且,她覺得四爺這答案有考慮到她的能力;認為這是她辦得到的事。不然,要是說出了什麼遠超她能力範圍所及的需求,只會淪為廢話;她根本辦不到。

  嗯,四爺看似飄逸,做起事來倒很實際。

  “可是四爺,要達到你的要求,得付上很大的代價。”

  “你儘管放手去做。”

  “萬一要付的代價不止是錢呢?”

  “我並非大富大貴到可以任你予取予求,但是我甘願付上所有的代價,圖個清閒。日子過得簡陋一點也無妨,沒人伺候了也無妨。比這更艱難的時期我都捱過了,沒有什麼過不去的。”

  “好,我明白了。”

  他不需把話說破,她就已知道該怎麼做。

  表面上,她照原訂的委託案件工作,忙於製造董家的紼聞八卦。她明知事實並非如此,卻不得不按客戶的委託行事,任由無辜的人被抹黑。

  現在不是反抗班雅明的時候,乖乖聽話才是上策。

  “我總覺得你的乖巧背後,另有文章。”他好玩地挑釁。

  “是啊,我文章可多了,事情也多,所以請你沒事不要到我們的工作室晃蕩。而且這是我老闆的個人辦公室,不是你的。下次要來作客,請好好待在會客室。”

  “我沒問題,可是你行嗎?”他笑得可邪氣了。

  她答不出來,只能尷尬地跨騎在辦公桌前的大椅上,徹底服務癱坐在椅內的浪蕩客戶。無聊的遊戲,只有他一個人在開心。

  “別這樣,我昨晚不也乖乖地陪你來段羅密歐與茱麗葉式的浪漫?”

  “所以今天就來討回你的公道?”

  “你不也很期待?”他隨意伸手,揉捏她開敞的襯衫內赤露的豪乳。極致的觸感,他很難放手,即使進到衝刺階段他仍不停止玩弄。

  “誰期待了?”

  “不然為什麼穿得這麼女人味?”可以輕易解開的羅衫、可以直接掀起的清秀裙擺,像是隨時為他預備著,熱情等待。

  “我若再穿T恤牛仔褲,簡直是自找麻煩。”她討厭在工作場所被剝得一乾二淨的感覺,即使是在獨立隔間的辦公室,她仍會忌諱百葉窗遮掩的另一方同事們。

  “放心吧,他們不會知道的。”他埋首在眼前的雪乳中,酣然舔洗。“就看你自己出去後的演技夠不夠高明。”

  她咬牙認住嬌嗔,面對面地全然坐進他的粗壯。

  “你在私底下謀畫著什麼呢,嗯?”

  她沒有心力去防備,迫切地等待著巔狂的高峰。無意間,她霍然縱情馳騁,改由她主導節奏。

  巨掌即時捧往她腰側,幫助她放浪奔馳。豐乳激切彈跳,情欲洶湧,滿室都是他們急切的喘息聲。

  辦公室玻璃外就是大家工作的地方,她卻無力思考。管他們的,這是他們夫妻倆的事,還怕別人囉唆?而且班雅明這爛人,不管有心無心,總在四處放電,招蜂引蝶。好啊,那就試試看,最後是誰倒楣。

  猛烈的奔射後,滿室情欲的氣息。他仍留戀在她的溫暖裡,她仍趴伏在他胸前喘息,餘波未平。

  連她都忘了,自己原本想堵住他精明的追問,才隨便他玩地極盡放蕩。可是……現在真的忘了,完全忘光光。

  他卻沒忘。

  外頭的辦公室傳來隱約的音樂聲,企圖遮掩某種尷尬。

  他好笑地垂睇嬌媚恍惚的性愛嬌娃,或許是想揶揄最愛面子的她,哪知她神智不清到乾脆拿掉口中咬的手帕,暢快高啼,免得辜負人家的好意。

  反正……啊,她也不知道啦。但她每次說是討厭他隨意造訪工作室,專把她叫進辦公室,做些不正經的事,其實……是真的很討厭沒錯,因為她沒辦法盡情狂放,心裡總會顧忌著而處處受限。

  問題不在於他來時的惡意搗蛋,而在於他沒來的時候,她無法克制的切切等待,心中反復嘀咕著:那混蛋今天到底是來或不來?

  她漸漸學習到,比起一般人,他是欲望相當強盛的男人。奇怪的是,她自己怎會由起初的難以承受,逐步變為跟得上他的腳步?

  “四爺還好嗎?”

  激越之後的小憩中,他癱坐在大椅內閑問。西褲的拉鏈也沒拉上,胸前的襯衫扣也還沒扣上,一臉饜足飽滿的男性慵懶,浪蕩得誘人。

  他知道她接觸過四爺了。麻煩的是,他知道多少?

  她不當回事地繼續從容整理自己,不急於拉妥身上淩亂暴露的衣物,反倒任由渾圓豐碩的酥胸裸裎在絲衫外,讓他邪氣的笑眼盡情飽覽。她故作專注地優雅清理修長的一雙美腿,充滿魅惑地抹去他們先前的欲火。

  她必須為自己爭取思索對策的時間。

  “我跟四爺不熟,也不知道他那樣叫好還是不好。”

  玉手無意識地一掠臉上汗濕的長髮,輕舔燥渴的紅唇,不太高興地發現大腿內側深處,被他烙上鮮明的吻痕,一如她胸口與頸項上存留的記號,難以處理。

  美眸怒瞪兇手,他則還以無辜的聳肩一笑。

  “你和四爺談得還愉快嗎?”

  “不愉快。”她沒好氣地撿起被棄置一旁的妖嬈小內褲,心中焦急盤算。班雅明一定推測到泄漏梅莉存在的,應該就是四爺。不行,她得技巧性地轉移焦點,否則四爺會有危險。“四爺那個人,牽涉到的事情太複雜。”

  “喔?例如?”

  “我知道的不會比你多。我還倒想請教你,四爺是日本人嗎?”

  “不是,他只是被那一家族收容罷了。”四爺本身也不會樂作倭寇。“不過這個安身立命的身分,愈來愈不安分。”

  “他幹嘛了?”這麼受歡迎。

  “掌握到他,就相當掌握到金礦。”源源不絕的寶藏可供開採,挖到賺到。“他本身就是個奇人,如果能徹底研究他的存在,那份突破將不亞於發掘到基因的奧秘。”

  她愕瞪他的懶散。“你怎麼把四爺說得好像解剖臺上的一具屍體?”

  “嗯……”他認真思付。“我的確也曾懷疑過他是一具屍體。”

  “你不是多少也很尊敬他的嗎?”

