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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懸賞重發]

絳雪挹清霜 作者:納蘭(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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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像許多年青人一樣,聽多了少年英豪春風得意馬蹄輕,在多彩多姿的江湖揚名立萬的故事,嚮往著英雄歲月慷慨高歌的宋知秋也選了一個春意正濃的日子踏足江湖。

  春風起,百花開,正是英雄意興飛揚時,偏偏人也無名,劍也無名。但少年的心正激揚,少年的血,正沸騰。

  他年正少,志正高,人俊秀,藝精湛,從不相信自己會害怕什麼,亦不考慮會有失望敗仗與打擊。

  一路春風動,一路百花豔。

  年少的心在春風裏飛揚,恨不得好風借力飛輕雲。縱是偶逢曉風殘月的淒涼景,在他看來,也有無限憂傷的美,萬里山河,沒有什麼可以阻礙他闖蕩江湖的雄心壯志。

  懷著無限的憧憬嚮往,踏上這有著無盡傳說故事的江湖,恨不得化身為所有傳奇中的英雄,讓動人的故事在自身重演。

  就這樣,一路行,一路遊,一路激揚地盼望著一層身手,行俠仗義。

  路旁偶有人群聚集,就忍不住想過去看看,是否有人當街賣藝,可曾有惡霸強收保護費。若是真碰上當街賣藝的,更要細細瞧好好看,其中是否有個年輕美麗的姑娘,像無數的傳說那樣,要借著比武招親尋找她的夫君。

  若是路旁高樓偶爾有女子憑欄遠望,他也會忍不住駐馬疑視,看看可有命定的女郎拋下彩球。

  可是,一路行來,不知過了多少山,多少水,多少城市,卻什麼也沒有遇見。沒碰上強盜,沒遇著惡霸,沒有強搶少女的惡公子,沒有欺淩孤寡的毒債主,沒有彩球專打少年郎,沒有比武招親待少俠,甚至連小偷也沒碰上過一個。

  傳說故事裏的英雄只要一下山,就總會遇上無數的爭殺,無數的不平,甚至是無數的美女。可是他,行行複行行,全沒碰上任何一展伸手的機會,依舊人無名,劍無名,轉眼已深秋。

  一個無聊的人,騎著一匹懶懶的馬,伴著一路蕭索秋風,披著一身飄飛秋葉,就這樣進了揚州城。

  ——>>>※<<<——

  大城市自有大城市的熱鬧非凡處。店鋪林立百貨俱呈,茶館中坐著口若懸河的說書人,戲棚裏走著唱念做打的梨園戲子,路的兩旁更有擺攤的、算命的、測字的,就連抱拳走場打把式賣藝的人都比別處多出幾幫來。

  只是真正吸引了宋知秋的,卻是這滿街佩刀掛劍的江湖人。

  自辭師以來,這些個身背武器的江湖人物只偶爾碰到過幾次而已,怎麼揚州城裏滿大街都是呢,更好玩的是他們全是向一個方向走的。

  宋知秋兩眼發亮,急急忙忙找了一處客棧安置了行李馬匹,跟上去一打聽,卻原來是揚州武林大豪,有鐵肩擔道義之稱的鐵石川六十大壽,大宴江湖同道,而且無需請帖,江湖朋友只要肯聞訊而去便算是賞臉給面子了。

  鐵石川家業豪富,威重武林,天下間自有朋友無數,更不知有多少人以攀附他為榮,雖說多少也會有些人夾在賀客之間打秋風吃白食,不過鐵石川家大業大,也渾不介意。

  宋知秋正愁在千山萬水中飄流了足半年,江湖還不知他宋知秋是何人,碰上這種機會,自然要湊湊熱鬧,乘機認識些有頭有臉的江湖人物也是好的。

  掏銀子隨便備辦了一份壽禮,拿著名帖便登門拜夀。

  門前迎客的下人一口一個宋少俠,一迭聲地叫久仰。宋知秋看著人家滿臉的笑容卻覺心裏一百個不是滋味,憑什麼自己這般年少俊秀志大才高,偏還要龍困沙灘,不能高飛九天。想起師父曾斷言自己的武功足已闖出一片天地,更加不甘,心裏暗下決心,總有一天,要叫天下人真個久仰他宋知秋。

  雖然迎賓下人口口聲聲喊久仰,但主席是絕對沒有宋知秋坐的分。大得驚人的花園裏,宋知秋和許許多多江湖無名人士被安排到邊僻角落中入席,看到主席上某某大俠、某某門主、某某掌門的氣派,不知有多少人羡慕驚歎。

  好在,鐵石川的家人門客上上下下都招待周到,處處笑臉對人,並不因他們無名而冷淡無禮,倒也避免了讓人生起不自在又或者如坐針氈的感覺。

  於是滿席的人都在交口稱讚鐵石川的孟嘗之風。

  宋知秋原是存著結交天下英雄的心進來了,可進來之後被遠遠安排在偏席,身旁全是些三教九流談吐粗俗之人,真正的英雄豪傑大人物,全在主席之上,個個光芒四射。想要靠近,亦是不能,心中鬱悶,只管低頭喝酒,並不抬頭說話。

  四周的雜耍歌舞助興節目,也並不能叫他稍稍愉悅,直到眼前一陣迷濛,宋知秋才微微皺了皺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酒量,絕不可能這麼幾杯,就有了醉意。

  四周的其他賓客,也紛紛低呼。

  宋知秋放下杯子,舉目四顧,不知何時,滿園都是淡淡輕煙,把個錦繡花園映得如夢似幻。

  四周操琴彈箏吹簫的樂手全被煙霧所掩,不見蹤影,只是樂聲越發輕柔婉轉,動人心魂。

  不知輕歌起於何方,不知佳人來自何處,火也似的豔紅在煙塵中時隱時現。

  紅的衣,黑的髮,白的膚,紅得越如火,黑得更似夜,白得愈勝雪。

  宋知秋一眼看到那自煙霧中揮袖旋舞的身影時,就再也移不開了目光。

  紅衣如火,裙裾飛舞,映亂了每一個人的眼,醉倒了每一個人的心。

  歌悠悠,舞翩翩,如夢似幻在煙塵中起舞的女子,也像一個夢,無法看清,不能接近。纖纖身影,柔柔腰肢,令人只疑身在夢中,見著了夢中的仙子。卻原來,塵世間,真有這等人物,輕歌曼舞待夢醒。

  宋知秋忘了夢忘了醒,忘了天地忘了塵世,四周叫好喝彩聲不絕,而他,只是靜靜凝望那夢幻中的佳人。

  長長水袖飛揚,淡淡煙霧如夢,絲絲縷縷垂在額前的珠串掩去了真容,但那明珠間偶一閃現的閃亮眸光,卻清如霜冷如雪,與這樣的明月、華燈、盛宴、歌舞,完全不相襯。

  在這華燈異彩笑語歡聲的壽宴之上幾乎所有人都被這夢幻般的美麗所迷惑,可是宋知秋卻只看到了那樣冷如霜雪、清如霜雪卻又麗如霜雪的眼神,這樣清絕豔絕偏又冷絕的眼神,叫宋知秋一生一世都不能忘懷。

  這紅衣佳人且歌且舞,在煙霧濛濛中如淩波虛空般輕盈盈幾個轉身到了鐵石川的面前,紅綾翻飛中,誰也沒有看清一個碩大的壽桃如何出現在她掌中的。她在鐵石川面前雙手高捧壽桃,盈盈拜倒,姿式優美如仙,引來一片驚歎豔羨。

  鐵石川備感驕傲成功,微笑著伸手接過壽桃。壽桃忽然從中裂開,一道濃煙湧出,原本一切若隱若現的花園即刻伸手不見五指。

  不過這一回誰也沒有驚訝慌張,全都屏息閉氣等待下一個驚喜。

  主席之中還傳出幾個宏亮的聲音——

  “鐵老兄,你可是真有巧思,叫我們飽盡了眼福。”

  “這一回,又有什麼新鮮玩意兒給我們看嗎?”

  “哈哈,鐵老弟不但武功蓋世,為人原來還如此風雅。”

  迷茫茫的煙霧中說笑之聲不絕,但鐵石川卻一直沒有發聲,大家也不驚奇,只道他不肯早早洩露機關巧妙之處。

  大家都敬重鐵石川,佩服鐵石川,所以都沒有想到其他方面,除了宋知秋!

  不過是短短半炷香的時間,宋知秋心中不祥之感已經越來越強烈了,最終忍不住躍起大喝一聲:“鐵前輩!”

  沒有回應!

  宋知秋再不遲疑,大喝道:“不對勁,各位,出事了,請各自坐在原位不要擅動,以免迷霧中彼此互傷,但請小心防範。主席幾位前輩請以掌風把煙驅散,快,鐵前輩遲遲不加回答,怕是真出事了。”

  在場的有不少老江湖,因為身在名重一時的鐵石川的壽宴上,才失了警惕之心,但聽宋知秋這麼一說,立刻明白過來。主席上都是些江湖上有頭有臉的大人物,驅散煙霧並非難事,當下各自發掌,轉眼間,花園裏又自月明星亮,燈光輝煌,壽燭高燒,紅綾垂掛,一派喜氣洋洋,只是這場壽宴的主角鐵石川卻再也笑不出來了。

  他坐在椅子上,靜靜地垂著頭,胸前的鮮血早已染紅了衣襟,在場的老江湖,只看一眼,就知道剛才的壽星公,現在已經是一個死人了。

  每個人都僵在那裏,所有人的臉色都不好看。

  鐵石川居然在自己的壽宴中被刺殺!鐵石川居然就在他們之中被刺殺!而他們全都沒有發覺,這種事傳揚出去,足夠叫他們丟盡面子。

  別人僵著不動,宋知秋卻以極快的速度沖上前去,查看鐵石川的傷勢,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冷氣,“一劍斃命,好淩厲的劍法,只怕鐵前輩死的時候還沒有來得及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

  在一大堆前輩中他這無名小卒表現得雖稍嫌造次,不過好在大家都受到極大震撼,也沒來得及對他有什麼不滿,再加上聽出他的聲音便是方才出言提醒之人,所以不但沒有人生氣,反而頗為欣賞他的機警敏銳。

  宋知秋迅速地觀察眼前的情況,腦子轉得飛快,“殺手是剛才那個紅衣舞女,她趁著獻壽桃之時借著煙霧突然出劍,鐵前輩事先毫無防範,所以才被刺身亡,而殺手也在我們查覺之前,就先行溜走了。”一邊說,一邊撿起落在地上的那個裂開的壽桃,往裏一看,忽然咦了一聲,伸手在裏面掏出一張字條來。

  坐主席的幾個大人物一起湊過來看,字條上寫著十個字:“地獄本無門,惟人自投來。”字跡秀挺奇峻,白紙黑字間,竟也隱隱透出冷冷的肅殺之氣。

  宋知秋劍眉深鎖,陷入凝思,而身旁的幾個人幾乎一起驚呼出聲——

  “地獄門!”

  ——>>>※<<<——

  地獄門是江湖上一個極神秘的殺手組織,在江湖上已有上百年的歷史。地獄門殺手行刺,從來沒有失過手,每次行刺完,總會留下“地獄本無門,惟人自投來”十個字。地獄門所刺殺的人,有強梁大盜,惡霸豪匪,也同樣有大俠英雄,正人君子。有朝中大員,風流名士,也一樣有江湖英雄,各派門人。

  百餘年來,江湖上各門各派、各大組織幾乎都有人死於地獄門的刺殺。

  本來又驚又怒的大人物們一看到地獄門三字,就更加驚怒交集了。

  宋知秋眉鋒一揚,少年的豪情也在這一刻飛揚了起來,“殺手借煙遁走,這時未必逃遠,大家分散出去追,說不定就能找到。”話音未落,他自己當先就飛身追了出去。

  鐵石川的弟子親族,無不怒形於色,當即便懇求在場的江湖朋友出手相助。

  席間各大幫派首腦、各方高手無論是為報過去的宿仇,還是為保自己如今的聲名都不能叫在他們面前殺人的兇手逃了,各自打聲招呼,也分往不同的方向追去。

  其他的江湖人,或想借機揚名,或仗人多勢眾,也一迭聲地喊著為武林除害、為鐵老報仇的口號,揚刀揮劍往不同的方向追去。

  轉眼間,熱鬧的花園壽宴就空空寂寂,只有一具屍體、幾個嚇得面無人色的家人和正哭得昏天黑地的三個鐵石川的妻妾。

  沒有人發覺一個與黑夜似溶為一體的身影倏地出現,揚手連彈,輕而易舉,將在場僅有的幾個人,全部點暈在地。

  皎潔秋月下,那人一身黑衣,面蒙黑巾,但窈窕的身形卻將她女兒家的身份盡露無疑。

  低頭看了看這一方泰山北斗如今卻了無生氣的屍體,她的眼神依舊清而冷、冷而俏,可是一聲微不可聞的歎息,卻悄悄消逝在夜風中。

  她沒有再遲疑,足下運力,姿式曼妙地飛掠而起,意圖儘快離開此地。

  劍光在這一刻亮起,那麼亮的光芒,照亮了整個暗夜,那麼急的光芒,似是千百年時光也因這一劍而流轉。

  這蒙面人不曾防有人偷襲暗算,此刻身在半空,舊力已盡,新力未生,難以換氣借力。就是拔劍,也是不及,百忙中在無可借力處強行側身一躲。即使是在這種措手不及的情況下遭遇暗算,她的動作,竟也曼妙美麗如一場多情的舞。

  這一側身,勉強躲過了劍鋒,但她在半空中力道已盡,不得已飄飄落地。

  宋知秋一劍出手,本是師門絕學“陽關三疊”,一連三劍九式二十七個變化,綿綿不絕,必要叫人應付得喘不過氣來。對付這暗殺者,縱一劍不成,還有二劍三劍,無數變化跟在後面,總要叫那半空中不及借力的人中劍就擒。

  可是第一劍刺出,雖不曾刺中人,卻偏偏挑開了她蒙面的黑巾,連帶著頭上的束髮帶也斷落下來。

  在如斯動人的秋月下,乍然入眼的是一張容清如水的臉,是一雙黑白分明的眼,滿頭黑髮如瀑布般披落。星光下,黑髮白膚,這女子清華絕世;月華下,明眸清姿,這女子姿容絕代。

  她自半空中徐徐落下,黑髮飄飛,眸光清冷,直如月中謫仙隨風降世。秋風徐來,淡淡幽香襲人,就連香氣,竟也是冷的。

  宋知秋在半空中隨她一起落地,手上的劍再也沒能刺出去,他不知道自己放過了最少三次殺死敵手的機會,他也不知道,這一刻失神,讓他的敵手有最少五次將他反制刺殺的機會。

  如此明月,清風,寒星,繁燈,還有那叫人沉醉的淡淡冷香,宋知秋忽然想起了許多許多美麗動人的傳說與故事。

  紅燭照華容,執手同偕老,美麗女子出嫁的時候,多情的丈夫用小巧的金鉤子掀起了一生相伴愛侶臉上垂掛的鳳冠流蘇。

  江湖風波惡,武林傳奇多,少年英偉的俠客,用手中的寶劍,挑開神秘莫測的女子濛面的黑紗,刹那的驚豔,註定的情緣,命定的誓約,在這一刻開始。

  而今夜,他也在這明月下,用手中的劍,挑開了這神秘女子的面紗。

  驚心驚豔驚情,也不過是這半空中落地的短短一彈指間而已。

  卻已註定了一切的一切,是緣是劫還是孽,在這一刻,他與她,都不知道。

  ——>>>※<<<——

  女子美如霜雪,女子清如霜雪。然而忽遇暗襲,一時猝不及防幾乎重傷,她的眼中多了幾縷驚、幾分駭,但就連這樣的驚與駭,竟也更加麗如霜雪。

  她恨自己大意,惱自己失算,但就在這又恨又惱間,她的劍已出鞘。明月下,劍上霜華一片,冷意侵人。半空中一劍刺出,就連劍光也美如夢幻,偏又冷如霜華。

  宋知秋卻在這一刻失了心失了神,渾忘了天地人間、忘了身在險境、忘了對面大敵、忘了死生之劫……等他醒過來時,腳仍沒踏到實地,劍已至喉頭。

  這女子幾乎被宋知秋重傷,深知此人武功高明不下任何成名人物,若要脫身必須儘快將他擊倒,所以一劍刺出已盡全力,卻萬萬料不到,對方竟似茫茫然全不知應付,眼睜睜任劍尖直刺咽喉。

  這簡直沒有任何理由,莫非另有陷阱陰謀?

  但是她已經沒有時間想,沒有機會考慮了,幾乎沒有思考,沉肩收力,全力撤劍。

  因為力道用得太大,她的人也隨勢飄退出七八步,如霜雪般的臉上掠過一抹動人的豔紅。

  直到此刻,宋知秋才站實了步子,怔怔看著她,眼中異彩連閃,關切之色溢於言表,“你受傷了?”

  全力刺出的一劍要想在最短時間內強行收回,沒有人能不付出必要的代價。但這女子依舊容清如水,眸冷若霜,“方才你在半空中若連環出劍,我必然躲避不及,為什麼不刺?”

  宋知秋雙目眨也不眨地看著她,心中還在回想方才她為避免刺死自己全力收劍而受內傷時,臉上那一抹叫她添了無限風情的紅暈,不知不覺有些沉醉之意,“你被我看破行藏,就該殺我滅口,早早逃去。但剛才那一劍,又為何寧受內傷也不刺下來?”

  女子沒有回答,手中青鋒遙指宋知秋,一股凜然的劍氣立刻將他鎖定,“你怎麼知道我在此處的?”

  宋知秋面帶微笑站立原處,沒有絲毫運氣對抗的意思,悠悠閑閑儀態從容,便如在與多年好友敍舊一般。

  “這次有許多江湖人參加壽宴,其中應該有不少都是輕功極高明之輩。到時他們分路追拿搜尋,你未必能及時逃走,倒不如換上夜行服,悄悄隱藏起來。別人只道你行刺後逃走,急急忙忙追拿你去了,又哪能料到,你竟然膽大包天仍留在鐵府之內。”

  女子美麗的眉鋒微微一揚,臉上忽現肅殺之氣,手中寶劍竟然嗡嗡作響,劍上青氣大盛,光華懾人,“你料到了!”

  宋知秋像是對她明顯的殺機全無感覺一般,滿目讚歎地望著那隨時會催魂奪命的劍鋒,“我久聞地獄門中有一把青霜劍,劍性奇冷。為此劍所傷者,全身冰冷,血行變緩,武功大打折扣……想必姑娘手中所持,便是這把寶劍吧?”

  女子臉如霜眸似雪,神情不變,但心中驚疑已生。地獄門中青霜劍,此事除了師父、師姐和自己,就只有師尊以往的故舊好友知道,這人怎麼會……

  宋知秋看她雖神情不變,但料她心中已被自己震動,忽覺一陣欣喜,瀟瀟灑灑施了一禮,“在下宋知秋,今年春天才剛剛辭師下山。原想闖蕩江湖,做一番英雄事業,誰料半年時光虛度,竟是什麼事也沒有幹成。所以方才雖料准姑娘行藏,卻不說破,有意引大家一起追出去,我再悄悄返回,是想獨力將姑娘拿下,在眾人面前建此大功,必可名傳天下。”

  女子神色寧靜,並不吃驚。

  江湖上的少年誰不想建功立業,誰不渴望有所成就,這也是正常之事,惟一反常的是……這個人現在卻一點敵意也沒有。

  宋知秋等著她發問,可是女子靜靜凝立,任夜風吹起她身後飄飛的長長黑髮,在月下,形成一副絕美的畫面。

  宋知秋無法掩飾眸子裏的沉醉,微笑說:“現在姑娘對我劍下留情,我若再對姑娘不利,便是忘恩負義,這樣的事自然是做不得,姑娘來去皆請自便就是。”

  女子微微一挑眉鋒,第一次認認真真打量宋知秋。

  這男子身形頎長,容貌俊雅,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長衫,穿在他身上,卻是說不出的妥帖悅目。月華如水,落葉飄飛,他臨風而立,自有看不完的倜儻,道不盡的瀟灑。粗布的衣裳,平凡的長劍,卻絲毫不能掩蓋住他那逼人的神采,就像是破舊的劍鞘不能遮掩住絕世名劍的輝煌一樣,這個少年的鋒芒和光華,直如黑夜裏最奪目的閃電。縱然如今寂寂無名,終有一日,卻定會讓每一個人都為他震撼。

  這初出江湖的少年,與所有年少武者一樣,有大志有熱血有飛揚的豪情有無數的理想,為什麼白白放過這般揚名立萬的機會?為什麼白白放過自己這個暗殺行刺的兇手?難道僅僅是美色所迷嗎?

  女子神色冷俏,“你對得起鐵石川?”

  “我本來就不認識鐵石川。”宋知秋微笑著看向她的眼光,有著說不出的柔和關切,“更何況,我師父曾經告訴過我,地獄門雖世代做殺手,卻從來不殺一個不該殺之人。地獄本無門,惟人自投來。每一個死在地獄使者刺殺之下的人,都做過足以讓他下地獄的事。地獄門的第一門規便是劍下絕不可染上不該殺之人的鮮血。

  我原本還不相信,一個以殺戮立世的門派會有這樣的門規,但方才你寧可承受內傷也不殺我,正是因為你不知我是否是該殺該死之人。”

  看到眼前女子眸中漸露震驚之色,宋知秋的神情也漸漸肅然了起來,眸子亮得如同深夜繁星,“師父說得對,地獄門是個以殺人來救人的組織,地獄門的每一個門人,都是以慈悲之心行修羅手段而人世,背負著卑鄙殺戮之名,卻以劍行道,以殺止殺,縱集天下罪孽殺伐於一身亦不悔。如此人物,我敬之愛之尚且不及,若再以敵相視,以武相對,用捉拿姑娘來求名搏利,豈不是豬狗不如?”

  女子的容色依舊清明如水,但本來冷如霜雪的眸子在這一刻,竟如春風吹過大地地溫暖起來,偏又別有一種叫人神為之奪的美麗,“令師是哪位高人?”

  宋知秋笑著欠欠身,“家師不過是一山林隱逸,也許多年前,與貴門有過故舊之情吧。”

  女子點點頭,也不再追問,收回劍,轉身便要離去。

  宋知秋忽想起一事,大聲叫:“慢著!”

  女子腳步一頓,微微側首,沒有問話,但眸光卻似已問盡了天下所有的話。

  月光照著她半側過來的臉,愈發顯得膚白如霜雪,叫人一陣目眩神搖,宋知秋張了幾次口,才把話問了出來:“還沒請教姑娘芳名。”

  明月下女子靜靜看了宋知秋一眼,眼神寧而靜,清而深。然後回頭,迎風掠起,再也沒有回首。只有秋風,吹起她身後秀髮,在夜色中飄然如淩波飛仙。

  宋知秋看她身姿飄逸,髮飛如瀑,回思她方才回眸,那一瞬間的默默無言,又似感覺到萬語千言,一時竟覺癡癡狂狂,不知身在何世,人在何地……

  良久良久,方才收回隨著伊人飄飛到天邊的心思。想到最終她還是沒有留下姓名,不覺一陣懊惱,暗自嘟噥:“我這麼大方放你走,你竟如此小氣,連個名字也不留。”

  一邊埋怨,一邊忍不住微微地笑起來。

  想起方才那短短一瞬間清如霜雪的眸子裏所閃現的柔和,心頭只覺說不盡的甜美喜悅。便是這蕭瑟的秋夜冷風拂面侵衣,他也再不覺絲毫寒意,反感快慰無限。

  片片落葉隨風飛,落了他一身,他也不煩燥。隨手拈起肩上一片落葉,只覺指尖一涼,注目一看,卻是落葉上露珠瑩瑩,心中一跳,忽想起伊人晶瑩眸光,低頭看地上一片銀輝,仔細一瞧,卻是深夜寒霜,便越發憶起佳人霜雪容顏來。

  已是深秋霜降時分,夜寒難挨,偏偏宋知秋卻見露心喜,觀霜心悅,早將這秋意深深忘懷了。

  便這樣,在漫天繁星,高空朗月下,站了足足有半個時辰,確定那女子已然走遠,他才帶著心滿意足的笑容蹲下身子,為幾個昏迷在地的人解穴。

  這幾個人事不知的人醒來時,就看到方才挺身而出,喝破迷霧,最先領導大家追敵的少年正蹲在他們面前,滿臉驚訝地問:“發生了什麼事?”
第二章
  在那個深秋月下,霜降時分,鐵石川被刺身死。一個本來無名於天下的少年卻最先發覺不對,最先主張追擊,也是最先把被制住穴道的鐵家之人解救出來。雖然後來始終沒有抓到地獄門的殺手,不過他本人卻給各方的英雄好漢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

  當時赴宴的幾位老前輩大人物紛紛誇獎他、贊許他,而他們那些頗有分量的話一傳出去,宋知秋在江湖上立刻變得小有名氣。

  以後每到一處地方,投帖拜見各處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又或者是頗有名氣的大英雄時,都能被客氣接見,再加上他容貌俊秀,進退得當,言談有禮,更是給人極大的好感。一來二去,玉劍客之名就傳得沸沸揚揚了。

  江湖歲月容易過,轉眼間,兩年的時光就靜悄悄地過去了。

  ——>>>※<<<——

  又是深秋,又近霜降,當日滿腔熱血滿懷豪情的少年,而今卻懶懶散散地坐在一葉輕舟上,即不操舟也不運槳,任舟隨江水順流而下。他一邊喝著酒,一邊靜靜賞著山青水秀兩岸峭壁懸崖的奇峻景色。

  舟頭水聲微微,濺沫飛花,微微沾濕了他的衣角。

  天空很遠,江水蒼蒼,給人一種無窮無盡的蒼茫與空曠之感。

  宋知秋仰頭又喝了一口酒,隨隨便便抬手拭了拭唇邊的酒漬,心中忽升起一種說不出的滄桑感覺,然後又自嘲般一笑。

  如此年輕的自己,心竟似老了一般。

  果然是江湖歲月催人老。僅僅在兩年前,自己還是一腔豪情滿胸壯志,渴望做些轟轟烈烈大事的熱血少年,而現在卻是整日裏除了喝酒便是悶頭睡大覺的無聊閑漢了。如此年輕,卻已了無生氣,無心爭強了嗎?

  兩年的江湖歲月,看到了太多,學到了太多。原來所有的傳說故事,都只是傳說故事;原來在如今的江湖,會做人遠比會做事更重要。要揚名立萬首先是取得各方老前輩大英雄的點頭認可,出言贊許。無數的應酬酒宴,無數的談笑風生,如今的江湖,竟是這樣可笑的名利場。

  微微歎息一聲,歎聲未止,又化做臉上無所謂的笑容。他盤膝坐在船頭就這樣笑看浪轉濤生,魚躍鳥飛。

  輕輕地敲敲船板,帶點兒關切笑語悠悠:“閣下的內力深厚,在下深深敬佩。今日風和日麗,山青水秀,你我即有緣相遇。與其大煞風景地閉氣附在船底,倒不如上船來共飲一杯美酒,同賞這兩岸山景如何?”

  除了微微水聲,並無其他回應,但宋知秋看似漫不經心,帶著淡淡醉意的雙眼卻清楚地發現水面上那小小的漣漪正往前方遠去。

  “真是個倔強的傢伙啊。”宋知秋輕輕地笑了一笑,身體己然躍起,投入水中,竟然不曾帶起一絲水花。

  沒有了主人的小舟依舊順流而下,轉瞬間已在數丈之外。

  隨著嘩啦一聲,水花四分,宋知秋右手扣著一個黑衣人自水中一躍而起,落在小舟上。

  只不過是自水中躍起的短短一瞬,宋知秋空閒的左手和那黑衣人未被扣住的右手已然交換了至少四十招,雙方都在最小的距離內、最短的時間裏做出最精妙正確的判斷來應付彼此的攻擊。

  宋知秋心中暗暗讚歎這不知名的黑衣人精湛的武功,明明身受重傷,又屏息閉氣附在舟底這麼久,疲累之下竟還能這樣精准迅速地發出給人如此之大壓力的攻擊,若非自己占了以逸待勞的優勢,只怕還應付不來。

  雙足一踏穩在舟上,右手五指猛然加力,“在下一片邀客誠意,閣下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

  宋知秋五指收緊之後直如鋼鐵,黑衣人傷疲交加之下,又兼腕門被扣,低低悶哼了一聲,終於全身酸軟放棄了攻擊。

  宋知秋笑笑還欲再說話,目光一掃這黑衣人,忽然“啊”了一聲,急急放手,深施一禮,“在下魯莽,姑娘恕罪。”

  這黑衣人全身已被水濕透,現出玲瓏秀美曲線,分明是個女兒家。

  宋知秋剛才忙於應付對方的精妙攻擊,根本沒來得及仔細看,直到現在才驚覺男女之別。

  黑衣人一獲自由,本要立刻再投入水中,方欲躍起,忽又一頓,望著宋知秋低低“咦”了一聲。腳步稍一遲疑,待她再欲投水時,宋知秋出手如電,再次扣住了她的手腕。

  這一回宋知秋可不敢再放手了,原本輕淡自在的眸子中神光湛然,看定了對方臉上的蒙面巾,“姑娘認識我嗎?”

