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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幻靈異]

銀河英雄傳說 作者:田中芳樹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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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銀河系史概略

……西元二八○一年,政治統一中樞由太陽系第三行星地球,遷移至畢宿五(金牛座α)系第二行星德奧裡亞。在那裡發表銀河聯邦創立宣言的人類,同年改元為宇宙歷元年,並開始向銀河系的深處及邊境,無止境地拓展開來。而到了西元三七○○年代之後,最顯著的特徵就是戰亂迭起和秩序蕩然,導致人類對外的發展完全停頓,就像是快要爆發的能量,深刻的危機正在醞釀之中。

使人類得以在恆星間來往飛行的「三美神」——亞空間跳躍航行法、重力控制及慣性控制技術——的發展日新月異,不斷進步,人類為探索未知的太空世界,駕駛著太空船,航向星海的彼端。

「前進!再前進!」

這是那個時代人們共通的語言。

全體人類似乎正處於生命活動週期中最意氣風發的時候。所有人都全神貫注、意志堅定、熱情洋溢,即使面對困難時,也不會沉溺在病態的、自憐自愛的情緒中。他們體內充滿了剛陽之氣,或許,當時的人類都可以說是一種無可救藥的樂天主義者吧!

這是一個迴盪著清新與進取氣息的黃金時代!

但是,幾個時代性的小瘡疤仍在所難免,首先便是宇宙海盜。西元二七○○年代,地球和天狼星兩國為爭奪人類社會的霸權,經常運用私人掠奪船戰術——他們便是這種戰術下所產生的畸形兒。其中當然不乏謳歌自由的俠盜,而他們與捉拿海盜的聯邦軍之間的對決,也常常成了立體電視電影的題材。

只是,這畢竟為數很少,大部份的海盜都不過是與缺德腐化的政治家或企業家掛鉤,以謀取非法利益的犯罪集團。對殖民地星球的住民們而言,他們就像瘟神一般可怕。在海盜出沒的邊境航路上,飛行的太空船當然減少了,不但物資補給有困難,就連到手的物資價格也一漲千里。因為,除了原本的經費外,還得加上一筆安全保障費用。這個問題的嚴重性是不可低估的,否則受害者的不滿就會因不安而日益加深,更會轉而不信任聯邦政府的統治能力,最後將大幅削弱其往邊境開發的意願。

宇宙歷一○六年,銀河聯邦傾力出擊,掃蕩宇宙海盜。由M·休夫郎和C·伍德等提督負責執行,二年後,任務大抵完成。這項掃蕩任務原本並不容易,以挖苦他人而聲名大噪的伍德提督,在其回憶錄中的一節這樣寫道:

「……我的前面是聰明的敵人,後面是無能的同伴,我必須同時與這兩者博鬥。而且,我自己也不是眾望所歸的目標。」

伍德提督自從轉到政界之後,就一直扮演著「冥頑不靈的糟老頭」的角色,因而和瀆職的政治家及企業家陷入無奈的苦戰惡鬥之中。

諸如此類的社會病變旋踵發生,毫無間斷;若將全人類比作一個人體,則其無異是皮膚病,就像我們無法完全隔絕塵埃一樣,這些病變也不可能完全根除。但是,如果能給予適當的治療,病情便不會惡化或導致死亡。人類就可以不用上手術台,而度過二個世紀以上的健康歲月。

只有一個地方,其繁榮和發展日漸萎靡,它就是以前的宗主國——地球。這個行星的所有資源,漸漸消耗殆盡,政治和經濟方面的實力與潛力也一落千丈;人口銳減,最後成了一個只能藉著昔日陳舊的傳統來維繫,且仔細格守著好不容易才爭取到的自治權的老弱國家。

但最奇怪的是,當地球仍是銀河系的支配者時,其從天狼星等行星殖民地所收奪、囤積的巨額財富,似乎也下落不明瞭。

※       ※       ※

不久,癌細胞開始增殖了。人類社會籠罩在被後世稱為「中世紀的停滯」的陰影中。

人們的內心中,疲勞與倦怠壓倒了希望與野心,消極取代了積極,悲觀取代了樂觀,畏縮取代了進取。科學技術的新發展與新發明也後繼無人。民主的共和政治也喪失了自律能力,墮入了爭權奪利的愚民政治當中。

周圍星域的開發計劃半途而廢,無數個可住行星上豐富的可用資源與建設中的諸多設施,也都被棄置不顧。社會及文化生活跌人頹廢的淵藪,人們失去依循的價值觀,沉溺在迷幻藥、酒精、性濫交和神秘主義中。犯罪率節節上升,檢舉率卻適得其反。人們不再重視生命,道德觀念竟淪落為眾所譏嘲的笑柄。

當然,也有很多人對這種種現象感到憂心忡忡。他們不願坐視人類在頹廢末期像恐龍一樣慘遭滅絕。

他們認為人類社會的病情已到了非根本治療不可的階段了。這種想法的確沒錯,只是,他們之中大部分的人為了盡速治療,並不是選擇需要耐性與毅力的長期療法,反而選擇了副作用無可避免的特效藥吞吃法,這帖猛藥就叫做「獨裁」。

就是這樣的環境造就了日後魯道夫·馮·高登巴姆登場的溫床。

※       ※       ※

魯道夫·馮·高登巴姆在宇宙歷二六八年,生於軍人家庭,長大之後,順理成章地入了軍籍。

他在宇宙預軍官學校中的名次,位列「首席」。身高一九五公分,體重九十九公斤,體形碩壯,看他時猶如仰望一座鋼鐵巨塔一般。在他那龐大的身軀上,沒有一塊鬆軟的贅肉。

二十歲時任少尉軍官階,當配屬於參宿七星(獵戶座)航路警備部隊的法務軍官之下時,他首先銳意整肅部隊內部的綱紀,徹底清除酒精、賭博、迷幻藥和同性戀等「四惡」。即使是上級也牽連在內的案子.他也照樣揮舞起公正和律法的大旗,加以查辨,毫不容情。因此,惹他不起的上級長官們只得讓他晉升中尉,特地調派至參宿四星(獵戶座α),以除心頭大患。

參宿四星是被喻為「宇宙海盜的大馬路」的危險地帶。乘興而來的魯道夫,被公認為「伍德提督二世」,展現出強硬的鐵腕作風,他機智而毫不留情地發動猛烈攻擊,大舉殲滅海盜組織,連投降和等待審判的人,也隨著太空船被悉數燒死,其殘酷無情、趕盡殺絕的做法,當然引起批評,但頌揚的聲浪卻更加高漲,如沛然洪水吞沒了一切。

對大多數人來說,由於久處閉塞時代,其沉悶封閉幾乎令人窒息,所以,當這位年輕豪霸、銳氣躍騰的新英雄出現時,銀河聯邦的市民們莫不拍手稱慶、夾道歡迎。魯道夫就在這個渾沌未明的時候粉墨登場,一躍而成為世界的新巨星。

宇宙歷二九六年,二十八歲的魯道夫已是少將了。他在此時卸下軍籍,轉入政界在議會取得一席之地後,登上了「國家革新同盟」的領袖寶座。在他的聲望號召下,也網羅了許多年輕的政治家。

經過幾次選舉,魯道夫迅速地擴張其勢力範圍,在各界狂熱的支持、不安、反彈、及頹廢消極、毫不關心的複雜交錯下,他成功地奠定了鞏固的政治基礎。

他首先依據國民投票成為首相,進而利用憲法中沒有明文規定禁止兼任的漏洞,透過議會選舉,當選為國家元首。根據不成立的規定,這兩項職務不得兼任,只能各自行使其職務範圍之內的權力;一旦將兩者同時納入同一個人的手中,將會引發可怕的化學反應。足以與魯道夫政權相抗衡的人物,事實上已經不存在了。

「民眾所喜歡的並非自主性的思考及隨之產生的責任,而是命令、服從及責任免除。魯道夫的登場,就是一大歷史見證。在民主政治中,該為政弊負責的是選擇不合格的從政者當政的民眾本身;專制政治則不然,民眾不願自我反省,而喜歡偷偷且不需負任何責任地大肆抨擊為政者。」

後來的歷史學者——D·辛克萊,記載了這一段話。他的評論是否正確暫且不提,但在那個時代的人們,的的確確死心塌地地擁護魯道夫。

「我們要強大的政府!我們要有力的領導者!恢復社會的秩序和活力!」

這個萬眾稱戴的「有力的領導者」,曾幾何時終於搖身一變,成了不允許批評勢力存在的絕對獨裁者。他自稱為「終生執政官」,直到宇宙歷三一○年,當他徹底成為「神聖不可侵犯的銀河帝國皇帝」時,許多人開始詛咒自己並沒有從歷史學習教訓的愚蠢與無知,而一向對魯道夫撻伐有加的人們,現在更是憤恨沸騰到了極點。但是,大呼快哉的人,為數仍在前者之上!

當時,一位共和派政治家哈桑·艾爾·賽德,在魯道夫加冕登基之日,曾在日記裡這樣寫道:「我在房間裡,可以聽到民眾高呼魯道夫皇帝萬歲的聲音,在他們對絞刑官高呼萬歲之前,還要經過多少日子呢?……」

這本日記後來遭帝國當局查禁處分。而這一天正是廢除宇宙歷、改元帝國歷元年的同一天。此時銀河聯邦徹底解體,銀河帝國——高登巴姆王朝誕生了!

銀河帝國皇帝魯道夫一世,成為第一位統治人類政體的獨裁君主,他具有的非凡的才幹是無庸置疑的;在他那強悍的政治領導能力及剛毅的意志貫徹之下,綱紀肅正,行政效率大幅提高,貪官污吏一掃而空。

依據魯道夫所設立的標準,消除了「效率低下,頹廢糜爛、腐化墮落」的生活方式和娛樂,以嚴苛殘酷的手法使犯罪和未成年的非法行為劇減。總之,把人類社會的弊風徹底消除。

然而,外號「鋼鐵巨人」的魯道夫皇帝,並不因此而滿足。他理想中的社會,是在強大的領導者管理、統御之下,整齊而統一性高的社會。

對自恃條件雄厚、替天行道的魯道夫而言,批判者和反對者無疑是破壞社會統一與秩序的特異份子。因此,最後他終於對反對勢力展開了殘酷的鎮壓行動。

鎮壓行動的導火線起因於帝國歷九年發佈的「劣質遺傳因子排除法」。

「宇宙的天則原本就是弱肉強食而已,適者生存,優勝劣敗!」

魯道夫對「臣民」們披露自己的信念。

「人類社會也不例外。社會上的異常者增加到一定的數目以上時,社會就會失去活力,逐漸式微。我所熱切希望見到的是人類永遠的繁榮,因此,排除殘弱的人種,是我身為人類統治者所當克盡的神聖義務! 」

具體而言,其目的是使身體殘障者、貧困無依者和「非優秀」的人完全絕種。讓精神失常的人安樂死,並廢除救濟貧弱的社會政策。對魯道夫而言,貧弱本身就是一大難以寬恕的罪惡,貧弱者需要保護?社會的弱者根本是應被憎惡的對象。

這項法案在國民面前揭示之後,連一向對魯道夫崇拜有加、盲從到底的民眾也感到不寒而悚。自信自己是優秀人類的人並不多,每個人都私下暗忖:「這樣做不會太過份了嗎? 」

議會中有一部份苟延殘喘的共和派政治家,站在民意的立場上.批評皇帝的過失。為了對付他們,魯道夫決意發動徹底的反擊。

他即時下令永久解散國會。

隨後,於次年在帝國內政部成立社會秩序維護局,大力整肅政治犯。魯道夫的心腹——亞倫斯特·法斯特隆內政大臣,自己兼任局長,在「法律無效,主觀判斷至上」的前提下,展開逮捕、拘禁、下獄及懲罰行動。

此舉無異於權力與暴力大結合。這段時期提供了恐怖政治孵化的溫床,並在短短的時間內,成為吞噬人類社會的驚濤駭浪。

當時,有一些黑色笑話暗暗流傳開來.

「不想被判死刑,就去讓警察逮到。被社會秩序維護局捉到的人,只有死路一條!」

事實也如此,遭社會秩序維護局逮捕的政治犯和思想犯,在正式記錄中無一被判死刑。但未經審判便遭射殺的人、嚴刑拷打致死的人、放逐到不毛之地而音訊斷絕的人、接受前腦葉切除手術或服用迷幻藥而形同廢物的人、在獄中病死或因意外致死的人……總計卻在四○億人口以上。這個數目在帝國全人口三○○○億中所佔的比例,也不過才一.三%而已,因此,社會秩序維護局的主事者才能大言不慚地辯稱:

「為謀求社會上絕大多數人的安寧與福祉,必須一舉消除危險份子! 」

當然,他所謂的「絕大多數」,並不包含那些懾於四○億人悲慘命運、憤恨積重難返、敢怒不敢言的無數民眾。

除了鎮壓反對派,另一方面,魯道夫也選出所謂的「優秀人才」,並賦予特權,製造支持帝室的貴族階級。然而,全部的貴族均是白人,還給他們加封古日耳曼風格的姓氏,魯道夫在智慧上是否已顯露出衰弱的端倪了?

法斯特隆也因功受封伯爵稱號,但卻在一次回家途中,遭地下活動的共和派恐怖份子暗算,身中中子炸彈而慘死。魯道夫大為哀惜,將二萬名以上的嫌疑犯全部處死,以慰功臣在天之靈。

帝國歷四十二年,魯道夫大帝結束了長達八十三年的生命。巨大的身軀依然強壯,但據說精神上的痛苦卻造成他心臟負擔過重而死。

皇帝並沒有得到完全的滿足。他和皇后伊莉莎白所生的四個孩子全是女兒,沒有可以繼承其位的男孩。到了晚年,寵妾瑪德雷娜為他生了一名男嬰,但據傳是個先天性癡呆兒。

關於這件事,帝國的正式記錄並沒有列入,後來不僅瑪德雷娜本人,連她的雙親、兄弟、幫她助產的醫師和護士,也都全被處死。由這個事實可以推斷,在街頭巷尾流傳的謠言,可能確有其事。

這件事對頒布「劣質遺傳因子排除法」、企圖發展優良人種的魯道夫來說,無疑是晴天霹靂!

