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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玉人不淑》作者:蘭京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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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京《玉人不淑》


男主角:方司真 女主角:傅玉

簡介

台灣的外科醫生都像他這般「怪胎」嗎?
第一次見面不懂得稱讚或社交詞令就算了
居然三句不離本行傾慕她的內臟健壯有力
看似無意的幾句話徹底毀滅她的假仙形象
窮追猛打的標準追求行動嚇得她花容失色
再不借口逃離恐怕就要被他吞進腹中……
她原以為應邀演出這場相親戲碼游刃有餘
反正像他這麼優質娶不到老婆肯定有問題
絕不符合她尋覓長期飯票的功利導向主義
誰料他似乎演上了癮打死不肯下台一鞠躬
犧牲睡眠的時間拚命利誘她盡量對他出手
害她莫名其妙的感受到一股奇怪的吸引力
他就是「那個人」的意念愈來愈強烈……
第一章

  「你真美。」

  他自喉間發出的渾厚讚歎,加重了低沉醇嗓的魄力。

  「真的,非常美。」難得的極品。

  她僵呆地緊促咽喉,被隔桌對坐的雄偉男子懾到像只被餓虎盯住的肥兔子。

  「我從未見過像你這麼完美的女性。」銅缽大拳振奮得捏爛了掌中的資料。「不論從哪一個方面來看,無懈可擊。」

  他過度專注的熊熊雙眸,瞪得她不自覺地抱緊才剛脫下的小外套,彷彿生怕被他的火眼金睛看透衣物裡包裹的豐滿身段。

  雪白的鐵鏤圓桌,盛著玻璃桌面,根本遮不住桌底下暴露的妖嬈美腿。儘管她已死命併攏雙膝,拚命閃躲與他兩隻大腳可能產生的碰觸,卻還是躲不過他強烈的熱力,灼得她滿頭大汗。

  早知如此,她就穿一身盔甲前來應戰,省得惹他誤會,以為這身性感裝扮是為了勾引他。

  「雖然,你的完美中仍有一些小缺點……」他瞇起魔性的雙眸垂睇,呼吸濃濁。「但我完全可以接受。」

  他到底在看哪裡?!她又急又羞,又對桌下幾乎縮到大腿根部的短裙無能為力,只能切切祈求不要春光外洩。

  「這些小毛病無損於我對你的評價。」俊眸一調,猛地穿透她的腦門。「你就是我心目中最理想的女人。」

  「謝謝,可是我——」

  「我恐怕很難再找到像你這麼適合我的對象。」他激動地以掌中捲成一筒的資料為證。「看!你的體檢報告,簡直就是成年女性的完美典範。只不過你在無抽煙喝酒服用藥物等情況下仍有偶發性上腹或背部尖銳疼痛感而且常發生在飯後一到三小時及凌晨左右顯示你可能患有十二指腸潰瘍。但就像我剛才所說,這點小小缺憾並不會改變我對你的看法,只要施以CimetidineH2接受器抗拮劑持續治療,避免阿斯匹靈、重碳酸鈉之類藥物及正常作息、減少壓力,你很快就能恢復成難能可貴的內臟美女!」

  匡——腦袋撞大鐘,嗡嗡嗡。

  原來,她是美在內臟裡——

  「方醫師。」

  「叫我司真就可以。」

  「方醫師!」決絕的小臉竭力切齒,保持溫柔語調。「我是來相親,不是來看門診。」

  「我知道,所以我並沒有要你出示健保卡。」

  「請問,有沒有人事先教過你相親應有的禮貌?」

  「啊,有的。」他頗為讚賞地一推鼻樑上厚重鏡架。「我姑媽她們在剛剛避開前已經再次狠狠叮嚀我,要聊得輕鬆點。我想,你應該對我們這番輕鬆的交談感到很自在吧。」

  「是。」沒力……「非常自在。」

  所以,她可以走人了。

  「那麼我什麼時候到你家比較方便?」

  啊?嬌顏歪扭。「你到我家幹嘛?」

  「提親,順便拜訪伯父伯母。」標準的作業流程是這樣沒錯吧?

  提他個大頭鬼!

  「方醫師,我想該是把話說清楚的時候了!」

  她忿然撐桌起身,他也霍地站立。頓時,她被魁偉雄壯的巨影籠罩,幾乎阻斷露天庭院原本灑洩在她身上的暖暖春陽。原本就略嫌嬌小的人兒,猝地縮得彷彿只有拇指大。

  壓倒性的威武,嚇得她花容失色。

  「你幹嘛?!」

  嗯?「沒幹嘛。」

  「那你站起來做什麼?」

  「女士起身了,我當然也得跟著起身。」

  噢,頭好痛……「請你坐下。」

  「好的。」他極力配合,以博取佳人歡心。

  「方醫師——」

  「叫我司真。」

  「方醫師!」他到底有完沒完?!「請你搞清楚,我今天不是來跟你建立醫病關係或男女關係,我只是應邀來跟你合演一齣戲,好安你父母的心!」

  「是的,他們都非常高興你今天的準時出現。」守時是項漸漸失傳的古典美德,沒想到竟在如此時髦花稍的青春嬌娃身上重現。「我也很高興。」

  神秘的笑容,驟然一箭射中她的心,隱隱刺痛。

  該死,這傢伙笑起來幹嘛這麼帥?可是她討厭腦漿剛硬的大塊頭,笨重又缺乏情趣。而且……

  「方醫師,我們這場相親既然只是在作戲,用來孝敬父母的,就——」

  「假戲真做也沒關係。」

  「對。反正我也……不對!」哇咧,差點又被他牽著鼻子走。「你能不能不要一直打斷我的話?」

  「可是我怕你覺得孤單。」所以盡量積極回應。

  她瞠目怒瞪,想吠又不知該吠什麼,一肚子窩囊氣。這到底是哪裡出廠的國產怪胎?總能講沒兩句就惹爆她,徹底毀滅她的假仙形象。

  「方醫師,我們之間是不可能假戲真做的,因為我已經有男朋友了。」

  「男的朋友不等於男朋友。」

  噗刺,又一箭射中要害。這傢伙,必要的時候,精得欠扁。

  「不管怎麼說,我喜歡的人是你弟——」

  「我弟喜歡的卻不是只有你。」

  「我管他喜歡的人是不是只有我,反正我喜歡的人是他就對了!」溫柔切齒突然爆為咆哮。

  「你喜歡他什麼?」

  「他夠帥、夠高、夠有錢、夠品味、夠幽默、夠體貼、夠世故、夠沒良心、夠奸詐、夠可愛、夠有人緣、夠前衛、夠灑脫、夠做作,光這些就夠值得我喜歡他了!」

  「唔。」

  大醫師陷入凝重的沉思,碧綠的冬日庭院也吹來幾絲寒意。

  喝!她怎麼會架著這副張牙舞爪的瘋婆狀?可惡嗚嗚嗚……超想撞牆!都是這只死豬頭,害她原形畢露。她很清楚,自己根本不是什麼大美女,姿色平凡到在教會出入兩三年了,還是有一堆人誤以為她是新來的朋友。這種令人過目即忘的長相,他還好意思拚命宣揚她是稀世罕見的美女?!

  更何況,他傾慕的是她健壯有力的內臟……

  他可以稱讚她有內涵、稱讚她很會打扮:長得這麼貧乏卻靠著高超的化妝技巧變為嬌麗的絕代艷姬,再不然也可以稱讚她雖然矮小卻比例完美的身段,或者稱讚她先天卓越後天勤奮保養的細嫩肌膚……她有太多的部位可供讚美,唯獨無法接受一個男人讚美她出色的健康檢查報告。而且這個男人又超帥的……

  「原來你喜歡我弟,是基於這種原因。」

  「沒錯!」總算想通了。

  經過審慎的評估後,他鄭重抬頭宣佈結論。

  「這些我也都辦得到,所以我們之間的感情發展,不成問題。」

  她當場呆成木雞,只能愣愣張嘴眨眼。

  這……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她跟他有仇嗎?

  整個世界靜止。

  等到地球再度恢復運轉,她才霍然一拍腦袋,拎起小提包和外套,優雅轉身。

  「傅小姐?」怎麼走人?

  「我預約看牙的時間快到了。」故意給他笑得很燦爛。「非常謝謝你今天的招待,告辭。」

  快閃!

  「等一下,傅小姐!」

  「對不起,我牙齒很痛,不能等!」拔腿狂奔。

  「我可以載你一程!」窮追猛打。

  「我搭捷運就可以!」

  「這裡距捷運還有好一段距離。」

  兩人以奧運百米競賽的悍勁用力奔馳,面目凶煞,鍥而不捨。

  「這是怎麼著?」坐在靠海陽台閒閒喝茶靜候佳音的婆婆媽媽們也被驚動到。

  「司真?!」方媽媽差點被自己兒子的緝兇殺氣嚇昏過去。「你這是在幹嘛?」

  他到底對人家傅小姐做了什麼,把人家嚇得沒命逃竄?

  「傅小姐!」婆婆媽媽們驚嚷。

  「不要跑了!」那高跟鞋起碼有三吋,短裙卻連三呎都不到,小褲褲都快曝光。「司真,不要再追了!」

  奢華霸氣的臨海豪宅,只見寬廣大院兩隻逐漸接近的人影,在藍天碧海茵茵綠地上,火爆衝刺。

  原本一馬當先的傅小姐,由於賽程拉長,超過她平日追逐公車的短程練習,出現疲態,速度微緩。長年靠馬拉松健身以維持最佳體態的方醫師,在賽程後段終於爆發潛力,迅速逼近。

  戰況驟然白熱化!遠處的婆婆媽媽們驚呼遙望,拉長頸項。正在修剪造型庭木的園丁一時怔仲,只顧著瞪向狂奔的局勢,不慎一刀剪斷天使的腦袋。

  兩三名正在大馬路旁騎協力車的觀光客意外受驚,倒向人行道,人仰馬翻。正以九十度轉角自方家大門衝往馬路的傅小姐,被眼前不到一公尺的這堆翻車觀光客嚇到,步伐不穩,猛然失速。

  「啊!」婆婆媽媽們彈身而起,捂唇尖叫。「小心!」

  不行!衝勁太強,煞不住腳!

  突然間,自彎道外側切入的方醫師以傳統羅曼史八股而不合常理的英雄姿態大伸健臂,力挽狂瀾。

  所有觀眾為之熱血沸騰!

  孔武有力的壯碩男主角,一把將披頭散髮狼狽女主角捲入懷中,蹙緊眉頭,深情凝望。

  「傅小姐。」

  「是……」拜託,請不要用這種被人倒債的表情瞪她……

  「你實在太客氣了。」溫柔得令鐵漢心疼。「其實你不用見外,可以搭我的便車去看牙齒。」

  「我不——」

  「你不需要擔心會麻煩到我。能為你服務,是我的榮幸。」

  對他是榮幸,對她卻是酷刑。「我不是怕會麻煩到你,而是——」

  「我開車穩健踏實,到目前為止從未被警察開過單。」保證安全可靠。

  「可是我很急!」

  「我可以現在就開止痛藥給你。」再慢慢載去就醫。

  「你究竟有沒有聽懂我的意思?!」抽筋抓狂。

  「你一直都表達得很好。」非常容易明白。「只是你有情緒化的傾向,屬於比較敏感型的病患,不太容易處理,但我應付得來。」

  本姑娘輪不到你來應付!「我——」

  「司真!」

  「傅玉,你還好吧?」

  遠處的婆婆媽媽軍團以小碎步急切殺來,那副熱情陣仗,嚇得她沒空開罵。

  「方醫師,我們快點離開這裡!」再晚一步就會沒命!

  「叫我司真就可以了。」

  「司真!」她以重量級職業拳擊手互相痛扁的前一秒架式扯住他的衣襟狠吟。「現在、馬上、立刻,把我載到你弟的牙醫診所去,我有非常重要的話必須當著你和你弟的面講清楚。如果你不想聽,就放我下來,滾一邊去,少擋我的路!」

  「我跟你去。」雄俊雙瞳頓時炯炯有神。「我們倆的事,的確需要跟他講清楚。」

  就這樣,方醫師收到了生平第一張超速罰單。

  他的犧牲如此偉大,卻很遺憾地,並沒有因此換得美人青睞……

  「方斯華,你當初說的並不是這樣!」傅玉一到豪華的私人牙醫診所,立刻向正在閒閒打電玩的帥哥開炮。「我們說好我只要去幫忙做做樣子相個親就可以,結果咧?!」

  「哇。」陷在懶人沙發裡的方斯華,朝跟在女皇身後的老哥呆呆眨巴。「你怎麼帶回這麼一大坨土產?」

  「她牙痛。」大醫師淡漠宣告。

  「你說,現在該怎麼收場?!」講不出來姑奶奶就踹給他死!

  「喂喂喂,等一下。你們都各講各的,教我怎麼聽啊。」靠,原來她平常包在衣服裡的身材這麼辣。「大家先釐清一下狀況吧,否則根本談不下去。」

  對,要釐清!她惶惶點頭說服自己,免得被嚇死。她現在也只能以怒氣來取代恐懼,否則完全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失控的局面。

  她看都不敢看方司真一眼,故作很受不了的德行硬把頭撇到另一邊去。

  她不想接近一個會讓她緊張的男人,害她頻頻表現失常。好歹她一直保持著溫柔婉約長髮飄飄內向寡言的柔美形象,彷彿歌劇魅影女主角一般優雅可人,不食人間煙火。今天卻連連被他逼到原形畢露,淪為瘋婆娘。他大可不在乎,但她還想做人!

  這傢伙根本……超出她的預期。她原以為這場相親的戲碼輕而易舉,反正三十多歲了還沒人要的好男人,肯定有問題。只要拒絕得夠漂亮,大家一拍兩散,就統統搞定。但事情卻不是這樣!

  哇咧……一想就抓狂,抽搐成中邪狀。

  方斯華那混蛋居然跟她講他哥長得超無聊,方頭大耳外加工人似的笨重體型,缺乏細心整理的一頭自然鬈短髮,毛躁蓬亂得有如科學怪人。而且這位老哥已經相親四十幾次,失敗範例遍及海內外,廣遭各類美女才女唾棄,再多她一次也不會怎樣,反正老哥早已心如止水了。

  王八蛋,結果完全不是他講的那樣!

  她怎麼會沒想到,方斯華自己都帥到那麼不像話了,他哥又會差到哪去?是,他那頭毛躁亂髮的確很好笑。是,他高大雄健的體魄看來的確笨重,不夠俊逸、不夠時尚、不夠優雅,可是他帥!超帥、爆帥、簡直帥到斃了,一舉擊中她的要害——

  她是「外貌協會」的忠誠會員,人生以膚淺為目的。

  「好吧,先說說你們倆在相親時到底出了什麼事。」呵啊……伸個大懶腰,電玩打得好累。

  「沒有相親。」她嚴正上訴,鐵面無私。「只有合演一齣戲。這兩者完全不一樣,請不要搞混。」

  「嗯哼。」挖挖耳朵,稍癢。「哥,你這邊的看法呢?」

  「我沒有在演戲。」他以宣告病患不治死亡的氣勢低道。

  「了了,就是她來假的,你卻來真的,對吧?」

  「對你個大頭鬼!」她氣得嘰哇亂叫。「演戲就是演戲,怎麼可以臨場翻臉說不演,要玩真的?!早知道會這樣,我就拒演!」

  「你是演員?」大哥驚望。

  「業餘的。」閒來沒事就愛假仙。老弟涼道。

  「怪不得……」長得這麼明艷動人。

  「我不是演員,是被你弟騙來充當你的相親對象,跟你碰個面,做做樣子給你爹娘看,然後一拍兩散!」懂了沒?!吼!

  「可是我不知道演戲的事,我打從一開始就是認真的。」

  「那是你家的事!」本小姐賣藝不賣身!

  「那麼請問,這件雙方認知不協調的相親合作案到底該怎麼收場?宣告失敗嗎?」方老弟懶懶搔脖子,有點小無聊。

  「你作夢!」別以為她這麼好耍。「我已經執行完我的部分了。我準時到達、依約赴會、照相親慣例努力跟他哈拉、滯留快一個小時才閃人、沒有具體承諾、不做任何正面回應。我完全達成任務,你不要想賴掉你該負責的部分!」

  「你有什麼該負責的部分?」大哥問老弟。

  Well……沒轍聳肩。「我跟傅玉事先講好,如果她願意做個順水人情和你相親,我就負責——」

  「不准說!」

  「負責什麼?」

  「養她三個月。」

  啊……小人兒癲狂抽筋。超想挖個洞,把這豬頭活活埋進去。

  「你想被人包養?」司真震愕。

  「你想被人揍嗎?!」她兩隻拳頭都可以免費借他。

  「她被房東趕出來了啦。」哈!

  「你閉嘴!」

  「喂!你飆淚還無所謂,拜託不要噴口水。」

  「你活該被人唾棄!」

  「怎麼會有這麼惡劣的房東?」

  司真的詫異控訴,一句打中委屈的芳心。啊……好感動。

  「因為人家實在受不了這麼惡劣的房客。」

  哇咧這死老弟……

  「本來就是啊。」痞子噘嘴吟唱。「她每次都遲繳房租,到後來是根本都不繳了,連欠三個月,房東當然只能請她走人。」

  「也許她有難處。」

  「大哥你去她住的套房看一看,保證你也會跟房東太太一樣當場吐血。」

  「你跟他扯那麼多幹嘛?!」

  「小姐,你一個月房租才幾千塊而已,卻老是死拖活拖。可是你下手買高跟鞋和皮包什麼,幾萬塊就這樣砸出去,從不猶豫。」豪邁得要命。

  「那是當季的限量品,我怎麼可以猶豫?」一失手就會落到其他婆娘手中。

  「你也不過只有兩隻腳而已……」唔,漂亮。肉質鮮嫩,線條出色。「可是小小一間套房卻堆了滿坑滿谷的鞋子,整個地板都被淹沒,連個踏進去的空隙也沒有。我要是你的房東,才不會等你欠繳房租三個月了才趕人。」馬上就叫她滾。

  「你自己在診所二樓樓梯一路擺滿的鞋子又怎麼說?」五十步也敢笑百步!「什麼羅馬鞋軍靴牛津鞋,堆到讓人根本沒辦法上樓梯!」

  「至少我比你愛整理。」

  「也比我愛現。」

  「拜託,我只是沒你那麼愛假裝清廉好嗎?」超惡爛的。「你如果夠坦誠的話,自己想想你收藏的PRADA是我的幾倍!」

  「笑死人,你怎麼不講講你收藏的IWC表款是我的幾倍?」

  「你們離題了。」

  「方醫師,請你不要插嘴!我今天非要——」

  「叫我司真。」

  「你弟老愛譏笑我奢侈,他自己又節儉到哪——」

  「起碼我負擔得起自己的花費。誰像你啊,死老百姓。」

  「叫我司真。」

  「你負擔得起是因為你爸在替你——」

  「司真。」

  「你吵夠了沒?!」嬌嗓狂嘯。「我講幾遍了我正在跟你弟講話,你幹嘛還硬要在我忙的節骨眼上跟我玩什麼正名運動?!」

  「因為,我們全家都是醫生。」他極具耐性地在兩頭狗咬狗之間安然解說。「我爺爺和大伯二伯三伯五姑六姑及堂哥堂弟堂姊堂妹還有侄子侄女以及我弟,全都是方醫師。除非叫我司真,否則沒人知道你叫的方醫師是指哪一個。」

  「我不需要知道你的名字!」

  「我可以理解你的情緒化反應,但我們必須盡快歸回主題,否則無法解決你的痛苦。」

  啊?什麼痛苦?

  「傅小姐,根據剛才你與我弟的激烈對談,我大概知道你目前的問題了。」

  幹嘛?他又要開始診斷病情?「方醫師,我不需要你來——」

  「你缺錢。」

  啪啦一聲,傅玉的腦門被他當場劈裂,腦漿爆洩,全然呆滯。

  「哥,你不愧是外科武林高手。」一刀下去,又狠又準。

  老弟含淚垂頭,欣慰地拍拍老哥的肩頭。

  「如果不是因為缺錢,你不會被房東攆出來,不會慘到無法生活,也不會為了要我弟供養你一段時間而答應跟我相親,就不會導致現在這種局面。」

  完全正確。但……

  他是白癡嗎?他不知道她也有尊嚴、也要面子嗎?這樣大剌剌宣佈她沒錢的事實,形同公然掀開她的裙子。

  「我想先確認一件事。」壯士以斷腕的決心悲道。「你和我弟同居了?」

  「拜託。」老弟沒力地哀嚷。「我床上已經有固定的伴了,再多她一個會很擠。」

  「她不是一直在追你?」

  「是啊,可是我們都對彼此不來電。」雙方都是各自懷有其他企圖地將就著。

  「她要你養她三個月又該怎麼解釋?」

  「付房租、付水電費、手機費、健保費、交通費,最可怕的是還得供應她三餐!」這小祖宗嘴超刁的,有夠難養。

  「原來如此。」大醫師驀然轉頭,堅決凝望。「那我也可以養你。」

  「我不屑給你養。」汪汪汪!

  「有人願意飼養你就該偷笑了。」還敢吠?

  「我是跟你弟達成互惠協定,不是跟你!」

  「可是我不想養你啊。」

  「你敢反悔?!」

  「錯,我不是反悔,而是你並沒有完成相親的部分。」同理,他也就不需要執行負責養她三個月的交換條件。

  「我哪裡沒有完成相親的部分?」

  「你如果不是半途落跑,現在為什麼會跟我哥站在這裡?」哼哼哼。

  啊!她愕然一怔。半晌過後,才漸漸怨怒上騰。

  太過分了,竟然這樣拐她……

  但她現在根本沒得選擇。要不是搬遷的底限已經迫在眉睫,她也不會豁出去地一口答應方斯華的要求,跟他老哥相個親以換取短時間的安家費。

  是,他老哥說得沒錯,她缺錢。她從不知道沒錢會這麼可怕,會把人搞得這麼狼狽,慌得幾乎拔光頭髮。現在只要有條繩索可以丟下來救她一把,哪怕那是條蛇她都會死命攀著不放。

  漫長的咬牙沉思過後,隱約逸出一聲挫敗。

  「好吧。」

  方氏兄弟沒敢搭腔,嚴陣以待她的下文。

  她豪氣地昂首噴氣,叉腰遠眺,完全毀了平日在人前拚命賣弄的楚楚可憐。

  「方司真。」

  「是的,我很樂意接替我弟,供應你這段期間的生活所需!」

  「你省省吧。」誰要他來施捨啊?「我就是要你弟養我,而且他非得執行我們先前達成的這項條件不可。」

  「少來,你又跟我哥沒相完親!」

  「好!方司真,我們繼續相親,直到雙方介紹人宣佈這個媒做不成為止。」這下就符合標準結案動作了吧?

  「沒問題。」他非常滿意,反正收買中間人也不是什麼難事。只要能和她保持聯繫……「弟,你就乖乖拿錢出來照應傅小姐吧。」

  「哇咧我幹嘛——」

  方家老大冷眼一掃,瘋狗立刻收斂囂張氣焰,沒膽撒潑撒賴。

  「好的好的,傅小姐的生活費暫時由我負擔。」搓搓手,點點頭。

  「還有一件事。」玉手狠狠一指。

  「喂,你煩不煩哪……呃,請說請說。您有任何需求的話,請儘管吩咐。」小的任憑差遣。

  嘿,奇了,他居然這麼怕他老哥。

  「我只是希望這件事的內幕僅止於我們三人,千萬別讓其他人知道。」

  他們都在同一間教會內,要是事情傳出去,大家都別想繼續混了。她才不要!好不容易慢慢熟悉了環境,也有了固定的朋友們,怎麼可以為這對方氏豬頭二人組給犧牲掉。

  「而且,絕對不可以讓教會的人發現我的真面目。」

  「你是指剛才的瘋婆狀和現在的茶壺樣嗎?」方小弟弟天真無邪地呆問。

  「我的意思是,如果傳出我有什麼瘋婆狀或茶壺樣的風聲,某人,就會向大家爆料,某位方姓牙醫不小心暗中拔斷多少人牙齒的事。」

  青天霹靂。

  方老弟聰明一世,卻敗在一時。他竟忘了平日跟人哈拉時周圍總會默默潛伏的游離分子,鬼鬼祟祟地,得知他多少見不得人的爛帳。

  「姓傅的,算你狠!」

  「好說。」難得看他這麼窩囊切齒。啊,好爽。呵呵!

  「那麼正事就算搞定。」方司真依舊是全場最具高度理性的人類。「現在該盡快處理你的痛苦了。」

  什麼?

  「不是嗎?」他還以充滿敬佩的憐惜凝望。「你在相親的時候就一直鬧牙痛,卻始終忍著,努力處理這些後續問題。現在一切都解決了。我們可以來解決你的牙齒。」

  她悚然一驚。

  「有人牙齒不舒服嗎?」方老弟狠眼霍然大亮。

  「她牙痛。」

  「我沒有!」

  「別怕。」方司真的巨掌自她身後堅定地扣在纖弱的雙肩上。「有我在,我會替你親自盯好我弟,將可能的診療風險降至最低。」

  「我那只是——」

  「來吧。」牙齒殺手陰森活絡十指骨節,喀啦作響。「讓我好好地為你做徹底檢查。」

  此仇不報,此恨難消。

  「我不要!」懼淚狂飄。

  「別擔心,我會陪著你。」方司真強勢而溫柔地將嬌小貢品悍然架往祭壇,任人宰割。「弟,我先前已經看過她的病歷,非常健康,沒有凝血功能方面或其他慢性疾病的問題。」

  「很好,那麼我可以儘管動手。」不必客氣。

  「不要不要不要!」

  「傅小姐,別哭。」真是惹人憐愛。「只是看牙齒罷了。」

  「我沒有牙痛,真的沒有!」暴哭掙扎。

  「好好,你沒有。」方司真柔聲哄慰,轉望老弟卻霎時冷冽。「要上麻醉嗎?」

  「不。」地獄一般的森眸冷瞇。「為了避免藥物過敏,不上麻醉。」

  教她嘗嘗痛不欲生的滋味!

  「我要回家!方司真,你放開我!」小人兒被架往深處的診療椅時,騰空的雙腳瘋了似的猛踢。「你們誰也不許碰我,否則我絕對——」

  猝地,她被另一張診療椅上的身影嚇呆。

  有人!剛才他們只顧著在一進門的豪華候診室狂吵,卻沒料到這裡竟躺著一個人。而且這人……

  「嗨。」百萬頂級診療椅上的睡美人惺忪起身,揉著亂髮張口狂呵,豪邁飆淚。「我馬上起來。」

  「不必,你繼續睡你的。」方老弟難得冷著俊臉,狠狠洗手。「我在你隔壁那張弄就可以了,只是會有點吵。」

  「打擾了。」方司真傲然低道。

  「哪裡。」睡美人坐在椅上冷艷伸掌。「我跟你弟和傅玉都是在教會裡同一個團契的朋友,大家都叫我柯南。」

  「你好,我方司真。」淡漠回握。「我很少看柯南,小時候比較常看的是怪醫秦博士,聽說這套漫畫已經改名了。」

  「我比較常看的是小叮噹,聽說遣套也改名了。」

  兩名社會精英優雅照會後,疏冷地同望白呆傅玉。

  「小玉兒,加油。」柯南節哀順變地幽幽鼓勵,懶懶一掃準備大開殺戒的牙醫。「你們繼續忙吧,晚安。」

  下午三點,春陽暖暖,她卻委靡癱軟,倒頭再睡。

  「來人!」方家老弟在口罩後挾怨重喝。「把她給我架上刑椅!」

  喳!天大地大,病痛面前,醫師最大。

  傅玉腦袋呆到糊掉,愣愣被方司真定在診療椅上。瞠眼傻望刺目的大燈。

  被聽到了。她先前對方氏豬頭二人組的暴哭狂叫、她的貧賤生涯,全被教會的超級廣播電台柯南給聽到了。她暗暗相親的事,她慘遭房東驅趕的事,她淪落到得靠人接濟的事……

  所有的秘密都被人聽到了!

  突然間,、一雙猙獰而巨大的恐怖電鑽,矗在她眼前瘋狂轉動,聲勢淒厲。

  「來,傅玉,嘴巴張開。」領死吧!

  奢華診所爆出了駭人驚吼,威震台北,波及全島。

  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二章

  美人淺笑,貝齒燦亮。

  「歡迎,請到這邊簽名。」傅玉極盡諂媚地撒嬌。「這份是今天婚禮的程序單,謝謝。」

  各路賓客莫不為這甜嫩柔美的招呼傾倒,不自覺地向她那方擁去。整條簽名長桌前,呈現極度的失衡狀態:其他接待人員桌前乏人問津,就只有她的跟前聚滿排隊簽名領程序單的人。

  「進入教堂以前,麻煩先將您的手機關掉。」

  「喔,俺已經關了。」

  「還是再檢查一下吧。」嬌麗的臉蛋漾著令人難以抗拒的笑靨。「您再多看一眼,也比較安心啊。」

  「說得也是。」歐吉桑低頭一愕。「哎喲,幸虧你提醒,俺還真的忘了關機咧。」哈哈哈。

  耍什麼智障啊!「所以說,還是預防萬一一下比較保險嘛。」

  「小姐,給我個坐墊靠背。」不然老人家實在很難在硬木長椅上久坐。

  「好的。」

  「不要這種薄的,拿厚一點的。也不要太軟,要硬一點的。」

  哇咧,乾脆拿插花用的劍山去坐怎麼樣?「這個可以嗎?」

  「小姐,這枝簽字筆沒水了。」

  「請稍等一會,我替你換一枝新的。」

  「小姐,你講話好溫柔喔。」一名滿臉痘痘的粗壯青年仰慕地癡笑。「是不是教會的女生都像你這麼親切又漂亮?」

  屁啦。「謝謝你的誇獎。可是你若不快點進入會堂,恐怕就搶不到好位置觀禮囉。」

  「小姐小姐,你們這裡有沒有寄放兒童的遊戲問?我總不好帶小朋友進去吧。」萬一半途又哭又鬧還得了。

  既然知道小孩麻煩,幹嘛還帶來?嫌她麻煩還不夠多嗎?!「很抱歉,今天的婚禮沒有預備托管孩童的地方,只能麻煩你多看照一下了。」

  「那你能不能幫我看啊?」嘿嘿。

  你有種就試試看!「不好意思,我們這些招待人員等一下也會進場觀禮,而且有其他場內的服事得支援,恐怕幫不上忙呢。」

  就連世界盃足球賽的超級守門員,守備功夫都沒她這麼到家。

  初夏婚宴,雖然辦在冷氣涼爽的教堂內,但在會堂外負責雜務的人們一絲涼風也吹不到,忙得滿頭大汗。外頭的西式庭院,陽光燦爛,綠意盎然,美得像座小公園,但長廊上方淨透的遮雨篷,完全不具任何遮陽隔熱的效果,曬得每個四處奔波的工作人員快烤成人干。

  偏偏這又是教會內的人結婚,弟兄姊妹都是自願地樂意來幫忙,害她也不得不跟著賣弄熱心,展現合群。

  這是在做白工耶!不但耗時耗力耗情緒,她回去後還得狂做補救性的美白敷面、保濕去斑以及護髮防曬還有全身保養兼大量飲用新鮮果菜汁及養生中藥以補回元氣和維他命。這些開銷誰來付?

  「傅玉,你還好吧?」一名健壯女子嬌嗔。

  老實說,這實在是很白爛的問候法:問話中就已隱含「你看起來很不好」的欠扁假設。教人感激她的烏鴉嘴也不是,狠狠駁斥她的一片好意也不是,只能——

  「嗯,有點小累。」乾脆故作疲倦狀。「連想去趟洗手間都走不開。」

  「那我來幫你顧招待工作好了。」健壯女子以一七0以上的雄偉英姿做出小女兒嬌態,鐵拳蜷在厚唇邊,剛稜面容展現無助的可憐。「反正婚禮快開始了,人潮也差不多都進場了,不會有什麼好忙。你儘管去上廁所吧,慢慢來,不用急。」

  「謝謝……」體貼得好像她患有嚴重便秘。「那就麻煩你幫我代班一下。如果有人送禮金就收在這袋子裡,如果是送禮物就放到那邊的箱子裡,要登錄清楚喔。」

  「沒問題!」健壯女子俏皮的眨眼吐舌OK動作,懾得傅玉脊背抽寒。

  好冷……

  她不太能理解女人裝可愛的心態。

  或許是因為她本身有著娃娃臉的優勢吧,很難體會成熟女性刻意退化的幼稚傾向。她還巴不得自己能穩重一點,展現二十六歲都會女子應有的氣勢,走路有風,最好沿路再站著兩排壯碩嘍囉喊「威——武——」,那才夠爽。

  去洗手間緊急補妝出來後,故意繞到婚禮會場的窗外偷瞄一下。哎,好慘。能容納六、七百人的教會大堂,只稀稀落落地坐了三十幾個人。

  「觀禮的人好像不太踴躍。」

  「是啊。」整張小臉貼在窗角玻璃上窺望,嚴密偵察。「而且絕大部分的來賓都是新人們的親戚和同事,教會的朋友只來了一、兩個。」

  「為什麼這麼冷淡?」

  「那要看這對新人到底有沒有把教會的人當朋友看。」還是只想把大家當奴才使喚。「很多人都在看教會不是營利機構的份上,就大大方方利用弟兄姊妹的愛心吆喝來吆喝去地叫人幫他們免費打點一切。」

  「不太像信徒該有的樣子。」

  「老實跟你講啦,有的人來教會的目的就是要結婚,婚一結完就走人。什麼上帝啦、聚會啦、讀經禱告啦,他們甩都不甩你。」

  「反正目的已經達到了。」

  「對啊。」

  「對這種心態的人,你們還是來支援婚禮籌辦的工作,很了不起。」

  「拜託喔。」別唱這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高調好嗎?「別人來幫忙或許真的是因為他們人格很偉大,我來幫忙只是因為我看不下去——」

  媽呀!