  黑衣人低低喝一聲:“放手,我的事與你無關。”

  聲音冷若霜雪,而她的眸光也冰冷森寒,凜若霜雪。

  這樣如霜似雪的眸子全無感情地掃過來,宋知秋竟沒有不悅,反而隱隱約約有一種熟悉的感覺。

  “姑娘方才悄悄借著舟身掩飾身形,不就是為了避兇險嗎?而且姑娘已然受傷,長留水中,只會讓傷勢更加惡化。”宋知秋微微一笑。

  黑衣人略略一掙,見掙不脫,右手立掌如刀,猛然對著宋知秋扣著她左腕的右手切下來。

  宋知秋只是微笑,對這足以斬斷他手腕的一記掌刀視如不見,扣著她的手,也依然不放鬆。

  黑衣人一招出到一半,忽然頓住。

  宋知秋低低笑出聲來,“兩年不見,故人如舊,還是這般距人於千里之外,卻也還是這般不肯傷害無辜。”

  黑衣人眸中異色一閃而過,伸手取下蒙面巾。

  兩年歲月彈指間,伊人卻似遺世獨立於紅塵外,不曾叫無情時光在身上留下絲毫痕跡。

  雪膚霜眸,清到極處冷到極處,偏又豔至極處。

  縱然宋知秋不是第一次見到她,卻仍然有極度的驚豔之感。這世間,竟有人可以同時讓人感受到清與豔這兩種絕對不同的美。

  “怎麼認出來的?”霜眸中儘是森然冷意。

  宋知秋只是嘻嬉笑,“姑娘先答應我不走,我再一一奉告。”

  雪眸中稍現愕然,兩年前風度翩翩豪氣萬丈的少年,如今怎麼變得如此怠懶無賴了。還不及思索,宋知秋忽然飛身撲來,那張英俊的臉猛然在眼前放到最大,彼此之間氣息可聞,而自己的身體也因這一撲而身不由己往後倒去。

  多年訓練的本能使她在瞬間攻出六腿五拳七掌十三指。

  宋知秋左手迅速解開自己的外衫,右手倉促接招,難以全部應付下來,終於還是當胸被劈中三掌,縱然對方無意殺人,但臨危自保,出手也絕對不輕。宋知秋低低悶哼一聲,勉強咽下喉頭忽然升起的一股甜意,但臉上的笑卻仍然雲淡風輕渾若無事。

  他不知從哪里抽出了一件乾爽長袍抖手罩住二人,口中又疾又快地說:“事急從權,冒犯姑娘了。”

  與此同時,黑衣女也已聽出至少有十幾艘船在靠近小舟,沒有再出手攻擊,只靜靜躺在舟中,看著宋知秋,霜眸之中無喜無怒無驚無憂。

  ——>>>※<<<——

  十幾艘小船,一艘大船已將小舟團團圍住,五隻鐵錨同一時間落在小舟上,固定舟身。上百張強弓拉滿如月,對著區區一艘小舟,還有舟中被一件大衫罩住,正翻滾胡鬧的兩個人。

  站在大船船首的一個紅衣少女秀眉一皺,立在她身旁一名錦衣佩劍青年則朗聲喝道:“我等追拿凶徒,船裏的人起來答話。”

  宋知秋挺身站起,口裏冷冷說:“好大的排場,捉什麼江洋大盜啊?各位把海捕公文拿來瞧瞧。”

  他這麼一站起來,那紅衣少女立刻低頭後退,口裏還狠狠啐了一聲。

  就在剛剛的翻滾糾纏中,宋知秋已將外衣、中衣全脫了,就是貼身的小衣也解了一大半,形象極之不雅。一看就是在要緊關頭被人打斷的情形,也難怪他的口氣極不客氣。

  那錦衣青年微微一愣,“原來是宋兄。”

  宋知秋也“啊”了一聲,一邊徒勞地想要整衣,一邊手忙腳亂地施禮,“竟是何兄,實在是不好意思了……天下人皆知錦衣秀士何若松是武當高足,何時竟入了公門?”

  何若松笑笑,“我來介紹,這位是唐門九小姐唐芸兒。這位是兩年來,在江湖上聲名雀起的玉劍客宋知秋。”

  宋知秋顯然是自知形象不佳,乾笑著很不自在地施禮,“九小姐你好。”

  唐芸兒哼了一聲,沒搭理。

  何若松打著哈哈,“是真名士自風流,宋兄果然有名士之風,在如此青山碧水間,難得有這番風流雅趣啊。”

  宋知秋臉皮再厚,這時也有些掛不住,乾笑著說:“溫柔不住住何鄉,何兄原是解人。”

  唐芸兒冷眼看小舟裏,那女子躲在寬大的男子外袍下,連面也不露,倒也並不動疑。這宋知秋衣衫不整成這副模樣,那女人怕也好不到哪里去,現在眾目睽睽,換了誰也會羞愧難當。

  宋知秋見她直往舟裏看,忙開口笑問:“二位還沒有告訴我,這麼大陣仗是要捉何方神聖。”

  “還能有誰,自然是地獄門的殺手了。前兩天居然乘唐門三堂主娶第四如夫人時,在洞房中將他暗殺。幸得當時七公子與九小姐正準備半夜去鬧新房,所以在那殺手逃跑時與之撞上,這一交手立時驚動了一眾道賀的高手,誰知那殺手狡猾至極竟自逃脫。我們隨即分成數路,連日追殺,我與九小姐剛剛追丟了這惡毒兇手。不知宋兄是否發現可疑的人?”

  宋知秋有些難堪地笑笑,“或許那兇手已經借水遁走了,方才那種情形,小弟實在,嘿,實在無心旁顧,並不曾注意到什麼。”

  唐芸兒冷哼一聲,眼望小舟,面露不屑。

  宋知秋微微一挑眉,笑說:“是了,我這小舟也該請九小姐上去,好好搜查看看,沒准人就藏在我這裏,沒准我身旁的人,就是地獄門的殺手呢。”

  唐芸兒剛要接話,何若松忙打哈哈道:“宋兄玩笑了,宋兄請繼續……繼續欣賞這湖光山色,我們到別處去搜吧。”話音未落,急急揮手,四周的小船立刻散了開去。何若松對著宋知秋稍稍一抱拳,便指揮大船離開了。

  唐芸兒猶自心有不甘,低聲說:“兩個狗男女,何必對他們客氣?”

  “宋知秋也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又頗得各方好評。當初就是為追拿地獄門殺手之事而成名的,也算是正道中人。縱然有些私德不修,那也無妨大節。這時若強要搜舟,讓他身邊的女子在人前出醜,平白結下冤仇,也是無趣。縱然我們並不懼他,不過此時追人要緊,無渭橫生枝節。”

  唐芸兒聽他說得有理,便也點了點頭,不再堅持。

  ——>>>※<<<——

  宋知秋站在舟頭,拱手相送,眼見殺氣騰騰的大小船隻漸漸遠去,方才臉露笑容。他迎著江風,眼望奔流,悠然負手,緩緩說:“這個時候各處都是追拿你的高手,八成都知道你在這條江上被迫丟了,必會沿江布伏。你現在就算離開,要想脫身怕也有所不能了。”

  原本悄悄起身退到舟尾,正想一躍入水中的黑衣女子眉鋒微微一皺,停止了動作。

  宋知秋眼睛只望著前方江天一線處,閑閑地問:“我相信你行刺時一直是蒙著臉的吧,他們沒看到你的真面目,對嗎?”

  黑衣女眸光一閃,神色卻依舊如止水不波。

  宋知秋沒有得到她的回應,笑著轉過身來,“你不必擔心連累我,反正他們也不曾見過你的面目,倒不如脫了這身礙眼的黑衣,換上我的衣服,和我大大方方遊山玩水。若見著了他們布伏的人,不但不躲,還迎上去寒喧一番。就算他們看出你是女兒身,也只道你是為了方便出外行走,才女扮男裝的。他們斷然想不到一心想殺的人,居然敢這樣光明正大出現在他們身邊。”

  黑衣女冷冷看他一眼,“我沒有擔心連累你。”

  “是嗎?”宋知秋只是嘻嘻笑,“若不是為了怕連累我,何必這樣急著走,總不成是怕我吧。”

  黑衣女根本不受他的激將法,但到底還是沒有再次躍進水裏。

  因為在二人對話之間,已經被宋知秋在不知不覺間欺到近身處。雖然他沒有任何特別的行動,卻已擺明瞭只要自己身形一動,他必會出手阻止。現在自己身上受傷,不是他的對手,她也無謂再做多餘的事,只是打定了主意,對這多管閒事的無聊人不加理會。

  “名字?”宋知秋一點兒也不介意她的冷淡,幾乎臉貼著臉地湊近過來,“姑娘可以將芳名賜告嗎?”

  作為地獄門久經訓練的殺手,黑衣女倒並不在乎什麼男女授受不親,但是有一個並不瞭解的人如此接近,絕不會讓人覺得愉快。可惜舟上窄小,根本沒有迴旋閃避的餘地,她心中不悅,只冷冷看著宋知秋,一個字也不說。

  宋知秋像是完全沒查覺她的不快,依舊笑得陽光燦爛,“你我還要在江上相處一段時日,姑娘不肯見告芳名,又叫我如何稱呼姑娘呢?”

  黑衣女從十三歲執行殺手任務以來,曾無數次在生死線上徘徊,定力早巳磨練至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動的地步,可是此刻看到這燦爛得有些過火的笑容,竟覺有一股怒意不受控制地上湧。這無聊男子,口裏說得文縐縐,但這笑容神情行動,無一不顯出無賴本質。兩年前還算個頗有壯志雄心的熱血男兒,而今卻怎麼變得這般言行可厭、面目可憎!這兩年的江湖歷練,真的越混越下流了。

  宋知秋見她不理自己,反而用那雙冰眸狠狠瞪了自己七八眼,眸子裏除了冰霜寒意之外,更有著較明顯的怒火,心中不怒反喜,暗暗為自己能挑起這女子的情緒波動而高興,“姑娘若有困難,不便見告也就算了。只是我總得有個稱呼姑娘的叫法,不如我給姑娘取個名字吧。”

  黑衣女聽出他語氣中的戲謔之意,才驚覺自己的情緒波動不正常,暗中一震,神色再度變得漠然冰寒,再無其他喜怒。

  宋知秋暗暗歎了口氣。他真是搞不明白,為什麼當殺手就一定要板著臉,像是千年不化的冰霜做出來的假人那般呢?既然是人,自然就有喜有怒有哀有樂,何必非強迫自己變得不像人?好!你越是要裝做冷若冰霜,我就偏不叫你如意。

  於是認認真真看定了她,張張口正想嬉笑幾句惹她氣惱,然而這一望之下忽覺眼前這近得衣袂相連,氣息可聞的女子靜若止水的,容色清冷到極處,偏又豔美到極處。竟忽然之間,宋知秋就忘了想說什麼,忘了想做什麼。不自覺只想到了兩年前,深秋霜降時節,鐵府花園中,紅衣起舞的倩影。

  衣紅如火,髮黑似夜,膚白若雪,眸寒勝霜。

  那火紅的豔,清白的雪,叫人一生一世都忘不了。這兩年遍曆江湖,也見多南國美人,北地脂粉,但那一身如火的紅衣於月色華燈輕煙中起舞的霜意女子纖纖身姿,不但不見淡漠,反而日漸深刻。

  沒有原因地,不受控制的思想忽然間就沉溺於回憶之中,神思仍悠然於兩年前的月夜,口裏已忍不住輕輕道:“絳雪,我就叫你絳雪吧!”

  話音未落,喉頭一冷,不知何時,這漠然而立不言不語的黑衣女子手中出現了一把匕首,直點在宋知秋咽喉處。

  原本以宋知秋的身手,就算是心思恍惚,也不可能這樣全無反擊能力地束手被制。但是沒有理由,沒有原因,他原本還來得及使出來的小、巧、騰、挪、借力、打力、閃退、趨避的工夫,竟是半點也施展不出來,明明可以躲開的攻擊,他偏偏就是躲不開,只是愣愣站在原處,看著對方霜眸中,那比喉間的鋒刃更加冰寒的殺機和冷意。

  “你沒有可能知道的,是誰告訴你的?”縱然是刻意加強殺氣與壓迫力的逼問聲中,也有著無法掩飾的驚疑。

  宋知秋怔怔望著她半日,再低頭看看架在自己脖子上,隨時可能要自己小命的匕首,好半天腦袋才轉過彎來,心頭一陣歡喜,若不是脖子上架著把匕首,簡直就要跳起來了,“你真的叫絳雪?”不敢置信的語氣,卻有著隱隱的歡喜與肯定。

  絳雪冷冷哼了一聲,沒有答話,卻已然是最明顯的答復了。

  宋知秋大喜之下,恨不得手舞足蹈一番,“你竟然真的叫絳雪,哈哈,我竟然說中了,這可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我們果然有緣……哎喲,你幹什麼,真要殺人啊?”

  絳雪聽他越說越是荒唐,又氣又惱,忍不住匕首一沉,在宋知秋脖子上劃出一道血口子來。

  宋知秋驚覺一痛,摸了一手血,嚇得忘了匕首還架在脖子上,頓時跳了起來,殺豬般大聲驚呼。

  絳雪被他這誇張的表現倒反嚇了一跳,為了避免再傷到他,只得收回匕首,冷冷低罵一聲:“江湖上的漢子,這樣膽小怕事,見血如見鬼的倒也少見。”

  宋知秋一邊手忙腳亂地給自己止血,一邊驚魂未定地說:“憑什麼江湖上的人就不能怕死,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可損傷,你懂不懂?……算了,我料你也不懂。”

  絳雪聽他沒正經地胡說八道,偏又怒不得惱不得發作不得,沒好氣地扭轉頭去,在宋知秋眼光看不到處,卻微微地笑了一笑。再回轉臉來時,神色又恢復成霜雪冰寒。

  宋知秋還在一邊包傷,一邊嘮叨埋怨,樣子叫人發笑,但絳雪眸子清寒深冷,卻沒有絲毫輕視冷嘲之意。回思方才那一瞬,宋知秋的反應看似膽小怕死,卻偏偏輕易地瓦解了自己的殺機,不著痕跡地用這等不傷和氣不必出手的法子輕輕鬆鬆化解了方才的危機。這男子看來懶怠胡鬧,但比之兩年前,卻有了更深的城府與心機——幸好與他不是敵人。

  並沒有再多加考慮自己為什麼認定他是友非敵,絳雪已盤膝在舟中坐下,“衣服!”

  宋知秋一臉傻乎乎地看著冷冰冰瞪著自己的絳雪,又發了半天呆,才跳起來,打開放在角落的包袱,取出一套乾爽的衣衫,雙手遞給絳雪。

  絳雪也不去接,只是冷眼看著他。

  宋知秋這回沒有發傻,乾笑兩聲,把衣服放下,自己乖乖地退到艙外,轉身去看眼前江水濤濤,兩岸青山如黛。

  身後傳來窸窣的換衣之聲,宋知秋發覺眼前這如畫美景忽然間一點吸引力也沒有了。腦子裏轉來轉去全是些很不君子的念頭,但想想那嚇死人的匕首,只好拼命地提醒自己好好欣賞這一片水秀山青,卻怎麼也無法把精神集中起來,心頭只是暗罵自己。這兩年也不是沒見過風流陣仗,自認雖不能坐懷不亂,卻也差不了多少,今日卻怎麼定力差到這個地步了。

  偏偏任怎麼咬牙切齒罵自己,身後的每一點聲息仍是清清楚楚傳入耳中,叫人心魂皆動,神思不定。直到身後低低一聲:“好了。”他這才全身放鬆下來,轉過身來時,竟驚覺在方才短短的時間內,自己居然出了一身的冷汗。

  再一看到穿了男裝的絳雪一身淡淡青衫,長髮隨便地紮在身後,卻別有一種清冷的俊俏,他又是一陣恍惚失神。

  呆了一呆,他才進得船來,盤膝坐下,一改方才的嬉皮笑臉,望著絳雪徐徐道:“兩年了,你竟一點也沒有變。”

  難得這一回絳雪沒有沉默冷對,“你卻變得很多。”

  宋知秋見她言好語地回答自己,竟有些喜出望外,笑嘻嘻地說:“人不能老一成不變啊,改變代表成熟和成長啊。”

  對這樣的嬉皮笑臉綽雪卻很不以為然,“至少兩年前的你,還有點君子之風,還有熱血,還有想要揚名天下、仗義行俠的遠大理想。”

  宋知秋一本正經地回答:“我現在也很君子啊,至於血熱不熱,呵呵,你剛才一刀下去,流出來的可都是沸騰的血啊。說到理想,我現在的理想可比當初更遠大了,以前只想著揚名,現在早把名聲看得如同糞土……”說到這裏,自覺清高地乾咳了一聲,“我如今最大的願望是哪天發一筆天外飛來的大財,帶著用不完的金銀珠寶,或花天酒地,或修橋鋪路,怎麼打發日子都行。”一邊說,一邊沖絳雪眨眨眼,“最好能找個花容月貌的紅顏知己朝夕相伴,要是一時半會沒找到,到青樓裏喝花酒,聽小曲,也是一樂。成日裏只管吃飽睡足,不高興的時候,可以借酒澆愁,可以賦詩高歌,可以感懷涕泣;高興的時候呢,就去騎馬打獵,劃拳賭錢,就是看看書下下棋釣釣魚,甚至什麼也不做,只坐著發呆,也比累死累活在江湖上風裏雨裏地闖要好。”說到後來,憧憬未來幸福生活的宋知秋簡直兩眼都發了光,“你說,這理想是不是比兩年前,實際得多,也光明得多?”

  絳雪聽他將這種不像樣的大志毫不羞慚地一一道來,臉上的笑容燦爛得連陽光都比不上,素來不會感懷外物的她,竟覺心緒一陣不寧,一種從未有過的奇異感覺叫她心中一陣莫名地恐慌,一時竟不能開口答話,甚至連冷冷瞪一眼過去也有所不能。心頭猛然震動後,忙收拾起紛亂的心情,垂眸閉目,似將身外的一切,全部忘懷。

  宋知秋張大了眼在等絳雪的答話,見她閉上眼,竟是連看自己一眼也是不肯,無趣地歎了口氣,才要找別的話題,忽然發覺不對,雙眸看定了絳雪,神色漸漸嚴肅……

  直到半炷香時分過去,絳雪徐徐睜眼,神情依舊漠然無波,不見喜怒,但宋知秋卻已緊皺了眉頭,“你除了內傷之外,是不是還有別的傷?”

  “除了被武當何若松的綿掌打中之外,還中了唐門七公子的一記‘情絲’。”淡漠冰冷的口氣,說的像是與己全無干係之事。

  宋知秋卻如自己中了一掌般叫了出聲:“‘情絲’?在哪里?被射中哪里了?”一邊說,一邊伸出手去,想將絳雪拉入懷中來,好好查看傷處。等手沾到了絳雪的衣裳,他卻忽然想起不妥,急忙收回來,雙手亂搓,臉上已急得變了色。

  “情絲”是唐門劇毒暗器,非金非鐵,還是透明的。在空中發出去,除了隱約破空之聲,卻全然看不到暗器的形狀,只是聽說其細如絲,且極短,因為太細了,就是射進人的身體之後,都不會有血流出來,也不易發現傷口。又因其即細且短,就是射中了人,也沒有太大不適,很容易被忽視。但“情絲”纏綿不去,很快就成滔天之勢,毒勢一旦擴散,就再無抑制之法。千傾情浪,萬斛相思,斷腸銷魂奪命而無可抵禦,也難怪宋知秋當場就變了顏色。

  絳雪冷冷看他一眼,神色間對他感同身受的焦慮大不以為然,自然就更加談不上領情了,“我一直用內力壓著毒力,但現在也快壓不下去了,必須把‘情絲’挖出來。”一邊說,一邊重又將匕首取了出來。

  宋知秋又是急又是驚,“你到底哪里中了‘情絲’?”

  絳雪一言不發,只是用匕首尖端沖著自己雪白的左頰輕輕點了一下。

  宋知秋根本沒有思考,猛然伸手,一把扣住絳雪的手腕大喝:“不能挖。”

  “‘情絲’用磁石吸不出來,我的內力不能長時間壓住毒性,如果不挖出來,必然後患無窮。”絳雪用看白癡一樣的眼光冷冷掃了宋知秋一眼,口氣裏有明顯的不耐煩。

  宋知秋又氣又怒,跺足叫道:“你怎麼能在自己臉上動刀子,還這樣冷冷冰冰,好像刀子是落在別人身上一樣。”因著心頭怒極,手上力度不知不覺加強,令得絳雪不適地微微皺眉。

  “你一點也沒想過你會被毀容嗎?”

  絳雪被他扣得手腕生疼,心中不耐,冷冷問:“那又如何呢?”

  冰冷的話語,冰冷的聲調,冰冷的眸光。

  宋知秋心中一陣劇痛,更有一股無名之火暴起,忍不住大喝出聲:“我不明白你們地獄門是怎麼回事,以殺止殺也罷,以修羅手段行救世之實也罷,為什麼要對自己如此殘忍?難道要以殺行道,就必須對自己也同樣殘忍嗎?難道你的師父除了教你殺人之外,就從不教你如何愛護自己,如何在意自己嗎?”一連數問,一句比一句叫得大聲,氣勢洶洶之下,竟是連神色也兇惡了起來。

  絳雪聽他怒問,竟也按撩不住往日漠然對世事的心中生起無由怒意,聲音裏也帶了火氣,“這又與你何干?”

  宋知秋氣得漲紅了臉,兩眼冒火,大喝一聲:“你的事當然與我有關!”

  一句話用所有的力量吼出來,將風聲水聲全部壓倒,整個世界似乎都只剩他這一聲憤然大喝。

  這一聲喝,似是震動了天,震動了地,震動了這一江秋水兩岸青山,震動了那冷劍救世的殺手,也震動了這遊戲人間的浪子。

  天地間轉瞬一片寂靜,再無半點聲息,只剩下兩個同樣受到極大震驚,以致心慌意亂手足無措,只能怔怔相對發呆的男女。

  ——>>>※<<<——

  也不知默然相對了多久,宋知秋才輕輕抬起左手,極緩慢,但也極堅定地輕輕撫上絳雪的臉。

  絳雪眼睜睜看著他的手伸過來,心中知道不妥,明白要躲,卻覺自己竟不能動一指,發一聲,只能坐在原處,默然無聲地感受著那忽然落在臉上的輕柔溫柔。

  宋知秋以一種從不曾有過的珍惜與溫柔輕輕撫過絳雪清而冷的臉,這女子臉上竟也有些清寒冷意,讓人情不自禁想用自己的一切來溫暖。這一刻心頭一片寧靜,聽任一顆心引領著自己的手,聽任全身的真力自然而然化做絲絲縷縷柔和的暖流,自指間流出。

  從不曾有過這樣的珍惜,從不曾有過這般的溫柔,手指徐徐移動,而這美麗得似是天地間最晶瑩動人的冰霜雕刻而成的臉上,漸漸也感覺到暖意了。

  手指終於頓住,宋知秋輕輕鬆了口氣,臉上現出欣喜的笑容。

  終於找到了,小心地將真氣放出去,探查絳雪俏臉血脈中的每一點細微動靜,終於找到了!

  “情絲”,唐門的“情絲”。

  五色無相,劇毒入骨,纏綿不去,是為“情絲”。

  滿懷喜悅地微微歎息,宋知秋徐徐地俯身垂首,不自覺間,讓自己的氣息與她的呼吸融為一體。

  絳雪直到此刻才意識到將會發生什麼事,身子本能地一動欲掙,卻又覺手上一緊,左手又被宋知秋按住。

  “別動!”低沉的聲音,有著說不出的溫柔,那聲音似輕歎似哀懇,又似有著無限關懷之意,“相信我!”

  絳雪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真的沒有再動,真的沒有再掙,無由地聽從了這低低沉沉似從人心最深處發出,也傳進了自己心靈最深處的聲音。

  相信我!

  相信他?

  相信他!

  身體與心靈同時放棄了掙扎。

  在下一刻,溫熱的唇已覆上了她的臉。

  百變不驚的地獄門超一流殺手全身無法自製地猛烈一顫,然後身子一緊,被一雙強健的臂緊緊抱住,本能地放鬆身體,再不動彈,本能地將生命,將一切交托予他。

  不夠慎重,太過荒唐,但已不能思考,無法遲疑,心跳與呼吸在最後一刻似是完全停止,血液像是也不再流動,整個身體在這一刻僵木。

  最後惟一的動作,只是輕輕地合上了眼,於是,整個世界,只剩下這溫暖的懷抱,整個天地,只剩下他那輕而柔、徐而長的呼吸。

  天地間一片靜寂,只有他溫熱的唇覆在臉上時的動魄驚心,那一股暖意,從臉上直達心頭,叫人無所適從,迷茫一片。

  惟有這肌膚相貼男子的心跳聲,忽然清清楚楚地被感受到,整個世界,似乎只剩下這一顆心,在如此劇烈地跳動著,激越著,彷徨著,驚亂著。

  另一個人狂烈的心跳,竟如此清晰地通過身體傳達到自己的心中,原來,這嬉皮笑臉間掌控一切的男人,內心之慌亂竟也不亞於她啊。

  不知不覺地,在心之深處,這冷若霜雪的女子微微地笑了,一顆心不可思議地安寧起來,忘記了一切,放下了一切,自然而然地將一切交給了他。

  相信我!

  是的,相信他!

  在絳雪心靈平靜的這一刻,宋知秋的心卻跳得幾乎從喉中蹦了出來。這兩年來,浪跡江湖,什麼風流陣仗、脂粉紅顏不曾見過,卻從不曾有過這一刻的激越情懷、混亂心思。

  唇下是佳人柔滑的肌膚,手中,是伊人纖纖皓腕,陣陣冷香輕幽,他雖歇盡全力驅散腦子裏種種綺念專注到正事裏來,卻還是克制不住身體微微地顫抖和那似要將一生力量用盡而狂跳的心。

  他拼命克制種種胡思亂想,全郎心思放在氣息血脈的遊走上,追隨著那細而短、透明若無物、如情絲難斷的毒針,在最後一刻,運內力猛力—吸,針脫膚而出,穿過齒縫直劃破舌尖,方才停住。

  忙不迭地鬆手後退,儘管在放手的那一刻有一縷淡淡的失落,卻更加清楚若再不鬆手,只怕自己心思紛亂,就連應即刻吐針迫毒這樣的大事都會忘記。要是就這樣糊裏糊塗被毒死,只怕天下武林人都要將大牙笑掉了。

  他放手的這一刻,絳雪卻又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急問:“可曾傷到?”依舊冰冷的語氣,但有明顯的焦慮,依舊清冷的霜眸,卻難掩這一刻的關切。

  宋知秋微微一失神,只管怔怔瞧著她。霜眸雪靨,依舊清華絕世,或許是因這針太細太小,自肌膚中吸出來,竟也還看不出傷痕,瞧不到血跡。

  他本能地吐出—飛針,然後疾說:“別問我了,針雖吸出來,但餘毒未去,你快坐下運功逼毒。”

  絳雪臉上終現怒色,惱怒之下,連語氣也不再冰冷,“你這個瘋子,就算用內力封住了咽喉,被‘情絲’入口,也要即刻逼毒才是,倒有閒情來管我。”

  宋知秋怔了一下,才忽然意識到,自己和她在剛才的那一瞬,都只顧關切對方有沒有運功逼毒,倒忘了自己也處在同樣的境況當中。

  於是他輕輕地笑了一笑,“好,咱們各運各的功,各逼各的毒。”深深地看了絳雪一眼,便不再言,只是盤膝坐下,瞑目運功。

  絳雪略呆了一下,也驚覺自己方才大失常態,心中隱隱約約的危險感愈加強烈,想到方才宋知秋那深意無限的眼神,心中亦是一動,但也僅僅只是一動,便自排除雜念,進人物我兩忘的天人之境了。
第三章
  絳雪睜開眼時,只覺神清氣爽,身上的毒素固然全消,身處舟上,更可清楚感覺到舟行水流的輕柔徐緩,叫人的心境也寧和舒暢了起來。

  站起身來,探身出去,見舟首處,宋知秋戴著大斗笠,披著蓑衣,一身漁翁打扮,正在搖槳。

  宋知秋看絳雪出來,咧嘴一笑,“怎麼樣?毒都驅清了嗎?”同時自腰間摘下一節竹筒扔過來,“喝一口。”

  絳雪伸手接過,只覺酒香撲鼻,仰頭喝了一大口,一股熱力白喉頭直達心頭,全身在這一刻,似乎都暖了起來。

  “怎麼樣?我的酒如何?”宋知秋眼巴巴地望著,滿驗都是等待稱讚的表情。

  “還好!”心中莫名地想笑,口裏卻一徑只是淡淡漠漠地回答。

  失望的神色一閃而過,然後就是明顯擺在臉上的的憤怒,“還好?喂,這可是最好的竹葉青,為了取到竹子的清氣,我自己親手砍竹子,在上面鑽孔灌酒,用泥封藏了足一年,才拿出來喝,你就一句還好來打發我?”