為了格遵魯道夫的信念——「遺傳因子決定一切」,瑪德雷娜非死不可。因為,魯道夫大帝絕對沒有生下白癡的遺傳資質,全部的責任都在瑪德雷娜的身上。

魯道夫死後,戴上第二代銀河帝國皇帝皇冠的人是魯道夫的長女卡妲娜莉的兒子——吉斯穆特。年方二十五歲的皇帝,在父親尤希·諾耶·舒達菲公爵的輔佐下,君臨銀河系。

※       ※       ※

魯道夫一世死後,共和主義者相繼在帝國各地發動叛亂。很多人都認為,魯道夫的指導力量和個性消失的此刻,帝國不久即將垮臺,不過,他們似乎高興得太早了。魯道夫在長達四十年的統治歲月裡,培養了集貴族、軍隊、官僚三位為一體的體制,此一心腹集團遠較共和主義者們所想像的還要堅固得多。

統治這個三角體制的人是皇帝的父親,也就是帝國宰相——尤希·諾耶·舒達菲公爵。他是魯道夫精挑細選出來的女婿,此時,他發揮了沉著冷靜的指導能力,把原本就居於劣勢的叛軍,如蛋殼般踏得粉碎。

參加叛亂的五億餘人全數被殺害,他們的家人親戚共一○○多億人,被剝奪市民權, 並降為農奴階級。他忠實地守護著帝國的傳統,凡是反對勢力,一律格殺勿論。

共和主義者又再度陷入嚴冬時期了。

在強力的專制政治下,嚴寒的冬天會永遠持續嗎?這是大家最擔心的問題。尤希死後,吉斯穆特親政;他死後,長子利夏爾繼位;利夏爾之後,由其長子歐佛瑞執政。最高的權力只能落在魯道夫的後代子孫手中,代代世襲。

但是,在厚厚的冰層下面,水流正靜悄悄地移動著。

帝國歷一六四年,被降為奴隸階級的叛徒家屬們,也就是被流放至牛郎星(天鷹座α)上從事嚴苛勞動的共和主義者們,使用自己建造的太空船,成功地完成逃亡行動。

他們的計劃並不是幾代人下來經過縝密演練才告成功的。像這種經過策劃的計劃,反而全部宣告失敗。共和主義者的墓碑日增,輓歌為社會秩序維護局的嘲笑所取代。這樣的悲劇,永無休止地反覆發生著。但是,他們終究還是成功了。而此一計劃由提議到實行,不過才花費標準歷三個月的時間。

計劃的開端起於孩子們的遊戲。在酷寒的牛郎屋(天鷹座α)第七行星上,從事鉬礦和銻礦開採的奴隸們的小孩,偷偷溜出監視官的視線,把冰塊削成小船,放在水面上玩耍。無心撞見的青年亞雷·海尼森,他的腦際閃過一道亮光。這個被棄置的行星,原來蘊藏著無窮無盡的太空船材料啊!

水量很少的第七行星,有豐富的天然乾冰。海尼森選取的是埋在峽谷底下的乾冰巨塊,長一二二公里、寬四○公里、高三○公里。鑿穿冰塊的中心部份,設計成動力部份及居住部份,就可以做成一艘可以飛行的太空船。在這之前,一直以來,逃亡計劃的困難之處都在於太空船材料的獲取方法。要取得非法的資材根本不可能,一旦被社會秩序維護局查到任何蛛絲馬跡,勢必又將引發一場殘酷無情的鎮壓及殺戮風暴!

不過,這一次卻發現這裡原來有當局沒有注意到的天然材料。

在絕對零度的宇宙空間中,不必擔心乾冰會汽化,如果能夠擋住動力部及居住部傳來的熱氣,就有可能做長期的飛行了。然後,利用這段期間,再尋找星際間的物質或無人行星上可供在星際間飛行的太空船材料。那麼原本的這艘太空船就不必一直持續地飛行,可以廢棄不用了。

這艘潔白晶瑩的乾冰太空船,被命名為「伊歐·法潔卡斯」,這是製作冰船的少年的名字。四十萬名男女乘著這艘船,逃離牛郎星系。他們踏出了後世歷史學家們所說的「長征一萬光年」漫漫長路的第一步。

為了躲避窮追不捨的銀河帝國軍,他們曾隱身於一無名行星的地下,在這裡建造了八十艘星際間太空船,然後一步一步航向銀河系的最深處。那裡是一個充滿巨星、矮星、變光星等危險區域的巨大空間。造物者的作弄,一次次無情地翻動著這些逃難者的命運。

在苦難的旅程途中,他們失去了敬愛的領導人——海尼森。海尼森的好友古恩·基姆·霍爾接下他的棒子。當他漸漸衰老、雙眼失明時,他們終於脫離了危險地帶,進入了安定的壯年期星群。而自牛郎星出發至今,已過半個多世紀了。

新天地裡的星群以古代腓尼基諸神的稱呼為名。如:巴拉特、亞斯堤、梅卡特、哈達德等等。他們以巴拉特的第四行星為根據地,並以亡故的領導者海尼森之名為名,以緬懷他的不朽功績。

「長征一萬光年」的終點落在帝國歷二一八年,此時,擺脫專制政治桎梏的人們,決定廢除帝國歷,恢復宇宙歷。人人都誇稱自己才是銀河聯邦的正統繼承人。而魯道夫只不過是民主制度中一個卑鄙無恥的叛逆者罷了。

就這樣,自由行星同盟鄭重宣佈成立了!時值宇宙歷五二七年。早期的市民有十六萬餘人,因為,泰半的同志都在長途潑涉中喪生了。

※       ※       ※

說是將人類社會一分為二,雖然尚嫌太早了些,但是自由行星同盟的建國者們,他們的勤奮與熱情乃史上所罕見,在努力的耕耘下,他們的勢力急速充實穩固。政府推行多產獎勵政策,人口因而大為增加,國家體制已臻至完備,農工的生產力也大幅提升。

銀河聯邦的黃金時代再度來臨了!

宇宙歷六四○年,銀河帝國與自由行星同盟兩大勢力首次互相接觸,而且是戰艦之間的接觸。

相對於早有心理準備的同盟方面,對帝國方面而言,無異是晴天霹靂,因此,戰鬥的勝利果實毫無疑問由同盟軍獲得。被中子光束炮直接擊中,在化為火球消滅之前,帝國軍的戰艦不斷對帝國本星發出緊急聯絡信號。

銀河帝國的官員從電腦中取出陳舊的紀錄,才赫然發現那些至少在一個世紀以前逃離牛郎星的奴隸們竟然還活著!

於是,帝國組織了一支浩大的討伐軍,揮戈指向「叛徒的根據地」!然卻告全軍覆沒,徹底敗北。

兵員數量佔盡優勢的帝國艦隊,大吃敗仗的原因是被迫長途遠征的官兵身心俱疲、補給不足、不諳地理環境、低估敵軍的實力及戰鬥意志、戰略構想過於粗疏,以及同盟軍擁有一位英明的指揮宮。

同盟軍的總指揮官是林帕歐,他不僅貪杯好色,而且還是個大老饕,因而常遭尊奉古代清教徒樸素寡慾精神的同盟為政者的白眼,但他在用兵方面卻是個罕見的天才。輔佐他的參謀長尤斯夫·托波洛,向有「嘮叨的尤斯夫」之稱,這是因為每當碰到操勞艱苦的事情時,他總要發出不平之鳴,聲名因此不逕而走。話雖如此,他可是一位精密周延的理論家呢!用「會呼吸的戰術電腦」來形容他,一點也不為過!

他們兩人都才三十歲,但是,這樣的組合卻在達貢星域外緣一帶,堂堂演出了有史以來屈指可數的包圍殲滅戰,成為同盟建國以來最偉大的英雄人物。

此番戰果為自由行星同盟在量的方面締造了膨脹擴張的契機。帝國內的異議份子知道有一獨立的勢力在對抗帝國後為求安身立命之所,大批人潮紛紛逃亡,蜂湧流入自由行星同盟。魯道夫大帝死後,經過了三個世紀,曾經那麼強固的體制金箍咒也開始動搖了,因鎮壓行動而橫行一時的社會秩序維護局,也褪去了昔日的威嚴與光彩,帝國內部民怨沸騰,不滿的情緒如排山倒海的巨浪般洶湧掩至!

自由行星同盟以「來者不拒」的精神,接納陸續擁入的男男女女。這批人潮除了共和主義者之外,還包括在宮廷內部權力鬥爭中失敗的皇親國戚和貴族等等。接納他們之後,人口大為膨脹,自由行星同盟本身的體質也漸漸開始發生變化。

自最早的接觸以來,銀河帝國——高登巴姆王朝和自由行星同盟,一直處於慢性的戰爭狀態,但有時候也有著類似和平的假象,它的產物就是「費沙自治領區」——一個夾處於兩大勢力之間的都市國家,屬於費沙恆星的星系。直隸銀河帝國皇帝的主權之下,須對帝國納貢,但內政上則擁有完全的自主權,其中還包括對自由行星同盟的外交及通商。而出身於地球的巨商雷歐波特·拉普則對這個具有特殊性格的自治領區的成立運動相當熱心,透過請願、遊說和巨額的賄賂,實際上是他在幕後操控了一切。

自治領區的代表兼自治領主,隸屬皇帝臣下,統治自治領土,並負責監督和同盟之間的交易,有時也身兼外交官的角色。由於費沙獨攬交易大權,財富不斷積累擴充,因此統轄的領域雖小,但它的實力卻絲毫輕忽不得。

銀河帝國以人類社會唯一的支配者自居,不承認其他國家的存在。他們在公文中稱自由行星同盟為「叛亂勢力」,同盟軍是「叛亂軍」,同盟的元首暨最高評議會議長則是「叛亂勢力的頭目」。

帝國與同盟之間並非完全無意修好。帝國歷三九八年(宇宙歷七○七年)即位的皇帝曼夫瑞二世,乃先帝赫穆特的庶子之一,當他還是皇太子時,由於宮廷權力鬥爭,自暗殺者的手中撿回一條命後,曾逃往自由行星同盟。之後浸淫在自由的空氣中成長,在那裡度過了少年時期。所以,他後來返國即位之後,便致力於兩大勢力間的和平及對等外交關係,並力圖在帝國內部進行政治改革。然而,肩負眾望的年輕皇帝在即位不到一年時便慘遭暗殺,而兩大勢力間的關係也急速冷卻下來,和平的希望亦化為烏有。暗殺曼夫瑞二世的兇手表面上雖是反動派的貴族,但有傳言說在暗中操縱的卻是冀望獨佔交易權的費沙,此一說法頗為可信。

※       ※       ※

直到宇宙歷八世紀末、帝國歷五世紀未時,帝國仍空有偌大的疆土而毫無紀律和體制可言,同盟也喪失了當初建國的理想;兩國中間以費沙相隔,持續著遙無盡期的對立抗爭狀態。經濟學者曾就三國的國力作一數值統計,結果銀河帝國48、自由行星同盟40、費沙12、形成鼎足而三的僵局。

銀河聯邦的總人口在全盛時期曾達三○○○億,經過了長期的戰亂和分崩離析,現在只剩下四○○億了。

人口分佈是:帝國二五○億,同盟一三○億,費沙二○億。

幡然改變當前局面的是在王爾哈拉星系第三行星奧丁——以古代日耳曼神話中的主神之名為名,也就是魯道夫時代所遷移的銀河帝國首都星上出現的少年。這位冰清貌美英姿逼人的年輕人,就是萊因哈特·馮·羅嚴克拉姆。

萊因哈特原來姓繆傑爾,生於一個徒有貴族虛名卻一貧如洗的家庭裡。時值帝國歷四六七年(宇宙歷七七六年)。十歲的時候,大他五歲的姐姐——安妮羅傑,被皇帝佛瑞德李希四世納入後宮,從此政變了他的命運。這位金髮碧眼的美少年,十五歲時就成了近衛師團的少尉,皇帝對安妮羅傑的寵愛,加上本身的才幹,更加速了他的晉升。

二十歲時,他受封為羅嚴克拉姆伯爵,從此捨棄了「繆傑爾」這個姓,膺任帝國軍一級上將。這是專制國家才可能有的人事制度,但隨著地位的提高,責任也加重了。為了證明自己並非僅是「皇帝寵妾的弟弟」,萊因哈特必須展現出本身與其地位相稱的才幹來。

在此同時,自由行星同盟手中也握有一張王牌——他就是生於宇宙歷七六七年,二十歲加入軍籍的用兵專家楊威利。

他原本志不在從軍,若非幾次偶然的機緣推動著他,他將不會是歷史的創造者,而是個尋常的旁觀者,終此一生,默默無聞。

「有做得到的事,也有做不到的事。」

這是楊的一貫論調,對於命運,他比萊因哈特更被動,更富有包容性。對於戰爭及執行戰爭的軍人職業,他總是覺得難以融入,因為,他一直渴望捨棄軍階地位,過著終生退隱的生活,但卻始終無法如願。

※       ※       ※

宇宙歷七九六年(帝國歷四八七年初),萊因哈特率領二萬艘艦隊,踏上遠征之路。他要讓僭稱「自由行星向盟」的叛軍跪地求饒,藉機立功以鞏固一己之地位。

同盟軍組織四萬艘的艦隊迎擊,楊威利即為當時幕僚中的一員。

這時,萊因哈特·馮·羅嚴克拉姆二十歲,楊威利二十九歲……。



銀河帝國軍上校齊格飛·吉爾菲艾斯在踏進艦橋的瞬間,若有所思地停下腳步,鑲嵌著無數光點的宇宙深淵,以壓倒性的無限量感包住了他全身。

「……」

整個人彷彿漂浮在無垠的黑暗中,但這種錯覺一下子就消失了。伯倫希爾旗艦的艦橋呈一巨大的半球形,這個半球形的球形部份即艦橋的上半部是一整片螢幕,就像透明的玻璃一樣,可清楚地看到外面的宇宙空間。

一時的感性自心間沉澱下來後,吉爾菲艾斯重新環視四周。廣闊的室內,照明設備把光線控制在薄薄的幽暗中。無數個大大小小的螢幕、操縱台、計量器、電腦、通訊裝置等,呈規則的幾何圖形排列著,人在其中來回走動,他們的頭、手和腳的動作,使人很容易地聯想起乘著水流游動的魚群。

一種若有似無的氣味隱隱刺激著吉爾菲艾斯的鼻孔,處於戰鬥狀態下、神經緊繃的人類所分泌的腎上腺素的氣息,以及機械散發出來的電子臭味混合在還原氧氣之中,產生了這種軍人最為熟悉的味道。

紅髮的年輕人大步走向艦橋的正中央,雖然官拜上校,但吉爾菲艾斯卻還不到二十一歲。褪去軍服的他,還是那個後勤女兵眼中的「英俊、紅髮的高個兒」。有時候,他也會為自己的年齡與軍階不相稱而感到無所適從,他還無法像他的上司那樣若無其事地接受這個事實。

萊因哈特·羅嚴克拉姆伯爵端坐在指揮座椅上,兩眼凝視著螢幕上那片廣大的星海。吉爾菲艾斯走近他,隱隱感覺到空氣的壓迫力。那是遮音力場張開的緣故,以萊因哈特為中心,半徑五公尺以內的對話,外圍的人是完全聽不到的。「在看星星嗎?閣下!」

在吉爾菲艾斯致意過後好一會見,萊因哈特才把視線轉過來,椅子的角度恢復水平。他雖然坐著,但以黑色為主、銀色為輔的軍服,仍然平整筆挺地緊緊貼在他那勻稱的肢體上,益發顯出精悍幹練的剛陽之氣。

萊因哈特是一位翩翩美少年,形貌之美,世上無人能出其右。金色的頭髮配著白晰的鵝蛋臉,端正俊秀的鼻粱和雙唇,苑若古代雕刻名匠手下的藝術精品。

他那冰藍色的眼眸象鷹一樣銳利有神,綻放出寒劍般的光芒。宮廷裡的侍女們都說那是「美麗而野心勃勃的眼睛」,男僕們則說那是「危險野心家的眼睛」.不管是哪一種,可以確定的是,他的眼睛絕非那種毫無生命感的雕刻之美。

「嗯!星星多美啊!」

「是的,與這些群星相比……我們的戰爭也許是小得可憐。」

「不錯,與我們看到的這些星星相比,我們的戰爭太小太小了。」

萊因哈特應道,抬頭仰視與自己同齡的心腹部下:「好像又長高了哦!」

「和兩個月前一樣,還是一九○公分啊!閣下!我想現在已經很難再長高了。」

「比我高七公分的話,實在也夠高的了!」

萊因哈特的聲音裡有幾分少年爭強好勝的味道,吉爾菲艾斯微微笑了笑。六年前,兩人的身高差不多,後來當吉爾菲艾斯開始長高,和金髮少年的身高拉開距離時,萊因哈特還很認真地向他抗議道:「不顧朋友,自己一個勁兒長高,算什麼話?」,只有吉爾菲艾斯瞭解萊因哈特也有孩子氣的一面。