  她這不耐煩的一回眼,嚇到彈身而起,差點驚鼙尖叫。

  方司真?他怎麼會在這裡?她還以為是教會的某某某路過這裡跟她哈拉,結果竟然是他?!

  「你雖然嘴上說你來幫忙只是因為看不下去,但實際的行動上還是參與幫忙了。」他頗為讚賞地頷首嗯嗯嗯。

  「你來這裡做什麼?」她蹲在窗沿底下竊聲狠狺。

  「我這個月終於排到禮拜六、日不必值班。」雄健的壯漢也跟著她蹲成一小團,鄭重地嘀嘀咕咕。

  「你值不值班關我屁事!」自從上個月的相親災難後,她這輩子打死都不想再見到這豬頭。看到他,牙就抽痛。

  「你似乎一碰到我就會出現情緒化的傾向。」之前還好好的。

  「還不都是托你的福!」

  「可見你對我很有感覺。」

  「對,一看到你就很有撞牆的感覺!」再攪和下去也不是辦法,乾脆……「我們到後面的小教室去談,不要蹲在這裡,有夠難看。」

  「好的。」

  他一起身,魁偉的壓迫感又嚇了她一跳。加上她血路不順、缺乏調養,猛然站起就頭暈腿軟。

  「小心。」大手及時的輕攬,穩穩架住踉跆的嬌軀。

  巨掌內傳來內斂而深沉的力量頓時貫穿她整個人。

  短短剎那間,她憶起剛才蹲在地上與他面對面,赫然發現他那副厚重鏡片之後隱藏了一雙何等漂亮的眼。他老是用這樣的眼眸猛盯著她,心肺功能再強壯的人都會需要送醫急救。

  不行!她現在最需要的,不是一個會令她心動的男人。

  兩人一進空蕩的小教室,她立刻冷然拍桌矗立,先發制人。

  「方醫師。」

  「叫我司真。」

  「這裡只有你一個姓方的,相信不會引起其他姓方的醫師誤會。」

  「但是教會裡的人多半都以彼此的名字相互稱呼。」

  「對,不過那僅限熟人,我跟你還沒到那種地步。」她傲然硬撐著一派淡漠,輸人不輸陣。「請坐。」

  「你先請。」

  「我叫你坐下就給我坐下!」不要討價還價!始火氣高昂了。

  「方醫師,你常到教會嗎?」

  「不常。」

  「好,那我大致向你說明一下。除了禮拜天早上我們有主日的崇拜外,禮拜五晚上另有屬於單身上班族弟兄姊妹的團契聚會。前半段是主題講座,後半段是分組活動,免得人太多了大家會沒有彼此認識或關懷的時間。」

  「我知道。」

  「可是今天是禮拜六,沒有主日崇拜或社會青年的團契聚會。」

  「是的。」

  「那你來做什麼?」

  「想跟你碰個面。」

  「幹嘛?」

  「繼續我們還沒完畢的相親。」

  哎……被他的正經八百打敗了。

  「方醫師,如果你這麼想結婚的話,我可以介紹你去正派經營信譽卓著的婚友社,或是去參加聯誼,但是請不要到教會裡面來找結婚對象。那感覺很惡劣你知道嗎?」她已經沒力到幾乎是在苦苦哀求。

  「我來教會很久了,只是出席率不高,所以許多人不太認識我。」

  「那你何必這樣跟我追討相親的事?」

  厚重的鏡片反射著光面,看不清他的面無表情底下,是什麼眼神。

  「上一次在你弟診所發生的相親慘案,我認賠殺出,不跟你們玩了。我既沒有向你弟追討原先說好的生活費,也沒有死纏爛打要你們施捨幫忙,為什麼你還緊咬著不放?」

  「我弟沒有幫你?」

  「幫得那麼不甘不願,我才不屑。」姑奶奶又不是只有他一個金主可找。

  「那你現在住哪裡?」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請不要誤會,我不是想要騷擾你。」他淡淡澄清,推一推眼鏡。「這事是我弟應該負起的負任,不能耍手段來逃避。」

  「你得了吧。」少再來挑逗她的心。「別再跟我哈拉什麼仁義道德,直接跟我說該怎麼擺脫你就行。」

  一頭鬈毛亂髮的壯漢頹然垂頭,刺了她心頭一記。

  他實在……滿可愛的,也很可憐,每次對他惡劣結果反而害她自己備受傷害。她也不是故意要對他壞,只是不想跟任何人造樣牽牽扯扯的,很煩。

  他如果像他弟那樣懂得玩,她樂意奉陪。但他若是認真的,就給她滾一邊去。

  可是難得有個優質帥哥對她這麼認真……嘻,有點小高興。其實他要是真對她這麼有誠意,或許……

  「傅玉,我有好幾次在教會看到你,跟一大群朋友在一起,讓我很羨慕——」

  轟!浪漫泡泡壯烈爆破。

  「你、你缺朋友的話幹嘛不早說?」原來他死黏著她是為這個?!「我們除了查經班很多,茶經班也是一大堆。大家三不五時聚在一起一邊查經一邊喝茶吃點心,隨時歡迎你加入!」

  他這個……超級大豬頭!

  「我是說——」

  「如果你有這方面的需要,大可直說!」

  她火大地哈哈哈,狠狠賞他肩臂一掌,以示鼓勵,自己卻挫折到不行。還以為他是被她的什麼魅力所吸引,居然只是……

  「你想要被大家接納、跟大家吃喝玩樂噓寒問暖兼八卦的話,歡迎你參加週五社會青年團契後的分組活動。每一組都是很友善熱情的哈拉團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就連馬桶不通水管堵塞各種疑難雜症都可以回答你。你也可以跟組員分享你的感情需求,他們都會很熱心地幫你禱告:不是禱告你心想事成之類的烏拉屁,把上帝當奴才使喚,而是禱告上帝讓你有更成熟一點的心來面對自己的問題。」

  「我的——」

  「除此之外,你還可以在週日早上的禮拜結束後,留在教會的交誼大廳,保證你隨時都會聽見吆喝要不要一起去哪裡吃飯的聲音。你高興參加哪一攤就去哪一攤,吃的時候可以盡情哈拉,吃完還可以繼續哈拉,還講不夠的話,我記得有一小組他們在週日下午都會聚在星巴克喝咖啡查馬太福音。有興趣的話歡迎參與!」去啊,儘管去!跑來找她做什麼?

  「我——」

  「噢,對了,如果你是比較動態活動型的人,教會也有不少弟兄姊妹每週六早上會相約去登山健行,聽說幾乎已經爬遍台北能爬的山嶺,目前正打算朝中部擴展,每年還會去一趟玉山做年度攻頂,自我勉勵。另外教會還有各式各樣的同好會,無論羽球網球籃球排球乒乓球,統統都不設門檻地熱情歡迎大家參與,所以你打得很爛也沒關係。反正耶穌在聖經裡面命令我們要彼此相愛了,就算你再笨拙再另類他們也不會對你怎麼樣,就是得愛下去!」

  「你誤——」

  「你若是有生活上或工作上或人際上或健康上的一切困難,也歡迎你跟教會的禱告同工講。他們會彙集每週的禱告事項在禮拜三晚上教會的禱告會中一個個提出來,由大家為你代禱。看,很棒吧?很有愛心吧?弟兄姊妹就像真正的家人一樣,因為教會就是我們心靈的家。只要你別跑到那些怪力亂神雞貓子鬼叫的靈異教會去,包你可以享受到大家真心的交往和接納!」根本不需要這麼熱心地利用她!

  連續強力猛烈轟炸後,看他怎麼說!

  一室死寂。

  他等她激憤的喘息聲稍緩,才低柔開口。

  「我很抱歉。」

  啊啊啊,芳心破到底。他果真只是想利用她來跟別人搭上線……哇咧她早警告過自己,別對男人太快動心。結果呢?

  犯賤……

  「你誤會我的意思了。」

  他的嚴正聲明,無法使癱趴到桌面上的小人兒起死回生。

  「傅玉。」

  「我不管什麼誤會不誤會,反正相親一案已經告吹。」她也沒拿他們姓方的什麼好處,不必繼續幫忙作戲。

  「媒人那邊——」

  「我會去打電話告知,我們吹了。」拍桌起身,退堂!

  「我已經打電話告知,我們非常中意彼此。」

  傅玉差點當場滑倒,滿地亂滾。

  他、說、什、麼?不知為何,她突然覺得他那張呆板俊臉上掛的反光鏡片,十分銳利,高深莫測。

  她到底在跟什麼樣的人交手?

  憑她擔任日商企業櫃台小姐的看家本領,什麼人沒見過。但是這個方司真……

  「我們回到事件的原點來看。我弟和你當初的協議,是你跟我相親、他負責你這段期間的生活費對吧。」

  「呃、嗯。」怪了,她幹嘛講得這麼沒自信?

  「你已經履行了相親的部分,我弟卻沒負他應盡的責任。」

  「對!」

  「最具體的證據就是我們的相親仍在繼續,我弟的安養義務卻毫無進展。」

  「沒錯!」但是關於相親的部分她要更正。「那個——」

  「他的失約該是他自己來承擔後果,但是現在卻是你在承擔。」

  「就是啊!」超惡劣的,想來就一肚子火!

  「這不合理。就算你不想浪費力氣再跟他爭取,並不代表他就可以逃避。」

  「可是我跟他講也沒用——」

  「當然沒用,他一定跟你耍賴到底。」

  嗚嗚嗚,講得太好了,害她老淚縱橫。

  「我雖然不在你們互惠協定的範圍內,但你有權追討你應當享有的權益,我也很樂意替你執行。而且,要扒他的皮,得由我來動手才有效。」

  「為什麼?」

  「因為他有把柄在我手上。」

  怪不得,那痞子怕他怕得像個小奴才。

  「所以我可以逼他出面解決你的生計負擔,免得你繼續流浪在外,一直住在——」

  「我大哥那裡。」

  「原來如此。」

  喝!被套出來了。白癡,她幹嘛要接他的話?!

  可惡……他明明看起來很好對付的說,但是又常常突然變得非常……

  「你到底想幹嘛?!」碰到他絕沒好事,總把她逼到抓狂。「我的事不用你囉唆,我也不需要你雞婆地幫什麼忙!你也不要隨便為相親的事下結論,以為我們還有什麼可能——」

  「喂?」他撥打手機,同時朝她比了個噓。「我方司真。對啊,最近一直值班,好久沒來團契了。抱歉,你可以幫我上一下團契專屬網站,看看有沒有供單身姊妹租的套房?」

  呃?他在打給誰?

  「不,要個人套房,不跟人分租。最重要的是安全,不要太偏僻。租金方面……你能負擔多少?」

  她突然被他問呆了。

  「你跟我弟談的條件是負擔你三個月的生活基本開銷吧。」他等她愣愣點完頭才繼續發連珠炮。「那三個月之後呢?你自己能負擔的每月租金是多少?」

  「我……」不知道,要看那時有幾家百貨公司在打折拚週年慶。否則碰到荷包大失血的開頭,哪怕租金只有三百塊她也付不起。

  「喂?租金的事不太方便在電話裡談,但要租房子的姊妹暫時有經濟上的困難。你等一下……我可以跟對方說是你要租的嗎?」

  小腦袋瓜猛力搖成波浪鼓,丟不起這個臉。

  「喂?那就拜託你了,有任何消息隨時跟我聯絡。拜。」

  收線,搞定。

  傅玉傻眼。

  「恭喜,你的房子就快有著落了。」笑齒亮晶晶。

  這……事情轉得太快,像快播畫面的影片,嘰哩呱啦兵荒馬亂一陣,她根本來不及看清內容,就過去了。

  「其實團契裡有很多資源,只是你很少接觸吧。」像他這種不常出席的人,反而神通廣大。「如果沒有合適的個人套房,你會接受跟人分租的方式嗎?」

  「不要。」

  「我想也是。」

  不要笑得好像他很瞭解她!「你剛才打給誰?」

  「團契的主席,他向來很熱心,口風也緊。」

  小口愕張。「你打給主席叫他幫我找房子?」

  「不需要這麼看重頭銜。」厚實巨掌欣然拍撫,震得她快腦震盪。「大家都是兄弟姊妹,互相幫忙是應該的。你不也是很熱心地跑來做別人婚禮的義工嗎?」

  她真的……搞不懂這個人,也沒膽去搞懂。

  「好,房子的問題解決了。回到相親的事——」

  「我沒有辦法配合!」

  急急衝口的一句,凝結了原本和樂的氣氛。

  她站著,他坐著。她僵著,他瞪著。她流著冷汗,他閃著冷光。她神色惶恐,他神情迷惑。她想分,他想合。她想逃,他想留。她極力撇清,他極力糾葛。她快要陷入,他快要逮住。

  「可以說得再清楚一點嗎?」溫柔的醇吟,分外懾人。「你沒辦法配合的,是租房子的事,還是相親的事?」

  呃啊,他這樣問,好像拿著房子跟她談條件:相親的事OK,房子當然也OK。

  她很需要房子,不能再偷偷住在老哥的公寓。否則他突然回國發現了,她會死很慘。可是……

  「不行!相親的事,我還是沒有辦法幫你。」

  「為什麼?」

  奇怪,怎麼他的輕喃比暴吠還有魄力?

  「因為……」不想再跟他接觸。「因為我不是只有你這件早就過時的案子要忙,我多著是其他的事等著處理!」

  「例如?」

  「例如、例如那個……」哪個?快點想呀!「例如婚禮的小型樂團!」

  他俊眉一蹙,她懊惱皺臉,滿嘴OOXX說不出的咒怨。

  「然後呢?」他在聽。

  噢……她今天到底還要被他套出多少底細才能順利潛逃出境?把他拖到小教室裡來談判,就是想私下宰掉他,怎麼這下反而是她被宰?

  「我想自己組個小樂團,供新人們辦教會婚禮時使用啦。」X的,豁出去了。

  「怎麼樣的編制?」

  嗯?有點小訝異,他居然會問這個。「我不想弄得太複雜,所以想要一把大提琴、一把小提琴、一支長笛,再加上鋼琴。」總共四個人。

  「很溫馨的路線。」他陷入樂風的沉思中,喃喃自語,又驀地拋出一句,「那你負責什麼?只管統籌?」

  一直佯裝強悍的她,倏地羞紅臉蛋,支支吾吾,扭扭捏捏。

  「我想要……彈鋼琴。」

  「其他的人員呢?都找好了?」

  粉臉燒焦,一頭冷水潑得她唏哩嘩啦。「沒有……我這只是、還在想想而已……」

  「用意不錯,但新人們不見得會領情。」好心幫人,人家恐怕還不屑收。

  「我也不是非要人領情不可,只是幫了好幾場婚禮下來,發覺很多新人到時根本沒空籌劃這些,不然就是找一些外面的職業團體來演奏。」愈講愈有氣!「那超無厘頭的你知道嗎?因為那些職業演奏者自己不信上帝,很跩地卻在教會演奏聖樂,不是匠氣十足,就是把教會演奏得像爵士酒吧。甚至還有樂團在教會婚禮上演奏布蘭詩歌!哇咧他們到底是智障,還是在詛咒新人?布蘭詩歌內容講的是淫亂放蕩跟毀滅耶!」

  耍耍白癡也犯不著在別人寶貴的婚禮上耍吧。

  她一想就堵爛,呱啦呱啦翻江倒海地吠個沒完沒了。等到口渴了才赫然想到,她跟他講這些幹嘛?

  而他,竟也擺出高度敬業精神地用力垂聽。

  「總、總之,我只是想提供新人們一個參考。」咳,恢復道貌岸然,展現專業精神。「他們如果有其他打算,當然我們就閃邊涼快,在台下替他們捧個人場。」

  「是嗎?」

  瞪她做什麼?而且她實在不喜歡他這副眼鏡,反光太強烈,看不清他到底在想什麼。

  「我很欣賞你的想法,非常體貼。」

  喔?嗯,小小得意,忍不住眉飛色舞。呵呵!

  其實她還有滿多點子的。好比說……

  「我也可以支援你的樂團,負責小提琴的部分。」

  她的笑容突然抽筋,嬌顏扭曲。

  WHAAAAAAAAAT?!

  「至於大提琴和長笛的部分,我也有人脈——」

  「等一下!」她的華麗夢想中並沒有他的角色。「我可沒說你OK!」

  「需要能力檢定嗎?」好的。「我在大三以前有十二年的學琴經驗,已經到達協奏曲的程度。之後是因為課業很重,加上長期的住院訓練,就很少練習。但是給我兩個月的時間,我會進入狀況。」

  「我說的不是那個!」暴跳暴吠。

  「那麼你說的是哪個?」

  你想排擠我?

  她猝然瑟縮,不知腦中為何會突然震盪這一句,氣氛肅殺。

  「我這、這個是,沒錢可拿的白工。」

  嚴刻剛稜的鐵面,頓時消融,化為溫暖的笑靨。「原來你擔心的是這個。」

  當然不是!

  「你既然是因著一顆真誠的心,來幫助可能有需要的人,我當然也不會以低俗的金錢來衡量。我們什麼時候把人手招聚起來開個討論會?」

  討論會?「我不過是——」

  「下個月好像有滿多對新人要結婚。」隨手一掏PDA,資料立現。嗯……「看來大家都想當六月新娘。你說的小型婚禮樂團應該趕不及幫上六月結婚的新人們。」

  「你管我什麼時候要幫什麼忙!」別再牽著她的鼻子走!「這是我的事,而且——」

  「對不起,我絕沒有奪走你主導權的意思。」他懇切得連狂響不止的手機都不理。「我只想像個副手那樣地支援你。因為你好像還沒考慮到樂團需要的排練。」

  「那又怎樣?反正我也是弄著玩的!」管得著嗎?!

  「你不是說你最近在忙的就是這件事?」怎麼轉眼突然變得很閒?

  「那是——」

  「而且你不正是因為著手籌辦這些,所以沒空繼續跟我相親?」

  啊!對喔,她居然忘了。

  「你該不會是唬爛我的?」

  答對了!沒獎品。噢喔,有人臉變大便色的了……

  「傅玉,你是為了逃避跟我交往才扯什麼婚禮樂團的謊,還是你真的想籌組樂團但並不想讓我參加?」

  賓果,統統都猜中!對了,他是腦神經外科醫師嘛,當然知道她在想什麼。

  哎,好吧,乾脆跟他攤牌。「方醫師——」

  「叫我司真。」

  「請先把你的手機關掉可以嗎?」煩到沒力了。「婚禮樂團的事我是很認真地在胡思亂想,但是對於合作的人選我絕對講究。」

  她犯不著跟自己過不去。組團最重要的,就是要人爽,不爽就拉倒。

  「喂?我方司真。」

  「而你呢,」長長秀髮冷傲掠往肩後。「就正是我——」

  「找到小套房了?」不錯,夠效率。「還不用房租?!」

  他刻意挑眉望她,她則驚愕大瞪他那支如阿拉丁神燈般的萬能手機。

  小手霍地鉗住還握著手機的巨掌,打死不放。

  「你就正是我所需要的提琴手!」

  她凌厲逼視他,狠狺詛咒。

  「司真,加入我吧!」

  「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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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煩。很煩。超煩,霹靂煩。

  她想要的是房子,不要男人。可是不透過這個男人,她就住不到華美絕倫的免費小套房。怎麼辦?要怎樣才能擺脫掉她不要的男子還保有她中意的房子?

  「那就跟他交往看看嘛。」在公司同為櫃台招待員的美人同事涼道。「不是說他還滿帥的嗎?」

  「不要。」

  「哎。」美人靠著亮麗的洗手台,長指支煙吞吐。「你啊,只有玩的本錢,卻沒有玩的本領。」拗起小姐脾氣來,就幼稚透頂。

  「我只是對玩的對象很挑剔。」狠狠把唇彩補上去,哼!

  「既然要玩,你門檻就不要設這麼高。你是找玩伴,又不是找老公,幹嘛這麼刁呢?」對方的條件已經優到當老公都不成問題。「我還巴不得找到方醫師那樣的對象:他每天辛苦忙他的,努力賺錢給我花就行了。」

  多逍遙自在啊。

  「我也很想找到這樣的對象啊,可是……」

  強烈的不甘心,倏地凝為一股疑慮。

  不行,她還是沒辦法允許自己太接近方司真,保持距離比較妥當。但……

  她該怎麼抗拒那種很「對」的感覺?那隻大豬頭明明不符合她對白馬王子的要求,卻充滿奇怪的吸引力,在在散發他就是「那個人」的氣息。問題是,「那個」到底是哪個?

  而且,她總覺得他的笨拙背後有某種有趣的神秘,不斷勾引她愛麗絲夢遊仙境般的好奇。他只是單純忙碌的兔子,還是不懷好意的怪怪貓?為什麼她總有種隱約中被他牽著鼻子走的壓迫感?明明主導一切大局的人是她呀……

  可惡,有夠煩!他算老幾,憑什麼要她為他浪費那麼多腦漿?愈想愈氣!

  即使來到寧靜溫馨的教會大家庭,她仍憤恨難乎。

  「你最近跟你那口子怎樣啦?」

  教會廚房裡,痞痞一聲閒扯淡,換來的卻是小人兒陰森咒怨的冷冷回眼。

  「對不起。我更正。」小的知錯。「小玉兒,請問你負責聯絡關懷的方司真弟兄近來可好?」

  「他還活著。」

  「喔。」不要講得這麼怨毒嘛。「你窩在廚房幹嘛?」

  「為等一下團契的分組活動泡茶。」

  「你每次都帶那麼高級的茶葉和茶具來,不會太辛苦嗎?」

  正挖到一半的精美進口茶罐被重重敲上流理台,噴濺一桌昂貴的乾燥茶葉。

  「你到底有何貴幹,凱哥?」煞氣四射,低緩寒吟。

  「沒事啊。」無聊聳肩。「只是想以小組長的身份告訴你一聲,別組的人想約我們這組一起去大湖采草莓。你覺得怎樣,副小組長?」

  「關我屁……什麼事?」

  大帥哥懶懶嘟嘴挑眉,雙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裡,倚門賣笑。「你可以問問我,是哪一組要跟我們辦草莓聯誼。」

  「請問,」好想剁了這豬頭……「凱哥您不進大會堂聽道卻特地晃來這裡跟我哈拉要聯誼,是出自哪一組的提議?」

  「柯南的小組。」

  傅玉嘔著一臉怪相,轉身對瞪。「柯南?」

  「她小組裡的那位王子哈你哈好久了,每次努力跟你搭訕都被你三言兩語就笑笑打發掉。」防禦功力之高深,人家連根寒毛都碰不到。「聽說王子申請美國研究所的事有回應了,可能暑假前就會辭掉國科會的工作,專心赴美閉關,苦修博士班。」

  「慢走。」回頭繼續玩她的扮家家酒。

  「好無情喔。」

  「我不想跟柯大小姐那組的人扯上任何關係。」

  「為什麼?」嘿嘿嘿。「還在記恨方司真差點被分配到柯南那組去的事?」

  一把菜刀赫然指向他鼻尖,嚇得高大壯漢花容失色,展手投降。

  「凱哥,你不覺得廚房這兒有點吵嗎?」嗯?

  「小玉兒,有話好說……」

  「你哪壺不開提哪壺。」她才正堵爛先前方司真害她慘遭教會長輩誤解,凱哥這會就來挖她傷疤。分明討打!

  原來方司真早在學生時代就是教會的會友,只是當了醫生後才忙到沒時間來。資歷甚至比她還深,認識的人脈也比她還多。他決心抽出時間恢復教會生活,積極參與團契後,好死不死,竟被分配加入柯南那個小組。

  開玩笑!小組時間大家不是用來討論之前在大堂聽的講員信息,就是哈拉有的沒的一堆八卦——對外一律宣稱是:將信仰落實於生活層面之有意義的靈性對談。方司真那隻大頭呆會有什麼八卦好聊!他跟柯南最大的共同話題就是她:傅家千金的貧窮生涯、嬌弱玉女的暴拳猛腿。

  她怎麼可能放任那傢伙跟柯南在一起,閒閒沒事拆她台?

  沒想到,她這一挺身抗議將方司真分到柯南那組的革命壯舉,形同公然表態方司真是她的人,誰也不准動。君子有成人之美,大家也不好說什麼,就委婉地將方司真許配到她這組來,和番求全。

  結果,她被教會長輩私下叫去精神訓話:不是反對他倆交往,而是在公開場合要懂得節制。畢竟這裡是教會,不是婚友社。

  哇咧欠扁的明明是方司真,為什麼被削的卻是她?

  「小玉兒,麻煩你,先把刀放下。」凱哥驚悚求饒。「萬一有人經過,看見你這副德行……」

  說得也是。寒凜大刀在小小玉手中霍然揮甩一百八十度,猝地一聲,狠准戳入置刀架的小縫裡,饒他狗命。

  哎,傅玉好歹也是美女一枚,假仙起來,氣韻清靈有如在阿爾卑斯山彈豎琴的夢幻少女。可是不知為何,竟有著表裡不一的草莽性格,發起狠來,連凱哥這嬌滴滴的男子漢都為之喪膽。

  虧他在剛認識她的時候,還小小傾慕了一下的說……

  講道過後,分組活動。

  禮拜五小週末,大伙才聽完了硬派的信息,分組時間就來點軟性的,放鬆心情。

  「哇,我們這組的點心實在超贊!」魚貫進入分組小教室的,嘰呱笑鬧。

  「AUNTSTELLA'S的手工餅乾耶,小玉兒,你有夠講究的。」其實隨便買點飼料就可以了。

  「小玉兒,我們每個小組的點心預算好像沒那麼高吧。」

  傅玉甜甜靜笑,一副大家閨秀的柔媚狀,優雅地繼續為大家倒茶。

  「我們吃的哪次不是小玉兒自掏腰包買的。」白癡!

  「厚,連茶具都扛來了。」嘖嘖嘖。「為什麼你老是泡洋茶?鳥龍茶和文山包種之類的也該泡一下嘛。」

  「你有得吃還念?小玉兒,給他一罐農藥就夠了!」

  「嗯?這是什麼茶?」喝起來還滿香的。

  「你們怎麼這麼好命?!」別組路過小教室門口的人們探頭鬼叫。「小玉兒,你跳槽到我們這組來啦!」

  「對啊,別老是死心塌地的伺候這群難民嘛。」

  「喂喂喂,不要隨便在我們家門口勾引良家婦女。」凱哥大發小組長威風,粗魯攆人。「小玉兒是我的人,少來這裡公然挖角。」

  門口擠的一干雜魚不爽叫嚷,一聲低狺破局而出。

  「請問小玉兒是你的人,造句話是什麼意思?」

  哇,好讚的超級重低音,只有頂級音響才發得出的磁性。

  眾人視線驀然集往一個方向。只見一名憔悴落魄、衣服皺如鹹菜乾的熊貓眼大漢,魁偉佇立,陰森怨恨。

  「司真,好久不見!」凱哥驚見老友,喜出望外,立刻迎上。「靠,你分到我們這組都一個多月了,總算見到你出席。」

  小教室內的七、八人傻傻瞻仰,有眼不識泰山。

  「來,我跟大家介紹。這位就是早被分到我們遣組卻一直沒出現的新朋友,方司真。」

  掌聲稀落,面面相覷,只有凱哥一人在自得其樂。

  凱哥是眼球糊掉,還是大腦糊掉?居然看不出對方那副很想擰下他腦袋的毒絕。最可怕的,莫過於對方深深凹陷的駭人眼眶,裡頭閃亮著兩顆血絲大眼,冤氣濃烈。

  「我跟司真這傢伙,從大學時代就在校園團契一起混大的。」勾肩搭背,猙獰逼供。「你說,你有多久沒跟哥兒們問安啦?」

  「為什麼小玉兒是你的人?」

  「啊?」

  「你剛才說的。」

  「我……我有嗎?」凱哥怔住八爪章魚狀,茫然急急張望,看到的竟是大家畏縮點頭。「不是吧。我說的是,小玉兒是我們這組的人……」

  全體搖頭。

  「那就是我口誤嘛。」也沒啥大不了的……呃呃呃,司真的鼻尖快碰到他鼻尖了。

  「根據佛洛依德理論,口誤是潛意識的投射。也就是你的口誤,不小心洩漏了你心裡真正所想的。」

  「這、可是……」

  「凱哥口誤,不是因為佛洛依德的問題,而是他的智能有問題。」傅玉嬌笑輕吟,遞來一杯熱騰騰的檸檬橙香花果茶到方司真手裡——燙死最好。「請坐,別站著聊。」

  「傅玉。」方司真神情大變,滿眼癡慕的執著。「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訴你,可是一直打不通你的手機,留言也沒回應——」

  廢話,早被她甩也不甩地殺光光。

  「先坐下,和小組員們認識認識吧。」巧笑倩兮。

  「傅玉,我——」

  「來,請用餅乾。」她柔順坐在方老爺身側伺候。

  「謝謝。我今天特地趕來就是要告訴你——」

  「這餅乾很好吃喔,你可以再多拿一點。」

  「謝謝,我已經拿滿兩手的——」

  「別這麼客氣。來,啊——」

  他一張口,就被她塞爆滿嘴的餅乾,毫無發言餘地。

  「對了,我差點忘了跟大家提一件好消息。」她故作早安少女組的甜美智障狀,合掌驚喜。「有人想跟我們這組聯誼,去大湖采草莓耶。」

  大伙立刻興奮喧鬧,有的是樂在草莓,有的則樂在聯誼。

  「哪一組哪一組?」好期待喔。

  「小組長,你來公佈吧。」嘻。

  這個小玉兒……真是超級演技派。「柯南那組啦。」

  全場歡呼。

  「那組俊男美女超多的。」

  「而且都走精英路線。」工作與職位有夠炫。「哪像我們這組,簡直像鄉公所的里民大會,土味十足。」

  「何止啊,還有人打算當無業遊民不是嗎?」

  「喂,我不是想當無業遊民。」凱哥嚴正抗議,嘴角還掛著一坨泡芙的奶油。「我只是一個很想離職的銀行理財專員,所以大家有任何閒置資金想做個人理財規劃的話,可以不必來找我——」

  誰甩他啊。大家火熱嘰哩呱啦、各串各的,陷入無政府狀態。

  「傅玉,我剛才的話還沒——」

  「來,吃橘子。」她溫柔嘻嘻,直接把剝了皮的橘子整球塞進方司真嘴裡,噎死他。「還有鳳梨呢。不過味道有點澀,我就加了些鹽巴,你嘗嘗看。」

  「嗚……不喔唔、嘔咳……」

  「好吃嗎?我費好大工夫才切成這麼漂亮的形狀。」給他塞、拚命塞,有如祭壇豬公般地被狠狠填塞貢品。「還有什麼想吃的?這裡有一盒麻糬,你喜歡嗎?我最喜歡軟軟糊糊的米製品了。來,這些統統都給你吃。」

  「喔嗚噎……」

  吠啊,有本事就再吠啊。「嘴巴再張大一點,很好。啊,我剛剛塞的是芝麻的,你喜歡的該不會是花生吧?」

  那簡單,再塞!