  他這裏怒形於色,絳雪卻是微微一笑。

  然後宋知秋一大堆有待發作的不雅之言就全給堵住了。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絳雪的笑容。

  沒有冷氣、沒有寒意、沒有漠然、沒有殺機,這一笑,絲毫不沾煙塵,空靈得直似瑤池畔的一朵瓊花。

  絳雪察覺了自己在不自覺中的這一笑,奇怪的是心中並無後悔懊惱,聽得宋知秋誇口酒好,便也毫不客氣地一連喝了幾口,把竹筒裏的酒全喝光了,隨手扔了出去。

  直到此時,宋知秋才自方才的驚豔中醒過來,意識到酒全沒了,心疼地叫了一聲。

  看他滿臉苦相,絳雪竟有一種想要大笑的衝動,勉強控制住自己不要太過無禮,扭過臉去不再瞧宋知秋那七情上臉的樣子,只是心,在這一刻,輕易地溫柔了下來。

  這男子費了如許心思,要的,也不過是博自己的一笑,放輕鬆自己太久太久以來緊繃的身與心。

  他實在愚蠢,這明明不值,但心,仍是柔和了下來。

  輕輕移開視線,不看他的臉,不理他的話,只聽任江風浩蕩,吹拂起衣袂髮絲,看遠處江天一線,令人竟有讓小舟從此隨波去,天涯任逍遙的衝動。

  已是深秋了吧,為什麼江風吹到身上,卻並不覺絲毫寒意?大概是剛才那幾口酒喝得好,舒筋活血之故。

  秋風難得地輕柔起來,帶來了無數白色的花朵,在空中飛舞如夢。這一江流水,兩岸青山,便也化做了夢中的畫。

  絳雪心頭一片寧靜溫柔,伸出手,似是想要捕捉那風中飄飛翩翩的花朵,忍不住低低感歎:“真美啊!”

  宋知秋亦覺胸懷舒暢,放眼望去,兩岸長滿了白色的芒花,隨風搖曳,竟別有一種動人風情。在秋風中,不少花被卷得飛起,似要在空中做一場驚夢的舞。

  “快到霜降了,芒花總是在深秋霜降時開放,雖然並不怎麼起眼,可是不懼秋寒,不畏霜冷,倒叫這深秋霜降時分,多了不少的美麗景色。”

  絳雪不由微微一愕,自己一路潛逃時也曾見沿岸花開,當時並無感受,為什麼這一刻會深深為這堤岸微風徐徐,江上芒花飛絮的美麗驚歎起來呢?花美若夢,花開無聲,在天地間,在秋風中,在霜寒裏,靜悄悄地,無聲無息地大片綻放,將這肅殺的深秋點綴得無限美好。

  聽著宋知秋帶著深深感歎的話語,也不由有了一種奇異的感觸,心中暗嘲自己這個殺手竟會這般多愁善感,口裏已問了出來:“原來男人也會對這小小芒花有這樣的感受。”

  “不,我只是對霜降的感受不太一般罷了。”宋知秋笑了一笑,“因為我自己就是霜降當夜出生的。那個時候家裏窮得很,我娘親生我之際,連接生婆都請不起,是我爹親手把我接到人世的。我出生時,深秋寒意正濃,我爹娘顧不得饑寒,只是將我整日抱在懷中,用血肉來溫暖我。所以給我取名宋知秋,要我知道秋冷霜寒,父母生我育我之苦之情——我爹是讀書人,所以我入學讀書也早。我七歲那年的霜降,天氣特別冷,我在書塾坐不住,一個人跑出去玩,我娘氣得要打我,但爹寵溺於我,捨不得我挨打,居然翻書翻到一句‘霜降休百工’的古話。因我翹課那日,也正好是霜降當天,爹便振振有詞,說什麼古人雲‘霜降休百工’,也就是霜降時令,正是各行各業休息的大好日子。所以我不上學,也不可以深責。阻止了娘打我後,為了哄被嚇得痛哭的我,就抱著我出來,買了七八串我最愛吃的糖葫蘆,還給我講許多許多的故事。從那以後,每年到了霜降的那一天,我總是拿著爹當初那句‘霜降休百工’的話來做倚仗,白天名正言順地貪玩胡鬧不讀書,晚上全家人聚在一起,大吃些平日捨不得買的好點心、好糕餅,又能聽各種新奇故事。小時候,我總是盼著霜降這一天來臨,也因此對這個日子,這個節氣,總有些深厚的感情。”

  他說話時含著笑,但笑容卻有著說不出的悵然。他看著絳雪,眼神卻在這一刻似已到了無盡遠的地方。即使是在說著他自己,但他那聲音神情,卻也並不似要告訴絳雪,倒是想要對蒼天,對大地,對他自己訴說什麼似的。

  絳雪靜靜地聆聽,儘管那些話似不是講予她聽的;靜靜地回視他,儘管他的眼神並不以自己為焦點;靜靜地點頭,儘管他或許根本沒有注意到。

  而她,卻什麼也沒有問,什麼也沒有說。

  這一刻,宋知秋不是意氣飛揚的少年英豪,不是懶散度日的江湖浪子,只是個別有懷抱的傷心人——

  而絳雪,似也不再是出手無情,漠然對紅塵的地獄殺手,倒似那寒夜裏為人添香的紅袖,霜雪中替人加衣的紅顏——

  收回悵然不知望向遠處何方的目光,宋知秋微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急切切地想另尋話題,打破這一刻二人之間奇異至極的氣氛,“你呢?為何叫絳雪?”

  “師父第一次發現我的時候是在大雪中,我的父母家人都被土匪殺光了,血染得一地白雪變做了鮮紅色。師父在屍堆裏聽到我在哭,才把我找出來,用一粒糖止住了我的哭,將我抱走,從此之後,我就叫絳雪。”依舊淡淡的語氣,像是在敍述不相干的人,不相干的事。

  宋知秋卻是全身一震,一時間心痛如絞,本能地放開船槳,伸手去握絳雪的手。

  這一次絳雪沒有躲閃。

  宋知秋溫暖而有力地握著絳雪的手,默然無言,並不做一詞一句以安慰。

  今日的絳雪已不是許多年前雪地中痛哭的孩子。那時,一顆糖就可以讓她止住哭聲,而如今,縱是天下所有的糖放在她面前,又如何叫她開懷。

  而他能做的,也惟有在這一刻,無聲地堅決地,握緊她的手。

  如此而已,僅此而已,然而,已經足夠!

  “你闖蕩江湖,可曾回去看過你的父母?”因為不習慣這一刻的溫情關懷,絳雪急切地想把話題扯開,本能地問出這一句,心中猶覺一陣帳然,如果我能有父母可關懷,如果我能有父母可看望,如果……

  宋知秋展顏一笑,“我可是個浪蕩的不孝子啊,竟顧著在外頭胡鬧了。”他在微笑,嬉皮笑臉如故,可絳雪卻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出他這一刻的笑容有多麼勉強。

  發生了什麼?有什麼隱情?

  絳雪默然無言,並不詢問,只用清冷依舊但寒意不再的眸子靜靜看著他。

  在這樣明淨得容不下塵世任何污垢的眸光裏,宋知秋長長歎息了一聲,苦笑著敗下陣來,“在你看來,我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吧,或許我本來也確是如此,實在是……”

  “不必說了。”依舊淡淡的語氣,並沒有任何明顯的關懷,但手卻微微地動了一下,並不特別用力,但也同樣毫不遲疑地反握住了他的手。

  傷心人自有傷心事,在方才,這雙溫暖的手帶來的力量和暖意猶在體內,在這一刻,同樣的支持,同樣的信任便已回報於他。

  不必說了,我只是信你,便已足夠。

  不必說了,無論理由是什麼,這一刻,我將緊握你的手,一如方才你為我所做的一切。

  宋知秋感覺到與自己緊緊交握的兩隻手所傳來的溫暖與力量時,整個身體不受控制地震了一震,忽覺一股酸澀之意上湧,竟幾乎落下淚來。

  心靈深處最深最苦的痛,竟被人以這樣無言的方式所撫慰。這緊緊交握的手,讓他生出血肉相連的感覺來,在這一刻,這個並不真正熟悉的美麗殺手,已是他生命中血脈相融的至親之人,已是他心靈最親最近的人。

  靜靜地握著彼此的手,靜靜地坐下來。

  誰也沒有再說話,也已不必再說話。

  任小舟在無人操縱之下隨水而去,哪怕直到天涯海角,任秋風蕭瑟帶著無比寒意侵膚而來,卻猶覺暖意融融。

  就這樣,直到夜色降臨,明月當空。

  他與他,相依並肩坐在船頭。放開了緊握的手,但身體卻靠得極近,極近……

  絳雪靜靜地閉上眼,安定地將頭枕著宋知秋的肩,不帶一絲防備地靜靜入睡。

  宋知秋微笑著凝視她睡夢中的臉,身體一動也不動。

  是夜,風清,月明,人靜。

  些許不畏嚴寒的秋花靜悄悄地在兩岸無聲地開放,秋風輕拂過發絲,無情霜寒中也帶溫柔之意。淡淡的冷香縈繞在鼻端,水霧在月華下緩緩沉降。

  恍惚間,宋知秋以為這就是幸福了,這就是自己追尋了許多年許多年卻總也抓不住的夢。

  夢很美,真的很美。

  只是……

  夢也醒得很快!

  ——>>>※<<<——

  宋知秋醒來時,天很高,雲很白,陽光很燦爛,一切都很好,只是絳雪已經不見了。

  輕輕地歎息了一聲,沒有呼喚,沒有尋找。

  那地獄門傑出的殺手,以劍護道的美麗女子總是要仗著她的劍,去走她的路。

  又怎會真的就這樣執著自己的手,靠著自己的肩,任這小小的船,直行到天涯海角?

  歎息在心頭,痛卻自心間彌漫到全身。

  這樣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痛到底是為著什麼呢?

  為的終是那女子漠然的眼神,為的是因她而來的痛。

  要承受多少苦,才能這樣漠然對紅塵,卻依然還要用最激烈的心最滾燙的血,以劍與生命來維護她心中的正道。

  這樣的俠,行得何其之苦,何其之難。

  自己早已放棄,只是笑看人生,遊戲紅塵,為何看到那樣一個女子,便直痛進了心深處?

  說什麼看透江湖,說什麼嘲笑名利,和那女子一比,自以為潔身自好、遠離名枷利鎖的自己,不過是個自私自利的猥瑣小人。

  用力搖搖頭,意圖甩掉無用的胡思亂想,眼角的餘光卻很自然地看到了被一把匕首釘在船板上的字條。

  匕首在陽光照射下,散發著森森寒意。那本是絳雪護身之物,此刻卻留在了此地。

  輕輕伸手,取下匕首,或許因為陽光照射過久的關係,這森寒殺人的兇器,入手的那一刻,竟有一股熾熱的暖意。

  不自覺地輕輕笑了一笑,取下了字條。

  沒有道別,沒有道謝,也沒有再見之約,只有簡簡單單的幾個字——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十四個字,直如千斤巨石,擊在心頭,宋知秋的手輕輕地顫了一顫。

  那女子竟是如此深刻地看透了他心中最隱痛的地方,折磨了他十年的心結,卻因著這十四個字消失於無形。

  猛然立起身子,舉目四望——

  長天寂寂,江水綿綿,兩岸花無語,不見伊人蹤。

  緊緊地捏著手中的紙條,渾然不覺捏痛了自己的手。

  那女子就這樣悄悄地去了,只留下這—紙十四字,只留下這樣一個祝福,這樣一個期待。

  父母親情,她永遠不可能擁有,卻鼓勵他去追尋。

  兩次相遇,幾番驚心,生死危難共渡,他僅知她是殺手,她僅知他的名字。

  但她卻已全然瞭解了他的心,而他可能同樣地明瞭她的情懷感受。

  抬頭望長空,天高雲淡;垂首觀江流,水波淼淼。

  舉目看四方,山青水秀,雪白的芒花無聲地傲立秋寒中,叫這蕭瑟的深秋美麗如畫多情如濤,仿似那清若霜雪的女子,在無聲無息中,想以劍以血,為這世界找回一份美好。

  陽光燦爛而溫暖,一如這一刻,在宋知秋唇邊展開的笑意。

  絳雪,絳雪,你知我真心,我解你心意,怎能負你苦心,叫你失望。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爹爹,馬上就到霜降了,到那一夜,你可會一如當年……

  ——>>>※<<<——

  秋意正濃,霜寒一片,在這樣的深秋寒夜中,很少有人願意出門。只有百花樓熱鬧非凡,笙歌不絕。

  百花樓是青樓,風流笑鬧之場,門前永遠車馬喧嘩不絕,特別是名妓舒俠舞來到百花樓之後,更加比往日熱鬧了數倍有餘。

  舒俠舞其人,美豔絕倫,聰慧無雙,琴棋書畫詩酒花,無一不精。而且她猶精於舞,人稱她一舞可傾世,原就是為了要舞出人間至美才降落紅塵的女子。雖是風塵中人,卻出入公侯之門,結交權貴之友,芳名顯赫,天下無人不知。

  三年前,天下名士集秦淮,選美女,評佳人。秦淮河秋雨舫的秦莫愁被評為天下第二名妓。

  因為有舒俠舞在,秦莫愁無論如何不敢占第一。

  而舒俠舞卻並不是天下第一名妓。

  因為沒有人自認有資格來品評她。

  不能邀得舒俠舞獻藝彈唱,不敢稱權貴;不曾與舒俠舞談詩唱和,不敢稱名士,這樣一個妓女,早已遠勝普通的名門之女。

  舒俠舞並未賣身於人,仍是自由之身,以風塵之態遊戲人間,每到一處,便尋當地最大最出名的青樓暫時棲身,而有舒俠舞暫住的青樓也立時身價倍增,客似雲來。

  只是今夜,舒俠舞房中的客人卻不是任何權貴富豪名士,而是一個做男裝打扮美若霜雪也冷若霜雪的女子。

  她雖冷,舒俠舞卻不冷,非常高興地微笑,非常熱情地倒茶,“我等了你可好一陣子了,總算到了。聽說你中了唐門的‘情絲’,怎麼樣,可是無礙了?”

  對於舒俠舞滿懷關心的問話絳雪一字不答,抬手把杯中的茶一口飲盡。

  舒俠舞揚了揚姣好美麗的眉鋒,又氣又惱,“枉你生得如此模樣,竟是這般俗物,我這可是虎跑泉泡出來的雨前龍井,再配上了我最心愛成窯五彩鬥雞缸,誠心誠意拿來招待你。可你這像是品茶嗎?分明是牛飲。你是在哪惹來不痛快了,倒拿我的茶當酒來喝……”

  正嗔罵著,忽覺不對,絳雪眼睛望著茶杯,眼神卻不知到了什麼地方,這般神遊物外的情形在素來冷靜的絳雪身上可是百年難得一見啊。

  原是絳雪聽見舒俠舞輕罵,耳旁卻不知不覺又響起了宋知秋的聲音——

  “還好?喂,這可是最好的竹葉青,為了取到竹子的清氣,我自己親手砍的竹子,在上面鑽孔灌酒,用泥封藏了足一年,才拿出來喝,你就一句還好來打發我?”

  一個為著酒,一個為著茶,都惱怒起來,這世上僅有的兩個可以叫自己氣惱萬分,恨不得罵不得,偏又不能不關心的人,原來竟有這般相似之處。

  心頭忽又一凜,怎麼了,那個才見過兩次的男人,什麼時候,在我心裏有了可以和師姐比肩的地位。

  不過……

  這樣似乎也沒有什麼不好?

  心情變幻起伏,最終微微一笑抬起頭來,卻又看到因她的笑容而震撼莫名,股上神色直如看到怪物一般的舒俠舞。

  絳雪在心中歎一聲,沒有絲毫想要滿足舒俠舞好奇心的熱情,“有什麼事?沒事我走了。”一邊說一邊站起來。

  舒俠舞暗中翻個白眼,不敢追問,只是笑說:“自然有事,我們又有新的生意了,你那把青霜劍又要染血了。”

  “誰?”懶得聽她多話,也實在有些害怕被這個才智深不可測的女人在不知不覺中把話套走,直截了當地一句問出來,明顯不欲再聽任何廢話。

  舒俠舞也收斂了笑意,正色回答:“兵部侍郎宋遠楓。”伸手將一本書冊遞給絳雪,“這是有關他的資料。此人是寒儒出身,不耐貧苦,初時還只是收取賄賂,後來食髓知味,開始敲詐手下的小官和百姓,甚至多次陷害忠良,作惡甚多。他的行徑不但令人不齒,就連他的妻兒亦不能忍受,於多年前棄他而去。不過這宋遠楓人雖奸惡,卻有一項好處,就是頗為長情,這些年為官步步高升,貪得的銀子早巳富可敵國,卻並不曾娶過姬妾,都只為了難忘髮妻愛子。”

  絳雪一邊翻看一邊問:“他的妻兒呢?”

  “不知道,只知道離開他已經有十年了,而且他可能是為了不想勾起傷心事,有意地抹去有關他妻兒的一切資料——到現在為止,我竟還沒查出他妻兒的名字。不過,他本人所作所為,天理不容,人神共憤倒是事實。原本我‘無名’組織也早已盯上他了,可惜他做事太過小心,一點證據也不留,‘無名’組織明明知道他作惡累累,卻無法入他以罪。‘無名’又是不到萬不得已不肯殺人的組織,所以大家也都在為難之中,這一次有人通過我請托地獄門殺手奪那宋遠楓的性命,我覺得並不違地獄門的宗旨,便代你接下來了。”

  絳雪沒有回答,只是細細看手上的資料,即使舒俠舞是她最信任的人,她也必須親自確認對方確實該殺,才能執劍奪命。

  原本微笑的舒俠舞看著絳雪關注的神情,眼神忽然沉重了起來,“其實……”

  “什麼?”絳雪眼睛沒有離開手上的資料。

  “其實如果自己不喜歡,就不要做了也無妨。殺人並不是叫人愉快的事,即使殺的是十惡之人也不能讓人太開懷。”舒俠舞徐徐說,“我們‘無名’以行俠為宗旨,但儘量不殺人,卻又把殺人的職責推給你——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如果你不願意,便不要再繼續了。這些年來,地獄門結仇無數,你多次在行動中受傷,有幾次還差點喪命……”

  平靜的聲音打斷了舒俠舞的話,“你忘了歷代祖師的志願了?”

  “祖師的志願確是以殺止殺,以劍行仁。但是,自己做聖人,不代表別人也要做聖人,後人若是承受不起,也不必太過勉強,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路要走,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追求。行俠固然是好的,但我們首先是要做個人,然後才能論俠啊。歷代以來,地獄門總是以天下為己任,以無情的方法來訓練救世的英雄這本來就是個笑話。你自己不把自己當人看,不肯憐惜愛護自己,偏要去做什麼俠,這又何苦?”

  “我不是俠,我只是殺手。”絳雪神色漠然,根本不為舒俠舞語氣中的關懷和心痛所動。

  舒俠舞笑笑搖頭,“你就是這般嘴硬,我也不與你爭,你總是念著師父的救護教養之情,定要繼承他的遺志,但是,人何必非要逆天。數代以來,地獄門日漸凋零,就是因為人人受不了這樣的無情殺戮生涯。到如今地獄門,也就只剩下你這個光杆門主,我雖有監法傳燈之責,卻也並不能完全算門內的人了。”

  絳雪忽然站起身,冷冷看著舒俠舞,“若不是你加入了‘無名’拼死不肯接門主之位,師父也不會將重責交給我。”

  舒俠舞對她如冰霜般足可將人凍僵的目光視若無睹,只笑說:“是,我自私膽小,我不敢承受這樣的重任,我沒有信心血腥滿手、駡名滿身還能不改其志。我喜歡做‘無名’的人,行我們當行的俠、幫我們能幫的人,自自然然活在陽光下面,能笑能罵,可哭可唱,做個有血有肉的人,小師妹,是我錯了呢,還是你錯了?”

  絳雪眸中冰冷的鋒銳緩和了下來,只是說出來的話卻和舒俠舞的問題完全不同,“何時何地動手?”

  舒俠舞輕輕歎息一聲,欲言又止。

  絳雪瞪著她,神色依舊冰冷漠然,“除了殺人,我不會做別的事。”

  舒俠舞挫敗地苦笑了一聲,回答了她的問題:“兩日後,霜降之夜,宋府花園中。”

  絳雪沒有開口,仍在靜靜等待下面的補充解釋。

  “宋遠楓其人,自知作惡太多,身旁有許多護衛,防範甚嚴。既不肯隨意到處走動,又不肯招陌生人入府,就是府內飲食用的也是銀器,惟一殺他的機會就是霜降之夜,每年的霜降之夜,他都會遣散下人,一個人獨坐花園裏,賞月觀花。在這個時候,你的青霜劍就可以輕易地取他性命了。”

  絳雪點了點頭,站起身來,也不告辭,轉身就走,只不過目標不是門而是窗。

  舒俠舞亦不站起送客,輕輕呷了一口茶才悠然說:“這一次的行動,就叫‘霜降’吧。”

  絳雪走到窗前,忽然止步回身,“你額上的傷,到底是怎麼弄的?”

  舒俠舞臉現訝然之色,輕輕抬手,拂開額前散發,撫上額頭那一處傷疤,“我這傷並不是今日才有的,為何直到今日,你才問我?”

  絳雪似有意回避她追問的眼神,移開目光,淡淡說:“你和我都是不喜歡別人干涉自己的人,你有足夠的能力應付問題,若是想告訴我的事,自然會說,若是不想,問也無用。”

  “那為什麼,今天又問了呢?”舒俠舞巧笑倩兮地問。

  “一時心血來潮。”漠然回答一聲,絳雪的身影已到了窗外。

  舒俠舞嫣然含笑。這個丫頭,她又沒拿刀逼她,怎地似逃命一般跑了。

  輕盈盈走到窗前,看一個人影遠遠飛馳而去,她美麗的眼眸也變得深邃無比。真的,是變了啊……

  以前的小師妹總是罩著個冰冷的面具,縱然是關心人,也斷然不肯說出來問出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又是什麼人神通廣大,打碎了她臉上和心間的冰霜呢?

  舒俠舞眸中異彩閃爍不斷,在月色下輕輕地笑了起來……

  ——>>>※<<<——

  絳雪在暗夜中施展輕功飛馳,猶覺身後舒俠舞探索的眸光緊緊追隨,叫她只如芒刺在背般不自在。

  怎麼會這樣忘懷了,問出那般不像自己的問題呢?

  真的變了!這顆心變了,這個人變了,其原因,不過是與一個並不熟悉的男子共度了一日一夜罷了。

  因為他如陽光般燦爛的笑容,因為他如月華般溫柔的眸光,因為他顫抖著身,狂跳著心,原應是為了救她而別無他意的一吻,因為他緊緊握住不放的雙手,於是,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被改變了。

  師父,你地下有知,發覺你的徒兒竟這般守不住心,定不住意,只怕也是要失望了吧。

  抬頭看月,月明如水,月華如波,一如那一夜的江流,那一夜的水波,那一夜的明月,那一夜的清風,叫人無限留戀。

  輕輕地不為人知地歎息一聲,把淡淡的悵然壓下去。

  慌亂中離去,為的,應該不過就是這個悵然吧!

  多年來的冰冷歲月,叫自己本能地依戀陽光與溫暖,卻也本能地想要逃離陽光與溫暖。

  行俠?

  不,師姐,宋知秋,你們都錯了。

  我不過是一個殺人的人罷了。

  一個殺手,哪配稱俠。

  兩手血腥,一身命債,背負著無盡的仇恨與殺戮,又如何去親近陽光的溫暖。

  “我喜歡做‘無名’的人,行我們當行的俠,幫我們能幫的人,自自然然活在陽光下面,能笑能罵,可哭可唱,做個有血有肉的人。”

  “我不明白你們地獄門是怎麼回事,以殺止殺也罷,以修羅手段行救世之實也罷,為什麼要對自己如此殘忍。難道要以殺行道,就必須對自己也同樣殘忍嗎?難道你的師父除了教你殺人之外,就從不教你如何愛護自己,如何在意自己嗎?”

  師姐,我其實是很高興你能這般快樂的,能站在陽光下,能做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但是,地獄門的事情也必須有人要做,那麼在陰暗中的責任就交給我吧。如果能讓更多的人可以坦然站在陽光下,我在地獄中又有何妨?

  宋知秋,我的師父和師姐都在教我,很努力地教我,教我怎麼做人。只是,我卻永遠學不會了,我會的,也不過是殺人,我能做的,也不過是在黑暗中陰暗裏殺人罷了。

  我在殺戮中被師父救回,也只能一生一世陷在殺戮之內,最終大約也不過是死於殺戮罷了。

  輕輕地歎息在心底,飛馳的腳步忽然停止,

  為什麼心忽然煩亂了起來,即然一切自願,本來無憾,為何這一顆心卻再也定不了,寧不下。

  深深吸一口氣,以期平定心緒。這個時候,心不能亂,神不能分,再過兩日就要進行“霜降”行動了,一切的一切,且等霜降之後再說吧。

  可是為什麼,忽然又有一種隱隱的不安呢?

  自接掌地獄門以來,天南海北行遍,各方高手都曾刺殺過,為什麼今夜會有這樣奇異的不祥之感?

  搖搖頭,努力地甩掉心中的混亂不安,摒棄一切雜念,再次躍起,投身進茫茫黑暗之中。
第四章
  夜正深,月華明。

  恰是霜降之夜,月華映霜華。

  當朝兵部侍郎宋遠楓的花園內,燈光更比月華明。

  只是這滿園燭火耀如日明,偌大花園卻只有一個人。

  相貌堂堂,白麵微須,正是兵部侍郎宋遠楓。

  這位當朝重臣,在這樣一個秋意襲人,秋風帶寒的霜降之夜,卻不懼風寒霜冷,穿著一身與他身份地位並不相符的半舊青袍,獨坐在精巧的石凳上。

  眼前的石桌上擺著一壺酒,兩個杯子,還有幾碟雖稱不上昂貴,但明顯十分可口的小點心。

  秋意已濃,百花凋零。樹枯葉落,他就在這樣的蕭瑟秋風、淒涼秋景中獨飲獨酌。

  杯子雖然擺了兩個,眼前卻並無伴他飲酒的人。

  這富可敵國又在朝中手掌大權的當朝要員,只是一杯又一杯地自斟自飲,眼睛裏有濃濃的孤寂。

  已經有了七成醉意了,頭腦昏沉沉一片,仰頭再乾了一杯酒,喃喃自語:“這已經是第十個霜降了,我們一家人何時……?”

  若有似無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宋遠楓微微一震,猛然立起回身高喚:“錦娘。”

  含著無限深情的急切呼喚令得絳雪手中的劍頓了一頓。但也僅僅是頓了一頓,隨後便刺了出去。

  宋遠楓回頭呼喚之時,臉上已綻開了笑容,眼中有最最深切的期待和歡喜,但是下一刻,驚人的劇痛就讓他的笑容僵住了。

  原本急逮扭轉的身體正想向他期待中的人走去,卻再也不能站立,腳下一軟,慢慢地靠著石凳坐倒下去,

  雙眼牢牢地望著眼前這個清華如霜雪的女子,他眼中、臉上竟沒有恐懼驚惶,只有濃濃的失望和寂寥。

  無力的一聲歎息,卻有著化不開的悲哀無奈。宋遠楓放棄了掙扎,也沒有慘叫,只是在一歎之後就閉上了眼睛。

  絳雪曾經刺殺過無數人,有朝廷高官,有江湖豪客,有悍不畏死的強匪,也有貪生怕死的小人,卻從不曾見過這樣一雙有著無盡悲苦無奈,無數淒涼哀愁的眼睛,這一怔之下,那把在她手上素來快捷如風,殺人奪命而不沾血的青霜劍竟然遲遲沒有拔出來。

  “爹!”

  很熟悉的聲音,卻又如此陌生。

  那聲音裏怎麼會有這樣的焦急,這樣的驚惶,這樣的悲憤,這樣的恐懼?

