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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惡丈夫 安琪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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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lps


冷漠的駱效鵬,因為母親的拋夫棄子對女人深惡痛絕,
不過他雖厭惡婚姻,卻仍需要一名繼承事業的子嗣。
為此他答應要求,簽約買下一個陌生的女人做“孕母”,
沒想到,這女人卻要他娶她,說是不想孩子成為私生子?!
哼!妄想飛上枝頭的借口,她別以為賢慧溫柔對他有用,
一到約定離婚的時候,他絕對叫她“包袱款款”趕快走!

為了好賭的母親,孝順的楊舒澐不得已離家替人幫傭。
可這沉默的男主人真奇怪,為何總用侵略的眼神盯著她看?
雖然後來她弄清楚自己早被母親出賣,必須為他契約生子,
他卻已認定她是見錢眼開的女人,不相信她的所有付出──
難道因為“銀貨兩訖”,就注定她的感情沒有翻身的餘地?!

楔子
「歡迎光臨!」

  「請問您要點餐嗎?」

  一位高大男子朝點餐櫃臺走來,楊舒澐立即綻開笑顏,以最完美的待客禮儀迎接客人。

  「嗯。」客人隔著速食店的點餐櫃臺,在她面前站定。

  嘩!好高!

  楊舒澐暗自咋舌,這么高大的身材,起碼有一百九十公分,八十幾公斤吧?瞧他卷起的長袖襯衫下那雙粗壯的手臂,好像一手就可把她舉起來似的。

  不過,他雖然魁梧了點,長得倒是滿帥的,很有男子氣概……

  咦?她在想什么?現在還在上班呢!

  她飛快結束腦中的胡思亂想,繼續對客人微笑。

  不過,這個客人也好奇怪!他先瞥向她胸前的名牌,盯著「楊舒澐」三個字許久,目光才緩緩往上,移到她的臉上,鉅細靡遺地打量她白皙的臉龐,好像要數數她臉上有多少毛細孔。

  這人的目光好傲慢無禮,楊舒澐感覺渾身不自在,不明白他為何要用那種詭譎的目光打量她?他那種滿含強烈企圖的目光,好像店裏的商品不是炸雞漢堡可樂,而是——她?

  她長得還算不錯,喜歡盯著她瞧的客人不只這一個,他只是使人感到比較有威脅性罷了!楊舒澐這么告訴自己。

  「呃……請問您要內用或外帶?要炸雞、漢堡還是飲料?」楊舒澐撐著笑容,禮貌地詢問。

  那名高大的男人沒有立即回答,一雙深沉的黑眸,依然瞬也不瞬地直瞧著她。

  「抱歉!請問您現在要點餐嗎?如果您目前還不打算點餐的話,能不能請您先讓下一位客——」

  「熱咖啡。外帶。」一抹滿意之色出現在男人眼裏,然後他簡潔俐落地說道。

  「啊?」

  「剛才你不是問我要點什么?現在我告訴你了,我要一杯熱咖啡外帶。」男人的嗓音低沉而沙啞,就和他的外表一樣,有一種粗獷的氣息。

  「噢。請稍候。」想到剛才自己張大嘴像呆子一樣,楊舒澐沒來由地紅了臉,低下頭飛快結帳。「一杯熱咖啡外帶,一共是五十元。」

  男人將一百元遞給她,她很快地找了五十元銅板,還有發票以及裝好的熱咖啡遞給他。

  「這是您的零錢、發票以及咖啡。咖啡很燙,請小心飲用。」

  「謝謝。」男人拿走自己的東西,又深深瞧了她一眼,才轉身向外走去。

  什么嘛……楊舒澐忍不住蹙眉在心中嘀咕:瞧他那副傲慢的樣子,好像來選妃似的。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大概是景氣不好,瘋子也特別多吧。

  她聳聳肩,堆起笑容,繼續為下一位客人服務。

  「歡迎光臨!請問您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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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外——

  高大男子邁開闊步,走向一輛RV休旅車,打開車門,坐在駕駛座上的婦人立刻緊張地問:「怎么樣?您還滿意嗎?」

  「你女兒……似乎和你不太一樣。」男子隨手將咖啡放進座位旁的杯架裏,想起楊舒澐明明防備、卻又努力維持禮貌的窘迫模樣,不由得暗暗失笑。

  「那是當然啦,我女兒怎么比得上我?你不知道我年輕時有多漂亮,要不是因為我沒去參選,中國小姐哪輪得到別人……」婦人的自吹自擂,在男人冷冷的注視下逐漸消音。

  「呃,那么——駱先生,關於我們談好的那樁協議,您……」

  「我同意。」駱效鵬簡潔有力地給予答案。

  「真的嗎?」婦人樂不可支。「那么那筆費用……」

  「我會給你,不過不是現在。」貪財的女人!駱效鵬鄙夷地掃她一眼。「你確定你女兒會同意這樁交易?」

  「會的!會的!她一定會同意的!」婦人唯恐拿不到錢,連忙用力點頭。就算女兒不同意,她也會拼老命逼她同意。

  「嗯。」駱效鵬點點頭。哼!母親貪婪愛財,女兒豈會好到哪裏去?她們母女想必是一丘之貉,他又有什么好懷疑的呢?

  雖然,那女孩看起來並不像那樣的人……

  「為了保障雙方的權益,我會擬下一份合約書,只要你女兒簽下合約書,我便會立刻付錢給你。如果你女兒不肯簽合約,那么先前的協議自然無效。」

  「不!」聽到「無效」兩個字,婦人焦急地大嚷:「我會讓她同意的!請您放心,我一定會讓她簽下合約書的!」

  「那么,我靜待佳音。」說完,駱效鵬打開窗戶,燃起一根煙,深不可測的瞳眸轉向幽渺的黑夜。

  你將屬於我——

  楊舒澐!

第一章
深夜十點,是速食店打烊的時間,今天照例又是楊舒澐做最後的總檢查,確定一切沒有問題才能鎖門離開。

  她從高一開始,就利用放學後的時間在這間速食店打工,直到二專夜間部畢業後正式升為店長。薪水多了些,工作也逐漸受人尊重,她算是小媳婦熬成婆,出頭天了。

  檢查完畢,她熄燈走出店外,確實地上了門鎖,才跨上心愛的二手小綿羊往住處騎去。

  幾乎每個下班的人,都行色匆匆地趕回家,因為家裏有摯愛的家人等著他們,可是……沒有人等著她。

  這個世上唯一與她有血緣關係的人,是她的母親,然而她們已經半年多沒有見面了,不知道她母親又躲到哪個地方去豪賭。

  不過無妨,沒消息就是好消息,至少她知道母親還活著,那就足夠了。

  她的人生,實在不怎么幸運——父親在她五歲那年過世,而且她還有個好賭又不負責任的母親,常常一出門賭博就是兩三天不回家,所以她從很小的時候,就得學會自己照顧自己。

  自己起床上學、自己簽聯絡簿、自己洗衣服、自己煮飯吃……甚至自己打工賺錢——打從國中開始,晚上她就在蛋糕店裏幫忙,賺取一點微薄的生活費,也學會了一手做點心的好手藝。

  母親很少在家,只要一回來就是倒頭呼呼大睡,楊舒澐反倒還要煮飯、洗衣伺候她。幸好母親也從沒讓她太累,總是住幾天、要點錢之後又走了。

  偶爾,母親良心發現,會拿一點錢回家,可是臨走時會索討更多,所以楊舒澐寧願她別拿錢回來。

  她靠著自己的力量半工半讀,好不容易把專科念完,在速食店也被升為店長,生活總算穩定下來,現在還能應付母親不時伸手要些小錢,她的日子過得愈來愈平順了。

  她要存錢買間小套房,和母親搬離這間老舊的房子,重新過新生活。

  楊舒澐微笑籌畫著,倣佛看見光明的未來正在前方向她招手。

  但是她怎么也沒想到,命運之神竟在這時向她開了一個玩笑……

  吱——

  她將摩托車停在矮舊的家門前,拿起包包正準備開門,忽然一陣詭異的感覺從她背後傳來。

  她已經許久沒有這種感覺,那種摻雜著不安、詭譎與恐懼的復雜感覺。

  她轉過頭,果然看見母親從陰暗處探出頭,正鬼祟地打量四周。

  「媽——」楊舒澐驚喜地喊道。媽真的回來了!

  縱然媽媽再怎么不是,總是她的母親,她還是挂心她、思念她。

  「噓!先別叫,進去再說。」

  確定沒有其他討債的人跟蹤,鄧美琴才推著女兒,趕緊進門去。

  「呼!熱死我了。」鄧美琴一屁股在榻榻米上的矮木桌前坐下,很沒氣質地一手撩高裙擺,一手猛力擺動替自己扇涼。

  「媽,喝點水。」楊舒澐替母親倒來冷水——因為家裏沒有冰箱,自然也沒有冰水。

  鄧美琴二話不說端起水杯一口飲盡,還豪邁地用手抹去嘴上的水漬,舒暢地吐出一口氣。「哈!」

  楊舒澐細細打量母親……媽媽瘦了點,看起來也蒼老了點。

  可以想像,這半年來媽在外頭的日子過得不是太好,她才會被折磨得消瘦又憔悴……

  「媽,這半年來你都在哪裏?怎么連通電話也沒有?」楊舒澐只是純粹抱怨,她也知道母親出門就像丟掉了,顧著自己玩樂都來不及,哪會想到還有女兒為她擔憂呢?

  「唉,先別提那個了。舒澐,媽完了,這回你一定要幫我!」

  聽到母親哭泣似的哀號,楊舒澐心頭猛然一驚。

  「媽,你又欠人家錢了?」上回那五十萬,她好不容易才分期付款慢慢還清,怎么才半年不見,母親又欠下債務?

  「我也不願意啊,實在是賭運太差!當初我是想,如果我賭贏了,咱們母女倆就不用再過苦日子,可以舒舒服服地躺著吃一輩子……」

  「問題是你賭了這么多年,贏過幾次?」那些賭場早就動了手腳,會讓賭客小贏,也只是想釣更大的魚上勾罷了。

  「所以我說我運氣不好啊。」鄧美琴自怨自哀。

  「媽,你已經不小了,為什么還要做那些白日夢?我們老老實實、平平靜靜地過日子不行嗎?」

  「喲——你還怪我?媽這么做,還不都是為了你!」鄧美琴理不直、氣不壯地辯駁,把自己好賭的責任推到女兒頭上。

  是!沒錯,她就是個自私的女人。眼中只有自己,哪管別人死活?就算是自己的親生女兒,她也顧不了那么多了。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再說女兒是她生的,掙錢給她花,也是天經地義的啊。這么一想,鄧美琴便理直氣壯起來。

  「你又欠了多少錢?」楊舒澐實在很不想問,但卻不得不問。

  她有預感,金額絕對不會太少。

  「呵呵……其實也不算太多啦,兩百萬而已。呵呵呵……」事已至此,鄧美琴只能傻笑。

  「兩百萬?!」楊舒澐眼前一黑,覺得自己快昏倒了。

  上回那五十萬,她日夜辛勞打工,外加批貨利用網拍賺錢,也花了將近兩年的時間才還清。這一回……兩百萬?!