「對了!你有什麼事嗎?」

「有的!是有關叛軍的佈陣。根據三艘偵察艇傳來的報告,他們由三個方向向我軍逐漸逼近!可以使用指揮台上的投影機嗎?」

金髮的年輕上將點點頭,吉爾菲艾斯的手熟練地動了起來。佔據指揮台左半空的投影畫面上,浮現出四個箭頭符號,由上下左右四個方向,直指向畫面中央行進。下方的箭頭是紅色的,其他的都是綠色的。

「紅色箭頭是我方艦隊,綠色箭頭是敵軍。我軍的正面是敵軍的第四艦隊,根據判斷,第四艦隊的兵力有一萬二○○○艘。距離是二二○○光秒,按照目前的方向和速度推算,大約六個小時後接觸。」

吉爾菲艾斯的手指繼續在畫面上指點著,左方是敵軍的第二艦隊,兵力約艦艇一萬五○○○艘,距離二四○○光秒。右方是敵軍第六艦隊,兵力約艦艇一萬三○○○艘,距離二○五○光秒。

由於以反動力磁場系統為主的各種雷達穿透裝置及干擾電波等技術和設備不斷精研改進,後來甚至出現了可使雷達失靈的材料。所以幾世紀以來,雷達的索敵功能已漸漸癱瘓了,索敵只能仰賴有人偵察艇或監視衛星等等的傳統方式。根據這幾方面所收集的情報,再組合換算出來的時差和距離等因素,就可得知敵人的位置。若能再加上熱量和質量的測定,雖不是百分之百,但索敵工作也大抵可以順利完成了。

「哦!敵軍共計四萬艘!是我軍的二倍哪!」萊因哈特從容不迫地說道。

「他們似乎打算分三個方向包圍我軍。」

「我軍的那些老將們臉色大概要發青了吧……」

萊因哈特白晰的臉上,閃過一抹惡意的微笑。他知道己方已被敵方從三面團團圍住,卻不見有半分緊張的神色。

「他們的確是臉色發青了!五位提督要我來請閣下出席緊急會商!」

「哦?他們不是曾放話說不想再看到我嗎?」

「您不出席了嗎?」

「不!我要去!……去給那些傢伙指點指點迷津!」

在萊因哈特面前出現的有梅爾卡茲上將、斯特汀中將、佛格中將、法倫海特少將和艾爾拉赫少將等共五人。也就是萊因哈特方纔所說的「老將們」。這個稱呼似乎有點過份,因為最年長的梅爾卡茲上將還不到六十歲,而最年輕的法倫海特也只有三十一歲而已。但萊因哈特和吉爾菲艾斯兩人對他們而言,的確是太年輕了點。

「司令官閣下,能容我等秉明拙見,萬分感謝!」

一行人的代表——梅爾卡茲上將說道。他在萊因哈特出生之前便早已加入軍籍,不論是實際作戰或軍事行政,都具有豐富的知識和經驗。撇開那中等的身材、粗骨的體格和困盹的雙眼不談,他看來也只是一個毫無特徵可言的中年男子罷了,但他的實績和聲譽卻遠在萊因哈特之上。

「我知道你們要說什麼了。」

萊因哈特形式化地回應了梅爾卡茲的致禮,並先發制人地說道:「我軍正處於不利的狀況之中,各位無非是想來叫我注意這一點吧?」

「是的!閣下!」

這時斯特汀中將向前跨出半步答道。他的身材瘦削高挑,是個四十多歲的人物,擅長戰術理論和辯論,屬於參謀型的軍人,予人尖銳刁悍的印象。

「敵軍是我軍的兩倍,而且從三個方向包抄過來。這也正意味著一旦處於交戰狀態,敵軍將佔盡優勢。」

萊因哈特冰藍色的眼晴閃過一道清輝,他冷冷地直視著中將。

「你言下之意是指我軍必敗嘍?」

「我並沒有這麼說!閣下!現在我軍處於不利的形勢是事實,看看螢幕,您就明白了……」

七對眼睛集中在指揮桌的投影上。

吉爾菲艾斯指出兩軍配置的情況給萊因哈特看,螢幕上有圖塊顯現。遮音力場外的幾名士兵,好奇地注視著上級長官們,斯特汀中將瞪了他們一眼,他們才慌慌張張地移開視線。乾咳兩聲之後,斯特汀中將再度開口。

「這次的陣形和當年相同,睥睨銀河系的帝國宇宙艦隊,為平息僭稱自由行星同盟的叛軍而出擊,卻反而飲恨敗北!」

「是『達貢殲滅戰』嗎?」

「是的!的確是打了一場令人扼腕歎息的敗仗啊!」

中將的口中吐出沉重的喟歎,繼續道:「戰爭的正義是完全維繫在人類正統的支配者-銀河帝國皇帝、以及其忠實的臣下-我軍官兵身上的,但是,狡猾的叛軍卻使出陰險的伎倆,使我忠勇的百萬精銳大軍,全數葬身在一片虛空之中。這次的作戰,為避免重蹈前次的覆轍,所以,依屬下之愚見,我方切莫貪功急進,應盡速光榮撤退以保名譽才是!」

的確是愚見!好個無能的饒舌傢伙!萊因哈特在心裡暗道,但嘴裡卻這樣說:「你果然是能言善道!不過,我不贊同你的主張,因為我並不打算撤退!」

「……道理何在?願聞其詳!」

一副「孺子不可教!」的臭罵表情寫在斯特汀的臉上,萊因哈特若無其事地答道:「因為,我方對敵軍具有壓倒性的優勢!」

「怎麼說?」

斯特汀揚揚雙眉。梅爾卡茲神色黯然,佛格和艾爾拉赫則一臉愕然地望著年輕俊美的指揮官。

五人之中,只有最年輕的法倫海特一付等著看好戲的樣子,他那水色的雙眸,點出打趣的表情。許多人都說他出身於下級貴族,為了混口飯吃才當軍人的。他用兵擅長快攻,機動性強,但在防守戰上,則略嫌欠缺耐性和韌性。

「敝人不才,仍不明白閣下之意,能否再說明一遍,感激不盡……」斯特汀中將尖聲說道。

日後的事實終會讓他心服口服,萊因哈特回答了他的問題:「我所說的優勢有如下兩點:其一,相對於敵人由三個方向分散兵力,我軍只集中於一處。就整體力量來說,敵軍有四萬艘艦艇,我軍有二萬艘,不錯是敵人佔了優勢,但當集中火力對付敵軍中的一支時,擁有二萬艘艦艇的我軍較三支敵軍中的任何一支都為多,這時取得優勢的是我軍!」

「其二,首先,照敵軍現在的進軍路線,一旦開戰,如果我們能夠在他們會合之前先擊潰位於正面的敵軍第四艦隊,那麼轉移下一個目標為位居左右的第二或第六艦隊,這時由一處戰場移師至下一處戰場,位於中央的我軍路程較近,無論我們是要攻擊兩支敵軍中任何一支,另一支要趕來救援都必然鞭長莫及,相當困難。另外,當兩軍還沒有開戰時,敵軍若改變計劃要轉赴其它戰場,則勢必要繞道迂迴,多費一番功夫,給予我軍可乘之機。如此一來,時間與距離都成為我軍的利器了!」

「也就是說,我軍佔盡兵力集中與調度機動兩大優勢,這不是勝利的條件,是什麼?」

語調鏗鏘有力,一針見血。萊因哈特說完時,吉爾菲艾斯覺得五位提督彷彿在那一瞬間結成化石了。萊因哈特比這些身經百戰、閱歷豐富的年長軍人,思考更靈活、更能通權達變。

萊因哈特冰冷的視線掃射過呆然站立一旁的斯特汀中將,接著道:「我們並沒有陷入被圍困的危機中,此時反而是將敵人各個擊破的大好時機!而你卻要放棄這千載難逢的機會,白白撤退,這樣做不啻是消極之至!我們自身的任務是什麼呢?就是討伐叛軍,殲滅敵人啊!你說為保全名譽應全身而退,但是,皇帝陛下授與的任務沒有完成,有何名譽可言?你該不是為自己的膽小怕事在強詞奪理吧?」

一提到皇帝二字,除了法倫海特以外,其他四位提督全身如坐針氈,無一不戰戰兢兢。看到他們無聊的舉動,萊因哈特不為所動。

「雖然總司令官閣下這麼說,可是……」斯特汀掙扎似的提出抗辯。「所謂的大好良機,只不過是閣下一個人的看法罷了,就用兵學的常識來判斷,委實令人難以信服!對於尚未顯示出實際戰績的事……」

萊因哈特心裡當下斷定,這傢伙不只無能,根本就是迂腐之至!沒有前例的作戰,自然沒有實績可言,單憑這點就否定作戰的可行性真是太可笑了,實績是要在今後的戰鬥中創造下來的呀!

「明日你就可以親眼目睹這份實績了,還有什麼不清楚的嗎?」

「閣下有把握嗎?」

「有!只要諸位能夠忠實地遵從我的作戰計劃!」

「能說得詳細一點嗎?」

斯特汀問道,滿腹猜疑顯露無遺。萊因哈特瞄了吉爾菲艾斯一眼,開始說明作戰計劃。

※       ※       ※

五分鐘之後,遮音力場內部揚起了斯特汀的叫囂。「紙上談兵嘛!根本行不通啊!閣下,這樣的……」

萊因哈特一掌拍向指揮台:「好了,什麼都不用說了!皇帝陛下任命我擔任遠征軍司令官,諸位應該聽從我的指揮,以證明對陛下的忠誠!這才是帝國軍人的職責所在,不是嗎?不要忘了!我的階級在諸位之上!」

「……」

「諸位的生殺大權,全掌握在我手裡!你們若膽敢固執己見,背棄陛下的旨意,我會解除你們的職務,以抗命之罪嚴加懲辦!各位明白了嗎?」

萊因哈特逼視著眼前的五個人,五人個個悄然無聲。



五位提督離開了。他們既非領會,亦非信服,只是懾於皇帝的聖威,不敢拂逆罷了。只有法倫海特看起來似乎對萊因哈特的作戰構想頗感贊同,其他四人或多或少都認為萊因哈特不過是個狐假虎威的無知孺子罷了。

吉用菲艾斯覺得自己不能再坐視一切了,否則,萊因哈特年紀輕輕便一步登天,必將招惹眾人非議。在老練的諸將眼中,萊因哈特只是籍著姐姐安妮羅傑的關係,假借皇帝的威光發亮的貧弱小行星而已。

這次並不是萊因哈特的第一仗,加入軍籍以來,萊因哈特立功無數;但是,每一次他打勝仗時眾將官都會說:「他運氣好!」或「敵人太弱了!」。再加上萊因哈特對任何事從不願奴顏奉承或做違心之論,因此,他們愈來愈討厭他,現在甚至私底下稱呼他為「狂妄自大的金髮小子」哩!

「這樣好嗎?」

紅髮的年輕人擔心地問萊因哈特,藍色的眼裡浮現出憂慮的神色。

「別管那麼多了!」長官顯得神態自若。「這些傢伙能幹些什麼呢?說得難聽點,他們只不過是膽小鬼罷了!根本沒有違逆皇帝權威的膽量!」

「不過,他們或許懷恨在心也說不定!」

萊因哈特看看副官,低低地發出愉快的笑聲。「你老愛杞人憂天.別放在心上!現在他們當然會喋喋不休地大發牢騷,過了一天,情況就會改變了。我會讓斯特汀那個低能兒看看他口口聲聲說的實績是什麼!」

「別再提這件事了!」

萊因哈特起身要吉爾菲艾斯一起到司令官室休息。

「吉爾菲艾斯!去喝一杯吧!我有很棒的葡萄酒哦!是四一○年代的。」

「好的。」

「那咱們走吧!對了,吉爾菲艾斯……」

「是!閣下!」

「又是閣下!沒有旁人的時候,就不要叫閣下。以前不是跟你說過了嗎?」

「我知道……」

「知道就要去做呀!這次會戰結束之後,回到帝國首都,你自己也是閣下了!」

「……」

「你將要晉升准將了!該好好慶祝一下吧!」

※       ※       ※

交待艦長羅舒納中校處理善後之後,萊因哈特走向休息室。吉爾菲艾斯跟隨在後,腦海裡不斷翻湧著萊因哈特方纔所說的話。

會戰結束,還師首都,晉升准將……金髮的年輕提督似乎連想都沒有想過敗北的可能。換作是別人,一定會認為萊因哈特大自大了!但吉爾菲艾斯非常明白,萊因哈特會這麼說,是出於對朋友的一番好意!

吉爾菲艾斯驀然想起,和萊因哈特認識已有十年了……。與萊因哈特及其姐姐安妮羅傑結識,是他一生命運的轉折點。

齊格飛·吉爾菲艾斯的父親,是司法部的下級官員,每日在上司、文件、電腦間來回奔忙,為的只是四萬帝國馬克的年俸。他在不太寬大的院子裡,栽種巴爾德星系特有的一種蘭花,在飯後總喜歡來一瓶黑啤酒,是一個善良平凡的男子。

他那紅髮的小兒子,在學校向來是優等生圈子裡的翹楚,讀書運動樣樣精通,是雙親的驕傲。

有一天,四壁蕭然的鄰家,搬來了貧窮的一家三口。

從父親那裡得悉隔壁那位軟弱無力的中年男人竟是貴族時,吉爾菲艾斯大吃一驚;不過,當他第一眼看到金髮的姐弟時,卻打從心眼裡喜歡他們。

鄰家搬來的第一天,他就和那男孩成了好朋友。這位男孩就是萊因哈特,與吉爾菲艾斯同年。以標準歷來計算,只比吉爾菲艾斯小兩個月。當紅髮的少年報上姓名的時候,金髮少年聳起秀致的雙眉嚷道:「齊格飛——好俗的名字啊!」

劈頭就受到這樣沒頭沒腦的批評,紅髮少年一時竟無言以對。萊因哈特接著又說:「不過,吉爾菲艾斯這個姓倒蠻好聽的,頗有詩意呢!就這樣吧,以後我都用姓來叫你好了!」

而安妮羅傑則叫他的縮名「齊格」。她是一個絕色美人,容貌和弟弟像是同一個模子裡印出來似的,非常酷似,但身姿更為纖細,朦朧的微笑是那麼的高雅怡人!在萊因哈特的介紹下,兩人相向而視時,她的神韻苑若樹梢間輕輕流洩的陽光。

「齊格!要和弟弟做好朋友哦!」

直到今天,吉爾菲艾斯仍然一刻不敢忘記她的交待。

後來萊因哈特和吉爾菲艾斯上同一所學校,萊因哈特由於性格倔強,經常受到學校裡那些惡孩子的欺負,而吉爾菲艾斯總幫著他,當兩人聯手打退幾倍數量的「敵人」時,為怕給安妮羅傑發現身上打過架的痕跡而悲傷,就一起到公園的噴泉裡洗個乾淨,而每一天裡他們最期待、最開心的事情就是回家後可以吃到安妮羅傑親手為他們做的蛋糕……