  絳雪猛然抬頭,而坐倒在地的宋遠楓也在這一瞬睜開了眼睛。極力扭頭望去。

  明月下,燈光裏,宋知秋臉色慘白如紙,身體在秋風中搖晃,竟似不禁風寒,連站立都已做不到。可是他的眼睛睜得很大,很大,定定地望著,望著這邊。

  絳雪全身劇震,本能地疾向後退,手中的劍也隨著她的退勢一併從宋遠楓體內抽了出來。

  鮮血隨著她飛退的身形灑了一地,血紅得觸目驚心,仍在不斷地自傷口流出來,一直地流,似要將這陰冷天地,都變成一片血海。

  宋遠楓的眼睛望著宋知秋,臉上只有欣慰的笑意,全然不理身體裏的鮮血正不斷湧出,渾然不覺傷口劇烈的疼痛,他只是靜靜看著宋知秋,拼命抓緊即將消失的神志,只想要再看一眼,再看一眼……

  而絳雪,也沒有再看宋遠楓,她看的,也是宋知秋。

  那張臉,曾經意氣飛揚,曾經嬉笑胡鬧,那雙眼,曾經驚豔閃亮,曾經溫柔無限,而這一刻,什麼都沒有。

  沒有喜,沒有怒,沒有哀,沒有恨。

  甚至連方才的震驚悲憤在這一刻也全部消失了,有的,只是漠然。

  完完全全沒有表情,沒有喜怒的漠然與平靜。

  死一般的平靜,驚心動魄到極點的平靜。

  是哪一種痛,可以痛到連痛苦都已無法表示;是哪一種恨,可以恨至整個身心都封閉至不能再有任何感情。

  這是大海波濤最洶湧前的那一刻寧靜,是毀滅天地的暴風裏,最平靜的風眼。

  這樣的平靜,卻比任何悲呼怒喝更叫人驚心驚情。這樣的眼神,這樣的表情,令得絳雪只覺身墜地獄之最底層。

  在這一刻,絳雪明白了過來——

  “每年到了霜降的那一天,我總是拿著爹當初那句‘霜降休百工’的話來做倚仗,白天名正言順地貪玩胡鬧不讀書,晚上全家人聚在一起,大吃些平日捨不得買的好點心、好糕餅,又能聽各種新奇故事。”

  “宋遠楓其人,自知作惡大多,身旁有許多護衛,防範甚嚴。即不肯隨意到處走動,又不肯招陌生人入府,就是府內飲食用的也是銀器,惟一殺他的機會就是霜降之夜,每年的霜降之夜,他都會遣散下人,一個人獨坐花園裏,賞月觀花。在這個時候,你的青霜劍可以輕易地取他性命。”

  終於明白了,卻但願永遠不要明白。

  無意之間,大錯已鑄。縱傾盡九州四海之力,也再難挽回。

  天地在這一刻崩毀,大地在這一瞬塌陷,身體和心靈都似永無盡期地開始下沉。

  為什麼整個世界都忽然暗了下來,再無半點光華。

  是啊,那樣燦爛的陽光曾經照耀過生命,卻也永遠不會再出現在生命之中了。

  很暗,看不見任何東西,很冷,冷得想要顫抖。

  為什麼這樣暗?今晚的月色應該是非常好的,還有這滿園的彩燭明燈。

  為什麼這麼冷?今夜是霜降,今夜是深秋,可是,在三天前的浩浩江流之上,吹了一夜的秋風,也不覺絲毫寒意啊。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

  今夜是霜降。

  寒霜降心間。

  在如此混亂驚惶的時刻,絳雪的臉色除了在月光下稍顯蒼白外,竟再沒有其他的變化。心中太紛亂,情緒太混亂,於是,就連表情都失去了變化的能力。只能麻木地保持素來的冰冷,麻木地讓多年訓練的面具,保護著這一刻軟弱得幾乎要被秋風吹倒,要被秋寒凍僵的身與心。

  她只有,就這樣白著臉,冷著眼,看著宋知秋。

  從來不曾見過這樣的眼神,從來不知道世間竟會有這樣的眼神。

  縱是最深最沉的噩夢裏也不會有這樣叫她心冷意寒至此的眼神。

  這瞬間的凝視已是長長的一生。

  從此以後,縱是天上人間,九重地獄,生生世世,輪回千遍,她也終將忘不了,如此明月華燈下,這男子絕望悲苦憤恨淒涼都化為麻木的眼神。

  惟有血滴落地上的聲音清晰入耳,是青霜劍上沾染的血慢慢地凝聚,緩緩地滴落。

  青霜寶劍,吹毛斷髮,絳雪仗劍殺人,因素來劍出如風,所以總是連血都來不及沾上就已自該殺之人的身體內抽了回來,只有這一次,染滿了這樣紅這樣觸目這樣叫人不敢看不忍看不能看的鮮血。

  那是他的父?他是他的子?

  多麼可笑的事,多麼可怕的事。

  她勸他親近爹娘,然後又在他面前,殺死了他的父親。

  絳雪緩慢而艱難地低頭再看了宋遠楓一眼,無望地確定,這個人,真的已經沒有救了。

  多年訓練出來的殺人功夫,這一次卻叫一切都再無挽回餘地。

  心志終於完全清醒的這一刻,心也冷到了極處。

  如果方才宋知秋的眼神讓她如墜地獄的話,那這一刻,她卻情願身在十八層地獄之中,再也不要出來。

  但是,卻連這樣的渴望也不能擁有。

  她所能做的,惟有再看了宋知秋一眼,然後收劍,疾退入黑暗的至深處,從此再也不能期盼光明。

  ——>>>※<<<——

  今夜是霜降,霜降大地,露冷霜華。

  宋知秋念著絳雪的鼓勵,鼓起至大的勇氣,乘夜來訪至親,然後,就看到了這樣一幕讓他不敢相信、不能接受的可怕情景。

  遠遠地看到劍刺進親生父親的身體,本能地張口大呼:“爹!”身形以前所未有的快速掠來,然後就在那刺客抬首凝眸的一刻止住,僵住,怔住。

  霜降心頭,霜封心間。

  身體忽然失去了動作的能力,只能眼看著明月下,燈光裏,那女子清如霜雪卻又冷如霜雪的容顏,清白如月,清寒似霜。

  人如霜,劍如霜,人退的那一刻,劍,帶起讓他眼前一片鮮紅的血。

  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血會這樣紅?為什麼燈這般刺眼?為什麼風這麼冷?為什麼月這樣寒?

  為什麼我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為什麼一切都變得如此緩慢?

  你在做什麼?

  為何你的眼神如此冰冷?為何你的臉色如此漠然?

  為什麼這一切的一切都如此荒謬可笑不能讓人接受?

  可是,可是……

  我卻怎麼也笑不出來!

  這是夢,為什麼還不醒來?為什麼不能再動一下?為什麼就連狂呼大叫發洩悲愁的力量也已失去?

  一直到絳雪退走,宋知秋卻還是絲毫動彈不了。他似是陷在一個永遠也不會醒來的噩夢中,欲哭無淚,欲叫無聲,只能眼睜睜地任憑一切發生。

  瀕死的宋遠楓卻很努力很努力地靠著雙手的幫助,勉強站立起來,喘息著不顧血流如注,伸手到石桌上摸索,好不容易摸到他想要的東西,微微鬆了一口氣,最後支持的力量即刻消失,整個人往地上倒去。

  但一雙手及時地接住了他。

  是宋知秋,他雙手抱著生身父親垂死的身體,全身不住地顫抖,眼中卻沒有淚光,至大的苦痛,至極的悲傷,已經讓他連淚都流不出來了。只是雙眼直直地看著十年分別,卻依然骨肉相連血脈相通的父親,開口想要呼喚他,卻再也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有低沉的,壓抑著至極憤苦悲涼的嗚咽。

  反是宋遠楓微微地笑了,看著分別十年,已長成偉丈夫的兒子,虛弱無力但欣慰地笑了,已然無力呼喚愛兒的名字,只是盡力抬手,緩緩地,將手上的東西遞到宋知秋手中,然後無力地垂下來,永遠永遠失去了動彈的力量。

  那是一串糖葫蘆。

  紅紅的糖葫蘆,紅得似血一般,叫人一生一世都忘不了。

  宋知秋眼睛木然望著糖葫蘆,原本劇烈顫抖的身體,忽然不再顫了,緩緩地把目光移回父親臉上,宋遠楓的雙眼已然緊閉,唇邊欣喜的笑意猶在,但身體卻已僵硬。

  宋知秋緊緊抱著宋遠楓,良久,良久,直到懷中滾熱的身體己完全冷去,就是用盡他滿腔熱血,也再難溫暖。

  “爹爹!爹爹啊——”

  悲憤淒苦至極的哭聲猛然劃破了暗夜的寧靜,宋知秋終於痛哭失聲。

  鮮紅如血的糖葫蘆在他手中落下,落入一地鮮血中。

  哭聲陣陣,驚醒了侍郎府中所有的家人侍衛,全都拿槍持棍地衝入花園,卻被眼前驚人的情景嚇得說不出話來,被那充滿了哀傷、淒涼、憤怒、仇恨的哭聲震得動彈不得。

  花園裏已站了上百人,卻靜得只有宋知秋的哭聲,悲慘莫名,叫人一生難忘。

  痛哭的宋知秋,心已沉入最黑暗的深淵。無盡的悲憤和絕望在胸中爆發,將他的整個身與心都已焚做灰飛。

  陣陣慟哭聲在秋風中分外淒涼,花園中許多家丁侍衛都掌著火把,卻猶覺寒意侵膚,今年的秋,真的很冷很冷。

  今夜奉來就是霜降,原該是個極冷極冷的日子。

  霜封大地,霜凝人間,霜降心頭。

  今夜,霜降!

  ——>>>※<<<——

  夜冷霜寒,秋意肅殺。

  絳雪自空際落下,連退了三步才卸去方才一劍交擊所攻入體內的強大內氣,背後已抵在大樹上。

  也不知是絳雪借樹卸力,還是秋風太強,綠葉落盡的大樹一陣搖晃,枝頭又有幾片枯葉飄飄而落,靜靜從絳雪的黑衣上無聲滑下。

  絳雪無言抬頭,月光下,葉落飄飄,曾經有著無盡生機的綠,如今都叫這絕望的枯黃所代替了。

  依依地離了枝頭,落入泥濘,化做塵埃。

  曾有的春光,溫暖,已被這等蕭瑟無情的秋霜取代。

  天地無情如斯,世人悲苦如斯。

  風急而寒,枝葉落盡的枯枝在寒風中無力地顫抖,無助地呻吟,一如那一夜,宋知秋絕望、悲涼、苦痛、悽愴以至於再無半點悲喜表情的眸光。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當日江上一別,留言相慰,又怎知一語成讖。

  歎息輕輕響在心間,一片枯葉在歎息聲中,自眼前飄過,就在視線被遮住的一刻,絳雪飛掠而起,青霜劍在暗裏劃下一道青色的冰冷霜華。

  清脆的兵刃撞擊之聲不絕於耳,不過是短短的一瞬間,兩個交戰的身影倏然分開,在淒冷的月色下,各自找尋著對方的破綻。

  絳雪不得不承認,宋知秋不但武功極為高明,就是尋蹤覓跡,應付各種突變的智謀也遠勝於常人。她自十三歲出道殺了第一個人,至今已結下無數冤仇,但這還是生平第一次,被人牢牢躡住行蹤,整整十三天,還無法將對方徹底甩開。

  十三天以來,兩個交手數十次,宋知秋的武功之高已足以令絳雪嘆服,絳雪縱然每次都憑著多年來的生死搏殺的經驗及時脫身出來,但往往不出半日,又會被迫上。平生所學的種種隱蹤匿跡之法用盡,竟然全都沒有作用。

  是宋知秋的能力太強,才華太高,還是深深的仇恨,將他所有的潛力都激發起來了呢?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堂堂男兒,又豈能不報這樣的深仇。

  絳雪在心靈最深最暗處冷冷地嘲笑著自己,靜靜地凝視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殺氣滿溢的男子。

  不再有兩年前的驚豔目光,意氣風采,不再有半月前的嬉怒玩鬧,陽光笑意,甚至看不出衝動,看不到仇恨,只是冰冷,冰冷到極點的寒。凝定而寒肅的目光,漠然但堅定的神情,不會因仇恨而衝動,不會因衝動而犯錯,即已決定了目標,就一定會歇盡全力來達成。

  這樣極致的痛苦之後極致的冷靜,為什麼竟令得自己整個心靈都如被冰霜所困,前所未有的寒意凍在心頭,前所未有的冷,叫人不敢面對這個世界。

  沒有怒喝,沒有責問,沒有悲呼,沒有狂叫,有的,只是這冷酷的眼神,只是這冰冷的劍鋒。

  宋知秋的眼睛深如黑夜,就是這樣明亮的月光也無法再照進他的心靈。

  黑暗中,他的眸子一直緊緊追著絳雪,不忽略她的任何動作,只要有一絲半點機會,他手中的劍,就會毫不停留,絕不遲疑地揮出去。

  這女子,一如當初,美如霜雪也冷若霜雪。即使在發生了這樣的事之後,她的神情竟能不變,眼神裏也無惶恐悲涼。

  沒有解釋,沒有補救,沒有安慰,一如他不曾追問,不曾怒駡一般。

  那是他的父,而她殺了他的父!

  這一切由她親手所做,由他親眼所見,沒有誤會,並無隱情。

  其他所有的事,都已不必再問,不必再說。

  那個人好也罷壞也罷,地獄門善也罷惡也罷,那是他的父,生他育他,愛他護他,至死仍不忘愛子的父親。

  殺他之父的人竟是她?

  兩年前,他掩護她,兩年後,他救護她,於是,她殺了他的父?

  害死生父的,不止是她,也有他這個保護了殺父仇人的兒子!

  多麼可笑,殺父仇人,竟是她?

  多麼可悲,自己竟間接害死了生身之父。

  而他,卻眼睜睜看到了這一切。

  發生的事,再無挽回餘地,誰也不能抹殺。

  他與她,除了以手中劍分個生死存亡之外,都已沒有了退路。

  自從十三天前,撫屍痛哭的他仗劍站起時,心靈就已完全麻木。

  沒有恨,沒有愛,也沒有痛,沒有悲。

  他要做的,只是殺了她,如此而已,僅此而已……

  夜正深,秋正濃,風正寒。

  夜鳥似也被這對峙中的驚人殺氣所驚,振翅高高飛起,就在群鳥驚飛的這一刻,兩個人幾乎同時發動,劍鋒在交睫之間劈到了同一處。

  宋知秋一劍出手,早伏了十餘記後招,可是劈出一招之後,就再也使不下去了,因為,手中的劍已經斷了。

  早知青霜劍是神兵,但自己掌中也不是凡鐵,縱然稍有不如,也應該不會這麼容易就被削斷的啊,難道……

  突如其來的斷劍讓他所有的後招都續不下去,也令得他為這意料之外的事而微微一愣。

  這一愣之間,絳雪至少有七次機會可以取他的性命,但絳雪選擇的是,逃!

  宋知秋沒料到劍斷,絳雪卻早已料到了。

  這一次的斷劍本就是她苦心營造出來的機會。方才的多次劍鋒相交,她都刻意砍中劍身的同一個部位。剛才最後一劍劈出時,更在劍上附了十二成的內力,借寶劍之鋒和內力之震,斬斷了劍身。而她自己也借這一劍劈出的反力,倒飛了出去。在空中踩著樹枝,借力飄飛,禦風而去。
第五章
  宋知秋因斷劍失利,便被她遠遠逃開,但這一回,卻未緊迫不舍,只是神色幽冷,站在原處,仰頭看著馬上就要逃去無蹤的絳雪。

  絳雪在夜風中疾掠,心中卻奇怪宋知秋為什麼不追上來,才一動疑,立生警兆,在半空中的身體及時一側,躲過了在黑暗裏悄悄襲到的三把飛刀。心中已知來敵何人,絕不能再在無可借力的空中迎戰,情急中連換三種身法,四種輕功,又避過五種毒釘,擋開七拔鋼珠,閃過六道飛鏢,架飛八枚銀針,這才毫髮無傷地勉強落到地上,但步伐已亂,氣息已急。

  任何人在半空飛掠時遇上唐門的暗器,都不可能應付得比她更好了,但她也使盡了渾身解數,吃力已極。

  響亮的拍手聲和清脆的笑聲同時響起,“不愧是地獄門的高手,在半空中又全無防備的情況下還能避開我的突襲。”

  一身紅衣的唐芸兒帶著冷笑,自夜色裏黑暗的最深處出現了。

  與她同時現身的是白衣仗劍的何若松,“不但武功夠強,人也夠狡猾,竟能從我們布下的天羅地網中逃出來,不過天網恢恢,竟被宋兄發現你的行蹤,這一次,我倒要看你還能不能逃出我們的掌心。”

  絳雪在夜風中持劍凝立,縱然身陷三大高手的合圍中,神色依舊冰冷,不見絲毫變化。

  半月前,宋知秋助她逃過這兩個人的追蹤,半月後,宋知秋卻要借這二人之手來殺他,天意弄人,莫過於此。

  地獄門以殺戮手段入世,也從不強求公平,以一敵三也罷,以寡擊眾也罷,殺人者,人恒殺之。該做的事已經做過,不該做的事,也還是做了。到頭來,若能死於……他……的復仇之劍,也好過被什麼正道人物殺掉以“除魔衛道”。

  她徐徐轉身,全不理會身後的兩大高手會否出手暗襲,面對宋知秋,靜靜揚起了劍。

  劍冷霜寒,眸光無波,一顆心,亦已如萬年冰封。不必哀歎,無需氣怒,更不用呼天搶地加以後悔解釋,就這樣漠然以對。不要他傷心矛盾,無論如何,殺死一個冷漠的仇人,總也應該比殺死一個後悔傷心的女人要心情舒暢吧。

  宋知秋也同樣看到了絳雪眼中的沉靜。遇上這樣的包圍與突襲,亦不見她動怒喝罵卑鄙。而他面對這樣平靜至極的神色,本來無需解釋的話卻終於出了口:“我不會讓人介入我們的決鬥,但你們地獄門的殺手太會逃跑了,若沒有他們相助困住你,你根本不會甘心與我堂堂正正一戰。”

  話出了口,心卻微微一陣緊縮,為什麼,為什麼要說這樣的話?為什麼還不想被她誤會成卑鄙之徒?為什麼,在最後還要解釋這樣的話?

  已經是非要分出生死不可的仇敵了,為什麼,為什麼還會有不甘心、不情願被她誤會的想法?

  一刹那間,宋知秋漠然的神色微變,暗中咬牙痛駡自己的愚蠢。

  夜風中寒意無盡,絳雪的長髮在風中飄拂,而劍卻在夜色裏閃耀著更冰、更冷、比霜更寒的光華,“一起上也沒有關係,我多年行刺,從來沒有講究過堂堂正正地出手,也並不認為別人必須一對一地與我決鬥。”

  任何解釋說明都已不必,任何堂皇行動都不重要,在那血淋淋的殺戮之後,一切的一切,都已經沒有了分量。惟有血才能還血,只有命方能酬命。

  何必再多說,何必去考慮報仇的方式是否公正是否合理,何必再讓本已傷痛到連痛苦都已失去了感覺的心,再受矛盾煎熬。

  宋知秋握著斷劍的手猛然一緊,宋知秋啊宋知秋,你怎麼做,你怎麼想,這個女人根本全不在意,就像她當日殺死你父親而神色不變一樣,她根本什麼都不在乎!地獄門的殺手,原來早已絕情斷義,根本沒有任何事可以讓她們受影響。宋知秋啊宋知秋,你好天真!

  深沉的痛苦與淩厲的殺機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為了對抗心頭這強烈的鬱悶之苦,宋知秋高聲道:“二位請為我掠陣,何兄的劍可否借我一用?”

  何若松抽出寶劍,拋了過來。

  唐芸兒輕笑揚手,指間夾著幾顆鐵蓮子,“何必與這樣的惡徒客氣,宋少俠攻近,我打遠,倒要看她能撐到……”

  聲音戛然而止,任何人被一把冷森森的劍指住喉頭,都不可能再繼續無事一樣地說下去。

  “我與她公平對決,誰要插手,便是與我為敵。”冰冷的語氣,強烈的殺氣,讓人絲毫不懷疑他會毫不猶豫地一劍刺下來。

  唐芸兒一時怔在當場,說不出活來。

  在下一刻,宋知秋已撒劍回身,與絳雪戰在一處。

  唐芸兒平生未曾受如此輕視,臉色漸漸青白了起來。

  何若松以大局為重,忙著打圓場,“唐姑娘請息怒,宋兄為人,向來溫和客氣,極能得人好感的,今次如此激切,必有緣故。我看他與這地獄門殺手必然另有深仇,按江湖規矩,仇人之間要親自了斷,旁人也不能插手。我們只要聯手提防那女子逃走即可,只要能除了地獄門的殺手,消了江湖各派的心腹大患,斷然不會有人忘掉姑娘的功勞。”

  “這姓宋的分明是要利用我們,成就他親手格殺地獄門殺手的大功,怎能叫他如願。”唐芸兒一邊說,一邊再次揚起了手。

  “姑娘請三思。”何若松急急阻止,“這宋知秋平日雖以好脾氣出名,但說出來的話,從無做不到的。姑娘此刻如以暗器攻擊,必定平白結下這一死敵,還是稍安毋躁。再過半個時辰,其他各路人馬也都能趕到,到時大家一起將這女子擒下,宋知秋一人,也不好和所有人為敵。”

  唐芸兒見眼前劍氣縱橫,寒光飛閃,也暗驚於地獄門殺手和宋知秋的武功造詣,手裏的暗器雖扣得緊,一時倒也不敢發出去,但受此大辱,若不報復,此恨怎消。

  心中早盤算定了,口裏只悻悻然說:“好,我就看他能有什麼本事。”

  恨恨地斜倚在身後大樹上冷眼旁觀戰局,甚至有閑瑕取出一隻短笛,吹著不成調的曲子。

  何若松只道她對宋知秋不滿,所以才如此消極,卻沒有看到唐芸兒眼中的冷意越來越濃。

  天下人都知道唐芸兒是唐門的小姐,卻不知道她的生母是最擅馭使毒物的苗女。她以笛音悄悄地招來各種毒物,至於這些毒物會否分不清敵我而錯誤攻擊到宋知秋身上,她卻毫不在乎。

  在呼嘯劍氣之中,沒有人注意到這斷斷續續不成調子的低沉笛聲。

  宋知秋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絳雪身上,劍氣如潮,劍光似虹,一波波的劍勢如驚濤怒海,湧向絳雪。

  絳雪武功並不高於宋知秋,而且心中沒有殺意,許多絕招殺技都不能使出,但仗著打鬥經驗遠勝宋知秋,仍能周旋於無邊劍影中,每在間不容髮時,躲開必殺的寒鋒。

  如果宋知秋的劍是驚濤,那地就是濤尖浪頂的一葉輕舟,隨著風浪起伏,卻總不被風浪輕易吞噬。只是她心中很明白,這種局面再持續下去,自己只有敗亡一途。惟有盡力以殺招將宋知秋擊得非死即傷,才有脫身的可能,可惜心中清楚地知道,自己絕對不可能做到這一點。

  宋知秋同樣震驚於絳雪武技的精湛,自己所有的淩厲攻擊,全被她的綿密防守所擋住,如果再不能將她擊殺,等其他各路圍殺她的武林中人趕到,只怕也由不得自己單獨決鬥了。心中一急,攻勢更加狠了幾分,而絳雪竟在這時忽然劍網一亂,露出破綻。宋知秋乘勢一劍刺入,絳雪本該極力後躍以求退避,誰知竟不退反進,手中青霜劍疾往下刺,而左肩於同時中劍,鮮血刹時染紅了黑衣。

  宋知秋一劍得手,不喜反驚,不明白絳雪怎麼會犯這樣的錯誤,幾乎是一種武者的本能讓他向後退開,以防有詐,也因此放棄了趁勢進攻的機會;身形一退間,眼睛忽看到了絳雪的青霜劍,劍尖上正挑著一隻蠍子。心中一震,大驚低頭,不知何時,腳下多了許多蛇蠍一類的毒物。在這樣的暗夜之中,全心決戰之時根本不可能被發現,剛才如果不是絳雪的一劍,被毒蠍咬的那個人就是……

  這一可怕的發現,讓宋知秋全身一僵,手中的劍忽然之間重如泰山,一時竟無力揮出。

  當他在全心全意想要殺絳雪時,卻被絳雪所救,而絳雪甚至為了救自己而受傷?

  這是為什麼?為什麼不乾脆讓這一切因這只蠍子了結了?為什麼要救我?為什麼要讓這一切繼續下去?

  為什麼在我眼前殺了我的父親,卻又在我的劍下救我的命?

  為什麼?

  為什麼?!

  為什麼……

  無數的問題,不必出口,也不需要答案。

  一切的答案都如此清楚明白,也正因為明白,才更覺痛楚至恨不得生命從此消逝,讓意識化為飛灰,來躲避這樣的傷和痛。

  絳雪還是這樣靜靜地站在眼前,青霜劍依舊鋒利而無情地映著月華霜意,只有她的左手正捂著肩上的傷口。血一直在流,順著指縫流出來,滴落下來。怎麼會有這樣多的血,怎麼會有這麼紅的血,那一劍刺得到底有多深,為什麼她的眼中沒有痛苦之意,而我那本該麻木冰冷的心卻忽然這樣痛了起來。

  痛得想要狂叫喝問——“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只是,最終他什麼也沒有說,只是靜靜看著絳雪。一直以來,麻木得沒有生氣,也不見怒火的眼睛裏第一次有了感情,不是感動,不是悲傷,不是矛盾,而是仇恨!

  火一般想要燒盡一切,毀掉一切的仇恨。直到現在,他才真正把焚燒著整顆心的仇恨之火表露出來,在這樣的仇恨火焰下,一切的溫情恩義再已沒有半點可容留存,只要可以讓這火焰有個發洩之所,他不會介意被火焰毀掉的,也包括他自己!

  絳雪手按著傷口,但卻似全無痛感一般,只默默凝望宋知秋。

  終於……

  終於,他的眼睛裏有了恨了,終於,他不再當他自己是一個只需要殺人報仇的活死人,終於,他可以有正常的感情表現,終於……是的,至少現在,他終於恢復成了一個人。

  有了恨也罷,有了仇也罷,只要仇恨的物件消失在他劍下,他的心靈就可以自由了吧。

  只是,為什麼心會這樣得沉?為什麼呼吸變得這般困難?

  那樣的一雙眼,那樣一雙充滿了仇恨烈焰的眼睛。

  兩年前,深秋霜華下,驚豔的眸光,少年意氣飛揚的眼;兩年後江流之上,多情的眸子,溫暖的目光,是否永遠永遠不能再得見,無法再尋覓。原來,最溫暖柔和的眼睛裏,一旦有了最純粹的恨,竟會叫人如此痛徹心扉。

  是的,發生了的事,已經發生;流出來的血,那樣紅得叫人心死,一切的一切,都不該再回憶,不該再想起!

  只是,被想起的,又何止是那樣的一雙叫人一生不能忘懷的眸子,還有那江流上,燦爛溫暖的陽光,柔和醉人的秋風,舒卷自如的白雲,以及開滿了整個河岸、讓深秋都變成了最美之畫的白芒花。

  想起的,為什麼偏偏都是這些不可再想、不該再想、不能再想的一切呢?

  在心頭對著自己淒然一笑,無聲無息地輕輕呻吟歎息,然後,飛退,全心、全意、全身,全神、全速地退往黑暗的最深處。

  宋知秋舉步欲追,卻又覺步子重有千斤,心也沉如鉛墜,一時間竟不能動彈。

  唐芸兒因在專心吹笛,一時不及追趕,只有何若松一直在防備著絳雪逃走,絳雪身形一動,他也立刻飛撲面至。

  絳雪青霜劍一揚,劍上的毒蠍在內力催動下,竟化成碎片,卷向何若松。

  何若松深恐有毒,手中又沒有兵刃,大驚之後,撲到半空的身子硬生生往下落去,待能站穩腳跟時,絳雪早已逃得無影無蹤,甚至連她逃往哪個方向,一時也不能確定,不由又氣又怒,“宋兄,你怎麼不追?”

  宋知秋鐵青著臉,運劍狂斬,轉眼間,這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的一大堆毒蛇毒蠍全被斬成許多段。但連續揮劍猶不能消他心中憤怒懊惱,咬牙回答:“方才她救了我一次,我也放她一次,以後再見,必不能饒。”

  何若松不滿意地還要再開口,宋知秋已疾說:“她受了傷,也未必能逃遠,就算逃,也會露出痕跡來,我們分頭追吧。”也不等何若松點頭,他自己已先行追了下去。

  何若松沒有辦法,只得回頭,與唐芸兒一起,往另一個方向追去。

  ——>>>※<<<——

  宋知秋在暗夜中疾掠,寒風陣陣,吹得他衣襟獵獵飛揚,是風太冷太寒,是這個霜降太肅殺了吧,所以握劍的手是冰冷的,整個身體是冰冷的,就連眼中的痛苦、心頭的仇恨也是冰冷的!