  原本規劃好的美好遠景,在她黯淡的眼前逐漸遠去……

  「媽!你真的太過分了!你到底有沒有為我著想過?你真的要逼我去死嗎?」

  見女兒臉色鐵青,要發火了,鄧美琴趕緊好聲好氣地說:「舒澐啊,你先別生氣,聽媽說——」

  「你還有什么好說的?這兩百萬的債務,我得等到哪一年才還得清啊?」楊舒澐氣得紅了眼眶。

  哪位母親不是心疼子女、寵愛子女?只有她的母親自私自利,從來只為自己著想。她已經二十一歲了,卻連未來在哪裏都看不見,只有擺脫不掉的債務永遠跟隨著她。

  「唉,你先別難過嘛!聽媽說喔,現在這裏有一份工作,可以讓我們馬上賺進兩百萬——」

  「你休想叫我去賣身!」楊舒澐立即高嚷,警戒地瞪著母親。

  能夠一下子賺進兩百萬,用腳底想也知道,絕不會是什么正經的好工作。

  「啊——」鄧美琴張大嘴愣了愣,才又堆起笑容說:「這不是賣身的工作啦,只是……幫傭而已。」

  「幫傭?」楊舒澐擰起秀麗的眉,懷疑地打量母親。「什么樣的幫傭工作,會給兩百萬這么高的薪水?」

  「呵呵,這不是一年的價錢,是三年啦。因為幫傭的地點不是都市,是在中部山上一個很遠的地方啦……請人不容易,所以他們一次雇就是三年,薪資兩百萬,換算一下一個月差不多五萬多,這是二十四小時的工作,滿辛苦的啦,所以當然值得這么多錢。」

  「是嗎?」楊舒澐想了想,照母親這么說,好像也有道理。

  辛苦她不怕,她只怕母親逼她去風月場所上班還債,那么她是抵死也不從的。

  「所以寶貝女兒,你接下這份工作好不好?只要你一點頭答應,媽的債務馬上解決了,再也不用東躲西藏怕人找上門,三餐不濟,餐風露宿……你都不知道有多可憐……」鄧美琴揪著臉,只差沒滴下幾滴眼淚印證她的悲情。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楊舒澐冷冷地道。

  「別這么說嘛!」現在鄧美琴有求於她,沒空發火。「那老板我見過,人很好的,他住的地方豪華又寬敞,吃的全是山珍海味。」她拼命慫恿。

  「既然這么好,你為什么自己不去呢?你才四十幾歲,也沒缺手缺腳,只要肯做的話絕對應付得來。」楊舒澐嘲諷地問。

  「唉!如果可以,我當然也想啊,問題是人家不要我嘛。」要不然那男人那么帥……嘶!鄧美琴偷吸了下口水。

  「你年紀又不大。」

  「這不是大不大的問題,而是生不生得——啊!」鄧美琴發現自己差點露餡,驚呼一聲,猛然住嘴。

  「生什么?」楊舒澐心生疑竇。

  「就是生……生力氣啊!我年紀是不大,但是這輩子沒做過什么苦活,我怕撐不下去啊!阿你從國中開始就在打工,比媽有工作經驗,你就好心點幫幫我吧!」鄧美琴掩著臉痛哭起來。「阿連你都不幫我,我不是等著被人砍死嗎?嗚……」

  見母親哭成那樣,楊舒澐既無力又心疼。眼前的婦人確實很可恨,但她是她的媽媽呀!因為擺脫不了賭的魔障,只能一再地在地獄中沉淪。

  楊舒澐很為難,目前的工作她很喜歡,能熬到店長的職務也實在不容易,但是如果要償還母親欠下的兩百萬債務,現在的薪水根本沒辦法。

  「真的只要工作三年,就能賺到兩百萬?」她終究是心軟了,畢竟是自己的母親,她不能不管她。

  「沒錯沒錯!而且啊,還可以預先支領這筆錢,幫我度過這個難關。」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機會,難得上天憐憫她呀。呵呵呵!

  「來,這個你幫我簽一下——」鄧美琴「唰」地從皮包抽出一份文件,推到女兒面前。

  楊舒澐詫異地瞪著那份文件。「這是什么?」賣身契?

  「我剛才不是說了,人家一次要做三年,還可以預支兩百萬給我,那當然要簽約啊。」

  「還要簽約?」楊舒澐拿起那份文件,第一頁的抬頭寫著:工作履約保證。

  她正要繼續往下看,母親就急忙抽走,翻到最後一頁的簽名處一指,順道將一枝筆塞進她手裏。

  「我還急著離開,沒有太多時間。哪,你趕快簽一簽,我明天一早好拿去給人家。」

  見母親好像很心急,楊舒澐感到有點懷疑,不過虎毒不食子,媽再怎么貪婪愛錢,也不會賣了她吧?

  「好吧!」於是她拿起筆,簽下自己的名字。

  誰知道簽完了名,母親還要她蓋章。

  「還要蓋印章?」楊舒澐詫異地問。

  「這樣比較有法律效力嘛!」鄧美琴幹笑。

  楊舒澐拿她沒辦法,嘆了口氣,又乖乖找出印章來蓋。

  「好啦!」女兒一簽完名、蓋好章,鄧美琴立即抽走文件,萬般寶貝地塞回皮包裏。「那我走啦,你好好照顧自己,工作的事我會再跟你聯絡。」

  「你不留下來住幾天?」楊舒澐期盼地問。一直以來,她都很寂寞,就算是不負責任的母親相陪,也好過只有她一個人。

  「我還有事情要忙,你上班很累,趕快休息吧,我改天再來。」說完,鄧美琴腳底像抹了油似的,一溜煙地走了。

  到了門外,鄧美琴喜孜孜地抽出那份文件,用力親吻了下。

  嘿嘿,這可是她的寶貝,可以換很多錢哪!

  對了!說到錢——

  她回頭看看屋內,見女兒沒有追出來,便趕緊抓著包包,跑向停在暗處的休旅車。見她過來,車窗被開啟,露出了一張性格霸氣的臉龐。

  「駱先生,我女兒答應了,也已經簽名蓋章了。」看見金主,鄧美琴立即堆起笑容,巴結地將文件送到他面前。「怎么樣?現在你可以給我錢了吧?」

  駱效鵬瞄了眼,確定沒有問題,才將合約收進紙袋裏。

  「只能先給一半。」他淡淡地道:「得等到你女兒確實履行合約,我才會給你另外一半。」

  「喔……」鄧美琴有點失望,不過那也無妨,只要有一半那就夠了。

  「那就先給我一半吧,拜托你了。」救世主啊!鄧美琴涎著臉祈求。

  「這是即期支票,隨時可以兌現。」駱效鵬交給她一張支票,提醒道:「或許你女兒的工作需要時間處理,不過我沒有太多耐性,最遲下個周末之前,要她上山來找我,否則你不會再得到另一張支票。」

  「不!」鄧美琴緊張地驚呼。「她會準時過去的,我保證!」

  「最好如此。」駱效鵬面無表情地發動車子逕自離去,他已經多耽擱了一天,必須立刻趕回農場。

  「呼!」他走了,那份迫人的窒息感才消除。鄧美琴吁了一口氣,低頭看看支票上的金額。「嘻!」錢哪——她的寶貝。

  啪!她伸指彈了下支票,然後高高興興地收好,藏進皮包裏。原本她心裏還有一點點罪惡感,但是看到錢之後,什么都沒有了。

  只要有錢,就算得出賣女兒,也不算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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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五點,山谷間逐漸降下的山嵐,將碧綠的山巒粧點得朦朦朧朧,最末一班公車在寫著「碧嵐村」的站牌前停下。這裏也是終點站,等會兒公車將會沿著原路線折返市區。

  楊舒澐是車上最後一名乘客,她向司機道謝後,提著一個大大的行李箱,跟在一位駝背的老太太之後下車。

  她終於還是來了!

  和母親談過之後,她利用一個禮拜的時間辭掉工作、整理東西,然後來到這裏準備開始為期三年的「女傭生涯」。

  她吐口氣,緩和一下長時間待在車廂內的煩悶氣息,順道打量眼前的小村莊。

  它真的很小,站在高處一眼便可望盡,大約幾十到上百戶大大小小的木造平房坐落在矮山坡間。不過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她看到商店、飯館、米店、肉店等的招牌,儼然就是一個小小的城鎮。

  她走了半條街,向幾名坐在家門前閒聊的農婦詢問了前往「藍天農場」的路。

  「請問一下……藍天農場要往哪裏走?」

  剎那間,她的周遭陡然陷入一片寂靜,不只原本聊得開心的農婦不說話了,就連附近正在購物或是交談的聲音也不見了。

  一道道滿含著疑竇的審視目光,朝她直射而來。

  她說錯了什么嗎?楊舒澐霎時感到緊張起來。

  「你要去找人?」一位婦人懷疑地看著她。

  「是的。」楊舒澐淺笑回答。「我要找藍天農場的主人——駱效鵬。」

  「你該不會是從臺北來的吧?」一位年輕男人粗魯地插嘴問道,打量她的眼神充滿了不屑。

  「呃,是的。」從臺北來的又怎么樣?從臺北來的都是殺人越貨的大壞蛋?

  他蔑視的神態,讓楊舒澐有點不高興。

  「哼!」聽到她的回答,年輕人居然直接從鼻孔裏發出哼聲。

  不只年輕人,一聽到她是從臺北來找駱效鵬的,幾乎每個人臉上都露出鄙夷的神色。

  楊舒澐真的感到很莫名奇妙,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這個村子純樸寧靜,可是住在這裏的人怎么那么不友善?

  難道其實駱效鵬才是殺人越貨的大壞蛋,讓村裏的人個個恨之入骨?

  「好了。我看她像個好女孩,大家就別為難她了。」剛才早她一步下車的駝背老太太開口勸眾人,然後轉向狐疑納悶的她,慈祥地道:「你要去藍天農場是嗎?從那條路一直往上走,大約十五分鐘就會看到藍天農場的指示牌,沿著指標繼續往上走,再過五分鐘,就可以看到農場的房子了。」

  「謝謝您,您人真好。」這才像個和善的村民嘛。

  楊舒澐甜笑著向老婦人道謝後,拖著大旅行箱,朝老婦人所指的水泥路走去,背後立即響起一片吱吱喳喳的交談聲,不過她也懶得理會別人怎么說了。

  山嵐降下之後,霧氣逐漸深濃,遠處的景物都看不見了,她得在天色完全轉暗之前,盡快走到藍天農場。

  可能是她的腳程較慢,二十分鐘後,她才看到藍天農場的指標。又走了約五分鐘,終於看到了屬於藍天農場的屋子。

  「這就是藍天農場嗎?」她不由自主發出讚嘆。

  這裏比剛才下車的「碧嵐村」山勢更高,正好坐落在一座高高的山坡上,最顯眼的,正是矗立於山坡頂端那幢褐檐白墻、壯麗巍峨的北歐式木造別墅。

  難怪村子裏的人聽到他的名字就賞白眼,在這種窮鄉僻壤蓋起這么豪華舒適的住所,當然招人嫉妒呀。

  楊舒澐不明白村民那些詭異的眼神是怎么回事,所以這么揣測著。

  而她很快發現,藍天農場目前盛產的是蘋果,從她所在的道路兩旁,一直綿延到最高處的豪華別墅附近,放眼所及都是一片片的果林,許多碩大傃紅的果實垂挂在枝頭。

  「是蘋果耶。」她湊近一看,陣陣濃烈的蘋果香氣撲鼻而來,讓她嘴裏盛滿唾液,好想偷摘一顆來嘗嘗。

  不過這可都是她未來的雇主——駱效鵬的生財寶貝,要是發現她偷吃這些昂貴的大蘋果,說不定會扣她薪水呢。

  她忍住嘴饞,繼續拖著旅行箱朝道路盡頭的大別墅走去,途中遇到一名二十開外、背著大竹簍的年輕男人從果林裏走出來。

  楊舒澐心想他說不定是她未來的同事,於是立刻露出笑容打招呼。

  「你好!你也幫駱先生工作嗎?我叫楊舒澐,是從臺北來的,會在這裏工作,未來還要長久相處,請多多指教。」

  「哼!」年輕男人的反應居然也是白她一眼,扭頭又走回果園裏去了。

  哇——是怎樣?!村子裏的村民討厭駱效鵬就算了,怎么連替他工作的人也這么厭惡他?他的人緣怎么這么差?

  難道——他果真是個大壞蛋?

  被這些莫名奇妙的人弄得迷糊又不安的楊舒澐,懷著忐忑心情繼續往前走,途中又遇到一名正在採收蔬果的年輕女孩,二十出頭,秀麗苗條,但是神情很冷淡。

  「你真的來了?」女孩看她的眼神,活像看見不受歡迎的野狗。

  「嗯。」看來,她未來的主子駱效鵬先生,已經把她要來這裏工作的事情告訴大家了。

  不過大家的反應是怎么回事?不歡迎她來工作嗎?

  「駱大哥目前人正在屋子裏,你可以直接進去找他。」女孩冷冷地說完,逕自別開頭去摘豆苗,楊舒澐已經從一頭霧水到無力,懶得再生氣了。

  謝過那個女孩,楊舒澐來到別墅門前,仰頭望著那棟高大的木屋。

  近看更是壯觀啊,這棟房子真是漂亮!

  木造別墅開了很多窗子,採光非常棒,山區空氣好,沒有污染,窗戶幹凈得像剛裝上去的。窗臺前放了幾個盆栽,種植了一些黃、紫、橙色彩鮮傃的小花,更富歐洲鄉村氣息。

  她讚嘆地凝睇一會兒,才想起自己有更重要的事,趕緊提著旅行箱上前敲門。

  咚咚!

  「請問……有人在嗎?」唔,好緊張!她撫著胸口舒緩氣息。

  等了一會兒,並沒有人來應門。

  咦?駱效鵬不在嗎?剛才那女孩不是說他在家?