  “我的尊敬至今沒變呀。”

  “但是你的態度很惡劣。”她悍然拉攏衣衫,嚴肅對視。“你知不知道你這種態度有多傷人?”

  “我可沒砸過任何事情,傷到四爺。”乖得很。

  “不是你搞砸了什麼事情才會傷到他,而是你去做了不該做的事就已經是在傷害他。你傷害了他對你的期待、對你的信賴,你卻根本不把這些當回事?”

  “哈啊。”長指甩甩。“你果然知道了我的小秘密。”

  “你為什麼要幫人家洗錢?”好好做他的藝品交易不就夠了,何必沾惹那些不幹不淨的麻煩?

  “如果我說,我這麼做是為了替四爺擋子彈,你信不信呢?”

  他這副痞樣,誰會相信?但,萬一他說的確實是實話呢?他自己也說過,誠實的代價太高。也許最可怕的代價,是他已說了實話卻還被疑為是謊言。

  相信他,實在是件蠢事。不知為何,她覺得自己竟甘願為他放棄聰穎天資。

  “我對你替四爺擋了什麼子彈沒興趣,我只是想更多知道你的事。”

  “你低著頭在嘀嘀咕咕什麼呀?”

  她的嬌羞頓時轉為不爽。他幹嘛老是取笑她為樂?

  “好啦好啦,開玩笑的。”逗弄她真是太有意思,幾乎使人上癮。“娃娃,我已經儘量不對你隱瞞了,你所涉獵到的層面,也已經超過其他人。這就夠了,不要太貪心。”

  “我們不是已經結婚了嗎?”

  “所以呢?”

  “為什麼你待我的方式好像我們仍是玩玩的朋友而已?”充滿防備的界線。“你對我開敞的好像只有身體,不包含你的心。”

  “你已經擁有得比任何人都更多了。”

  “再多也只是局部。”

  “你要全部?”他怪笑,像是荒謬透頂。

  她呆住,像突然被暫停的靜止畫面,思緒卻格外清晰,超越她僵硬軀體地靈活運作。她剛才就覺得奇怪,自己跟四爺又不熟,為什麼會那麼流利說出班雅明的惡劣態度,有多麼傷害四爺。

  原來她真正在說的,是她自己。老是被他漫不經心地重重傷害到的,是她啊。這種不流血的傷,反反復覆地出現,她都快適應了,都快習慣被他傷害了。奇怪的人不是班雅明,而是她自己吧?

  明知他就是這種人,她為什麼還甘心樂意用婚姻把自己和他永遠綁在一起?她是不會考慮離婚的,也不允許這種事發生。他本來就是她一個人的,單單愛他一人也是很正常的。甚至,她手中握有可以重重挫擊到他的武器,她也甘願放下。

  啊,對了,四爺也是這樣,明明可以狠狠教訓這惡劣傢伙一頓,卻總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仍是捨不得打,仍看他是好孩子,有著某種可能性。

  他真是個備受寵愛的大男孩呀。

  她的啞然失笑,令他小小意外。還以為她又會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大發小姐脾氣,沒想到她會回以一抹嫣然。

  “班,我對你的愛玩沒意見,但別玩過頭了。”

  “你把洗錢二字說得太重。”他不過是稍稍幫一下人家的藝品走私和非法交易,又不是在幫國際恐怖組織漂白所得。

  “可是這事不是你一個人在承擔。”她淡雅地起身離去前,在門板前淒豔回眸,笑得很無奈。“我們已經結婚了,你還記得嗎?”

  既然結婚,就凡事都是兩個人一起承受。

  “結婚不是兩個獨行俠放在一塊而已,我們兩人是一體的,到死都不會分開。如果你出事了,我一定會被牽連進去,一起遭殃。”

  “放心吧,如果真有那麼倒楣的一天,我會先跟你切割乾淨,不會拖累到你。”

  她好笑,如同聽到小朋友在說大話。“不可能。”

  “何以見得?”他一挑興味濃厚的雙眉。

  “你怎麼能把一個人切割成兩半還能繼續存活呢?”

  唔,他難得見識到她的執著,但感覺還不壞,畢竟這份執著是沖著他來。這個驕蠻娃娃,真的黏他黏到心窩裡去了,而且持續不斷地在變化成長,總能帶給他驚喜。

  也難怪他會破天荒的跟著她跑,被她的存在牽制住了行蹤。沒辦法,家有美豔絕倫的嬌妻,他走到哪裡都無法放心,非得在她四處宣示主權,警告外人別隨便打他女人的主意才行。

  哎,真是愈活愈窩囊了。

  本以為,這種甜蜜又危機四伏的日子會永遠持續,沒想到消失得會這麼快、這麼倉促、這麼荒謬、這麼不值。

  只因為,她監察到最近班雅明的行蹤,出現在倫敦;只因為倫敦一間小小獸醫院,有一隻狗最新的就醫紀錄;只因為,當天簽署相關資料的,是班雅明。

  她幾乎瘋掉。

  “別這麼大驚小怪好不好?”他一回到臺北的住處,就遭她五雷轟頂。還以為小別勝新婚,她會熱情如火地迎接他哩。

  顯然想得太美了。

  “我已經聲明過,我的底限在哪裡。你明知就是梅莉,你還硬要去踩,故意跟她接觸!”

  “什麼故意?”冤枉哪。

  “你本來就是!”她簡直受夠了。一千一萬次已經受夠了之後還要受夠,到底什麼時候才會罷休?“你以為這樣惹我很好玩嗎?你以為我能無限量地承受下去嗎?”

  “嗯……我想不能。”

  “所以你就想好奇地測試一下我到底能不能?”

  “想看看你會在乎我到什麼程度呀。”

  “不要再開玩笑了!”

  她甚至被自己的暴怒驚到,沒見識過自己會有這麼激烈的一面。似乎有某一個弱點,非常非常地薄弱,不是她用理性或耐性可以操控或包容。可恨的是,他掌握著那個弱點,而她很清楚,他會玩得不亦樂乎。

  “好,不開玩笑。”他一歎,好歹知道分寸。“我不是刻意去找梅莉,是她通知我,我們那條老狗快不行了。”

  “她的狗不行了關你屁事!”

  “你有點良心好不好?不過是一條狗罷了。”值得發這麼大脾氣嗎?

  “我就是不允許你跟她的生活感那麼親近。”他完全不提防梅莉那種女人的溫柔心機。什麼紅粉知己、什麼合養的愛犬、什麼老狗重病,這些差勁伎倆簡直在污辱她的智商!“這世上能關心她的不止你一個,你沒事去湊什麼熱鬧?”