  旁人驚歎,敬佩瞻仰。

  「小玉兒好疼他喔。」什麼好料都獻給阿娜答。

  愛情的力量真偉大。

  晚上九點半,散會。

  呵啊……東西款款,回家睡美容覺囉。

  「傅玉。」

  小姐她滿腦子想的是待會回家泡澡要用哪種香味的入浴劑,還有新房子該怎麼佈置,沒空搭理緊緊尾隨的背後怨靈。

  住在捷運站附近真是太方便了,呵呵。之前因為貪圖便宜的租金,住到大台北的冷僻邊緣去,害她寶貴的青春年華都糟蹋在往返的公車昏睡中。

  現在多悠哉啊,從教會附近搭幾站捷運就到家,沒事還可以在捷運上演演詩集,賣弄氣質。

  「你達到你找房子的目的後,就想把我丟到一旁去?」

  她傲然搭乘電扶梯,不把身後的雜音當回事。

  哎……「你太天真了,傅玉。」

  憑他也配說她天真?正要回頭開罵,就重重撞上一堵厚實的胸膛,小鼻子幾乎陷入腦袋瓜裡。

  「車來了,上去再談。」

  他淡淡眺望,將胸懷中埋著小臉死命掙扎的小人兒,倒退地硬擠入捷運車廂內。

  「你幹什麼?!」她又氣又羞又丟不起這個面子,只能小小聲地忿忿發飆。「搭反了啦,我不是坐這個方向的車!」

  「我好不容易輪休,必須快點找你商量要事。」血絲大眼狠閉狠瞠,力持清醒。

  「我家不在這個方向!」

  「老天……我已經四十個小時沒合眼。」連稍稍眨巴都可能立刻陷入昏死狀態。

  「這個方向的車是往台北車站去,你想害死我嗎?」挑戰她隱忍已久的購物慾。

  「因為我們外科不像急診科那樣:下班就沒事的輪班責任制。我要開刀,要顧床,還有一堆的paper而且隨時都會有緊急……對了,我這樣的解釋有沒有讓你比較明白狀況?」

  「我的卡債還沒清完,要是再刷我就死定了!」

  「我已經盡量學習以大家聽得懂的話來跟人們溝通,建立具信賴感的互動關係。只是我不太能理解為什麼我以為大家應該已經聽懂的話,他們的反應卻那麼地狀況外。」

  「喂,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講話?」

  「沒錯,我一直想對他們說的就是這一句。」真不愧是他的紅粉知己。

  誰甩你啊?「我警告你,你要是再造樣公然兜著我打轉——」

  「那麼你會很慘吧?」

  猝地,她被他充滿體諒的深沉笑容嚇到,再度警覺。

  這傢伙……

  「好的,我會盡量避免公然跟你接觸。私下聯繫就好。」

  神神秘秘的感覺也不錯。

  去他的!「誰要跟你搞地下——」

  「這站下車。」

  砰地一記,她又一次無預警地被他拉撞到懷裡,在車門即將關閉的警鳴中,逆著人潮奮勇游出捷運車廂。

  「從這個出口出站,離我住的套房會比較近。」

  「你用不著教我這個,我也根本不管你住在哪裡!」她捂著紅糟鼻泣吠,被他拖著跑。「對啦,我就是想跟你撇清關係,怎麼樣?我就是忘恩負義、說話不算數,怎麼樣?但是你沒有資格——」

  「這裡環境有點吵鬧,而且光害問題非常嚴重。」影響居住品質。

  她傻眼,在地面出口呆愣。

  這裡是西門町的心臟區,五光十色,人潮洶湧。條條行人步道大街燈火輝煌,與戶外超大螢幕的精采電影預告互別苗頭,搶人矚目。

  週五小週末,敷不盡的夜貓族正值狂歡時分,中南部上來朝聖的可愛年輕人,在各個知名景點拍照留念。緬懷每一處曾在偶像劇中出現的夢幻角落。

  歐陸冷門藝術電影院、各路英雄好漢展現自我的街頭表演、台式澀谷系百貨大樓、五花八門琳琅滿目的流行配件品牌不詳卻價格親切的當季服飾。西式精巧可麗餅輿本土大腸麵線、造型酷炫青春火辣的年輕人輿神情詭譎行跡怪異的歐吉桑、恍若精神異常的各門各道御宅族、熱心拯救腐敗世界廣發福音單張的老先生老太太、街頭採訪的低能綜藝節目SNG連線。明星簽唱會消息、台北都會區吃喝玩樂情報、彩繪指甲染髮燙髮護髮廣告衛生紙、新開幕超級KTV特價優惠、寂寞少女狂野猛男交友熱線歡迎來電……

  沿路走來,她兩手捧滿了垃圾般的各種傳單。

  啊,好懷念,西門町正是她青春的遊樂園。

  以前爸爸嚴禁她踏入這地區一步,以免壞了千金小姐的基礎教養與人身安全。國中時期,則跟著叛逆老哥來此闖蕩,把西門町當自家後院逛。上大學後,她需要的成熟與迅速攀升的消費單價,超越了西門町的負荷量,於是戰線逐漸東移。青春小鳥一去不回來……

  哎,她已經距離西門町遣青春天堂好遠好遠好遠了。

  「抱歉,裡面可能有點亂。」方司真一面擰著鼻樑用力眨眼,一面開鎖。「我找雙拖鞋給你。」

  哇咧,什麼有點亂。她不爽地嘀咕,暗暗鄙視。十多坪的大廈小套房,活像一座書庫。所有的陳列品都是書,差別只在於是地上的書、架上的書、或桌上的書。而且整齊畫一,如同樣板屋。

  他這也叫亂的話,那她住的地方應該叫災區。

  唔,這間套房的衛浴設備好小,而且沒有浴缸……

  「這個,是我目前搜集的一些資料。」方司真面色陰慘如鬼,森幽獻寶。「都是近代新編的婚禮曲目。有的有譜,有的只有CD,你看看覺得怎樣。」

  她端著資料夾,和他邊解說邊往她手上堆的本本樂譜,呆若木雞。

  他居然已經在找資料?為她胡思亂想的婚禮小樂團?

  「現在的困難點,在於該怎麼改譜,以符合你要的編制。你的鋼琴學到哪裡?」

  「啊?」對不起,剛在發呆。

  「你可以做即興編曲的演奏嗎?」

  「拜託!」不要嚇死人好不好?「我只有小奏鳴曲的程度,連照譜彈都很吃力了!」哪有本事臨場耍花槍。

  冷眼微瞇。「那你還想組團?」

  一句刺穿芳心,糗得她當場下不了台。

  反……反正,她也不過想想而已,實力不夠又有什麼關係。

  「其實我、這這這……」可惡,舌頭竟然當機。

  「我真的很欣賞你這種勇氣。」深深感歎。

  少諷刺她了!

  「我、我是膽子比實力大!」怎麼樣?本小姐才不在乎那些鳥不拉嘰的批評。

  「我支持你。」

  呃?什麼?

  「我們就照你原來的構想,繼續進行。我也邀請了一些符合你需求的朋友來試試看,順利的話,這個小小婚禮樂團應該可以在六月底成軍。七月份在教會舉行婚禮的新人們,就能聽到我們為他們演奏的祝福。」

  真的?她的點子真要實現了?

  其實她還滿期待這個無聊的小小發想。雖然有點不自量力,可是啊……

  「至於我們的事——」

  火線爆炸。

  「不要混在一起講好不好?」她突然受不了地鬼吼,原本雀躍的心都被他搗成爛泥。「說真的,我本來還不太討厭你,可是你一而再、再而三的這種態度,實在讓我很反感。」

  「啊。」

  「我們明明可以很愉快地繼續談小樂團的問題,你為什麼就是要把相親的事扯進來?」

  「因為我們之間的互動,就是建立在相親關係的基礎上。」

  「好,那我們的相親告吹,宣佈失敗,交往中止,我也不需要你插手管小樂團的事。成就成,不成就算了,我又不是靠這小樂團吃飯的!」

  「你可以再考慮看看,確定你是不是真要這樣惹我。」

  怕他啊?!「方醫師,不是我要惹你,而是你的死纏爛打讓我煩透了。我自己的確也在找對象,但我要找的不是癡情的老公,我要的是飯票、是現金卡、是貴賓證!你恥笑我虛榮也罷,不屑我這種功利導向也罷,但我就是不要什麼愛啦、喜歡啦、兩小無猜啦、海枯石爛屍骨無存之類的!」

  「你用錯了成語。」

  「我管他什麼女性主義經濟獨立的狗屁大道理,她們去唱她們的高調,我有我不附和的權利!我就是不要感情,只要一個經濟上的保障、最起碼的生活品質、不受感情奴役的自由、不受侵犯的個人思考領域!所以你不要再妄想能跟我建立什麼男女關係,死抓著相親的名目不放,因為我對你完、全、沒、興、趣!」

  「你卻對我附帶的利益很有興趣。」

  爆怒佳人冷不防被他淡淡的一箭暗殺,渾然僵住,有如被拔掉插頭一般。

  他的凌厲疏冷,在嚴重睡眠不足的情況下,全然敗露,已經沒有多餘心力去顧慮。

  「你要房子,有房子;要樂團,有樂團。你如果真要飯票、要現金卡、要貴賓證,你以為我拿不出來嗎?」他巍然掏出飽滿皮夾抽一張射一張,冷無表情。「你以為我會看不出你在演戲嗎?媽的我一天到晚都在應付底下一群永遠搞不清狀況的實習醫師和上頭主治醫師的死操活操而且還得表現一副被操得很爽的賤狗樣,不然就是應付那些搞到病人快吐血了還在自顧自研究病因的內科混蛋和老把自己病症形容得天花亂墜痛不欲生的創作型天才病人。該怎麼判讀真話假話,老實說,我比你更專業。」

  「你你你——」糗得她直跳腳,逼得她心慌慌。「我、我演戲?!你憑什麼——」

  「你如果真的只要利益、不要感情,那麼你開出來的利益有哪一項是我拿不出來的?」說啊。

  她被他淡漠卻尖銳的氣勢嚇壞了。他明明還是輕聲細語、彬彬有禮,可是……

  「我有你要的各樣利益,你卻還對我抗拒得這麼起勁。這麼簡單的邏輯推理,你以為我會不曉得?」

  「那、那是……」

  「你如果真的對我完、全、沒、興、趣,那不是正完全符合你的期許?」不要感情,只要利益。「既然這樣,你應該很樂意跟我交往,為什麼你反而是逃避?」

  魁偉巨大的身影,殘忍地步步逼困惶惶小人兒。

  「理由很簡單,因為你對我有感覺。」

  一道巨雷劈在她頭上,打亮了她慘白的震愕。

  「你對我產生了你不想要的感情,就惡意排斥我、拚命躲。這代表是你有問題,而不是我有問題。我沒事幹嘛要放掉一個跟我很合又對我有感覺的女人?」

  她對他有感覺?她只是……

  「我每天忙到連睡覺的時間也沒有,恕我目前實在沒有體力繼續陪你迂迴。我每一次見你,每一次幫你,都要擠掉一大堆要事,都是以相親做為我們一切關係發展的根基、以結婚為終極目的。如果你只是純粹想釣凱子,可以,你釣啊。我不怕被你釣,是你在怕釣到我的話,你可能會不小心賠上感情。」

  他……他怎麼可以這麼說?

  「所以我一直找你,急著想跟你溝通,你根本不需要擔心萬一賠上了自己的感情該怎麼辦。因為我是認真的,並不是在玩玩,你完全不必顧慮對我投資感情會有什麼風險。你懂我的意思了嗎?」

  懂。但是……

  感情不應該是這種談法。

  如此的赤裸、粗暴、蠻橫、決絕,踐踏了她小小的尊嚴、感情應有的浪漫與曖昧。

  他不需要用這種外科醫師驚嚇病人家屬的方式,大權在握地徹底剖析她對他的感覺。所有秘密被他挖得一乾二淨,連她自己都還混沌未明的部分也被他刨得一清二楚。不留顏面,不給台階,狠狠將她推入敗局裡,摔得一塌糊塗。

  這感覺,有如小時候忘記帶課本,被老師叫到台前公然罰站的難堪。

  是,她現在明白了,自己是喜歡上他了沒錯。可是這並不代表……

  他欲振乏力的最後一絲意識,被眼前那張挫敗的倔強小臉驚醒。這時候才突然警覺:他剛剛到底說了什麼?

  她堅決不掉淚,因為不值得、他不配!小嘴嚴嚴抿著,雙瞳直直瞪著,不屑看他,也無力面對。看吧,造就是太快動感情的下場,白白遭人譏誚,豪無招架的餘地。活該!

  她早就事先警告過自己,千萬別涉及感情。朋友也說了,她根本沒有玩的本領。現在可好,當場敗陣給他欣賞,削得灰頭土臉。

  「傅玉。」要命……他在極度疲憊的煩躁之下,究竟說了什麼?「我剛說的……」

  「你說得對,我是對你有好感。」她傲然狠狠一抹眼角,不當回事地斜睨牆面。「謝謝你把事情講得這麼白,讓我可以早點清醒。」

  心中一凜。清醒?

  「感情真的是一件滿無聊的事。」她像是聞到惡臭般地惡著小臉望向他。「就像你所講的,這件事的確是我有問題。你說嘛,哪有人會輕浮到這麼容易就對人產生好感,對不對?」

  突然湧上眼眶的屈辱感,硬被她咬牙皺著鼻子壓下去。

  Well,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挑挑眉,聳聳肩,就過去了。

  「幸好你及早提醒我,不然照這種方式發展下去,還真下不了台咧。」小手中的整疊樂譜,啪地一聲,攤落一地,十指擺擺。「趁著這感情還不深入,趕快斬草除根吧。」

  不對,他不是這個意思!

  「等一下!傅玉——」

  「謝謝你這麼大方地提供許多好處。不過基本上,我一旦談起感情,是不收費的,所以你的這些施捨都可以免了。我現在就回去收拾行李,搬出那間小套房。」

  悠哉轉身的小人兒,在門口倏地被只巨掌扣住。

  「傅玉,我想先聲明——」

  「好啦好啦知道了。」她懶懶沒轍地吟唱,拎走她肩上的怪手。始終背對他,不回頭。「老話一句,大家還是朋友,對吧?」

  真是俗濫呀。不過這樣也好,沒必要搞得反目成仇。她可還沒愛慕他到那種地步。

  「我只是想澄清關於相親的事——」

  「OK,我會幫你介紹合適的對象,不過你自己也得好好加油。」瀟灑背影揮揮玉手。「拜囉。」

  合上的鐵門,截斷丁他們原先的可能。

  他懊惱地一頭狠狠撞入掌中,後悔莫及。

  為什麼會搞成這樣?他竟讓好不容易捧住的水晶寶貝,一時失手,摔個粉碎。

  巨掌一抹疲憊的臉龐,驀然垂睇門邊那雙被主人遺棄的小小高跟鞋。它孤零零的,逞強著,撐著脆弱的高姿態,不跟自己難堪的處境妥協,堅守最後的尊嚴。

  小小高跟鞋的主人,沒有再回來。



第四章

  「請你暫時別搬離我的房子,小玉兒。」

  天底下很難見到這麼委屈挽留房客的房東——而且這房東還不收錢。

  傅玉薄涼挑眉。「是方司真要你這麼做的嗎?」

  美艷絕倫的房東垂眸輕歎,風情萬種得令咖啡店臨街大玻璃外的路人呆然駐足,憨癡瞻仰。

  「老實說,的確是他昨天半夜打電話告訴我,我才知道你這麼急著要搬走的事。」青蔥玉指不時撥開頂上小髻彈出的鬈曲髮絲。「但是挽留你並不是出自方司真的意思,而是我自己的意思。」

  「你的房子這麼好,房客應該不難找吧,還有房租可拿。」

  不是傅玉故意耍冷酷欺負人,而是面對教會首屈一指的超級大美女,她就忍不住使壞。沒辦法,外表比不過人家,起碼比惡劣她鐵定贏得過對方。

  「我買那閭小套房的目的,只是想逼自己存錢。」用房貸來培育定期儲蓄的美德。「但是我沒想到房子買了不住,會惹來那麼多麻煩。」

  「喔。」哎,好吧,看在人家免費收留她的份上,就客串一下心理醫師吧。「是什麼麻煩咧?」

  「我哥還有我那兩個北上讀書的堂弟,三不五時就擅自跑到我的小套房去。不是約朋友一起在那裡打麻將,就是吃火鍋打電玩看漫畫,整間屋子搞得亂七八糟臭氣沖天。」上回進到自己小套房裡,不慎踏倒地上亂丟的啤酒罐,霎時蜂擁而出的一窩黑蠅,嚇得她嘰哇亂叫。「我每天替這些臭男生打掃一起住的老家就已經受夠了,我沒有辦法容忍他們侵犯到我自己的小套房。可是我再怎麼警告他們也沒用,唯一可以擋住他們的辦法就是——」

  「把房子租出去。」

  「對!」賓果,這主意很贊吧。呵呵!

  傅玉百無聊賴地忍住呵欠,好人做到底,努力不掃對方的興。

  「但我並不是真的想把房子租出去,因為我有時還是想回套房小住一下。如果租出去了,我等於連一個屬於自己的空間也沒有。」

  「所以,與其說你是把房子免費租給我,不如說是收容我在你那裡幫忙看房子。」

  「噯。」真不好意思……「所以你突然搬走的話,我會很傷腦筋……」

  傅玉疏離撐肘托著小臉,冷睇對方的尷尬笑容。

  真搞不懂,為什麼教會裡總有這種憨到很欠扁的濫好人。只差背後兩隻翅膀,頭頂一盞光圈,就可升格做天使。她自己就活得踏實多了,賤人賤忘,從沒競選十大傑出青年的野心。三不五時,最愛發揮小頭銳面的精神,感受一下自己粗俗有勁的生命力。

  沒有她的卑劣,哪襯托得出別人的高貴,哼。

  就是不爽當好孩子,怎樣?

  「我並不是說,我想回小套房的時候你就得離開!」美艷房東惶惶解釋,生怕誤會。「我只是有時想靜靜一個人想事情,而你又是滿安靜滿獨立的人,平常在教會也很少會硬要拉著人陪你聊天。所以如果真有這種時候,你只要借我一個角落待著就可以。」

  「好說。」拜託別再傚法傳統苦情本土連續劇女主角那樣賣弄善良了,會害她皮膚過敏。好癢……「這樣吧,如果你要回小套房住.你就通知我一聲,然後小套房的臥室歸你用、客廳歸我用,你高興在裡頭躲多久就躲多久。我不會去招呼你,也不敲你的門,就放你自生自減,OK?」

  「好好好!」這實在太棒了!

  故作優雅的傅玉,差點噴出正在小啜的咖啡。

  美艷房東的興奮挺身,害得胸前襯衫扣急遽緊繃,幾乎彈爆,包不住佳麗飽滿的豪乳。

  可惡……她原本對自己的身材還有點小驕傲,可是跟這重量級的性感天王比起來,她的驕傲真的滿小的……

  「所以小玉兒你會繼續住下去囉?」

  「嗯。」反正那時說要搬也只是衝口賭氣,根本沒想過自己到底要搬哪去。

  搬到公園裡?騎樓下?遊民收容所?還是警察局?

  「太好了。」呼,總算保住她的心肝小套房。「我最近要傷腦筋的事太多了,實在很需要一個地方自閉一下。」

  「喔。」

  房東小姐殷殷切切地衝著她直笑,盈滿期待。

  兩人對望。笑的照笑,涼的照涼。

  半晌過後,傅玉投降。

  「請問你是在為什麼事傷腦筋呢?竟會傷到想自閉。」快快告訴她吧,她好想知道喔。呵啊……好困。

  「其實……也沒什麼啦。」玉手嬌羞地把亂翹亂彈的髮絲掠往耳後。「只是……」

  「感情的事。」

  「你怎麼知道?!」太神奇了!她甚至說都還沒說,小玉兒就料到了。

  哎……「跟你男朋友怎麼樣了嗎?」有點小餓,再點個冰淇淋鬆餅跟藍莓貝果吧。

  「他呃,也、也不算是我男朋友。」

  「服務生,麻煩一下!」小手招招,回頭笑笑。「我在聽,你繼續說。」

  「正確的說,是我以前暗戀過的人回台灣了。他他、他對我的態度很積極,可是我不確定這是不是代表他真的想追求我……」

  「喔。」

  「我不太敢跟教會的朋友聊這件事,因為他也有到教會來,但是……」紅透的嬌顏,洩漏些許失落。「我實在很想找個人談談,不然我覺得自己好像快……」

  「我還要加點一份低咖啡因的焦糖瑪琪朵,你呢?」

  「不用,謝謝。我很擔心的是,萬一他對我只是單純的友善,我心裡對他的舊情卻死灰復燃,那該怎麼辦?因為我在這件事上的處境很糟糕:他交往過的女人不是只有我一個,我喜歡過的異性卻只有他一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嗯。」就這樣,咖啡鬆餅和貝果再一份,謝了。「啊,服務生,還有餐具請幫我拿兩份來。」

  「他是我的初戀情人。」

  「真慘。」

  「啊?」

  「沒事,請繼續。」

  才說需要一個人靜一靜的超級大美女,翻江倒海似地嬌柔傾訴了兩個多小時。傅玉吃也吃完,喝也喝完,指甲也玩完,餐巾紙也折完,了無生趣地不知到底還有什麼東西可以玩。

  「我知道通常初戀都不會有結果,但就算做了心理準備,好像也沒什麼用。被傷到還是很痛。而且……好像打了某種疫苗似的,除了他,我對其他異性一點感覺也沒有,完全免疫。」

  「對不起,我可不可以……」

  「早知初戀對我的影響會這麼大我就……呃?你又要去上廁所嗎?」

  「不是,是你的頭髮。」小髻旁亂髮四散,看得她手好癢。「你介意我動手幫你整理一下嗎?」

  「請便請便!」不用客氣。「所以我不打算太快再放出自己的感情。被傷到一次就夠蠢的了,我可不想再被同一個人再傷一次。雖然他對我來說還是很有吸引力,但我真的怕了……」

  又怕,又被吸引,又防備,卻又受傷,又想逃,又深深陷溺。這不是理性問題,無法用邏輯處理。無法定奪是非,判斷好壞。她所能做的,也只有出借耳朵而已,自己找樂趣。

  光陰似箭,歲月如梭……

  「啊,時候不早,我們該到教會去了。」

  房東小姐不小心瞄到窗外夜色,才想起大家約好週末在教會綵排的婚禮。呵呵,聊得好滿足喔。

  「真沒想到我們居然會聊了一個下午。」

  是啊,她自己也沒想到……傅玉癱在椅背上,呈重度智障狀。原來房東小姐所謂的聊一下,是以六小時為一單位:一下就由午餐聊到晚餐時分。

  「小玉兒!」

  傅玉霍然驚醒,彈身而起。

  「什麼什麼?」哪裡出現蟑螂,還是掠過鬼影?

  「你太厲害了!」房東小姐望著被黑夜襯如鏡面的臨窗大玻璃,對著自己的反影驚異讚歎。「你是怎麼梳出這麼漂亮的髮髻?」

  她跟自己這頭驕蠻頑劣的鬈曲長髮奮戰二十多年,屢戰屢敗,再強悍堅固、風雨無阻的定型液或發膠等威震天下的美發產品,全都對她這頭強力彈簧無能為力。小玉兒卻辦到了!

  房東小姐樂翻天,一路興奮雀躍地誇讚到教會。

  傅玉則是累翻天,一路行屍走肉似地蕩到教會。

  好想回家睡覺。從昨晚就一直忙亂到今早,折騰到現在,呵啊……

  驀地,呵欠到快飆淚的倦眸駭然大張,小手忘了捂好嘴巴,頓時扁桃腺給人看光。

  「晚安,傅玉。」

  小人兒劇烈爆咳,連連卻步。

  「小心。」

  方司真一掌溫柔撫住她背後。巨掌厚實熾熱,大到顯得她的背脊格外纖細,手心深處蘊藏著驚人的力量,卻收束得極為巧妙,恰到好處。

  「你咳,怎麼也來綵排?」早知他會顯靈,她一定閃人。「你也認識明天下午要在這裡結婚的新人?」

  「我不認識。」

  「那你來幹嘛?」

  「觀摩。」

  「你也要結婚了?」

  「不,我是帶朋友來實地觀察教會婚禮所需要的小型樂團,會以什麼方式呈現。」

  好傢伙,居然偷她的創意!「不錯嘛,你也會熱心到想要組婚禮樂團,啊?」

  「司真,大門這裡很多人要進來,不要堵著聊天。」旁人冷道。

  「等一下。傅玉,這位是我朋友譚尚之,是大提琴的好手。」他將俊偉的旁人拖到她跟前,形同兩隻大恐龍睥睨一隻小老鼠。「我極力推薦他加入你的小樂團,最重要的原因是因為他有琴。」

  「他有沒有琴關我——」

  「我本來有替你找到一位會拉大提琴的姊妹,可是她沒有琴。」

  「那又怎樣,去租不就得了。」

  「錢誰付?」

  「你既然把小樂團定位在不收錢的熱情相助上,就最好避免涉及財務。」

  也對。「但是這關你——」

  「我們進去談,副堂目前沒人使用,我們到那裡再說吧。」

  「等一……喂!」

  抗議無效。

  莫名其妙!他沒事又跑到教會來拖著她幹嘛?而且他的笑容超詭異:親切和樂得彷彿昨晚在他住處的那場爭執從沒發生過。

  但是她不想見他!昨天才慘遭他當面掀開連她都訝異的感情底細,她處理自己的錯愕和難堪都來不及,哪有心情再去面這這兇手!

  「方司真,我警告你——」她盡量好聲好氣。

  「我絕不越權。」抵達空曠的副堂,他立刻展掌投降。「小樂團仍由你主導,我會嚴守提琴手的本分。」

  「我不是指這個,而是——」

  「要進行測試嗎?」他笑得好不燦爛,魅力四射。「我有把琴和昨天的那些譜帶來,尚之也帶他的琴來了,全都放在我車上。」

  他悠然一拋鑰匙,那個叫尚之的冷血帥哥懶懶接過就臉臭臭地離去。

  「方司真,我不管你在打什麼主意,但是夠了!」外人一走,她馬上開炮。

  「我為我昨天的魯莽道歉。」

  「道什麼歉啊!」

  「關於感情的事——」

  「誰跟你談感情的事啊!拜託你別那麼婆媽,昨天大家那樣講開不是很好嗎?不談感情,還不是照樣可以做朋友。」而且安全得多了。「既然是朋友,就講義氣,不要再跟我講什麼感情不感情的。我現在早就不是你的相親對象,你頂多只能把我看做是哥兒們。你會跟你的哥兒們談感情嗎?!」

  厚重的鏡片冷光一閃。

  「總之,你不希望我再提這兩個字就是。」

  「不錯嘛。」小臉大擺流氓樣。「很高興你終於聽懂人話了。」

  「好。正如你所說的,既然純屬朋友,就得講義氣。」

  「是啊是啊。」搞定,走人。

  「那你什麼時候替我介紹相親的對象?」

  腳步一怔,森然轉向。「什麼?」

  「你昨天臨走前不是說,會替我介紹合適的對象嗎?」

  她警戒地瞇起狠眸,嚴嚴審析。這傢伙,笑的時候比不笑時更要防備。

  「你會很講義氣地實踐你的承諾吧?」

  少給她笑得那麼無辜。

  「我也是。我會照你給的建議,好好加油的。」大掌一伸,展現友誼。「我們各自努力吧。」

  她愣住,對於他輕鬆自在的改變,不能說完全沒有打擊。而且還是被自己的隨口提議打擊……

  原來,要換一個相親對像這麼容易、這麼便宜。對象是不是她,似乎根本不要緊,只要有個對象就行。

  僵呆的小手,與他相握,彷彿兩國建立邦交,達成互惠協定。

  真奇怪。現在局勢完全照她的意思走,他也展現了高度的配合,為什麼……卻覺得空空的?剛才明明還很煩的說,一看到他就渾身發火。這下人家不煩她了,她怎麼反而

  「你這麼幫我,所以我幫你也是應該的。」他一面自在聊天,一面接過尚之搬來的樂器,開箱整備。「小樂團的事,也不盡然是幫忙而已,其實也是我想找回以前學樂器的樂趣。」

  「喔。」她一逕垂望手心,不明白他為何一下握得那麼熱切,一下又抽得那麼絕情。

  「而且,你給了一個不會很有壓力的明確定位。」

  「啊?」抱歉,她現在的腦袋有點……

  「我們是以誠意幫忙人家,不是為金錢,也不是靠技術。」他陶醉地調著音,很難說只是陶醉於音樂,還是陶醉於這樣的心情。「所以我會盡力調整時間,配合你的練習及正式演奏。」

  「你想得美。」尚之冷冷自語。

  「不過我和尚之畢竟都不是科班出身的,平常練習也不夠,可能與你預期的效果會有點差距。」哈哈哈。

  「你廢話好多。」

  怪了。這個尚之,幹嘛老吐司真的槽?

  「你要測試哪一首?」

  「呃?」整疊譜遞給她做什麼?

  「我統計丁一下教會婚禮常用的曲目有三類:古典音樂、教會聖詩和新近婚禮伴奏曲,技術上的難度排序也差不多如此。」講著講著,就逕自轉頭和大提琴協商起來。「直接來最難的怎樣?古典裡面也有比較容易掌握的……你背了嗎?我OK。好,那就D大調卡農試試看。」

  「可、可是我想聽詩歌……」

  她還來不及申訴,突然就被流水般泉湧的音色懾住。水勢傾洩而下,流暢清靈,刺激到了人類最微妙精巧的心弦,產生共鳴。

  若鋼琴的呈現著重在音色,絃樂的呈現就著重在音准。他剛剛還笑說自己不是科班出身、練習不足,可是拉出的聲音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她沒有想到會這樣,也沒有防備,就被自己意料外的優美旋律正面衝擊,全然陷溺在透明繽紛的玻璃海。

  聲部間的對話,像在歌唱。層次豐富、厚實,卻又精準、華麗。有著成熟的穩重,又有內斂的熱情。強烈的魅力,把她的靈魂霍然攫去,迷眩在璀璨流洩的音韻裡。

  原來,幸福是可以感覺的。

  她不知道幸福的定義,此刻卻覺得好幸福。

  小提琴在他的掌握中,看起來格外嬌小,卻不斷被他誘出不可思議的溫潤旋律。像絲綢,像天使翅膀的羽毛,像春天第一道拂過山谷清泉的風,像雲朵的蓬軟邊緣,像清晨帶著露珠的幽蘭芬芳,像她酣然沉溺在雪白枕頭上的夢……

  一陣熱烈的掌聲,粗魯驚破她的悠悠幻想。

  「太棒了!你們是明天婚禮上要演奏的樂手嗎?」

  「怎麼不到大堂去綵排呢?」卻躲到副堂來。

  「耶?那不是司真嗎,你居然會拉小提琴?」

  副堂門口擠滿一堆被樂聲吸引而來的人。大伙放著大堂該進行的綵排不管,都湧到副堂這裡湊熱鬧。

  「對不起,我們這只是私下練習。」傅玉嬌聲嬌笑地用力帶上沉重門扉。「請大家回到大堂綵排吧。」

  「這不是明天婚禮要演奏的啊?」

  「不是。請回到大堂準備,謝謝。」靠,這扇門是銅牆還是鐵壁?有夠重!

  一隻巨掌橫越她頭頂,稍稍施壓,門扉就全然隔開人群,安穩護住副堂內的三人。

  「你們……還不錯啦。」她硬從震撼中擠出悠哉游哉的笑容。

  「會嗎?」方司真錯愕垂睇。「我還以為你會拚命數落我們拉錯的好幾個地方。」

  畢竟她是這麼要求完美的精緻女孩。

  拉錯了?!「我、我不希望一開始就苛求過高,打擊士氣。」

  「非常驄明。」他無法不對她的慧黠表示欣賞,咧開難得的笑容。「鼓勵會比批判更有正面效應。」

  「是啊是啊。」

  「笑得好僵。」

  「尚之。」

  「沒關係。」她反倒賢慧起來,阻止司真的冷冽警告。「還好我只是笑得僵。要是像某人那樣手指很僵,那才悲慘呢。」

  「既然如此,何不讓我們聽聽看你的手指有多靈巧。」尚之以下顎比向副堂鋼琴的方向。「去啊,我們洗耳恭聽。」

  「噢,我還以為你們是很有誠意地來讓我聽你們的演奏程度。搞半天,原來只是上門踢館的呀。」嬌眉輕佻。

  「不是的,傅玉。尚之他因為——」

  「不要緊。如果你們是來挑釁,想要一較高下,我可以直接認輸,不會跟你們爭風吃醋的。」人家可是泱泱大度得很。

  「沒實力的人,當然只能耍嘴皮。」收工!

  這傢伙臭屁個什麼勁兒?!