  冷的手,握著冷的劍,必殺的決心在心頭,為什麼還會情不自禁,在無人看到的地方悄悄顫抖?

  就算能騙過何若松又如何?卻還是騙不了自己的心啊。

  不想追,不願追,所以任她去了。

  怎能不追,怎可不追?

  殺父的深仇。

  生身的父親,至死仍念著我的父親,我親眼看著他被她親手所殺?

  這樣的深仇,豈能不報。

  十三天前的一切,還鮮明得直如方才發生的一樣,絳雪身上的血叫我痛,那爹爹呢?那流了一地的血,那爹爹至死仍記著的糖葫蘆……

  “爹!”

  深沉的暗夜,有一個悲愴的呼聲,傳出很遠很遠。

  那樣絕望的呼喚,已不再期待被呼喚的人有所回應,已不期待這一生還能有救贖,還能有歡樂。

  只能在這樣深、樣冷的夜,對著無情天地,發出這般絕望的狂呼。

  往另一個方向而去的何若松聽到這樣的狂呼,心中只覺一寒,腳下踉蹌了一下,而唐芸兒手中的笛子也幾乎落到了地上。兩個人驚駭地互看了一眼,忽然明白了,宋知秋為什麼那樣拼命要取絳雪的性命。那樣的哀號狂呼,是一頭受了傷的狼,在最孤寂最絕望最悲傷時,才會失去自製,對著整個世界發出的哀歎怒吼吧。

  即使是他們兩個半局外人,聽得入耳,亦覺心驚,那麼當局的那一個呢?

  是備加震撼,還是漠然無視?

  絳雪在全速逃離時,聽到了這一聲由夜風送到耳邊來的哀呼,那懷著無盡絕望、悲涼,無力掙扎的矛盾苦痛。而她只是稍稍一頓腳步,就立刻如方才一般急速逃走,沒有感慨沒有傷懷,只是一直到受傷還保持平靜的眼睛,忽然變得空洞一片,空蕩蕩不再有任何感情,沒有了冷漠,沒有了沉靜,沒有了比霜更清比霜更冷的寒,什麼也沒有,只是一個空,整個天地,在這一刻,也不過,是一個空。

  ——>>>※<<<——

  琴亂弦斷的那一刻,舒俠舞及時收回了撫琴的手,美麗的眉鋒微微一皺。出了什麼事嗎?為什麼心緒這樣不寧?為什麼琴韻裏會有如此不祥之音?

  身後砰然一聲,深秋的冷風立刻侵入了溫暖的小樓,吹得桌案上燭光猛烈搖盪,急速得黯淡下來。

  舒俠舞並不慌張,輕笑一聲,一手執起燭臺,一手掩著燭火,姿態無比曼妙地轉過身,然後臉色卻迅速變了,“你怎麼……”一邊問,一邊上前欲看看滿身是血從視窗跌進來的絳雪傷在何處。

  才走出一步,忽然尖叫一聲:“你是什麼人?”聲音裏充滿了恐懼驚慌,而不斷顫抖的身體,也完全表達了她此刻的驚恐。在這樣強烈的顫抖下,燭臺理所當然地往下落去。

  燭火微微一黠後,又復閃亮了起來。

  燭臺被一個身著青衫的俊美男子接住,這男子的出現全無徵兆,就像是忽然在空氣裏變幻而出似的。

  但舒俠舞卻看得很清楚很明白,在絳雪跌跌撞撞逃進來之後,一道閃亮的劍光也跟著追了過來。絳雪站立不住,就地一滾,躲過了劍光,而那御劍而來的男子也就此現身在樓內,還順手接住了她有意脫手丟落的燭臺。

  是什麼人,有這樣快這樣強的劍,有這般高妙的身法?她心中千百種念頭轉動,口裏卻盡職地發出尖叫,身體抖做一團,完全和任何平凡女人遇到這種突如其來之事的反應一模一樣。

  宋知秋微微皺了皺眉頭,再怎麼心切報仇,也不能不顧忌到可能會驚嚇到普通人。

  相信若非一路奔逃,失血過多,絳雪也不會迫於無奈,隨便躲到妓院裏來吧,可惜,還是被我追到了。

  心中忽一陣悵然,也不知是真的應該為絳雪可惜還是該為自己慶倖,只覺心猶如被一把極鈍的刀不停地在切割一般,痛得令人幾不欲生於人世。

  這一刻,一切的感覺都變得遲鈍了,那近在咫尺的美麗女子所發出的刺耳尖叫,也似遙遠如自另一個世界傳來。

  “你們是什麼人……若是要錢,只管拿去,千萬不要傷害我!”

  宋知秋有些僵硬地開口:“姑娘不必害怕,我們不是惡徒,只不過偶然到了這裏,馬上就會離開的。”說話的時候,沒有回頭,眼睛依然緊緊追隨著絳雪,小心地注意她的每一個動作。

  無論心中有如何撕裂的疼痛,該了結的終需了結,再拖下去,除了更添折磨也別無其他意義。

  倒不如就這樣一劍刺出,毀了她,也毀掉自己這顆本已麻木的心。心已死已僵,就算再化飛灰散盡,也再沒有什麼可怕的了。

  絳雪仍然跌坐在地上,沒有再站起來,長時間的負傷狂奔,血已流得太多太多,多到她已虛弱至無力反擊了嗎?

  宋知秋不願想,不能想,甚至於盯緊絳雪的雙眼有意無意中不肯再細看絳雪清明沉靜的眸。

  劍揚起的那一刻,心猛然一抖,劇烈的顫抖令得他整個身體也幾乎戰悚了起來。揚劍之時,就似親手拿著一根長滿倒刺沾滿鹽水的長鞭狠狠抽在心口上。

  為什麼還會這樣痛啊?

  不是在那個夜晚,看到劍自爹爹體內抽出時,自己也同時死去了嗎?

  已經死了的人,已經死了的心,為什麼竟還會痛?

  痛得這樣厲害,傷得這樣沉重,劍卻還是沒有遲疑地揮了下去。

  即然天意要我親手為自己建造這樣的血池煉獄,除了認命,還能怎樣?

  揮下去的劍並沒有沽到絳雪的身體,劍勢才揮到一半,宋知秋身後七處穴道同時一麻,再也不能有絲毫動彈。

  那本來嚇得花容失色的女子,卻已然轉到了面前,笑得嫵媚多姿,光照小樓。

  這樣美麗的笑容,足能銷魂蝕骨,宋知秋此刻卻半點欣賞之意也沒有,只能在暗中咒駡自己的愚蠢。早該知道,以絳雪的性子,再怎麼危險,再怎麼慌不擇路,也不會連累普通人。既然她逃到這裏來,自然這裏有他的同黨,可恨自己一進來,就被這女子的驚叫慌亂所騙,先入為主地以為她只是個無辜被連累的普通人,以至於根本沒有防範,平白叫她偷襲得手。

  舒俠舞一笑之後就再也不理會動彈不得的宋知秋,轉身扶正勉力站起的絳雪坐下,撕開她肩上的衣衫看她的傷勢,美麗的臉上冷肅之氣一閃而過,隨即又是笑意如風,一邊微笑一邊為絳雪上藥包紮,一邊口裏還是數落:“平日裏瞧你心高氣傲不將我的話聽到耳朵裏,這一回可是吃了苦頭吧。”

  絳雪沒有再看被制的宋知秋一眼,垂眸靜坐,任憑舒俠舞處理她的傷口,只淡淡說:“你這邊已暴露了,待會兒我們一起離開。”

  “離開?”舒俠舞就算是驚愕的表情,也一樣美得讓人窒息,“何必要離開,把他殺了,天下還有何人知道我與地獄門的關係。”

  說殺的時候,她依然沒有看宋知秋,神情淡然平常,不帶半點殺氣,渾似捏死一隻螞蟻一般。

  宋知秋清楚得聽著二人的對答,很奇怪得竟也不覺氣恨悲涼,反倒有種解脫的輕鬆。死了,似乎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沒有為爹爹報仇,實在不孝得很,不過,如今也已沒了辦法。

  宋知秋沒有太大震動,絳雪卻豁然抬頭,“不行!”

  因這一動作太快太激烈,舒俠舞慌得急急說:“有什麼話只管好好說,別又牽動了傷口。”

  絳雪還是沒有看宋知秋,只是望定了舒俠舞,“不能殺他,他不是該死之人,殺了他是違背門規。”

  “原來你是為了門規才不想殺人啊,不過,我雖負有在必要時為地獄門監法傳燈之責,卻並不能算是地獄門的人,我不受門規限制,你不殺,我來殺好了。”悅耳的聲音說著冷酷的話,竟仍有一種曼妙的餘韻。

  宋知秋聽著二人對話,竟有一種想要失笑的衝動。這兩個女子就這樣討論起自己的生死來了,爭執的時候,誰也不曾看自己一眼,就似自己不是一個活人,只是一樣東西罷了。那個美豔女子或許根本不在乎我,所以才懶得看一眼,那麼絳雪呢?

  是真的已不將我看重,還是,刻意不想再多看我一眼呢?

  苦澀一點一點自心頭泛起,自從那個決定一切的霜降之夜後,什麼都變了。十餘日的追蹤苦戰,幾十次的生死交戰,總是把全部的心神放在注意對方的任何輕微動作上,卻都一樣刻意不想細看不願細看她的眼神表情。

  為什麼不肯殺我?為什麼不讓我死?

  為什麼不叫這可笑的仇恨、可悲的死結就此結束呢?

  何苦、何必?

  還要讓這煎熬持續到幾時?

  絳雪沒有看宋知秋那在一瞬間複雜至極點的眼神,她只是望著舒俠舞搖頭。

  無言地搖頭,沉重地、緩慢地、甚至有些僵硬,但絕對堅持地徐徐搖頭。

  舒俠舞輕輕地笑了起來,在這樣肅殺的深秋霜降時節,在這樣沉重的氣氛裏,她笑得美且媚,一笑百花開,再笑滿樓春,只是此時的絳雪與宋知秋卻只感霜寒不覺春暖。

  “你不殺他,他要殺你!”輕描淡寫的聲音,直接點出最重要的關鍵。

  “只因他要殺我,我便一定要殺他嗎?”不是反問,而是陳述,陳述這一刻心中的平靜與堅持。

  這樣平靜的語氣,叫宋知秋在一瞬間失去了呼吸的能力,只覺那強烈的酸澀又開始極速地湧上來。

  舒俠舞回眸,第一次正正式式、認認真真看了宋知秋一眼,也看到了宋知秋複雜目光中那極力掩飾但仍然明顯的震驚激蕩以及更多更多深得叫人看不清卻猜得出的東西。

  “不殺他,後患無窮!”

  “我自第一次開始刺殺以來,恨我入骨想殺我的人數不勝數,我從未顧忌過後患無窮而想斬草除根。”

  “你的仇人很多,不過能把你逼到這種地步,能追上你的,只有這麼一個。”

  兩個人的對答都極其迅速,舒俠舞素來是能言善辯之人,絳雪又向來不喜多言,這一次難得如此固執地爭執,其意愈是堅決,舒俠舞眼中奇異的光彩愈是炫目。

  “師姐!”低沉的呼喚令得舒俠舞微微一怔。

  自從背離師父的願望不肯接掌地獄門而加入“無名”組織之後,這個冷性子的師妹就不曾再喚過自己師姐了,這一次卻為這個人叫了,甚至語氣裏還有這樣軟弱的懇求之意。這樣驕傲而倔強的小師妹,就是被人萬刃加身,受地獄十八般酷刑,也不會向人低頭求懇的啊!

  應該為她高興嗎?高興她終於不再用堅硬的外殼來掩飾她血肉的心。可是,這個男人,到底是誰呢?

  笑意斂去了,神色也在一瞬間變得肅穆,“他是誰?”

  舒俠舞的語氣令得絳雪心中一驚,這個師姐向來遊戲人間,談笑間覆雨翻雲,向少如此肅容正色,可是一旦她有這樣的表情,這樣的話語,天地間,就絕不再容人抗拒。

  “宋遠楓之子,宋知秋!”

  舒俠舞的心猛然一沉,好不容易有這樣一個人,可以融化絳雪霜封雪凝的心,為什麼竟是宋遠楓之子?為什麼竟有這樣殺父的深仇?生平第一次後悔,如果時光可以倒轉,斷然不會再接下那筆生意。

  無論宋遠楓有多麼該死,出手的人,也絕不應是絳雪啊。只可惜,發生的事,永遠沒有扭轉的可能,後悔亦是徒勞。不過——這也倒要看看,我有沒有這扭轉天地的手段了。

  美麗的眉鋒一揚,動人的身姿一轉,正面對著宋知秋,嫣然一笑,無限風華,“原來名聞江湖的玉劍客,竟是兵部侍郎的愛子,今日真是幸會了。素來聽人說玉劍客宋知秋,風華如玉,才智過人,儒雅風流,氣質高華,今日一見,竟是個無知蠢物了。”

  宋知秋如刀鋒般銳利的眼毫不退縮地回望舒俠舞,“我確是愚蠢,才中了姑娘暗算。”

  舒俠舞失笑,“但凡是男人,不在我面前吃虧的,還真找不出幾個,誰又和你論這個了。我說你蠢,是你追著絳雪要打要殺,太過愚蠢了。”

  “為父報仇,是天經地義之事。”宋知秋眼中的銳芒殺氣因著舒俠舞這般輕視的笑意而越發強烈了起來。

  舒俠舞閑閑地坐下,曼聲道:“話說張三與李四有仇,張三有一天,拿了把刀子,殺了李四,李四的兒子氣急敗壞地來報仇,不過他不是去殺張三,卻對著那把殺人的刀子又踩又打又踢,你說他蠢是不蠢呢?”

  “師姐!”絳雪失聲叫了起來,語氣中有明顯的不贊同。

  宋知秋眼睛裏的鋒芒卻刹時變得幽深了起來。是的,殺手只是雇主手裏的工具,地獄門就算以殺救世,也必定要有人出面委託,才會接生意。那麼,雇主是誰?或者,要報這樣的深仇,不一定非要殺了絳雪。

  心猛烈地震動一起,無比黑暗的前方彷彿出現了一絲微微的光芒,

  “是誰,是誰要你們殺我爹的?”聲音裏已經有了說不出的急切,自被制以後一直都鎮定平靜的宋知秋第一次失態了。

  “師姐!”絳雪提高了聲音,又叫了一聲。生意不是她接的,她不知道雇主是誰。但無論如何不願其人與宋知秋為敵,出賣別人縱然換來生命的安全,這一生又如何心安。

  舒俠舞沒有理會絳雪的叫聲,笑盈盈說:“宋遠楓之死確是有人委託我們的一單生意,只是我們也有我們的規矩,若是將他的名字告訴你,只怕祖師地下有靈,也不能饒了我們。不過,我雖不能直接告訴你名字,倒可以給你一些可能的線索讓你查。要知對方是誰,你只專往與你父有仇的人身上去找便可,比如……”

  美麗的眼睛帶點兒譏嘲之意,看了看正專心凝聽的宋知秋,“比如八年前,你父任地方官時因貪錢財,強判民女賣入煙花之地,那女子懸樑而死,其母傷心瘋狂,其弟被賣往遠方抵債,說不定就是那可憐的孩子長大成人,前來報仇。”

  絳雪心頭一驚,明白了舒俠舞的意思,只是,這樣的話,真的,真的,太過傷人了!

  宋知秋本來毫不畏懼死亡的沉靜臉色也立時變得慘白一片。

  舒俠舞猶似看不見一般,接著又道:“又比如七年前,王趙二家因祖墳生起爭執,你父受了王家百兩黃金,便將趙家花重金買來的風水寶地判給了王家,趙父死後的屍骨都被王家挖出來拋開,趙子至孝,拼命阻攔反被枷銬示眾,趙母吐血而死,趙妻從此失蹤,焉知不是這忍辱偷生的女子,前來為夫報仇?”

  宋知秋眼中獵獵升騰的仇焰變做幽深的毒火,只是這一刻被焚燒的是他自己的心。

  舒俠舞卻全無半點憐憫地繼續說:“你父任職兵部後,一再主張邊城重將雲飛揚將軍調任京師,後來蠻族犯境,邊城無主將,大敗於蠻夷,死傷遍野,血流成河……這無數死傷的將士,人人都有家人,都有至親,其中未必沒有幾個有手段有能為的,至今不忘深仇。”

  心中的絞痛越來越厲害,痛到宋知秋的臉上再也沒有了絲毫血色,甚至連被制了穴道的身體也因那劇烈的痛而微微顫抖起來。

  舒俠舞眉目生輝,眼波動人,語音清柔,但說出來的話,卻句句如刀,毫不留情地直刺人心,“又或者是當年鐵面禦史程大人的親友故交吧。程禦史向以不懼權貴直言敢諫而聞名,當初原本要參你爹貪贓枉法,被你爹事先得了消息,先一步栽贓陷害,抄了這位清官的家,害得一位直臣含冤而死,一家老小皆被流放。如此深仇自然不會有人忘記,你不妨多找找程家的後人吧。”

  宋知秋的臉慘白得直如一個鬼,無意識下用力咬破了唇,讓自心頭流出的血,從下唇的傷口一點點滴落。眼中全是深深的絕望,恨不得天地萬物與自身皆化飛灰而去。

  這樣濃重的悲傷絕望卻不能叫舒俠舞稍稍心軟,她笑盈盈又說:“你要報仇,實在不該找絳雪,倒該去尋那些被你爹所害的可憐人才對。你的真正仇人,必然在他們之中,啊,比如三年前……”

  “住口!”忍無可忍的聲音,強烈的怒氣,以及劍鋒上滿布的嚴霜鋒寒。

  說話的人不是已經滿心傷痕再也無力反擊只能任人一刀刀直刺心頭的宋知秋,而是受傷的絳雪。

  她已坐不下去,聽不下去,縱然舒俠舞是有苦心要以宋遠楓的惡行來打破宋知秋的報仇決心,但這樣的話,也太過殘忍,太過傷人了。

  說話的時候,她已猛然立起,閃身攔在舒俠舞與宋知秋之間,甚至連青霜劍都已拔了出來,劍鋒森寒,淩厲的劍氣逼人而來,竟擺出如果舒俠舞再說下去,她將不惜一戰的姿態。
第六章
  這一聲切冰斷霜的清叱竟將滿樓的肅殺寒意都驅盡了,令得心如滾油煎熬,恨不得身心皆化飛灰的宋知秋猛然一震,一時間再不能思考,不能言語,只有睜著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地看著忽然之間攔到自己身前的背影。

  黑色的衣早已沾滿了灰塵,染盡了鮮血,微微的喘息證明了她此刻的虛弱。

  纖瘦單薄的身姿在搖曳燭光下,令人只覺她弱不勝衣而想要呵她憐她護她。而她,偏在這一刻,挺身,拔劍,開言,疾喝!

  方才她力爭欲保他的性命,而這一刻,她攔在他身前,要為他擋下一切的唇槍舌箭誅心戮肝之刀鋒。為此,她不惜以帶傷之身,向手足拔劍。

  宋知秋震驚的時候,舒俠舞也似因太過驚訝而後退了兩步,只有眼眸深處,笑意深深,比驚愕猶勝,但她說出來的話,卻是又驚又惱,聽不出半絲破綻,“你瘋了,當初我不肯接掌地獄門,你都不曾生過氣,今兒倒為這莫名其妙的瘋子對我拔劍。”說完這句話,又唉喲了一聲,趕忙搶上一步,“看你胡鬧成什麼樣,傷口又裂開了!”

  一邊七情上臉唱作俱佳,一邊不著痕跡地瞄向宋知秋,如願地看到他臉上的震驚,眼中複雜奇異的光芒裏隱隱約約的心痛,心中暗暗為自己的聰明叫好,手上忙又要去打理絳雪的傷勢。

  絳雪後退一步,躲開了她的手,“你先答應我,別再說了。”

  舒俠舞氣極頓足,“你真是敵我不分,他要殺你,你倒要護他!宋遠楓是什麼人?原本就該殺該斬……”

  青霜劍寒意猛漲,劍氣逼人。

  舒俠舞一退三尺,暗自出了一身冷汗,這個小師妹真的是惱了,這一劍竟是玩真的。

  “他要殺我,是他的事,我不殺他,是我的事,宋遠楓該不該殺是一回事,但他身為宋遠楓之子又是一回事。天下人都可以罵宋遠楓,他不可以。一個人,如果連血脈親情都不理,連殺父之仇都不顧,也算不得一個有真性情的人了。”

  絳雪清楚得感覺到身後兩道忽然間變得激烈熾熱的眼眸,但卻極力克制不曾回首。何需再回首,何必再回首,人生至此,夫複何言。

  “口口聲聲數說宋遠楓的罪,強迫別人大義滅親本身就是一件滅絕人性的事。我殺宋遠楓,沒有錯,所以我不會束手任他殺死。他要為父報仇,也沒有錯,所以他若殺了我,我也不會恨他,我更不允許你將父親的罪強加到兒子的身上。”

  極力保持平淡的語氣,不讓內心強烈的起伏暴露人前,只有自己知道,漠然的話語背後陣陣抽痛的心,霜意劍影之下,握劍的掌中,滿手的冷汗。

  太清楚舒俠舞對她的維護了,太清楚舒俠舞的真正實力了,如果她執意要除此後患,受傷的自己,如何能夠抵擋?

  恐懼就這樣在刹時間,將她淹沒,面對舒俠舞雖極力保持著平靜,但在她身後的宋知秋卻明明白白地看到她的冷汗漸漸濕透了衣衫,恍惚間只覺那點點冷汗已化做自己心頭的滴滴血淚,再難分解。

  舒俠舞似是被絳雪的絕然之色所懾,怔了一怔,方悻悻然道:“你不在意生死,硬要放過他,倒也無妨,只是這人仇怒攻心,怕是連我也恨上了,豈非要連累於我。”

  絳雪至此方轉身面對宋知秋,刻意避開他終於流露出苦澀悲哀的眸子,只是淡淡說:“你的仇人是我,不必牽扯別人。這位雖是我的師姐,卻並沒有加入地獄門。以後要報仇,只管來殺我就是。”說到最後幾字時,平淡的語氣裏,終於流露出隱隱約約的黯然之意。

  宋知秋定了定神,竟也黯然一笑,然後,大變忽生。

  原本被制穴道不能動彈的宋知秋忽然出手疾扣絳雪的腕脈。

  二人相距本近,絳雪又身上受傷,再加並無防備,心情又正處在低谷,逢此驚變,一時竟不及退避躲閃。

  宋知秋的手堪堪扣到絳雪腕脈上,全身忽一軟,所有的力氣消失得一千二淨,神志也完全地陷入了黑暗。

  剛才絳雪對宋知秋說話時,正值宋知秋暗中運氣沖穴到最後關頭時,也正是舒俠舞無聲無息悄悄靠近的時候。

  宋知秋突然對絳雪簷襲時,也是舒俠舞出手之時,輕而易舉就把全心放在絳雪身上的宋知秋的暈穴制住。她還壞心眼地順手一指重重彈在宋知秋額上,也不理那轉眼間青腫起來的一大塊,鬆手後退,任宋知秋的身體重重倒在樓板上,“哼,憑你那點鬼花樣,還想瞞過我的眼睛。”一邊說著,一邊洋洋得意,扭頭對絳雪眨眨眼睛,扮個鬼臉。

  看她這般得意神情,絳雪才敢真的肯定她並無殺機,微微鬆了一口氣,重新坐了下去,“你方才竟連我也戲弄?”

  舒俠舞失笑低罵:“我還沒罵你呢,你倒來怪我。我何時殺過不該殺的人了,幾句重話便當真了,同門十餘年,你竟然還不知我?”

  絳雪欲言又止,默默無言。

  舒俠舞的為人她又何嘗不知,只是事涉宋知秋,便失了方寸,亂了心緒,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自製全都煙消雲散。只要舒俠舞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會真的殺害宋知秋,她也無法不緊張擔憂,無法不失態慌亂。

  良久,耳邊才響起舒俠舞柔和的詢問:“你,後悔了,是嗎?”

  沒頭澄腦的問題,可是絳雪聽得懂。

  是的,後悔了,後悔揮出了殺人的劍,即使有千萬種正義做理由。

  說什麼行俠仗義,道什麼以殺制惡,所有的道德、信念、是非、追求,早已在看到宋知秋那樣悲傷震驚的眼睛時,化為懊惱悔恨至極的箭射入心房。

  原來所有的為俠為義都是假的,到頭來,及不上這一點私情,一線私念。

  自己既當不了俠客,也做不得殺手。因自己在意的,也不過是這自然而生,卻也絕然而毀的一份私情。

  只是事已至此,縱說上千萬聲悔恨又有何用?

  她徐徐地抬頭,聲音裏一片空洞,“今天,是霜降的最後一天吧?”

  舒俠舞一怔,“什麼?”

  絳雪的眼中了無生氣,“從明天開始,就是冬了。”

  燭光黯淡,霜意冰寒,舒俠舞明明看著絳雪坐在眼前,卻又沒有一點活氣生機,似乎這驚人的寒,已將她身上最後的暖意給奪去了。

  舒俠舞的心深深地往下沉去,一股寒意就這樣襲上了身,生平第一次,如此驚恐地發現,十餘年相伴長大的小師妹,在這一刻,竟只是一個徒具人形,沒有靈魂的軀殼。

  是窗子還沒有關上吧,為何夜風這樣淒寒?

  是的,明天,就是寒冬了。

  今年的冬天,是否比往年更冷更寒更漫長呢?

  ——>>>※<<<——

  “絳雪在哪里?”森冷的劍鋒直指眉間。

  舒俠舞的彈琴的手沒有絲毫停滯,高山流水,曲韻悠揚,不斷自她指間流瀉而出。

  “我再問一次,絳雪在哪里?”宋知秋掌中的劍一直指在舒俠舞的眉心,不曾有半點顫動,他的手,就像鐵鑄的一般。

  舒俠舞神情閒適,全不在意侵膚奪志的強烈殺氣,她的神經倒似比宋知秋的手更冷硬堅強。

  怒意一點點在宋知秋的眸中凝聚了起來。

  這個女人,制了他的穴道,關了他整整十天,不停地冷嘲熱諷,刁難取笑。每一次自己眼看就要衝開穴道,就又被她重制一遍,今日雖莫名其妙將他放開,不過他不認為自己有必要感謝這個令自己深惡痛絕的女人。

  “傻瓜,就是因為師妹說這些日子總無法把你徹底甩開,所以我才要制你十日,讓師妹可以找個清靜的地方休息,叫你再也找不出她的蹤跡,又哪里會告訴你?”舒俠舞的聲音很悅耳,可是再悅耳的聲音裏如果充滿了嘲笑與譏諷,聽在耳中,也就會由悅耳變成刺耳了。

  宋知秋沒有怒喝沒有回罵,只是手中的劍閃電般往前遞去。

  舒俠舞整個身體猛然往後一仰,如風折柳枝無比優美地閃讓了過去,口中只是笑,“宋公子,這十幾日相處,我知道你的武功底細,我的能力你也清楚,真要比武,縱然不敢說必勝於你,也不會輸。我是天下名妓,多的是達官貴人相護,我若是就此大叫,說你是採花賊,只怕天下間,再無你宋知秋立足之地了。”

  宋知秋臉上怒意更甚,但劍卻終於還是頓住了,“地獄門是天下公敵,我若是公佈你的身份,天下間怕也並無可容你之所。”

  舒俠舞掩唇嬌笑,姿態嫵媚,“好一位宋少俠,竟要行無恥要脅之舉,可惜你弄錯了。第一,我不是地獄門的人,當年師父要我接掌地獄門,我認為暗無天日地做殺手,殺惡人助善人,最後還被別人當成天下第一大惡人這種蠢事不是人幹的。可惜我那師妹真的夠蠢,居然就這麼硬接下來了,倒也成全了我的自由身,念在這份情上,我才答應師父勉強負起傳燈監法之責,我並不干涉地獄門的事務,除非絳雪做出違反門規的事,我要負起監法的責任來處罰她,又或是絳雪身死,我便要找一個徒弟,把地獄門的武功教給他,以傳承地獄門的香燈。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干係,你若為個人私仇,把我牽連進來,你還算君子嗎?”