  “你怎麼知道這世上能關心她的不止我一個?”嗯?“你又在偷偷偵察她?”

  “偷雞摸狗的人是你!”

  她氣到發抖、氣到失控、氣到眼淚早模糊了視線也澆不熄怒火。

  真是……這下他可真的有點頭痛。

  “好吧。老實說,那隻狗對我和梅莉有很特別的意義,我不能在它病危的時候放著不管,必須要飛去倫敦一趟。”看,完全和梅莉沒關係吧。

  “那是你個人的想法,但你怎麼知道梅莉她怎麼想?”她眯著淚眼,恨恨切齒。“是啊,你是很單純地只是去替一隻畜牲送終,對她來說卻等於你終究還是會回到她身邊,即使結婚了也一樣。你信不信,為了撫平她的喪狗之痛,她一定會再養一隻狗,畢竟老狗走了,她的寂寞並沒有走。然後呢?誰去替她挑狗?誰去陪她遛狗?誰帶她的狗去看獸醫?誰再一次來為她的狗送終?”

  他啼笑皆非,但不得不暗暗佩服,她的推論完全正確;他已經在為梅莉物色下一隻狗。

  “你的以為,和梅莉的以為,完全是兩回事!”這才是她最深惡痛絕之處。

  嘖。他慨然垂頭,撫撫僵硬的後頸,實在疲乏。

  “好吧,我處理完這次養狗的事,就不再介入她的生活了。”

  “你不用等到處理完,你現在就可以放手!”她喝斥,哭得嗓子已經啞到失聲都不自覺,所有的呐喊都像無助的空虛呻吟。“這種小事,她自己會處理不來嗎?她心理學的博士學位會不足以應付這種事需要的智慧嗎?”

  “你到底在計較她什麼?”

  “我計較的人是你!”

  “到此為止,OK?”他溫柔警戒,忍耐已近臨界。

  她怨毒地在滿眼水光中瞪視他,急喘不休。她知道,他還是會一意孤行地替梅莉的死狗打點好一切。死了一條狗又怎樣?以前她也很愛狗,不知從何時起,她巴不得整個地球上都不要有狗的存在,最好統統去死!

  也許最該死的不是狗,而是……

  “不准你動梅莉的歪腦筋。”他淡淡提醒,伸指小小威脅。

  什麼意思?她又沒要怎樣?

  “你去照照鏡子就知道了。”他冷漠地轉身步入臥室,不再多說。

  他一走,她的心也走了,整個人空掉,連發火的力氣也沒有。應該……很失魂落魄,很醜陋吧。她以前根本不是這樣的,她也最看不起這種無聊的歇斯底里。

  淚人兒頹然走到浴室,想洗掉一臉狼狽,卻被鏡中的反影嚇了一大跳。她幾乎認不得鏡中的人是誰,雖然美貌依舊,神情卻猙獰駭人。她不認識這個人,沒有見過這個!

  嫉妒中的女人。

第十章

  “惡劣無恥的人,應該會有慘烈無比的下場才對。”可可在工作室裡閑閑翻報紙。“可是為什麼那種人總是繼續一帆風順,囂張擺爛,卻是無辜小老百姓死很慘?”

  孔佩轉望。“你在說總統府嗎?”

  “我在說班雅明。”

  “我對他的事沒興趣。”本想發表高見的念頭也煙消雲散。

  “可是他真的把董家搞垮了。”可可大展報紙頭版跨頁畫面。“看,他之前委託我們調查的董家花邊新聞,還有他委託我們的時候哈啦的那些內幕,現在全上報了。”

  孔佩這才錯愕起身,仔細閱讀。

  醜事全都爆發了。

  權傾一時的尊貴董家,有著繫出名門的老招牌、家底厚實,長袖善舞,輔以媒體事業的投資成功、撤撒小錢就能換得的慈善公益形象,氣勢如日中天,如今卻一敗塗地。

  一項接一項的危機,搞得董家焦頭爛額:規避董事會審查的投資案、大犯交叉護盤的經營忌諱、藉由處理不良債權的業務獲利竟違反公司治理原則地由外入主導。一連串的引爆點,由銀行法背信罪,向上延燒,內線交易的風波更使得局勢錯綜複雜。

  過去令人豔羨的政商關係,如今變成避之唯恐不及的牽連。一個接著一個曝光的名字,不是冷處理,就是急於撇清。

  孔佩驀然發現這名單中的蹊蹺。

  這些名單不正是……

  “你也發現了?”可可無聊地磨著咖啡豆,磨時間也磨雄心。“這些名單就是之前我們受委託、要去探查的董家婚宴名單。”

  “那件案子的委託人也是班雅明嗎?”

  “只有老闆知道。”

  任憑孔佩修養再好,也不得不捏皺掌申報紙。他們從一開始就被人耍了?

  “我搞不懂的是,董家干我屁事,值得這麼大費周章嗎?還是班雅明跟董家有什麼私人恩怨?”

  “這些好像跟班雅明的雇主有關。”

  可可一愣。那傢伙也會做小伏低地被人雇?“誰?”

  “一個被稱作四爺的人,董家是他的後代。”

  愈聽愈迷糊。“所以班雅明是在扯他老闆的後腿囉?”

  “是董家自己扯自己的後腿,班雅明不過順便幫他們藉藝品交易逃漏稅罷了。”

  他們望向剛買中餐回來的小惠,欲言又止。

  “問吧,你們還有什麼想知道的就儘量問。”再不問就沒機會了。

  “你也牽涉在其中嗎?”

  她對著廉價便當矚目良久,才空洞出聲。“我本來沒有,但我會讓自己被牽涉進去的。”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嗎?”可可冷笑。“那你可得小心,別讓班雅明出來選總統,免得你得隨著他貪污兼睜眼說瞎話,無奈地用髒錢大買珠寶皮草收集發票,夫唱婦隨。害我還得浪費心力上街頭參與群眾運動,大喊無恥。”

  “可可!”孔佩不悅。儘管大家的交情自班雅明介入後,愈變愈惡劣,但也犯不著如此毒絕。

  “你們並沒有抓對重點。”她拄著筷子,對著便當說話,不與他們的視線交接。“董家那些狗屁倒竈的事,就算班雅明不動手,金管會也遲早會採取行動,就他們一直以來搜集的相關資料移送檢調單位偵辦。”

  “我懷疑檢調會認定董家內線交易的罪嫌,最後結果可能是不成立。”孔佩淡道,算准了董家在這事上會漂亮脫身。

  可可沒好氣,也不想耗下去。“請問這不是重點的話,什麼才叫重點?”