事情旋踵發生了。這天當兩人一前一後追逐著,從學校回到家時,發現一輛從未見過的豪華轎車,停在萊因哈特家的門前,一位裝束高級宮廷書記模樣的中年男子剛好從屋裡走出來,正要上車,看到了萊因哈特時,他招了招手說:「你就是萊因哈特嗎?樣子和姐姐很像啊!你應該高興啦!你姐姐為了侍奉皇上陛下,將要奉召進宮了!」

這句話就好像是晴天霹靂,把萊因哈特和站在他身後的吉爾菲艾斯都同時震呆了。整個晚上只聽到萊因哈特一面哭一面責問父親的叫聲:「爸爸把姐姐賣掉了!」

次日早晨,整夜未眠的吉爾菲艾斯假裝來叫萊因哈特一起上學,結果,出來的是安妮羅傑,臉上似乎還殘留著昨晚的淚痕,她溫柔地撫了撫吉爾菲艾斯的頭髮,像是安慰似的勉強地對紅髮的少年笑著說:「我弟弟以後都不能和你一起上學了。這段期間,非常感謝你的照顧!」

美麗的少女輕輕在他額上吻了一下,並送給他一個自己親手做的巧克力蛋糕。

這一天,紅髮少年沒去學校,他小心翼翼地抱著蛋糕來到自然公園。為怕被巡邏機械發現,他躲到一棵名叫火星松的針葉樹下,好久好久地才把蛋糕吃完。和這對姐弟離別的哀傷,令他淚珠漣漣,他一次又一次地伸手拭去眼淚,小小的臉蛋揉得紅紅的。

天色暗了,他回到家,心想一定會挨罵,可是,父母卻默默不發一語。隔壁的燈火也已經熄滅了。

過了一個月,身穿帝國軍幼年學校制服的萊因哈特突然到訪。對著驚喜萬分的吉爾菲艾斯,金髮少年一副堅定不移的口吻說:「來做軍人吧!做軍人可以讓我們早一點成為男子漢大丈夫!要趕快獨立,去把姐姐解救出來,吉爾菲艾斯!你願意和我一起去嗎?你一定要和我上同一所學校哦!幼年學校裡,都是一些惹人厭的小鬼而已!」

……吉爾菲艾斯的父母沒有反對。或許他們是望子成龍心切,或許他們能夠體會兒子與鄰家姐弟的深厚感情。不管怎樣,吉爾菲艾斯和萊因哈特一樣,在年少時便當機立斷、下了決定。

幼年學校的學生大半都是貴族子弟,其他則是上流市民的小孩。吉爾菲艾斯能夠躋身這所學校,不用說當然是安妮羅傑的功勞和萊因哈特的請求。

萊因哈特的成績經常名列前茅,吉爾菲艾斯也總是榜上有名。不論是為了這對姐弟,還是為了自己,他都要爭取好成績。

有時候,學生的家長們會來學校拜訪。雖然他們的身份地位高高在上,但卻不能使人產生敬意。他們的身上只有特權階級驕貴傲人的腐朽氣息。

「看看那群傢伙!吉爾菲艾斯!」

每次看到這些貴族,萊因哈特只感到強烈的厭惡與不屑。

「他們並不是以自己的努力獲得今天的地位……,只憑著血緣關係繼承權力和財產,一代傳一代。一群不知廉恥的傢伙!難道宇宙生來就是要給這些傢伙支配的嗎?」

「萊因哈特……」

「不錯!吉爾菲艾斯,我和你都沒有理由要屈居在這些傢伙之下!」

兩人之間時常談及這類話題,有時候,紅髮少年會從萊因哈特的談吐間,感受到強烈的衝擊和震撼!

魯道夫大帝的肖像在首都各處傲然聳立,向銅像敬禮是帝國臣民的神聖義務。因為內政部為嚴密監視藐視帝威的危險份子,在大帝銅像的雙眼內,裝設了精密的監視眼。假意向銅像行過禮後,萊因哈特語氣激昂的說:「吉爾菲艾斯!你曾想過嗎?高登巴姆王朝並不是自有人類以來就存在著的。王朝始祖是那桀傲不馴的魯道夫,若是真有所謂『始祖』,那麼,他在成為始祖之前並非帝室,而是銀河聯邦一介無足輕重的市井小民罷了。魯道夫僅僅是一個一步登天的野心家,他只是順著時勢所趨,籍機自封為神聖不可侵犯的皇帝而已!」

這個人到底想說什麼呢?——吉爾菲艾斯感到心間一陣劇烈的悸動-萊因哈特接著說:「魯道夫能夠做到的,我會做不到嗎?」

萊因哈特如冰藍色寶石的雙眸,深深凝視著吉爾菲艾斯,紅髮少年腦海裡思緒翻騰,幾令他透不過氣來.他回望著萊因哈特。這時正是冬天,兩人加入軍隊之前不久的事。



「……從西元二十世紀到二十一世紀,科學技術雜杳紛亂的發展,其中不受限制而危及本身的例子歷歷可數。尤其是遺傳因子工程的一大成果——生命複製,其在理論上所顯示的可能性並不重要,更重要的是,人們會誤以為生命複製就是永遠延續生命的保障。當這種科學與社會達爾文主義結合時,只怕輕視生命的思想將會橫掃地球這顆行星了!具有惡劣遺傳因子的人,沒有繁衍下一代的資格,淘汰劣等人種以提升人類資質的聲勢與日俱增。事實上,此一聲勢的壯大,便是助長日後魯道夫的『劣質遺傳因子排除法』主張成立的遠因……」

這段映現在操作台上的文章很快地消失,另一段文字迅速出現在畫面上。「楊准將!司令官傳候!請立刻到指揮官席!」

看書看到一半被打斷,楊威利准將似乎並未感到掃興,他拿起軍扁帽,用手撥撥雜亂無序的黑髮。

他是自由行星同盟軍第二艦隊的次席幕僚,席列旗艦波羅庫斯的艦橋一角。他私下將書籍VTR輸入到戰術電腦用的操作台裡,偷偷享用讀書的樂趣,因此實在沒有不高興的道理。

楊的姓名表記型式是E式,這是銀河聯邦成立之前即流傳下來的傳統,姓放在名字之前的型式。E是東方(EASTERN)的第一個字母;相反的,姓放在名字之後的型式是W式,W是西方(WESTERN)的第一個字母。

這個時代,混血極為普遍,姓名只能約略地表示直系祖先的出身。

楊是一個黑髮、黑眼睛、中等身材的二十九歲青年,他給人的印象不像是個軍人,反而像是一位冷靜的學者。不過,在一般人眼中,他也並不是十分溫和的青年,當人們得悉他在軍隊中的階級時,都難免會感到詫異。

「楊准將報到!」

艦隊司令官派特中將不懷好意地望向行禮的青年軍官.中年的派特中將一臉嚴肅,一看就知道是個軍人。

「我看過你所提出的作戰方案了!」

他只說了這句話,隨後打量著楊。他的表情彷彿在說:這麼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渾小子,階級竟然只比自己低二級而已,真令人納悶!

「我對這個方案很有興趣,可是,你不覺得太過慎重以致有點消極嗎?」

「是嗎?」

楊回答的語氣雖然很溫和,但仔細一想,對長官的問話這樣回答似乎是有些失禮了。派特中將並沒有注意到。

「就像你在方案中所說的,這個作戰方案的確不容易輸。但是,只做到不輸還不夠,不輸也就是不贏!我軍三方包圍敵人,而且兵力又是敵人的二倍,已經具備了大獲全勝的要素了,為什麼還要制訂出不輸的標準呢?」

「話是不錯!不過,我們的包圍網還沒完成,這不是敵軍逐個擊破的好機會嗎?」

這次中將察覺到了。他臉色微變,不禁皺起了眉頭。

而楊則仍然一派泰然自若的樣子。

九年前,國防部軍官學校畢業時,楊只是一個平凡的新任少尉,在四八四○位畢業生中,他的名次是第一九○九名。然而,現在他卻不是一位平凡的准將,因為全體同盟軍中只有十六位將官是二十幾歲,而他便是其中之一。

派特中將對這位年輕准將的戰歷並非全然不知。九年之間,楊參加的戰鬥達一○○次以上,雖然還沒參加過像這次一樣動員五位數艦艇的大規模戰爭,但是,那一次次的生死相搏,可也不是小孩子玩的煙火遊戲。尤其在「艾爾·法西爾大撤退」一役中,他更是鋒芒盡露的大英雄!

但在派特的心目中,似乎仍然無法接受楊是一位年輕而身經百戰的勇士的事實。

「總之,這份作戰方案駁回!」中將把文件遞給楊。「我要說明一下,並不是因為你的緣故哦!」

中將的話無異是畫蛇添足。



在自由行星同盟眾多的貿易商人口中,楊威利的父親楊泰隆向以手腕靈活而負盛名。他那令人無法抗拒的微笑深處,潛藏著機智的商業智慧,從一介小商船主起家,成為貿易公司的負責人,不斷地累積財富。

「我很愛錢……」朋友問起他成功的秘訣時,他總是這樣回答。「要用錢滾錢!把銅幣變銀幣,銀幣變金幣!就是這個方法而已!」

看他一副認真的口吻,這話似乎不假,而這樣的回答也使他被冠上了「用錢滾錢的名人」的稱號。雖然作此言者未必安什麼好心眼,但楊泰隆似乎很醉心於這個稱號。

另外,楊泰隆也是古董美術品的收藏家。西元時代的繪畫、雕刻、陶瓷器等等,在他的宅邸內堆積如山。他只要一放下坐鎮辦公室指揮恆星間商船隊的工作後,就會待在家裡,鑒賞或擦拭古董藝術品,悠遊其間,忙得不亦樂乎!

聽說,他在選生命的另一半時,也像是在選古董藝術品一樣。和浪費成性的第一任妻子離婚之後,他又娶了一位大家公認的美女,她是某位軍人的未亡人。後來,他們的兒子——楊威利誕生了。

當來人傳報生了一個男嬰時,楊泰隆正待在自己的書齋中擦拭古董花瓶,他聽了之後,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似乎有點心不甘情不願地喃喃自語道:「我死了以後,這些美術品都是那小子的了!」

說畢又繼續擦拭。

楊威利五歲時,母親去逝了。急性心臟病奪去了她的生命,但她一向都是那麼健康,因此,當她猝逝時,連楊泰隆也難以置信。

當時他剛好又待在書齋中擦拭古董,一聽到這噩耗,手中的青銅獅子不禁失手掉在地上,他一面撿起一面喃喃說了一句話,這話後來讓人給傳了出去,妻子這方的親戚聽了之後莫不勃然大怒,氣得血脈賁張——「還好我擦的不是易碎的古董……」

生離和死別,接連失去二位妻子後,楊泰隆已經沒有再結婚的念頭了。他把兒子交給女傭帶,但卻因而佔用了女傭的休息時間而引起女傭的抗議,因此,他索性讓小楊威利坐到自己身旁,一起擦拭古董。

亡妻的親戚來他家探訪時,看到父子兩人一語不發地坐在書房內擦拭古董的光景,莫不為之愕然。他們一致認為,應當把小孩自那個沒有責任感的父親手中拯救出來。當他們問他,兒子和古董哪個重要時,他答到:「收集美術品是要花錢的哪!」

換句話說,其實兒子就是免費的!

聽到這番話,亡妻的親戚們個個暴跳如雷,並揚言要把事情告到法庭,由法庭解決。楊泰隆發覺事態不妙,連忙抱著兒子獨自搭乘恆星間商船,從首都海尼森消聲匿跡。亡妻的親戚們萬萬也沒料到他們連控告父親綁架幼子的機會也失去了。在措手不及的情況下只好重新開始在無盡的星空裡,追尋太空船的軌跡。楊泰隆之所以會帶著兒子遠走他鄉也是事出無奈,或許這個舉動同時也證明了他自己是個有獨到見解和看法的人……

就這樣,到楊威利十六歲時,他大半的人生都在太空船上度過了。

小時候,楊威利第一次遇到瓦普跳躍飛行(超空間跳躍航行)的時候,體內如山崩地裂,又是嘔吐又是發燒;後來漸漸習慣之後,對自己的境遇反倒很能隨遇而安。他對機器的高度興趣也漸漸轉移到歷史方面。

這位少年愛看錄像帶,愛看新發行的老書,也喜歡聽從前的故事,尤其對「歷史上最狠毒的篡位者」——魯道夫更是興趣濃厚。自由行星同盟的人一談到魯道夫,總是以「邪惡的獨裁者」來形容他,少年聽在耳裡,心裡不免奇怪-如果魯道夫果真是萬惡不赦的惡魔,為什麼人們還會支持他、給他至高無上的權力呢?

「魯道夫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壞蛋哪!人民只是敢怒而不敢言!」

「人民為什麼敢怒而不敢言呢?」

「跟你說過啦!因為魯道夫是個大壞蛋嘛!」

這個答案無法說服少年,倒是父親的見解和一般人有點不同。他給兒子的回答是:「因為人民都好逸惡勞!」

「好逸惡勞?」

「這樣說好了,一般人碰到問題時,都不願靠自己的精力心思去解決,他們只期望超人或聖賢的出現,為他們承擔所有的痛苦、困難和義務。魯道夫就抓住人性的這個弱點,伺機而動,一舉成名。你要好好記住:讓獨裁者有機可乘的人,要負比獨裁者本人更多的責任!雖然沉默的旁觀者沒有支持他,但沉默旁觀其實與支持同罪……只是……,你應該把注意力放在比這些東西更值得關心的事情上……」

「值得關心的事情?」

「錢和美術品啊!金錢可以豐富物質,美術品可以美化心靈!」

楊泰隆說歸說,但並沒有強迫兒子接受自己的事業和興趣的意思,所以楊威利便一步步地鑽進歷史學的洪流裡了。

就在他滿十六歲的前夕,他的父親楊泰隆死於太空船的核子融合爐意外事故。而那時候,父親才剛剛答應他,讓他報考海尼森紀念大學的歷史系。

「嗯……好吧!到目前為止也不是沒有靠歷史賺大錢的人哩!」

在這樣輕鬆的氣氛下,父親讓兒子選擇自己喜歡的方向。

「金錢是不容忽視的!有了錢,你就不必對討厭的人低聲下氣,也不必為五斗米而折腰!政治家也一樣,只要能善用金錢,就能大權在握!」

楊泰隆結束了四十八年的生涯,身後留給兒子的是一家貿易公司和大批的美術品。

楊威利處理完父親的後事之後,繼承、稅金等等俗事雜務旋踵接至。而令人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父親在生前孜孜不倦收集的美術品和古董,竟然幾乎全部都是贗品。

政府認可的鑒定專家無情的宣佈,伊特魯立亞的壺也好,洛可可風格的肖像也好,漢帝國的銅馬也好,全部都是一文不值的贗品。

不僅如此,父親生前在公司所擁有的全部權利,也抵押償還債務了。最後,楊和那些堆積如山的破銅爛鐵,一起被丟棄在路旁。

和被迫在太空船渡過的幼年時代一樣,楊威利在夾雜著歎息的苦笑中,接受了自己的境遇。只是,他一直覺得奇怪,他那精明強幹的父親對自己喜歡的美術品,竟連鑒定的眼光也沒有!

但話又說回來,搞不好父親是故意收集贗品也說不定哩!反正打從一開始,楊就沒有繼承父親事業的念頭,因此,現在雖然給踢出父親的公司,但他並不在乎。

而真正的困難還在後頭-楊連上高級學校的學費也繳不起了。

與銀河帝國長期的戰爭狀態,使國家預算面臨巨額軍事支出的壓力,因此,對戰爭沒有直接助益的人文科學等,其相關的教育預算被大筆裁減,要獲得獎學金難上加難。但楊仔細想想,有沒有免費修讀歷史學的學校呢?……啊!有了!