  楊舒澐只好握起小拳頭,再敲一次門。

  咚咚咚!

  「有人在家嗎?」還是沒人來應門,她開始懷疑剛才得到的情報是否正確?

  她掄起拳頭,準備再敲最後一次門,如果這次還是沒人來應門,她就要折回去找那位女孩來幫她開門。

  她抬高拳頭,正要往厚重的木質門板敲下時,大門忽然被人從裏頭拉開,她差點一拳頭敲在那人胸前——

  「噢!」她急忙縮回手,差點發出大叫。

  她將視線挪回前方,擋在她面前的是一堵套在褐色格子襯衫下的寬大胸膛,很結實,感覺像經過長時間的魔鬼鍛煉,搞不好還有胸肌。

  她美麗的杏眼沿著那片胸膛緩緩往上移,越過凸起的喉結……嗯,她肯定站在眼前的是個男人……然後來到那人的臉龐。

  「啊!」這回她真的驚叫出聲。

  是他?她認出他高大的身材,和那雙深沉又復雜的眼眸。

  「以後不必敲門直接進來,大門直到睡覺前都不會鎖。這是你的?」男人一只大手輕松地提起她的旅行箱,逕自轉身走回客廳。

  楊舒澐愣了愣,才快步追上去。「等等……你是上回來我工作的店裏買咖啡那個人吧?你怎么會在這裏?」

  他不是臺北人?那么他怎么會跑到臺北去買咖啡呢?

  「我住在這裏,不過偶爾會到臺北處理事情或是……買些東西。」譬如——一個女人。

  他沒停下來等她,像提著公事包般輕松拎著旅行箱,進入玄關。

  「你住在這裏?噢,你該不會就是……駱效鵬先生吧?」

  「很高興你知道我的名字。」他的語氣聽來也有點嘲諷。

  這裏的人真的好奇怪!楊舒澐發現他的大腳跨上木質地板,穿過客廳,繞過起碼可以容納十個人的原木長餐桌,然後爬上樓梯。

  「呃……請問你要去哪裏?」她狐疑地問。現在開始工作,也太急了一點吧?

  「帶你到房間,將你的東西放好。」

  駱效鵬依然沒有回頭,顯然很習慣背著人說話。

  「真是一個奇怪的地方。」楊舒澐忍不住咕噥。和這些怪人相處,看來她未來三年的日子不會太好過。

  上了樓,他走向一扇同樣是原木材質的門,對她說:「以後你就睡在這裏,這裏算是你的房間了,你的衣服可以挂進衣櫥裏,房間裏的任何物品你都可以使用,不用先來問我。」

  「喔。」她在房間用的東西,當然不用先問他,他的說明有點怪異,不過楊舒澐沒想太多。

  「你先整理一下東西,或是先洗個澡休息一下,晚點吃飯時我會來叫你。」

  「噢,謝謝。」楊舒澐趕緊道謝。

  駱效鵬沒多說什么,點點頭,隨即轉身下樓了。

第二章
楊舒澐一個人在房間裏,這才有心思開始打量她未來的房間。

  房間很大,差不多有十多坪吧!山區地大,房子也蓋得大,房間理所當然也應該大,不過連客房也這么大……

  況且該怎么說?這間房間真的也不像客房,裏頭的擺設粗獷率性,充滿男性氣息,而且好像擺放了一些私人物品,不知道是客人留下的,還是前一任幫傭忘了帶走?

  她當然不知道答案是什么,也懶得追究了,打開旅行箱,決定趁著晚飯前先把衣物整理好。

  她將衣服拿出放在床上,用自己的衣架一件件挂好後,打開衣櫥準備放進去,然而——一打開衣櫥她立即愣住,因為裏頭並不是空的,已經有其他人的衣服放在裏面。

  衣服不多,大約才七八件,稀稀落落地散挂在白鐵架上,看得出都是男性的衣物,而且尺寸似乎很大。

  難道是駱效鵬的?她拉出一件襯衫,這般懷疑著。

  那件衣服簡直像巨人穿的,除了駱效鵬,她想不出還有誰的衣服這么大?

  他的衣服為什么不挂在自己房間,要挂在客房裏?楊舒澐納悶不解。

  莫非是他的衣服太多,自己的衣櫥全挂滿了,所以才挂到這裏來?

  嗯,這么說來也有可能。反正她帶來的衣服不多,讓他的衣服放在她衣櫥裏也無所謂。

  於是她將那些衣服撥到一邊,再將自己的衣物挂在另外一邊。

  所有的東西剛整理好,正好駱效鵬上來喊她下去吃飯,她立刻開門走出房間,和他一起下樓。

  「房間還滿意嗎?」駱效鵬又用那種令她不自在的眼神緊盯著他,活像她是他嘴下的獵物。

  「呃……很不錯,謝謝。」她沒提那些私人物品和衣櫥裏的衣服,不想讓他以為她小氣愛計較這些。

  來到餐桌前,她又被嚇了一跳,先前空蕩蕩的長桌現在全坐滿了人——大約有八個人吧,只剩下兩個座位是空的。而餐桌上堆滿了像山一樣高的食物,可以喂飽一整支球隊。

  「坐下吧。」駱效鵬在首位坐下,也示意楊舒澐在一旁的空位坐下。

  「噢,好的。」楊舒澐拉開椅子坐下,發現大家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那些眼神同樣充滿了懷疑、不信任與鄙夷。

  她到底哪裏得罪他們啦?楊舒澐無奈至極。

  「她就是楊舒澐,從今天開始會住在這裏。」開始用餐之前,駱效鵬先向所有的人介紹她,而他也簡略向她介紹了餐桌上的人。

  那些人都是他的員工,有廚娘愛玉和她的哥哥德輝,以及幾名單身的工人,名字她還記不太住——如果是已婚的工人,他就不提供夥食及住宿了。

  為彼此簡單介紹之後,駱效鵬說:「開動吧。」

  接著,餐具碰撞聲與進食聲此起彼落地響起,偶爾有人低聲交談,不過氣氛還是很僵滯——楊舒澐開始覺得問題好像不是在駱效鵬,而是出在她自己身上。

  那些人看起來並不討厭駱效鵬,會對他露出靦腆的笑容,甚至感覺得出他們非常敬重他。

  而對她呢——與其說他們視若無睹,倒不如說像看見討厭的蟲子出現在餐桌上一樣,恨不得一把擰死……

  這個發現讓楊舒澐鬱悶不樂,食不知味。

  她究竟做錯了什么?她甚至還沒開始工作就被同事排斥,未來三年漫長的日子她怎么熬得下去?

  吃完飯,愛玉切了水果,大夥兒轉移陣地到客廳聊天、看電視,但是沒有人邀請她,她也不知道該怎么繼續面對那些不友善的眼神,於是向駱效鵬道:「不好意思,我想先回房去……」

  「嗯。」駱效鵬二話不說就同意了。「這是你來到這裏的第一個晚上,或許真的需要點時間做好心理調適,你上去準備一下吧。」

  「噢,謝謝。」她充滿感激地轉身上樓。

  他人不壞嘛,很懂得體恤員工,而且觀察入微,知道她需要時間調適被人排擠的受傷心靈。不過——

  準備?要準備什么?

  嗯,大概是準備明天一早就得起床工作的情緒吧。這么一想,她就沒有回頭去問駱效鵬,他說那句話的意思。

  回到房裏,躲進她私人的小天地,楊舒澐這才安心地舒了口氣。希望大家能夠盡快接納她,不要再排斥她這個初來乍到的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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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淅瀝……

  夜半,旅途勞頓的楊舒澐沉沉進入夢鄉,可是隱約的嘩啦水聲傳入她的耳裏,略為驚擾了她。

  「嗯……」下雨了嗎?

  她實在太困倦,沒力氣爬起來看個究竟,只是翻個身,又繼續香甜睡去。

  不久,水流聲停止了,可是一會兒之後,她身上卻發生靈異事件。

  一份不輕不重的力道落在她肩上,沿著纖瘦的背脊緩緩落到她的臀部,親匿地磨蹭一會兒後,曖昧地滑下大腿……有人在摸她——而且還是只色鬼!

  她陡然睜開眼睛,動作迅速地翻身拈亮床頭櫃的臺燈,讓那只色鬼無所遁形。

  啊——不是鬼!

  一雙炯炯有神的黑眸,透出灼熱的光芒,由上而下打量著她,那雙黑眸的主人正是駱效鵬。

  原來世上真的沒有「天上掉下來的禮物」,她的高酬勞是要付出代價的!

  她就覺得奇怪,以一個傭人來說,三年兩百萬的薪資實在有點高,原來是因為深夜還得兼做「特別服務」啊!

  「啊——」她猛然跳起來,扯開喉嚨放聲尖叫。

  「你做什么?」駱效鵬英挺的劍眉緊皺,像看瘋子一樣地看著她。「不要再叫了!」

  楊舒澐才不管他,要她不叫,不等於要她乖乖等著失身?

  「你別過來!」她跑到房間裏離他最遠的地方,繼續大聲尖叫。「救命啊!救命——」

  「住口!這么晚了,你要吵醒別人嗎?」駱效鵬怒瞪著她,不知道她哪根筋不對勁。

  她就是要「吵醒」別人,不然還等他伸出魔爪嗎?

  他一靠近,她立刻換個方向,跑到門邊繼續大叫。「救命哪!快來救我——」

  人性果然沒有令她失望,門外很快傳來劇烈的擂門聲與叫嚷聲。

  「怎么了?發生什么事了嗎?」

  楊舒澐正好在門邊,趕緊打開門鎖,門一開,立即衝進幾個衣衫不整的身影。有的沒穿上衣,有的衣服歪了,還有的忘了穿褲子,穿著四角內褲就衝來了……

  「你們來得正好。他想對我——」楊舒澐憤慨地伸手指控,卻發現——根本沒人在聽。

  那幾個人一進門就直接衝到駱效鵬面前,個個面色緊張地詢問。

  「駱先生,我聽到了求救聲。」

  「您要不要緊?」

  「那個女人沒傷害您吧?」

  「喂……」楊舒澐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差點被侵害的人是她吧?這些人真是過分!

  「我沒事。」駱效鵬簡略安撫大家的情緒,便將視線轉向楊舒澐。「你在搞什么鬼?」

  他語氣中的指責令她驚訝又憤怒,一個半夜企圖爬上她床的色狼,居然敢用那種理直氣壯的語氣質問她?!這個世界真是變了!

  他以為自己長得又高又帥,她就應該感激涕零地接受他的臨幸嗎?

  「我才想問你呢!居然半夜偷偷摸摸爬上我的床,你這個衣冠禽獸!」

  「……」駱效鵬氣得面頰抽動,臉色鐵青。

  「噗!」

  不知是誰忍不住笑了出來,駱效鵬馬上賞給他一記冷得不能再冷的眼神,那人立即慚愧地垂下頭,緊緊閉上嘴。

  「你不肯履行合約?」駱效鵬再將視線轉回楊舒澐身上,更冰冷地質問。

  「合約?」他提到合約,讓楊舒澐陡然愣住。「什么合約?」

  她根本沒時間仔細看清楚合約內容,難道裏頭有什么荒謬絕倫的條約嗎?

  見她一臉懷疑,駱效鵬眉頭擰得更緊。「你忘了自己曾經簽名蓋印的合約?」莫非合約上的簽章不是她的,鄧美琴騙了他?

  「那份合約我當然記得,但是裏頭沒有注明這一條吧?我……我只是來當女傭而已,可不是陪睡侍寢的應召女郎。」

  「女傭?!」不只駱效鵬,在場所有的人一起用同樣不可思議的眼神看她。

  「難……難道不是嗎?」大家那是什么眼神?

  「你到底看了合約內容沒有?」她到底明不明白他們在談什么?駱效鵬雙手環胸,冷冷地打量她。

  「我……」楊舒澐很想說她看了,但事實上——她沒看。「我是沒看,不過我媽說那是份女傭的工作契約……不是嗎?」

  「你媽這么告訴你?」駱效鵬頓時明白了,顯然他們都被鄧美琴擺了一道。

  「對啊。」

  「呃……」現在換大夥兒遲疑了,原本鄙視的眼神全變為同情的目光,而且回避著她的視線,像是害怕她追問什么。

  同情?一抹心驚刺入楊舒澐的心坎。他們原本不是很討厭她嗎?為什么要突然同情她?