  宋知秋劍眉微揚,揚眉間,臉上的殺氣,眼中的怒意竟全然消散,完全平靜了下來,“我不是君子。”

  並無怒意的話語卻比任何激烈的威脅更具壓迫力。

  舒俠舞心中暗凜,這男子被困受辱了整整十天,竟然還能這樣迅速地平定心緒,不再讓自己有機可乘,看來,倒小瞧了他。

  不過心雖微震,眉間笑意卻更濃了。

  敵手越強,鬥智才更有意思啊。

  輕輕地拍拍手,秋波婉轉,一笑春風,“說得也是,你不是君子,恰好我正是小人。要鬥惡啊,這世上還真沒有人鬥得過我。你儘管去告訴全天下人我是地獄門殺手,也不知有幾人會信你。我呢,只管將我手上,所有關於宋遠楓違法貪贓天理不容的證據交到官府,叫他死後也要罪行大白於天下,遣臭萬年,順便被官府挖墳拋屍。”

  一邊言笑晏晏,一邊在小小房間裏閃展騰挪,一口氣躲過十幾劍。

  果然用已死的宋遠楓刺激人最最有效,任這宋知秋定力過人也要失態驚怒。

  宋知秋一連十數劍攻出去,卻連舒俠舞一片衣襟也沒沾到,心中暗驚於這女子的武功,更加佩服她的才智,竟能如此輕易看透自己的弱點,操縱自己的情緒。心知一意爭鬥,也占不了明顯的上風,只得重新儘量平定心神,把滿腔怒火壓下來,止步收劍。

  舒俠舞巧笑嫣然,重又坐下,旁若無人地繼續理弦調音,“我本該殺你絕後患,可惜絳雪不肯,既是如此,我也不多管閒事。你若要從我這裏追出絳雪,是絕無可能之事,你若真要報仇,就憑自己的本事去找吧,絳雪交代過我,便是你殺了她,我也不必報仇,所以你大可放手而為。”

  心中暗自好笑,神色間只管淡淡地,連看也不看宋知秋一眼,卻可以想像這男人聽了如此一番話後百種滋味上心頭的矛盾痛苦。

  宋知秋默立良久,舒俠舞也不加理會,只管專心彈琴,一曲將終,宋知秋終於長歎一聲,攜劍穿窗而去。

  琴音猛然拔高蓋住了舒俠舞的一聲低笑,“笨蛋,我手上若真有證據,又何必要絳雪去行刺?”

  ——>>>※<<<——

  “爹!”悽愴的聲音如蒼狼悲號,震動了耳鼓,寒徹了心頭,即使在睡夢中也覺一股寒意傾刻間奪去了整個世界的溫暖,猛然間驚醒,忽然忘了今世何世,身處人間還是地獄。

  已經整整三個月了,每個夜晚都被這樣的聲音驚醒。

  三個月來潛蹤匿跡,放下了手中殺人的劍,斬斷了地獄門的一切關係管道,把自身和一切隔絕開來,卻隔不開那明月下,震驚悲傷以至於全無表情的目光,忘不掉寒風裏,飄搖於天地的悲呼。

  今年的冬天真的很冷,夜那樣長,長得如此難以忍受。

  生於黑暗殺戮的人,本能地嚮往陽光溫暖,卻又本能得去排斥躲避,以至於最終失去。

  只是一瞬間的陽光而已,為什麼竟如此燦爛輝煌,讓人一生一世也忘懷不了,十世三生也擺脫不得?

  偏又只得眼睜睜看著日墜西天,黑暗驅走了光明,霜寒隔絕了溫暖。所有的溫柔,所有的歡快,都如落日餘光一般從眼裏、身旁,從整個世界中迅速消失。任憑奔跑追尋不舍難斷,終是徒勞。

  努力想要再罩上漠然冷酷的面具,努力想要再次適應早已身處了十餘年的黑暗世界,為什麼,卻再也做不到。

  失去了陽光的溫暖,再也無法融入以前曾習慣的黑暗,只能在無人可見的角落裏,只能在心靈最深處,苦苦思念著那一縷照亮一切的光芒。

  子是,每一個時辰,便也如一百年般漫長。如此淒涼的歲月,如此漫長的煎熬,早已叫原本純淨堅定的眸子被無窮黑暗浸染上了永久的悲哀與寂寞。

  即使是在沉沉的睡夢之中,也會因那樣傷痛絕望的噩夢面再次驚醒。

  日復一日,夜複一夜,那斬斷一切、毀滅一切的夜晚,一幕幕的情景,總在夢中重演,提醒她手中沾的血,身上負的債。

  這樣的折騰要到幾時,絳雪不知道,只知心中已開始期待復仇的宋知秋能夠找到自己了,就讓劍與血,把這一切的悲傷無奈都結束了吧。

  夜,靜到極處,也冷到了極處。

  絳雪的神思終於從噩夢的地獄回到了眼前的人間,卻只覺這蒼茫冰涼的人世,比之地獄猶能傷人……

  敲門聲清晰入耳,打破了夜的寂靜。

  絳雪本能地披衣而起,順手抽出了青霜劍。

  這個地方除了舒俠舞並無人知曉,什麼人會在這樣的冬夜敲門來訪?

  並不響亮的敲門聲,在萬物肅殺的寧靜冬夜響了起來,每一聲,都動魂驚心。

  不過敲門聲之外,馬上又多了一個男子沉靜的語聲:“絳雪姑娘,我是‘無名’柳吟風,受舒俠舞之托,查探玉劍客宋知秋的行動,因事發緊急,不及回去與千里之外的舒姑娘商議,所以根據舒姑娘事先告知的位址先來通知姑娘。”

  門立刻打開,一男一女,一內一外,都看到了彼此。

  柳吟風是“無名”組織的骨幹分子,連舒俠舞都曾稱讚的人。

  絳雪本是第一次見到這個人。這男子一身普通的粗布衣,相貌雖然端正,但也談不上拔尖,只是隨便站在這刺骨寒風中,這漫天狂風,不但不能奪他堂皇氣勢,反而助他威儀。

  絳雪只一眼,已可以肯定,此人確實不凡,倒怪不得眼高如舒俠舞也常常誇獎他。

  絳雪對柳吟風只是欽佩,柳吟風一眼看到絳雪,卻是凜然一驚。

  這女子如此美麗出塵,有一種霜雪般的清冷,只是為什麼卻叫人看不到任何生氣。

  這樣美麗的雙眸,應該可以映出人間一切美好,冷視紅塵一切卑污,為什麼只有無窮無盡的空洞。

  這美麗女子,地獄門的傑出殺手,給人的感覺竟是個霜雪所雕的假人一般,美則美矣,卻再無靈氣,全無活力。

  絳雪並沒有注意柳吟風的眼神,更早已不在乎自己已變成什麼樣了,她所關心的,不過是宋知秋這個人,開口問的第一句也是——“他發生了什麼事?”

  “自從三月前,舒俠舞把你藏起來之後,宋知秋一直用盡辦法找你。甚至買通百花樓上上下下不少人監視舒姑娘的行動。舒姑娘不便與你直接聯繫,又怕宋知秋萬一找到你,會做出什麼傷害你的事,才托我注意宋知秋的行動。宋知秋近日已和江湖上許多與你有仇的門派勢力聯繫在一起想要找你,可是前日與唐門的九小姐唐芸兒不知怎麼爭執了起來,好像是提到了某個夜裏唐芸兒驅毒物險些殺死他的事。因三個月來,宋知秋心情很不好,十分容易與人發生爭執、打鬥,所以越吵越厲害,竟然打了起來,還刺傷了唐小姐。因此與唐門結下大仇。其他門派忌唐門之威,都不過問插手。宋知秋因此被唐門高手圍殺,他雖及時制住唐芸兒為質,退入鬼愁崖,借天險抗拒,但只怕也支持不了多久……

  柳吟風語氣平穩地交待事情,可是絳雪已經聽不清他後面說些什麼了。

  她只聽清楚了一件極簡單的事,宋知秋被唐門高手圍於鬼愁崖。

  幾乎不需經過思考,身體己自然有了反應,飛速從門內躍出,淩空躍上柳吟風拴在樹上的馬,一劍揮斷馬韁,飛騎絕塵而去。甚至沒來得及給柳吟風交待一句話,道出一聲謝。

  一時間,整個心思,全部意念,所有的也不過是“宋知秋”三字而已。

  “宋知秋被唐門高手圍於鬼愁崖!”

  “鬼愁崖!”

  柳吟風微微一鎖眉鋒,望著轉眼間已到遠處的一人一馬,心中盤算追上去的可能,最後無奈地微微搖頭。

  到底是怎麼回事?

  宋知秋一心要抓絳雪,絳雪一心躲他,二人應該是仇家的,為什麼?

  百思不得其解後,柳吟風決定立刻趕去把這一消息告知舒俠舞,相信“無名”的第一女諸葛,必會明白這一切吧。

  ——>>>※<<<——

  鬼愁崖頂,斷崖險峻,山勢雄奇,山高雲密,寒風呼嘯。

  這樣冷的時光,宋知秋的衣襟卻已被冷汗濕透。

  連日激戰,已經神疲力倦,唐芸兒已被唐門高手奪去,自己身上傷痕處處,又陷在一大片的鐵沙、飛鏢、銀針、鋼珠、索魂箭的攻擊之下,偏偏因為右手中了一記飛刀,連劍都失手落地了。

  只能帶著有些苦澀的冷笑,等著無數的暗青子打進身體。

  青霜降世,霜華耀目。

  一片青寒霜影迅建地把傷重的宋知秋護在劍光之中,只聽得叮噹脆響不絕。轉眼間擊飛不知多少暗器。

  宋知秋的手也在這一刻被另一隻手握住,牽引著要拉他沖出重圍。

  那伸手的是一個原本有著一身霜寒雪意的冷殺手,可是她的手此刻卻是溫暖的,反是宋知秋經過了這樣激烈的戰鬥之後,手竟還冷得驚人,也冷得讓人心寒。

  絳雪意識到這股奇異的冰冷寒意時,胸前忽然一涼,本能地微一側身,但那股冷意還是透體而過。

  青霜劍所布出的劍網忽然一滯,露出重重劍影中,胸前被插了一把匕首的黑衣絕美女子。

  匕首是自宋知秋手中刺出來的。

  他要殺她,一直都是!

  只是在此情此境之中,他竟仍要殺她。

  當他的匕首刺出時,她的劍,甚至還在救他。

  借著她揮劍相救毫無防範時所露出的空門,匕首就這樣毫不猶豫、絕不停留地刺進了她的胸膛。冰冷的匕首紮進去,立刻有鮮紅火熱的血流出來,只是,在如此嚴冬裏,如此寒風下,再熱的血,也會在瞬息之後,變得冰冷吧。

  轉眼之間,絳雪已受重傷。而四面八方各式各樣奇形怪狀但都帶有絕大殺傷的的暗器立刻伴隨著死亡的呼嘯逼到了眼前。

  ——>>>※<<<——

  悠美的琴韻忽然變得刺耳,然後戛然而止,一張七弦琴,七根弦已經斷了五根,素來談笑用兵的舒俠舞第一次花容失色,望著剛在面前把一切經過說完的柳吟風,急急跺足,“糟了,宋知秋不是不知輕重的人,鬧出這樣惟恐天下不知的事,分明就是陷阱,絳雪也不是無知之人,怎麼竟會上這樣拙劣的當?”

  話音未落,她已自柳吟風身旁沖了出去,彩袖輕羅,帶起一陣香風,美豔的眉目間卻早凝了一片霜寒煞氣,“宋知秋,如果絳雪被你……”

  語聲忽一滯,這一刻,這個行事向來驚世駭俗膽大包天的女子竟然不敢設想下去,更不敢將想到的後果說出來。
第七章
  匕首真的太鋒利了,以至於刺進血肉竟然會這樣快,快得讓人一個念頭也來不及轉,快得讓人來不及悔,來不及恨,來不及思考,就在手輕輕一送間,刺進了絳雪的身軀。

  匕首刺中的感覺,竟令得宋知秋像個膽怯的孩子一般猛然鬆開了手,身體也完全僵木了。

  這是怎麼了,明明是早已想好的計策,明明是早已決定的行動,為什麼一旦付諸實施後,竟覺得整個世界都毀滅了。天地廣大,紅塵無限,卻已不堪這殘心死軀活於人間。

  將近三個月,費盡心血,找不到她半點蹤跡,不得已訂下這樣的計策,為防被人看穿,所有的衝突打鬥都是真的,身上受的累累傷痕也是真的,只是在刀光劍影,暗器漫天中,卻不知真正期待的是什麼。

  是盼她來了,好親手復仇,還是寧可她不來,乾脆就死在暗器之下?

  分不清辨不明,只知道當那青霜劍影從天而降將自己護住時,匕首就那樣完全不受控制地遞了出去,然後更清楚地聽到了自己手中的匕首刺進自己心臟的聲音。

  再然後,所有的意識都已化為雲煙,該做的都做了,不該做的也做了,就讓這一切從此結束吧。

  眼睛看著絳雪清明澄澈純淨得容不下人間任何醜惡髒肮的眸子,身體完全僵木了,而他自己,也放棄了控制自己身體的權利。

  眼前青霜劍光華閃爍,滿空唐門暗器呼嘯,他忘了防備隨時會反擊的寶劍,忘了躲閃在混亂中,可能會將他一起射死的暗器。

  只是默默凝望絳雪,只想在這最後的一刻,最後再看她一眼,所有的愛和恨,情與仇,在那至危至險至無情至卑鄙的一記暗算中已然用盡。就讓他,最後再看一眼,將她的容顏就此銘記,直至來生。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殺戮無情的殺手,會有這樣純淨平和的眼睛?為什麼遭受了這樣的背叛傷害,還可以有這樣清澈寧靜的眸子?沒有了冷意,沒有了霜華,比冰霜更晶瑩,比星光更璀燦,劃開了心頭的重重黑暗,照耀一切,溫暖一切。

  為什麼青霜劍再次劃出美麗至叫人屏息的光華時,不是為了催魂,奪命,復仇,傷人,而是再次布下一層又一層的劍網,將自己已失去行動力量的身體重新守護,擋下了無窮無盡的奪命暗器。

  發暗器的人,是他事先約定的盟友,如今為了建功,完全不顧忌是否會傷害到他。本來也是預料中的事,所以也並不覺傷心失望。

  救自己性命的,偏偏是自己的殺父仇人,是自己一心一意想要殺死,並已遭自己卑鄙暗算的人。可她竟還要救自己,如此執著,如此不悔,如此出乎他的意料,如此叫他粉碎的心再受折磨。

  他有難,她來救。

  她出劍相護,他偷襲暗算。

  用的,竟還是那把匕首,那把江流之上,小船之中,臨別相贈的匕首。

  他用她送他的匕首暗算她。

  她卻在匕首插在胸膛上後,仍不惜燃盡所有的生命想要保護他!

  匕首深深刺入身體時,絳雪並沒有憤怒之感。

  是計謀嗎?有陷阱嗎?多年的江湖經驗,讓絳雪有充分的小心,不會輕易陷進任何圈套。

  只是,事即關宋知秋,絳雪便再難保持冰霜般清明寧定的心緒。

  放下顧忌,無需懷疑。只要事情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她便不敢冒險,不能冒險。

  挺身出劍時,並不是不知道有可能受襲,但是,劍仍然一無反顧地揮出去,躍到他身旁時,依舊下意識地不作任何防範。

  匕首刺進了胸膛,那原是她的匕首,而今,自他的手,以這種方式還給了她。

  很奇怪的,心中一片寧靜平和,眸子裏霜雪盡化,孤寂不再。終於可以清還了,終於,讓他報了這仇,了了這怨,但願他從此,不必再受這等恨火煎熬。

  劍光只是一滯,隨即重布劍網,只是,眼卻已不再去看身外的無數強敵。回首凝眸,望向他。

  終於可以不再回避他的眼,不再躲開他的眸,終於可以這樣坦坦蕩蕩、清清楚楚地凝望他。

  人生一世,歲月如煙,到頭來也不過得這一回首,一凝眸,從此便可銘記世世生生,萬載輪回。

  但是為什麼,你的眼神如此絕望悲哀?為什麼你的神情這般淒苦傷懷?為什麼你整個身體都透著絕望的氣息?

  不不不,請不要。

  我沒有錯,你亦沒有錯。

  天意弄人,與人無憂。

  我不怨天,不憂人,只希望,自此以後,你不必自苦!

  可是萬語千言,終是來不及訴,來不及說。

  受傷之後,再也無法同時保護兩個人,不需思考地把劍網移向宋知秋,而將自己的身體暴露在暗器之下。

  只要我死了,他們就會停手了,也不必傷及於你了。

  手上,腳上,腰間背上,不知中了多少細針,多少鐵沙,不過,並沒有殺傷力較大的刀和鏢,傷處並不很痛,但是麻且癢。

  絳雪心中忽然一凜,不對,他們是想生擒,所以才不射要害。

  劍影猛漲,同時一腳踢了出去。

  完全沒有任何反抗意念的宋知秋被踢得跌倒在地,也同時脫離了暗器的攻擊範圍。

  絳雪身隨劍走,疾掠而起。

  不過,不是往外衝,而是往後方的斷崖上去。

  此時此刻,傷重如此,是斷然衝不出去的,但要被人所擒,卻也是萬萬不甘,便不如從此葬身崖下,也免得受小人之辱。

  唐門眾人沒想到她會投往死地,一時攔阻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一道青色的劍光,裹著一個無限美好的身影,疾往斷崖投去。

  山頂狂風獵獵,吹得她衣發飛揚,令人恍然間以為是九天玄女曆劫重歸天府,在這山之顛,崖之頂,人劍皆飄。

  只有原本一動不動,就是被人一刀砍在身上也不會有聽反應的宋知秋,忽然像豹子一般躍起,以驚人的速度追了過去,一直衝到山崖,腳步也沒有停一下,挺身一躍,直撲自空中往下落去的絳雪。

  唐門眾人,圍到崖邊,也只來得及看見半空中的絳雪一掌劈向宋知秋,宋知秋回掌一迎,二人同處死地,同落斷崖,竟仍然不理身外一切地要拼個生死。

  這兩個人到底有什麼樣的恩怨糾葛?為什麼宋知秋誓殺這女殺手?為什麼宋知秋以自己的生死可以將她引出來?又為什麼,她飛身落崖宋知秋仍不甘心,竟然捨了性命也要撲下去,繼續在半空中纏鬥?

  為什麼?

  ——>>>※<<<——

  絳雪自斷崖下飛蔣時,心頭一片寧靜安詳,卻又在發現頭頂陰影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飛墜時化為焦慮驚惶。

  想也不想,在半空中為防傷到宋知秋而還劍回鞘,同時不顧身上的傷勢毒性,強提真力,一掌劈過去。

  宋知秋下意識地躍起,下意識地追來,下意識地跳下斷崖。沒有時間去思索,更來不及去理清自己的心思,只是本能地做著一切,只有內心的最深處有一個不停呼喚的聲音在催促他,追上去,伴著她,莫叫她一人獨葬斷崖深處。

  於是,放任了身體去追尋她,哪顧得一躍之下,便是盡滅生機。

  身子飛快落下,驚見絳雪一掌劈米,本能地回手一格,然後發覺一股強大的力量自絳雪掌中打進自己體內,卻並不傷害身體,只是反將他正往下落的身子震得高高飛起,往崖上落去。

  這裏才驚覺絳雪—掌擊來的用意,而絳雪在最緊要的關頭,運出全部的力量打出這一掌,自身也因反震之力而加速下落,在宋知秋的視線裏迅速地下墜遠離。

  狂風呼嘯,她衣襟飛揚,秀髮飄舞,而她美麗清絕的臉上,竟綻出了笑意。

  那樣明媚燦爛的笑,將太陽的光華都已奪盡,那樣多情溫柔的笑,彷似紅塵人世間一切美好,都到了這樣的笑容裏。

  這樣的笑,本不該出現在一身霜雪氣息的殺手臉上。

  但,今天不同。

  她終於可以了結了這段情仇糾纏,她終於可以在最後關頭,把他送上斷崖。她終於做了最最想為他做的事,所以釋然一笑,無限安慰,無盡歡喜。

  所有的冰霜已化盡,所有的面具都拋卻,只想在這最後的一瞬,對他溫柔一笑,傾盡一生一世的情懷。

  只望這一笑還算美麗,可以讓他稍稍銘記,再過若干年後,偶逢深秋霜降時節,偶有月色清明之夜,他會偶然地想起她來,然後,輕輕地為她歎息一聲。又或是許多年後,他可以帶著他生命中的紅顏,來到這鬼愁崖上,告沂對方,曾經認識過這樣一個女子,曾經思念過她。

  宋知秋身不由己被絳雪以全部力量擊出的一掌震得高飛,眼望著飛速遠離的絕美身姿,看著那美得似已極盡紅塵一切,也根本不該是人間所有的笑容,心頭一震之間,一切豁然開朗,所有的一切矛盾痛苦悲傷絕望都只剩下了那美麗得像不是世人可以擁有可以抓住的笑容。

  是的,愛她!

  或許從兩年前霜寒雪冷的殺戮之夜,看她紅衣起舞時,便已愛上了她。

  或許在三個多月前,明月清風,江流小船中,看她盈盈微笑時,便已愛上了她。

  愛她,所以助她,護她,所以也因此害死了爹爹。

  但是,仇比山高,恨比海深,卻從不曾悔過愛她。

  因為愛她,所以更恨她;因為救過她,所以不能不殺她。

  而她,也愛著他。

  殺了爹爹,是為地獄門的原則;不肯束手就死,是為不讓自己更添負擔。

  因為愛,所以屢屢退避,時時回護,不惜對手是拔劍,不惜在重圍施援,不惜在受他暗算後仍然救護他,不惜在落崖時,仍然歇力為他求生。

  我心中惟有你,你心頭也惟有我,偏偏天意弄人,情仇兩難。

  你殺人無數,縱都是該殺之人,亦背負了殺劫罪孽。我救了你,卻害你殺我生父,明知你殺我生父,卻仍難斷情愛,這份罪孽更深。

  你我皆有滿身之罪,同懷難解情仇,舍不下放不開,倒不如就這樣選擇最好的結局吧。

  我不能不殺你,否則怎對得起被我間接害死的父親,怎對得起我自己的心;我若任你就這樣孤身墜入死地,卻又怎對得起那一夜的霜華月影彩燭明輝,那一日的清風白雲兩岸飛花。

  在絳雪綻開生平最寬懷欣慰的笑顏之後,宋知秋也笑了,自宋遠楓死後,他第一次笑得這樣坦然這樣無悔,這樣平和,這樣舒暢。

  微笑的時候,他在半空中勉力一移身體,雙掌同時拍出,擊向斷崖一處突起的山石,擊在石壁上的力量之大,竟硬生生將山石打得粉碎,而他自己的雙手腕骨也同時折斷。

  因為這樣驚人的大力撞擊,使他身體受力飛彈下落,速度奇快,竟在極短的時間裏,就追上了飛落的絳雪。

  絳雪驚見這本來應該已安然落回山崖上的人竟會用這樣激烈自傷的方法來追上自己,一時驚得說不出話來,滿眼都是驚惶焦慮,但此時此刻,卻再沒有辦法可以讓宋知秋脫險了。

  這一刻,她早忘了自己正在飛快下落,死亡只是彈指間的事,整個心靈都因宋知秋的險況而焦急得幾乎暈過去。

  她急,宋知秋卻不急,在落到絳雪身旁的時候,他張開了雙臂,用盡平生之力,抱住了絳雪。兩個人就此一同往斷崖深處直落下去。

  身體在下墜,風在身旁呼嘯,兩個人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已忘記了一切的情仇,本能地彼此緊緊擁抱,讓心跳撞擊著心跳,呼吸應和著呼吸,就連血與肉也已融在了一起。

  你和我都有這樣深這樣重的罪與孽,這一路飛落,不知是否會直落進地獄的最底層?但只要彼此相擁,只要每一分血肉皆相融,無論天上人間,九重地獄,都可無懼無畏了。

  斷崖下,兩個人相擁直落,山崖上的一干高手卻只能隱約看到一個黑點,誰也不明白真相,只是彼此驚歎,到底是什麼深仇,才會這樣至死不休。

  ——>>>※<<<——

  拔開重重的黑霧,睜開無比沉重的眼睛,在整個身體的劇烈疼痛中努力地想要看清什麼,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四肢百骸,每一片血肉每一根骨頭似乎都在呻吟悲叫。

  強烈到不堪承受的痛苦以最激烈的方式考驗著人的意志,讓人恨不得躲進黑暗的探淵,放棄所有的知覺來逃避這樣的傷和痛。但因過度的疼痛而迷糊昏沉的腦子裏卻總有什麼放不下,扔不開,於是歇盡全部的意志來抵擋肉體上重重的傷痛,以極大的力量睜開雙眼,努力想在這一片迷濛中分辨光明,尋找一個熱悉到牽動整個心靈的身影。

  身上越來越痛,奇怪的是,頭腦卻漸漸清醒了起來,眼前的一切也越來越清楚,本來模糊的光線逐漸明亮,等到雙眼終於可以正常視物時,第一眼看到的,是一雙清冷美麗的眸。

  身上疼得如此之厲害,可是卻還是忍不住笑了一笑。

  沒有死,居然兩個人都沒有死。

  當他努力地與疼痛和黑暗作戰,努力將意識清醒地帶出無知無覺的深淵想要尋找她時,她卻在同時凝視著他。

  當他與所有的傷痛作戰時,她想必也不輕鬆。

  無數次幾乎支持不住,放任自己沉睡於黑暗的深淵,卻只為這一線牽念而睜開眼尋找她,但她的眸卻早已凝視他。

  忘記了傷痛,忘記了恩仇,在這山崖之底,絕境之地,也只記得思念彼此,牽掛彼此,在意彼此。

  兩個人相隔不過數尺,宋知秋很自然地移動身體想要靠近絳雪,才一試著移動,便覺劇痛入骨,悶哼了一聲,額上立時溢出一層冷汗。

  “別動,我們這一路跌下來,幸虧不斷有大樹承接,才緩了下墜之力,但身上的骨頭不知斷了多少處,根本動不了了。”絳雪聲音裏早沒了平日的鎮定冷靜,焦急關切溢於言表。她自己的手腳都跌斷了骨頭,以致於剛才想要靠近宋知秋查看他的傷勢這麼簡單的動作也做不到。而方才一路下落,刻意將她抱在懷中的宋知秋所受的衝擊傷害,肯定更大。

  宋知秋此刻咬著牙略試著移動手腳而不能,很快就清楚地知道雙腿上不知斷了多少骨頭,此刻再也動彈不得,而手腕早已折斷,身上也多處受傷骨折,這一回竟是四肢俱廢了。

  跳下來時,本已有了求死之心,如今沒有死,卻又是個半死不活的局面,蒼天果然弄人,就是死,也不肯由人自作主張。

  有些苦澀地笑笑,看向絳雪,“你怎麼樣?”

  “左手折了,右腿的骨頭也斷了,右臂中了毒針,雖然暫時被我用內力封住,但整個右臂也失去了知覺,左腿,自膝以下脫臼了。”

  宋知秋輕輕地笑了起來,“也就是我們只能在這裏等死了。”

  絳雪默然無語,

  宋知秋低沉的笑聲漸漸輕快,躺在地上,看著斷崖上方廣闊高遠的天空,似將心中的所有愁緒死結都忘懷了,“這樣很好,不是嗎?”

  “你不該也跳下來。”

  宋知秋坦然望長空,絳雪卻只凝眸看定了他。

  宋知秋微笑。身在這必死的絕境中,將一切恩仇放下,他又變回那一日大江之上,隨性自然的男子,“絳雪,殺手不是應該明快決斷的嗎,你怎麼竟變得這樣婆媽拖拉?”

  語音裏有隱隱的笑意,儘管笑聲也因疼痛而有些走調,但內心的輕鬆卻是如此自然地表現了出來。

  絳雪靜靜看著宋知秋,一遍遍看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他的每一個神情變化,良久,柔和的暖意如春風吹過大地,似驕陽化盡嚴霜,漸漸在她美麗的眸子裏蕩漾了起來。

  是的,那真是一句婆媽拖拉愚蠢的話啊。

  他知她,她亦應知他。

  原來,當黑暗戀上陽光時,陽光卻也永遠記住了黑夜。

  所以,他必須要復仇,卻也不能捨棄她。

  他要殺她,卻也必要陪伴她面對一切,無論天上人間、黃泉地獄都相伴相依,不捨不棄。

  只有這樣,才是他。

  只有這樣,才不負此心不負情。

  他與她,都是蒼天造化捉弄的一介凡人,面對這樣的情仇矛盾,也惟有這一條路可走。

  即然已入絕境,惟有同死,便可不必再記掛種種的恩仇矛盾,情怨交煎了。將一切放開,坦然面對一切,只因為可以同死,便不再遺憾,無需傷懷。

  可是……

  為什麼心間還有這樣深的隱痛與不捨。

  縱然他一心求死,心頭卻甯身受萬死也不忍他損及分毫。

  殺人的是我,負罪的是我,為什麼到頭來,卻要累及與他。

  愛上了他是罪嗎?