國防軍事學校戰史研究系就是!楊趕在報名期限截止前提出申請,考試的結果,楊以相差榜首甚遠的成績勉強及格了。



楊威利就這樣基於自己的興趣沒有任何壓力地進入軍事學校就讀,他的前途被決定了,和愛國心、好戰性全然無關。

父親遺留下來的贗品,他大部分都丟掉了,剩下的部分寄放在出租的倉庫,然後,兩袖清風地住進軍官學校的宿舍。

在學校裡,楊潛心研讀戰史背後所牽涉的廣泛歷史,對於其它科目則馬虎帶過。尤其是他興趣缺缺的課程如射擊、戰鬥艇駕駛、機關工學等等,成績總是「低空掠過」,差點就不及格,而他也一副不在乎的樣子。

分數不及格有可能被開除學籍,或得浪費時間再考一次,所以,他認為沒有留級就已經足夠滿意了。他的目標不是同盟國的統合作戰部長、太空艦隊司令官或幕僚總監,而是普普通通的戰史編纂窒的研究員。他壓根兒沒想過要在軍中出人頭地。

一年級考試的結果,戰史的成績相當優越,實技方面的成績僅在及格邊緣,兩者合計平均還及格,但有趣的是,楊在戰略戰術模擬測驗的成績表現還不俗。當學生們用電腦作對戰測驗以決定成績時。令教官們大吃一驚、跌破眼鏡的是,有「十年難得一見的秀才」之稱的學生會主席-維德伯,竟然被楊徹底擊敗了。

楊集中全部兵力於一點,在切斷對方的補給線後,更有餘裕打防禦戰。維德伯雖運用了各種戰術,長驅直入到楊的腹地,但補給中斷了,最後只落得進退唯谷的窘境。不管是電腦的判斷或教官的評分,都判定是楊大獲全勝。

自尊嚴重受傷的維德伯怒氣沖沖地嚷道:「要是照規矩來,由正面開戰的話,我一定會贏的!這傢伙不被打得落花流水、四下逃竄才怪!」

楊沒有反駁,此刻他覺得很滿足,原因是他可以用這科的成績來補機關工學的成績了。

不過,這份滿足並沒有持續多久。

二年級學期末時,教官要楊轉到戰略研究科去。

「並不是只有你一個!」教官這樣勸道。「因為戰史研究科被裁撤了,全科的學生都得轉到其它科系去。你在模擬測驗時,曾打敗過維德伯,為了發揮你的長處,還是轉系比較好!」

「我是為了學習戰史才進軍官學校來的,學校招收學生,卻又在我們畢業前夕廢除戰史研究科,這樣不是太不公平了嗎?」

「楊同學!你現在雖然尚未服役,但是,進入這所學校後,你就是軍人了!而且是下級軍官的待遇哪!只要是軍人,都必須服從命令!」

「……」

「轉系對你只有好處沒有壞處。戰略研究科精英雲集,其他人都是要通過考試才能進,沒有考上的才會轉考其他科系。也就是說你已擁有優先權,你要想清楚這點哪!」

「我覺得受寵若驚!不過,我天生就不是秀才的料。」

「不要跟我耍嘴皮了!當然,如果你不願意的話,可以退學!權利在你自己手上!不過,你必須退還這兩年來的學費,只有當軍人才能免費就學。」

楊抬頭仰望長天,他不知不覺地想起父親以前曾經說過有關金錢的話,生而為人,竟然不能如願地自由自在生活。

二十歲時,成績平平的楊自戰略研究科畢業了,官任少尉。一年之後,晉升中尉,但並不是因為楊的勤務成績表現優秀而獲升級的。楊之前配屬的部門是統合作戰本部的記錄計劃室,他並沒有建功立業的雄心壯志,不過,能夠真正接觸到和歷史有關的記錄倒是令他頗感興奮。

在晉升中尉的同時,楊也被任命執行前線勤務,成為艾爾·法西爾星域部隊的幕僚人員。

「一步錯,全盤皆輸!」

年輕的中尉在前往就職地時,喃喃自語地道。

他從沒有認真地考慮過要當軍人,但是,現在身上穿的卻是一襲經過精心設計的軍服——黑色扁帽上別著代表同盟的白色五星徽幟,黑色夾克的領襟圍著一條象牙白的三角巾,一雙黑色短靴罩在與三角巾相同顏色的褲子上……

這一年,宇宙歷七八八年爆發的「艾爾·法西爾戰役」,加快了楊威利中尉的人生進程。

在這場戰役中,自由行星同盟可說顏面掃地。戰役前一階段敵我雙方總共動員了數量一○○○艘左右的艦隊,幾次交鋒之後,兵力損失各達二成左右,戰爭暫告一段落。在戰爭進行期間,楊什麼事也沒做,只是坐在旗艦艦橋的位子上,觀看戰鬥的進行;同時,也沒有人來徵詢他的意見。

然而,就在同盟軍準備班師回朝時,帝國軍竟從背後發動出奇不意的攻擊。很明顯,帝國軍原本是佯裝撤退,但卻突然冷不防地快速反轉回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襲擊毫無戒心的同盟軍。

只見能源光束所形成的長槍盡情地把黑暗的宇宙空間撕成一片一片,細小的恆星也在瞬間消失了光芒。遭受破壞的艦艇所釋放出的爆炸性能源,形成劇烈的震動波,像颶風似的瘋狂地翻弄著其他的艦艇,同盟軍司令官林奇少將亂了陣腳,非但沒有安撫混亂的局面,更帶頭坐著自己的旗艦落荒而逃,直奔回艾爾·法西爾本星。

知道指揮官逃亡的同盟軍,當然無心戀戰,包括被孤立在敵陣中奮戰的諸艦也不得不紛紛見風使舵,調頭逃離戰場。在這其中,有一半是自行選擇了撤退,逃出艾爾·法西爾星域;另一半則是尾隨著旗艦,逃進艾爾·法西爾本星。來不及逃走的艦只有兩條路可走——被擊沉或投降。結果他們幾乎都選擇了投降。

逃到艾爾·法西爾的向盟軍殘餘部隊,仍有艦艇二○○艘、官兵五萬人。但後面的帝國軍,兵力則增為原來三倍,正企圖乘機一鼓作氣,把艾爾·法西爾星域自叛亂軍的「魔掌」中解放出來。艾爾·法西爾三○○萬人民,眼看情況危急,人人無不膽顫心驚。看來,艾爾·法西爾難逃失陷的命運了。

他們同軍隊交涉,希望成立全民逃亡計劃。是時,楊威利中尉以逃亡計劃的負責人的姿態出現了。林奇少將一向都看不起這個年輕又懶散的部下,楊雖是他的幕僚成員之一,但少將卻從未聽取或詢問過楊的意見,既然這樣,這次為什麼還會派他這樣一個毫無經驗的人全權負責關係到三○○萬人存亡的重要行動呢?少將的這個人事決定,連他的親信都吃驚不已。這其中當然是有原因的,很快就真相大白了。

這個人太年輕了吧?軍階又那麼低!軍部是認真的嗎?——民間疑慮重重,楊也是搔搔頭,一副毫無把握的樣子,但該做的還是要做。帝國軍的進攻已迫在眉睫,他必須要在一片混亂中理出點頭緒來,他下令先調度民間船和軍用船,做好脫逃的準備。

同時也盡量安撫焦躁的民眾,但並沒有立即發出逃亡指示,看樣子楊似乎是要等待適當的時機。

有一天,急報傳開,人人駭然!林奇司令官和他的直屬部下,丟下民眾和其他的部屬,帶走軍需物資,自艾爾.法西爾本星往外逃跑了。聽到這個消息後,一部份人開始失控,他們喝酒,打架,鬧事,搶掠商店,焚燒車輛……,像瘋子似的,以此來渲洩心中的恐懼,這時楊終於對絕望的民眾發出了逃亡指示,但逃走方向與林奇司令官一夥人的剛好相反。

「大家不用擔心,司令官已引起帝國軍的注意了,不必依靠反雷達裝置,我們就可以乘隨著太陽風,悠哉悠哉的逃出去了!」

原來年輕的中尉竟然把司令官當作敵軍的誘餌了。

他的猜想果然正確!張牙舞爪等待多時的帝國軍,發現林奇少將一夥的行蹤後,像狩獵一般窮追不捨,最後,林奇少將等人只有高高地豎起白旗,成為帝國軍的階下囚。

在此同時,楊所率領的船隊,則安然地逃離艾爾·法西爾星系,一溜煙地的航向後方星域。帝國軍的偵測網曾捕捉到他們,但是,這些若是逃脫的太空船,那上面應當裝有偵測防禦系統吧?怎麼會在沒有任何干擾之下給偵察到?在此先入為主的觀念下,帝國軍把映現在雷達上的影像當作是大規模的隕石群,就這樣眼睜睜的看著他們成功逃走了。

正舉杯狂歡勝利的帝國軍,事後得悉,莫不勃然大怒,捶胸頓足。

而成功保護三○○萬民眾安全逃回後方星域的楊,則受到如雷貫耳般的瘋狂歡呼。

軍隊首腦部對楊的沉著與膽識,更是讚不絕口。他們的褒揚是應該的。敗北、逃亡,再加上捨棄人民、見死不救——洗刷這些污名是軍人英雄必備的條件!楊威利無疑是自由行星同盟軍人的借鏡,是發揚正義與人道的精神的戰士,更是全軍應該一致學習的青年英雄!

是年標準歷六月十二日上午九點,楊晉升上尉。同日下午一點,接獲少校的任職命令。軍中規定生還者不得連升兩級,所以高層作出了此一奇特的人事任命。

楊對週遭又驚又羨的眼光全然視若無睹,還是那付搔搔頭,一付無所適從的樣子,自言自語地道:「怎麼會這樣?」但隨著階級的提升,薪水也提高了,而真正令他高興的莫過於是終於有錢可以買歷史方面的舊書了……。

也就在此時,楊首次對用兵發生了興趣。

「簡單而言,自三、四千年前以來,戰爭的本質始終沒變,在到達戰場之前左右勝負的是補給;到達戰場之後,左右勝負的則是指揮運用的能力。」

結合戰史上的知識,他如是認為。

「強將手下無弱兵」、「一隻獅子領導的一百隻羊勝過一隻羊領導的一百隻獅子」……自古以來,強調指揮官之重要性的格言,多得不勝枚舉。

二十一歲的少校,比誰都更清楚自己成功的原因。不單是帝國軍,同盟軍亦然。過份盲信科學技術的結果,造成他們一個根深蒂固的觀念-雷達上所顯現的,不可能是人工物體(而是隕石)。適當利用這種錯覺,便可產生了奇招奏效的機會。

天底下最危險的莫過於僵化的固定觀念。回想過去,在學生時代,楊在模擬測驗中擊敗維德伯,取得勝利,不也是出奇制勝,把執意想從正面對決的對手給打敗嗎?

剖析敵人的心理是用兵的第一要點。其次,在戰場上要完全發揮實力,補給是不可或缺的一環。極端來說,不一定要攻擊敵人本部,只要切斷其補給就夠了,如此一來,敵人自然不戰自敗!

楊的父親不時再三強調金錢的重要性,若將這個結論應用到戰爭上,將軍隊比作個人時,金錢就成了補給了,如今思之,真是一番金玉良言啊!

後來,楊又參加多次戰鬥,三番四次地建立奇功,晉升中校、上校,到二十九歲時,他已是准將了。同窗的維德伯則晉升少將,不過,這是他在任職上校時的某次戰爭中,因料不到敵人不採正攻而采奇襲以致戰死沙場(竟犯了在學生時代和楊對戰時同一樣的錯誤),上級因此特別連升他二級的……。

現在,楊威利隨同盟軍第二艦隊駐紮在亞斯提星域。

※       ※       ※

一聲叫喊突如其來,響徹了整個艦橋!發現不明物體!偵察艇發出了急報!

「帝國軍並不在我方推測的宇宙區域出現,反而向我軍急速挺進中,即將與第四艦隊接觸了!」

「什麼,這太不合理了吧?」

派特中將不由得從自己座位上坐直了身子,以難以置信的聲調說道。

楊拿起放在自己操作台上的文件,這是一份記錄在紙上的文件。自古代中國人發明紙以來,已經過四○○○年了,從那時起,人類便一直使用紙來記述文字,並沒有再發明其它的替代品,事實上也找不到其它更好的替代品。

這份文件就是楊所提出的,剛剛被派特中將駁回的作戰方案。他若有所思地逐頁翻閱著,文字處理機所整理的文字躍然紙上。

「……敵人看不出被包圍的危機,反而會認為是分散我軍各個擊破的大好良機。此時,敵人攻擊的第一個目標很可能將是位於正面的第四艦隊。第四艦隊的兵力原就單薄,敵人可以在我軍另二支艦隊趕到支援之前輕取勝利。接下來敵人的攻擊目標便鎖定為第二或第六艦隊,這要視敵軍作何選擇。對付敵軍的方法如下:遭受攻擊的第四艦隊淺戰過後,慢慢後退,以吸引敵人乘勝追擊;然後再以第二、第六艦隊全力攻擊乘勝追來的敵軍。重複這個招數,讓敵人疲於奔命,最後再一舉包圍殲滅。這個戰法成功機率極高,但要留意兵力的集中、相互保持緊密的聯絡以及前進和後退的隨機應變……」

楊合上手頭的報告,抬頭仰望上方如玻璃幕牆一般的廣角偵測器,數以億計的繁星正冷冷地回望著他。

年輕的准將打消了吹口哨的念頭,開始在自己的操作台上忙碌起來。

當「帝國軍艦隊急速接近」的報告傳來時,同盟軍第四艦隊司令官培特雷中將大為震愕。

艦隊旗艦萊歐達的整片螢光幕上,人工光點群集,一轉眼間,亮度增強,範圍也迅速擴大開來。看到這幅光景,大家莫不為之心驚膽跳、口乾舌燥。

「這是怎麼一回事?」中將從指揮官席直起身來自言自語的道。「帝國軍企圖何在?他們在打什麼主意呢?」

有的人覺得他問得實在有點莫名其妙。帝國軍的意圖無非要傾其全力攻擊第四艦隊。看穿這層道理並不難,但同盟軍的首腦部,卻萬萬沒想到,被三面包抄的敵軍竟會採取如此大膽的攻勢!

根據他們原先的推測,處於被包圍態勢下的帝國軍,面對眾多的敵人,應當會致力於防禦,縮小戰線成密集陣形才對!而同盟軍則三個方向同時殺到,布下天羅地網,集中火力,慢慢確切地消耗敵軍的抵禦能力。

一五五年前,「達貢殲滅戰」的情形亦然,獲勝的二員大將一戰成名,至今為人稱頌。然而,這次敵人卻沒有落入同盟軍的甕中。

「搞什麼?敵軍的司令官根本不會用兵嘛!哪有這種打法的?」

中將無意識地說出這些蠢話,他從指揮官席上站了起來,用手背擦拭額上的汗珠,艦內恆溫保持在攝氏十六.五度,應該還不致令人熱得發汗……。

「司令官!怎麼辦?」

慕僚請求的聲音,也顯得有點浮躁不安。這種聲調劇烈地牽動著中將的每一根神經!當初高唱由三個方向分進合擊必定勝利在握的人,不正是你們這些幕僚嗎?那麼,如今面臨失敗的時候,你們理所當然也應該負起責任,想出因應的對策來才是!想不到現在還敢問我「怎麼辦」!但是,眼前不是生氣的時候。

帝國軍艦隊有二萬艘,同盟軍第四艦隊只有一萬二千艘。和當初預計的完全不同,整個局面大亂!原本是要以三個艦隊的四萬艘艦艇包圍殲滅二萬艘的敵軍,如今情勢一轉,勢單力薄的第四艦隊必須獨力與人數幾乎多出一倍的敵軍開戰不可了!