  一種令她恐懼的可能性竄入她的腦海——那是她死都不願見它發生的,於是她選擇忽視它。她不要自己胡亂揣測,她只想要答案。

  「難道不是這樣嗎?」她的視線筆直對上依然面無表情的男人,相信他會告訴她實話。

  而駱效鵬也沒令她失望,他毫不掩飾、直接了當地告訴她:「不!你來到這裏的目的,並不是做女傭的工作——你被你母親騙了。」

  「不……」楊舒澐臉色倏然蒼白,腦中嗡嗡作響。

  駱效鵬走了開,拉開五鬥櫃最上方的抽屜,取出一個牛皮紙袋回來交給她。

  「這就是你當初簽下的合約,你可以看一下內容。」

  其實楊舒澐並不想看,因為她不想知道這么殘酷的事實,然而她必須證實這男人有沒有說謊。

  她顫抖著手接過來,取出合約,細細地將條約內容一項項看清楚。愈看,她的心愈沉;愈看,她的心愈冷。

  當她看完全部條約內容後,眼淚已經快落下來,她撐著最後一絲自尊,沒放肆地痛哭出來。

  原來大家鄙視她、厭惡她,不是沒有原因的,因為——她只是個生產工具!

  媽媽誘騙她簽下的契約不是什么女傭的工作合約,而是要她出賣自己身體、替人生孩子的產子契約!

  「我媽……向你要求兩百萬?」她只能勉強擠出這些話。

  「不,是五百萬。」駱效鵬的回答又是殘忍的一刀。「她已經先拿走兩百五十萬,等到孩子生下後,我會再付給她兩百五十萬。不過……她似乎並不希望我告訴你這些。」

  「呵……」楊舒澐痛苦地笑著閉上眼。那當然了!因為母親想全部獨吞。

  這就是她的母親!貪婪、自私,毫無慈愛親情。

  「那么她……是怎么找上你的?」他看起來不像愛賭的人,不像她母親會往來的那些朋友。

  「兩個禮拜前,我在回來的山路上遇到她,當時她正被賭場的人追殺……」

  那天,他正好下山辦事,傍晚本來就要回來了,但是正好朋友約他碰面吃飯,聊得高興還多喝了點酒,所以一直在朋友家待到深夜,等酒精效力退去後才開車回山上,正好在半途遇到鄧美琴。

  她逃債躲到山區,沒想到還是被那幫人逮住,那些賭場的黑道分子準備把她打到吐出錢為止,再不然就是砍斷她的手腳,以示懲戒。

  「住手!」他想也不想,立刻出面阻止。

  不是他見義勇為,想拔刀相助,更不是他好心善良,想替婦人解圍,而是他們所站的土地屬於他,他不希望自己的土地染上血跡。

  「怎么?你想管閒事?」幾名黑道分子立刻圍了上來,一副想打架的樣子。

  「你們要殺要砍,我管不著,也不想管,不過你們腳下的土地屬於我,身為地主,我有資格要求你們離開我的土地。」

  婦人朝他投來求救的目光,看來是那般可憐,然而駱效鵬沒有半點憐憫。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會和這些黑道分子扯上關係,若非酒和色,就是賭或毒,這種自甘墮落的人,憐憫用在他們身上太可惜了。

  「這塊地你的?」幾個黑道分子愣了愣,顯然沒想到這種荒山野嶺也有地主。

  「需要我拿出證明嗎?」駱效鵬懶洋洋地問。「順道一提,不只你們現在踩的土地,只要是從這裏看得見的土地,統統是我的。你們最好下山去,比較不會影響到我。」

  「如果我們不下山,你又能拿我們怎么樣?」嘿,我們就是土匪,就是臉皮厚怎樣?

  「我是不能夠怎樣,不過警察總能夠處理吧?山區的派出所就離這裏不到二十分鐘,只要我打個電話,他們會在二十分鐘之內趕到,再不然也會在下山的路上等著各位。我想各位應該都有些不欲人知的過去……」意思就是,大家都是有前科的人,最好不要再被警察逮住。

  「唔……」不能否認,駱效鵬這樣的威脅很有效。

  在黑道混,哪個人不是或多或少有點不良紀錄,惹得條子牙癢癢的?平常他們與條子就是死對頭,路上見了都會繞路,這會兒要是真的在這種窮鄉僻壤被盯上,還真是跑都沒地方跑。

  「哼!反正這臭女人也跑不遠,我們就在下山的路上等著她,她有本事就在山上住一輩子,否則只要下山被我們逮住,看老子怎么教訓她!」

  幾個兇神惡煞悻悻然走了,鄧美琴興奮地猛向他道謝。「謝謝你!謝謝你!你救了我,我真不知道該怎么感謝你……」

  「你不必道謝。我剛才說了,我不是救你,只是不想污了我這塊土地。現在他們已經走了,你也走吧。」

  說完,駱效鵬走向他的休旅車,準備離去。

  「等等啊!」鄧美琴趕緊追上去,死皮賴臉地央求。「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天,你先收留我幾天吧?等那些人走了之後我就安全了,不然我會被砍死的。」

  「你會不會被砍死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我沒有義務要收留你。」他開的是農場,可不是慈善機構,他頂多送她一句箴言:天作孽,猶可為;自作孽,不可活。

  「別這么說嘛!」看他沒比剛才那些人好說話,鄧美琴也急了起來,不禁怨嘆自己不再年輕,無法用美色迷惑他。

  年輕……美色……有了!

  她眼睛一亮,立即涎著臉問道:「那個……帥哥啊,你結婚了沒有?」

  「有又怎樣?沒有又怎樣?」駱效鵬根本不想跟她說話,看都懶得看她一眼。

  「沒有對不對?哈!我就知道。」荒山野嶺的,哪娶得到老婆?「不然這樣好不好?我把女兒嫁給你,你幫我還錢,就當做是聘金你說怎么樣?」她跟他談起條件。

  「哼!」駱效鵬的反應是一聲冷笑。她女兒?不跟她一個樣才怪!就算他這輩子會孤獨終老,也不會去娶一個貪婪墮落的女人。

  「唉!你別那副表情,我女兒可是和我一樣漂亮,不信你看。」鄧美琴趕緊從皮包裏抽出照片,遞到他面前。多虧她將女兒的照片隨身攜帶,以備不時之需,現在果然派上用場了。

  「你看看,我女兒漂不漂亮?」

  駱效鵬本來懶得瞧的,不過看在她強力推銷的份上,他勉強瞄了一眼。

  那一眼,讓他原本打算立即移開的視線瞬間定住。這個女人沒有說謊,她真的有個漂亮的女兒。

  照片中那個大約高中年紀的女孩,面容清秀,雙眼清澈明亮,白皙的皮膚幹凈無瑕,讓人想伸手捏一把。

  「怎么樣?是不是很像我?」鄧美琴陶醉地看著,幻想二十年前的自己。

  駱效鵬看了看婦人,她應該也曾經是個美麗的女人,只可惜現在歷盡滄桑,看起來比尋常婦人幹瘦蒼老,只能說美人遲暮,青春不再。

  「她是長得不錯,但是我沒打算娶妻。」他對婚姻的觀感,不需要對一個連姓名都不知道的婦人傾訴。

  「唉!你一個正常的大男人,怎么會不想娶老婆呢?告訴你,我女兒不但漂亮而且又能幹,什么家事都會做,絕對會是個賢慧的好老婆,可以給你生一窩白白胖胖的孩子。」

  孩子?駱效鵬心頭倣佛被撞了一下,意志開始動搖。

  他對她所說的賢慧老婆沒興趣,不過這些話牽動了他心底的一個渴望——他想要一個兒子,一個可以繼承他半生心血的子嗣!

  駱效鵬根本不想結婚,他的母親在他幼年時拋家棄子,以及前一任女友帶給他的陰影,讓他對女人深惡痛絕。

  他才不會愚蠢到娶進一個女人,招來一個甩不掉的禍害。

  這婦人的女兒是長得不賴,由她生出的孩子應該差不到哪裏去,基於優生學原理,要挑選孩子的母親,當然得找個相貌還算像樣的女人。

  至於性格會不會像她們母女一樣?他想只要好好教育,應該就沒有問題。

  如果這婦人的女兒願意為了母親替他生一個兒子,那么他倒是願意替她償還這兩百萬的債務。

  「如果我不娶她,但是要她替我生個兒子,這樣你們也願意嗎?」他問。

  「啊?」鄧美琴霎時愣住,她沒想到他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不結婚,只替你生孩子?」

  舒澐怎么可能答應?鄧美琴暗忖。她那女兒的烈性子,她比誰都了解。

  「不願意就算了。」駱效鵬也不浪費唇舌,轉身就走,他從不勉強別人。

  見他準備上車走人,鄧美琴心頭一慌,什么都顧不了,連忙上前拉住他。「等等啊!你等等嘛,我沒有說不答應啊!」

  「那么,你是同意了?」駱效鵬回頭看她。

  「嗯……」她不同意,不等於自尋死路?

  「那你女兒呢?她也會同意嗎?」他又問。

  「這……應該會……」這回鄧美琴有點遲疑。她真能說服女兒嗎?

  「我要確定的答案,如果你無法肯定,那么這件事就不必再談下去了。」

  「會啦會啦!我保證她會答應。」就算女兒不同意,她也會想辦法逼她同意,畢竟女兒的幸福跟自己的命比起來,當然還是自己的命重要多了。

  「不過——如果不跟我女兒結婚,只要她替你生孩子,那樣犧牲太大,不該只有兩百萬,你必須付給我更多錢才行。」

  打定主意之後,接著就是談價碼,原本只要兩百萬能夠救命就好,但是這會兒她膽子大了,心也貪了,想得到更多錢。

  「那你要多少?」果真是貪婪的女人,希望她的女兒沒這么貪心。

  「三百——不,五百萬!」鄧美琴伸出五根手指頭,一口氣加碼到五百萬。

  哼,真是獅子大開口!不過駱效鵬也爽快答應了。

  「行!就五百萬,不過就這么多錢了,將來孩子生下之後,與你們不會再有任何關係,我也不會再付半毛錢——即使你馬上就會被人砍死也一樣。」

  他冰冷的嘲諷讓鄧美琴只能幹澀地陪笑。「我知道。拿了這五百萬,我們母女絕不會再跟你討半毛錢。」

  「最好記住你自己的話。為了確定我們的約定有效,我會請律師擬合約,到時候只要請你女兒簽名就行了。」

  「喔……好。」鄧美琴暗暗叫苦。還要簽合約?那她要怎么讓女兒心甘情願簽下去啊?

  「另外,我還有一個條件。」

  「什么?」聽到他還有條件,鄧美琴臉皺得像苦瓜。

  「我想親自見你女兒一面……」

第三章
「這就是我和你母親協議的經過。」

  聽完駱效鵬所陳述的事實,楊舒澐已經完全說不出話來。她大受打擊,不敢相信這就是事實的真相,然而白紙黑字擺在眼前,她不得不相信。

  她被自己的母親賣了!以五百萬的代價……

  五百萬?她在母親的心中只有這樣的價值,只要五百萬,她就輕易賣了她……

  「楊舒澐?」楊舒澐過度蒼白的臉色與沉痛哀傷的眼神,令駱效鵬有點擔心。知道被母親欺騙後,她顯然受到不小的刺激。

  「我沒事。」她勾起沒有血色的嘴唇,擠出一抹哀傷的笑容。「你知道嗎?我真的慶幸,慶幸她沒有在我十五六歲時就賣了我。現在我已經長大了,就算痛苦,也不會像小時候那樣茫然失措,所以我該感謝她,給我這些年的時間成長。」

  駱效鵬不讚成她這番自我安慰的話。「你不需要勉強自己感激她,她終究傷害了你,無論你幾歲,她都不該這樣出賣你,她根本沒資格做一個母親。」

  她知道。雖然知道鄧美琴根本沒資格做她母親,但她還是無法不理她。

  楊舒澐別開頭,任淚水默默淌流。

  駱效鵬看了看她,忍住心頭怪異的感覺,面無表情地道:「如果你是真的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被騙簽下合約,我允許你反悔。就算你不想履行這份合約,我也不會為難你,明天一早,你就可以下山離開了。」他不是個逼良為娼的壞蛋。

  「那么我母親……還有那兩百五十萬,你打算怎么處理?」媽拿了他的錢,他應該不會輕易罷休吧?

  「自然是追究到底。我不是漫天灑錢的凱子,付出去的錢,每一毛我都會確實追討回來。」

  他沒說要怎么追討,但楊舒澐知道,他絕不會讓她母親好過。

  況且他想拿回那筆錢?

  依她對母親的了解,那些錢大概已經花得差不多了,媽能拿什么還給他?她要眼睜睜看著母親去坐牢嗎?