  「尚之。」司真深歎。

  「你既然害我連難得的休假都沒辦法好好睡個覺,就最好別讓我白走一趟!」他向來痛恨這種毫無效益的溝通。「你說這小樂團是她發起、她籌劃,但我從一開始看到現在,看到的是她完全在狀況外。請問她是來真的,還只是說說好玩?」

  「我——」

  「她是認真的。」

  「拿出證據給我看!」

  他凶什麼凶啊?「我又不是——」

  「司真,我不反對你努力討好女人,但要討好有價值的女人。你若很確定這女的就是你要的對象,好,我豁出去了陪你挨到底。如果不是,恕我不奉陪你救世濟人的偉大志向!」

  「你不需要遷怒到傅玉頭上。」

  「這不是遷怒,而是女人都只有一張嘴,光說不練!」

  「誰說我沒在練?」哇咧既然這麼欠扁,幹嘛不早說?「你要聽我彈哪一首?兩隻老虎、生日快樂、哥哥爸爸真偉大,隨便你挑!」

  尚之受不了地鄙笑,斜睨司真。

  「錯在你,不在傅玉。」

  「什麼?!」針鋒相對的兩人,首度發出統一宣言,同聲怪嚷。

  她聽了這話確實很爽,但是也太匪夷所思。司真跟遣混帳感覺起來明明是拜把死黨的說,為什麼會這樣出賣他?會不會是因為她這傾國傾城禍國殃民的絕世美貌……

  「傅玉,尚之其實實力很好,只是心態上需要調整。與其說我是來找他一起演奏,不如說是找他一起來學習。」

  「跟她學習?」他呸!「你自己去不恥下問吧,我要回家睡覺了。」

  「尚之,那我們這輩子真的會沒女人要。」

  傅玉大驚。「你們是gay?!」怪不得這麼帥又這麼怪!

  「還沒。」司真展現極致修養,莞爾開導。「不過我跟尚之若再繼續這樣被女人甩下去,我會鄭重考慮的。」

  「小心愛滋病。」

  「謝謝。」

  「司真。」尚之突然一反先前敵意,親匿勾搭起好哥兒們。「那我們就努力試試看吧。」

  「什麼?!」另外兩人怪聲同唱。

  他玩真的?

  「對啊。」他故意勾緊司真的頸窩,臉貼臉地朝傅玉奸笑。「我們就努力在這個小樂團裡,學習調整我們的心態吧。」

  「我說的是人際互動的心態。」

  「那當然。憑我們的實力跟外貌,加上這麼熱心助人的誠懇,簡直前途無量。」不知多少胭脂粉黛、俠女奇才會拜倒在他的西裝褲下。

  「你少惡了,我籌備婚禮小樂團的目的可不是為了替你作秀。」少把它當個人演奏會來看。

  「動機不錯。不過實力太差,動機再好也沒用。」哼哼,看她那副逞強樣,就想踐踏。「你被擠出婚禮小樂團,也是遲早的事。」

  少來,那可是她發起的!雖然尚未成型……

  突然間,剛才他倆演奏時吸引的人潮令她心頭一驚。

  「尚之說的也有道理。傅玉,你既然決定要弄這個小樂團,自己的實力就得多加強,不然小樂團裡的成員素質若是太懸殊,出來的聲音會很不和諧。」

  「那、那還用說。」

  冷汗暗暗狂洩……她是很得意於自己超讚的點子,可是沒想到這夢想實踐起來,會這麼霹靂……

  萬一愈搞愈大,下不了台了該怎麼辦?

  「小玉兒。」大門微開,房東小姐探頭一笑。「不好意思,方便和你們談一下嗎?」

  「請。」男士們開門躬身,溫柔詢問。

  「有什麼事嗎?」

  哼,豬頭兩隻,見到美女就變得人模人樣。

  「剛才新人的家長在外面聽到你們的排練,非常欣賞,想問你們有沒有可能在明天的婚禮中也演奏一首,聊表祝福?」

  未演先轟動了?

  豬頭雙人組雄心大振。傅玉嚇得雞飛狗跳,卻仍一派孤高,堅決跩到底。

  「沒問題吧?」尚之大勢已定地照會哥兒們一聲。

  「我沒問題。」今晚全曲再走個一兩遍就行。「你呢?」

  她?!她哪可能……

  「你們是哪個樂團的啊?」房東小姐笑得艷若桃李。「怎麼被小玉兒請來的?」

  「我們?樂團?」尚之的冷臉頓時漾出溫暖笑靨。

  「尚之是被我拉進來的。」方司真淡淡解釋。「而我是跟傅玉……小玉兒同一個小組的。尚之跟我都只是玩票性質,沒到科班人才的水準。他之前和我是腦神經外科的同事——」

  「現在不是了。」尚之譏誚更正。

  「你們都不是專門學音樂的?」房東小姐大驚。

  「看來要是哪天我失業了,可以改行去街頭賣藝,搞不好收入比當醫師還高。」

  「而且不會有病患家屬來抬棺抗議,也不必擔心要為哪椿醫療糾紛應訊出庭。」

  方司真語重心長的哀歎,引來另一波嘻笑間的醫療八卦,三人串得不亦樂乎,完全忘了傅玉的存在。

  他們談的領域,她啥也不懂,也切不進去。他們對房東小姐的態度,也全然不同於對她的態度。

  他們的平均學歷比她高,身高比她高,能力比她高,收入比她高,藝術層次比她高,人格成熟度比她高,善良熱誠比她高,生活水準比她高……血壓也比她高啦,膽固醇也比她高啦,報的稅也比她高啦,將來的喪葬費也比她高啦。

  大家統統去死吧!

  別以為她會羨慕,才不屑咧。也別以為她會被這種排擠態度傷到幼小心靈,哇咧她心臟功能可是超健壯的。更別以為她會沮喪失落像個苦命可憐的小媳婦,笑死人,與其跟她哈拉藝術或醫術,還不如跟她研討日本最新流行的小臉化妝術。

  「所以我跟尚之都是各自讀譜,剛剛才第一次嘗試合奏……傅玉?」方司真眼角一閃,立刻警覺。「你去哪?」

  「大便。」

  這個笑話有點難笑,她看起來也不像在開玩笑。

  但也沒人覺得她是真的要排解。

  氣氛頓時難堪。

  「我們很快就能定案——」

  方司真才伸掌拉住小人兒背影的手肘,倏地遭她厭惡抽離。

  怎麼了?他不懂。大家這麼努力地替她打關係,拓展通路,她反而走人,毫不領情。這又是哪裡出問題了?

  「小玉兒。」房東小姐柔聲圓場。「你的小樂團明天可以參與婚禮演奏嗎?」

  「她行不行,我不確定。」尚之淡噱。「但是我跟司真絕沒問題。」

  這就是實力的差別,拗脾氣也改變不了的事實。

  「可是……」房東小姐超尷尬。

  「這是傅玉主導的小樂團,一切決定,由她作主。」方司真堅持唯有她說了算。

  尚之又嘔又好笑。「好啊,那讓她說啊。到底OK不OK?」

  「小玉兒……」

  她鼻尖就對著門板,森然靜默。等到尚之都快大發牢騷了,才冷冷回瞥身後人群。

  「我們不參與。」

  群雄抗議。

  「那是你自己不行!憑什麼公報私仇地拖著我們也不……」

  「傅玉,你不需要這麼計較……」

  「怎麼樣?」嬌顏凜冽挑釁,一副壞女人昂首叉腰狀。「你們書讀那麼多,學問那麼大,卻不知道小心眼是什麼意思嗎?」

  「小玉兒,你誤——」

  「那就回家好好查字典吧。」

  砰地一聲摔門巨響,全體解散。



第五章

  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生活,週一到週五,不斷循環。

  她覺得自己再造樣下去,也不過是在賺以後住進精神病院的醫療費。

  「傅玉,你的醫師怎麼還沒來定期出診?」

  「司真不是我的醫師。」她一副晚娘臉,從更衣室的個人置物櫃中狠狠抽出便服。

  公司的這套櫃台小姐制服,實在丑到爆。

  「連我們都知道方醫師每個月的輪值表了。」更衣中的同事們譏嘲。「只要他哪周不值班,禮拜五下班時間就一定會看到他趕過來。」親自接她去教會。

  「他好像幾乎是兩個禮拜輪休一次吧。」

  「所以我才問傅玉今天怎麼還沒看到他來接人。」都已經下班的說。

  「可是好奇怪喔,傅玉。醫師應該滿有錢的,他為什麼卻開那麼破舊的小車?」

  「而且那麼大塊頭的男人,縮在艷紅色的迷你奧斯汀裡……」噗哧!歹勢,實在忍不住。「每次看到他蓬蓬頭上被車頂壓得平乎的,我就好想噴飯。」

  各路八婆狂笑,激切哈拉。

  「我是不知道你們到底出了什麼事,但你也該夠了吧。」美人同事假作專心補妝,隔著置物櫃鐵板低喃警告。「他已經很誠心地連連跑來跟你道歉,給足了你面子,你還要讓他繼續丟臉到幾時?」

  傅玉一肚子委屈,嘀嘀咕咕。

  她也沒有意思要害司真淪為大家的笑柄,是他的表現太生猛有勁,粗魯得讓每個櫃台同事笑到沒齒難忘。

  他每次輪休趕來,一定像急救小組醫師般大步衝到她的櫃台前,氣勢驚天動地,沿途旋風大起,彷彿這公司大廳已化為門診手術室,只差沒拿電擊器狠狠蓋到她身上去,刺激心搏。

  他第一次這樣從公司大門、橫越大廳、震撼奔騰地急急殺向她時,她差點一屁股由滾輪椅上往後翻倒,摔個四腳朝天。

  心臟都會給他嚇到休克。

  他無聊啊,沒事幹嘛跟她道歉?她又沒說是他的錯,何必拚命做濫好人?

  其實他這樣也確實讓她有點小高興,至少自己受的窩囊氣有得發洩。雖然做法滿笨拙的,不過……嘻。

  「傅玉,你腮紅會不會刷太重了?整張臉紅得好像酒鬼。」美人同事皺眉怪思。

  啊!怎麼會這樣?她什麼妝都還沒開始化啊。

  真是……鬼月快到了,怪事特別多。

  「要不要一起去吃飯?」同事號召。「然後去唱KTV。」

  「好啊好啊,我有帶卡!」會員特價。

  「傅玉,去不去?」

  「她禮拜五下班後都要去教會啦。」

  「喔,對……」

  大家的笑容稍稍一斂,又嘻嘻哈哈起來,相約同往餐廳,順便CALL幾隻公司帥哥,插花助興。

  烘烘鬧鬧一群人.艷光四射地同去歡度小週末。衣香鬢影散去後,更衣室變得格外空曠冷清,徒留她一人。

  每個人似乎都很清楚自己的方向。

  她呢?

  她知道很多同事都在找其他工作,找到還不錯的就離職,或等著調單位。畢竟櫃台小姐靠的是門面,不可能做一輩子。也有人是等著結婚,期待新的生活、能有個伴。

  她卻沒有想過她要做什麼。

  沒有特別的專長,也沒啥特別的野心,就這樣。

  其實她還滿多才多藝的,從小成績就不錯。她英文日文都有一級檢定的程度——只是沒去考而已,還會德文——三句、法文——兩句、西班牙文——一句,學過指甲彩繪,上過初級烹飪,學過珠算心算,上過兩期社交舞課,參加過一次登山隊——打死再也不去第二次,學過一滴滴油畫——現在顏料已經放到變成化石,上過催眠課程——枯燥到當場昏死,好像還報名學過太極拳還是女子防身術之類的……

  樣樣都碰,樣樣不通。

  大家定義她這中看不中用的世代,叫草莓族。還好,她滿喜歡草莓的,聽起來感覺還不壞,沒想過要不要抗議這種主觀的惡毒標籤。

  好餓喔。

  她莫名其妙地,跑到公司附近的典雅烘焙坊,買了一大堆各種不同的草莓糕點和草莓奶昔跟草莓酒,坐在整楝已熄燈的公司豪華大樓前庭中,吹著涼爽夜風,獨自享用。

  平日繁華的金融中心地帶,到了小週末卻荒涼幽寂。遼闊的八線道林蔭大馬路,蜂擁的車流量也明顯稀疏,只有昏黃的盞盞街燈忠實佇立。

  才晚上八點多,就這麼冷清。

  他怎麼還沒來?

  滿滿一袋的點心,被她慢慢吃成一袋垃圾,裝滿空袋空罐空紙盤。

  本來還覺得他滿有誠意的,道的歉也夠多了,打算今天就跟他和解,重新談談婚禮小樂團的事。

  她好像想得太天真了。

  深夜十點多。現在就算趕去教會,小組的朋友們也差不多散會,結束活動各自回家。那好,她也該回家了。睡眠不足,是美容大敵……

  小人兒一隻,垃圾一袋,就沿著廣大沉靜的金融華廈森林,寂寥步往遠方的捷運車站。這種時分,等公車來載,不如等死還比較快。

  在漫漫長路上,也不知恍神閒步了多久。驀地一台急呼呼的暴躁小車自她身後追來,像個小火柴盒,裡頭卻塞著個魁梧壯碩的魔鬼終結者。

  「傅玉!」方司真急到快抓狂。

  總算找到她了!

  「嗨。」夜深了,她實在提不起勁來打招呼。

  「抱歉,今天出了很多狀況,我完全沒辦法離開醫院。」

  他原本以為她不會在乎他的雞婆接送,自己會去教會。直到晚上九點多他奄奄一息地踏出開刀房,撥電話到團契小組裡問候一下,才赫然得知向來全勤的小玉兒,今晚竟出乎大家意料之外地缺席了。

  他氣急敗壞地趕緊飆著迷你奧斯汀,從她公司四周做地毯式搜索。終於,在淒清的街邊,撿到落寞的小身影。

  媽的,他為什麼老在犯功虧一簣的錯?每次跟她的關係好不容易有了點轉機,就猝地又被自己全盤搞砸。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對他這種惡搞處之泰然,甚至還願意跟他打招呼,令他不得不再度敬佩她內臟機能的強壯,沒被他氣到吐血。

  「傅玉。」他虔誠地緊緊尾隨。「你要去搭捷運嗎?」

  「嗯。」

  「要不要我載你過去?」

  佇立半晌,寂然垂頭。「也好。」

  不然再繼續走下去,她的胃可能會抽得更嚴重。

  「你還好嗎?」

  一路上,他高度關注著駕駛座旁神色有異的嬌客。

  她真的好小。坐在迷你的小車內,顯得車內空間好寬敞。她的骨架太纖細,整個人長得太精緻,常令他手足無措,掌握不住恰當的力道。但……

  深邃的雙眸微瞇,巧妙操控著車速,偽裝成安全的平穩緩慢,延長兩人相處的一分一秒。

  他知道她並不像外表那樣嬌嫩柔弱,裡面暗藏頑劣的鋼鐵性格。這性格內卻又悄悄隱含一顆天真爛漫的心,心中又藏有堅決的固執,固執中又包裹著柔軟甜美的夢——

  我想要……彈鋼琴。

  他常常暗自回味,那一刻驚見到她的扭捏嬌羞的另一面。

  宛如俄羅斯娃娃,剝開一層之後,裡面又是一個。一個又一個不斷向內揭開的華麗古樸娃娃,直到核心,為之驚喜。

  他已經厭煩了精準的對話,句句悉心規劃,面面考量。出招同時得設想十步,全盤牽制,拿捏進退緩急的空間。他寧可冒著風險享受她的單純、乖僻、強悍、無心機的鮮活個性。

  她一直在人前企圖偽裝,營造另一種形象。他不再打算揭發,倒想更深入她一個人的遊戲裡,尋找裡面藏的秘密娃娃……

  「好痛……」

  「什麼?」他驟然煞車,身旁的小人兒已然縮成一團。

  怎麼回事?

  「我肚子痛……」

  「肚子的哪個部位痛?怎麼個痛法?鈍痛還是刺痛?」

  「你幹嘛?!」嚇得她花容失色。「手拿開,不准碰我!」

  「我是在——」

  「不准就是不准!」與其給他摸到塞滿糕點的圓滾小肚肚,她寧可死!

  「可是你不讓我知道確切的——」

  「我只要上廁所就好了!」

  「萬一是下腹的闌尾炎——」

  「我知道我的闌尾在什麼地方,不是它在痛!我只要……噢!」要死了,腸子好像全在肚裡打死結。

  「我送你去醫院!」刻不容緩。

  「不要……送我去洗手間就行了。」

  「你已經臉色白到冒冷汗——」

  「我比你更清楚我自己的身體……」這混蛋,竟敢在她最虛弱的時候跟她槓上。「你要嘛就乾脆放我下車,要嘛就快點載我到洗手間……乾淨的洗手間!」強烈聲明。

  他急到沒轍,冷靜兩秒後,恢復理性。

  「我們到最近的捷運站去。」油門一踩,飛車疾駛。

  「那裡沒有洗手間……」嗚,痛到拳頭都可以捅進肚裡去了……

  「什麼?」

  「先生,你沒搭過這線捷運嗎?」拜託……不用整她,她就快死了。「南京東路站要進站才有洗手間。」

  「那去隔壁的飯店——」

  「我不想去飯店裡面上大號。」不能要命不要臉。

  他錯愕到無言以對,理解能力已達極限。

  她發涼疲軟地癱靠回椅背上,吊眼慎重輕喘好一陣子,似在調適什麼。

  「我稍微好一點了……」此時此刻,她有如坐在地雷上,輕聲細語。「但是我知道,等一下一定又會痛到想撞牆。所以你快趁這段空檔,送我回家。」

  肥水不落外人田。

  他二話不說,立刻照辦。沿途僅供參考的紅綠燈,一概掠過。

  自從跟她在一起,他收到的罰單日益增多。

  可是車還沒停妥,她又已開始腹痛如絞。

  噢……上帝,她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敢空腹亂吃東西了。求求禰,再原諒她一次,她下次真的不再犯了。嗚……

  「快,傅玉!」

  方司真快手將蜷成一團的冰涼小身子抱出車外,直奔電梯。

  她知道錯了。真的,她下次不敢了……

  一陣鑰匙和層層鐵門激烈奮戰的鏗鏘大響後,縮在樓梯間抱腹發汗、喃喃冷顫的她被一把扛進屋裡,塞往洗手間。

  再也沒有人比此刻的她更能體會,什麼叫解脫。

  他虛脫地癱坐書堆擁擠的沙發上,沉臉入雙掌,自指縫間深深吐息,幾乎被她嚇掉半絛命。

  這只不過是低層次的腸胃問題。但是面對病人,他可以是個高明冷靜的醫生;面對熟人,他就只是個無能焦慮的家屬。

  他現在的心情,如同在產房外心急如焚的丈夫。他知道,她不是在裡面生孩子,只不過是瀉肚子。可是……

  洗手間內悶悶的哀啼,聽得他膽戰心驚,彈身而起,茫然踱步。

  半小時後,霍然開門。

  他愕然佇立,戒慎遙望。她神清氣爽,恢復佻健。

  「你好點了嗎?」

  「你幹嘛帶我到你家?」耍什麼白癡啊!

  先前還可憐兮兮地嚶嚶討饒,人一舒服了,馬上恢復惡形惡狀。

  「我說送我回家,是回我住的地方。你中文爛到連這也聽不懂嗎?」

  「你確定你真的沒事了?」

  「沒事啦!」拜託別問得那麼深情款款的,他以為他在演偶像劇啊?

  「那就好。」

  他看起來很不好地退入沙發一屁股坐下,撐肘橫掌蓋著雙眸,不知在想什麼。

  怪了,腸胃不適的明明是她,為什麼他看起來也好像在鬧肚子?

  難道……腹瀉是種傳染疾病?正如她常在教會聽道時暗中做的研究觀察,打呵欠似乎是種傳染疾病:一個人打,附近的人也會忍不住跟著打。上廁所彷彿也是種傳染疾病:一個人起身去上,看到的人也會覺得自己有點想上……

  「傅玉,我希望不要再有這種事情發生。」

  什麼呀。「鬧肚子又不是我自己能控制的——」

  「如果沒看到我來,你就走吧。」

  他疏離抬眼,冷睇她的錯愕,破壞她努力自我解嘲的好心情。

  「別像今天那樣繼續傻等。」

  「我、我才沒有。我那是……」

  「不用等我,真的。因為我已經很習慣了。」

  這倒是她第一次看見他這麼防備的眼神,感覺離她好遠。

  「你常常放人鴿子?」

  「雖然不是出自我意願的,但……對,我常放人鴿子。」他淡漠得好像那是沒什麼大不了的事。「不管是我以前交過的女朋友,或我曾經相親的對象,差不多都有過這種遭遇。」

  「你怎麼這麼惡劣啊?」美眸霎時亮晶晶,心情突然好得不得了。

  「我的工作使我很難掌握自己的時間。連續多年的慘痛經驗下來,讓我領悟到談感情最需要的也就是時間。」這幾乎替他的感情生活宣判了死刑。「我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了,哪有空再去經營什麼兩人之間有意義的溝通。」

  「喔。」真的滿慘的。

  「所以每次家人替我安排相親,事前一定會千交代萬交代,絕對不可在相親的時候突然睡著。」

  「你睡過?」

  「睡過好幾次。」

  「你跟我相親的時候卻沒有睡啊。」

  「因為那不是我家人安排的。」是他細心規劃的陷阱,還設計家人陪他一起演戲。

  「那是誰——」

  「所以不管我們有沒有做任何約定,都不要等我。」

  「你少臭美了。」誰會等他啊。「我只是——」

  「我不想再看到你一個人傻等的樣子。」

  無預警地,他驟然擊中她毫無防備的心。連偽裝的時間也沒有,連迂迴閃避的縫隙也不留,直接、迅速、強烈、有力地,直直捅進她靈魂最軟弱的角落。

  她呆住了,連反應的能力也沒了,只能任憑他觀覽一副空掉的蠢樣。

  完了,她向來阿諛圓滑的狡黠,她優雅聰慧的形象……

  她為什麼老在他面前表演自己的狼狽樣?他幹嘛老愛逼出她的真面目?她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但他每次出拳都這麼重……

  「我知道你不想跟我牽扯男女感情,可是我想聲明一下自己的立場。」他在鼻前交搭的十指間吐息深思,鄭重對視。「我是很認真的想跟你交往。」

  粗壯頸項上的喉結咽動了好幾下,沉寂半晌。

  「也許你覺得相親是種很俗濫的老套,很不屑,但它確實是個很成功的切入點,讓我們認識彼此。」好吧,他更正,成功二字有待商榷:目前狀況實在一塌糊塗。「我一直想辦法讓你瞭解我對你的好感——」

  「沒有人會用體檢報告來表達好感的。」哎,無奈啊。

  「是嗎?」他還以為可以突顯專業,展現特色,加強印象。「那麼我的勝算實在不大。」

  「不要說得好像我很搶手好不好?」害她心裡亂爽一把的,很煩耶。

  「你敢說你沒有嗎?」

  呃啊,幹嘛突然看起來這麼狠?

  「打從這本書的第一章起,你幾乎每章都在跟不同的男人交際,你覺得我會沒有理由擔心?」

  好像是喔,呵呵。沒想到這大頭呆這麼小家子氣……不對!

  「你又不是我的什麼人,管得也太多了吧?」

  換他被一舉擊中要害。

  「傅玉……」

  「噯。」要發表什麼遺言了?

  「你要不要再考慮看看,試著跟我交往。」

  「不要。你自己才說要我幫你介紹合適的對象。」

  「我只是附和你的提議。確定我真的跟你沒希望了,才考慮其他備案。」

  「沒希望啦。」怎樣?「我就是不想跟你交往。」

  「我可是還沒放棄跟你成為男女朋友的立場。」不受她單方拒絕的影響。

  拜託喔。「請問我有國色天香到那種程度嗎?」厚……

  「有啊。」他深邃的眸光異常專注,執著得露骨。「我覺得你非常漂亮。」

  單刀直入,羞得她原地著火,燒到焦透。

  哪、哪有人,這麼……

  「你、你少扯了啦。我這麼矮……」如果、如果她的身高可以突破一五五的話……

  「你的比例卻很完美,線條相當優雅。」

  啊……不行,她快被他一臉死相的診斷結果給融化了。「但你不覺得,跟房東小姐比起來,我的、我的胸部好像太小了點……」

  房東小姐?「誰?』

  「就是把房子免費租給我的那個姊妹啊。」那樣的超級大美女,怎麼會沒印象?「她上次不是還跑來邀請我們跟尚之參加隔天的婚禮演奏嗎?」

  「她的胸部怎樣,我是不曉得。但你還嫌自己不夠豐滿嗎?」

  噢,討厭,再多說一點,不要停……

  「所以呢,傅玉?」她再恍神下去,他恐怕別想問到答案。「可以重新考慮一下跟我交往的事了?」

  晚娘翻臉。「不要。」

  他簡直難以置信。她的答案和她的反應,怎會相差十萬八千里?

  「你是打算玩玩的那種交往,還是有認真考慮結婚的那種交往?」

  「當然是認真的那種。」他都快三十三了,哪有閒情玩遊戲?

  「我的原則是:絕不跟結婚的對象談感情。」

  「那好,我們就不談感情。」直接結婚去吧。

  「你真的這麼想結婚?」

  「我想早點定下來。」

  「沒問題。」他還來不及高興,就被她拖往浴室去。「我來幫你重新改造,包你變成萬人迷,馬上有一卡車的美女想跟你定下來,」

  「等一下,傅玉!我的意思是——」

  「眼鏡拿掉,明天去配副新的!」女王喝令。「要無框不反光橢圓形多層膜超薄眼鏡。你彎下來一點,我要清理你的眉毛!」

  眉毛?!這比美國總統上花花公子秀裸照還詭異。「我的眉毛有什麼問題?」

  「你問題可大了。」她陰森恐嚇,隨即倒出小包包內的各式化妝工具,盛滿了整個洗手台,比他開刀的陣仗還驚人。

  「你……是要替我動整型手術嗎?」

  「差不多。你再蹲低一點啦!」小手嚴厲捧著青碴濃密的大臉,瞇眼冷析。「你不但要去角質,連鼻頭毛孔都要清理。以你的皮脂分泌狀況來看,你的前胸和後背也一定長有粉刺。」

  「傅玉……」寒毛聳立。「你這麼做,如果是因為我剛才不知道哪一句惹到你,我願意道歉。」

  「我這麼做,是因為我很高興你剛才把我看得那麼美麗。」

  不可思議的甜美笑靨,霍然在他眼前綻放,懾住他的心魂。

  他不明白。她的思路之糾結詭譎,比替小嬰孩的腦袋做primitiveneuroectodermaltumor切除手術還複雜。他唯一明白的,是她從沒如此近、如此無防備地、如此嬌媚柔軟地看過他。

  她也是。她早就獨具慧眼地發現這名魔鬼終結者,其實是難得一見的超級美形男子漢。但她沒有預期到自己竟會這麼近地目睹到他的粗獷魅力。她一直都對細皮嫩肉的貴公子沒興趣,而沒有戴眼鏡時的他,陽剛的男人味更是壓倒性地獲得全面勝利……

  當她略微恢復意識時,是她嚴重缺乏氧氣的危急當口。除了愕然發現自己正與他吻得死去活來,也艱困察覺她整個人幾乎快被一雙鐵臂絞斷。

  深陷鋼鐵環抱中的小人兒,命在旦夕。先前輕柔相吻的纏綿悱惻,她竟然只顧著酣醉享受,奢侈得一點印象也沒有。直到這份繾綣不知何時慢慢變調為角力賽,她才懊惱地驚覺自己已屈居下風。

  他吻她,彷彿是地球毀滅前戀人最後的死別——而她的死因可能是在於氣絕,或嚴重骨折。他就不能溫柔點嗎?死豬頭!

  她這瞬間清醒的意識,來得快,去得更快。在他高超吮嘗的吻技中,急速陷入另一巨大漩渦。

  她不是聽見他的酣然低吟,而是從她唇舌深處傳來的震顫感受到的。這一剎那,衝擊太多。原來他的氣息這麼灼熱,混雜著他奇特又極具魅惑的味道,刺激到她精巧易碎的感官。

  若非他親口品嚐,他絕不會想到這豐嫩的小嘴,蘊藏多麼撩人的彈性。再怎麼吮扯,再怎麼挑撥,再怎麼摩挲,再怎麼企圖吞噬,都嫌不夠。他一直都覺得她長得極為細膩,但在狂野擁吻的激切中,他才透過自己粗獷的青碴確切體會到她與他的差別何其大。

  他的胡碴一定弄痛她了,但他停不下飢渴的索求,緊貼著她的臉蛋,吮嘗任何一處他吻得到的柔嫩。

  他全身的神經為之戰慄,興奮、狂喜。如果不是她先前碰到的對手吻功都很爛,這很有可能正是她的初吻。否則她不會這麼笨拙、驚奇、被動,被自己的回應嚇到,被自己的感覺醉倒。容易安撫,容易迷惑,又容易挑逗。

  像飲啜到難得的名貴藏酒,他讚歎。像品味到極致的花朵芬芳,他沉埋。她的耳垂豐厚柔嫩,令他愛不釋口。鼻尖憐惜地摩挲游移到她後頸,意外喜見一顆可愛的小痣,這是她看不到而唯有他獨享的秘密。他一再舔吮著,向它表達他熱烈的喜愛。

  一切都依本能,不是理性的判斷。所以他並不知道,他的手到底是什麼時候探進她衣內的背脊。

  實在不能不驚異,上帝造人的奧妙。她的骨架纖弱秀麗,精緻得已達藝術品的境界,卻又覆著令人歎息的滑膩。水嫩如絲,又富有彈性,嬌柔中充滿生命力,同時蘊含極具挑逗性的熱情。

  她豐滿的雙乳,正隔著衣衫緊貼在他胸膛上。他想碰觸,卻又捨不得她離開他胸懷片刻。遠處的警鈴,微弱地提醒。但當巨掌下移,擰起豐美的俏臀時,他為之傾倒,再大的警鈴也聽若罔聞。

  細細的抽吟,驚動到他某種野蠻的滿足感。勉強睜眼,才發覺是他咬痛了她的唇。他只能以不住的舔噬表達歉意,更加捆緊臂彎中難受的小身軀,積極補償。

  鈴聲愈發緊湊,警告他的理智。

  他聽不見,只傾心全意地在聆聽她的嚶嚀。

  昂然的亢奮正緊貼在密實擁吻的兩人之間,暴躁不安,催促著,逼迫著,恐嚇著。

  再等一會,不要嚇壞她。她太脆弱、太可愛,讓她再多享受一些擁抱的美妙,相吻的快感。讓她更多熟悉他一點,更多認識他一些。他甚至鉗住畏怯又好奇的小手,帶她親手撫摸陌生的男性胸膛,詫異於暖熱肌理下隱藏的力量。他帶領她的小手探索他的頸窩,迥異於她的另一種強壯架構,雄渾有力,直到柔軟小掌摸掠到他的陽剛臉龐,被他吻住了手心,就再也無法離去。

  警鈴近似怒吼,卻止不住烈火。

  他惡意咬痛了她的軟軟小掌心,果然得到他預期的忿忿瞪視。他開心,讓她愕然捧了一手的笑靨,天真地不明所以。

  「司真!你到底在不在家?!」

  突然間,清醒。

  「出事了嗎?司真!快開門!」

  怎麼回事?兩人都莫名其妙,也還沒完全恢復理智。

  小套房內,廁所距大門也不過三步距離。鐵門一敞,立刻衝入的不是人,是痛斥。

  「媽的司真你到底在幹什麼?你車就停在樓下,鑰匙還插在上面。你是看不順眼你姊的這台車,打算乾脆送給路人?!」

  「尚之?」怎麼突然跑來了?

  不速之客在門口稍稍冷靜.揉著額角降緩火氣。「我買了消夜來,想找你談一下傅玉的事……」

  小人兒探頭。

  「找我?」

  「找傅玉?」

  三個人愣成一團,呆愕互望。

  三更半夜,孤男寡女,衣冠不整,紅暈滿面……

  結論只有一個。

  「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



第六章

  不要臉的女人,和罵她不要臉的男人,及正在敷臉的男人,勉強在書堆擁擠的小套房中席地而坐。以地上擱的那袋啤酒為中心,三王鼎立。

  氣氛凝重,宛如守靈。

  「傅玉。」司真肅殺盤坐,彷彿準備切腹自盡。「我臉上這個要敷到什麼時候?」

  「急什麼。」她陰森以待,虎視眈眈。「等你熱敷到毛孔全打開了才可以拿下來。」

  他只得被迫打著赤膊,繼續煎熬磨練,修習少林武功。

  反觀尚之,淡然閉目,老僧入定。

  詭異的緊繃感,持續蔓延……

  叮的一聲,清脆響亮。傅玉翻身一躍,拔腿狂奔。

  「耶,滷味微波好了!」

  折騰了一夜,她已經飢餓到不行。整大盤滷味端到三人中間時,她兩頰已塞爆了自己最想吃的蜂窩豆腐水晶餃。

  「這應該是在附近買的吧。」她毫無形象地連連搶食,塞了滿嘴美味醜怪咀嚼順便發言。「下次別這麼懶,到師大附近的夜市去買啦。記得要加熱加酸菜加一滴滴辣醬再加——」

  「傅玉!」敷著大臉難以啟齒的壯漢,緊急死諫。「留一些蟹肉丸和內臟——」

  「啊?那些都已經被我吃完啦。」

  英雄暗垂淚……

  「安啦,我會留一些甜不辣和豬血糕……耶?」筷子東翻西找。「歹勢,那些我好像也全吃掉了。」

  只剩下廉價的乾癟豆乾與海帶,以及被她攪得一團糟的金針菇!她不喜歡吃這個。

  「嗯……尚之,你的大腸好小條喔,而且都爛爛的。」

  司真深歎,飢腸轆轆。「那是尚之買的大腸,不是他的大腸——」

  「不好吃。」嬌顏怪皺。「一點嚼感也沒有。」

  他受夠了!