  為他的情歡喜,為他的愛欣慰,卻寧可他對我只有恨而沒有愛,寧可他怨我十世三生,恨我入骨入髓,至少不必累他矛盾痛苦,不必害他共赴死地。

  今處絕境之中,你我共困死地,你可坦然無悔,我卻終是不甘不願,心傷情傷。

  只是至此絕滅之境,卻也再不能稍有流露,在這最後時刻添你悲涼傷懷。

  “也許唐門的人會找過來,江湖上有那麼多跳崖不死的傳說,不曾見到屍體,他們未必會放心。”

  “絳雪,你何必為我難過。就算唐門找來了,救了我,難道我這一生就可以歡喜安樂而過了?更何況,我縱不得不殺你復仇,卻也不願你落到別人手中,受小人侮辱。”

  這樣溫柔的眼神,這般平靜的語氣,絳雪心中縱還有千言萬語,此刻也悄然無聲地化為雲煙,只是幾近貪婪地凝視他,看他眉眼神情,便似可以將身上的傷痛盡皆忘懷了。

  宋知秋臉色有些青白,不但身上奇疼越來越厲害,寒風呼嘯,那徹骨的冷也叫人難以禁受。

  在手足折斷,身受內傷的情況下,真力早已不能自如遊走,無法驅寒,嚴冬最寒酷的寒風無情地襲來,似要將人的每一分血肉都凍做霜雪。

  很努力地控制著打戰的牙關,很努力地微笑,“這樣其實也很好,不是嗎?打打殺殺的事不必再理,倒可以在這裏看藍天白雲的勝景,好好聊聊天,”

  像刀一樣割在身上的寒風也令得絳雪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自從修成高深武藝以來,早已寒暑不侵,卻是第一次在冬天如此畏寒。

  看宋知秋躺在地上,衣服早巳破爛不堪,頭髮上也滿是灰土,在寒風中,身形備覺瑟縮,忽然間—陣衝動,伸出手,想往宋知秋那邊爬過去,可是右手早已不能動了,左手折斷,才一用力,已痛得全身顫抖,根本不可能幫助身體前進。

  眼前的宋知秋,相距不過數尺,卻已是天涯般遙不可及。

  這樣的絕地中,相伴共死,卻無法觸到他的身體,無法握住他的手,無法在最近的距離凝視他的眼眸,無法讓彼此的身體去溫暖對方,只好在這樣的淒淒寒風中,看著彼此生命的熱量,一點一點被無情的冬風帶走。

  在如斯寒冷的冬風中,宋知秋卻笑得一派輕鬆,“冷香!”

  “什麼?”絳雪茫然不知所指。

  溫和的笑容,淡淡的聲音,“雖然我們都動不了,風把你身上的冷香吹過來,便也算我們靠在一起了吧,算起來,這冬風也不是沒有功勞的。”

  絳雪越發莫名其妙,“什麼香,我從來不熏香。”

  “你不知道嗎?你身上一直有一種幽幽淡淡的香,就是香氣,都帶點霜雪的冷意。”宋知秋眸中含笑,語音溫柔,“前些日子我追殺你時,你之所以總也甩不開我,就是因為我一直是循著冷香的氣息找你的。”

  寒風呼嘯,襲面生寒,柔和的語聲,消散於風中,卻迴響於心頭。

  冷香?

  是淡到幾乎沒有的體香嗎?連自己都沒有查覺,他又是如何知道的。

  凝眸望他溫和帶笑多情的眼。

  是了,只有情人多情的眼,才會有這樣溫柔的眸光,只有情人多情的心,才能查覺那樣細微的清香。

  只因情人多情的愛,這無情寒風,也化為傳情的使者。

  那溫柔與酸澀一點點在心間化開,溢滿了心頭,便自如霜雪清澈的明眸中流瀉了出來。

  宋知秋也靜靜回望她,看風掠起她溫柔的發絲,看因為寒冷和受傷而沒有血色卻更如冰雕雪琢般美麗的臉,輕輕的歎息自唇齒間溢出,“對不起!”

  “你我之間,何必再有這三個字。”絳雪淡淡微笑,如霜雪初融,雲開月明。

  “我知道,地獄門從不殺不該殺之人,我也知道,我爹的確做過許多天理不容的事,你對我一再退避維護,我卻步步緊逼,甚至利用你對我的情義來殺你。”

  “那本是身為人於應該做的事,更何況若非你救我,你父就不會死,若不殺我,你不能對你的父親交待,也不能對你的心交待,更無法立身於天地之間。”絳雪的笑容,輕柔寧靜,人世間的一切美麗,都到了她這不沾紅塵的笑意中,“我從小沒有爹娘,做夢都想要真正的至親,如果我能有我的父母——縱然,他們是天下最大的惡人,我也一樣會毫不猶豫地偏向他們。若是有人傷害了他們,我也會歇盡所有的力量,為他們復仇。人之所以為人,就是因為有這樣的骨肉天性。”

  宋知秋微微一笑,笑容乍現時,又深深歎息,“我知道你不會怪我,但我不能不責怪我自己。我對父親盡孝,卻背盡了道義,更負了你的情義,只是,天下人都可以恨我爹,我卻不能不在意他。因為,我也同樣是他最在意的人……我爹,也不是生來就是貪官的。我家中窮苦,爹苦讀成才,一心想求功名,當年娘生我時,正逢霜降,夜寒風冷,家中無錢無米沒有好衣裳。只有爹娘整日抱著我用身體來溫暖我,我長大了,稍稍懂事,爹便抱著我日日疼寵呵護,晚上對著月亮給我講種種故事,人說嚴父慈愛母,我爹疼愛我卻猶勝娘親。他一字一句教我說話,牽著手帶我走路,把著我的手,教我識字,我生病時,他抱著我步行十幾裏路冒著風雨去求醫。每逢娘責駡我時,就一定為我說話。一直以來,爹都是我心中的神,是我最親的人,直到有一天,他終於高中,可以做官……”

  沉湎在往事中的宋知秋,語氣之中,皆是孺慕之情,但聲音卻漸漸苦澀了起來,“那個時候全家都很高興,都以為有好日子過了,爹也說可以施展抱負了,可是一個小小的地方官,行事處處被制肘,根本沒有想像中的快活自由。大明的官俸向來奇低,全家人白菜蘿蔔,娘親荊釵布裙,仍覺時時不夠用。爹初時還一意想做清官,直到那一年,我大病一場,必須用各種貴重藥材續命,可是爹貴為父母官,卻連買藥救子的能力也沒有。爹娘守在我的病床邊,娘哭得嗓子都啞了,爹幾日幾夜不睡,紅著眼在房裏走來走去,最後抱著我大哭一場,然後就出去了……再然後,家裏有就錢了,我每日裏人參燕窩地養著,身體漸漸好了,可是娘卻一直不笑,爹也總是板著臉;只是那裏我年紀小,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覺生活越來越好,衣服越來越光鮮,吃的飯菜越來越好,心裏十分高興,認為爹爹必是世上最了不起的人。”

  絳雪靜靜地聽,心頭卻為這樣略帶苦澀的平淡語氣激起了驚濤駭浪。

  “後來漸漸長大,漸漸懂事,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知道老百姓都罵爹是貪官,知道娘親為什麼終日不展顏,卻已沒有立場去責備爹。如果不是我,爹不會踏出第一步,踏出了那一步,就再也回不了頭,一個久受窮苦的人,享過富貴滋味又哪里捨得開、放得了?當了貪官,做了虧心之事,又怎敢不為維護權利去承迎上司,用的銀子又怎能不從百姓身上取,有時貪銀愛利,偏幫偏判,卻又惹得受屈的人喊冤狀告,甚至鬧出意料之外的人命,到那時,惟有繼續以官府勢力彈壓,同時上下打點,不叫被人扳倒。就這樣一步步越陷越深,無力抽身,也無心抽身了。看著爹身上的罪孽越來越重,娘苦勸無效,只得帶著我離家而去,最最自私的人是我,明明知道爹是受了我的累,卻不肯接受一個貪官之子的身份,拋下了爹,隨娘遠去。爹失去親人,惟有拼命斂財,才能略略平復心中的失落,而我得異人看中,收為徒弟,修習武藝,轉眼間,就是十年歲月過去。整整十年,爹一步步高升,卻不曾再娶妻生子,每逢霜降之夜,必如往年一般,在花園裏置酒獨酌,還要買來我小時候最喜歡吃的糕餅、點心、糖葫蘆。縱然他千毒萬惡,待我與娘親卻是真心真意,縱然他負盡天下,卻也不曾負過我與娘親,所以,無論如何,我也不能負他,不能眼睜睜看他被殺,而當做什麼也沒有發生。”

  絳雪聽他一句句述說,聽那語聲由苦澀轉為悲涼,看他雙眸因不堪苦痛而微微閉上,看他眉宇間濃濃的悲苦,心也因他所說的每一個字而牽動隱痛。

  好想靠近他,想捏他的手,想撫平他眉間的傷,想對他說一聲“對不起”,卻連移動分毫的力量也沒有,卻連開言發聲的勇氣也沒有。

  這麼多年來,仗劍殺人,以血衛道,從來不曾覺得不對,縱然為宋遠楓之事而後悔,也只是因為那是宋知秋的父親。可是,這一刻重重的懊悔悲傷都在心頭,第一次開始反思所有的作為,卻已經是離死不遠的時候,現在,已是再也來不及了!
第八章
  是天意吧,爹作孽太多,所以要死於非命,我卻是一切罪孽的根源,所以也要受報,而絳雪……絳雪……

  心中酸楚,忽然不能再思考下去,寒風呼嘯的聲音空蕩蕩的,響在耳旁,卻還是聽到了輕微不同的聲息。急急睜眼,看到絳雪咬牙蹙眉,極力想移動受傷的身體。

  “別動,就這樣讓我好好看著你吧!“

  如果是又驚又急的喝止,絳雪或許不會理會,但這般溫柔語聲,這樣歎息般悠長的話語,卻立刻將絳雪所有的意志奪走。

  就這樣讓我好好看著你吧!

  就這樣,抓緊這最後的時間,好好地看一看彼此。

  縱朔風狂嘯,冬意寒冽,縱連指尖也不能稍稍相觸,就讓眼神將彼此的心與魂融在一處吧。

  天寒風勁,冬意冷,斷崖孤高,絕地寂。

  兩個武林高手卻只能躺在這斷崖之底,靜靜地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等著身上的傷痛奪走一切神志,等著狂猛的冬風,帶走全部溫暖。

  有著殺父深仇的兩個人,陷在同死之地,卻也早忘了生死,忘了仇怨,凝視著彼此,輕輕地交談。

  很自然地將心靈最深處的秘密往事,毫無保留地說出來,很自然地彼此分享著生命裏的一切。

  或許因為太過在意對方的話,或許因為太過關心對方的遭遇,於是忘了身上的傷,忘了身外的寒,在如此嚴重的絕境裏,竟撐過了幾個時辰,仍然保持著清醒,沒有失去知覺。

  天已經黑了,明月繁星,映亮夜空,而寒意則更濃更深。

  兩個人都已經沒有力量再說話,只是安靜地等待著,等待著最後時刻的降臨。

  忽然間,有一個奇怪的聲音響了起來。

  絳雪驚異地眨了眨眼。

  宋知秋本來已凍僵發青的臉忽然紅了,在寒風中顫抖著苦笑說:“原來,我們不是痛死,也不是冷死,而是餓死啊。”

  絳雪笑不出來。

  餓了!經過了那樣的血戰,再在斷崖下躺了大半日,誰都會餓的。武功再高的人,也一樣受不了饑餓,在饑餓狀態下,本來就因傷重而微弱的內息運轉更是困難,很難再驅走寒意,饑寒交迫之下,生命的火焰隨時都會熄滅。

  心中默默算著,如果唐門下崖找人,雖然到斷崖底要繞很長的路,但是最晚再過三個時辰也該趕到,可要是,他支持不到那個時候呢?

  心猛然一顫,整個身體都打了個寒戰。倏地睜大眼睛看向宋知秋,他的臉上沒有血色,青白得嚇人,眉宇間滿是不勝負荷的倦意,雙眸似閉微閉,像是隨時會沉進一個永不醒來的夢中去。

  “別睡,快睜開眼。”絳雪失態地大叫。

  宋知秋被她聲音裏的焦慮憂心,驚得猛然張開眼,勉強振奮精神,對著絳雪笑一笑。

  可是,真的,很冷很累很痛很餓啊。

  絳雪的身體早在寒風中冰涼,而現在,連心都涼了。

  跌下山崖時,宋知秋抱著他,無形中也用身體保護了她,大部分的撞擊都由他承受了,而現在,這可怕的傷痛在饑寒之下,將隨時奪走他的生命。

  絳雪驚慌地不再看宋知秋意圖安慰他的眸光,只是無助地左右顧盼,絕望地想在這全無人跡的斷崖中,尋找一根救命的稻草。

  爾後,眼睛一亮,看到了左邊半步外的一個東西。

  那是她背在身上的包袱,裏頭有供她日夜兼程趕來鬼愁崖的食水乾糧。她清楚得記得,包袱裏,應該還有一塊烙餅的。

  在這種情況下,一塊烙餅能有多大作用呢?縱然稍解饑餓,縱然帶來一絲輕微的力量,又能在如許寒風中再支持多久呢?

  但這個時候的絳雪根本沒有思考任何別的問題,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做好忍受斷骨刺痛的一切準備,咬緊了牙關,猛然在地上一個翻身,由仰躺變成了俯臥,卻也到了包袱的旁邊。

  宋知秋驚駭地失聲叫了起來:“你做什麼?”同樣斷手折骨的他,很清楚地知道,這一個簡單的動作對此刻的絳雪來說,是多大的折磨和傷害。

  絳雪卻沒有理他,只是專心地想要解開包袱。

  包袱在掉落時自她身上散落開來,但包袱裏頭的結卻沒有開,絳雪此刻一隻手斷了,一隻手中毒麻木,竟是連解開小小布結的能力也沒有。

  惟一可以想到的辦法,就是用牙齒咬。

  包袱的布質十分牢靠,絳雪忍著身體的疼痛,置耳旁宋知秋的呼喊聲不理,費盡九牛二虎之力,咬得齒關鬆動,唇上血跡斑斑,終於把包袱的結咬開,再用牙齒揭開包袱布,從裏面找到了最後那塊大烙餅,咬在齒間。

  宋知秋一直緊緊盯著她,不解地看著她的一舉一動,一直到她抬起頭來,齒間咬著一塊大烙餅,卻沒有吃,只是凝眸看著自己時,才終於明白了,心頭劇震之下,聲音都變得尖銳了,“別傻了,你根本過不來,這餅該你自己吃的。”

  絳雪口裏咬著餅,根本無法回他的話,但眼中卻有淡淡的笑意和無悔的堅定。

  兩人之間,相距不過數尺,在如此情況下,卻遙遠如天涯,縱千萬裏征程,也不會比現在更艱難。

  但絳雪根本不去想,不去考慮。

  她俯臥在地上,手足都不能自如運用,無法著力,就是連爬也做不到,她就低下頭,用下齶支著地,借著脖頸伸縮的微小力量,拖著不能自如運動的身體向前一寸寸地移動。

  血很快從下齶流了出來,沙粒泥塵鑽進她的傷口裏,全身上下痛楚加倍,身上的斷骨在身體內部不停磨擦刺疼著血肉。

  宋知秋的驚呼喝止聲響在耳旁,那聲音似乎已然嘶啞,甚至帶著哽咽。

  但絳雪沒有停止,她只是很努力很努力地望著宋知秋,很努力地計算著這一寸寸縮短的距離,拼命地咬緊了嘴裏那一塊烙餅,不肯叫它落在地上,沾染灰塵。

  每一寸距離的縮短都要付出血肉的代價,每靠近一分,便要讓這身體承受驚人的煎熬,但這一刻,一切已不再重要。

  絳雪眼中只容得下宋知秋,心中只想得到宋知秋,惟一要做的,只是靠近他,助他將生命儘量延續。

  以往,她都是去殺人,千里迢迢,仗劍奪命,而今,她卻要救人,救的人,離她不過數尺,這數尺的距離,卻是以往無數次千里奔波辛勞險阻所不能及的。

  但此刻,眼中只他一人,心頭惟他一人,不知悔,何曾怨,惟有欣然歡悅。

  宋知秋已經叫不出任何聲音了,也早已放棄狂呼喝止,只能無力地看著她,怔怔地瞧著她。

  看她僅憑下齶的一點點力量拖動整個身體,看沙石和著鮮血在地上留下觸目的豔紅,那樣的紅,紅如情人的真心,紅得叫人泣下。

  距離在一寸寸拉近,每一寸都滿是她身上的血,他心頭的淚。

  有什麼東西在這一刻漲滿了全身,身體深處那某些東西破裂粉碎的聲音從哪里來。自當日爹爹死後就已流幹流盡的淚,為什麼會湧上眼眶,流下臉頰。

  什麼仇,什麼恨,什麼怨,什麼癡,什麼執著,都已被那鮮血染得豔紅,紅得叫人觸目驚心,紅得令人意動情亂。

  一直以來所堅持的東西,在這樣的血紅裏,變得輕若浮萍;一直以來所執著的仇恨,在這樣執著的眸光中,早化為烏有。

  不孝也罷,無道也罷,縱愧對生父於九泉,這一刻,也再不及這一寸寸縮短的距離更叫他揪心在意!

  經過了似乎已漫長得像是一千年的時光,絳雪終於到了宋知秋的身旁,以驚人的毅力支起身體,將那一塊餅送到了宋知秋的唇邊。

  躺著的宋知秋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她已經磨爛了的下齶,染滿了泥土的傷口,可更清楚的卻是她臉上的欣然,眼中的笑意。

  人就在身旁,餅就在唇邊。

  用盡了所有的力量,受盡了一切苦痛,越過短短數尺的距離,送到唇邊的僅僅是一塊餅。

  不,絕不是!

  這寒冬的狂風可為證,這漫天的繁星可為證,這高照的明月可為證,這孤高的絕崖可為證。

  這天這地,這世間一切,都可為這一段血淚歷程作見證。

  宋知秋張張口,想要說什麼,卻終究沒有說,想要罵絳雪癡傻愚蠢,卻發不出聲,因著淚,所以眼中一片模糊,卻很努力地睜大眼,想更清楚地看清絳雪。

  看到絳雪眼中露出焦慮憂急後,勉力對她一笑,終於張口,接住了那塊餅,以免絳雪再為他憂心焦急。

  餅早已冷硬乾澀,但宋知秋沒有拒絕,也沒有要求絳雪分吃,他很用力地咬,力道大得咬破了唇咬傷了舌而不自知,很努力地吞咽,似要將那失控流出的熱淚也吞下去。

  這樣冰冷的夜,熱淚流出,也迅速冷去,但心,卻熱得幾乎沸騰。

  絳雪微笑,微笑著垂下了頭,這一生一世的力量,都已在方才艱苦的移動中用盡了,此刻一垂下頭,就再也動不了分毫。

  就這樣,頭枕在宋知秋的胸膛上,讓風吹起黑髮,輕輕拂在宋知秋臉上鼻端,而她卻不自知。

  就這樣靜靜將頭枕在他的胸上,感受他胸膛的輕微起伏,默默地細數他的心跳,一顆心寧靜空明,再無疑慮憂懷。

  宋知秋不敢亂動,不敢開言,生恐驚了這一刻絳雪的寧靜,只是儘量保持平穩地移動右手,悄悄地與絳雪的左手放在了一處。

  兩個人的手都折了骨斷了腕,就是想要十指交握,也是不能,但只要能在一處,只要能感受到彼此,只要讓他身體的溫暖在二人之間流動,便再也無憾無怨。

  風依舊冷,夜仍寒,兩個冰涼的身體貼在一處,卻自然而然地暖了起來。

  這一刻,肌肉相貼,血脈相融,每一點呼吸心跳都相應和,於是,風寒料峭俱皆成了另一個世界的事,漫天繁星,清冷明月,便也多了許多溫柔。

  宋知秋忽然間想起三個多月前的月下江流,那一夜,他與她也不,捨佳景,為著珍惜相伴的每一點時間,而徹夜坐在船頭,握著彼此的手。

  那一夜,風清,月明,人靜,他曾誤以為那就是幸福,是他追尋了很久,卻終於抓到手的幸福。

  而今天,這樣的幸福,似乎又回來了。

  如此明月如此夜,縱無邊寒風,卻也壓不下彼此那帶著溫暖的氣息——

  也不知又過了多久,遠處似有點點火把的光芒,耳旁似隱約傳來遠遠的呼喚。

  “宋少俠!”

  “宋兄!”

  而伏在身上的絳雪卻還沒有任何動靜,感覺到她仍在呼吸,仍有體溫,心也仍在跳動,但知覺早已消失了。

  無限溫柔地望著懷中的人,咬牙忍著疼,舉起折腕的左手,輕輕撫摸絳雪的秀髮,在心底長長地歎息,“爹,對不起,這一回,我真的要做不孝之子了。”

  然後猛然咬牙用力往外一推,全身劇痛之下,絳雪也被推得翻跌在地上,宋知秋用盡所有的力量大聲呼喚:“我在這!”

  紛亂的腳步聲很快奔近。

  “宋少俠,幸好你沒事。”身體很快就被扶起來,有兩三雙手在同時為他檢查傷勢。

  “唐兄,我僥倖未死,這地獄門的殺手,也還留著一口氣在,地獄門血債累累,斷不能容她就這麼一死躲過。”宋知秋眼望著倒在地上全無知覺的絳雪,語氣森冷。

  唐門幾個重要人物幾乎一起點頭稱是。

  唐芸兒也急急說:“宋少俠說得對,要好好逼問地獄門內情,把其他地獄門的人一網打盡才是。“

  此言一出,早有人立即抱起絳雪,看她傷情,一發覺她氣息微弱,立刻用內力護著她的心脈,又急急為她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上藥,為骨折處接骨,照應極之妥當。

  宋知秋至此才真正心神一鬆,一直幫助他苦苦支撐不肯放棄的力量也同時消失,馬上墜入了深深的黑暗中。

  ——>>>※<<<——

  唐門的地牢幽森冰冷,雖已是初春,但寒意本濃,再加上地牢裏不見半點陽光,更加讓人倍覺瑟縮。

  絳雪坐在稻草上,手腳上一條條冰冷沉重的鐵鏈牽制著她的行動。

  眼前看的是無邊無際的黑暗,耳旁聽的是許多地牢苦囚的呻吟詛咒哀叫,鼻端嗅的是腐臭難聞的氣息。

  這樣的一切,實在與地獄無異,不過絳雪卻也不在意。

  這麼多年,霜劍奪命,自己的生死也早就看得比紙還輕了。

  惟一牽掛的,只有宋知秋。

  被唐門關在這裏已經有一個多月了,唐門的人早已不耐煩,只因自己身上臂斷骨折,內外傷都太重,根本受不了嚴刑烤問,所以唐門不得不為自己先治傷,這其間,不斷有人冷嘲熱諷,喝問咒駡。

  她從唐門中人的話裏行間,聽出宋知秋也已獲救,並在養傷時,心頭一陣狂喜,甚至對於這個一心想要殺她的唐門也感激了起來,默默地在心間放下最後一點擔憂,向來不信神佛的她虔誠地悄悄謝盡了天地間一切諸神,從此再也不擔心自己會面對什麼樣的未來了。

  一個月來,傷勢漸好,唐門開始逼問用刑的日子也不遠了吧。

  心頭一片淡漠,根本也懶得考慮這件事,

  只憂心一個多月不曾見過宋知秋一面,又不能對唐門的人詢問,也不知他的傷好了沒有,也不知他的心結是否解開,也不知他會否難過傷情,這般牽牽念念瑣瑣碎碎神思不屬,直如尋常情懷初動的小女兒,再不見半點巾幗女傑的英雄豪氣,

  黑暗中傳來一點輕微但異常的動靜,絳雪驚異地坐正了身體,下一刻,一個在黑暗裏也極之熟悉地身影衝進了地牢。

  “師姐?”過度的驚愕令絳雪驚呼出聲。

  舒俠舞聞聲確定了絳雪的囚牢位置,立時來到牢門外,手中青色的霜華一閃,正是絳雪無比熟悉的青霜劍。

  青霜寶劍,在內力貫注下削鐵如泥,立刻破開牢門,然後連續數道霜華劃破黑暗,將絳雪手足的鎖鏈全削斷,舒俠舞一把拉住尚未完全復原,仍有些虛弱的絳雪衝了出去。

  看守牢門的幾個人,早已倒地不起,而外頭,火光沖天,一片混亂喊殺不絕,一時間竟沒有人注意這兩個女子借著黑暗靜悄悄往外潛去。

  “師姐,這是怎麼回事?”

  “今晚唐門有個蒙面傻大個到處搗亂,又放火又打人,現在唐門大亂,都忙著迎敵去了,沒人會知道我乘機把你救走。”

  “是柳吟風嗎?”絳雪斷骨雖已接好,但離著行動自如還有一段距離,不過在舒俠舞的幫助下,倒也可以一邊無聲地順勢移動身形,一邊說:“太危險了,唐門可不是隨便什麼人可以自由出入的地方。”

  “若不是那個笨蛋不用腦子,把要命的消息傳給你,你也不會弄成這樣,他當然要負點責任。”舒俠舞聲音裏都帶著氣惱,“再說,那傢伙的武功在‘無名’中數一數二,連我尚且不如他,要全身而退,不是難事。”

  “你怎麼知道我在地牢?”

  舒俠舞在暗夜裏輕笑一聲,“是宋知秋傳的消息。”

  絳雪身子微微一僵,但立刻又被拉著跟上了舒俠舞飛躍的身法,便也沒有再問。

  她不問,舒俠舞卻還是一口氣說了下去:“他在唐門休養期間,暗中繪了唐門的地圖,又偷偷把唐門據為已有的青霜劍從兵器庫裏盜了出來,交給我,讓我來救你。我叫柳吟風明裏鬧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過去,我就可以照著地圖輕易避開一切暗樁,以最快的速度到地牢裏把你救出來。”

  二人在黑暗裏兔起鶻落,縱躍如飛,轉眼已離開唐門,但絳雪一直保持沉默,什麼也沒有說。

  舒俠舞不甘寂寞地輕笑,“我猜他是傷勢未好,不敢拿你的性命冒險,否則,他必會親自救你,才不會借助於我呢。”

  絳雪無言,只是默默在舒俠舞的幫助下,迎風疾馳。

  舒俠舞輕輕歎息,也不再多說,展開身法,帶著絳雪在夜色中飛掠。

  雖然她武功高明,但拖帶著一個人,在夜晚跑了好長一段路,終於有些支持不住,停下腳步,微微喘息。

  直到此時,絳雪才輕聲問:“他還說了什麼?”

  望著絳雪那清亮得似星月,純淨得如霜雪的眸子,舒俠舞微微歎息,終於放棄了事先想好的無數謊言,“從此以後,恩仇兩絕,後會無期。”

  絳雪點頭,在地上坐下,抱膝垂首,久久不動。

  是的,這才合理,這才是他做的事。

  那樣深愛他的父親死在我的手中,死在他的眼前,他又怎能說忘就忘?

  絕崖之底,因著自忖必死,所以才放開仇恨,坦誠心懷,可一旦生機降臨,卻再也不能似在絕崖下那般以情動情,以心待心了。

  他終於不想殺我了,他終於原諒我了,可是,他永遠不會原諒他自己,永遠不會原諒他的不孝,他的負恩。

  他只有悄然而去,只有用最殘忍最無情的方式來折磨他自己。

  宋知秋,你寧可傷害自己,也不願再殺我傷我,可你是否知道,這已是對我最大的傷害、最大的折磨?

  你叫我如何在過著安全的生活時,想到你在他人不知道的地方,用無形的刀子割著心靈,毀著生命而當做不知,還能從此安安寧寧快快樂樂?

  舒俠舞看著這個沉浸在痛苦之中,渾忘了身外險情的師妹,美目之中全是愛憐,只靜靜站在一旁,並不催促,至於是否會因此帶來危險,也全然不加理會。

  “師姐,地獄門所做的一切到底對不對?我們用殺人來護道,到底對不對?”飄渺得有些過分的聲音,轉眼消散在風中。

  舒俠舞眼睛閃亮,難道死心眼的丫頭終於想通了。

  “我加入‘無名’而不接掌地獄門,我怎麼看,你早已知道了,不是嗎?”

  絳雪徐徐地點頭,“—直以來,我都認為帥父是對的,用劍殺惡人是對的,可是當我們看到惡人殘忍的一面時,卻也沒有想過惡人也有親人至愛,惡人也有他良善溫情的一面,又有幾個人是天生的大奸大惡呢?惡即斬!可是,我們有什麼權利判斷這個惡是可以斬的?我們又有什麼權利去執行?替天行道嗎?以血護義嗎?這麼多年來,我不過是以俠義為名行殘殺之實的劊子手罷了。”

  “絳雪!”