  “班雅明要我們探查的緋聞。”

  “拜託,別笑死人了。”那種東西算是重點的話,八卦雜誌都可以拿普立茲獎了。“你有看到報紙一角的風水大師怎麼寫的嗎?說董家丟掉的那個風騷劈腿未婚妻,其實是鎮住董家財運的貴人。他們把貴人丟了,災難才會一個個進來。你覺得這才是重點嗎,啊?”

  “說話就說話,不需要用這種口氣。”

  “不要緊,孔佩。”讓他說。“我不是指那些江湖術士的鬼扯,而是董家未婚妻的醜聞確實才是班雅明的重點。”

  其他大版面、大聲量、大氣魄的金融問題,不過是手筆比較浩大的虛張聲勢。

  “我不懂。”孔佩坦誠。

  “班雅明在藉機報私仇,企圖用緋聞來剔除他的競爭對手。”至於被剔除掉的人是誰,這她就不用多說了。

  “他要幹嘛是他的事,老子一點興趣也沒有。但我最不能忍受的是他拿我們當豬頭似的在要,把我們全安排到他的詭計裡了,我卻連我最後到底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這下孔佩沈默了,可可說的也正是他心中的疙瘩。

  溫熱的便當,一直任由她矚目到微涼,動也沒動過。

  “我們……雖然被這次的客戶耍得很慘,但從專業的角度來看,該做的我們都做到了。你可以不認同客戶的卑劣行徑,卻不應該因此就否定掉我們整個團隊的努力。”

  “所以呢?”結論是什麼?

  “所以我們可以更詳細地訂定我們接案的原則。我們並不是只能被動地接案,而是可以反過來主動選擇。”

  “意思是,你會繼續留在工作室了?”

  孔佩淡淡一問,令她回眸驚瞪,對上了他和可可的視線。

  她似乎想開口說些什麼,小嘴卻又為難地合上。美眸低垂,又恢復逃避。

  “我和可可早就感覺到,你有可能會丟辭呈。”

  她不承認,也不否認,對著乾涼的便當菜色發怔。

  “你會為了班雅明,放棄和我們一起工作,還是即使你已經是班雅明的,你也要繼續做我們的好夥伴?”

  小嘴緊抿,蜷著筷子的柔荑也縮成一團,似乎無法承受這樣的溫柔。

  “你說話啊!”可可照舊耍流氓。“我們左等右等,就等你自己表態,你卻一直拖拖拖,好像要走又好像不想走,簡直跟班雅明一樣地在耍我們。”

  “給我們一個答案吧。不管你的答案是什麼,起碼你可以讓我們定下心。”不再懸在半空,揣測她的決定。

  小人兒在座位上不敢擡頭,用垂泄的長髮作為掩護。

  原來大家早就感覺到了,也一直都在掛記。生氣,是因為太在乎,而不是輕視或排擠。猜疑,使彼此的心都有了距離,又期望親近。

  “小惠。”

  小鼻子吸了吸,才輕輕囁嚅。“我以為,大家會比較希望我離開……”

  “大家你個頭!只有你一個人在瞎猜,害我們跟著遭殃。”可可故作不爽地一把推過她的小腦袋,以示懲戒。

  “你夠了沒?”孔佩一點都不欣賞他這種小學生似的彆扭和好。“小惠你也是,別再服食這種飼料了,跟我們出去吃。”

  他直接拉起一臉狼狽的淚娃,當作什麼都沒看見般地將她一臂勾抱在身側,挾持出境,到好山好水之處輕鬆吃頓像樣的飯。

  “可是今天的工作進度……”哭歸哭,她還是念念不忘。

  “交給欣心和老闆吧,免得他們覺得自己活得很沒意義。”天天閑在那裡。

  “我們有更重要的事得商議。”可可沿路神秘交涉。“為了防止我們的老闆以總統的刑事豁免權,把自己該受的報應全推得一乾二淨,繼續擺爛,我們必須積極推動修改條文,叫他自己的爛攤子自己收!”

  “反對泛政治化。”

  “我……投孔佩一票。”順便哽咽一下下。

  “你們在談什麼啊?”剛從電梯內出來的欣心,拎著兩袋熱食追上前,硬要加入陣容,喜孜孜地湊一腳。

  孔佩手肘暗暗一拐,要可可別把臉皺得那麼難看,卻沒注意到自己也正陷入不願交談的沈默裡,收斂了先前的開懷。

  看到打扮愈來愈像小惠的欣心,連髮型也刻意仿效,他們三人都有說不出的不適應。因為,她們的外貌雖然毫不相像,欣心卻憑著熱忱與努力,以卓越的演技戰勝一切——

  她揣摩抄襲的功力,驚人地高明。

  好幾次,大家在工作室忙碌之際,一不注意就誤把欣心當小惠,錯將小惠的負責專案交到她手中。她那種志得意滿的好心更正,常令大家深感自己有豬頭化的危機。

  如果是以往,小惠只會聳聳肩,隨她去,但現在不了。她知道欣心的那位記者朋友,一定跟欣心在共謀些什麼,她也早提防到欣心若有似無的窺探。窺探她的言行、她的隱私,她尚可容忍,可是窺探涉及工作室的秘件,她無法繼續放任。

  不過,跟她好言相勸是沒用的,她不會虛心接納,只會更死要面子地強辯。

  哎,她本來還滿喜歡欣心的,如今卻不能不出手了。

  “你們幹嘛鬼鬼祟祟的,在聊什麼?”她也要聽。

  小惠為難一笑。“我們在談一個滿機密的人物。”

  “誰啊?”

  “不太方便說。不過……”她故作無心地吊著欣心的胃口。“孔佩,你覺得可以嗎?”

  他別過頭,儘量避免同時目擊正版小惠與拙劣盜版的比對。

  “可可?”

  可可知道小惠有把戲要玩,就順勢擺了個“隨便你”的無奈姿態。

  “噯,到底怎樣啊?”這些傢伙簡直婆媽得要命。

  “你想知道的話,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吃飯,邊吃邊談?”她左右臂同時分勾住想暗暗落跑的兩名好漢。“因為這個人的身分太敏感,也太危險,知道的人愈少愈好。”

  她不忘加一句致命的誘餌!

  “欣心,我告訴你的話,你不能告訴別人喔。”

  ***  ***  ***  ***  ***  ***

  他非常著迷於他高傲妖魅的小奴隸,難以馴服。

  愈來愈嫵媚的曲線,被情欲餵養習慣的饑渴,無法扭轉的尊貴心態,都帶給他莫大的樂趣。

  “所以你打算為了小惠,就在臺北長久住下?”