「緊急聯絡第二、第六艦隊!第四艦隊在α七.四、β三.九、γ負○.六的宇宙方位上,與敵軍衝突!請全速前來支援!」

中將喝令道,旗艦萊歐達的通訊長南恩少校應和著,但動作和表情卻充滿了絕望。帝國軍發射的干擾電波,貪婪的侵蝕同盟軍的通訊回路;萊因哈特散佈了數以萬計的干擾電波發射器,此刻正在宇宙空間中發揮效力。

「派出四艘聯絡艇,兩艘兩艘的分別前往第二和第六艦隊!」

中將使勁嚷道,屏幕放射出來的閃光剎時染白了他的臉。敵人開始發動攻擊了,中子光束炮百發齊射。放射出來的能源膨脹開來,隨之而產生的光芒,強烈刺激著士兵們的眼簾。

同盟軍艦隊的各個角落,火花四起,細微的能源粒子高速衝撞時引起互蝕現象而產生火花。中將用力揮手叫道:「前鋒部隊出擊!全艦隊準備總體戰!」

※       ※       ※

按理說來,敵軍應當無法收到培特雷中將的命令,但是帝國軍總旗艦伯倫希爾的艦橋上,萊因哈特冰藍色的瞳眸裡,泛漾著嘲諷的冷冷目光,自言自語道:「無能的傢伙!反應遲鈍!」

「戰鬥艇發動!準備近距離肉搏戰!」

下達這項命令的是法倫海特少將。戰意激昂,加上一馬當先的自信,使他銳氣溢於言表。不管這是否將成為「金髮小子」的功績,現在他只在乎勝利!

X型機翼的單座式戰鬥艇「王爾古雷」,陸陸續續自龐大的母艦發射出來。由於母艦以超高速度在宇宙空間疾行,因此,在脫離的那一瞬間,只要隨著慣性走,便能達到比母艦更快的速度,根本不需要滑行路段或射出裝置。王爾古雷機型小巧,火力雖較弱,但活動性強,最適合近距離肉博戰。

相對於王爾古雷,同盟軍也有自己的單座式戰鬥艇,名稱是「斯巴達尼恩」。

核融合爐爆炸的火光此起彼落,激射而出的能源亂流,掀起狂濤駭浪,搖撼著兩軍的艦艇。王爾古雷穿梭於撕裂的光束空隙之間,彷彿是擁有兩對銀翅的死亡天使!同盟軍的斯巴達尼恩,戰鬥能力雖然毫不遜於王爾古雷,但敵軍先發制人,在脫離母艦的那一剎那,即遭敵機狙擊。機內的駕駛員連同斯巴達尼恩,紛紛被光束擊得粉身碎骨!

※       ※       ※

戰鬥展開一小時之後,在帝國軍法倫海特部隊的猛烈攻擊下,第四艦隊幾乎憑空蒸發了!有的因爆炸損毀而無法繼續戰鬥;有的艦體輕微受損,但駕駛員身亡其中;因而漫無目的地漂浮在虛空中——同盟軍局勢慘烈已極,一般咸認的戰線崩潰就在旦夕之間而已了!

戰艦尼斯特的損傷部分雖然只有艦底一處,但射入艦內的中子彈頭爆炸時掀起了殺人的粒子狂濤,無情地席捲全艦,一轉眼間,這艘巨艦即成為六六○名士兵的墳墓。

全員陣亡的尼斯特,仍然遵循著駕駛員最後所設定的方向,在無形的軌道上向前衝去,與友艦蘭諾斯的艦首擦身而過,就在這時,敵艦的前部主炮已鎖定了蘭諾斯為目標,炮彈齊出疾射而來,尼斯特在很短距離內被光子炮擊中,悄無聲息地爆炸開來。由於核融合爐爆炸所散射的能源,衝破了中和磁場,直接擊中蘭諾斯的艦體,不幸的,蘭諾斯也旋踵步上毀滅的命運。

白色的閃光接連爆發,隨後不著痕跡地消失了。

「這是在搞什麼啊!」

培特雷中將的聲音響起。

幾乎在同一時間,法倫海特少將低聲嘟囔道:「對方在幹什麼?」

他們兩人同時望著旗艦上的螢幕,前者的叫聲充滿絕望和焦慮,後者則是好整以暇地揶揄嘲弄。



這時,同盟軍的第二、第六艦隊得悉事態危急後,莫不人心惶惶,但他們還沒有改變當初的作戰計劃,仍然保持先前的速度向前推進。

第二艦隊司令官派特中將坐在艦隊旗艦波羅庫斯的指揮官席上,雙眉緊鎖,沉默不語。部屬們感應了指揮官的緊張情緒,艦橋上的空氣像凝結了一般,以致當中將站起身來,突然開聲時,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第四艦隊方面的情況怎麼樣?」

「由於敵軍的電波干擾,目前戰況不明!」

「這是怎麼回事?立即採取應急措施,盡快排除干擾!第二艦隊全體戰艦作好出擊準備!」

過了一會,通訊員傳來報告:「第二艦隊所有戰艦出擊準備完畢!」

中將猛地下了決心。「好!立即出擊前往救援第四艦隊!」

「請等一等!」

派特中將轉過頭來,原來是幕僚中的楊威利准將,那個黑髮的年輕人,不知何時來到自己身後。

「楊准將嗎?你對目前的態勢有什麼看法?說說你的意見吧!」

「看樣子敵人打算來個一一擊破,兵員最少且位於正面距離最接近的第四艦隊,當然便成了他們的第一個目標。」

「……第四艦隊抵擋得住嗎?」

「兩軍從正面衝突時,就兵員來說對方佔了上風,而且也取得了先機。」

楊的表情和說話聲音都顯得那麼平靜,派特中將看在眼裡,彷彿要抖落一身焦躁似的辨解道:「所以,我方必須立即趕往戰場援救第四艦隊,如果趕得上的話,也許可以突擊帝國軍的側翼。這一著成功的話對整個戰局助益很大!」

「恐怕趕不及了。」

由於楊的聲音還是那麼平靜,因此派特中將差點把他說的話當成了耳邊風。中將的視線離開了螢幕,再度望向年輕的幕僚。

「你的意思是……」

「當我軍趕到時,戰鬥已經結束了。敵軍必定會離開戰場,並在第二、第六艦隊會合之前,攻擊任何一方的側翼。因此,我們幾乎可以確定,人數較少的第六艦隊一定會成為敵軍的下一個攻擊目標。我認為我軍必須搶在敵軍之前動手,只要能把大局控制住,我方就不至上敵軍的當了。」

「那麼,依你之見,我們該怎麼辦呢?「

楊走到派特中將身邊,操作著指揮席上的戰術電腦,過指點邊說明著:「只要把順序改變一下就可以了。我們可以暫時不理睬敵人,也沒必要去驚動他們。不要在戰場上才和第六艦隊會合,但要盡快地縮短兩艦隊間的距離,然後在其它地方會合,設定新的宇宙戰場,第二艦隊和第六艦隊會台之後,艦艇總數將達到二萬八千艘,這樣,與擁有二萬艘艦艇的敵軍作戰,我方便有五成以上的勝算了。」

「……這樣,你是要我們見死不救,讓第四艦隊任敵人宰割?」

中將的語氣充滿了責難。

「現在趕去已經來不及了,這裡畢竟是茫茫的宇宙呀。」

這其實也是中將心裡的想法,不知是否看穿了中將的心理,楊仍是堅持自己的意見。

「但是,我們不能置友軍的安危於不顧啊!」

中將沉聲道,楊的眼神也變得黯然。

「這樣的話,我們三支艦隊都將會成了敵人逐個擊破的犧牲品,無一得以倖存了!」

「那倒不一定,第四艦隊不會那麼輕易被摧毀吧!如果他們能給我們堅持住的話……」

「我剛才說了,那是很困難的。」

派特中將雙手按在指揮桌上,歎了一口氣,低聲道:「指揮第四艦隊的培特雷中將是我的朋友,他是一位身經百戰的沙場老將了,不會那麼簡單被擊敗的。」

「朋友重要吧,我在第六艦隊中也有朋友,實在不想失去眼看就要保住的第六艦隊。而且第二艦隊也是如此,即使失去第四艦隊……」

「好了!好了!准將,現實可不一定會照著你的想像發生。我已經決定了,第二艦隊立即去救援第四艦隊!」

中將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因為,他所說的並不是中將所要的答案。對這位年輕的幕僚,中將感到不悅。

「……那麼屬下告退了。」

楊知道再說什麼也沒用了,行了個禮後,轉身離去。

回到軍官休息室的楊,見到了同在軍官學校畢業的學弟達斯提·亞典波羅中校,談起了這件事,楊坐在桌子上,苦惱地道:「我們或者應該再考慮一個對策,那怕是有絲毫生存機會的……」

亞典波羅同意地道:「現在去救援他們,就像去營救那些遇難的登山隊員一樣。」

「再就是第六艦隊,不知他們的情況如何?這支艦隊的作戰參謀是我們的同學呀。他可是一個優秀的人材。」

「你說的就是拉普學長吧?」

楊點了點頭,望向窗外漆黑的宇宙,舉目可見的第二艦隊的艦艇群。「他和我這個人不一樣。」



開戰四個小時之後,同盟軍第四艦隊已經潰不成軍了,既沒有完整的戰鬥陣形,也沒有統一的指揮系統,有的被截斷各處,有的被孤立起來,各艦只能獨力勉強作最後的抵抗。

旗艦萊歐達化為巨大的金屬塊,飄向虛空。艦內已了無生機。

艦橋內部被敵人集中的炮火擊中,剎時間,外殼裂開一條大縫,由於內外壓差的關係,司令官培特雷中將的屍體被吸到真空中,他的屍身會飄到那裡呢?會變成什麼形狀?……沒有人知道。

反觀帝國軍這一方,萊因哈特已得悉在現階段大獲全勝,梅爾卡茲透過通訊屏幕,向他作出報告。「組織性的抵抗已經結束了,接下來,即將展開掃蕩戰!」

「不用了!」

「咦?」

梅爾卡茲原本細小的眼晴顯得更細了。

「戰況只進行了三分之一而已。喪失戰鬥力的敵軍根本不是我們的對手,就讓殘敵去吧!敵人還剩兩支艦隊,我們要保存下次作戰的買力,在發出進一步指示之前,先調整好自己的陣形!」

「明白了!司令官閣下!」

梅爾卡茲重重地點點頭,身形消失在通訊屏幕之後。

萊因哈特望著紅髮的高級副官。「他的態度有點改變了哦!」

「是啊!他不得不變啊!」

吉爾菲艾斯覺得頭一仗打得真是漂亮!連五位提督也不得不俯首承認萊因哈特的戰術構想的確大奏奇功,而且士氣也大為提振!敵人必勝的態勢被打破之後,想必現在一定手忙腳亂了吧!

「下面接著應該對左右兩側的哪一支艦隊發動攻擊呢?吉爾菲艾斯。」

「無論哪一邊都可以繞到敵人的側背,你的想法呢?」

「嗯……」

「在左方的第六艦隊,兵力較薄弱!」

「不錯!」金髮的年輕指揮官,嘴角浮現會心的微笑。

「搞不好敵人會猜到我方的打法,這倒令人有點擔心了……」

萊因哈特搖搖頭。「不必多慮!就算讓他們察覺了,也沒有辦法繼續使用原先的分進合擊法了,如果我是敵軍指揮官,應會打算盡早會台才是,因為,會合之後,就能在兵力上擁有比我軍更大的優勢了。所以,如果他們還沒有採取行動會合,就表示敵軍尚未洞察到我方的意圖,那麼對我們就很有利了。就從敵軍第六艦隊的右翼開始迂迴攻擊!從此地趕到那裡大約需要幾個小時?」

「不到四個小時!」

「好傢伙!原來你已經計算過了!」

萊因哈特再度笑了起來,笑得像個小少年。但微笑很快就消失了,因為,他發覺有好幾道視線向他飄射過來,對吉爾菲艾斯以外的人,萊因哈特是不輕易露出笑容的。

「替我把這項命令傳達至全艦隊,變更順時針行進方向,繼續推進,從敵軍第六艦隊的右側背後開始攻擊。」

「是!」

吉爾菲艾斯應道,同時欲言又止的望著金髮的上司。萊因哈特回望著他。

「還有什麼不同意見嗎?」

「不!沒什麼意見。只是,現在時間還很充裕,我認為應該利用這點時間,讓士兵們好好休息一下,您意下如何?……」

「啊!是了,我倒沒有考慮到這個,多長時間好呢?」

「分班輪流休息,每班各一個半小時。」

萊因哈特於是下令士兵們交替休息各一個半小時,在休息時間內用餐及使用密艙睡眠。

密艙床具就是在輕型塑膠製的密閉水槽內放約三十公分滿的濃鹽水,水溫保持在三十二℃。躺在裡面,與外界的色彩、光熱、音響完全隔離,靜謚舒適。據說,在裡面泡上一個小時,可以恢復身心疲勞,效果相當於熟睡八小時。要在短時間內恢復士兵們因戰鬥而消耗的體力和精力,這無疑是最好的方法了!

在小部隊中,沒有密艙床具的設備時,有時會給士兵們服用具有醒腦清神效果的藥劑,但是,這種藥不但對人體有害,對軍隊組織也會產生不良的影響。因為藥物中毒的士兵,就失去人力資源的價值了。不過,在最惡劣的場合中仍會使用這個手段。

同時,對負傷士兵也展開治療的工作。在西元一九○○年代未期,電子可以活化人體細胞,大大提高自然治癒能力一事,已廣為人知。再加上電子機器人技術的發展,直至現在,凡是送到軍醫手上的生命,都有九成存活的機率。當然,要完全排除「死亡」仍是不可能的……。

此刻,和平的感覺一時照拂著帝國軍的士兵們,各艦內的餐廳裡,人聲鼎騰、喧鬧吵雜,雖然規定不可以喝酒,但戰鬥和勝利所帶來的酩酊醉意,卻使士兵們無法自已,那種滋味遠勝過佳餚美酒。

「我們的年輕司令官也很能幹嘛!」士兵們一陣騷動。「這樣一個美得像洋娃娃似的人,意然是一位了不起的軍事天才!他或許可以算得上是自銀河聯邦伍德提督以來的第一人了……」

為誰而戰?因何而戰?和陌生的敵人互相殘殺?……種種問題已被士兵們拋到九霄雲外去了。他們只單純地為生存和勝利而欣喜若狂,只是,再過幾個小時,存活下來的他們,其中又不知有多少人會被列入新的死亡名單了。



「在四點半的方位發現艦蹤!無法識別!」

當後衛部隊的驅逐艦傳來報告時,同盟軍第六艦隊司令官慕亞中將,正在餐室裡與幕僚們一同用餐。

刀子插在小麥蛋白豬排上,中將厭惡地瞪著從艦橋跑來的聯絡官。被他這麼一瞪,聯絡官怯怯懦懦地愣在一旁。大家都知道,慕亞中將是一個豪放粗野的人物。

「你說四點半的方位?」

中將的聲音和他那細小的眼睛倒是蠻相配的。

「是……是的!是四點半的方位!目前尚無法辨別是敵是友。」

「哦?那一個四點半方位?上午還是下午?」

慕亞中將的語氣裡顯得極為不耐煩,但還是放下刀叉走出軍官餐廳。當他看到幕僚人員慌亂不知所措的光景時,寬闊結實的肩膀氣得發顫!