  「我買這些東西不是用來孝敬你!」重炮吼到青筋暴綻,氣到發抖。

  「下次買大腸記得要挑一下啦,不要收購那些賣剩下的。」雖然便宜,可是難吃。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講話?!」

  「火氣這麼大,要多喝菊花茶喔。」而她,啵地一聲,豪邁拉罐:就是要海尼根。

  狂飲大半。哈……爽!

  好!兩手拍拍。準備上工。

  「司真,到我大腿上躺下。」

  「你想幹什麼?!」尚之痛喝。

  「擠粉刺啊。」她拍拍大腿上墊好的枕頭,淡淡召喚受寵若驚的血性漢子。「快點,不然你的毛孔又要收斂回去了,那樣我會很難清理。」

  所有的恥辱,在這一刻全都昇華為無上的幸福。臉上殘酷無比的熱敷、頭上可恥的粉紅色發箍、前胸後背塗滿的什麼角質軟化美容液……一切的壯烈犧牲,終於換得美人的大腿。

  他慎重翻躺到地板,頭枕至她大腿上時,第一進入他眼簾的是從她豐乳下方直直仰望的大好風光,頓時血氣集往——

  咱!額頭……好痛!

  「眼睛閉起來啦!」張那麼大,教她怎麼動手?「再不閉起來我就打爛你的頭!」

  死而無憾,可以瞑目了。而且一閉上眼,壯麗山河歷歷在目,還嗅得到她身上散發的淡淡馨香。

  好柔軟、好優雅的枕頭……噢!好痛。

  「嗯啊……你的粉刺實在、有夠、多!」我擠我擠我擠擠擠。

  他一面沉溺在軟玉溫香裡,一面飽受摧殘欺陵。咬牙呻吟的聲音隱隱,堅守男兒有淚不輕彈。

  真是太讚了。清他的臉皮超有成就感的,一舉殲滅所有毛孔窩藏的陳年匪類!

  「你究竟想做什麼?」尚之緩下怒氣,愈來愈不懂這女的。

  「你沒眼睛啊。」自己不會看?

  「你剛吃完滷味有洗手嗎?」

  嗯?對喔。「我吃之前已經洗過了。」而且她現在也沒辦法再爬起來洗。

  尚之頹然,不爽地起身,找出急救箱內的酒精棉片丟給她。

  「謝啦。」

  「尚之最近才失戀,脾氣變得很惡劣。」美人腿上的大老爺低啞醇吟。雖然她不在意,但他不想讓她再莫名其妙地猛遭遷怒。「所以他周圍的人,這段日子都被他搞得很不好過。」噢,痛……噢噢噢!

  「幹嘛,他捉姦在床啦?」

  尚之倨傲的俊臉霎時震住,啞口無言。

  怎麼突然沒聲音?「我猜對了?」不會吧。

  「女人的直覺果然比較準……」啞嗓愈見慵懶,一邊臉皮刺痛一邊享受。

  「這也沒什麼。」無聊聳肩,有點小跩。「很常發生的事,不會很難猜啊。現在一大堆社會新聞報導不都這樣,什麼配偶跟監啦,在賓館活逮一對狗男女正在——」

  「不是一對狗男女。」尚之反常地虛脫坐下,神色恍惚。「那時床上有四個人。」

  「喔。那就是……啊?!」原本閒閒的嬌嗓陡然拔高,驚聲駭叫。「四個?」

  「而且是在我們的床上。」他沒想過,兩人同居的小窩,不知不覺中同居的已不只兩人。

  啊,不堪回首,還是借酒澆愁。

  真是的。她、她大驚小怪個什麼,超沒見識的。「這種交換伴侶的同樂會,雜誌上也很常見的啦。」

  「他們不是在玩交換伴侶。」空洞的視線,茫然凝在地板的木紋上。「除了我女朋友,另外三個都是男的。」

  噗!她本來想喝口啤酒,賣弄老練世故,不料被他一句噴出,滴得玉體橫陳的大漢一身。

  假裝沒事,偷偷拍干。嗯?她腿上的那傢伙怎麼沒反應……睡著了?

  「我實在搞不清,自己這些年到底在跟一個什麼樣的人交往。」想破了頭,也想不通。只能喝酒,麻醉困苦。

  「喂,你應該在來之前就喝了不少酒了吧?」他有沒有意識到自己現在在跟誰聊啊。

  「今天的謝師宴,她也去了。」他到場了才發覺自己原來被其他同學陷害,雞婆地想替他倆挽回什麼。「我受不了了,待不到十分鐘就走人。」

  「當然啊。要是我的話,也會不屑再看到她。」

  「不屑?」俊眸冷瞥輕噱。「問題是,誰不屑誰?」

  他以為,錯的是她,所以應該是她會沒有勇氣面對他,結果不然。今日一見,她坦然自在得很,落落大方。看他時的神色,彷彿那不過是場誤會,他不該如此辜負她。

  辜負?到底是誰辜負誰?

  「明明應該是她羞愧得沒臉見我,結果卻是我羞愧得沒臉見她,好像是我做了什麼對不起她的事。」落荒而逃。

  「喔。」這……她就不懂了。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真的醉得很嚴重。

  因為尚之這麼高傲的傢伙,居然在掉淚。

  「我不想跟她復合。」

  沒頭沒腦的一句。顯然。有人企圖使他們復合吧。

  「那就別再跟她碰面嘛。」乾脆閃個徹底。

  不耐煩的吐息告一段落後,他才厭惡地解釋:「我們之間共同的朋友太多,又在同一個領域工作,根本沒得躲。」

  「你就快去交個新女朋友吧。」

  拜託,她講話就不能用大腦嗎?「你以為女朋友說交就能交?」

  「我是不曉得,但我曉得你女朋友在存心讓你日子不好過。」

  突來一句,釘住他的迷濛意識。

  「她知道你已經很痛苦了,還企圖讓你更痛苦。」分明在耍著他玩嘛。「我不認識你女朋友,也不瞭解她的為人,但她這樣真的很過分!」

  他怔忡傾聽,這不可思議的聲音。

  「你報復她的最好方法,就是過得很幸福、很快樂。讓她看見你沒了她,日子一樣好過,她根本算不了什麼!」若她還有點羞恥心還好,可她居然反過來以譏誚的心態捉弄他為樂。「她害你難過那一次,就夠了。你如果再繼續難過下去,你就變成她情緒的奴隸!」

  「不過這事我自己也有責任——」

  「你犯賤啊,被她耍得還不夠嗎?」

  粗野的駁斥,激回他的怒火。「你講話就不能好聽點嗎?!」

  「她做事難看,你不去計較,卻拚命計較我講話難聽?」神經有毛病!

  「她做事難不難看,輪不到你批判!」

  「好啊,那你就不要猛聊你女朋友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啊!」又沒人求他開口聊。「你又要人陪你聊,又不准人說她的不是,明明是她錯卻把氣出在與這無關的人身上。你有種去對她發飄啊,吼我做什麼?」

  「我只是要你聽我講,又沒有請你當影評!」

  「我沒事幹嘛要聽你吠?」當這裡是生命線還是感情咨詢站啊?「好心替你出氣被你嫌,對你壞心的你卻寶貝得要命,你簡直有嚴重的智能問題!如果我哪天出事撞到頭送進醫院,絕對不會讓你這種醫生開我的腦袋!」天曉得她從手術房被推出來時頭殼裡還會剩什麼東西。

  「我已經不是外科的,就算你被撞得稀巴爛也不關我的事!」

  「喔,原來你已經被踢出去啦?」

  她隨便一句賭氣的詛咒,又意外狠狠正中紅心,愣住怒火大炮。

  嗯?好奇怪的反應。怎麼又當機了?

  「不會吧?」又給她說中了?「真的假的?我是不是有某種不為人知的超能力,在沉寂了二十五年的某個夏季因為某個惡劣大反派之外科怪醫的逼迫欺陵忍無可忍而突然爆發了潛藏的能量成為世間罕見之透視他人秘密的曠世奇才——」

  「你有完沒完?!」這種節骨眼還在自我崇拜。「閉上你的狗嘴快點清乾淨司真的臉皮!」

  「你不是找司真要談我的事嗎?什麼事?」

  「沒事!」給他滾!

  「如果你是因為失戀的打擊而不小心被我秀外慧中的獨特氣質吸引的話,我勸你還是趁早死心吧。因為你長得實在太像電影霸王別姬裡面的陰柔男主角,害我一看到你就會聯想到你可能跟劇中的他一樣長年以來深深愛慕著粗獷豪邁的同門師兄卻不得回報陷入悲戀最後淒慘落魄到自刎而死——」

  「你扯到哪裡去了?!」

  他氣抖到腦門大充血,兩眼血絲炸裂。

  「我只講一句,你就鬼扯一篇,簡直跟我妹看的那些不入流言情小說一樣!」一點點東西就鬼扯成一本書,天花亂墜,狗屁不通。

  「厚——你有在偷看!」驚人大發現,哈哈哈。「我有時候沒什麼漫畫好租了也會去租言情小說來看,還統計出一份超爆笑的研究調查結果喔。」

  「那不是我要說的重——」

  「好比說啊,你沒事最好不要當男女主角的親朋好友,像是男女主角的爸爸媽媽哥哥姊姊弟弟妹妹或堂兄弟姊妹的父系親屬或表兄弟姊妹的母系親屬或根本沾不上邊含糊籠統的某個遠房親戚之類的,因為要是作者劇情扯不下去的時候就常會拿他們來開刀,死的死傷的傷。尤其是男女主角們愛的結晶,隨時都要做好犧牲小我的準備。」

  「那不叫做『愛的結晶』,叫『做愛的結晶』。」哼。

  「所以啦,書常常看到一半不是爸媽重病弟弟妹妹車禍就是乾脆讓他們統統死光光好營造主角悲苦艱忍又努力上進的偉大人格。偶像劇也有這種怪癖喔。」有如某種流行性的傳染病,大家趕著死翹翹。

  「那算什麼研究報告。」別笑死人了。「你們女生看的那些東西,莫名其妙一堆總裁男主角,一天到晚談情說愛,沒事還得看窗外,完全搞不懂他到底在經營什麼鬼企業。」

  「重點又不在那裡,誰會去管那些啊。」

  「問題是根本不合邏輯!」

  「那你用邏輯談的感情一定很精采囉。」吠吠吠。

  「我沒興趣跟你分享我的感情生活!」

  「對啊,反正也是出爛戲。」

  「起碼我的感情還有格調可言——」

  「是喔,三男一女的床上遊戲到底格調在哪裡,還真搞不懂咀。」

  「至少這八年來我和她的感情——」

  「慘哉。八年抗戰,一敗塗地。」同志們,振作!

  「你能不能閉嘴好好聽我講完——」

  「對!我每次跟司真這豬頭對槓時也會吠他這句。他超堵爛的,我講沒兩句——」

  「喂,現在是我在談我女朋友跟——」

  「他就拿他的醫師派頭對付我。我又沒掛號看他的診,他囉哩叭唆個什麼——」

  醉得一塌糊塗的尚之、手在忙嘴也在忙的傳玉、癱躺在美人腿上連續值班累到斃的司真,毫無共鳴,沒有交集。卻熱熱鬧鬧無和諧友善氣氛可言地共度一夜。

  他們三人的性格差太多、興趣差太多、價值觀差太多、能力差太多、生活態度差太多、經歷差太多、想法差太多、血型星座都犯沖、生肖也不合、命盤都相剋、無法溝通、水火不容。

  但三人卻在八月一對新人的婚禮上,合奏出難以置信的親密旋律,讓溫暖的音韻擁抱這對在上帝面前立約的伴侶。

  原本相互看不順眼的親家雙方,在細膩而柔美的樂聲中軟化了臉上原本剛硬的線條,淡化了對這樁姻緣的抗拒。

  婚禮後的小餐宴上,感動聲與讚許聲如浪潮,取代了大家原本的話題。傅玉他們三人懶懶晃蕩到長餐桌前扒糧時,更是受到各方擁戴。

  「你們是哪裡請來的樂團啊?」

  「我們只是教會的朋友。」

  「真的?那你們教會的人都很會音樂囉?剛剛那首古典音樂實在太有水準。」

  「那不是古典音樂,只是聖詩。」不過也傳唱了兩百多年就是了。

  「如果我們也想請你們到我們的訂婚茶會上演奏鄧麗君的歌,大概要多少錢?」

  「我們不收費,但是只演奏聖詩。」

  「可是我爸媽很喜歡鄧麗君……」

  「我們不負責取悅你爸媽。」

  啪地一聲,小小玉手把尚之跩得二五八萬的臉推甩到另一邊去。

  「喜歡鄧麗君很好啊,我媽媽也是她的歌迷呢。」傅玉笑靨燦燦,甜得不得了。

  「但是你不想乘自己大喜的機會,讓爸媽聽聽教會的詩歌嗎?」司真莞爾補充,傚法傅玉的諂媚,和藹地婦唱夫隨。

  一陣周旋,感化了也將結婚的這對情侶,歡天喜地借了本聖詩回家研究挑選。

  他們三人光是應付左右湧來的各樣問題與讚美,就已應接不暇。美食長桌就在眼前,伸手可得,卻怎麼也游不過去。

  茫茫人海……

  結果三人只能去便利商店買蘋果麵包啃。

  尚之忙著收拾大提琴,另外兩隻就自己閃邊涼快去也。

  「真搞不懂。我們明明演奏得很爛,為什麼大家還捧成那樣?」傅玉坐在教會庭院的後門石階上,躲避綠茵上的火辣陽光。

  「音準夠,聽起來就很專業了。」司真把整團麵包一疊成兩半,一口塞入,服食完畢。「而且門面漂亮,聲音還沒出來就已經很有懾人的架式。」

  這倒是。經她點點滴滴改造後的司真,愈來愈魅力四射。周圍好奇的聲音愈來愈多:不知是髮型改變的關係、眼鏡改變的關係,還是服裝造型的關係,怎麼變得這麼帥,男人味十足,又不失雅痞格調。連走在醫院裡,都常引人張望:這裡是不是在拍什麼醫院偶像劇?可不可以找他簽名?

  灰姑娘先生,一舉翻身變成超級名模,處處招蜂引蝶。

  這樣的重量級帥哥,加上外型本就秀逸搶眼的尚之,站在台前拉奏的視覺刺激,的確強烈。而被平台大鋼琴擋在幽暗一角負責司琴的她就……別說了,吃麵包吧。

  「為什麼你吃東西都這麼秀氣?」

  呃?他什麼時候托著下巴坐在旁邊觀察起她來了?「你……可不可以坐遠一點?」

  「八個像餅乾一樣大小的並列麵包,我一口就解決掉,為什麼你卻連小小一塊都可以咬半天?」

  「嘴巴大小有差吧。」

  「這倒是,你的嘴巴真的很小。」

  她這才聽懂他的挑逗,火紅翻臉。「你不要以為之前在你家的那個吻算得了什麼,那只是一種……就是,像外國人過新年倒數計時的時候那種慶賀,沒有什麼其他的意思。」

  「那時有什麼好慶賀的嗎?」

  「兩岸三通直航……」

  「已經開航很久了。」

  「職棒大賽……」

  「還沒開打。」

  「國防軍艦採購弊案……」

  「從沒破過案。」

  「總之,那只是一場意外!」哇咧卯起來乾脆給他來個死不認帳。「嘴巴碰一下,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叛徒猶大當年出賣耶穌的時候也有親他啊,冷戰時期前蘇聯總理戈巴契夫不也親過美國總統,德蕾莎修女不也親過麻瘋病患?」

  「既然一個吻算不了什麼,那我們再吻一次又有什麼好介意的。」

  他逼近過來做什麼?!「我、我當然不介意!但是……」

  「我們碰面的間隔太長。」幾乎只能在他短暫的輪休時間相見。「每次難得聚一次,不是忙教會的事就是忙小樂團的排練,不然就是被你拖去修整頭髮買衣服清臉皮。這樣下去,我跟你之間的關係簡直比你跟定期複診的牙醫關係還不如。」

  「啊,對喔。你這一提,我才想到我好久沒去你弟那裡複診了。」

  「傅玉。」

  「而且我也滿想做牙齒美白的,可是那好像很傷牙齒。」

  「我是真的——」

  「而且我不太爽你弟的醫術。聽說他是背了上頭的黑鍋才因醫療過失的罪名遭到處分,可是我覺得他的醫術本身也實在不怎麼樣。是不是牙醫系都滿好混的?」

  他長長深吐鼻息,知道她硬要閃避,拒談敏感話題。

  「我們方家幾乎都是醫生,就算姊夫或姑丈之類的姻親不見得是,卻也都和醫界扯得上關係。」不是檢驗師就是專門經營精密醫療器材的。

  「為什麼?」

  「除非跟醫學扯上關係,否則在我們家會淪為二等公民。」

  「哇……」她最喜歡聽這種家族黑幕烏拉屁了。「好慘喔。」

  「我們家醫生已經多到不差我弟這一個,所以他就成天打混。在校成績差強人意,戀愛學分卻好得不得了,忒愛跟各校的校花系花拍一些精誠團結的親密照片,貼滿了房間牆壁。」好死不死,某天被從未踏進他閨房的老爸偶然瞥見,立刻悍然禁止老弟本想走的婦產科——

  他動機絕對有問題。

  「那你咧?為什麼選擇開人腦袋的這一科?」

  他瞇眼遠眺夏陽閃耀的草皮,彷彿沉思,實則在暗爽她不自覺的逐漸傾近。

  他自己的條件不壞,只是進入住院訓練階段後就愈來愈邋遢,分分秒秒都得搶著用來打盹,否則根本沒空睡覺。以前課餘時間,他也會交交女友,平均姿色也很優秀。可是唯獨傅玉,讓他愕然明白什麼叫吸引。

  他們沒相親以前,他就已在教會注意她很多次了。

  她看似合群,其實孤僻。好像從不拒絕大家的邀約,常跟著大家吃喝玩樂,卻很少跟人瞎串,總在玩她自己的。有些保守派的姊妹,對她花樣百出的各式俏麗造型很感冒,刻意疏離她在小圈圈外。她也順勢裝傻,毫不在意,睜隻眼閉只眼地隨她們暗暗排擠。

  很有意思的女孩。

  她既不改變自己花枝招展的時髦打扮,也不熱血憤慨地跟那些以貌取人的婦女同胞爭執抗辯。她懶懶的,跩跩的,一副你又能奈我何的膚淺德行,照過她的璀璨生涯。

  反正耶穌在聖經裡面命令我們要彼此相愛了,就算你再笨拙再另類諒他們也不會對你怎麼樣,就是得愛下去!

  從她對他曾有的這怒斥,看得出她相當聰明,很快就抓到這整個群體的互動核心,所以如魚得水得很。

  她不只外表亮眼,裡頭也很耐人尋味。

  而且她今天穿的細肩帶小禮服,露出好多水嫩嫩的肌膚……

  「我走腦神經外科,當初只是因為興趣,覺得很有挑戰性,家裡的資源也很豐富,自己有走這行的本錢,就一頭栽進去了。」

  「結果呢?好玩嗎?」大眼亮晶晶。

  他輕聲咯咯。好不好玩:大概只有她會有這種問法。「好玩。不過要看玩的人,玩不玩得起。」

  「尚之就是玩不起的人囉?」趁當事人不在,趕緊八卦。

  俊眸冷瞇。他並未預期他們兩人的閒串,會加入第三者。

  「為什麼問到尚之?」

  「他上次在你家喝醉不小心洩漏的。」嘿嘿。

  「只能說他的個性不適合走這行。」

  嗯?好陰森的氣氛。「因為他太跩了嗎?」

  「他只是不適合。」

  口風真緊。「那你就很適合囉?」哼。

  「因為我比他更沒心少肺。」

  「喔……」好像有點懂。「那是什麼意思啊?」

  「我該走了。」疏離的寒眸瞄了下腕表。「你如果排好下一場婚禮我們需要的練習行程,就e-mail給我。」

  「你去哪?」難得他會自他倆的相處之中抽身。

  「處理一些事。」

  「什麼事?」

  他淡漠遠眺的眼神,忽然變得分外柔和,似乎很滿足於她對人少有的追究,打破砂鍋問到底,就是要知道。

  「我有一堆的報告要處理,不是沒值班的時候就沒事。」

  猝地,小臉閃過一抹隱隱挫折,有點失落。

  「比起報告,我還寧願繼續跟你哈拉。可是如果我這麼做,我可能會從神經外科的開入腦門,降格到去走靜脈曲張的路,開人肛門。」

  「替人開痔瘡有什麼低俗的?你一輩子開的腦袋數量,可能還比不過人家名手一年開的屁股數量!」市場大得很。

  「我姊聽到這話,一定會很喜歡你。」他開心牽起賭氣的小人兒,老奸地暗暗摸索到輿她互動的訣竅。「好了,在我走之前,請給我一個前蘇聯總理對美國總統的友誼性親吻吧。」

  「不要,你會弄壞了我擦好的口紅。」

  「我會小心。」

  「怎麼個小心法?」少唬爛了。「最好的方法就是你直接滾吧。」

  「我可以增加深度上的層次變化,盡量減少表面的摩擦。像這樣……」

  說她不期待是騙人的,只是不甘心,面子拉不下,因為她很喜歡他吻她。鄭重聲明:是喜歡他的吻,可不是喜歡他!

  他吻她的時候,總會想盡辦法地碰觸她、擁住她、嗅她、咬她、舔她。明明應該是很思心的事,卻老是害她興奮得渾身微微哆嗦。連沒什麼經驗的她都感覺得出,他很喜歡她的吻,喜歡把她纖纖手臂揉入掌中的細膩感,喜歡她癱靠在他身上的酥軟,喜歡她無法克制的輕顫,喜歡她紊亂的淺淺急喘,喜歡她被挑逗出的小小冒險,開始在他口中探索他的唇舌。

  她傲慢宣告的不談感情,漸漸被他識破,其實是她不敢談感情。她在怕什麼?因為曾被男友辜負過,還是她聰慧地早已透視到他的什麼?

  他不會說自己是善良的老好人,但面對她,他願意搾乾他整個人每一滴善良的可能,切切獻上。

  為什麼這麼甜美嬌嫩的玫瑰,硬要奮力伸展小小的刺?誰欺負她了,害她得如此嚴嚴防備?

  偽裝的溫柔親切、偽裝的世故老練、偽裝的愛慕虛榮、偽裝的強悍決絕,重重荊棘就快被他層層穿越,抵達毫無防禦力的心門前。

  不行,她一定要趕快把他介紹給別的女人,轉移焦點。可是他們一再由深吻化為淺吻,又依依不捨地由淺啄回到深深的糾纏。分了又離,離了又分。此時此刻,無心再假扮倨傲自尊。

  「排練時間喬好了,記得通知我。」他貼在她唇上呢喃,暗暗眷戀小臉無意中暴露出的空虛。

  她不喜歡他的分離。

  她也不知道,自己早已不小心袒裎了柔軟的芳心,洩盡底細。

  「傅玉!」教堂內的深處,遠遠傳來搜尋。「司真?你們跑哪去了?」

  「去吧,尚之在找你。我先走了。」

  她怔怔目送,甚至專注到忘了顧及日曬,恍惚步到驕陽烈日下,傻傻凝望。

  他回眸,烙下遠方這幅動人的景象。不久,另一個男人自會堂內忿忿踱出,驚破了她的迷惘,恢復佻健,傲然不屑地相互對吠。

  不知情的人,可能誤以為那小兩口是在打情罵俏。

  看來他不能不出手,變動一下小樂團的成員,以防萬一了。

  要把人暗暗剔出權力結構外,對他而言,從不是難事。



第七章

  「嘿,聽說了嗎?神外的總醫師好像去動整型手術,帥到人仰馬翻。」凡是路過的女性同胞,無不為之傾倒。

  「那有個屁用。病人是看你長得帥不帥,來決定腦袋要不要給你開嗎?」

  「無奈的是,人家的技術也是一把罩。」再危急的混亂情勢,手術房裡只要有他在,隨時都可搞定困難技術,掌握大局。

  「難怪他被操得很慘。」呵!「能者多勞嘛。」

  「便當好吃嗎?」

  「還不是一樣。」大塊排骨一口塞入,胡亂咀嚼。「簡直就是加過調味料的皮鞋底。」

  「外加快過期的果汁。」小醫師們無奈哈拉。「我都不敢仔細去想裡面的東西到底是果粒還是不明沉澱物。」

  「以前有個剛來實習的菜鳥——」噗哧!想到就好笑。「點了蔥燒牛肉麵,熱氣薰得他眼前一片白茫茫,就乾脆拿掉眼鏡。結果吃到一半。不可思議地大叫起來——」

  「啊!我知道你說的那家牛肉麵,聽說有人曾吃到蒼蠅還蟑螂什麼的!」

  「咳咳咳。」歹勢,有點給他嗆到。「他剛開始還好樂,覺得這牛肉麵的蔥亂大片的。沒想到吃著吃著,他突然怪嚷:咦?這蔥怎麼會動……耶?飛起來了,面裡的蔥飛起來了。」

  兩名新進小醫師笑到滿地打滾,只有另一名還靜靜杵著。

  「你、你沒聽說過嗎?」哈哈哈!

  「沒有,因為我是當事人。」不需要聽說。

  呃?兩隻大頭呆怔住狂笑的勢子,緩緩瞻仰……

  「原來你們都很喜歡到這空中花園享用午餐。」方司真雙手插在白袍口袋裡,在狂風橫掃中,遠眺兩棟大樓間狹窄的晴空。「我也很喜歡帶便當到這裡來吃,如果我還有吃飯時間的話。」

  神外的總醫師?!他什麼時候站在這裡的?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

  兩尾小醫師為著往後的實習生涯著想,連連諂媚告罪,立刻夾著尾巴逃走。

  花叢後優雅佇立的玉人兒,神色凝重,嘴角顫動。

  司真一副勘破紅塵狀,娓娓道來,「雖然訂購外食免不了會有衛生上的風險,但總比服食醫院營養部做的餐點來得好。」

  起碼比較像人類的糧食,不像飼料。

  他凝望臉皮哆嗦的憂愁傅玉,非常感動她這麼努力地為他保留顏面。

  「不要緊的,你笑吧。」多年忍辱負重下來,他早已雲淡風清。

  「我只是太欣慰於自己的造型技術,竟然好到讓人懷疑你是去整型。」小手矜貴地支起手帕,淡淡拭去眼角憋出的淚光,力持雍容形象。

  「難得週六假日,天氣又這麼好。」他使勁地沒話找話講。「我們一起走走吧。」

  熙來攘往人群中。他們並肩漫步,逛逛晝廊,逛逛書店,看看藝口叩,言不及義。悠哉閒散,一起浪費生命。

  他不知道她為什麼對自己出色的外型感到不滿.總嫌自己平庸乏味沒特色,矮小單薄大眾臉。光看過路人群對她忍不住多瞥兩眼的驚艷,就足以證明她是個多玲瓏的漂亮寶貝——當然,她華麗絢爛如少女漫畫般的獨特造型也可能是嚇到路人的原因。

  他不會形容。

  雪紡的公主袖連身裙,透明得完全掩不住她會發光的水嫩肌膚,清純中有著邪惡的誘惑,撩人心思。但若想一探究竟,就會被她粉桃色的內層貼身小衣裙所阻攔,什麼香的辣的都吃不到。可是正因著這貼身衣裙像她另一層肌膚般地親匿,飽滿性感的曲線畢露,讓許多飢渴受挫的心得到小小滿足。

  他不確定她是不是故意挑逗,但她確實很有勾動人心的天分,把玩得翻騰起伏,處處騷動。她倒沒事似的,頂著一頭黑瀑般的細緻長髮,飄飄然煽惑世界,自己卻瀟灑孤絕地不帶走一片雲彩。

  他喜歡她夏天的裝扮,非常喜歡,因為可以看到很多肉。

  他們坐在臨街的星巴克玻璃前,光是店員問貝果要加cream或butter到底有什麼差別、為什麼一個要錢一個不要錢,他倆就進行了相當冗長的嚴肅探討,有如以色列內閣與巴勒斯坦自治議會對撤出迦薩走廊屯墾區並沿西岸興建圍牆可能引起激進分子強烈反彈的鄭重對談。

  天南地北之後——

  「你的卡債還得如何?」他已經沒話題到只能聊這個,努力避免以人體結構發揮他卓越的專業口才。

  不過,看到她登時不爽的怒瞪,他就明白這個議題不甚理想。

  那擴大格局好了。

  「之前美國華府環境研究權威的EPI提出最新經濟調查,中國大陸已在穀類、肉類、煤礦、鋼鐵的四大基本物資消費量超越美國,成為全球第一大消費國,可能還會動搖到美國所主導的世界秩序及美元的世界貨幣地位。」

  他深情款款地呢噥傾訴。

  「尤其是現代化重要指標的鋼鐵消耗量,中國大陸的消耗量之多,在世界任何一國都是前所未見的。」法新社華盛頓消息報導。「台灣這幾年不是鋼鐵股也漲得很凶嗎?就是跟中國大陸的大量需求有關——」

  「最源頭的關鍵點不在中國大陸的崛起,而在於蘇聯的解體以及產量的耗竭。」吸管狠狠地被捅進長杯的冰淇淋裡。「如果要談鋼鐵,你不會比我行!」

  「那麼……」腦袋快速搜尋相關資料,瀕臨當機。「先前OPEC會議決定解除長年維持石油價格在每桶22至28美元的政策……」

  「我下個月一拿到薪水,就能把所有的卡債還清!」受不了。與其讓他胡串,不如她自己來主導。

  「喔,那太好了」一本正經,吸吸果汁。

  「拜託你,不要破壞掉我好不容易替你營造的巨星形象。有空多去看看偶像劇,讀讀八卦雜誌,研究研究塔羅牌占星紫微斗數四柱推命什麼的,保證你會活得更有意義!」

  他這只天才猛男,上回為了改進她嫌他不懂生活品味,就買了一堆彩色燈泡。改變居家氣氛,結果她一踏進浴室裡,嚇到差點滑倒。

  哪有人會在白磚片片的浴室裡裝冷藍色燈泡?去洗個手都有種像在太平間洗屍體的恐怖感。寒涼幽微的藍光照耀下,陰暗的馬桶深處似乎有什麼正要浮起來……

  這也就算了,他還把小樂團的大伙合照放在紅燭小燈前,活像祭壇,音容宛在。

  哎……沒救了啦!

  「為什麼你會有這麼高的卡債?」

  「因為我爸把我的附卡停掉了。」超煩,不管聊什麼都很煩。

  「他希望你節制消費吧。」

  「他停我的卡,是因為我跟他吵架啦。」死老爸,竟敢冷笑她的獨立宣言,讓她徹底嘗嘗脫離他庇蔭的滋味。「我從家裡搬出來,也是第一次在外生活,哪曉得日子會這麼不好過。」

  她在毫無警覺的疏忽下,忘記自己不再靠家裡,卻還過著跟以往同等級的消費生活。才不過幾天的草草消費,竟讓她背起了十幾萬的債,得不吃不喝地拚命工作好幾個月才還得清。

  骨氣是很高貴,不過也實在很貴……

  「只要低聲下氣回家去,就有好日子過。可是我才不屑咧!」

  「他哪裡得罪你了?」

  美眸霍然調起,瞪視中盈滿戒備。

  要跟他說嗎?

  她從不跟人聊自己家裡的事,但是,對他好像就沒關係。為什麼?因為……他滿笨拙的,所以很令她放心?

  「我爸在外面搞小公館。」也不是什麼新鮮事。「已經養了好幾年,而且不只一個。這些都無所謂,但是我不能容忍他要我們承認他在外面生的孩子。就這樣。」

  他環胸靠背,淡淡沉思。

  他常面對病患陳述自己的狀況,各種情形都碰過。而眼前這位小病人,正在隱瞞。

  沒有必要去揭發,正如他此刻沒必要去刻意提醒,這是她頭一次沒事特地跑來找他串。

  他只要靜靜地享受就行了。

  「我爸八成是鄉土連續劇看多了,以為我們都會心胸寬大地接納。」放他的狗臭屁!「別人家的孩子,關我們什麼事?我爸又不是沒養他們,照樣吃好穿好住好的,還透過關係讓他們去讀美國學校。哇咧我跟我哥兩人卻由私立學校轉到公立學校去,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他付不起我們的學費!」

  超級大混蛋!只有情婦生的小孩是寶貝,老婆生的就是垃圾?!