  “嗯。”他報出黑子在棋盤上落定的位置。“我什麼都還沒透露,北京和上海那邊的畫商就已經在緊急關切。”

  “過去那邊發展不是比較好?”

  “是啊。”

  靜逸雅致的居所,一如往昔,不過多了一隻小畫眉,在精巧的籠子裡輕啼,被窗外長風吹得滿室清韻。

  他茫然望著棋局,被恍惚的思緒隱隱灼熱了身軀。

  之前是他聽她的,所以昨天是她聽他的,平等互惠。

  她的胴體變得太過撩人,反應也成長得太快,幾乎可以反過來操控他。唯獨敗在那副倔強的自尊,就是不甘願低頭。

  他超愛用梅莉來刺激她,把她氣到火冒三丈,吵翻天。然後,瘋了似地做愛,格外酣暢。

  對於梅莉,嗯……只能說抱歉,他真的沒感覺。

  他迷戀的是他人生中未曾預期的尊貴娃娃,千方百計地吸引她,處心積慮地獨霸她,狠狠地、愛不釋手地訓練她。他對她有太多的想法和規畫,不知不覺中,他的工作及生活重心都往她遷移,深受影響。

  昨夜的傲慢公主多可憐,被迫當他的小女奴,滿身肥皂泡泡地以妖嬈嬌軀,摩挲他仰躺的身體,為他清洗。

  她恨死這種無聊的把戲,他卻愛死了。柔膩的嬌軀貼著他全身滑行,一面以意志力抗拒,一面被激起了肉欲,難堪不已。

  最後,先失控的也是她自己。

  他真喜歡她那種撒嬌似的喊叫,煩躁地任性地張腿磨蹭著他巨大的勃起,非常不滿意他的遲遲不入侵。她以敞露的女性邀請著、哀求著、逼迫著,他就是不肯。

  不這樣,她怎會甘願聽話,乖乖跨騎到他臉上?

  不能太寵她,必要時還是得管教一下。

  “班雅明?”

  他立即回神,迅速下子回應。

  真是難得的奇才。心不在焉的情況下,仍能隨興鋪排出這麼漂亮的佈局。

  “董家的醜聞……”

  “四爺有什麼吩咐?”

  他靠坐大椅內,想了想,悠悠喝了口蓋碗茶,聽聽小畫眉說故事,似乎沒什麼下文了。

  班雅明知道,四爺有自己的生活節奏,很穩定,卻又變幻莫測。他在什麼時候,會做什麼事,會有什麼反應,極難預測,沒有固定模式。但他的生活圈被刻意地縮得很小,幾乎只在這五十多坪大的塔頂,卻又完全不受空間限制。

  天文地理,國際局勢,科技醫療,物理化學,政商動向,人文社會,形上學邏輯學,音樂及西方藝術,他幾乎是全面涉獵,一天有絕大部分的時間都在閱讀。與人互動的時間,占極少數。

  歷代服侍四爺的人,最耗神的工作,大概就是替他“念”書吧。

  下下棋呀、喝喝茶呀什麼的,只是給他們這種服侍的人一點休息,轉換心情,聊些有的沒的。

  班雅明很清楚自己的性格和十八有些神似,卻又大大不同。十八不會和四爺聊天,他就會。奇怪的是他從來沒這習慣,也不曾在一生中和什麼人如此聊過。但是面對四爺,他的心防就不知怎地沒了。

  另一個會令他如此的,就是……

  “我決定將十八,逐出門下。”

  班雅明頓時思路一閃,全面空白。不是震驚的白,而是雀躍狂喜的燦爛。太多色彩,太過奪目,多年等待的就是這一句。

  四爺終於逐出十八了。

  “由他負責看守的董家出了這種紕漏,已經不需要再回我這裡。”

  “那麼,要由十九提前繼任嗎?”

  “不。”十九要學習的還多著,而且……“沒這必要。”

  “四爺有什麼打算?”

  “找人替代。”

  誰?

  下文遲遲未現,首先展現的反倒是俊雅的一抹笑意。

  “十分精彩的佈局。”他對著棋盤輕喃。

  “謝謝四爺誇獎。”但黑子白子寂靜的激戰,勝負還未分曉。

  “現在所有的事都照著你的意思走了。”

  原來他說的不是棋局。

  “你有著相當卓越的才智及手腕,只不過——”他親手拾起一顆白子,精准按在棋路上,清脆響亮。“太大意。”

  局面頃刻顛覆。

  怎麼可能?他錯愕的不是四爺驚人的內斂棋力,遲遲不分勝負不過是他體恤晚輩,手下留情。這一步,不會使班雅明立即斃命,但往前推衍,無論何處都不再有生路。不出幾手棋,他就會全然慘遭殲滅。

  不用等到那時候,他現在就很明白,這棋已經不用再下了。

  可是他錯愕的是:四爺看得見?不然怎麼可能親手下棋?跟隨四爺近十年,從未發現破綻。所有接觸過四爺的人,全被他騙了?

  “把我的替代人選帶來吧。”

  電光石火之際,他知道四爺指定的人是誰:他的娃娃。

  ***  ***  ***  ***  ***  ***

  班雅明返台,除了四爺的命令外,他還帶了一份不明白。

  四爺的老朋友過世,他將秘密來台奔喪。

  不祥的預感,濃密籠罩。雖然目前局面晴朗,幸運之神完全站在他這方,事事順遂,稱心如意,瞬間翻盤的高度警戒始終無法解除。可是他反復思量,都逃不過真正令他焦躁的關鍵——

  他會就此失去小惠嗎?

  所有縝密的規畫,因應的策略,機動性的調整,全都在他腦中亂了分寸。他沒有辦法思考,只有這份焦躁不斷地侵蝕著他,彌漫他的思路。

  他從未經歷這種感覺。

  原來這份恐慌,不是在於四爺的冷然出招、不在於他原本計謀的落空、不在於眼前即將陷入毫無出路的危機,而在於小惠。

  他千算萬算,機關算盡,為什麼卻完全沒有考慮到他有可能失去小惠?這麼致命的要害,為什麼他會毫無防備?

  不可能,他怎麼可能會犯這麼重大又可笑的疏失?

  聰明一世,怎會栽在這麼小的一件事上?