  就算媽有千萬個不是,終究還是她的母親,她無法置身事外,冷眼看媽媽被人追債,甚至去坐牢。

  但是——為他生一個孩子?!

  天!這更是她無法想像的一件事。她能夠出賣自己嗎?她做得到嗎?

  「我……我沒有說我不履行合約。」她心情混亂地道。

  「你願意?」駱效鵬盡量凝神斂目,不讓自己心底的欣喜表露於外。

  「我……我無法馬上做決定,能夠請你給我一點時間嗎?」

  望著那雙茫然無措、哀傷又美麗的眼神,任誰都無法說不。

  駱效鵬輕輕點點頭。「可以。今晚你還是暫時先住主臥房,好好考慮一晚,明天做好決定再告訴我。」

  「好的,謝謝你。你真是個好人。」楊舒澐感激地低喃。他並不是她一開始以為的那種疏離冷漠、沒有人性的男人,他遠比外表給人的感覺還要溫暖。

  聽到她感激的言詞,駱效鵬臉色迅速一變,僵硬地駁斥。「你不必謝我。我願意給你期限,不是因為我生性寬容,我只是不希望連睡著了還有人詛咒我,僅此而已,不要把我當成什么大善人。」

  他的一番聲明,讓楊舒澐稍微回復一點血色的臉龐再度蒼白。

  駱效鵬懊惱得想掌自己的嘴,不過見到身旁數雙指責的眼神,他立即板起臉,自我防衛地吼了起來。「你們幾個還在這裏做什么?不趕快去睡覺,明天有體力上工嗎?」

  「喔。」大夥兒應了聲,不情不願地往外走去。

  「夜深了,你也休息吧。」說完,駱效鵬也離開了。

  一關上門,楊舒澐的情緒就崩潰了。她克制不住眼底泛流的淚,也克制不住想起自己被出賣的事實。

  媽媽為了五百萬,把她給賣了!媽怎會如此狠心無情呢?

  小時候,爸爸還活著的時候,媽媽溫柔美麗又賢慧,每天都會烹煮好吃的菜肴給他們吃,還會替她做好吃的點心、縫好多可愛的衣服。那時候,她好喜歡媽媽,真的真的好喜歡……

  可是,自從爸爸意外過世後,媽媽就完全變了。她不是喝得爛醉,就是在外狂賭連家都不回,不再為她燒飯煮菜,不再替她縫制衣裳,當然更沒有美味可口的小點心。爸爸離開人世的同時,似乎也把她們的幸福一並帶走了。

  「嗚……為什么?」楊舒澐再也壓抑不住,放聲痛哭出來。

  駱效鵬站在門外,就聽到裏頭傳來壓抑的低泣聲,然後是傷心的痛哭……

  他握緊拳頭,心口荒謬地抽緊。

  見鬼了!又不是他唆使她母親賣了她,他也沒拿合約來逼迫她,她傷心痛哭,他愧疚心疼什么?

  一轉頭,又看見那幾雙不以為然的控訴眼神,他頓時更加惱火。「你們到底在看什么?再不快點去睡,我就讓你們整晚都別睡了!」

  大家知道他真的火了,縱有滿腔的義憤填膺,也不敢再表現出來,趕緊摸摸鼻子一個個溜回房間。

  駱效鵬回頭望著主臥房的門板,聽著裏頭傳來哀切的哭泣聲,許久許久,沒有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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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過不怎么平靜的一夜,第二天,天才剛亮,大夥兒還是按時起床工作。

  農作物就像孩子,必須細心呵護照料,尤其是蘋果和水蜜桃這些高價又脆弱的水果,只要怠惰一天,就可能因為一時的疏忽造成重大損失。

  「呵啊——」

  幾名工人打著呵欠下樓,繞過空蕩蕩的餐桌,打算直接去上工。

  農場人口多,愛玉準備早餐沒那么快,大概得等到八點多才有早餐吃,因此大夥兒都習慣先上工,晚點再回來吃早餐。

  「嗯嗯……什么味道?」

  走在最前頭的人停住腳步,像狗一樣不停地聳動鼻子。

  「對啊!是什么味道啊?好香喔!」幾個人四處嗅聞。

  話才說完,就見廚房裏走出一個穿圍裙的女人,手裏端著一大盤熱騰騰的現炒高麗菜。

  她不是愛玉——身材比平板的愛玉好多了,是楊舒澐。

  「早安。」看見他們,楊舒澐嘴角微揚,露出淡淡的笑容,把菜放到餐桌上。「我煮了一大鍋稀飯,還炒了幾道菜,如果不嫌棄的話,先吃了再去工作吧。」

  幾名工人吃驚地看著她,那美麗的臉龐十分平靜,倣佛昨晚的傷心痛哭全是眾人的一場錯覺。

  「你們不上工,全站在這裏幹什么?」總是和工人們一樣早起的駱效鵬,梳洗完畢才下樓便看見這樣的情形。

  楊舒澐從廚房端出第二道菜,看見他,同樣點點頭,道了聲早。

  「楊舒澐?你在這裏做什么?」駱效鵬詫異地喊道。

  「準備早餐。」她忙碌著,平靜地端出其他幾道菜。要難過、要哭泣,昨晚她已經發泄過了,她不會一直讓自己哭泣。

  從小她就知道,哭泣並沒有什么用處,就算哭泣,也沒辦法讓離家的母親回來煮飯給她吃,所以她不如堅強一點。

  「準備早餐?」他看了眼餐桌上油亮亮、賣相可口的現炒菜肴,訝異她的手藝竟然這么好,完全不輸給愛玉——這是第一個意外的發現。

  第二個意外發現,是她的自我療傷能力。

  他看向她,發現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幾乎」看不出昨晚曾傷心痛哭的痕跡,雖然仔細看還是有點微紅,但他已經很詫異了。沒想到她還滿堅強的,他不由得多看了她幾眼。

  「來,大家先吃飯吧。」

  「嗯。」駱效鵬走向餐桌,心中猜想:她之所以這么平靜,是否因為她已做了決定?

  坐上餐桌,楊舒澐替每人添了稀飯,駱效鵬淺嘗一口,隨即睜亮了眼。

  好香的米粥!甘甜濃稠,嘴裏充滿濃濃的米香味,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哇!好好吃喔。」一旁的人已經唏哩呼嚕狼吞虎咽起來。

  「稀飯好香。」

  「小菜才好吃呢!你嘗過清炒高麗菜沒有?又脆又甜,好吃極了。」

  「楊小姐,謝謝你。沒想到你手藝這么好。」有個長相頗為孩子氣的工人,靦腆地對她咧嘴一笑。

  「叫我舒澐吧。」她也回他一個笑容。

  「舒澐小姐,你的早餐比愛玉做的還要好吃。你知道嗎?愛玉天天蒸大饅頭、煮豆漿給我們吃,我們早就吃膩了。」

  「對啊!一聽到饅頭兩個字,我都快吐了。」

  大概是昨天對她太失禮,自覺愧疚,又同情她的遭遇,幾個農場的員工拼命討好她,邊說邊擠鬼臉逗她笑。

  楊舒澐「噗」地一聲,真的笑了。

  那朵笑容宛如綻放的鮮花般美麗,大家都看癡了,駱效鵬也忘了進食,只是定定看著她,直到身後傳來虛假的咳嗽聲。

  大家回頭一看,見是愛玉,連忙低頭猛吃菜、喝稀飯,假裝剛才什么事都沒發生過。

  可是愛玉早就聽到了,為此她很不高興。「是嗎?原來大家這么討厭吃饅頭喝豆漿,那以後不喜歡吃的人可以不要吃,我沒有強迫大家。」

  「沒有啦!我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偶爾想……換換口味。」幾人見得罪了愛玉,連忙放低嗓門賠罪。

  「哼!」邱愛玉還是很不高興,轉頭將怒火發泄在楊舒澐身上。「楊小姐,如果以後沒事,能不能請你別隨便進廚房,更別亂動我的東西?剛才我進去看過,東西都放錯位置了,你這樣亂來,我以後很難做事。」

  愛玉臉上清楚坦白地寫著「討厭」兩個字。

  「對不起。」楊舒澐立即道歉。她看得出邱愛玉不喜歡自己,但是並不知道確實的原因。

  「好了,愛玉,你也坐下來吃飯吧。」駱效鵬沉聲道。

  「好。」一聽到他的聲音,邱愛玉便笑得好甜,立即拍拍坐在駱效鵬身旁的人揚聲說:「喂!阿松,你吃飽了吧?起來讓給我坐。」

  「可是我還沒吃飽啊!」這么好吃的稀飯,當然要多喝幾碗。

  「那你到後面的位子坐,這裏讓給我。」愛玉理所當然地道。

  「啊?怎么這樣……」雖然嘴裏嘀咕著,名叫阿松的年輕男人還是乖乖端起飯碗,踱到後頭去找空位。

  過去愛玉畢竟是唯一的年輕女性,大家都習慣讓她了。

  「駱大哥,你愛喝豆漿,要不要我去幫你煮些豆漿?」邱愛玉甜笑著問。

  原來這就是大家天天吃饅頭配豆漿的原因——因為老板愛喝豆漿!

  「不用了。有稀飯小菜就很好了,不用再麻煩。」他其實沒有很愛喝豆漿,只是不挑剔罷了,只要符合衛生,口味上還不差,他什么都吃。只除了一樣東西……

  「喔。」愛玉聽了有點失望,不過她很快將這句話的意思解讀成:他不希望她太勞累。於是又甜蜜地笑了。

  「你也快吃吧。」駱效鵬轉頭看見楊舒澐還在發愣,於是催促道。

  「噢。」楊舒澐這才趕緊端起稀飯就口,認真吃起早餐。

  早餐過後,工人們上工去了,愛玉也開始準備午餐的菜色,至於駱效鵬,則是一吃飽就到書房去,據說有些事情需要聯絡處理,而楊舒澐閒來沒事,則到處走走逛逛。

  這塊土地真的很大!她沿著山徑隨處走,夾岸都是傃紅芳香的蘋果,她晃呀晃的,遇到正在檢查蘋果生長狀態的工人們。

  「嗨,你們好。」她大方地打招呼。

  「啊,舒澐小姐?你……你好。」見她朝他們走過來,幾個人臉更紅了。「那個……昨天真不好意思。我們不是故意的,我們以為你是那、那種女人……」

  他們沒說完,楊舒澐已經明白了他們的意思。

  問題是他們並沒有誤會呀——如果她答應駱效鵬,留下來為他生育孩子,那么她還是變成他們「以為」的那種不知廉恥的女人了。她苦澀地在心中嘲諷。

  不過她沒有把心中的想法表現出來,點點頭,轉而注意他們的工作內容。

  「你們在做什么呀?」她發現他們在逐漸染紅的蘋果上包上紙袋,不由得好奇地湊近去瞧。

  她一靠近,幾個大男生都不好意思地紅了臉,害羞又靦腆,和昨天冷淡鄙夷的臉孔截然不同。

  「因為蘋果快成熟了,所以要包上紙袋,免得鳥類或害蟲來偷吃。」其中一人向她解釋道。

  「一個一個包嗎?那很費工吧?」

  「是很費工,不過蘋果是高經濟價值的產物,值得花費這么多人工去保護。」一道低沉的聲音從背後出現,楊舒澐轉頭,看到駱效鵬走過來。

  「老板!」

  「老板!」

  幾個工人看到他,立即恭敬地喊道。不難看出駱效鵬在他們心中的地位,也難怪昨天他們對她的態度那么糟。崇拜的大老板要找一個「貪財」的女人來生孩子,他們自然會感到不平吧。

  「你們繼續忙吧,我帶舒澐到處走走。」

  「好的。」幾名工人各自去忙了,楊舒澐只好乖乖跟著駱效鵬走。

  一開始誰也沒有說話,走了大片山頭,楊舒澐忍不住問道:「這些都是你的果園嗎?」

  「基本上,你視線所及的範圍都是。」他在最高的一處山坡停下腳步。「這裏正好是兩座山頭的分界線,前頭種植蘋果,後半片則種水蜜桃。」

  「這么大?」看來他真是個「好野人」呢。「既然你擁有這么大片的土地,經濟狀況想必不差,既然如此,為什么要……要花錢找人來幫你生孩子呢?」

  「理由很簡單,我需要一個子嗣繼承事業。」僅此而已。

  「如果你只是想要孩子,那么可以結婚啊!以你的條件,想嫁給你的人一定多得是吧?」

  「是不少。不過她們為的是我的人?還是我的錢?」駱效鵬諷刺一笑。

  「你這么不信賴女人?」楊舒澐詫異地問。

  「女人有什么值得我信賴的地方嗎?」駱效鵬反問。

  「你……」原來他不信任女人,而且非常嚴重。

  「或許你曾經受過感情的創傷,可是並不是每個女人都是這樣的,譬如你的母親應該就——」

  「不要提她!」駱效鵬突然厲聲高喊,嚇了她好大一跳。「那種女人,根本沒資格當人家母親!」

  「……對不起。」楊舒澐有點明白了,他母親可能就是造成他不信任女人的主因,他與母親必定有段極不愉快的過去,她不該提起他母親的——雖然她事先並不知情。

  「她早就離開這裏,都二十年了,以後別再提起她。」駱效鵬別過頭,眺望遠方,不願回想母親拋家棄子、父親酗酒而死的那段慘痛記憶。

  過去他一直告訴自己,他不需要那種女人來當他的母親,所以他也以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大家都知道這段過往,不曾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若不是她今天恰巧碰觸到這個禁忌話題……

  「對不起。」她又道了一次歉,她真的無意惹他不快。

  「無所謂。你還想繼續往下走嗎?前頭全都是水蜜桃果園。」他隨口問道。

  「嗯,好啊。」她又跟上他的腳步,心中仍有疑慮。

  「對不起,我還有一個問題……就算你不信任女人,也總該相信長久相處的人吧?我看得出愛玉她……呃,很喜歡你,為什么你不娶她呢?」

  駱效鵬又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她。「愛玉是個好女孩。」

  「嗯。」所以呢?