「緊張個什麼勁兒!敵人不可能出現在四點半方位上的,因為,敵人是在我們前進的方向上!」中將扯著喉嚨大聲說道。「我們正朝著戰場全速前進。第二艦隊也一定採取同樣的行動,如此一來,我軍就可以左右挾擊敵軍,可說是勝算在握了。不,應當說必勝無疑才對!不論是數量或形勢……」

「可是,閣下……」

幕僚中的一人打斷了中將的滔滔雄辯,他就是拉普少校。

「什麼?」

「屬下估計第四艦隊已經敗亡了,而敵軍是會轉移戰場的……」

「你是說不管第四艦隊,是嗎?」

「是的,本來我們應該迅速與沒受到任何損傷的第二艦隊匯合,但現在已來不及了,屬下認為應下令作好迎擊準備,否則,我們只會成為敵軍的餌食。」

「敵軍的餌食?少校!你的假設未免太過大膽了吧!把敵軍當作餌食的是我們!」

這時,兩人一同走到了艦橋,突然由於重力控制系統修正時產生的誤差,他們一個踉蹌,差點跌倒。這是因為來不及急速地轉換方向之故,顯然能源測定裝置已探測到對艦艇具有破壞性的能源就由外殼的近處。

「右後方敵軍來襲!」

第六艦隊的通訊回路錯愕的嗚咽四起,但很快就被吵雜的聲音所取代。

軍官們個個毛骨悚然!通訊一片混亂,敵人就在眼前,種種事實成了方才激辯的證明。

「不要慌啊!」

慕亞中將咆哮著,有一半是在使自己力求鎮靜。他後悔把事情看得太輕鬆了,肥厚的雙頰無力地松垮下來。

艦隊後衛並沒有配置最新銳的艦艇,因此,當敵人自後方發動奇襲時,他們根本無力抵擋。

帝國軍在背後!-這麼說來,第四艦隊已經敗亡了嗎?-或是帝國軍早已佈署好充足的伏兵?

「已計算出敵軍數目大概有兩萬!」

報務員的尖叫聲再度響起。

「兩萬?與第四艦隊交戰之後,完全沒有損傷嗎?」

人人只覺得手足一陣冰冷。

「迎擊!打開炮門!」

中將心意大亂,忘了要整頓混亂的局面了,只能下達這道最低限度的命令。

※       ※       ※

老練的梅爾卡茲上將所指揮的帝國軍,形成整齊的攻擊隊形,從同盟軍第六艦隊的右後方,發動攻擊。中子光束炮發射出燦爛的死亡閃光,打碎了同盟軍後衛那些老艦艇的微弱磁場,射穿了艦體。

梅爾卡茲盯著螢光幕,看到光燦耀眼的火球在陰暗的虛空中乍現乍逝。四十多年來,此情此景,他已司空見慣了,但這時,他的心中卻興起一股莫名的感慨。

在梅爾卡茲眼裡,萊因哈特不再只是「金髮的洋娃娃」而已了。這一連串的得勝並非饒幸,而是由正確的洞察和判斷,醞釀為大膽的假設所獲取的正確結果,本來我軍是被三面包圍的,但他卻能在敵軍夾包過來前,採取逐個擊破的戰術,這一招實在高明。

他想,自己絕對不可能想到這個策略的,就算想到了也不敢採用吧!而昔日至今的戰友們亦然。只有不拘泥於舊規慣例的年輕人,才有可能做到。

或許,我輩老兵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他的腦海裡,突然閃過這個念頭。

※       ※       ※

帝國軍勢如破竹般地擊潰同盟軍,不論是炮戰或格鬥戰都陸續取得上風。全軍銳不可擋,穩穩地掌握了先發制人的有利點,同盟軍雖然抱著必死的決心反擊到底,可是,指揮官本身卻慌了陣腳,因此,這一切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全艦隊!回轉!」

慕亞中將在艦橋中央的平台上,大減了一聲。他終於下定決心了!在此之前,他只會任性地對部屬們咆哮吼叫。

「閣下!回轉的話,情勢只會更亂!應該轉向順時針方向全速前進,到達敵軍的背後!」

拉普少校的提案彷彿撞到中將魁梧的身軀,彈了回來似的。

「還沒到敵軍背後,我方大半的士兵早就死光了!採取回轉攻勢!」

「但是……」

「住嘴!」

慕亞中將全身顫慄不已地發出怒號,少校不再開口,他已經領悟到這位上司缺乏冷靜的頭腦,默默地退到一旁。心中不禁想起了友人:「楊,要是你的話,此刻會怎樣做呢?」

※       ※       ※

第六艦隊旗艦佩卡蒙的巨大身軀開始回轉,尾隨後面的各艘艦艇也跟著回轉。但是,在混戰中反轉並非易事,經驗老道的梅爾卡茲,看準了機會,間不容髮地乘虛而入。

帝國軍所發射的光束炮如流星雨般狂掃而下,能源中和磁場因負荷過重紛紛破裂,同盟軍的艦艇幾乎被破壞殆盡。

舊戰場上的能源怒濤,再度在新戰場上出現。慕亞中將和拉普少校同時感到似乎只有同盟軍的艦艇孤獨地在怒濤洶湧之中翻滾著。

「大量小型艦艇,朝本艦急速接近!」

通訊兵叫了起來,其中的一個屏幕映現大量的王爾古雷機群,不消一會見,多數的屏幕畫面也都被成群的王爾古雷所佔據。它們炫耀似的飛快駛至,在極近的距離發動光束攻擊。

格鬥戰開始!斯巴達尼恩出擊!

這道命令下得太慢了!當斯巴達尼恩脫離母艦的瞬間,王爾古雷早等在那裡了!殘酷的光束齊齊射出,同盟軍的戰鬥艇只有戰死的份,然後化成火球四下飛散!

「司令官!您看!」

通訊兵指著其中一個屏幕說道。只見光點群密密麻麻,帝國大軍壓逼而至,在這其中,可以接連看到敵軍的艦影,艦橋內充滿了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佩卡蒙已身陷重圍了!

「有發光信號傳來!」

通訊兵喃喃目語似的向上司報告。

「解讀看看!」

由於慕亞中將默不作聲,拉普少校只好開口。他的聲音也顯得嘶啞低沉。

「解讀……貴艦完全被包圍,逃脫無門,趕快投降吧,我軍將從寬處理……」

解讀完畢之後,無數的視線和無盡的沉默,都落到慕亞中將的巨大身軀上。這一切只待司令官作決定了!

「投降……?」

中將咕囔著,他的臉色驀地大變。

「不!我再無能,也絕不能做一個懦弱的膽小鬼!」

二十秒後,白色閃光將他們重重包圍。



不安的情緒沸騰到極點!

同盟軍第二艦隊旗艦波羅庫斯的艦橋上,籠罩在無形的陰霾下,不知何時敵軍會襲擊而至?一級戰備的命令發佈了,全體人員都穿上太空裝,但是不安的感覺仍然穿透太空裝,令他們心膽俱寒!

「第四艦隊和第六艦隊似乎全軍覆沒了!」

「我方被孤立了!現在,敵人的數量比我軍還多!」

「給我情報!怎麼回事?目前情況如何?」

雖然嚴禁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但不安的情緒卻使他們坐立難安,這並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如今,還能殲滅原來數量僅我軍一半的帝國軍,凱旋而歸嗎……?

「敵艦隊接近!」

突然,通訊兵的聲音透過麥克風,響徹整個艦橋。

「方位在一點到二點……」楊喃喃地念道。

他剛說來,底下的報告接著傳出。

「方位在一點二十分,俯角十一度,急速接近中!」

旗艦波羅庫斯的艦橋剎時佈滿肅殺的緊張氣息,而楊則渾然不覺。

果然不出所料!擊潰同盟軍第六艦隊後,帝國軍自第六艦隊的右後方向左前方超進,形成一條自然的曲線,箭頭直指向最後的第二艦隊。由於第二艦隊筆直前進,因此,帝國軍也在一點到二點的方位上出現。

「準備迎戰!」派特中將下令。

太慢了!——楊暗忖道。

正統的戰法是在敵人來攻之前做好應戰準備,但以這次而言,這種思考方式就顯得有點食古不化了!如能快速移動,攻打敵人的背後,當能與第六艦隊前後呼應,使帝國軍腹背受敵。

一旦開戰,就不可能沒有死傷,與此成反比的是,犧牲的人愈多,戰勝的比率就會減少。用兵學所存在的意義便架構於這兩種命題上,也就是說,以最小的犧牲換取最大的戰果,才是成功的;殘酷的說,便是要如何才能有效率地殺死自己的同類!司令官是否仍未明白這層道理呢?——楊兀自懷疑。

但無謂的犧牲還是發生了。本來問題不會演變至這般無可挽救的境地,軍方的首腦們本身拙劣的作戰指揮能力,卻使局勢愈演愈烈。但是,是非功過事後自有公斷,眼前首要的工作便是防止錯誤擴大或再次產生,設法轉禍為福。

「只希望拉普不要白白犧牲就好了!」楊在心裡期盼著。

「全體艦隊!打開炮門!」

命令是發出去了,但卻難以判斷哪邊才是前方。因為,一道使視網膜灼燒的閃光,掩蓋了艦橋內全體人員的的視力。

僅以半秒之差,波羅庫斯的艦身被炸開來的能量震向上方,頓時搖擺不定。

哀叫和怒號交雜著跌倒和衝撞的聲音,楊也無可避免地跌倒在地。背部遭到強烈震擊,一口氣幾乎喘不過來,隔著防護罩,他可以感到週遭嘈雜的聲音和強烈的氣流,楊努力調整著呼吸頻率,用手掌護著暫時無法看見任何事物的雙眼。

監視幕的入光量竟然沒有調整,這是不可原諒的嚴重過失,誰該為此負責呢?竟然發生這種失誤,看來要想不輸也很難了!

「……這裡是後部炮塔!艦橋!請回答!請求指示!」

「機關室!這裡是機關室!艦橋!請回答!」

楊睜開眼睛,整個視界充滿了綠色的雲霧。

他坐起身來,發現有人躺在附近。深色而濃稠的液體自嘴角流至胸前,佈滿了全身……。

「總司令官!」

楊大聲叫著,趨上前去,扶起了派特中將,一面端詳著中將的臉色。

船艙內部分的壁面裂了開來,氣壓急速變低。幾個沒有按下磁力靴開關的人,被吸了出去。由於自動修復系統的作業槍可以自行噴出接著霧劑,因此,裂縫很快又密合起來。

環顧艦橋內無人站立,楊輕輕放下派特中將,確定通訊裝置機能仍然正常之後,楊開始下達指示。

「派特總司令官受傷了,軍醫和醫護兵立刻到艦橋來!運作官馬上調查艦體損傷狀況並修復,然後再作報告,快去!全體艦隊已處於戰鬥狀態了,後部炮塔不必等指令下來才行動!趕快執行任務,弄清前方敵艦後繼續實施攻擊!機關室怎麼了?」

「艦橋的情況令人擔心!機關室沒有受損!」

「照情況看來,艦橋還可以正常運作,大家放心!請專注於自己的崗位上!」

他再度環顧艦橋。

「有哪一位軍官沒有受傷的?」

「我沒問題!准將!」

一個人危危顫步走來。

「你……嗯……?」

「幕僚小組的少校拉歐!」

從太空裝的防護帽看去,眼睛和鼻子小小的,從臉上看來和楊的年紀差不多。其他就只有二名駕駛員、一位通訊兵,舉手站了起來。

「沒有其他人了嗎?……」

楊拍拍戴著防護帽的臉頰。這意味著第二艦隊的首腦部已經癱瘓了!

軍醫和醫護兵趕到了!手忙腳亂地診察派特中將的傷勢,他的胸部猛烈地撞擊到指揮台上,折斷的肋骨刺進肺裡。他們畫蛇添足地說道:「他的運氣太壞了!」相反的,楊的運氣不錯,這是不容置疑的。

「楊准將……」

身心痛苦難當的派特中將,叫喚著年輕的幕僚。

「艦隊的指揮交給你了……」

「我?……」

「在殘存的軍官當中,你的軍階最高啊!你的軍事才華也……」

聲音相當微弱,中將昏迷了過去。軍醫連忙呼叫急救用的機器人輪車。

「他對你的評價相當高呢?」拉歐少校感動地說道。

「是嗎?」

對於派特中將和楊之間意見對立一事毫不知情的拉歐少校,對楊的回答感到不解。楊走向通訊器,按下艦外通訊的按鈕。機械的構造畢竟比人類可靠吧!

「通告全體艦隊!我是派特總司令官的次席幕僚——楊准將!」

楊的聲音在虛無的空間中擴散開來。

「旗艦波羅庫斯被炮彈擊中,派特中將不幸身負重傷。依總司令官命令,由我繼續代理指揮全艦隊!」

說到這裡,他深吸了一口氣,也使士兵們的驚愕有短暫的緩衝時間。

「大家不用擔心!只要遵照我的命令,就能得救!想生還的人要處變不驚,並聽從我的指示!雖然我們目前的狀況不太好,但最重要的是要在最後的關頭獲勝!」

哦!自己也在誇大其詞喲!——楊苦笑了一下,但並沒有把內心的想法顯露在表面上。身為指揮官,即使自己再怎麼灰心、消沉,也不能表現出來,只能抬頭挺胸,強打起精神來面對一切。

「我們是絕對不會輸的!在新的指示下達之前,各艦只管專心一意對付前面的敵人!完畢。」

※       ※       ※

他的聲音傳到帝國軍耳中。旗艦伯倫希爾的艦橋上,萊因哈特秀美的雙眉微微上揚。

「不會輸,聽從我的命令,就能得救……?想不到在叛亂軍當中,也有這等大言不慚的傢伙!」

他的雙眼閃耀著冰片似的寒光。

「到了這步田地,還想挽回劣勢嗎……呼!好吧!吉爾菲艾斯!咱們去瞧瞧他有多大的本事!」

「是!」

「戰列重新編隊!傳達下去,全體艦隊成紡錘陣型!道理明白嗎?」

「你想要從中央突破?」

「不錯!正是如此!」

吉爾菲艾斯將萊因哈特的命令,傳達至帝國軍全體艦隊。

※       ※       ※

沒有戴防護帽時,楊總是握著軍扁帽,習慣性的搔搔頭上的黑髮。當兵力差距不大時,比較有利的攻勢為中央突破及半包圍戰法。他猜測敵人大概會採取較為積極的攻法,果然被他料中了!

「拉歐少校!」

「是的!代司令官閣下!」

「敵人正採取紡錘陣型,可能打算作中央突破!」

「中央突破?」

「消滅第四、第六艦隊之後,帝國軍土氣大為高漲,他們理所當然會採取此種戰法!」

拉歐少校茫然地忖度楊的推論。楊的心裡卻認為,同盟軍的再三衰竭正如拉歐少改現在這副表情一樣,呈現出帝國軍積極戰法的成果啊!