  「你母親呢?她也沒辦法負擔?」

  「我爸就是看準了我媽的娘家自會出錢搭救,所以撒手不管。他想得美!我媽娘家他們早替我爸負擔一堆債,已經不爽他很多年了,就打定主意絕不再插手,逼他自己出面解決。」

  大人鬥氣,小孩倒楣。

  「結果你跟你哥就淪落到公立學校去?」他知道,轉學生不好當,尤其是帶著貴氣尚未學會收斂的孩子。

  「對啊。」挖挖冰淇淋,略消火氣。「我哥當老大,我當跟班,我們在學校照樣混得很開。」

  孩子的世界是另一種殘酷的戰場,若不懂得強悍保護,可能淪為飽受欺負。

  他大概瞭解她有時言語極為潑辣的原因了。

  「我爸簡直有病。不好好養我們,卻又不准我們離開他。」否則就會變成她這種下場。

  「你哥呢?」

  「那個沒骨氣的傢伙,現在已經跟我爸同一國了;用老子的本錢、在老子的事業庇蔭裡、替老子賺更多的錢。」叛徒,違背了他們當年復國雪恥的革命宣言!

  「你接下來怎麼打算?」

  「嗯……把卡債還完,再重新好好瞎拼囉。」她好久沒去百貨公司週年慶衝鋒陷陣的說。「而且我該去買些新的乾燥花了。你也可以買,選那種木本的,然後盛在水晶盤裡,放在玄關或客廳的小几上,整個屋子的味道會很棒喔。」

  「房子的問題呢?」

  「啊?」

  「你不知道嗎?你的房東小姐跟她的男友打得火熱,還拖他一起下南投去做短期宣教。大家都在猜測,他們的喜事大概不遠了。」

  「喔,恭喜。」

  哎,還沒聽懂。「我的意思是,你目前住的小套房她很有可能會脫手,到時候你住哪裡?」免費又好康的房子可不是處處有。

  「再說吧。」

  匪夷所思。他還以為她會很傷腦,沒想到她根本不當回事。

  「喂,我有事問你,你最好老實跟我說。」

  「好的。」他很樂意向她公佈個人資產總額及年度薪資所得。

  倔強的小臉硬擺架子,卻紅暈兩團,粉嫩可人。

  「你、你為什麼……是不是你以前交過很多女朋友?」

  「什麼?」文法句型有點怪異。

  「你少裝傻,我就不信你的吻功全是從書上看來的!」

  怎麼會問這個?「我沒有去想過這問題……」

  「你看你看,又在閃躲!」鐵定有鬼。「你一定交過很多個女朋友,怕講出來會破壞你的憨厚形象,就給我顧左右而言他!」

  「不是,我只是想釐清問題。我的吻技是一回事,我交往過的女友是另一回事,這兩者之間並沒有邏輯上的連——」

  「誰跟你談邏輯,我問的是有或沒有!」這是選擇題,不是申論題。

  「我不確定我有沒有交過女朋友。」

  「是喔。」超級老奸!

  「我是說真的……」

  「沒人說你是假的!」她呸。

  頹然無力。他垂頭省思老半天,才抬頭陳情。

  「我在學生時代,是交過一些女朋友,但那只是我一相情願的想法,人家並沒有拿我當男友看。這個算不算?」

  「講清楚!」

  「學生時期我們常常一群人聯誼或辦活動,我以為對我親切的女生應該是對我有意思。可是當我一提到交往的事,她們就馬上撇清。」

  「為什麼為什麼?」好奇寶寶傾伏到桌面上。

  「不知道。」至今仍是個謎。

  「你跟她們交往的程度就只有這樣?」

  靈光一閃,他突然明白她到底在刺探什麼了。危險危險,這場危機要是一時不慎處置失當,他們好不容易進展的關係可能又毀於一旦。

  「都只是普通朋友的關係而已。」

  「我不信。」

  「是……有的曾論及婚嫁。」複雜的沙盤推演,此刻正在他腦中迅速運作。

  他不可能成功的瞞過她,但至少可以選擇坦承的層面.沒必要把他曾跟哪些人上過床的無知往事抖出來。他由敏銳的本能判定,有些事她可以不爽地接受,但有些事她絕不會容忍。

  解決之道,一定是跟他切芭樂——一刀兩斷。

  「後來呢?」還不快招!

  「後來……對方也是讀醫的。她想繼續進修,挑戰自己能力的極限,我們就慢慢淡了。」他也有自己的挑戰要忙。

  「你們沒再碰面了?」

  「偶爾吧。」都在同一家醫院裡。「不過已經彼此都沒什麼感覺。」

  「她長得怎樣?」

  「還算齊全。不過本身已經有低血壓的傾向了,她還拚命節食減肥。加上醫院工作非常繁重,她不好好補充營養卻成天嗑什麼養生美容健康藥丸,肝功能指數八成——」

  「我是問她漂不漂亮啦!」扯什麼五四三哪。

  他認真蹙眉,深思一陣。「應該……算漂亮吧。」

  「怎麼這麼不確定?」跟他說她很漂亮時的篤定差好多。

  「因為我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雙肩懶懶一聳。「不過她一直都有人追。」

  「為什麼你對她沒感覺啊?」好奇怪喔。

  他乾笑,暗流冷汗,小啜只剩冰塊的空杯,知道接下來的時間會很不好過。她這已經不是打破沙鍋問到底,而是非要打破鍋底問到沙。

  「因為……野心吧。」沒東西喝了。「你那塊草莓奶油千層派不吃的話,可不可以分我一點?」

  「全部給你。」嬌嬌地慇勤獻上。「然後呢?」

  惡噗!超甜……「她算是很上進又極具企圖心的女性,可是我也有我自己的企圖心。我們奮進的方向一致時,感覺的確很好。但是漸漸變成同一領域的競爭對手時,就很難再涉及感情。」

  這到底在講什麼跟什麼啊?「你直接告訴我,最後是她先離開你,還是你先離開她?」

  「她離開外科了,改走腫瘤內科,目前在全國跨院的癌症臨床研究合作組織。」是國際大藥廠十一種新藥的臨床試驗中心之一。「而我,正如你所見的。還待在外科。」

  這究竟算不算回答了她的問題?嗯……好像有,又好像不是她要的。

  驀的,手機響起。

  「那你有像吻我那樣地吻過她嗎?」

  他手忙腳亂緊急接應,一面怔然凝睇她,一面彎身撿拾摔在地上的手機。

  「喂?怎麼樣?」對不起,急診室來電。他這幾天都得隨時準備擦那票實習醫師的屁股。「不必跟我囉哩叭唆那些垃圾故事,我們是要救他的命,不是要給他算命!告訴我他還清醒嗎、哪個部分還能動、目前血壓心跳及他有在服用的藥物、對什麼過敏。」

  幾秒之內,瞭解狀況。

  「血壓太高。給他在動脈插導管監測血壓,注射硝基氰酸鹽點滴。在我到以前,麻煩你們別玩掉他的命。」

  他雖然對手機凌厲下令,眼卻不曾離開過她。

  原來這才是她真正在乎的事,她的高傲佻健,在這一瞬間變得極度薄弱,透出了深深隱藏的怯懦。這麼簡單的一個問題,她要拐多少彎、克服多少困難,才能拉下面子問出口?。

  她在戀愛。只是她不知道,自己已經在戀愛。

  他漾出了有史以來,最具魅力及殺傷力的滿足笑容。

  「傅玉,我沒有像吻你那樣地吻過她。」

  真的,他甚至很少有空跟那任女友接吻。大家的時間都很寶貴,總是脫了衣服直接上,辦完事又各忙各的,講求效率。

  但是對這玉人兒,他必須慢慢來,細細呵護。詭異的是,這麼耗費時間成本又徒勞無功的事,他竟樂在其中。

  「至少對我來說,你是很特別的。」

  就算是謊言,再不可信任的話她都可以接受。因為……

  反正,她滿足了——雖然這滿足中充滿不安的成分。

  「好吧,你去忙你的,我走了。」

  她瀟灑轉身,後肘卻被一股強勢又溫暖的力量扣住。

  「傅玉。」

  「幹嘛?」笑得這麼開心。

  「你今天為什麼特地來找我?」

  「誰特地來找你了啊?」少臭美了。「我是要去你們隔壁的中央黨部參加三一九總統檜擊烏籠案萬人聯歡同樂會之總統府前辨桌大拜拜,順便路過這裡而已!」

  「我很高興你特地來看我。」

  「哇咧都跟你說不是——」

  「你如果對我們之間還有任何疑問,隨時都可以來問我。」

  真的?

  她一不小心,被暖洋洋的甜蜜感糊爛了腦袋,嬌羞地抿著小嘴,紅著臉蛋,得意地止不住漾開笑靨。

  啊,不對!「你不要誤會了!我、我這是……因為要幫你介紹對像才問的!」

  本小姐才不屑知道這大頭呆的八卦咧。

  他重重長歎。她到底還要推托到幾時?

  「那就這樣了。」不知怎地,他開始對她這種閃躲態度感到有點累。「下禮拜我不值班,我們約在我弟的診所見吧。他那裡有鋼琴,也願意休診出借場地,供我們練習。」

  「耶!」太讚了,小手啪啪啪。「這樣我就不用再傷腦筋又要跟教會借哪間小教室排練了。」

  「還有,崔媽媽要我代問一聲,你願不願意帶小樂團在她父親逝世十週年感恩紀念會上演奏聖詩?」從此,她發起的婚禮小樂團將突破狹窄的婚禮功能範圍,晉陞為演奏聖詩的專門團隊。

  「不會吧。」大眼呆眨。「崔媽媽不是藝術大學的音樂教授?她會找上我們這種門外漢?」

  他好笑。「你當初不正是很不爽不懂信仰的人盡在耍弄技術,才成立小樂團嗎?」

  「呃,對啦,是沒錯……」興奮的心臟,已經開始澎湃地演奏。「那我們還真得快點進入練習才行。」

  啊,她腦子裡靈思泉湧,好多首不錯的聖詩紛紛浮現。該怎麼規劃整體概念呢?還有編曲的風格……呵呵呵。

  「你想好了再打電話聯絡我,拜。」

  「司真!」差點忘記。「尚之為什麼最近都不來練習了?」

  魁偉巨大的背影,頓時發出迫人的煞氣。但他回眸時,又淡淡的,彷彿沒事似的。

  「我不曉得。怎麼會問我呢?」

  少來了。「你們哥倆好,同一掛的,他的事你會不曉得?」

  不錯,果然聰明。「我真的不曉得他為什麼都不來練習,不過我聽說,他好像要跟他女友復合。搞不好他們兩人重新打得火熱,忙著戀愛,沒空練琴。」

  怎麼可能?她明明記得尚之醉得一塌糊塗的那次,一邊逞強掉淚,還一邊喃喃自己不想跟她復合。現在怎會……

  「別人家的感情,還是別管閒事的好。」他陰沉婉勸。

  「這不是閒事!」

  他驀地被她突來的火氣愣住,隨即瞇眼警覺。「抱歉,我不知道你跟尚之的交情這麼好。」

  「廢話!」好歹人家也是小樂團的一分子。「你不跟他聯絡,那我來。他手機幾號?」

  「傅玉,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各有各的生活。」他不甘不願地找出尚之的手機號碼給她。「他不練習一定有他的理由,你何必干涉他人隱私?」

  「少跟我賣弄那套人際關係流行說詞。」一堆自己人際關係惡劣的王八蛋,拚命出書教人怎麼打開系,寫的東西簡直通篇屁話。「我不懂什麼交際應酬,但起碼我懂得怎麼把人當人看。」

  「大家彼此保持一個轉圜空間。不是比較——」

  「好,那你說!」她犀利指控。「你剛才以手機交代處理的病患,他是男是女?他幾歲?他叫什麼名字?」

  一記大鎯頭,狠狠砸中他腦門,整個人愣住。

  他沒料到她會問這些,更沒想過自己竟完全回答不出來。

  「我是不懂得他的血壓心跳過敏藥物怎麼樣,可是至少我看他是個人,而你看他卻只是一堆數據跟X光片!」

  走人!

  他傻眼。半晌後,才啼笑皆非地趕往急診室。

  沒有一個女人比得上她捉摸不定。之前才扭扭捏捏地對他的過往情史興師問罪,一下子又傲然翻臉。而後為了小樂團的事開心得像個小孩子,一下子又儼然人權鬥士般地凌厲譴責。

  情緒波折起伏,連股匯市的波動都自歎弗如。

  還有什麼樣的女人,會比她更有意思?

  「急診室有什麼事這麼值得你開心?」

  一聲嬌笑,隨著大步,與他快速並行。

  「祖琳?」剛剛才在他和傅玉的哈拉中提到她,她就翩然顯靈。「今天怎麼跑這裡來?」

  「我妹生第二胎,過來看看。」優雅高姚的素麗美女,雙手插在白袍口袋裡,大步疾行之中充滿名模風采。「剛才那是誰?病患家屬?」

  「你的電梯來了,拜。」繼續飆往急診室。

  「不急,我陪你過去。」繼續比賽競走。「那個該不會是你上次相親的辣妹吧?」

  他暗暗咬牙咕噥,不太爽被女鬼纏身。

  「你媽打電話跟我聊天時提到的。」嗯哼。

  「我媽打給你?」

  「對啊,莫名其妙地突然打來跟我問好,聊聊我最近的感情生活如何。」當然,也洩漏兒子的單身漢生活何等苦悶不堪,企圖明顯。

  他受不了地力持沉默。媽八成是看他和傅玉相親不順,擔心兒子再這樣槓龜下去可能會真的銷不出去,就開始在舊名單中選秀。媽想大炒回鍋肉,但他可沒胃口。

  「我就跟你媽說啦,我跟現在的男友好得很,多謝她的關心。」

  「喔。」

  果然,他的排斥感馬上降低。那個花枝招展的小騷包真有這麼厲害?唔……三十歲女人的肌膚彈性,的確不能跟二十幾歲的丫頭比,但她實在對此很好奇。

  「你就陪她在醫院大廳的星巴克喝咖啡?」她記得他向來捨不得如此浪費分秒。

  「是她來陪我。」

  呵,美眸笑瞠。「她可真閒哪。」

  「她不是很閒,只是捨得為我犧牲寶貴的時間。」他看也不曾看她一眼地疏冷直衝,陷入急診混戰中。「她特地陪我逛畫廊、逛B1書店、在各樓層散步、遠眺總統府、在星巴克跟我瞎串。」

  就像一對正在約會的情侶,只是場景全在醫院內。每一處的浪漫,都充滿了醫療氛圍輿消毒藥水味。

  「甘拜下風。」祖琳自認沒那種烈士精神,比較習慣一切都照她的規矩來。「所以你會繼續跟她交往囉?」

  經過幾次慘痛的教訓,他很清楚絕對要提防這時的祖琳。當她跟另一半處得不愉快時,她就會想盡辦法讓身旁所有的情侶也陷入不愉快,省得孤單。

  最好全世界的空氣都充滿怨偶的歎息,她受創的纖弱心靈才會稍感安慰——

  原來大家都很不幸,不是只有她而已。

  「我跟傅玉的事,不勞費心。」抱歉,現在很忙,請離開。

  「可是我看到你們後來在吵架。」嘿嘿嘿。

  病人有懼光症。司真竭力集中注意力在眼前的問題上,不去理會身後白衣魔女的森幽細語。

  這恐怕不是高血壓引致的血管破裂,可能是SAH。

  注射數毫克嗎啡使病人安靜下來後,血壓稍降,趕快將病人推到電腦斷層室掃瞄,準備進加護病房。

  非常棘手的狀況。

  他可以把祖琳成功地擋在他的地盤外,卻無法將她笑吟吟的詛咒擋在腦門外——

  你不管在現實中的哪一種劇本,都是反派角色喔。



第八章

  豪華的私人牙醫診所裡,候診室富麗堂皇如高級藝文沙龍。挑高的氣派空間感,加上百萬級的一流設計,中央一架乳白色巴洛克平台大鋼琴,周圍半繞雪色雍容沙發。鮮花,名畫,水晶收藏,宛若此境是名流私人藝廊。

  方司真的老弟之所以可以憑三流的技術,成功騙取爹娘贊助如此龐大資金,是基於老哥司真為他擬出的完美底稿:

  一、牙醫開業門檻低,競爭激烈,技術已不是重點,裝潢設備等才是吸引顧客的要件。

  二、高級裝潢不僅吸引高收入客戶上門,也讓顧客很樂於接受高定價。

  三、為舒緩來診病患緊張情緒。醫術輿藝術的結合勢必成為趨勢,以扭轉大眾對牙醫診所的冰冷成見,此為音樂治療理論。故,鋼琴的採購有其必要。

  只是方老弟從沒彈過。

  他不過是照室內設計師的吩咐,在大廳中央添購一樣具流線感之白色大型傢具罷了。他感興趣的,是別的。

  「醫生,這樣好嗎……」

  「放心,這個時候不會有人來的。」吠吠吠。

  「可是……一定要在這裡嗎?」

  嬌美的白衣天使,畏怯地坐在診療椅上,雙腿大張,羞愧地將小手蜷在唇邊,纖纖玉臂怎麼擋也擋不住被左右扯開的上衣中,碩大飽滿的酥胸。

  「醫生,我會怕……」

  「怕什麼?怕我這樣嗎?」

  伴隨低醇的奸笑聲,兩隻毛手老練地滾動著聳立的乳頭。她承受不住地痛苦挺身,似乎想抗拒,又期待更多的折磨。一陣嬌吟扭動,雙腿更是開敞,細細的丁字褲底,根本遮不住放蕩的騷動。

  「嗯?這裡是怎麼回事呢?」巨掌惡意地勾起充滿彈性的丁字褲,纖細褲底立刻深陷柔嗽的女陸中,引發佳人驚喘。

  他好……邪惡,而且……

  「我檢查看看,是不是有什麼問題。」他不斷藉由被他抽緊的一線褲底反覆撩撥,惹動她戰慄的慾望,毫不憐惜她的哀啼。

  「不要這樣,醫生,求求你……」

  「啊,你的問題太嚴重了。我什麼都還沒做,你就濕成這樣。要是我這樣呢?」

  「不要!」她驚哭扭動,無助地挺著赤裸豪乳張腿求饒。「求求你,真的不要。」

  呵呵呵,如此哀求,形同強力春藥。

  「好奇怪喔。她既然這麼不想要,幹嘛不一腳踹開那男的?反而一邊喊不要,一邊表現得她很想要?」

  這聲怪吟,嚇得方老弟自電腦前彈身而起。

  「傅玉?!」什麼時候潛進他診所的?驚駭過後,定睛一瞧,她身後還跟著個人。「尚之學長?」

  「早。」尚之依舊一臉冰霜,抱著他最寵愛的妖嬈情人:大提琴。

  「我覺得這女人的胸部是假的。」她還在專注研究電腦螢幕的後續發展。「你看,她倒下去時胸形完全沒變,扭來扭去也不太會動,一點都不真實!」

  「謝謝你的講評。」方老弟淡淡一笑,快快關機,幸好老哥沒來。「別擠到我的個人休息室來,我們到大廳候診室吧。」

  「你會因為看別人玩弄兩團硅膠而覺得很爽嗎?」好學生認真請教。

  「傅玉,我們不談這個話題。」謹獻上百般阿諛奉承的笑靨。「你怎麼會來得這麼早?」

  明明說好週六下午一點,大家才來這裡碰頭練曲的。可是現在是早上八點多,他還穿著晨袍,才正在電腦前練功,就遭她非法闖入。

  「我跟尚之有事,要去陽明山一趟,中午左右會再趕回來。所以啊,想先把尚之的大提琴寄放這裡,省得帶來帶去的不小心出問題。」

  「請便請便。」東西放好,麻煩快點走人吧。

  「如果我跟尚之沒辦法在一點趕回來,你跟你哥就先練習,我們回來以後再一起配。」至少把所有曲目走一遍。

  「你們去陽明山幹嘛?」掃墓嗎?

  「尚之的前女友在她家開烤肉會,邀他一起去。」

  「那你去湊什麼熱鬧?」

  「我去當尚之的現任女友啊。」怎麼樣?

  啊?「你什麼時候跟尚之學長變成一對的?」

  「並沒有!」尚之嚴正抗議。

  「假裝的啦。」哎,這些大男孩,智能超低的。「他前女友不知道發什麼神經,本來說好要分手的,卻突然決定不分手。死纏爛打,害尚之煩得要命。乾脆我來充當他的現任女友,給他的前女友一點教訓:少來打我男人的歪主意!」哼哼哼。

  方老弟警覺一怔,尚之則有些尷尬,趕緊恢復冷血本色。

  咳。「我哥知道這事嗎?」

  「他那隻大頭呆,得了吧。」他們自己私下就可以把事情搞定,簡單俐落。「給他那個憨仔知道了,不但得浪費唇舌應付他一大堆笨問題,還得聽他狗屁不通的大道理。」

  憨?呆?方老弟愈皺愈怪。

  「她是在說我哥嗎?學長。」

  「你說呢?」尚之也暗流冷汗,不予置評。

  「你從哪來的根據覺得我哥很憨很呆的?」他必須搞懂,他們之中到底哪個人的腦袋有問題。

  「少囉唆,你最好快點去刷牙洗臉,開始練琴。如果編曲方面進行順利的話,搞不好會有一首你跟我的四手聯彈。」

  「拜託!」要嚇死人也不是用這種方式。「我上次彈鋼琴是國中園遊會的趣味競賽項目,現在哪有可能——」

  「勤能補拙。既然知道你很笨拙。就快點開始練!」她會回來驗收。「要是練不出個樣子來,我就告訴你哥你一早起來窩在休息室裡練什麼。」哼!

  「喂!」喚不回義無反顧招計程車去的小人兒,他只得回頭向學長怪嚷:「你也是這樣被她脅迫的嗎?」

  「NO。」他的能力之卓越,輪不到她來脅迫。

  「差別待遇怎麼這麼大?!」對他卻這麼嚴酷,對學長卻那麼寬鬆,甚至還替他解決前女友的爛攤子。「她為什麼對你特別好?是因為對你有意思嗎?」

  尚之心頭一震,暗起波瀾。

  是嗎?他怎麼沒注意到這個可能性?

  他本來對她印象很差的,一個徒具外貌的漂亮草包。但她籌辦的小樂團,在他感情與前途雙雙受挫的嚴重當口,給了他一線生機:一絲肯定、一絲出路、一絲安慰、一絲醫治,不然他早徹底崩潰。

  他起初很看不起她。只有想法,沒有執行能力,一切創意形同放屁。自己組小樂團,專司鋼琴,卻又彈得七零八落,標準門外漢。直到司真帶他去看一個秘密,他才懊悔自己對她曾有的毒辣偏見。

  她為了彌補能力上的差距,每天下班都跑來教會借琴房,狂練到教會鎖門為止。

  這些苦功夫,她全在暗地裡做。耗費心力,使勁追上他和司真信手拈來的表現。

  「我以為她會因為聽了我們倆的演奏,就打消自己籌組樂團的大頭夢。」司真曾在帶他坐在教會樓梯間偷聽她練習時聊過。「沒想到,她是急起直追,而不是乾脆放棄。」

  當時這話,深深刺中他。因為他就是那個乾脆放棄的懦夫。

  「她很有意思。很努力,又愛悶悶地逞強。不像有些人,到處向人炫耀自己有多麼多麼努力、不斷張揚自己是如何如何地用心,好藉此拚命證明自己,換取讚美與肯定。」司真碰過太多這種人,多到倦了、累了。「不是那樣有什麼不好,而是傅玉這種背地痛下苦功的脾氣,很吸引我。」

  「得了吧。那女的心眼小得要命,見不得別人好。否則別人熱情邀請我們演奏。她幹嘛拒絕?」

  司真那時並沒有馬上答覆,而在幽暗的樓梯間凝神啜飲罐裝咖啡,沉默。

  「她在背譜。」

  「什麼?」牛頭不對馬嘴的。

  「她的視譜能力不好,沒辦法即看即彈,她就乾脆把曲子練到爛,爛到把整首都背起來。你聽。」

  一陣傾聽過後,果然如司真所言。原奉已練到非常流暢的曲子,重來的這幾次卻彈得坑坑巴巴的。

  「尚之,我們的能力的確比她好,但功夫實在下得不如她深。」

  的確。但他有他的驕傲,無法因此低頭。

  「我後來一直在想,她那天為什麼那麼氣憤地替我們拒絕掉演奏的邀約。」

  「她上不了台,我們也別想上台。」這就是原因。

  「不是,因為她早看穿了我們的動機不對,而我們自己卻不知道。」

  「拜託。」他好笑。「我們的動機又哪裡惹到她了?」

  「我們滿腦子想的都是炫耀自己,根本沒想到邀請我們的結婚新人。他們為什麼會想在教會結婚、家裡的人是不是也信主了、會不會來祝福他們……我們完全不在乎,只想著哪首曲子的表現力最突出、最能炫技。」

  他怔然啞口,無法反駁。

  「教會婚禮不見得是歡歡喜喜,常常是帶著眼淚。很多傳統家庭的父母不能接受兒女信主,覺得那簡直是背祖忘宗,所以根本不來教會參加婚禮,讓新人們心中永遠帶著遣憾,因為得不到父母的祝福。而傅玉想給的,就是祝福。」

  雖然教會朋友給的,不同於父母,但至少可使他們不致孤獨。

  尚之記得,自己那時沉寂了好久,才想到要吐槽,扳回顏面。

  「那她大可直說,幹嘛悶在那裡盡擺臭架子?」

  司真咯咯笑半天。「所以我說她很有意思。不屑當善良溫暖的小女人,卻很愛扮演大壞蛋。」

  她不習慣去解釋自己、為自己辯駁什麼。合則來,不合則散,才不屑去嚷嚷什麼「哎呀你誤會我的意思啦」,還是「我真正的用意是……」。

  誤會就誤會。你自己不好好用心去瞭解,姑奶奶才懶得浪費口水跟你囉唆。

  「冱種個性,遲早吃大虧。」哼。

  「我倒覺得她才不在乎。」翩翩瀟灑的獨行俠。

  他就是因為看到司真那時的笑容,剎那間明白這個耐人尋味的女孩,早已被人相走。他才真正地認識她,卻也同時失去她。

  幸好,他可以重申加入小樂團的意願,參與她的夢。

  而此刻,司真的老弟卻說她有可能對他有意思,不然為何如此熱情相助?

  暗暗平復的失落心情,被這無心的一句,激起漣漪。

  「喂,我們得先套好招。」傅玉在計程車內快快共商大計。「等一下到了你女朋友家,你從頭到尾都不要說話,只要像你平常臭屁的德行那樣,一概以嗯嗯啊啊打發。」

  「這是什麼爛角色?」聽了就不太爽。

  「你演大老爺,負責擺派頭就行。」

  「那你咧?」演負責吃烤肉的?

  「我演專替大老爺奉茶剝葡萄皮的壞女人。」嘿嘿嘿,她覬覦這種角色好久了,終於有機會可以過過癮。

  「我開始有點後悔帶你一起來。」像帶顆不定時炸彈。

  「那你是想跟女朋友復合囉?」

  「不干!」火氣上衝,撇頭怒喝。

  「這就對啦。我幫你解決你女朋友的問題之後,你就可以專心地定期來小樂團排練了。不然少你一把大提琴,實在有夠讓人傷腦筋的唄。」

  搞半天……「原來你想的只是樂團排練?」

  「不然咧?我有必要為你拋頭顱灑熱血嗎?」他以為他老幾啊?

  他氣到沒話講,生怕一開口不小心講出了什麼不該講話,虧他還在小小妄想她是不是對他存有某種特別的好感……

  「你這女的,一開口就惹人厭,」

  「你未免太小看我了。我啊,連不開口的時候都能惹人厭。」怎樣,厲害吧?

  「你幹嘛要這樣作踐自己的形象?」

  「我哪有啊。」少冤枉人好不好?「那種努力營造出來的善良體貼形象才思吧。」

  說到這個,她又有一肚子狗屁文章可以發表了。

  「我現在租的地方,存放了不少房東小姐的東西,裡面有一袋是言情小說,我沒事泡澡或睡不著的時候就會拿來翻。我發覺言情小說裡的女主角簡直超惡的,每個都要心地很善良,就算有點小性子也要正直得像革命烈士,體貼得像個小天使,三不五時再加點小迷糊、小調皮、小淘氣。沒事要天真得像白癡,愛哭得像自閉,而且不是無業遊民就是當老師啦、秘書啦、小妹啦,不然就是插畫家、作家、模特兒、企劃人員或電視工作者。你不覺得很詭異嗎?女主角的職業選項竟然只有這幾樣,而且絕大部分都是自由業,上下班時間隨你定。那我們這種朝九晚五的死老百姓咧?我們就已經沒有當女主角的權利了?」

  「死老百姓可以演路人或道具樹吧。」

  「這太不合理了!」

  「總之,你沒有當女主角的命。不但本性惡劣,又言語粗俗,不夠清純無辜又不夠柔弱無助,還是可恥的庸俗上班族。」完全不具浪漫條件,資格不符。

  「而且我也沒什麼專長。」小人兒突然消沉下來,靠在他身畔的後座椅背上。「要成為舞台上的主角,好像多少要有些不同凡響的特長。」

  特別美、特別肥、特別貪吃、特別白癡、特別聰明、特別矯健、特別溫柔、特別善良、特別坎坷、特別壯烈、特會藝術、特會掌廚、特別體貼、特別富有、特別貧窮、特別堅忍、特別迷糊、特別搞笑、特別熱心、特別愛哭、特別愛玩、特別愛錢、特別愛好和平、特別喜歡小孩、特別會中統一發票、特別體弱多病隨時都可昏倒……

  她呀,哎,超健壯的——詳情請參看第一章健康檢查報告。

  「我什麼都不特別,而且愈大愈不特別。」

  小時候的她滿優秀的,隨便一弄就是一張獎狀。可是長大後,發覺世界上優秀的人原來很多,加上出了社會,那是完全不同於校園的生活。沒有選修課、必修課,沒有固定的考試範圍及科目,沒有絕對性的成績單,也沒有100即為滿分的考卷。

  她頓失評量自己的標準,陷入失重狀態。

  「早知道就好好培養一項技能。」可是到底要培養哪一項呢?又是件傷腦筋的事。

  「你不是會彈鋼琴嗎?」

  「又不是彈得特別好。」

  「這倒是。」

  「可是居然有人覺得我很特別。」

  至少對我來說,你是很特別的。

  尚之莫名挑眉,斜睨逕自發呆癡笑的小紅人,搞不懂她到底在發什麼神經。總是思路亂跳,變幻莫測,情緒反覆不定。

  而且很美麗。

  他知道她是為了給前女友下馬威才刻意盛裝打扮,但是……他閉眸凝神,想維持清冷的理性,卻更敏銳地嗅到身畔嬌軀傳來的粉嫩香氣,挑逗人心。

  他雖然比較喜歡她平日飄飄然的一頭烏亮長髮,可是她今日上過卷子的一頭華麗嬌艷,更加邪惡天真,像尊法蘭西娃娃般傲慢、繁複、貴氣。

  低胸細肩帶的輕嫩小禮服,宛若芭蕾舞劇中茱麗葉的飄逸裝扮,加上一雙細緻的羅馬鞋,纖如水晶蛛絲的繫帶,交叉纏繞著精巧的白玉腳踝,惹動男性的深深渴望。

  他覺得自己今天的注意力有點過分敏銳,連她秀麗腳趾上的指甲油色澤。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對於傅玉到場後如何惡整前女友的事,他反倒模模糊糊,甚至連前女友今天到底穿什麼樣的衣服,他都說不清楚。他的焦點,怪異地只集中在一個身影上。

  原本搞得他焦頭爛額的事,到了她手上,兩三下就搞定。

  兩人早早收工,就坐計程車下山,繞到天母去採買無聊食品,犒賞自己。回方老弟診所的沿途上,嘻嘻哈哈地拿先前聯手演出的鬧劇開玩笑。甩掉了惱人的感情爛帳,有如終於轟出憋了很久的大噴嚏。爽啊!