  「我不想令她痛苦。我的心是殘缺的,沒有辦法給她愛,沒有愛的婚姻不會幸福,像她這樣的好女孩應該得到幸福,所以我不能娶她。」

  因為愛玉是個好女孩,他不願意害她,所以只好到外頭尋找像她這種「不是好女孩」的女人,來替他生育子嗣?

  楊舒澐應該感到受傷的,但她卻只覺得心酸。

  駱效鵬又道:「再說,我只當愛玉是妹妹,既沒有男女之情,兄妹怎能結為連理?」

  「可是愛玉似乎不是這么想的。」連她這個初來乍到的外人,都看得出愛玉對他的仰慕與愛戀,已到了不可自拔的地步。

  「她只是一時迷戀,過一陣子就會想開了。」駱效鵬倒不擔心這個。他走進路旁的果園,隨手檢視正逐漸成熟的水蜜桃。

  「差不多快熟了,這兩天該開始套袋了。」他喃喃自語。

  一片青中帶紅的水蜜桃當中,有顆特別飽滿紅潤,細細的絨毛覆蓋在上頭,看起來粉嫩又可口。

  駱效鵬上前看了看,順手摘下遞到她面前。「這顆已經差不多成熟了,要不要嘗嘗看?」

  「可以嗎?謝謝。」楊舒澐驚喜地接過來,嗅聞那誘人的水蜜桃香氣。「聞起來好香,看起來好好吃喔。」

  「不是我自誇,我種的水蜜桃甜度無人能及,而且是有機栽培不使用農藥,不必清洗,直接就可以吃。」

  「真的嗎?」楊舒澐聽了好開心,立即在衣袖上擦了擦,然後迫不及待的咬了一口。「唔……真的好甜,好好吃。」甜美又多汁,真是好吃極了,難怪他光靠這些水果,就能坐擁幾座山頭的土地。

  她咬著水蜜桃的神情好滿足,漾著笑容的臉龐青春甜美,駱效鵬突然覺得自己種的水蜜桃並不是最甜的,她的笑容,比他的水蜜桃還要甜。

  「對了。你……咳!考慮得怎么樣了?」他假裝不經意地問。

  一口果肉停在嘴裏,差點梗住喉嚨,她好半晌才緩緩吞下。「一定要這么急著做決定嗎?」她依然猶豫茫然。

  「我不是要逼你,只是覺得這件事早點決定對你我都好。」

  該死!他不能老實承認嗎?他心裏確實有點急,擔心她不肯留下來,他希望她為他孕育子女。

  遇到她之前,也許任何女人替他生孩子,他都可以接受。但是見到她之後,他只想要她。即使他一再告訴自己,她可能和其他女人一樣,都是嫌貧愛富、虛有其表的女人,然而他還是克制不住自己對她的渴望。

  他要她!他從未這般迫切想得到一個女人。

  「你希望我留下來嗎?」她茫然的眼望向他,讓他心口猛然一揪,幾乎要上前緊緊擁抱她,抹去她眼中那抹慌張與無措。

  但是他沒有,他已經太習慣在他人面前掩飾自己的情緒。

  「如果可以,你能留下當然是最好。」他佯裝不在意地凝視遠處飛過的一只高山蒼鷹。「這樣我可以不用再去尋找下一個人選,省得麻煩。」

  省得麻煩?楊舒澐真想笑,她對他的意義,就只是「省得麻煩」而已?

  不然呢?她問自己。你以為自己對他而言,會有什么特殊的意義?

  當然沒有!她對他當然不可能有任何意義,充其量,也只是他未來孩子的母親罷了。

  「我答應你,我……願意留下來。」經過一番沉重的思考,楊舒澐還是答應依照合約,為他生子。就當是她最後一次幫母親,償還欠她的生育之恩吧……

  她的視線也轉向那只在空中不斷盤旋翱翔的老鷹,多想能像它一像展翅飛走。

  但她不能。如果她走了,她的母親將會被逼入絕境。母親可以對她不慈,但她無法對她不孝。

  不過這是最後一次了,以後她不會再為母親做任何犧牲。出賣自己的身體與骨肉已是她最後的極限,事情已到這種地步,她們的母女情緣也將到此為止了。楊舒澐心想。

  「你願意?」駱效鵬無法明白心頭淡淡的喜悅為何,但臉上依然沒有太大的情緒表現。

  「好,那你就留下來吧。」他暗自松了口氣。

  「但是——我有個條件。」

  駱效鵬聽了,立即防備地瞇起眼。「你說。」

  「我們的孩子,必須在婚姻的關係下誕生,也就是說,你必須先跟我結婚。」

  原來她想成為駱太太?!

  「我真是小看你了。你的野心,比你的母親還要大。」駱效鵬目光冷冽,神情譏諷。「成為駱太太,可以得到的好處的確比現在更多,你滿聰明的嘛。」

  「你誤會了。我的目的不是想成為你的妻子或爭取更多利益,我只是純粹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成為私生子。」她沉靜的解釋。

  「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簽署聲明,絕不爭取你一分財產,我願意事先簽下離婚協議書,孩子出生後你隨時可辦理離婚手續,我絕不會戀棧駱太太的名位。」

  駱效鵬不發一語,目光深沉而復雜,像是衡量,又像在揣測她的目的,直勾勾地盯著她許久,久到讓楊舒澐以為,他打算就這么一輩子永無止盡地看下去……

  漫長的等待時光,讓楊舒澐從緊張不安,等到了失落絕望。

  「果然還是沒辦法吧?」她黯然垂下眼眸。

  看來,她注定得產下一個私生子了。她無所謂,她只心疼孩子一出世就得忍受他人異樣的目光,那對孩子並不公平。

  「我可以答應你。」駱效鵬突然道。

  「真的嗎?」楊舒澐難掩驚喜的神色。他真的同意她的要求?

  「記住你的承諾,別以為擁有我的姓氏,就能有所改變。」

  「我不會的。」她幹澀地低語。她怎么會呢?她是什么身分自己清楚,自尊盡失的事,一生一次就足夠了,不需要再來一次。

  「那么,我們明天就去登記公證結婚,這件事愈快辦好愈好。」

  「嗯。」楊舒澐順從地點點頭。

  結婚……雖然不是因相愛而結合,但是她真的要結婚了。

  「你應該不會要求拍什么婚紗照,或是大宴賓客吧?」駱效鵬突然停下腳步瞪著她。

  「我不會做出這種可笑的要求。」楊舒澐忍不住噗哧笑了。

  又不是戀人,抱在一起做出那些親密的動作拍照,不是很奇怪嗎?她光想到就別扭。而宴客——她沒什么要好的朋友,唯一的親人就是母親,但她不知又躲到哪裏去了,就算要宴客,她還不知道該請誰呢!

  她突然漾起的笑容,像一朵陡然綻放的花朵,芬芳宜人,駱效鵬像被勾了魂的人偶,就這么傻傻地望著她,然後,沙啞低語。「我想,既然我們即將成為夫妻,那么你應該不介意,我親吻自己的新娘。」

  說完,突然放大的臉緩緩朝她壓下,他提前享受了自己的新婚之吻。


第四章  
 三天後,楊舒澐走出臺中地方法院,手指上多了一個閃亮亮的戒指,身分證上的配偶欄也多了一個頭啣——駱效鵬之妻。

  她抬頭望著頭頂炙熱的驕陽。是大白天,那麼不是作夢呢,她真的結婚了!

  並肩走到停車場,駱效鵬打開車門,一邊說:「既然來到市區,就先吃過中飯再回去吧。」

  「嗯。」楊舒澐沒有任何意見,她要自己做個「有耳無嘴」的聽話老婆。

  駱效鵬開著車,帶她到一間他常去的中菜餐廳,每回下山來,他一定到這裏吃飯,他喜歡他們的紅燒魚和牛肉空心菜。

  「駱先生,歡迎啊:」老板笑呵呵地過來招呼,看到楊舒澐立即眼睛一亮。

  「這是你的女朋友嗎?真漂亮啊:」認識駱效鵬好幾年了,他從不曾帶女人來吃過飯。

  「不,是我老婆。」

  駱效鵬的坦白令楊舒澐驚訝,她以為他不希望別人知道這樁婚姻的存在。

  「你結婚了?!」老板的眼珠子瞪得比桌上的茶杯還大,因為駱效鵬太不近女色,有一陣子,他還偷偷懷疑他是否對女人沒興趣呢。

  「嗯,剛剛才公證完。」駱效鵬啜了口茶,簡單回答。

  「啊,那真是恭喜恭喜呀!」餐廳老板看起來比他這個新郎還高興。「來!菜單在這裏,看你們今天想吃什麼,統統我請客,算是慶祝你結婚。」

  「這怎麼行?怎能讓你破費?」駱效鵬不喜歡佔人便宜。

  就像隱藏在平靜水面下的暗流,終有一天會引起洶涌波濤……

  「唉,你可是我的老主顧啊,我們認識起碼五六年了,也算朋友啦。就算是朋友的一點心意,你可別客氣啊!」

  「那……好吧。」駱效鵬不好拒絕人家的好意,隨口點了三樣菜。「那就給我魚香茄子、牛肉空心菜和麻婆豆腐。」接著他轉頭問楊舒澐。「你要吃什麼?」

  楊舒澐看了下菜單,點了蛤蜊絲瓜、竹筍沙拉,不過老板可不太滿意。

  「怎麼不點魚或肉呢?又不是和尚尼姑,光吃菜怎麼成?」於是他自作主張,又幫他們加了一道駱效鵬愛吃的紅燒魚和蔥爆蝦,然後曖昧地頂頂駱效鵬的肩膀。「吃了這道蝦,晚上好好努力啊,明年生個胖兒子。」

  傳聞蝦肉中含有豐富的鋅與蛋白質,多食可增強男性雄風。

  楊舒澐一下子紅了臉蛋,駱效鵬則是笑笑,直說一定好好努力。楊舒澐染紅的粉腮又倏地刷白。

  不……不可能!他不會真的打算從今晚開始「努力」吧?

  這間餐館確實口味獨到,不過因為駱效鵬的那句話,楊舒澐整頓午餐吃得食不知味,腦袋彷佛被灌了鐵鉛,什麼都無法思考,只能不斷揣測著他是否會在今晚享受他的「新婚之夜」?