  他失笑,自己甚至已經猜測到小惠暗中的佈局,這次回臺灣將會面臨的困境,他要脫困的變通之法,小惠如此重重下手的目的……他都預測到了。滑稽的是,他竟沒想過自己失去她會怎樣。

  因為不可能。

  太奇怪了,他從哪來的根據認定沒這個可能?而且問題根本不在他有沒有可能失去小惠,在於他完全無法承擔這令人恐慌的可能性。

  他不能失去小惠。

  無法理解,太詭異了。他怎麼會笨到不計代價,要搶奪小惠心中的位置?他怎會傾盡精銳智慧地掛記她這個人,而不只是掛記她美麗的胴體?他本以為性才是他們之間最關鍵的牽絆,沒想到那竟會在他此時的腦中,無足輕重。

  啊,他明白了。

  他想見她,迫切地想見她,急切且興奮地渴望告訴她,他此刻的重大領悟。他知道自己應該快快走避,可是現下卻速速奔往陷阱,因為她在陷阱中等著他,她在那裡。

  “小惠。”

  他霍然殺人工作室,驚動到了正忙於案件的所有人。他的出現沒什麼奇怪,奇怪的是,他雀躍的笑靨,與平目的狡獪陰險差太多。

  活像個熱戀中的大男孩,俊美得刺眼。

  “你來做什麼?”她大驚。這傢伙怎會自己往懸崖邊跳?他會猜不到她為他設下了什麼圈套?

  “小惠,我知道你一直想要告訴我的事了。”原來,千回百轉,不過這麼簡簡單單的一個字。“我終於知道了。”

  她的驚愕不亞於他,也未曾預料他的領悟會反過來給她這麼大的衝擊。可是太晚了,她布的線已經點燃,將迅速延燒至危機的爆炸核心。

  “你明知道這裡危險,還跑來找我做什麼?!”她氣瘋了,一點也沒有報復即將成功的快感,只有擔憂。

  “我也無法理解。”他難以抑遏地開懷大笑,一把擁住她,彷彿中了超級樂透。

  “你發什麼神經,還不快走?!”她自己原先布的局,並沒有預估在突發狀況下該如何中止,現在自己也亂了陣腳。

  “你不就正希望我當著你的面被逮捕嗎?”這娃娃,心眼真夠小的。

  “但是我沒料到是這樣的你被捕!”混蛋,他不是應該和以前一樣的死沒良心、惹人恨惡的風流倜儻狀?他幹嘛不再早一點或晚一點開竅?

  “你是怎麼設計我等一下被捕的?”他擁著她搖啊搖,完全沒顧慮到場合,逕自怡然陶醉。“你應該很清楚,用洗錢的事來制裁我是沒用的。臺灣的龜速官僚體系,還沒追查到我,我就已經悠哉逃到月球去了。”

  可惡,他跩什麼呀?

  “你用什麼罪名陷害我?”

  小人兒尷尬半晌,才勉強招供。“人頭賬戶。”

  晤,不錯,這招很精准。既然洗錢,就免不了這一關。

  工作室大樓外的警車鳴笛大作,來勢洶湧。

  她突然慌了,後悔自己不該下手這麼重。可是陷阱是她布的,目的是要狠狠教訓他,沒想到事到臨頭她又於心不忍。怎麼辦?去求警方放他一馬嗎?

  “你幹嘛不直接轉往大陸去?你不是很會溜嗎?!”她就不信他會嗅不出她的陷阱。

  “你就這麼想把我流放海外?”再也進不了臺灣來,否則就得先去吃頓牢飯。

  “對,我想在臺灣安靜過日子,不要你打擾!”怎樣?

  “你哭什麼呀?”太搞笑了。“這是你自己設的圈套吔!”

  可是……

  工作室外雜遝奔來的腳步,快速縮減他們相處的分秒。

  不行,她不能讓班被捕。他已經改變了、醒悟過來了,她不能放這樣的他坐牢!去跟警察求情算了!

  “小惠。”他黏膩地牽制著她的行動,撒嬌使壞。“你會來探監嗎?”

  “都什麼時候了還說這種話!”簡直氣炸。

  他哪能任由這高傲的娃娃作踐自己,去跟警方哀求。她不介意,他可不甘心,讓那些警察占盡便宜。哎,與其正面開導,還不如逆勢操作。

  “記得帶點像樣的食物來探監。”蜂擁而入的警方,掀起一陣吆喝混亂,手銬圈住他手腕的刹那,她差點失聲大叫。

  他卻懶懶一句,打散她的恐懼。

  “啊,對了,記得跟梅莉說,我在裡面,有空來看看。”

  她連淚都還來不及擦掉,就怒然喝斥。“你做夢!”

  都已經大難臨頭了,他還在留戀什麼狗屁紅粉知己?

  “別這麼小氣巴拉的,一點度量也沒有……”警方推押著西裝筆挺的他離去,雄偉的背影仍隱約傳來刺耳的嘀咕。

  “除了我以外,誰都不許去看你!”他是她一個人的!“你給我好好在牢裡反省,只有我可以去探望你!”

  “小惠。”

  可可和孔佩拉撫著氣壞的淚人兒,安慰她的中計、她的禁不起撩撥、她的懊惱、她的傷心。

  她本來沒打算這樣報復他的,是他太惡劣,又不聽勸,她只好藉此佈局好好教訓他一頓,學習收斂一點。但……

  佈局的是她,後悔的也是她。

  該好好受罰的人是他,但每一個傷都連帶打到她身上。

  她不要他受這種苦,他已經知道錯了。

  之後,好友從媒體得知消息,馬上就打電話給她。

  “我後悔了,我不想讓他坐牢了,我不要他背上罪名!可是現在該怎麼辦?”

  “事情很容易辦。”憑小惠的背景和聰明,這事哪會難辦?“你只是一時恐慌,心才靜不下來。”

  她當然靜不下來。班雅明被收押幾天,她就失眠幾天,根本不得安寧。

  “小惠,你真的變得好小女人喔。”難怪會任由班雅明吃定。“不過你到底對他有多少把握?”

  她慢慢穩定下來,在他們位於東京的大廈頂層住處內,感傷漫步。

  “我其實……恨死他了。他總是隨隨便便的,就把我的心搗得稀巴爛,一點都不懂得珍惜。”

  “那幹嘛還不快點離開他?”

  “可是當我看到他,終於明白我一直對他付出的是什麼的時候,我覺得……”

  驀地,再度湧上激切的心情,難以言語。

  “小惠?”

  啊,看到他那時的神情,她一切受過的傷、流過的淚,都值得了,也不再在乎了。因為她已經藉由這些曆練,得到了最美好的,美好到遠超過一切眼淚。

  “小惠……”

  朋友在手機的遠方靜靜安慰,知道她的處境,也願意等待,陪她走這一段。

  她蹲在地上,伏在自己的膝頭上痛哭。不是因為淒涼,是因為幸福。她一直沒有告訴別人,自己在心裡偷偷設計的幸福,他竟然全都知道。

  他一定是外星人或具有超能力,不然怎會這麼瞭解她隱匿的靈魂?