  絳雪抬起頭看著舒俠舞,“宋知秋對我說了很多很多,我第一次知道,我所殺的人,原來也有喜有樂有悲有愁,他們有罪,但也同樣有苦。如果他們該殺,那我手染無數血腥,又算什麼呢?我憑什麼自以為可以操生殺大權?”

  舒俠舞席地坐了下來,拍拍絳雪冰涼的手,“你的做法或許有欠妥之處,但我可以保證,這麼多年來,你手上所殺從沒有一個不是萬惡不赦不該死之人,殺他們或許並不全對,但他們死了,卻真的間接救了許多人。”

  舒俠舞的語氣輕柔而真誠,沒有人知道她暗中正在咒駡宋知秋。這麼多年,我花了多少功夫,直言苦勸,旁敲側擊,種種方法用盡,也扭不過她繼承師門的死腦筋,這個不知從哪里蹦出來的混蛋,卻就這樣輕輕易易叫她完全換了一種想法。

  “如果沒有錯,那為什麼你要加入‘無名’?‘無名’為什麼永遠不肯輕易殺戮任何性命?為什麼你們總是寧願花十倍的功夫去搜集證據,揭穿罪惡,卻不用寶劍輕鬆地解決一切?為什麼你們要捨易取難?”

  舒俠舞微笑,風塵裏的輕豔嬌媚在一笑之間,皆變作端然肅穆,“不用再多說了,無論你想要做什麼,我總是支持你的。”

  夜風帶著早春的寒意襲來,也帶來了遠處怒喝狂呼,但絳雪卻全不理會,只是沉靜地問:“你有為地獄門監法傳燈之責,我身為師父遺命的傳承者,卻已不想再繼續地獄門,不想再繼續用殺戮和鮮血來衛道,你會怎麼做?”

  舒俠舞失笑,“還能怎麼做?我像是個乖徒弟嗎?當年最先背門而去的人就是我啊,什麼監法,我才懶得監視你呢,你愛做什麼只管去做,誰有空攔你。”語音微微一頓,看著絳雪那本來黯然卻又忽然間生起一層奪目光輝的臉,一字字問:“你想要做什麼?”

  絳雪仰頭回望舒俠舞詢問的眼神,眸中的光華清清亮亮的,照耀了整個暗夜,“先養好傷,然後去找他!”

  簡簡單單一句話出口,只覺心頭一陣舒暢,笑意就這樣自自然然自眉間眼角泛了起來。

  舒俠舞輕笑一聲,待要說話,耳旁聽得一聲大喝:“你們兩個搞什麼,我拼死拼活替你們拖時間,你們怎麼還沒遠遠逃走。”

  在二人對答間,柳吟風已自唐門一路逃來,身後遠遠地跟著無數正在接近的火把,看那聲勢唐門這一次竟傾巢而出了。

  絳雪含笑立起,舒俠舞也笑得花落柳折站起身來,二人相視一眼,都覺胸中負擔盡去。舒俠舞伸手抓住絳雪的手,助她施展輕功,飛逃而去。或許是因著心情輕鬆的緣故,二人身法都比方才輕盈許多,一路逃竄,竟仍有閑瑕,讓笑聲就這樣隨著初春的風,點綴了整個夜晚。

  只留頭大的柳吟風苦笑著跺足跟了上去。
第十章
  踏進太白樓天字一號雅室前,宋知秋心中有上百個猜測,可一眼看到那神態安詳、憐愛之色溢於顏表的緇衣女尼時,終是大驚失色,驚呼:“娘!”

  舒俠舞笑盈盈地過來,將門緊緊關上,“我可是費了偌大心血,才將慧淨師太找來,你縱然不信我,也該信你生身之母吧。”

  宋知秋怔怔看著出家多年的母親,思及幼時往事,心頭百轉千回,皆是酸楚傷懷,終於撲通一聲跪倒,低低嗚咽起來。

  慧淨師太再也保持不了出家人的超然,含淚挽扶他,“傻孩子,出了這樣大的事,為什麼你一直不來找娘,平白自苦了這麼長時間。”

  “娘!”宋知秋除了呼喚母親,再也說不出旁的話。怎麼去找娘,告訴娘父親被殺的噩耗,怎麼去面對母親,讓她知道自己是個連殺父之仇也不理不顧的人。

  “知秋,你錯了,你一直都錯了,你的仇人從頭到尾都不是絳雪姑娘,因為你父親根本就是自殺的。”

  “怎麼可能,我親眼看到……”宋知秋驚異地睜大了眼。

  慧淨師太歎息搖頭,“你不可能比我知道得更多,因為真正委託地獄門行刺的人,就是你爹自己。而且他不便親自出面,又沒有其他可以真正信任的人,所以他曾悄悄到水月庵來探我,要我幫她尋找地獄門的殺手。”

  宋知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聽到的,絳雪也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但很奇怪的,兩個人心中,同時升起了一股強烈的希望,一縷深切的期待。

  “自從當年我離開你爹之後,便在水月庵出家,每日誦經念佛,想為你爹贖罪。直到那天,你爹來找我,求我幫他完成一個不讓人懷疑他是自殺的死亡,才知道,蒼天原來真的有報應,做了惡的人,原來總逃不了懲罰。”

  慧淨師太面露悵然之色,似在刹那間已陷到了深深的回憶之中,宋知秋卻再也忍受不了心中的疑問煎熬,忍不住大聲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孩子,你記得嗎,你爹剛任職兵部那陣子,曾想辦法說服了兵部尚書,強行調動了邊城守將,使得關外蠻族獲得一場大勝?”

  “是,孩兒記得,那一陣子孩兒也曾因此十分沮喪,而且一直想不通,爹為什麼要這樣做。”

  “不錯,你爹雖貪財好利,但那樣做對他並沒有什麼財富上的幫助,為什麼他要做這般於國無利的事呢?”慧淨帥太苦笑,“直到他死前一個月前來尋我的,我才知道,原來他也是受人要脅。”

  “要脅?”

  “是的,這些年,你爹貪贓枉法的事做得多了,早留下了不少把柄,自被調入兵部後,就被一些別有用心的人查出這些事,拿來威脅你爹。如果你爹不肯幫助他們的話,就要把一切揭穿,要你爹身敗名裂,不但自己要被處斬,家人也要受累。你爹無可奈何,才受人擺佈,做下那虧負了國家的事。而那些人則暗中幫你爹掩蓋了一切貪財受賄的罪狀,幫助你爹在兵部一步步往上爬,手操國家用兵之權以便他們從中謀利。”

  慧淨師太的話叫宋知秋聽得全身冷汗直冒,“是塞外蠻族的人。”

  “對!”舒俠舞含笑介面,“我曾多次調查宋遠楓的事,但明明知道他是個貪官卻找不到任何可制他之罪的證據,當時就已經很懷疑了,以宋遠楓的能力,怎麼可能把一切證據消除得一乾二淨呢?這一年來,我深入調查,才可以肯定,有一個很強大的組織,一直在悄悄地幫他掩蓋罪行。而這個勢力都是幾十年間,由塞外蠻族派出混入中原的骨幹探子所組成,他們手裏所掌握的官員,也絕對不止你爹一個人。”

  宋知秋臉上的醉意早已消失得一乾淨,本來黯然消沉的眸子裏,漸漸閃亮如出寶劍新淬的光芒,“那最後爹是怎麼被逼得要自殺的?”

  “你知不知道年關那會子,我朝軍隊大規模征伐屢屢侵犯我國邊境的蠻族,長驅三千里,殺韃子四萬人,獲牲畜一百萬頭,蠻族元氣大傷,二十年內,必將無力再犯邊關。”

  宋知秋點頭,縱然他躲在偏遠小鎮,每日以酒度日,但這樣舉國歡喜慶賀的大捷,也照樣傳到他耳中。

  “如果不是你爹死了,那麼這一戰,極有可能敗的是我朝,到那時,蠻人就不僅僅是劫掠邊城那麼簡單了,很可能就直接打進中原了。”慧淨師太徐徐說出這一絕大秘密,“這場大會戰,雙方早在兩三年前就開始準備了,各方兵力物資的調配都極為謹慎,你爹在兵部恰好主要負責軍糧供應。那個神秘勢力要求你爹在會戰之時,拖欠軍糧,又或者用腐菜爛米來供應軍隊,這樣一來,軍心必亂,再善戰的將軍,也打不贏這場仗。可是你爹很明白,這一戰,中原已打算投入舉國之兵了,一戰若敗國家危亡就在眼前,到那時,他這個已沒有利用價值的人,也只有一條死路,更何況,軍糧的事要引出動搖國本的敗仗來,一追究責任,他也難逃淩遲之死。而他要是拒絕,他以前所有貪贓枉法的事就會被揪出來,還是要被王法處斬。若是答應了,就要變成賣國賊被殺,還負有千古駡名,若是不答應,就要被當成貪官奸臣被殺,一樣萬人唾駡。兩種死法都會連累至親,害得我與你今後也難以為人。可憐你爹,甚至連自殺都辦不到,因為那個勢力已查出我和你的身份,威脅說你爹要敢自殺,就要用我和你開刀。你爹無可奈何之下,才來找我幫忙去請地獄門的殺手,如是被地獄門刺殺而死,那個勢力只道是你爹的某一仇人所為,不會再在你與我的身上報復。”

  “娘,你怎麼能答應爹?”宋知秋的聲音都顫抖了起來。

  慧淨師太淒然一笑,“我又何嘗想要答應,可是你爹他跪下來求我。他說這些年來,雖已富可敵國,卻了無生趣;雖立身朝堂,卻身不由己;雖步步高升,但作孽太多,晚晚都做噩夢驚醒,欠了這一身的債,若是不還,也是枉然。更何況異族步步進逼,他答應也是死,不答應也是死,可他縱已不怕死了,卻不想累我與你一生一世受駡名。我縱然不介意伴他同死,又怎忍你如此年少,便被罵成奸賊之子,一生一世抬不起頭來。”

  宋知秋雙拳緊握,身子微微顫抖,悲憤至極,竟已欲哭無淚。

  “你爹不是被別人刺殺,而是自己自殺的,他用他的性命,來維護我和你,來保證我和你以後不必受人唾駡,他也以一死成全了他身後之名,他還是以朝廷命官的身份被風光下葬的,並沒有被作為罪人斬首示眾,沒有落到即不得全屍,亦無葬身之地的下場。所以……”慧淨師太望向絳雪,伸手牽起絳雪的手,放在宋知秋的手上,“絳雪不是你的仇人,從來不是,她只是幫助你爹完成了他的心願,她也是一個可憐的被你爹利用而不明真相的人,她吃的苦,也許比你更多。”

  宋知秋茫然握著絳雪的手,心如亂麻,腦子裏千百種念頭此起彼伏,也不知該哭該笑,是悲是喜。

  一直以來的堅持,原來全是錯誤,一直以來的深仇,原來竟是佈局。

  他與她,這般糾糾纏纏,生生死死,情仇交煎,愛恨徘徊,血肉相搏,生死相拼,卻原來都錯了。

  曾經的矛盾苦痛,曾經的掙扎傷心,曾經用泣血的心把匕首刺進心愛之人的胸膛,曾經以必死的志,撲往絕命的斷崖,那樣地期盼同死,卻又偏偏生不能,死不得,愛不能,恨不得。到頭來,陷身於黑暗,一意要將整個生命葬送在酒壇裏,泥濘中,卻原來,這一切,竟然是……

  舒俠舞看宋知秋臉上神色變幻不定,知他一時間接受這天翻地覆的改變有些困難,直恐他再鑽牛角尖,一個勁沖絳雪使眼色。

  可絳雪只靜靜凝望宋知秋,什麼也不說,除了以極大的力量握緊他的手之外,什麼也不做。

  一如一年之前,江流之上,這男子在她說及身世時,無言地握她的手,無言地將力量與溫暖付與她,今日,她也惟有如此,助他對抗心頭的痛與傷。

  她靜靜地等待著,等待著宋知秋從內心的迷亂中走出來,從無邊的痛苦中走出來。

  她靜靜地凝望著,看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他的臉,他的每一點神情變化,每一絲眸光閃爍。

  如果可以,不介意就此等上千千萬萬年,如果能夠,更願意就這樣凝望他直到永遠。

  舒俠舞無奈苦笑,慧淨師太也只靜靜看著這一對受盡折磨的小兒女,並不開言,雅室之內,陷入了一種奇特的沉寂之中,良久,良久——

  倏然,門外傳來轟然大響,無盡無藏,綿綿直震人心。宋知秋全身一震,千萬種念頭,萬千團亂麻,全都在這一震之間化為無形,忽覺掌心的手纖柔溫暖,眼前的人臉上無限關懷,還有那眼角的晶瑩閃亮,把人世間的一切都映在其中。

  絳雪流淚了?

  第—次看她眼角有淚光,看她臉上有淚痕。

  這女子有著如許武功,如許志氣,如霜雪般高華,這紅塵人間,怎麼可以有讓她流淚的人?怎麼能夠有,忍心叫她流淚的人?

  從不曾見過絳雪的淚,即使當日月下刺殺的動魄驚心,多日追殺的奮力苦戰,斷崖之上的無情暗算,斷崖之下的生死相隨,也不曾見她眼中有過淚。

  而今,淚光瑩瑩,點點墜落。

  是為了他嗎?

  為他傷心,為他淒涼,因知他心頭之苦,因感他心頭之苦,所以,淚落!

  晶瑩的淚,自臉頰滑落,也落在他心頭,輕易地擊穿他曾花費無數苦心,一層層封鎖的心。

  輕輕地抬手,如呵護世間至珍貴的寶物般小心地拭去絳雪眼角的淚水,勉強笑了一笑,“傻瓜……”聲音即刻哽咽,再不敢開口,只怕說話時,自己的淚也會失去控制地落下來。

  伸出手,以整個生命的力量來緊緊擁抱這纖美多情的女子,以所有的力量來抱緊這原以為永遠不會擁有的幸福。

  絳雪!

  絳雪!

  舒俠舞與慧淨師太悄悄地退了出去。

  雅室裏相擁的兩個人根本全無所覺,這一刻整個的天地,都只有彼此,只容彼此了。

  慧淨師太欣然一笑,舒俠舞則狡黠微笑,二人一起走下樓去。

  樓外轟然劇響不斷,代表喜氣的煙霧升騰,也不知是哪家有了喜事,這一陣爆竹連響,喜氣洋洋驅散了深秋的冰寒,暮鼓晨鐘,震醒了宋知秋的迷茫。

  ——>>>※<<<——

  爆竹聲中,小鎮上不少人都喜笑顏開,許多人相攜往爆竹聲傳來的地方走去。

  是鎮上素來熱心熱腸、人緣最好的徐嫂生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兒子。又是順產,徐嫂並沒有吃多大的苦,此刻正精神地牢牢抱著兒子,連給當爹的瞧瞧也捨不得。

  徐大歡天喜地,長長的爆竹在門前放了又放,見了來賀喜的人就樂得眉花眼笑地說:“我那口子可真是說來就來,原本好說好笑的,半個時辰前忽然喊肚子痛,我把接生婆剛請到半路上,她這邊就生了,真叫那個順啊,我兒子這一輩子,肯定是順順利利的。”

  眾街坊一起哄笑恭賀。

  徐大樂得咧嘴直笑,忙裏忙外地照應客人。

  一大堆人擠到徐嫂面前要看孩子,徐嫂死死抱著,口裏有一搭沒一搭地笑駡,惱這股子人不知進退,要驚了他剛出世的孩子。

  “恭喜徐嫂子,這一回可不擔心徐大哥有藉口在外頭不規矩了。”

  頗為熟悉的聲音,卻沒有了以往那了無生氣的陰沉。徐嫂驚訝地看著不知何時擠到面前來的宋知秋。

  還是那個人,怎麼臉色變得振奮歡喜了,怎麼眼睛竟似乎閃著奪目的光芒。

  微定了定神,更加用力抱緊了兒子,“你這爛舌根的傢伙,還這麼不正經,你要敢再咒我的兒子,老娘可不饒你。”

  宋知秋只管笑,“徐嫂子說什麼哪,我怎麼聽不懂,霜降可是個好時令,古語有雲,霜降至則歲將晏,授寒衣,停百工,人民安,可以謀飲宴、餞賓客。多好的日子,即沒有冬天的冷,也沒有夏天的熱,又正趕上徐大哥在家休息,可以好好照顧嫂子和小侄兒,小侄兒也確是會挑日子挑時辰,這麼好的節令,這麼順地就生了,這輩子必然萬事順意,心想事成,福壽康寧了。”

  “行了行了,你夾著的那些文縐縐的話我聽不懂,不過也知道是狗嘴裏吐出象牙來了。”徐嫂雖有些驚奇,但仍然滿面笑容,“是要走了,才良心發現,覺得對不起嫂子我了吧?”

  宋知秋微微一怔,她怎麼知道。

  徐嫂一邊低頭看兒子白白胖胖的臉,一邊笑,“你這人別看又愛賭,又貪酒,卻也是和我們這裏的人不一樣,這種小地方,偶爾歇歇腳也就罷了,指望你長住,卻是不可能的。我才懶得管你有過什麼事,方才又遇著了什麼事,只是以後路過這鎮子時,能記著來瞧瞧你徐嫂子,也算是個有心的了。唉,可惜了,我那房子又要另尋租戶了。”

  宋知秋頗有些驚異地看著徐嫂,這純樸善良的婦人,竟有這樣的大智慧。

  他這裏一發呆,其他的人自然擠上前來,吵嚷著要看孩子。

  徐嫂護著兒子又罵又趕,也便顧不得他了。

  小小的屋子裏,洋洋的喜氣,滿得簡直要溢出來一樣。

  宋知秋微微一笑,悄悄地退了出去。

  外面,舒俠舞、絳雪,都在等著他,卻不見了慧淨師太。

  “娘呢?”

  “師太說,知道你必會想尋蠻人為你爹報仇,她不想拖累你,所以先回水月庵了,只臨行叮嚀你,以後定要帶著我師妹去看望她。”

  宋知秋聞言朝絳雪看去,恰遇絳雪一雙妙目看過來,眸光相對,兩個人都急急避了過去,莫名地,竟都有些心虛。

  舒俠舞看得好笑,“我的天,你們倆什麼同生共死的事沒幹過,這會子倒來害什麼臊了?”

  宋知秋臉上火熱,不敢接舒俠舞的口,只沉聲說:“我要去找那害死我爹的人。”

  “我與你同去。”平靜的聲音,平靜的表態。

  宋知秋回眸望著絳雪,對上絳雪霜雪般清華無雙的眸,這次兩個人誰也沒有避開對方的眼光。

  然後,宋知秋伸手,絳雪便將手遞過去。

  兩隻手捏在一起時,無比鄭重,卻也無比自然。

  “我與你同去。”就這樣自然而然脫口而出。

  含情的眸一片溫柔,伸出的手靜靜等待她的回應。

  不必推脫,不必拒絕,不必擔心連累她。

  他的敵,便是她的敵,他的仇,亦是她的仇。

  早已融為一體,再不必去分彼此,又何談誰拖累誰,誰為誰負出,誰作了更多的犧牲。

  歡樂可共用,苦難也共當。

  不必再傾訴,不必多言語,一切一切,自然而然,已在心間。

  兩人之間,渾然已形成一個奇異的世界,再不受旁人干擾,亦不容外人插足。

  舒俠舞含笑凝望著他們,忽然輕輕伸手,撫上額頭被秀髮遮住的傷痕,美眸中閃過一絲悵然,隨即乾咳一聲,很煞風景地打破這無限的溫柔。

  “你可知往哪里去找?”

  “我不知道,但我總能找得到。”宋知秋的眼中閃過毅然的光芒,無論有多少艱難困苦,他一定可以找到要找的人。

  “靈山便在眼前,偏往他處去求。”舒俠舞一邊搖頭,一邊很用力很用力地歎氣,“怪不得有人說,什麼病都有得治,就是笨病治不好。”

  宋知秋急問:“你知道?”

  “我當然知道。”舒俠舞得意之色溢於言表,“既然知道蠻族早派了骨幹潛入中原,形成這樣一個組織,暗中控制朝廷要員,我豈能袖手不理,這一年來,費盡心機,已然查出他們的大本營就在杭州,我們一群人早約好行動日期了。”

  宋知秋目中神光疾閃,牢牢看定舒俠舞,“你到底是什麼人?”

  “師姐是‘無名’的一員。”絳雪為防舒俠舞再戲弄宋知秋,先一步開口說明。

  宋知秋臉上愕然之色一閃,“‘無名’?就是近十年來,不知殺過多少貪官,除了多少惡賊,剪除了許多惡勢力,揭穿過無數險惡陰謀。卻從不輕易殺人,從不表明身份,至今每一個成員仍無名於天下的‘無名’!”

  舒俠舞看似非常歉虛地略欠欠身,“不敢,不敢,我只是‘無名’的一員小小骨幹,算不得有多了不起。”

  宋知秋卻沒有再為她炫耀似的謙虛所激怒,只覺心緒一陣激蕩。

  “無名”!成員無名於天下,卻做下無數轟轟烈烈大事的“無名”!

  以不殺為宗旨,除惡行俠的“無名”!

  江湖人極少有人知道“無名”到底有多少成員,但幾乎人人都相信,“無名”的每一個人,都是一個傳奇,每一個人身上,都有無數讓人熱血沸騰的故事。

  心潮激動之下,幾乎是脫口而出,“‘無名’是不是可以再收兩個人呢?”

  舒俠舞斂去笑意,正色看著他,“你要報仇,我們可以協助你,但你用不著以加入‘無名’為代價。‘無名’的每一個人都是因為志向相投走到一起的,從來沒有過刻意引誘別人加入的事發生。”

  “不,我不是衝動,也不是為報仇,而是,我終於知道我可以做什麼,我未來的路應該怎麼走了。”宋知秋神色平靜下來,字字清晰地說,“初出江湖時一心想行俠仗義,後來看多武林陰暗,雖然很不屑,卻沒有膽識和整個江湖的隱形舊勢力爭鬥,只好用懶散閒逸來掩飾我的自私膽怯。人人叫我宋少俠,可是我到底做過什麼可以無愧於心的俠行呢?我甚至還不如絳雪,且不論她以劍護道、以血救世到底對不對,但她至少做過了,也承擔了一切的惡名。”很自然地扭頭看向絳雪,眼中忽流露無限深刻熾熱的感情,“我不想就這樣虛度了一生,我爹做過很多對不起天地的事,我想為他贖罪,我師父傳我一身武功,我不能負他期望,我不願辜負我自己,我更不想讓絳雪失望,我希望她知道,我是可以和她站在同一個地方,做同樣的事情而不悔的人,我是真真正正值得託付一生的男子漢。”

  一字字斬釘截鐵,一句句擲地有聲,原本是對著舒俠舞說的話,可說到後來,眼睛卻只是望著絳雪,再不肯移開。

  舒俠舞肉麻地搖搖頭,一本正經地說:“‘無名’只能再收一個人。”看看宋知秋愕然的眼神,當場失笑,“你這白癡,絳雪是我的師妹,又已不再是地獄門殺手,自然早就加入‘無名’了。”

  宋知秋“啊”了一聲,看向絳雪,“你沒有告訴我?”

  絳雪眉梢眼底皆是盈盈笑意,難得有些狡黠地說:“宋大俠方才說得那樣慷慨激昂正氣凜然,哪里容得我插嘴?”

  宋知秋哭笑不得,舒俠舞卻眉開眼笑,很好很好,絳雪終於學會反擊了,這倒不必擔心她以後被這姓宋的欺負。

  舒俠舞心情愉悅地看看兩個人,忽然撮唇一嘯。

  嘯聲未絕,馬蹄聲近,一黑一白兩匹馬轉眼到了眼前。

  舒俠舞飛身躍上白馬,揚鞭催馬,“別眼對眼地發愣了,還不快跟來,小心趕不上杭州的大聚會。”

  舒俠舞騎走了一匹馬,宋知秋與絳雪惟有合乘一騎,好在二人也正中下懷,相視一笑,一前一後躍上馬,從後面急追而去。

  三人二馬,都是武藝高明,騎術不俗的,並不曾傷到人、碰壞東西,轉眼就出了鎮子。

  或許是因為背上只有一個人,所以馬跑得快,或許是因為舒俠舞故意遠遠領先,或許是因為宋知秋有意要落後,兩匹馬之間轉眼就拉了一大段距離。

  宋知秋與絳雪的低低私語,再不擔心會給舒俠舞聽去,更不必顧忌這個“壞心腸”的女人來破壞——

  ——>>>※<<<——

  遠遠地跟著前方的白馬,放韁賓士,轉眼間,已過了一路熱鬧市鎮,騎到了田間地頭。

  雖是秋意最深,秋風最冷之時,遠遠得阡陌相連,人影忙碌,竟是分外喧嘩熱鬧。

  兩人放眼望去,但見一波波金黃色的稻浪,在秋天溫暖的陽光呵護下,顯得無比耀眼。田間收割的農夫們,歡聲笑語不斷傳來。今年的秋,是一個豐收的季節,今年的霜降,竟是個如此喜慶的節氣。

  宋知秋喃喃自語:“我只記得霜降是深秋肅殺萬物凋零的時候,竟然忘了,也同樣是秋收的好時光,許許多多人一年的好境況也全系於此了。”

  這樣沒頭沒尾莫名其妙的感懷,絳雪卻聽得比誰更明白。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整個身體靠往他身上,感受他懷抱的溫暖。

  “絳雪!”低沉的呼喚,在耳邊響起,幾千回魂裏夢裏,這聲音響了無數次,直到今日,方才成真。

  “絳雪,我生於霜降之夜,一生的轉折好像都因著霜降而來啊。”收緊雙臂,想牢牢地抱緊她,牢牢地抓住這夢魂中牽掛,卻本以為早已沒有資格擁有的幸福。

  三年前,初會於霜降時節。

  一年前,再遇於霜降之前。

  正當霜降之夜,便受腸斷心碎情傷魂滅的絕大苦楚,從此日復一日,受盡地獄百般折磨。

  卻又在,這樣一個深秋的霜降之日,自地獄躍上天堂。

  今年的霜降,真的是個好時令,田間大獲豐收,徐嫂喜得愛子,而他,終得到了她,她也擁有了他。

  “你說的,霜降是個好時令,生於霜降的人,最終必會福壽康泰,心想事成。”

  “咦,我在房裏和徐嫂說的話,你是怎麼偷聽到的?”嬉笑著眉眼輕輕問,悄悄地低下頭,嗅著她烏黑的發裏傳來的陣陣冷香,一任有靈性的馬兒,自顧自去追趕前面的人。

  “看!”絳雪的驚歎傳入耳中,才抬起頭,往前看去。

  前方的山坡上,一片美麗如詩如畫的白色花海。

  是只在深秋霜降時分才開放芒花,在無悔地綻放著生命的美麗。

  滿山遍野都是這白色的芒花,在蕭瑟的深秋,執著地開放著,將這寒意漸濃的秋天,點綴得無比動人。

  馬在疾馳,風在飛揚,遠遠地芒花跟隨著風,輕悠悠地在空中飄蕩,然後落在他們發上衣上。

  風兒一陣陣忽高忽低,花絮散亂飛舞,隨著馬兒的賓士,前方漫天的白花越來越多,隨風飛揚,如同一個最美麗最溫柔最多情的夢。

  兩個人幾乎同時想起了一年前大江兩岸的芒花,那時的花香月光,讓他們以為握住了幸福,而這一次,幸福,是真的握在了手中。

  那樣濃那樣美的幸福,溢滿了胸膛。

  依然是深秋,依然是霜降,風裏依然帶著寒意。

  但因為人相伴,因為手交纏,因為眸光裏有著彼此,因為身體裏融著彼此,於是霜化雪散,縱使是這深秋霜降,也暖得叫人心柔了下來。

  便是這冷肅秋風,在自他們身旁吹過時,也倏地變得多情而溫柔了。
尾聲
  十四日後,霜降的最後一天。

  杭州太守破獲了一件極大的案子,抓住幾十名蠻族派人中原潛伏多年早已有頭有臉有勢力的探子。並搜出蠻族在中原的所有情報網名冊,以及與他們相掛鈎的朝中官員,還有許多官員很多見不得人的醜事證據。

  此事一路直報京城,震動天聽。

  杭州太守,連升了三級,而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員,因受名冊牽連,被扳倒了二十幾個。

  在人們對杭州太守的一片讚譽聲中,偶爾也有人懷疑,這個進士出身的文士,是怎麼把幾十名蠻族超一流高手給輕易抓住的。

  但是,這樣輕微的疑念很快就在一連串的慶賀、佩服、恭喜、熱鬧中消散了……

[ 本帖最後由 kittykuo0301 於 2007-3-7 16:37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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