  用過午餐後,他不急著帶她回去,反而領著她開始逛起街來。

  「我看你好像沒帶多少衣服來,你看看缺些什麼,盡管去買吧。我不是個小氣的男人,在我們婚姻有效的期間內,我不會虧待你。」

  「感謝你的慷慨大方。」楊舒澐有點諷刺地笑了。「可惜我不要。衣服皮包鞋子我都用不著,抱歉糟蹋你的好意了。」

  「你不必這麼說。」駱效鵬微微蹙眉。「你們女人東西不是很多嗎?你總有需要的東西吧;仔細想想看,別跟我客氣。」

  需要的東西?經他這麼一說,楊舒澐倒是想到了一些……

  「我真的想買什麼都可以嗎?」

  「當然。」他毫不猶豫地回答。

  於是,她把他帶到了那裏——

  大賣場?駱效鵬詫異地瞪著前方的藍色大招牌,怎麼也沒想到,她想買的東西居然在這裏。

  「怎麼了?」發現他停下腳步,表情詭異地瞪著家樂福的大招牌,楊舒澐不解地回頭問道。

  「沒什麼。」駱效鵬很快恢復了鎮定,跟上她的腳步。

  他敢打賭,聽到他說「隨她買」,七成的女人會毫不猶豫地將他帶往服飾店、珠寶店,剩下二成的人是不好意思說出口,只有極少數的異類是像她這樣……只想來家樂福這種大賣場。

  「你要買什麼?」駱效鵬很少來這種大賣場,因此邊走邊好奇地四處打量著。

  在他們周遭,有很多家庭主婦帶著孩子來買菜,也有父親帶一家人前來購物,望著那家家和樂的景象,他荒謬地幻想起來,那個笑得滿足的男人是自己,而身旁正仔細比較產品與價錢的妻子是楊舒澐,至於坐在推車上那個活潑可愛的孩子,則是他們的寶貝……

  「駱效鵬?」楊舒澐走回來,她起碼叫了他四五次,但他只是望著不遠處的一家人發怔。「看到認識的人了嗎?」她也望向那家人。

  「沒有。」她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並且難得地紅了耳根。他慶幸她不會讀心術,看不透他心底真正的心思,否則他必然羞赧得無地自容。

  他究竟發了什麼瘋,竟然做起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

  「沒什麼。你找到要買的東西了嗎?」他恢復了一貫的冷靜淡漠。

  「還沒。」楊舒澐吞吞吐吐地說:「你在這裏等我一下,我要去拿些……日用品。」

  「我陪你去。」

  「呃……不用了。我只是去拿幾樣東西,很快就會回來。」

  「沒關係,我還是陪你去吧。這裏地方大人又多,等會兒走散了不好找。」

  「可是……」

  「走吧!」駱效鵬不由分說拉了她的手往前走。

  這是他第一次握她的手,那寬大溫暖的手掌、長了粗繭的掌心摩挲著她的手竟熱有種酥酥麻麻的奇異感受,像通了電流似的。

  來到日用品區,楊舒澐拿了慣明的洗發精、洗面乳等盥洗用品,駱效鵬看她神情猶豫,好像還有東西沒買到,於是又問她還需要什么,她才神情扭捏地去拿了一包衛生棉。

  羅效鵬一看到那包女性用品,一張黝黑的臉竟然像小男孩似的突然爆紅。本來也有點尷尬的楊舒澐看出他的窘迫,忍不住暗自偷笑。

  嘻,不會吧?想不到他這麼「清純」,連看到衛生棉都會臉紅耶!

  駱效鵬知道她在偷偷笑他,卻只能兀自生悶氣。他當然知道成熟的女性每個月都會有該來的東西,這是正常的生理現象,但他就是克制不住臉上的紅潮,才會落得被嘲笑的下場。

  「合上你的嘴,別讓我看見牙齒!」他恨恨地低吼。

  「唔。」楊舒澐乖巧地用力點頭,並且立即藏起牙齒,可是她的粉唇還是呈現圓弧狀上揚,那副拼命忍笑、想笑又不敢笑的樣子,更令人氣惱。

  「你——算了!東西都買齊了吧?那我們可以離開了。」他逕自轉身,走向結帳櫃臺。

  以後再也不陪她來買東西了——尤其是女性用品!駱效鵬暗自發誓。

  回到農場,時間已近傍晚,愛玉正在屋子旁的菜園裏摘蔬菜,看到他們回來,還有楊舒澐手上那枚閃爍耀眼的戒指,立即眼眶泛紅,飛快從後門跑進廚房。

  楊舒澐頓時覺得對她好抱歉,愛一個人卻得不到他的愛,那種感覺一定很難受吧?如果可以,她真想幫她。然而駱效鵬要娶誰並不是她能決定的,畢竟她也不過是個「買來的新娘」,怎麼左右得了他的想法?

  她嘆了口氣,把自己的日用品提下車,駱效鵬要她自己進屋去,他得直接到果園巡視。

  楊舒澐點點頭,下意識的說:「嗯,早點回——」聲音陡然卡住。

  她剛才想說什麼?早點回來?她以為自己是誰?

  說穿了,她只是他的假妻子,她有資格說這些話嗎?

  「怎麼了?」駱效鵬見她欲言又止,不解地挑起眉。

  「沒、沒什麼。你不是要去果園嗎?快去吧,我先回房間了。」楊舒澐逃難似的奔進屋子裏,直到關上門,這才舒緩一口氣,緩緩走向樓梯。

  在她跨上階梯之前,突然一道人影閃出來,擋在她面前。

  那張怨恨的表情,屬於某個嫉妒的女人。

  「我不會祝福你們的:」邱愛玉妒恨地瞪著她。「駱大哥和你結婚,只是為了要你替他生孩子,等到孩子出生之後,你就沒有留在這裏的必要了。」

  「這一點,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楊舒澐苦笑回答。

  「哼!你不會得意太久的,孩子一出生,駱大哥很快就會甩了你,然後把你趕出去。」邱愛玉恨恨地詛咒。

  楊舒澐更無奈了。她有很「得意」嗎?

  劈哩啪啦說完,邱愛玉也懶得等她回答,逕自扭頭回到廚房去了。

  楊舒澐嘆口氣,心情沉重地回到房間,她看了看她的「新房」,房間裏的裝潢擺設完全沒有任何改變,鏡子上甚至連張「館」字也沒有,她沒來由地感到悲傷。

  今天是她結婚的日子,但是沒有白紗、沒有捧花、沒有喜宴,甚至沒有一個愛她的新郎,有的只是孤寂冷清的新房,與一個仇視她的情敵。

  哪個女人的婚禮像她這般可悲?瞧瞧她的母親,帶給她什麼樣的人生?!

  她忍不住趴倒在床,嗚咽的哭了起來。

  她哭泣,為了自己可悲的命運,與茫然不可知的未來。將來她一旦離開這裏,又能到哪裏去呢?世界之大,有她的容身之行嗎?

  不過她沒有難過太久,因為她想到了一個更現實、更急迫的問題——駱效鵬會在今晚享受他的新婚之夜嗎?

  想到今天他和餐廳老板的對話,她便像被踩著尾巴的貓咪倏然跳起,盤腿坐在柔軟的被褥上,焦躁地咬著下唇開始思考。

  她該暗示他放過她——至少今晚。他會願意嗎?

  還是,他會堅持享受他的權利——殘忍而冷血地?

  楊舒澐惶惶不安地擔憂著,直到晚飯時間的來臨,她甚至沒發現,今天開飯的時間比平常晚了些。

  她被一位年輕的工人請下樓,到達餐廳時,裏頭氣氛已經被幾名工人炒熱了,燒烤的香氣撲鼻而來。

  「老板娘啊!快來嘗嘗這道烤雞,又香又嫩,可是我們剛烤好的喔。」一名工人捧著一盤香噴噴的烤全雞,憨厚地對她咧嘴而笑。

  大家知道她跟駱效鵬已經公證,紛紛改了稱謂。

  「呃……謝謝。不過你們還是叫我的名字吧,那樣我比較習慣。」居然叫她老板娘?駱效鵬沒告訴他們,他們的婚姻只是權宜之計嗎?

  「啊,還是叫老板娘比較好啦。我們不能沒有規矩。」阿松搔搔頭道。

  愛玉的哥哥德輝對她微笑。「今天是你們大喜的日子,可是愛玉這丫頭不知道怎麼回事?什麼好菜都沒準備,我們只好趕緊到後頭用桶子烤了一只雞加菜。」

  「我還到村子裏扛了幾壇蜜桃酒上來,告訴你,他們自己釀的酒可香的哪。」其他人補充說明,臉上同樣是真誠的祝福笑容。

  「謝謝。真的很……謝謝大家。」雖然她與駱效鵬的婚姻不是真實、長久的,但楊舒澐還是感到很窩心,他們真的都是好人,她好感動。

  駱效鵬瞧她大大方方地接受大家的「祝福」,以為她真把自己當成老板娘,而大家爭相討好她,讓他的心裏更不舒坦。

  「別說那些了,開飯吧。」他阻止眾人再說下去。

  「對對!開飯、開飯!」幾名工人興高採烈地入座了,駱效鵬才走到她身旁,語帶嘲諷地耳語道:「看來你很習慣當老板娘,能夠駕輕就熟是不錯,但是希望將來你要離開的時候,不要舍不得卸任才好。」

  楊舒澐頓時瞪大眼,滿心氣憤。她何時流露出「駕輕就熟」的姿態了?

  依她看,他和邱愛玉才是天生一對,兩人誣賴別人的功力都是一流。

  中午那餐飯,楊舒澐因為擔憂晚上的事食不下咽,晚上這一頓,又因為被人冤枉,氣得吃不下。再這麼下去,她就算不被氣死,遲早也會餓死:

  飯吃了一半,幾名工人就搬出他們從山下村莊裏買來的酒,一壇壇扛上桌。

  「來來,嘗嘗看林大嬸釀的酒,又香又甜,她今年釀的比去年夏讚。」一名工人打開壇口,咕咚咕咚地倒了幾大杯。

  「老板,今天是你的大喜之日,我們沒能下山觀禮,心裏過意不去,就讓我們拿這杯酒當做賀禮,聊表心意。」

  幾名工人不約而同端起酒杯,舉手朝駱效鵬做出乾杯狀。

  駱效鵬也立即端起酒杯,客氣地向他們道謝。「謝謝你們的心意,我收下了。乾杯!」

  「乾杯!」

  幾個男人一口仰盡,大呼過癮。

  「咦?你們怎麼沒喝呢?不行不行!今天這大好日子,你們不喝說不過去。」眾人發現愛玉和楊舒澐都沒喝,直嚷嚷著要她們也乾一杯。

  「我不會喝酒!」愛玉板著臉拒絕,今天晚上她一直是這張臭臉。

  「這是蜜桃酒,甘甘甜甜的,不會醉啦。」阿松自作主張要幫她倒一杯。

  「我說我不會喝酒,你聽不懂嗎?!」愛玉氣惱地將阿松推開,場面頓時有點尷尬

  「愛玉,今天效鵬結婚,大家高高興興的,你別這樣好不好?」愛玉的哥哥德輝勸道。

  「哼!」愛玉發現連哥哥都不站在自己這邊,頓時氣得起身離席。

  氣氛更加尷尬了,其他人愣了愣,於是轉向楊舒澐勸酒。「老板娘,那你喝一杯吧?」

  其實楊舒澐也不會喝酒,但是剛才的氣氛已經被愛玉弄僵了,她不好意思再拒絕,只好說:「我也不太會喝,所以……喝一點點就好?」

  「唉!要喝就喝一杯,喝一點點怎麼行?」幾名工人興頭正熱,不由分說,硬是倒給她滿滿一杯。

  楊舒澐無奈看了半天,苦笑著端起杯子,淺嘗一口杯中微黃的酒液。

  「嗯,好好喝。」才嘗了一口,她便驚奇地睜大眼。這酒一點也不嗆,入口甘甜還有水蜜桃的香味,若非入喉時有一點酒氣衝上來,否則她還真會以為這是什麼桃子飲料呢。

  「哈哈!是吧?好喝就多喝點。」見她喝完了一杯,工人們又忙著想替她倒第二杯,卻被駱效鵬阻止了。

  「夠了!桃子酒好喝,但還是有後勁,她不是會喝酒的人,別讓她第一次沾酒就喝醉。」

  既然駱效鵬都說話了,大家當然不可能繼續強迫,不過他們不忘調侃幾句,逗弄容易害羞的楊舒澐。

  「唉喲!我們竟然忘了,今天可是老板的新婚之夜,要是把老板娘灌醉了,老板就要抱著枕頭怨嘆一整夜嘍。」

  「對啊!我們還是別白目惹人嫌了。」

  楊舒澐聽懂他們的隱喻,頓時粉頰緋紅,尷尬得說不出話來,嬌羞的模樣,逗得大夥兒哈哈大笑。

  她羞窘難當,真想告訴他們:你們已經夠白目啦!