  原本空蕩簡練、現代感十足卻沒有溫度的寓所,如今已被他佈置成充滿幸福氣息的家。她太久沒來這裡,他也什麼都沒說。大家各自盤算的,竟不約而同地都是對方。

  為了他的將來,她必須讓他重重摔一跤,所以為他預備了牢房。他則為了她的將來,在這間住處替她預備了一間育嬰房。

  她就蹲在溫暖洋溢的鵝黃色,粉嫩嫩的嬰兒床旁,泣不成聲。因為太幸福了,幸福得難以承受。

  原來,對感情笨拙的,不是只有她一個。

  “你還好吧?”又哭又笑的。

  她只能一面嚴重鼻塞地哽咽,一面傻笑。

  “會笑就好,但是可千萬別瘋掉。”好,差不多可以談正事了。“你有什麼打算嗎?”

  “我想把班雅明弄出來。”

  “我一點也不意外。”哎……“好吧,我幫你請律師。”

  “還有!”她急急追加,又有些不好意思。“如果可以的話,可不可以……就是讓他……”

  “讓他明明有在做壞事,卻清清白白非常無辜毫無紀錄地放出來?”

  “嗯。”

  “要不要順便再加點漢堡玉米濃湯和薯條各一份?”

  “什麼?”她一愣。

  “你剛剛開的條件簡直跟在速食店點餐沒兩樣:我要低脂低糖但要夠濃夠醇的霜淇淋一份,外加冰的低卡可樂但是不要放冰塊。”

  “做得到嗎?”班雅明真的可以沒事?

  好無聊喔……戀愛中的小惠愈來愈吝於跟她胡鬧開玩笑。

  “放心吧。我請的律師連政府高層的貪污爛賬都能辯到統統不起訴,全都委屈聖潔得靠正人君子。你的班雅明又算得了什麼?”安啦。

  惦念的心思,漸漸安穩。她相信她的朋友們,依賴他們每一雙值得信任的手,毫不懷疑他們的保證。她覺得自己變了,以前的她沒有這麼坦然,也沒有能力面對自己的懦弱。倔強、彆扭、疏離,甚至開心、受傷、倨傲,全都是假的,不過是層保護色。結果,並沒有保護到什麼,只得到更深的孤獨。

  可是她喜歡現在的自己,也沒有一個朋友因為她此刻的落拓,就改變原先對她的關愛。

  啊,班,好想和你分享此時此刻的感動,你卻不在。

  她知道,只有她能如此殘忍地給班雅明這番教育,要他走回正途。只有她能一面痛苦一面狠心地這麼做,也只有她能在他可能的怨恨中繼續愛。她什麼心理準備都做好了,實際情況卻出乎她心中所預期的。

  “宗小姐?”

  十九在客廳玄關處的輕喚,拉回她的神智,抹抹臉龐便出去。

  “有什麼事?”

  “四爺說,如果你這裡忙完了,就請你過去吃點心。”

  她笑笑,明白他的意思。“我這就去。”

  ***  ***  ***  ***  ***  ***

  傳言,四爺低調來到臺北,參加喪禮。但過世的老太太非常豁達,已經交代後事不許辦得淒風慘雨,而要歡歡喜喜,要大家怡然自在的享受午後花園派對。

  她不過先大家一步,開心地遠行。

  原本優雅從容的喪禮,在午後豔陽下熱鬧舉行,卻因為八卦狗仔的跟拍及開放式花園派對的規畫不周,惹來一群又髒又臭前來白吃白喝的遊民,搞得場面大亂,貴賓們飽受干擾。

  小惠採取與班雅明完全相反的策略。班雅明保衛四爺的方法,是將他隱匿;小惠保衛四爺的方法,則是讓他公然亮相、行蹤曝光。

  不知從哪得來消息的小報記者及狗仔,紛紛趕來搶獨家畫面。一是因為老太太交遊廣闊,一場喪禮就集結了各地名流雅士,但誰都不想亮相。一是聽說有神秘富豪還是老太太的私生子之類的貴客,會悄悄蒞臨,同時將繼承老太太價值上億的藝品收藏。

  有人為葬禮而來、有人為藝品而來、有人為熱鬧而來、有人為恩情而來、有人為八卦面來,有人為免費美食而來,沸沸揚揚。

  這些全在小惠的設計中,算准了葬禮主辦者行政效率與籌備功力的拙劣,大方地加以利用,翻天覆地。

  但也有不在她計畫中的——

  “來,乾杯!”

  那群破爛遊民貪婪粗野地扒食灌酒,不亦樂乎,還大方地順道為乞丐熊似的傻大個和乞丐婆舉杯慶賀,祝老夫老妻永浴愛河。

  “各位,你們吃喝什麼都不要緊,但請勿大聲吵鬧……”

  “店小二,這你就不懂了,他們夫妻倆最需要的就是一場像樣的婚禮。你們辦喪事順便做好事,不是一舉兩得嗎?”

  被貶為店小二的派對侍者,頓時青筋浮凸,虛偽的笑容冷冽抽筋。

  在小惠的巧妙操縱下,八卦狗仔追著一名戴著墨鏡的絕俊男子滿場跑,有關他的鏡頭,全都精彩捕捉到,但總有令狗仔厭煩的千金小姐軍團,這邊哈啦、那邊用餐,擋著他們扒糞爆料的狗路,終於在輕微摩擦之際,引發推擠衝突。

  混亂中,那名美男子總能在人潮中悠閒遊走,輕巧閃過。從頭到尾,不發一語,散發深邃的寂靜。幾名深藏不露或略知一二的大人物,無不因他的現身而震駭莫名,全被小惠安排的秘密攝影師,以長鏡頭獵取到他們的面貌。

  覬覦或騷擾四爺的黑名單,頓時立現。

  災難似的豪華喪禮,她感慨萬千。唯一安詳的,只有骨灰壇裡的老太太吧。

  比起這些富貴閒人,做作名流,餐桌那方吃喝歡慶的遊民們,大概才最是幸福。她羡慕那種小小的恩典,就有大大的滿足。

  四爺很滿意她的處置,賞了她一個小東西。班雅明事後大感詫異,說那是國寶級的珍品。喔,這樣啊,她對這方面實在沒什麼研究,不過倒拿它來換了班雅明好一陣子的牛郎級銷魂伺候,全天式的服務,還算划算。

  使喚他的感覺,真是太美妙了。

  “不過可可和孔佩還有我朋友他們,最喜歡的還是我們統統扮遊民鬧場的時候。”她一面咬著肥滿多汁的水果,一面在南歐的鄉村別莊庭園裡曬太陽,吹海風。

  “那是你們在高興而已。”他只是配合演出乞丐熊。“我比較欣賞的是你安排的四爺替身演員,非常高明。”

  他在樹蔭下戴著太陽眼鏡,忙著處理膝上筆記型電腦中的交易。義大利花襯衫在完全不扣的豪邁下,大方展現他令女人癡狂的性感身材。

  “可是大家都很遺憾沒參加我的婚禮,順便慶祝一下有什麼不可以?”