  「超勁爆的。我還以為你女朋友看起來會很放蕩,結果她甜得像白雪公主一樣,清純到都可以去選拔校園甜心了。」

  「清純的只是那層皮而已。」他抱著兩大紙袋的高級糧食,背靠玻璃門退步推開。

  「早知道我們就先去拍情侶大頭貼,分送你的朋友們,以茲緬懷。」

  「夠了啦。今天給你這樣一鬧,所有人都已經知道我們是一對的——」尚之的故作不耐煩,在瞥見候診室大廳時霎時凝結。

  「耶?司真,你已經到啦。」雪色沙發中的那個大背影,她一看就認出來。「既然到了怎麼不先練習?」

  方家兄弟倆各據沙發一方,無人回應。方老弟努力暗使眼色,尚之知道大事不妙,傅玉卻還專注地在大紙袋的戰利口叩中勤奮挖寶。

  「我剛跟尚之去精品店買到一種很好笑的進口香皂喔。」哈,找到了!「看,豌豆形香水香皂。對半打開像不像人類的腎臟?」

  結果,沒人覺得好笑。

  奇隆了,大家是比賽老人癡呆症嗎?一點反應也沒有。

  「喂,你們在守靈啊。」她繞到環形沙發的中央,才看到司真的表情。

  好久沒見到他了——快一個禮拜,近一百四十幾個小時,難得看他臉板成這樣,不過他真是愈看愈可愛。即使臉臭,依舊超帥。

  「對於教會崔媽媽邀請我們在追思會上演奏聖詩的事,我已經答應了。」她一個人興奮地滔滔不絕。「我選了好幾首老詩歌,都跟崔爺爺生前的見證互相呼應,你們參考看看。」

  沒有人伸手接過她熱切遞發的影本。

  「喂。」她這才茫然。「你們到底幹嘛了?」

  怎麼都不理人?而且,大家似乎在閃避著,不想和她的視線對上。

  死寂的氣氛,緊繃著每個人的神經。

  她精睿地觀測著。方老弟跟尚之對她的閃躲,像是有所顧忌,而司真,彷彿跟水晶桌面上的琉璃擺飾有仇似地冷瞪。

  了了,問題出在他身上。

  「方司真醫師,請問我們可以開始練習了嗎?」小人兒環胸請示,腳尖點著拍子。

  「現在幾點了?」陰森寒冷的低吟,有如來自地獄幽谷。

  她愣愣張望。「一點半多啊。」

  「我以為,守時是我們這個樂團的共識。」冷冽的眸光,幾乎鑿破脆弱的琉璃。

  「喔。」這她就真的有點不好意思了。「其實我跟尚之很早就把私事忙完了,可是不小心在外面逛過頭……」

  又是一陣冷漠。沒有抨擊,也沒有接納。

  她難堪又沒轍地抿了半天唇,才怯怯嘀咕:「好嘛,對不起。」

  沒有任何原諒的聲音,只有突兀的強勢低語。

  「小樂團的編制有缺欠,你打算拖到什麼時候才解決?」

  缺欠?「我覺得我們三人目前的編制很好啊,而且你弟的加入還可以豐富鋼琴的層次感。我也選了一首四手聯彈的曲子做備案,萬一——」

  「該補的你不補,可有可無的你卻拚命玩。傅玉,我希望你對我們的時間能有點概念,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這麼閒。」

  她傻傻佇立在三個醫生的圍剿中,不知如何回應。其實司真這種等級的刻薄,她可以輕輕鬆鬆就回得比他更狠。可是,很奇怪,她好像不小心被刺中了什麼罩門,一時之間突然爬不起來。

  「在敲定曲目前,能否請你先敲定整體的編制?我們到底需不需要長笛手?」

  「要啊……」司真怎麼這麼凶?為什麼都不看她?

  「人選呢?」

  「我……還沒找到。」

  「我感覺不出你有在找。」

  一陣受傷感,猛地湧上心頭.他何必要這樣對她說話?

  「我是沒在找!」怎麼樣?「三個人演出的效果就很讚了,找不找得到長笛手有什麼重要的?」值得吵嗎?

  「四人編製,是你第一個提出來的。」

  「樂團編製本來就可以彈性變化!」誰規定要幾個人不可?

  「你遣不叫彈性,而叫隨性。」根本沒有原則可言。「如果你想擴大演出的格局。對最基本的編制問題卻還是這麼馬虎,我不會參與。」

  大伙錯愕。

  這個門外漢樂團,最主要的就是靠司真卓越優美的琴技撐大局。少了遣把小提琴,樂團等於垮了。

  傅玉被他逼得惶恐莫名,真的不曉得他是怎麼了。

  「可是,我已經答應了崔媽媽……」

  「那是你個人的決定,並不代表我的意願。」

  尚之本想出聲支援嚇壞的小人兒,卻被方老弟惡狠狠的擠眉弄眼攔住,退回沉默。

  拜託,老哥發脾氣的時候,千萬別輕舉妄動。最安全的避難法則,就是裝死——如同野外遇到大灰熊、掉在海中碰見鯊魚的危急應變。

  傅玉卻看不懂暗示。她只顧著看司真,忽略全世界。結果逼迫她的,竟也是她癡心凝眸的人。

  「你自己決定。」司真疏離宣判。「要找長笛手,還是乾脆我退出,你跟尚之兩個人上台去玩扮家家酒?」

  「我會找,只是你要給我一段……」

  「我已經容忍你很多段時間,你卻一直拖。還是我們解散樂團算了?」

  她被這話正面狠狠地擊碎腦門。不是因為好不容易實現的夢想瀕臨粉碎,而是粉碎她夢想的兇手,居然是他:當初幫助她實現的人。

  「你的答案呢?」

  她不知道,不要逼她……

  「如果你還是毫無概念,」他起身。「那我們就此——」

  「我來應徵你們的長笛手,如何?」

  大伙全掉頭望向遠處診療椅上傳來的低柔女聲。

  柯南?怎麼又是她?!她為什麼沒事總跑來這裡睡覺?

  「這樣你們編製就齊全,不必解散了吧。」呵啊……歹勢。

  「我們不需要!」

  傅玉的忿然重喝,又弄擰了局面。

  「你到底在想什麼啊?」方老弟抱頭呻吟,幾乎抓狂。「柯南能幫忙就讓她幫。這樣你有長笛手了,老哥也不用走,不是皆大歡喜嗎?」

  大家趕快握手和好,一起滾吧,別耗在這裡妨礙他上色情網站好不好?

  「我可是高中時的樂團第一長笛喔。」柯南懶懶翻身站定,搔搔亂髮。「吹德布西牧神的午後都不成問題。」

  「謝謝你的抬愛!但我們還是不——」

  「歡迎。」司真一隻大掌伸過,當場拆傅玉的台。「有你加入,我們終於不再三缺一。」

  「請多指教。」反正她也只是看不下去傅玉被欺壓的慘況而已。

  「你們沒聽到我說話嗎?」急得她氣爆。「我寧可樂團沒有長笛手也——」

  「你有完沒完?」

  司真淡淡一句,不耐煩的斜睨凍結了她的憤慨。她沒有看過這樣的他,沒想過她那個憨直的大頭呆會有這種表情。而且,直直衝著她來。

  「那麼我們今天就開始排練。」司真從容主導大局。「柯南,你能拿長笛來嗎?」

  「開車回去拿,來回大概要半個多小時。」

  「弟。」

  「喳。」狗奴才馬上搓手上前。「柯大小姐,請容小的載您回府上拿吧。」

  「我們會在這裡選曲,你有什麼意見可以先提。」

  「我沒意見。」任何聖詩都OK。

  「那我跟尚之就直接定案了。」

  倏地,兵分兩路。一組人馬取長笛,另一組人馬選曲目,都是兩兩一組,以高度效率迅速完成所有前置工作。

  只有她,一個人被丟在所有人背後。



第九章

  PHIKA-是希臘文喜愛的意思,HAPMONIC是和諧的意思。兩個字合起來:PHIL-HARMONIC,喜愛和諧,翻譯出來,就是愛樂。所以一個愛樂的團隊,應當是喜愛和諧的。

  可是傅玉的小樂團,陣容愈是堅強,愈不和諧。

  陷入混亂。

  「太輕浮了!」傅玉重斥。「我說過我要的是各聲部的那種厚度感,不是這種百老匯似的雜耍團!」

  「那麼你何不親自演奏一遍給我們聽聽看。」司真將小提琴懸空夾在下巴與肩窩上,淡漠調弓。「否則沒人知道你要的到底是什麼。」

  又來了。柯南沒力地垂握長笛坐到一角去,玩她的MP3手機。

  「你覺得這樣的層次感還不夠豐富?」連尚之都搞糊塗了。

  「但這是『奇異恩典』,不是『不萊梅樂隊』!」演奏出來的聲音簡直像雞狗牛羊在拿樂器把玩。「而且這首聖詩是為了襯出崔爺爺生前的寫照——」

  「你乾脆直接放CD算了。」司真逕自收琴。

  傅玉大愕。他怎麼又這樣?最近幾次的排練,他總以走人收場。

  「要不要試著從編曲上再做調整?」相較之下,原本最不配合的尚之,竟變得比司真還好溝通。

  「對啊,編曲要變……」她嘴上附和,眼卻盯著司真。

  「我們可以加強大提琴和鋼琴之間的——」

  「尚之學長,你是不是剛吃完墨魚面沒刷牙漱口?」方老弟在旁邊悠然打岔。「你牙齒跟舌頭都黑黑的喔。」

  他連忙捂口,起身快步殺住豪華診所的盥洗室。

  「記得用牙線清齒縫!」懶懶高呼。

  她望著司真的背影,奇怪地提不起勁去跟他吵。留他有什麼用?他每次走人,都像搞定手術的大醫生,後面的一堆雜務及縫合什麼的,全丟給開刀房內的小嘍囉去收拾。

  他從不想想被他這樣拋在身後的人,心裡會有什麼感受。

  他只問結果,不管過程。

  「好吧,司真先離開,我們三個繼續——」

  「歹勢。」柯南閒閒坐在沙發調整耳機。「小提琴是整個小樂團的主角,如果只剩我們三個配角,練也是白練。我不想留下來浪費時間。」

  傅玉茫然佇立,凝望地面,彷彿被吸入地板木紋的漩渦裡。

  「想走的人就先離開,不必勉強留下。」

  第一個霍然邁出大門的,卻是司真。冷漠決絕,對她的受挫與立場毫不顧念。

  柯南垂歎,還以為她故意惡待傅玉,可以刺激司真留下來聲援的說……

  「小玉兒,這樣下去,樂團真的會散掉。」

  她知道,可是,對於司真,她心灰意冷了。她不能理解的是,這明明是很小的事,為什麼卻擊垮了她所有的鬥志,變成一攤軟趴趴的爛泥巴?

  「我這幾次都已經準時出席,不敢遲到,而且長笛手也有了,但他的態度完全沒改變。」天曉得他到底在不爽什麼、還要不爽多久。

  「那根本不是我老哥發飆的重點,OK?」拜託,到現在都還沒搞懂。「你難道不知道我坐在旁邊幫你避掉多少危險嗎?」

  小臉認真皺起。「不知道,我一直以為你就是坐在一邊負責乘涼的。」

  「我哥是因為尚之學長啦。」方老弟一邊偷瞄盥洗室內動靜,一邊猙獰竊語。

  「他跟尚之又怎麼了?」這哥倆好最近問題還真多。

  「不是他跟尚之學長,是你。」

  「我?!」莫名其妙!

  「你們兩個上次遲到的時候,我老哥等到臉發綠。你還一回來就跟學長嘻嘻哈哈,向老哥賣弄跟他瞎拼到什麼鬼東西。」老哥沒放火燒了他這間診所洩恨,已是不幸中的大幸。

  司真是因為這個理由跟她鬧彆扭?

  「可是我早跟他報備過,我是去幫尚之解決他女朋友的問題啊。他不是腦袋很好,理解力超讚的嗎?怎麼又突然變成智障?」

  「這不是大腦的問題好不好?」他真同情老哥,這女的超難搞的。「就算他理智上理解了,不代表他心裡就能接受。像你能接受祖琳學姊跟我哥一起出國參加醫學會議嗎?」

  「誰?」

  「啊!」

  「白癡。」柯南低喃,無聊到好想睡。

  她突然尖銳起來。「你剛才說的是什麼學姊?」

  「沒有啦……」呃、嘿嘿嘿。「只是同行參與國際會議的醫生罷了……」

  「什麼樣的醫生?」別想逃,「她跟司真是什麼關係?」

  「她是司真的女朋友,以前甚至曾經打算結婚過。」

  尚之步出盥洗室,冷冷揭發,嘔得方老弟一頭埋入沙發,窩在打掌上電玩的柯南身旁當縮頭烏龜。

  電光石火之際,傅玉猝然明白他們在講誰。「她就是後來改走腫瘤內科的那個女的?」

  「你知道?」

  「只知道她以前好像和司真是腦神經外科的同事。」

  「尚之學長也是啊。」方老弟堵爛。「只是沒有人能跟我哥在同一個領域競爭。」

  「為什麼?」

  「你以為我老哥是憑著憨厚當上神經外科總醫師嗎?」笑齒白森森。「別笑死人了,你以為大學醫院是什麼地方?凡是跟我哥同等級的競爭對手,沒有一個不被他踢走。」神外天下,唯我獨尊。

  怎麼可能,這才是真正的司真?他到底還有多少面目是她不知道的?

  「你少放炮。」尚之冷然狠睨,轉向傅玉時,又是另一番柔和。「祖琳離開腦神經外科,有她的理由。我離開腦神經外科,則是因為我不適合走這條路。」

  「司真適合,是因為他很陰險嗎?」頓時各種醫院偶像劇的反派角色惡劣行徑,塞爆她擁擠的小小腦容量。

  「他適合是因為他天生就該走這條路。」尚之暗暗詫異,自己竟在平靜陳述的此刻,才霍然明白了這些。「不是有優秀能力、有完整外科訓練,就可以吃這行飯。」

  少替司真找台階下!「那你為什麼不適合?」

  「我無法承受手術失敗的壓力。兩條人命,就因為我的疏忽而報廢。我從此沒辦法再走外科的路,而且目前還在接受心理治療。」

  她怔住。

  尚之的心門一下子開太深,讓她措手不及,不知該如何回應。

  「腦腫瘤的手術不像其他外科手術,它完全沒有任何挽回的餘地。我的成績和表現雖然一直很優異,卻在某次手術中犯了一個很小的錯誤。」手指上細微的鉗夾力道閃失,猛地病人腦中急遽湧血,噴濺到他身上。那時的驚恐,至今仍令他冷顫窒息。

  更別說是隨即要面對家屬,宣告病人癱瘓的沉重壓力。

  「後來我的教授又給我一次機會,我卻再一次因恐懼而失敗。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敢踏進開刀房一步。」十幾年的醫學培養,一切心血化為灰燼。

  場面凝寂。大家暗暗互瞄,不曉得該不該為尚之的一頭冷汗遞上衛生紙。

  「司真之所以成為新一代神外的佼佼者,自有他過人之處。」在高度壓力下仍能做即時而精確的複雜判斷。「而且被病人情況嚇到六神無主的家屬,也總會在看到司真出馬說明的冷靜魄力下,感到安心,甘願把病人交到他手裡。」

  他卻不行,已是一個畏怯逃跑的失敗者。

  傅玉尷尬杵著,從不知道生命的重量,會重到壓碎一個人的靈魂。

  「呃,那……你做的心理治療還好嗎?」

  沙發上另兩人沒力地抽筋。好啦,她承認,這個問題的確滿爛的。

  奇怪的是,尚之居然對她笑。笑得有點淒涼,也有點溫暖。

  「那些專業療程,還不及你小樂團的療效。」

  美眸圓瞠。「啊?」

  「傅玉。」

  「有。」

  「你要不要考慮跟我交往?」

  一語驚倒全場人。但他的神情太坦然,太真誠,讓人連開個玩笑打發過去都不忍。

  「我知道司真跟你也在交往的適應期當中,但並不代表我就沒有機會。我希望你能鄭重考慮,看看我有沒有這個可能性。」

  驀地,芳心懸宕。

  司真跟尚之,她要選哪個?

  不知為何,她此時此刻想到的,竟是加熱過後附有酸菜及辣醬的滷味……

  ※ ※ ※

  小週末之夜,照例是社會青年的團契小組聚會時間。可是當司真撥手機給小組長凱哥詢問傅玉的狀況時,隱隱軟化的心,再度剛冷。

  「傅玉剛才有跟尚之一起來,可是她把尚之和要送給大家的茶點交給我之後,說什麼有要事得跑一趟師大夜市,就不見人影。」

  司真淡淡回嗯,握著手機的鐵掌卻幾乎將之捏碎。

  若不是前陣子他從老弟那裡聽到了風聲,他恐怕不知還會被他們的姦情瞞多久。

  「司真,我說句話,你不要介意。」難得凱哥會正經八百的,一掃智能不足狀。「你真的要多關心一下傅玉。」

  「我一直都在關心。」但也得看人家瞧不瞧得起這份心意。

  「我說的不是這種偷雞摸狗式的關心。」與其打遍電話給她週遭所有人問她近來如何,何不直接打去問她好不好?「讓她感覺到你在關心她有這麼丟臉嗎?」

  「我不想跟你談我個人的感情生活。」

  「好,那我坦白說。傅玉她哥已經兩度來教會逮人,都因為她好狗命而碰巧錯開,但是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這在說什麼?

  「我不曉得傅玉有沒有讓你知道。她不是離家出走,而是逃家,可是我必須站在教會的立場聲明底限:教會可以同理她的困難,卻不能幫助她逃家。我被夾在她跟教會中間,也很難做人你知道嗎?」

  司真微愕。「這事我第一次聽說。」

  「傅玉家很複雜,她不能苟同家裡的一些做法就逃家,說是要跟男友同居。問題是她根本沒有男友,她要跟誰同居?」

  怪不得,她會跟老弟做那麼詭異的協議:她幫忙和他相親,老弟就負責養她三個月。

  「她哥剛剛就到教會來逮她,聲明家裡對她的容忍已到極限,命令她立刻回去。」好死不死,她早一步蹺頭跑到師大夜市,逃過一劫。「而且她住的小套房,房東也已經確定要脫手,無法再收容她——」

  他聽不清下文,腦袋充斥著混亂的烈火。

  她不急於找房子,因為她只要找男人就行?繼找上老弟之後,現在是找上尚之?而對他的援手,卻總是傲慢的不屑,閃閃躲躲。

  她究竟在想什麼?

  這份強烈的不滿質疑,在隨後意外見到她跑來醫院找他時,達到極限。

  「嗨。」她努力鼓起勇氣,在他恐怖的臉色下擠出笑容。「晚安,方便聊聊嗎?」

  不方便。但他卻自我嫌惡地一面排斥,一面帶她到十三樓大玻璃的璀璨夜景前,與各家疲備焦心茫然的親屬們同擠在休憩用的陽光室沙發內。

  呃……這種場合,實在不好說話。可是他好像不在意……

  是不在意被人聽見,還是根本就不在意她?

  「到底有什麼事?」很淡很輕的一句話,卻是望著窗外輝煌的都會燈海森吟。

  她困窘地擠在他與拖著點滴架的糜爛老頭之間,惶惶掏出一堆隨便挖來的藥品。

  「我是想請你看看,這些是什麼藥啊?我肚子痛的話,可以吃嗎?」

  他一一抽換小袋,冷冷瞄了兩眼。

  「nitroglyceriin,可以用做心肌梗塞病患性交前事先服用的錠劑,以防性交時心絞痛發作。你有心肌梗塞的問題嗎?」

  「沒有……」她被他的解說糗成小紅人,努力不去注意週遭拉長的耳朵。

  「acetaminophen止痛劑。hydrocodonebitartrate類的止咳藥,pentobarbital,開給病人的睡前安眠藥。」綜合以上三點,導出結論。「你罹患急性咽炎了?」

  「沒有。」他那口氣,好像她死了也沒關係……「你最近有沒有去看電影啊?」

  「上次看電影是十年前的事。」

  「喔。」沉默了好一陣子,她才找到下一句,「那是什麼片啊?」

  「尤里西斯生命之旅,西奧安哲羅普洛斯所導,以導演的視角記錄巴爾幹半島的分裂現狀及對自我生命的省思,終而在戰火摧殘殆盡的塞拉耶弗找到了答案。」

  「喔。夜景好漂亮喔。」

  沒人鳥她。

  「你有買樂透彩嗎?今天闊獎。」

  「沒有,我習慣對統一發票。」

  夜深了。病人們行屍走肉般地頹然回到各自的病床,憂愁的家屬仍在埋首,逛醫院的閒人仍癱在沙發看高懸的電視。熠熠喧嘩的窗外燈海,依舊奢華賣弄,車陣如龍。

  兩個人,並肩而坐。

  如果,她稍微把頭左傾一點點,就會靠到他壯碩右臂上種過牛痘的記號……她不敢,因為她承受不起可能隨之而來的厭煩或閃躲。

  他不懂她到底想說什麼。如果不說,為何不給他一點暗示性的動作?她難道還是覺得他這個男人不可靠?

  如果,他再給她一個像以往那樣憨厚卻迷人的笑容,她就不回去了。

  如果,她稍微像以往那樣潑辣驕蠻,他就可以順勢擁上去,不放她走。

  如果他仍然像以往那樣喜歡她。

  如果她肯再接納他一次。

  如果……

  「我以前養過一隻狗,雜種的杜賓狗,叫萊西。」

  驀然,她恍惚呢喃,和他一同望著黑夜中的燦爛彼岸。

  「我家的人都不喜歡它,覺得它血統不純,不漂亮,而且小時候的我很怕狗,所以他們就把它丟掉。我過一陣子就忘記它了,可是有一天放學,我被一隻很凶的大狗嚇到,它要咬我,我又不敢跑,就僵在那裡。突然,衝出一隻短腿狗拚命朝它吠,直到把它吠走。我那個時候才想起來,它是萊西。我們都丟掉它一年多了,它居然還記得我。」

  短短的小尾巴,搖得好興奮,好快樂,依舊視拋棄它的小女孩是它可愛的主人。

  「我就帶它回家,不顧家人的反對,一直養到它死。大家都以為我這麼愛它,它死了,我一定會很難過,可是我卻一滴淚也沒流,好像沒什麼大不了的。我也覺得好奇怪,我怎麼這麼狼心狗肺,然後事情就這樣過去了。」

  眼前的夜景迷迷濛濛,沉入海中。燈影蕩漾,流離如夢。

  「後來才發現,我沒有辦法再養狗。我家人帶我找過好多店,看過不下上百隻的杜賓狗,可是都沒有找到我要的。不管我再怎麼努力找,都找不到萊西。」

  奇怪,它跑到哪裡去了?

  「我從來都沒說過我喜歡它,也不覺得我有喜歡它,因為它是我第一隻養的狗,我根本就不知道什麼叫喜歡它,但是,我卻決定了,我再也不要喜歡任何狗。」

  再也不要每天起床時四下張望,萊西到哪裡去了。再也不要莫名其妙端著一盤狗食,卻不知道她到底打算拿給誰吃。再也不要在街上行走的時候突然變成呆瓜,傻傻搜尋不存在的影子。

  她可是從來從來,都沒有喜歡過萊西。

  「別的女生心地都好善良,好溫柔,在路上看到狗都會摸一摸,跟它玩,我卻不會。我總是板著一張『你離我遠一點』的晚娘臉,再友善的狗我也不屑摸,再可愛的狗我也不屑逗。大家就說,原來我是喜歡貓的那種人。」

  才怪,她對貓那種動物,一點感覺也沒有。

  「我再也不要養狗了。」

  她淡淡的,好像什麼都沒說,卻什麼都說了。

  他沒有轉望她,一逕凝視眼前夜景玻璃上倒映的兩人。精細打理的妝容糊了,淚跡斑斑,最愛面子的人,漂亮的面子沒了。

  沉默,有著千言萬語的沉默。

  週遭的人都走了,回到各自的人生軌道上。電視也隨著深夜,幽幽歇息。清潔的歐巴桑靜靜打理,像無聲電影。夜中燈海,其中早就人去樓空,閃耀的是虛無的輝煌,宛如仍有人在其內辦公,假裝沉寂的城市仍在熱鬧烘烘。

  「房東小姐說,她要把房子賣了。」

  「嗯。」

  「她擔心我,問我有沒有地方住。」

  他等候許久,卻等不到她接下來的要求。

  她等候許久,卻等不到他伸出來的援手。

  等候,各自擁著心灰意冷的等候。

  「你吃過飯了嗎?」

  「嗯。」

  「現在餓不餓?」

  「不。」

  他飢渴等待的,是別的。

  「那我走了,拜拜。」

  像一部蕭條的片子,劇中人的表情都淡淡的,話都慢慢的,氣氛冷冷的,聲量小小的。很靜,靜中有著極細極微的動靜,一切都慢動作放映。

  他一個人孤坐冰涼的陽光室,不明白。

  她已經委屈至極地努力和他聊天,為什麼他卻還以這種表現?在心愛的人面前應當是拚命表現好的一面,為什麼他擺出的卻是惡劣?

  不明白,他對她是滿心的喜愛,付出的卻是傷害。

  執勤的手機聲低鳴,病房有緊急狀況。

  「厚,這麼浪費!」打掃歐巴桑對著廊邊大垃圾袋抱怨。「這些都還溫溫的,吃都沒吃就給它統統丟掉。」

  反正食物袋口綁得死緊,不會髒到哪去,乾脆用來當消夜。哈,賺到!

  他在電梯口猛然折回,大步衝向歐巴桑,抓過她手上沉重的戰利品,嚇得人家花容失色。

  沒錯,這是剛才傅玉手上提的東西。

  打開一看,裝滿了五花八門的各式滷味,而且是溫的。

  「你從哪裡拿的?」

  「這裡這裡!我看它沒做好垃圾分類,就給它撿起來!」快快表現盡忠職守。

  最上面的一層垃圾雜物,有她剛才詢問他的一袋袋藥品、有滷味、有報紙的電影版、有樂透彩券……

  豐富預備的各種可能性,全面槓龜,與其他毫無價值的廢棄物,一同淪為垃圾。

  包括她的心。

  病房狀況危急。

  我再也不要喜歡任何狗了。



第十章

  傅玉回家去了。

  她像是從那一夜開始,平空消失。不再去上班,也不再去教會。手機停用,租屋處一堆她個人亂七八糟的家當,沒有人知道她的下落,也沒有消息。

  要不是教會行政人員循著資料打電話到她家,確定她是回老家去了,否則大家真會趕緊報警,急尋失蹤少女。

  小樂團沒有她在,照舊練習。教會裡多的是學過鋼琴的人,隨便一找,就有幫手遞補,而且各個功力不比傅玉差。

  不過,聲音怪怪的。

  崔爺爺逝世十週年感恩紀念會前一周,崔媽媽親自參與小樂團的總綵排。司真只淡淡交代:一切照傅玉原本的要求演奏,沒人(膽敢)反對。

  結果,大會堂內閒閒跑來觀看綵排的人,為他們的演奏爆出熱烈的迴響,掌聲如雷。

  發生什麼事了?

  這份疑惑,一直延續到他們這幾隻不萊梅雞狗牛羊成員的晚餐時分,圍在肯德基店內切切密談。

  「不萊梅樂團的童話故事裡,那幾隻動物好像不是雞狗牛羊吧。」

  「那是傅玉亂掰的啦。」她超愛自創版本,天底下也只有她一個人知道蜂窩豆腐是什麼、戀愛該怎麼談、婚該怎麼結、外星人幾時會進攻地球。可是尚之覺得,她的怪異愈看愈可愛。

  「不是雞狗牛羊的話……好像是獅子、小狗、機器人跟稻草人什麼的。」

  「那是綠野仙蹤。」

  「呃……豬跟猴子跟人類?」

  「那是西遊記!」柯南爆喝。「方司真,你可不可以把你弟牽回家去?!」在這裡吠吠吠,都快被他煩死。

  「傅玉的論點是正確的。」司真一直視而不見地凝望冰塊消融的稀薄可樂。

  崔媽媽被他們的綵排感動到熱淚滿眶,切切篤定這正是她父親會想要的呈現:沉重的靈魂呼喊。

  「我本來還以為崔媽媽會很不爽你們這麼鬱悶的表現方式哩。」方老弟以台下閒閒插花的路人甲身份哈拉。「但是那個幫忙司琴的小妹妹,跟你們演奏出來的聲音實在不太配。」

  「人家可是音樂系的高材生。」尚之垂眸,無神低吟。

  「這不是技術好或不好的問題,而是感覺。」方老弟雖然沒什麼藝術素養,但有起碼的智商。「今天聽起來的聲音是:你們三個是一國的,她是另一國的。」

  「是誰把我們湊成一國的呢?」柯南閒涼嗯哼。

  「傅玉不會回來了嗎?」雖然絕望,尚之仍期盼能有點希望。

  「我們根本聯絡不上她,教會打去她家詢問時,她家人對教會的態度也很不友善。」充滿鄙視。

  「你何不直接告訴我傅玉的底細?」司真疏冷挑明。

  「我哪會知道她的底細。」

  「得了。傅玉對你那麼防備,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抱歉。教會團契每個人的隱私權,不容人拿來當閒暇八卦,我就算知道也不會跟你說一個字。」

  「好,不談她,那談談她家,如何?」

  「你真是死纏爛打耶。」有夠令人不爽。

  「我會盯住這裡的成員,不准任何一個人把現在聽到的秘密帶離這張桌子,一概封口。但是基於小樂團成員彼此的默契和關懷,我必須知道她究竟出了什麼事。」

  呵。「你的關懷未免摻雜太多私人感情在其中。」

  「對,我是。所以如果我今天要不到答案,你就別太訝異教會的人竟會得知你罹患肝癌的秘密。」

  柯南大驚,方老弟大驚,尚之也大驚,相顧無言。

  癌症不見得是絕症,但也沒那麼受人歡迎。他們錯愕的是,沒料到在得到傅玉的秘密前。會爆出另一個人的大秘密。

  啊……真煩。她實在很討厭面對別人知道她得癌症的表情。

  這個方司真,算他狠!

  「傅玉家是做鋼鐵事業的,我因為在產經領域混的關係,才知道這些業界小道流言。至於她個人的問題,我也是從其他人那裡聽來,可信度很低。」

  無妨,大家只是姑妄聽之,瞭解狀況而已。

  「傅玉她爸很可怕,業界都說他是紈褲賭徒,專門拿家產來下賭注。而他賭的,就是鋼鐵。」

  十幾年前他勇進一大批鋼鐵,結果被套牢,全家遭殃。

  「鋼鐵的賺賠很極端,不是大賠就是大賺。他這一下錯注,傅家就背了上億的債。」還連累旁的親族,幫不起這麼沉重的債務。「可是這幾年鋼鐵翻紅,到處都缺,他當年的那批賠錢貨,現在比黃金還值錢,讓他一下子暴賺十幾億。」

  「哇……」方老弟為之神往。「傅玉終於苦盡甘來了。」

  「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講話?都跟你說了他簡直像個賭徒,有賭徒會因為賺翻了就收手?」

  才怪,只會拿錢再去賺更多的錢。

  「他在最潦倒的時候靠丈母娘家養,還拿去養各房情婦,這幾年發了也沒見他養老婆孩子,情婦們卻愈過愈派頭。」

  「所以正宮娘娘的孩子窮到去念公立學校,偏房的卻被送入美國學校?」司真瞇眼,似乎想起了什麼。

  「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傅玉長年以來一直被她老爸蒙在鼓裡,真以為他很窮、他很心疼這個寶貝獨生女,後來這整個騙局在寶格麗的珠寶門市爆發了。」

  要不是傅老爸神通廣大,把事情壓下來,他鐵定會死得很難看。

  「傅玉去年被她老爸靠關係弄進大飯店的精品部門,在寶格麗服務。反正她家皇親國戚一堆,隨便給她捧個場、買一買,就達到業績,她又有個工作可以玩,一舉數得。好死不死,傅老爸的情婦們居然也暗暗去捧場,享受一下使喚正牌大小姐的快感。結果不知道是哪一房的笨蛋太得意忘形,說漏了身份,氣到傅玉當場開打。」

  他們每個人都可以理解。傅玉那麼倔的傲氣,哪可能忍得下去。

  「她那是什麼爸爸啊。」方老弟作嘔。

  「其實我自己私底下是滿佩服傅玉的。」只是直接講出來,未免肉麻。「而且她也不喜歡別人知道太多她的事,不管是鼓勵是肯定,她一概排斥。」

  尚之了了,怪不得傅玉一直堅決不讓柯南進到小樂團來。

  「所以她就跟老頭子鬧翻,而後逃家另外找工作?」

  她朝司真苦笑。「聽起來很任性吧?其實真正任性的是她爸爸,因為他逼迫傅玉非去跟被揍的情婦道歉不可。」

  「叫他去吃屎!」方老弟大喝。

  「他這樣對待自己的獨生女?」

  「歹勢,傅玉就是在那時候意外得知自己並不是親愛爹地的寶貝獨生女,傅老爺的六宮粉黛各自為他生了一窩女兒,傅玉沒什麼好特別的。只有她哥,是唯一的兒子。」血統又純正,穩坐老爸江山的接棒人。

  所以他只會順從老爸欺壓傅玉,犯不著跟自己的前途過不去。

  大家圍著方桌,垂望一堆雞骨頭、涼掉的薯條、半水半冰的可樂,沒有聲音,也沒有胃口。

  這世上沒有真正的喜劇。

  沒頭沒腦一路歡樂到底的,只是鬧劇,沒有生命。

  但是揭開了秘密又如何,改變得了什麼?沒有。但可以感到慶幸的是,這群每個都帶有生命瑕疵的軟弱者,在這小小的樂團裡彼此依靠,融為美麗動人的旋律。在詩歌深邃溫柔的字句中,一同得著安慰。

  她什麼時候才回來?