「您打算怎麼對付?」

「目前正思考對策!」

「可是,要如何與我方人員聯絡呢?電子通訊會傳到敵人耳中,相當危險!發光訊號也一樣。而用傳令艇又耗時太多!」

「不必擔心!可以使用複數的通訊回路,命令各艦打開戰術電腦的C4回路,將此傳令下去就可以了!如此一來,就算訊息傳至敵人耳中,他們也暫時無法作出判斷!」

「那麼,代司令官已將作戰計劃通盤考慮過了,並已將情報輸入電腦了嗎?……早在戰鬥開始之前,現在還有用嗎?」

「總比沒有計劃來得好吧?沒事的話就別再問了。」

楊的語氣有點強硬。自特洛伊的女王卡姍卓以來,警示戰敗的預言者就免不了要遭人白眼。

「快點將命令傳達下去!」

「是!立刻傳令!」

拉歐少校小跑步向剛剛補充過來的通訊兵處。只有5人在艦橋運作是不夠的,因此,從艦內各個部門各調集了10人來幫手,連亞典波羅中校也來了。由於軍艦生還人員本已不多,所以,只得從這些人力單薄的部門中抽調出來了。

帝國軍氣定神閒地排成紡錘陣型開始推進。同盟軍以炮火相迎,但帝國軍卻不動分毫。隨著雙方距離的拉近,密密麻麻的光束交織出不勝計數的格子紋路。

法倫海特少將指揮的帝國軍前鋒部隊絲毫不減速度地朝著同盟軍的陣地挺進。

「敵軍全艦隊衝過來了!」

通訊兵的聲音高亢而尖銳。

楊仰望上面的顯示板,其中裝設了二百七十度的廣角偵測器。從顯像上看來,敵人正以加速度接近中,行動俐落。和其相較之下,同盟軍的行動顯得相當緩慢,甚至可以看出鬥志缺缺的樣子,看來,是不得不應戰了!

這下子可怎麼辦才好呢?

楊在指揮桌上兩腳交叉而坐,他的內心並不如外表看起來那般平靜。目前,敵軍的行動仍未超出楊的預測範圍之外,問題是出在我方的行動上。若能按照他的作戰方案來做還好,但只要走錯一步,就會全軍覆沒,演變至無可收拾的地步!那時該怎麼辦呢?

搔了搔頭髮,「再裝傻算了。」楊自言自語道。

他無法預測所有的事情,也不能採取魯莽的行動。事實上,超過自己能力負荷的工作,是誰也負不起責任的。



艙頂的顯示板佈滿了躍動的光芒,此刻,戰艦波羅庫斯正處於爆炸光芒的漩渦中。從前後、左右、上下都有掃射而來的光束,形勢險惡無比。

波羅庫斯也打開了炮門,把死亡與破壞的氣息吹送到敵人陣前。為了勝利,為了生存,人力和物力的大量消耗及浪費,此刻都成為理所當然的了!

「敵戰艦接近!由艦型判斷是王連休坦!」

王連休坦的艦體已殘破不堪,正由炮火中突圍而來。僅剩一半能運作的主炮正打算由正面攻擊波羅庫斯,而波羅庫斯此時的反應則迅速無比。

「主炮齊射!目標接近!」

亞典波羅中校及時向炮長下達這項命令。

一時之間,波羅庫斯的前部主炮同時發射中子光束,直接命中王連休坦艦體的中央。

帝國軍的巨大戰艦在剎那間悄然四散分飛,楊從防護帽的通訊回路上,聽到如雷的歡呼,但隨即卻又轉變為錯愕的叫聲。在核子融合爆炸的白色光芒中,另一艘敵艦——蓋爾頓巍然出現。楊再一次見識了帝國軍厚實的陣容和高昂的戰鬥意志。

高昂的戰鬥意志是獲得勝利的必要因素,這個道理人人皆懂。楊心想:「自己或許可以看見名將誕生的那一瞬間啊!他是個可以讓部下保持不敗信仰的指揮官,萊因哈特·馮·羅嚴克拉姆,不可一世的名將終於誕生了!」

楊曾在史書上讀過這樣一段話——有智將,也有猛將,能超越這兩者的區分,足以讓部下對其抱著不敗信心的指揮官,即為名將。萊因哈特·馮·羅嚴克拉姆雖然還年輕,但已稱得上是名將了。他對自由行星同盟是一大威脅,令帝國國內的舊勢力又恨又怕。

楊換了個姿勢,自我滿足地陶醉於這股歷史的熱流裡。

此時,戰場的情勢正瞬息萬變。

蓋爾頓和波羅庫斯之間炮火你來我往,但都無法給予對方致命性的打擊,因此,在混戰之中漸漸拉開了距離。

楊看到電腦偵測器上,映現了戰場的模擬陣勢,簡單的圖形顯示出兩軍的配置情形。

有時候會有反方向的小波動夾雜進來,但從整體看來可以發現,帝國軍在前進,同盟軍在後退。

而且,彼此移動的速度不斷增加。帝國向前進一步,同盟軍便向後退一步。反方向的小波動消失了,模擬陣勢的影像更加清晰而單純,任誰都看得出來,帝國軍勝利在握,而同盟軍已必敗無疑了。

※       ※       ※

「看來是勝利了!」

萊因哈特喃喃說道。中央突破的策略似乎奏效了!

另一方面,楊也對拉歐少校點點頭。

「看來進行得很順利哩!」

他沒有說出任何可教人放心的話。

令楊擔心的反而是,我方部隊會聽從自己的指示嗎?

到目前這種地步,勝利是不可能的了!但是,要立於不敗之地也並非不可能。只是,先決條件是我方部隊必須貫徹這項作戰策略才行!

有的部隊指揮官自視甚高,不願聽從像楊這等年輕一輩的指揮,當他們有其它有效的作戰方案時,楊也必須加以採納。他們的積極表現與其說是忠誠,毋寧說是追求生存的意志使然,因此,楊也不可以一概加以拒絕。

※       ※       ※

「為什麼會進攻得那麼順利呢?」

萊因哈特的臉上開始浮現出困惑的表情。

他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盯著艙頂的螢幕,一種不安的感覺正在他體內湧現。

我軍前進,敵軍後退。在中央突破的攻勢下,同盟軍正從左右兩個方向分開敗退下來,不論是屏幕上映現的情況、戰術電腦的偵測器上再次構成的模擬陣勢,或前鋒集團所傳回來的戰況報告,無一不宣告著相同的事態。

萊因哈特只感到胸中悶雷聲聲響起,一種被愚弄的不悅,正在侵蝕著他的神經。

「如果……敵艦隊沒有被我軍扯住的話……」

他左手握拳舉到嘴角,用食指輕輕地敲擊牙齒。這時,他忽然恍悟了敵人的意圖!

「糟了!……」

這聲低沉的自語淹沒在通訊兵的叫喊聲中,沒有被任何人聽到。

「敵軍已被我軍切斷為左右兩半了!這、這是怎麼回事?他們正以高速迂迴到我軍的兩側!」

「吉爾菲艾斯!」

在一片驚愕的嘶喊聲中,萊因哈特呼叫著紅髮的副宮。

「中計了……敵人分成兩路,似乎要到我軍背後,中央突破戰法被破解了……可惡!是我太大意了!」

金髮的年輕人握拳重擊指揮台。

「怎麼辦?要不要調頭迎擊?」

吉爾菲艾斯的聲音還是那般沉著,對於激動的上司具有暫時的穩定作用。

「別開玩笑了!難道要叫我做比敵人第六艦隊司令官更低能的事嗎?」

「那麼,只有繼續前進了!」

「沒錯!」萊因哈特點點頭,傳令通訊兵。「全體艦隊!全速前進!按順時針方向攻打逆進反擊中的敵人的尾部!快!」



三十分鐘後,雙方的陣形連成環狀,構成一幅奇妙的景象。同盟軍的前段部隊猛攻帝國軍的尾後,帝國軍的前段部隊則襲擊分成兩股的同盟軍其中一股的尾後。

「這種陣形我是生平第一次看到喲!」

亞典波羅中校凝視著偵測器上的模擬陣勢,對楊發出輕輕的喟歎。

「是啊……我也是。」

楊威利應道,但第二句話分明是在說謊。自人類在「地球」這個邊境行星的地表上生活開始,這種陣形的戰例就已發生過許多次了。羅嚴克拉姆此番所運用的優越戰術,也不是破天荒頭一遭了。自古以來——是幸抑或不幸——在戰亂的時代裡,必定會有用兵思想異於常人的軍事天才出現。

他笑了笑,接著道:「總之,我覺得這倒像兩條光芒輝映的巨蛇,在互相咬住彼此的尾巴,你想吞掉我,我想吞掉你似的。」

「那麼,最後這兩條蛇……」

「都會在對方的肚子裡被消化掉,對吧?」

「不倫不類的陣形嘛!」

※       ※       ※

伯倫希爾的艦橋上,也響起一陣憤慨激昂的叫聲!

「這是一種笨拙的陣形,不就是消耗戰嗎?」

萊因哈特壓低聲音喃喃說道。

高級指揮官戰死的報告傳到他耳中,艾爾拉赫少將的座艦不翼而飛了!他無視於萊因哈特全速前進的命令,回頭迎擊同盟軍,在回轉的時候,被中子光束炮直接擊中而形影俱消。

敵人在背後緊緊追至,他卻在他們的眼前回轉,真是白癡!自作孽不可活!話雖如此,但無可否認,這是帝國艦隊第一位高級指揮官陣亡,帝國軍的勝利大夢已蒙上陰影了!

※       ※       ※

楊是打一開始就知道一定會形成消耗戰,也是有意促成這種局面。帝國軍的指揮官羅嚴克拉姆也不笨,他認為沒有必要為了追擊敵人,而持續這場令雙方流血與破壞不斷擴大的戰爭。

「敵人不久就會開始撤退了吧?」拉歐少校對楊說道,「我們要不要追擊呢?」

年輕的指揮官搖搖頭。

「我們能把敵人逼到這個地步,已經盡了全力,再也沒有力氣打下去了。配合敵人呼吸的節拍,我們這邊也撤退!」

※       ※       ※

伯倫希爾的艦橋上,也有這麼一段對話。

「吉爾菲艾斯!你認為如何?」

「這不是一個好機會嗎?差不多也該收手了。」他明確地答道。

「你也是這樣認為嗎?」

「再打下去,只會增加彼此的死傷而已,從戰略上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萊因哈特點點頭,年輕的雙頰上露出一種無法釋然的神情,理性上當如此做,但感情上卻得不到滿足。

「你感到遺憾嗎?」

「沒有這回事!只是想再小勝一些,總覺得欠缺一種畫龍點睛的快感!」

「這個人真是的!」吉爾菲艾斯看著他,嘴角不由得綻開一抹微笑。「被兩倍的敵軍三方包圍,還能以逐個擊破法,消滅了敵軍二個艦隊,最後當敵軍從背後迂迴攻擊時,更與其形成拉鋸戰,這還不夠嗎?再奢求什麼,就是貪心了。」

「你的意思我明白。但是……我還是想給那傢伙……」

不久之後,兩軍的炮火依然你來我往,但陣形則漸漸拉開,就像互有默契似的,彼此形成間隔。隨著距離的增大,炮聲乍歇,飛竄的能源密度也急速轉為稀薄。

「的確有一套……好傢伙。」

萊因哈特的聲音裡夾雜著懊惱與讚賞。他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停頓了一會兒後,呼叫副官。

「敵軍第二艦隊的指揮官……中途代理指揮的那個人,他叫什麼名字?」

「楊威利准將!」

「原來如此……是叫做楊,沒想到同盟軍會有那樣的傢伙。替我拍一封署名電報給他!」

吉爾菲艾斯微笑道:「內容要寫些什麼呢?」

「對於閣下英勇戰鬥的表現,謹致上敬意!願您保重,下次戰鬥再見!……這樣好嗎?」

「遵命!」

當吉爾菲艾斯把萊因哈特的命令傳達給通訊士兵時,士兵不解地歪歪頭。吉爾菲艾斯臉上露出親切的笑容。

「對方的作戰方法十分令人欣賞,很難得遇到這樣的敵人,是嗎?」

「是啊!」

通訊兵用力地點點頭,這時萊因哈特的新命令傳至。

「班師回奧丁!全體艦隊!調整隊伍行列!」

他同時下令艦隊在中途停泊伊謝爾倫要塞,並盡快算出敵我雙方的損失報告,隨後,萊因哈特將指揮席的椅背放平,面對球型的艙頂平躺著,閉目養神。

在潛意識的水面下,疲勞如泡沫般輕輕升起,能夠稍息片刻也不錯!反正如果有什麼事,吉爾菲艾斯會叫醒他的。回程路線的設定,只要交給慣性航行系統就可以了……。

※       ※       ※

相對於此,戰敗一方的司令官就不能把部隊運作的任務交給下級指揮官,然後逕自去睡了。現在最大的任務便是收容其它艦隊戰敗的殘兵,為了找尋第四、第六艦隊的生還者,他必須在戰場上來往巡梭。收拾殘局是最為棘手而麻煩的工作,任何事皆然-楊脫掉太空裝的防護帽,喝了一杯高蛋白質的牛奶後,如此思索著。

「次席幕僚!不對!代司令官閣下!帝國軍有封電報給您……」

拉歐少校來報,臉上的表情不勝好奇,彷彿在說,這次的戰鬥從開始到結束都是前所未聞啊!

「那我就念了!對於閣下英勇戰鬥的表現,謹致上敬意!願您保重,下次戰鬥再見!銀河帝國一級上將,萊因哈特·馮·羅嚴克拉姆……完畢!」

「他是讚我勇敢嗎?真是愧不敢當!」

楊心裡甚是明白,對方言下之意是指下次再交手的話,就要將自己打敗!楊覺得他有點幼稚,但並不感到反感。

「怎麼辦?……要不要回電?」拉歐少校問道。

楊擺擺手:「不!不用了,就這麼放著,對方大概也不會指望我們會回電的。收容傷殘士兵比這件事更重要!快去!能救的就盡量救!」

「是!……還有就是代司令官叫我去查的事……」拉歐少校臉上現出黯然之色。「剛收到報告,第六艦隊的拉普少校已經犧牲了!」

「拉普……」

雖然早料到這個結果,楊仍不禁閉上了眼睛,很快又睜開來,低聲道:「多麼可惜啊!……」

拉歐少校從身旁離去之後,楊的視線落在操作台上。操作台下方的平台上,在戰鬥開始之前,楊提交給派特中將的作戰方案書掉落一旁;楊的嘴角浮現出一絲苦笑,他萬萬都沒想到,自己原本正確的意見,竟落得這樣的下場。而最後的犧牲代價竟如此可觀!楊實在無法想像,軍部首腦部的那些人對此將會是怎麼樣的嘴臉!

※       ※       ※

「亞斯提星域會戰」就這樣宣告落幕。

參加戰鬥的人員,帝國軍二四四萬八六○○名,同盟軍四○六萬五九○○名。艦艇方面,帝國軍二萬多艘,同盟軍四萬多艘,戰死沙場者,帝國軍一五萬三四○○多名,同盟軍一五○萬八九○○多名。毀滅或損害嚴重的艦艇,帝國軍二二○○多艘,同盟軍二萬二六○○多艘。同盟軍的損失達到帝國軍的十至十一倍,而帝國對亞斯堤星系的侵略,也就此告一個段落。

今後的歷史學家將如何評價這場戰鬥,姑且不談。經過了萊因哈特·馮·羅嚴克拉姆和楊威利的第一次會戰,歷史潮流的速度急速的加快。一切都不過是剛剛開始。

[ 本帖最後由 wlps 於 2007-2-17 01:57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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