  又開始拗脾氣了。“我不欣賞那種窮酸的廉價格調。”

  “你不喜歡當一日遊民?”這麼尊貴榮寵?

  “我不喜歡你那副德行。”

  怪胎。他總愛把她裝扮得華麗嬌美,而且非常地樂此不疲。那他幹嘛不乾脆去玩芭比娃娃算了?簡直變態。

  他斜睨她在一旁逕自賭氣的模樣,忍住輕噱。哎,這個奶娃娃,到現在都還不明白,男人替女人精心打扮的最大樂趣,莫過於最後親手一件件地褪下來,拆禮物般地享受裡面嬌嫩的肉體。

  “娃娃,來。”

  不要。

  他擱下電腦,朝她任性的反抗一挑左眉。

  “那麼,需要我過去嗎?對於不聽話的小孩,我倒是很有一套管教方式的。”

  他這懶懶威脅,立即奏效,小人兒立刻起身奔來,乖巧地側坐到他大腿上。開玩笑,她先前不過氣他在那不勒斯小街的藝廊,跟風騷老闆娘眉來眼去的曖昧狀,回家後就把別莊裡能摔的東西全砸個破爛,包括他珍貴得不得了的骨董肖像彩盤,結果被他綁起來毒打一頓。不過呃……不是家庭暴力式的那種打法,而是嗯……

  不太方便分享。

  為了避免他對那種奇奇怪怪的遊戲上癮,她還是乖乖聽話的好。

  他慵懶地以指背摩挲著她的纖纖臂膀,細膩而充滿彈性。南歐風情的豔色大花連身裙,無袖而低胸,除了她頸後綁束著的可愛蝴蝶結,滑嫩背脊一片光裸。原本白皙晶瑩的肌膚,被地中海的燦爛曬成甜潤可口的蜂蜜色。她成天臉蛋紅通通,披頭散髮地在莊圖裡四處亂跑,活像小野人。

  他愛極了她赤裸的腳踝,那是遠勝任何頂級藝品的完美線條,極致的創造。她卻常殺風景地莫名其妙;臭腳丫有什麼好迷戀的?

  “你打算蜜月到什麼時候?”

  “我們才沒有在度蜜月,我們只是到外地勤奮工作而已。”這年頭,有本事的帶著電腦,就如同帶著整個工作室到處跑。“我一路上都很認真地在處理案件。”

  他無奈一歎,大掌依舊不安分地撫著她毫無阻攜的裸背。

  “說來說去,反正你還是不想走就對了。”

  “幹嘛要走?”她又沒那個野心要征服地球,窩在這鄉間小鎮曬太陽就很滿足。

  “那我在東京佈置的育嬰房怎麼辦?”

  “在這邊也弄一個不就得了。”

  “教育問題呢?你該不會要小孩以義大利文為第二外國語吧?”

  她這才聽懂。驚然垂睇自己略嫌圓潤的小腹,原來不是胖了,而是有了。

  嬌顏還是傻不愣登地看看肚子、看看他、又看回肚子,腦袋還沒轉過來。

  “這是我預備送給小寶貝的見面禮。”

  他一亮出傳統俗麗的富貴大金牌,她差點笑翻過去。

  “我還以為你會送比較有氣質的金湯匙咧。”沒想到會是一塊大區額似的一斤黃金狗牌。

  “在這方面,我是比較東方的。”

  他的鄭重其事,差點害她笑岔了氣,停不下來。

  因為實在太開心。

  “來,向親朋好友們報個喜訊吧。”他得意地秀出手機型相機,對準她的臉蛋。

  “拜託,又來了。”他沒事就愛亂拍。說什麼是向大家報平安,聯絡感情,其實根本是在炫耀。“我不要被拍!”

  “要啦。”

  “不要!”

  一個撒嬌,一個撒蠻,他們老愛玩著他倆才會自得其樂的遊戲,成天玩不膩。

  “你知道為什麼只有我才能拍出你的魅力嗎?”

  “因為你臭屁。”

  “錯。”他一直以手機記錄著她瞬息萬變的靈活表情。“因為我拍你時,你面對的正是你最愛的男人。”

  驀地,頑皮的倔強一怔,隨即融化,漾開像花一般豔光四射的幸福感!

  笑得多美麗。


  【全書完】

蘭窗繡柱玉盤龍 京華醉臥黃粱夢

  這本書由蘭京首度親自操刀的封封底文案,誕生過程曲折坎坷。蘭京先是交代編輯,闕子這個這個的部分不能提、那個那個的部分也不能透露、某個某個部分更不能說、還有還有這些那些某些也最好不要寫,以免劇情沒有神秘感了。

  但是神秘感之外最好能兼顧美感以及性感還有節奏感,雖然要有格調但也要有親和力與普世性的價值語言……

  結果,編輯部在最短時間內就達成高度共識:要寫你自己去寫!

  這個小故事告訴我們一件大道理:人哪,沒事不要自掘墳墓……

  蘭京在日本逛的書店,較特別的部分,大概就數基督教書店吧。在此分享我最常去的兩家:銀座的教文館和禦茶水的CLC書店。

  教文館就在銀座地標和光塔鍾百貨大樓的同一側,一到九樓都是它的天下。四樓文具部最是好玩,而且不定期會有特展。其餘樓層全是不同類型的書,有一般的出版品及神學、哲學、洋書、童書等各樣刊物。其中部分樓層還會舉辦讀書會或師長培訓會,差不多可用“日本基督教書店中的誠品”來理解。

  在另一個地方:禦茶水的CLC書店,才是我真正會下手狂買的地方。因為教文館書種雖齊全,CLC的折扣卻比較低廉。但很無聊的是,蘭京七省八省地買了一堆折扣書,就會提到附近餐廳好好犒賞自己的勤儉美德一番,順便享受一下好風景與戰利品,省下來的錢全孝敬給餐廳老闆。真不曉得我到底在幹嘛……

  蘭京的相關情報,請見禾馬網站之完整版《蘭京專訪》,以及不定期爆料快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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