  這問題,人人心裡都在輕吟。但只有司真,念得最深。

  他想她。不是因為知道了她的秘密才這樣,而是真的很想她。

  這樣的失落感太大,太可怕。難怪她會說,寧可要人的飯票、現金卡、貴賓證,也不要什麼愛啦喜歡啦兩小無猜之類的。

  在認識她之前,他無法苟同這種觀點,只能勉強接受。但認識她之後,他開始同意了,完全同意。因為她讓他領悟到了什麼叫在乎:嘗到在乎的甜頭,也嘗到了苦頭。

  小樂團缺了一角。縱使遞補的人比傅玉優秀,但仍不是小樂團三腳貓們期待的那一個。工整的演奏,聲音再精確也彷彿少了些什麼。

  「你們的小樂團聖詩演奏排在崔奶奶的見證之後。」

  感恩紀念會當天,流程負責同仁趕緊做最後叮嚀。

  「我已經在講台前的第一排為你們留了位子,方便你們上下場。麥克風的位置和收音都測過了,一切OK。只是平台大鋼琴的琴蓋斜面太廣,可能會擋住司琴的人,所以司琴的姊妹……嘿!」

  「有,我在聽!」小妹妹急急回應。

  「你自己要隨時抬頭看看他們三人,不要埋頭猛彈你的。因為今天的紀念會將全程錄影,你窩在後面會讓我很難帶鏡頭。」

  「喔。」

  不萊梅的另外三隻動物,故作優雅淡漠,暗暗感歎。完了,有人還沒上場,就已經抖成中風狀。看來演奏的人,最好能有點自戀、有點愛現、有點傲氣、有點演技。即使半途彈錯,也要理直氣壯得彷彿錯的是鋼琴、是樂譜,絕不是本小姐。一路臭屁到底,會比怯怯發抖來得有說服力。

  溫馨隆重的紀念會,因著崔家的學術聲望與交遊廣闊,輿會者將近三百人。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剛好足以讓新手嚇到六神無主。

  「該是時候了。」司真與大伙共坐第一排,漠然低吟。

  「還沒吧。」尚之蹙眉斜睨,「要等崔奶奶下台後我們才上去。」

  「我說的是這樂團。」

  要解散嗎?

  「我本來就是因為傅玉才參加。現在她不在了,我沒有動力繼續下去。」

  他們誰不是呢?

  最終的光榮演出,就此光榮結束吧。

  而後,他們帶著殉道精神上台領死,道貌岸然卻無能為力地各自把玩樂器,聯手假裝錯音連連的混亂琴聲是不存在的。他們竭力表演自我陶醉,企圖轉移會眾尷尬的注意。偏偏這司琴小妹妹鋼琴彈得超大力,跌跌撞撞得另人泫然欲泣。

  求求你快住手吧……

  才正想著,不堪入耳的馬戲大樂團突然三缺一:鋼琴沒聲音了。

  隨之而來的,是令他們霍然驚醒的靈巧琴韻。台前三人所處的角度,都看不見大片琴蓋後頭擋住的人是誰,卻都很清楚:是她回來了。

  琴韻宛若行雲流水,帶領小提琴、大堤琴、長笛,迴旋漫舞地融入網琴的旋律層次,歌唱般地一聲部疊入一聲部,合為豐富的饗宴。

  大格局中,有精巧琢磨的樂句,呈現細膩的音樂表情。小處之中,又有思考的深度與詮釋能力。

  然而這樣的琴藝不能說是毫無瑕疵。她的觸鍵上缺乏專業的鍛煉,亮度與力度上薄弱,快速音群略嫌模糊。但這不是獨奏,並非個人秀。台上四人各有優勢、各有短處;各有驕傲、也各有軟弱。各有不爽、各有包容;各有孤獨、又各有短陪伴。各有出路、各有困苦;各有灑脫、也各有包袱。

  這些七零八落的靈魂融在一起,成為和諧。

  哎,果然還是要臭氣相投的怪胎,才對味呀。

  三首聖詩演奏完畢,全場還以熱烈的鼓勵。

  司真根本不管大家的肯定與掌聲,禮數也不顧,擱下小提琴就衝到鋼琴後方,用力擁住才正要站起來謝謝會眾的優雅小人兒。

  啊啊啊!傅玉整張小臉重重撞進他胸懷內慘叫,受不住他突襲的環龍碎骨絞殺大法,幾乎內臟爆裂。

  他發什麼神經啊?!她平滑柔順的小禮服、她在美發沙龍弄了三小時的波浪鬈造型長髮、她精雕細琢的本季秋冬最新朦朧粉嫩娃娃妝……現在整個人簡直被他揉成一團鹹菜乾。

  給她滾開!

  「傅玉!」另一個拋下大提琴的熱血男兒也激切擁來,抱住緊擁中的兩人。

  噢!她的肋骨……她的肺……

  「小玉兒!」又有人棄長笛不顧,擁住那三人。

  「你可回來了!」台下不甘寂寞的混仙,也跳上來黏抱在大伙外圍。

  在場會眾無不感動,宛如世界盃足球賽終於獲得總冠軍情不自禁相擁而泣回想一路如何苦不堪言披荊斬棘克服艱辛彼此勉勵相互扶持的生死至交戰友們,一同分享這一刻的喜悅。

  冠軍隊伍國家的國歌壯烈揚起,升上國旗,隊員們無不涕泗縱橫地昂首迎向燦爛朝陽,揚起抗戰時期激勵民心的樣板笑容,兩道熱淚閃爍。

  救命……

  人潮洶湧中。一隻小手顫顫伸起,虛弱求救。

  她只不過回老家陪媽媽去加拿大一趟,為什麼一回教會就遭到這種恐怖攻擊?他們這麼恨她半途拉下搶她位置的司琴小妹妹嗎?還是……

  這場賺人熱淚的逝世感恩紀念會,差點當場又多了一個要追思的罹難者……

  不管怎麼樣,歡迎回家囉,小玉兒!

  ※ ※ ※

  最近,春情蕩漾,超想跟司真單獨在一起的說。可是……

  「這首『這是天父世界』很贊,以我們的編制來演出,前奏會很像電影魔戒的主題曲。」美女在旁,司真居然無動於衷,淨在那裡熱烈地跟不萊梅馬戲團成員討論。

  「現在教會裡一直有學過樂器的人想加入我們。」尚之都快被這些仰慕者煩死。「拜託你們能不能提出個解決之道?我們這個團到底要走固定班底的路線,還是人員可以彈性流動的?」

  一陣嬌嫩的連連噴嚏聲,在司真身旁努力干擾。

  「我建議開放大家參與。」他看也沒看她一眼,邊講邊從口袋掏出衛生紙遞去,就算了事。「不需要小家子氣地把它局限在我們這撮人身上。」

  「評選標準呢?」柯南臭著臉小啜噁心的生機健康果汁。「難道來者不拒?」

  傅玉落寞地枯坐著,擦著流不停的鼻水。

  時值冷秋,她卻為了引起他的注意,穿著薄涼飄逸的夏日性感小洋裝,什麼好料都免費給他看,他卻像瞎子一樣,連她人在哪裡都沒看到。

  方老弟則好幸福、好渴望地坐在她對面,飽覽秀麗風光,笑得好不快樂。

  氣得她狠狠拿那坨鼻涕衛生紙砸他。這一粗野動作,使得低垂領口內的乳波聳動,幾乎彈脫。

  可惡,這什麼魔鬼魔術胸罩。雖然效果驚人,十分突出,卻好幾次險險包不住兩團豐滿,一湧而出。該勾引的人勾引不到,卻到處招來蒼蠅螞蟻,煩死人。

  奇怪,司真都不會想跟她單獨相處嗎?她過去只要在有他出席的場合,看到他、跟他在一起就很快樂了。但現在,那種層次的幸福感已經不能滿足她,她想要單、獨、地跟他在一起,偏偏一大雜事擋在他們之間,超討厭。

  「太好了,這樣我們的小樂團——」

  「解散算了啦!」

  小玉兒的忿忿嘔嚷,立刻引來大伙冷冽的斜睨,森狠鄙視。

  她愈來愈討人厭了……

  好嘛,她不唱反調就是。那建議她跟司真來個二重奏怎麼樣?這樣她就可以達成卑劣的企圖,兩人單獨相處,切磋琴藝。嘿嘿嘿!

  結果,他真的跟她上了……很恐怖的魔鬼訓練課程,不斷要求鋼琴達到他要的高難度技巧,還給她一堆作業。

  「難得你會主動提出這麼上進的要求,我們乾脆趁這次二重奏的嘗試,大幅度提升樂團的表現水準。」

  啪地一聲,他就丟給她七、八本精心挑選的曲目,還很好心地附上CD,幫助她進入到更高深廣博無邊無際偉大超然的愛樂領域。

  她要的明明不是這個的說……嗚嗚嗚。

  不行。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司真,陽明山降雪了耶,我們一起去賞雪好不好?」

  好。可是,他卻在教會吆喝了一狗票人浩蕩同行,枉費她砸錢訂好的超級浪漫露天溫泉情人包廂……

  「司真,我們兩、個、人——」悲憤泣吼。「去看電影啦!」

  好啊,他也很久沒進戲院了,有點懷念。結果,他卻選了一部金馬影展暨鹿特丹影展暨奧斯卡最佳紀錄片得獎作品,描寫蘇丹達弗區在阿拉伯民兵蹂躪下的悲情。看得他流下淚水,她則流下好多口水。睡死……

  「司真。」小手怯怯拉拉他背後衣角。「陪我……」

  啊,好。他極具紳士風度體貼入微地陪伴下班時皮包不慎遭機車搶匪奪走的小人兒一同去派出所報警,做了一堆筆錄,帶她去吃豬腳麵線壓驚,親自開車護送她回老家。然後,拜拜。

  「司真,耶誕節晚上,我們一起吃燭光晚餐吧。」

  好的。他那天晚上真的帶她拿著蠟燭到寒風凜冽氣氛肅殺的中正紀念堂廣場參加台北萬人布道會,還分給她涼掉的7-11國民便當,以及茶葉蛋……

  司真,你真的有在喜歡我嗎?

  接連數次的嬌媚邀約,暗示明顯,卻屢戰屢敗,氣到她眼淚全部蒸發,化為騰騰怒火。

  他如果對她沒意思,那上次為什麼要在眾人面前公然擁抱她、兩人盡釋前嫌言歸和好?他如果不想跟她有更進一步的感情發展,幹嘛要答應她的熱情邀約,然後再統統搞砸?他如果只是把她當教會的普通朋友看,又何必老是努力排開一大堆繁忙的工作和行程,硬擠出寶貴的分分秒秒陪她虛度光陰、浪費生命?

  姑奶奶不玩了!

  「小姐。」家裡的印傭操著口音極重的中文,遞上電話。「油移胃醒方底先伸棗泥啊。」

  姓方的先生找她?呸!

  「跟他說我死了。」

  不只家裡,公司裡的同事也為之錯愕。傅玉似乎得了每出經典浪漫偶像劇及長篇少女漫畫及苦情派感人肺腑言情小說主角常常罹患的一種病:喪失記憶。她完全不認得苦苦奔來覲見她的方大醫師,甚至無辜怯懦地找公司警衛把這名精神狀況不太正常的魯男子轟出去。

  教會裡也一樣,她完全筧他為幽魂,看不見聽不到摸不著,搞得大家一頭霧水。

  這兩口又怎麼了?

  在樂團裡,瓦斯味更是濃厚,隨時都有轟然爆炸書中角色全體殉難導致本故事不幸到此結束的危機感。

  凡是想加入小樂團的青春甜美仰慕者,一概遭傅玉睥睨拒絕。而被她虛偽美色及假仙氣質吸引來的各路音樂美男子,全都無條件錄用。小樂團儼然淪為「男子十二樂坊」,女王陛下輝煌閃亮的鮮猛後宮。

  要找又高又帥又有才華又有肌肉又聽話又可愛的男人有什麼難的。區區一個方司真,連當她女王后宮門前掃樓梯的清道夫都不配。

  後宮第一翹楚,非尚之莫屬。曾經目空一切、不屑傅玉的冷傲大帥哥,其實有著極脆弱的感性心靈。經傅玉小樂團無心的感化,安慰了他受傷的靈魂,從此臣服於女王玉手之下,任她搓圓搓扁,甘之如飴。

  不識相的方姓男子,早被打入冷宮,徹底失寵。

  他這才意識到情況到底有多危急。

  「傅玉,我有事必須跟你談。」

  她板著臉,無動於衷,在他老弟診所的椅子上安然瞑目。

  「我知道我們最近的關係很糟,但那是有原因的。」

  診所內其他「常客」各玩各的:柯南依舊癱在舒適豪華的百萬診療椅睡得歪七扭八,方老弟依舊坐在電腦前用功做硅膠隆乳及陰道整型手術的實體觀摩,尚之依舊專心愛撫他妖嬈性感的大提琴,自我催眠地企圖緩緩進入馬友友附身狀態。

  這間豪華診所,休診時間永遠比門診時間還多。

  「我承認我在處理我們關係的事上很不靈巧,我也認同你這陣子的情緒反應。可是我不想再耗下去,我們之間也差不多了。」

  他面容凝重地坐在她身畔,深瞅她不理不睬的睡顏。

  「傅玉,我們分手吧。」

  其他閒人猝然瞠眼,抽尖耳朵。

  「這次不是跟你嘔氣、不是在開玩笑,而是我經過審慎思考而且跟教會輔導人員談過的決定。」

  靠,還跟輔導咨商過。他是吃了秤坨鐵了心?

  「我並不喜歡你,也沒打算跟你談感情,我想就此結束掉遣段關係。」

  青天霹靂,她卻冷漠得連臉皮都動也不動。

  「就這樣。你的答覆呢?」

  什麼答覆?另外三人緊張兮兮地連為一線,不知傅玉會發多大的火。

  她根本不甩他,板著臉皮,繼續裝死。小肚肚上交握擱著的雙手,微有顫抖。

  司真頹歎。實在夠了,他這段日子飽受的煎熬真的夠了。他以為他可以忍、可以包容,但凡事總有個極限,不能再繼續這樣漫無目的地忍下去。他一直都很顧念她,可是她有沒有考慮過他的處境?

  沒有,她還以的都是挑釁。

  「傅玉,給我一個答案吧。」別再跟他兜圈子了。

  不會吧。閒雜人等急急交頭接耳,與其說是擔心,不如說是純看戲。

  「拜託你勇敢一點。」還要閃躲到什麼時候才甘願?

  小手倏地狠狠握成拳頭,卻又拚命忍耐,切齒怒顫。

  直到手機設定的鬧鐘鈴聲慌張嗶嗶叫,她才霍然張眼,由平躺的診療椅上火速彈起,衝往盥洗室。

  「你這個王八蛋!」

  一陣胡亂衝洗後,她邊揩著小毛巾邊破口大罵,重步殺來。

  「你講話就不能看看場合、選選時機嗎?」他是豬嗎?啊?!

  「我這是很重大的事——」

  「既然是很重大的事,你早不說晚不說,幹嘛要在我敷保濕除皺凝膠面膜的時候說?」趁她整張臉皮動彈不得的時候拚命嚴刑逼供。

  「你最近一見到我就閃,不然就是擺臭臉,你說我還有什麼時候可以跟你談?」

  「多的是時候!是你自己——」

  「別再囉哩叭唆的,快點給我你的答案行不行?」

  「你看!真面目露出來了吧?」還裝什麼委屈可憐小德行,根本是大老奸一隻!

  「那你到底要不要嫁給我?」

  啊?在場的人將近半數差點滑倒。他不是要談分手嗎?

  方老弟哈哈哈,得意地朝賭客甩手掌。「我猜對了吧?給錢給錢,願賭服輸!」

  「傅玉,這已經是我們第二次吵同一個問題了。」他沒那個耐性再來個第三次,消磨他遣條老命。「你提出的結婚條件,我都回應了。我不跟你再囉唆什麼感情不感情的,我今天也帶來了完整的具體資料。這是我去年的各類所得扣繳暨免扣繳憑單、我的存款簿、我名下的不動產跟有價證券——」

  「你這是幹嘛?申請銀行貸款嗎?!」有人是這樣求婚的嗎?

  「至於你要的信用卡,我的原則是:只能使用結婚以後以我的名義去開辦的附卡。」不准獨立於他之外。

  「你這簡直比發卡銀行的條件還苛!」

  「因為我值得!多少女人想要我這種身高高、學歷高、收入高的三高男人——」

  「笑死人,你的收入比得過科學園區那些鐘樓怪人的股票分紅嗎?」

  「但是醫生的專業地位仍然崇高!」用力自我推銷。「一個醫生的養成不易,尤其是外科——」

  「尤其是外科,又忙又累醫療糾紛又特多,而且紅得要命,天天出事上報,地位當然崇高!」掛在那裡給人K。

  「我們是站在生死邊緣的關鍵者,拯救生命。」

  「那你的地位跟個童乩也差不多。」

  「那只是民俗醫療的——」

  「怎麼樣?人家也是在拯救生命,很偉大啊。」瞧不起本土產業嗎?

  他簡直……都快被她搞瘋了!「你到底要怎樣才肯給我一個答案?!」

  「你都不肯給我要的東西了,我幹嘛要給你要的!」

  「你要的資料我全都已經帶來——」

  「我只是要你給我一滴滴兩人單獨相處的時間,你卻吝嗇得跟什麼似的。好像我有黑死病,單獨跟我在一起你會被傳染到鼠疫。我的要求有很過分嗎?而且我全都是配合你的時間表來要求、配合你的興趣、配合你的環境、配合你的水泥腦袋!」

  「原來你講的是這個?」皺臉怪叫。「我根本沒有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小潑婦叉腰大罵。「你如果喜歡大隊人馬團體聯誼,根本就不用求婚了,大家當朋友就行!」

  「傅玉。」哎……「我有我的苦衷。」

  「噢,好可憐。」乾脆去死算了。「如果沒事了請快點滾蛋,少在我旁邊礙眼!」

  「跟你單獨在一起會強化我的性衝動,我不能不避免啊。」

  「誰管你什麼性——」啊?!杏眼呆張,啊啊啊?

  「其實我也很想跟你獨處。」不過是以限制級的方式就是了。「但我沒膽挑戰自己的意志力。為了預防擦槍走火,我只能盡量把你帶到安全的場合。」

  「我有這麼危險嗎?」致命的吸引力?

  這有什麼好樂的?「你也不想想這陣子你有多努力招蜂引蝶。」

  「因為我想勾引你啊。」

  郁卒的鐵面霍然大驚,瞠眼凝睇。秀麗的美貌和氣韻,與這大膽宣言之間的衝突感,刺激到他壓抑已久的原始渴望。

  「你都不會想碰我嗎?」小小食指咚咚他的強壯胸肌,有著甜甜的邪惡。「我可是很懷念你碰我的感覺喔。」

  「我……我碰過你?」腦部嚴重缺血,全都衝往另一個部位。「我不記得我有……」

  「有啊。我夏天穿無袖洋裝的時候,你超愛抓著我手臂的說。」在掌中揉個不停。

  「喔。」喉頭艱困一咽。「我以為你說的是另一種碰法。」

  「哪一種啊?」好好奇喔。

  「婚前不太適合的碰法。」可是他很想。非常想。「我就是為了這個問題去找教會輔導,看該怎麼解決。」

  對於她,他並不想用自己年少輕狂時的態度處理。可是認真面對被她挑起的渴望時,他完全失措,笨拙得連個小學生都不如。

  「好可憐喔。」哎,都怪她長得太美了。兩隻小手高高環掛他頸窩,故作無心地歹毒挑逗。「那輔導怎麼說?建議你自力救濟,DIY?」

  「不,輔導給了我一段聖經經文……」嗯嗯嗯嗯嗯。啊,好懷念這紅唇的滋味。「所以我就跑來找你嗯……」

  然後,兩人都沒空說話了。

  旁邊三隻老賊興奮地切切翻書,還真找到聖經裡有這句話——

  與其慾火攻心,倒不如嫁娶為妙!

  ※ ※ ※

  新人嶄新的豪華臥房裡,羽毛滿天飛,兩人笑得直不起身,各自抱著破敗的枕頭,穿著襯裙和四角褲,癱在大床裡暫時休兵。

  司真笑到肚子沒力。這大概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跟人打枕頭仗,明天早上傭人來打掃時,真不知他們會怎麼想。

  「我跟你說喔……」歹勢,再讓她喘一下。「言情小說最高潮的部分就是性高潮的部分,其他部分只是用來填塞的而已。」

  兩人陷在床褥的雲朵裡,橫七豎八地,望著天花板璀璨奢華的古董水晶吊燈哈拉。

  「我每次看小說都用翻的,翻翻翻,看到激情戲才慢下來,然後這本書就算看完了。所以沒有激情戲的話,那本書也就沒什麼好看的。」

  「你這是在暗示我嗎?嗯?」魁偉壯漢翻身撐肘,俯在仰躺的小人兒身上,笑得好邪惡,呢噥得好撩人。

  不知道是剛才枕頭仗玩太瘋的緣故,還是因為之前喝了太多美酒,她的臉蛋紅通通、暈陶陶,豐唇水嫩欲滴,讓他忍不住埋首品嚐。

  一身滑膩嬌嫩的肌膚,只悠哉穿了件雪綢細軟的連身襯裙,並沒有增添多少女人味,反倒像個小女孩。

  他喜歡碰觸她的感覺,從細膩的觸感中可以撫摸到雪膚深處有著熱情的悸動,偷偷傳遞著她對他撫觸的喜愛。

  婚禮的忙亂和慌張,讓他根本沒空好好欣賞他的新娘。之後的各樣雜務,足足暈頭轉向了兩天才搞定,讓他們可以獨處片刻。即使年年月月,對熱戀中的人,都不過是一瞬間。

  這是他好小好精巧的寶貝。

  他以停不住的吻表達深深的眷戀。巨掌四處游移,企圖燃起濃烈的火焰。她天真的好奇與大膽,更勝隱隱的羞怯。當軟軟的小手心試探性地在他的擁吻中撫上他胸膛時,意外發現他的心跳竟跟她一樣急、一樣強烈。

  她好樂,大眼瞠得亮晶晶,害他忍俊不住,噴笑出聲。

  「拜託……我吻你的時候眼睛不要張那麼大。」

  「可是我想看你啊。」

  「有什麼好看的。」都已經天天在看的說。

  「反正我喜歡看你。」任性的小臉跩跩一哼。「誰也管不著。」

  「我也是。」他還以大大的笑容。

  她霎時綻放的驚喜,讓他微有詫異,原來她是這麼容易被取悅。早知道他就不用布那麼多的樁、設那麼多的局,枉費工夫親近她。只要這樣對著她笑,就能把她吸引過來了。

  在細細碎碎的親吻中,他滑褪了她單薄的衣物。豐美妖麗的嬌軀,霍然展現在他眼前,禁不住失神的讚歎。

  「你好漂亮喔。」

  他話還沒講出,就被她酣醉的輕歎愣住。啊?

  「你好奇怪。像你這樣的人,為什麼會喜歡我?」小手好玩地在他臉上游移,像在玩瞎子摸象的遊戲。「為什麼咧?」

  「我也不知道。」他就近吮嘗起頑皮的纖纖玉指,舔洗她的細緻,惹動她的情慾。

  「司真。」

  「嗯?」火熱的吻一路攀上她手臂,匍匐至精細的頸窩,覬覦著渾圓高聳的豐乳。

  「第一次是不是真的會很痛很痛?」

  綿密的吻止住了。他眨巴許久,才聚攏渙散的焦點。「你剛說什麼?」

  「我聽朋友說的,而且小說和漫畫也這麼演。」

  嗯?幹嘛這樣瞪她?

  她不知道他聽到了什麼,只有他知道。他一直深深在意,卻不敢問,她是不是也和他一樣曾有過荒唐歲月。他一直深切說服自己,不要在意。他擁有的是她的現在與未來,過去的早已過去。

  但再漂亮的說詞也說服不了他的心,疙瘩仍在。直到這一刻,燦爛陽光打進了他心靈,擊散了先前沉鬱的陰霾。

  這是她的第一次。

  「為什麼一定得那麼痛才行?」超難理解。「難道不能像無痛分娩那樣做嗎?」

  他苦笑。「這兩者完全不一樣。不過你放心吧,我會盡量放輕放慢一點。」

  「那有用嗎?」那應該不是力道或速度問題,而是尺寸問題吧。

  「安啦,我有自信。」小啄甜蜜的紅唇,繼續奮鬥。

  他舒心愜意地飽嘗柔膩嬌軀,完全沒注意到自己剛才說了什麼。

  「司真,你哪來的自信?」

  嬌嗓甜得不得了,甚至甜得有些陰森,令他渾身緊繃。

  「你好了不起喔,說得好像身經百戰的情場戰將。」妖媚玉人兒慵懶爬起,貼往他撤退的胸膛。「你跟以前的女朋友交往到這種程度啊。」真令人羨慕。

  他趕緊擁她入懷,以肉體的力量宣誓效忠。

  「那些都已經過去了,而且我也不曾再和她們接觸過。」

  「喔,原來她們已經被你始亂終棄啦。」

  愈描愈黑。「重要的是未來。我真正想娶的人,只有你,也打算只跟你走一輩子,所以你不要再多想那些無謂的事。」

  「嗯。」

  柔順的小身子軟軟地攀在他的環擁中,乖巧地不再追究,盡情享受她一人獨享的超級猛男。哎,只怪他實在太帥、肌肉太性感、氣魄太男子漢,害她沒轍地完全傾倒。

  柔荑虛軟攀在精壯的臂膀上,微微顫動,有點承受不住他轉而激切的擁吻,以他的身軀捆揉著她的嬌柔哆嗦,慾火昂揚。

  啊……完蛋,全然敗給他了……

  驀地,小小玉手摸到極細微的觸感。狠指一戳,痛得司真推身大叫。

  「你在幹嘛?!」靠,到底她用了什麼武器捅他後背一記?

  「哇,你背後的粉刺又長出來了耶。」看,她一下子就清出一顆。「你是不是都沒在用我送你的沐浴清潔用品?」

  「我們先別談那些。」好好的氣氛都……

  「不行,給我摸到了就一定要處理。」執著的雙眼,閃動凶光。「來,趴在床上。」

  頭痛……「傅玉,別這樣。如果你是在意剛才說的過往情史——」

  「我叫你趴下就趴下,哪來那麼多廢話!」女王恨斥。

  他敬畏地僵硬遵命,心懷小小變態的興奮。她似乎一心全在掃蕩妖孽上,沒注意到自己目前可是一絲不掛。

  「果然,你一定都沒有每天好好刷背,我上次清過的地方又被佔領了。」

  噢!他埋首在枕頭內,一邊喊痛,一邊忍著下身的灼痛,默默享受跨坐在他背上的嬌軀熱切……噢噢噢!

  「傅玉,輕一點……」

  「沒辦法啊,你皮這麼厚。」她切齒使勁,他切齒呻吟,陷入熱戰中。「要不然我們聊天轉移注意力好了。」

  「好……」噢!這感覺,彷彿母親正含辛茹苦地在他背後刺上精忠報國。

  「你以前的女朋友都長什麼樣子呀?」甜甜嬌嗔,下手凶狠。「她們都跟你關係很親密吧?」

  饒命……他知道錯了,娘娘開恩……

  「你們都是怎麼交往呀?快樂嗎?」

  「平均多久換一次女友呢?」

  「你們都聊些什麼?」

  「你愛我嗎?」

  英雄淚滿枕,痛不欲生。

  傭人們私下都在激切相傳,主人跟太太新婚之夜打得超級火熱,主人狂野嘶吼了一整夜,勇猛過人。

  真是太幸福、太美滿了。

  洞房花燭夜,真的很痛呢。

  (全書完)



尾聲

  蘭窗繡柱玉盤龍

  京華醉臥黃梁夢

  (蘭京破例接受網路專訪,難得囉哩叭唆了一大堆,大家有空的話可以不用看……)

  上面收錄的是以古董音樂盒演奏的聖詩(超大音樂盒,像座直立的棺材)。這張CD台灣買不到,貴得令人一邊付錢一邊掉淚,裡面收錄了許多女主角在書中演奏的聖詩喔。

  有讀者來信反應,東方人唱西方聖詩不會很奇怪嗎?不會啊,我就覺得我唱得超讚的。像我不是每逢好的布道會都會邀請你們來參加嗎?其實每一場的聖詩演唱及信息都是高水準的,不然我不會公開邀你們來。很多來過的讀者都會問:蘭京在哪裡?坦白說,每個來過的讀者都早已見過蘭京了。你們都不曾懷疑過蘭京有可能正站在台上嗎?呵呵呵。

  哎,我是不太想炫耀自己的啦,不過我的確是有點音樂天分。像我彈鋼琴呀,都很有貝多芬般勇猛剛烈的氣魄,人稱鋼琴女神--

  弟:「鋼琴女神龍。」

  跟大家分享蘭京最喜歡的一位作者:CS.Lewis(中譯:路益師,或者路易斯等等)。你們也許覺得這個人很陌生,但他在歐美是非常有份量的一位學者作家。他的朋友這幾年也滿有名的,叫托爾金,因為魔戒三部曲的電影而再度爆紅。他們兩人雖然後來鬧翻了,卻至死都是彼此最在意也最瞭解的知己。這種友誼,令蘭京感動得一塌糊塗。但是很多人,常以很低俗的角度羞辱C.S.Lewis的為人,似乎認為世上不可能會有這種真實的有情有義之人,因而努力詆毀,扭曲他的形象。

  蘭京太喜歡他了,所以曾潛入某教授帶領各校研究生的C.S.Lewis讀書會。席中聽到太多那種連褒帶貶的嘲諷,聽得蘭京忍無可忍,當場跳起來與那位教授狂辯。我管你什麼神學博士某某專家,你頭銜再多也不代表你有權在一知半解的情況下羞辱一位真誠的學者。我不懂高深複雜的哲學論證技術,但我懂這個「人」、他的書,因此抓著教授的矛盾點翻江倒海地駁得沒完沒了。

  結果,全場沉默,氣氛尷尬。我也很尷尬,可是我忍不住……最令我失望,莫過於教授在半晌沉默後的回應,「中午了,大家先吃便當吧。」好爛的收場。

  另一個對他有明顯偏見與羞辱的實例,是聯經版的托爾金傳。那本書的作者對C.S.Lewis有著傲慢的無知,行文之中,流氣十足。例如:書前書後一下說C.S.Lewis已婚,又說他終生未婚,才寫老大John在羅馬受訓做神父,後又寫他做了牧師。作者以為自己很瞭解C.S.Lewis與托爾金的友誼問題,卻連天主教與基督教的衝突在哪裡都無力處理(這是他倆友誼破滅的關鍵之一)。

  蘭京推薦不認識他的人們,可以去看立緒版的四種愛、雅歌版的卿卿如晤,及海天書樓版的幽谷之旅。哎,這些書讀到令我這麼愛面子的人都掉淚,他豈會是個扭曲的偽君子?

  歹勢,蘭京原來這麼不可愛,但我不想活得太虛偽。

  照片中西門町的一景,正是第三章中女主角第一次到男主角住處去的場景。

  蘭京的確常把自己週遭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寫進書裡,不過也請不要誤以為那全部都是事實。像第八章中提到,女主角買的豌豆香皂,是真有其物,但卻是我家太后從國外寄給我的禮物。

  那時的太后常從國外寄巧克力給我(反正免稅,而且我又很好養:定期寄飼料來就可以把我打發過去了)。難得我收到太后寄來不能吃的東西,有點小高興,因為禮物好特別,而且香香的,像翠綠圓滾的豌豆。正喜孜孜的時候,卻看到太后附上的恐怖小卡片:這香皂對半分開,很像兩個可愛的腎臟吧。

  我從那天起就一直很想問:媽,你愛我嗎?

  (這本書之所以能夠出版,全是勞苦功高的編輯團隊豁出命,硬把蘭京排上檔期而狠逼出來的。)


[ 本帖最後由 tonyboy8632 於 2008-4-30 02:03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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