  駱效鵬啜著酒,靜靜看著大夥兒開他們夫妻玩笑,既沒生氣,也沒阻止,只是一直盯著楊舒澐——他的新娘子。

  今晚的她,真的好美。

  沒有華麗的服飾、沒有特別的裝扮,她甚至脂粉末施,但就是有著說不出的美麗。那白 晶瑩的肌膚,宛如上了最高級的蜜粉;染上紅暈的芙頰,就像抹了色彩自然的腮紅;而小巧的櫻唇,在酒精的作用下更顯紅潤誘人。

  駱效鵬感覺欲望來得又猛又急,就像沙漠中饑渴的旅人,無法不凝視著遠處的綠洲,渴望汲取一口甘甜的芳津……

  楊舒澐突然覺得頭有點暈,不知道是不是她晚餐吃得不多,所以蜜挑酒的後勁一下子衝上來了?

  她悄悄望向駱效鵬,旁人又替他添了一杯酒    這已經不知是第幾杯了。

  像是察覺到她的注視,駱效鵬抬起頭,迎上她的視線。

  「我……我好像有點醉了,想先上樓休息了。」她用祈求的語氣,低聲對他說道。其實她哀求的是希望他能讓她擁有一個不受幹擾的夜晚。

  她心口狂跳,緊張地等待駱效鵬的回答,他靜靜瞧了她一會兒,才點點頭道:「嗯,你先上去吧。」

  他答應了!

  楊舒澐高興得險些跳起來歡呼,不過她沒把喜悅表現在臉上,趕緊向其他人道了晚安,然後就匆忙上樓去了。

  直到回到房間,落了門鎖,她心中那抹緊張與不安才逐漸平緩下來。

  她逃過了一晚!至少,她是這麼認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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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舒澐舒服的洗完澡,正愜意地吹幹頭發的時候,敲門聲驟然響起。

  聽到那規律而沉重的聲響,她渾身倏然一繃,手中的吹風機砰地掉落在床上。

  慌忙轉頭看看時間,都快十一點了。這麼晚了,會是誰呢?

  其實有可能來敲她房門的,只有一個人,她根本不需要懷疑,但她寧願欺騙自己,門外的人不一定是「他」。

  「是誰?」她走到門邊,小心翼翼地問。

  「開門!」略微粗魯的沙啞嗓音,毫無疑問屬於農場的粗獷主人。

  「呃,已經很晚了,有什麼事可以明天再——」

  「我勸你最好開門,因為這也是我的房間,今晚我打算睡在這裏,不要逼我拿工具撬開門。」

  「你要睡在這裏?!」不用他去拿工具,楊舒澐已經迅速拉開房門,驚訝地看著他。「你不是答應讓我今晚獨自休息?」

  「我從沒那麼答應過。」駱效鵬推開門走進屋內,逕自拉開衣櫥抽屜找衣物換洗。這是自從上次那場深夜驚魂之後,他第一次回到這個房間。

  「可是剛才在樓下,你明明……」難道是她誤會了?

  「我允許你提前上來休息,但沒說是你一個人。從今天開始,我會搬回這個房間。」駱效鵬冷靜地宣布。

  「那、那麼,今晚能不能先……」她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不!我打算在今晚行使我的權利,就算是天塌下來,也無法阻止我。」他已經渴望她夠久了。

  先前的愜意愉快瞬間飛走,楊舒澐整個人像是突然石化,僵在原地,連抹笑容都擠不出來。

  他說今晚將行使他的權利?就算是天塌下來……

  駱效鵬進浴室洗澡,楊舒澐跌坐在床沿,想到無法避免的親密接觸居然來得這麼快,身子便不由自主地顫抖。

  她以為,自己至少還有一晚的「緩刑期」,孰料得立即執行了……

  他動作很快,洗澡外加洗頭一共只花了十分鐘。然而這等待的十分鐘,不安與焦慮的折磨,對楊舒澐來說卻宛如一輩子那麼漫長。

  不過等到他走出浴室,她又覺得這十分鐘實在太短暫,短到她連一個暫時逃避義務的藉口都想不出來。

  駱效鵬穿著一件寬松的睡褲,赤裸著胸膛,頭發滴著水朝她走來,宛如一頭兇猛的野獸,正走向他的獵物。

  原本坐在床沿的楊舒澐,不由自主地往後退,再往後退……然後,她摸到了一樣東西。

  她迅速從背後抓出那樣東西,筆直對著他。「你……不要再走過來了!」她失控地大叫。

  駱效鵬實在很想裝出害怕的樣子,滿足一下她的自尊心,偏偏他一點都不覺得害怕,只覺得好笑。

  他挑起眉,冷靜地看著像把槍一樣對著他的——吹風機。

  「你打算拿這東西來對付我?」他禮貌地詢問。

  「不……不是。」楊舒澐澐尷尬又窘迫地換個手勢,將吹風機遞到他面前。「我的意思是,你必須先吹乾頭發,否則會、會沾溼床鋪。」

  老天!剛才她到底在幹什麼?她怎麼會拿吹風機當成槍指著他呢?她真希望吹風機就是一把槍,讓她先斃了自己再說。

  駱效鵬似笑非笑地瞅著她,那神情像是在說——你的解釋,我半個字都不信。

  不過他終究不是太惡劣的人,沒有放肆地嘲笑她的糗態,只是默不作聲接過吹風機,開啟開關,吹起頭發來。

  他一邊吹著頭發,雙眼卻牢牢地盯住她,像在監視他的獵物,不讓她逃掉。

  事實上,楊舒澐也確實無處可逃,她只能像只長怯的小兔子,顫巍巍地坐在床邊,等待他把頭發吹乾,然後享用她……

  吹風機的聲響倏然停止,她神情一駭,背脊猛然一震,差點跳起來。

  駱效鵬從容不迫地將吹風機收進抽屜裏,然後轉身面向她。

  楊舒澐感覺他靠近自己,渾身輕顫地等待著。

  「你好香。」一湊近她,就聞到那圍繞著她的怡人香氛。是香水?還是沐浴乳的味道呢?

  駱效鵬伸手碰觸她柔順披在肩上的發,撩起一小撮發絲把玩,感受那絲綢般的柔軟的觸感。

  「你知道嗎?香氣對男人情欲的影響力比性感睡衣還有效,我喜歡你身上的香味,那引發了我的渴望。」他貼在她耳邊,啞聲說著調情之語。

  而楊舒澐實在太緊張,根本感受不到被伴侶讚美的飄飄然,緊繃的喉嚨,突然冒出不經大腦思索的話來。

  「那麼,以後請你先告訴我,我好先在身上涂牛糞。」這樣他一定對她胃口全失。

  駱效鵬先是愕然一愣,隨即縱聲大笑。「哈哈哈哈……」

  那毫無顧忌與拘束的大笑,讓他整個人陡然發亮。楊舒澐沒見過這樣的他,不由得看呆、看癡了。

  「哈哈哈……你真幽默。」這個玩笑有意思。

  「我才不是——」她想抗議自己無意搞笑,可是他突然封住她的唇,阻止了她接下來的抗議。

  「我知道你緊張,但是相信我,它很快就會過去,我保證會很溫柔,不會弄痛你的。」他的唇移向她的耳朵,吻著她的耳垂,呢喃著誘人的曖昧情話。

  楊舒澐心想自己真的醉了,因為她還是覺得頭好暈——不,是更暈了!

  他重新吻上她的唇,然後緩緩將她推倒在大床上。那是他們的新婚喜床,而今晚上是他們的新婚之夜。

  楊舒澐想逃,但是她無法動彈,只能隨著他炙熱的唇與充滿魔力的大手所制造的情欲波濤,不斷地旋轉……旋轉……

  夜半——

  香汗淋漓的楊舒澐依然不停地喘息,回應著似乎永無止境的纏綿,她腦中迷迷糊糊地想:他騙人……

  他不是說很快嗎?但是——已經好久了!

  饒了她吧,她快累昏了

第五章
隔天清晨,天色才蒙蒙亮,沉睡的大地已然蘇醒。

  不用鬧鐘,駱效鵬準時在清晨六點醒來,俐落地翻身下床,走進浴室盥洗。

  沒多久,衝過澡、刮過胡子的地走出浴室,神清氣爽得像個十七歲的小夥子,彷佛昨晚折騰新婚妻子一整晚、需索無度的人不是他。

  而楊舒澐就沒那么好的體力了,她累得連根手指都無法動彈,只能勉強睜開一只眼,看了看正俯在床邊看她的男人。

  「抱歉。我好像把你累壞了。」凝視著她疲倦的麗容,他的心底充滿愧疚。

  他也想控制的,但是一碰到她,所有的自制力霎時全部隨風飛去,他就像個貪歡的毛頭小子,纏了她大半夜……

  「今天你好好休息吧,我會請愛玉幫你把飯菜留著,如果你醒來肚子餓了,就下去請愛玉幫你熱來吃。」

  「嗯。」楊舒澐沒氣力回答,隨意點了點頭,眼一閉,又隨即陷入昏睡狀態。

  駱效鵬愛憐地在她唇上印下一吻,這才起身離開房間,開始一天的工作。

  待楊舒澐醒來,已經是十點多了,她驚訝自己竟然睡到這麼晚,連忙起身想下床。不過才稍微一動,就感到全身酸痛,像被人狠狠揍了一頓似的。

  「唔……」她難受地呻吟著,好半晌不敢亂動。怎麼沒人警告過她……會這麼累?

  又休息了一會兒,她才敢緩慢移動,忍著不適梳洗後,慢慢地下樓去。

  樓下不見半個人影,只有愛玉正在整理餐桌。

  楊舒澐早上沒吃東西,肚子有點餓,便向愛玉問道:「對不起,請問還有東西吃嗎?駱——呃,效鵬他好像有說會請你幫我留一些早餐……

  愛玉默不作聲走進廚房,臉很臭地端出冷掉的豆漿和饅頭,「砰」地一聲放在桌子上。「吃吧。」

  她的態度惡劣,好像喂食前來乞討的乞丐,楊舒澐覺得不太舒服,卻也能體諒她失戀的心情,沒跟她計較,自己拉開椅子坐下來,慢慢地用餐。

  但愛玉並沒有立即離去,而是站在桌邊,不以為然地看著她。。

  「你很好命嘛。」」愛玉眼紅地瞪著她,嫉妒駱效鵬對她的好。「在藍天農場,沒有人能夠睡到十點還不起床。只有你睡到這麼晚,你不會覺得不好意思嗎?」

  楊舒澐看著她,真的覺得很荒謬。她並沒有婆婆,但愛玉的表現讓她感覺像是她的婆婆,連她睡到幾點都要幹預。

  「我平常並不會睡到這麼晚,實在是昨天太累了,所以今天才爬不起來。」她盡量以和緩的語氣解釋。

  其實她根本不需要向愛玉解釋的,因為愛玉並不是她的誰,她甚至連駱效鵬的家人也不是,只是他所請的一個廚娘。

  但楊舒澐是同情她的,暗戀一個人的滋味不好受,她想愛玉對她的不友善,也只是無法接受事實的表現罷了。

  「你……你是在暗示昨晚你和駱大哥度過一個忙碌的夜晚嗎?不要臉!我沒見過像你這麼厚顏無恥的女人,把自己的房事滿不在乎地拿出來說嘴,臺北的女人都像你這麼沒有羞恥心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而是昨天我真的忙了一整——」

  「天」字還沒說出口,愛玉已經尖叫著打斷她的話。

  「你還說?!真是有夠不要臉!」愛玉瞪她一眼,氣嘟嘟地轉身走回廚房。

  楊舒澐嘆了口氣,看著眼前的硬饅頭和冷豆漿,已經沒了胃口,於是將只吃了幾口的早點收起來,起身離開餐廳,走出大門。

  戶外天氣極好,天空剔透得像藍色琉璃,難怪這裏叫做「藍天農場」。

  她仰頭欣賞了下天空,這才緩緩舉步朝山坡上走去,下意識尋找著駱效鵬的蹤影。果園這麼大,他不知道在哪裏?

  不一會兒,她就看到駱效鵬迎面走來。

  駱效鵬大老遠就看到她,她穿著一件粉綠色上衣,藍色低腰牛仔褲,襯托出窈窕玲瓏的好身材,他打賭連過路的蝴蝶都會忍不住停下來觀看。

  「你起來了?」他也惦記著她,正想回去看看她。

  「嗯。你要回去了?」她正想出去走走呢。

  「我要去培植室看新種苗,你想去嗎?」他禮貌地詢問。

  「可以嗎?」那聽起來像是商業機密,他真的願意讓她看嗎?

  「無所謂,沒什麼不能讓人看的。」機密的部分在新種苗的研發過程,等到開始培植,已經不算機密了,就算看了也不會知道玄機在哪。

  「那麼,我也一起去看看吧。」楊舒澐欣喜地道。她是真的對農場的事情充滿了興趣。

  「往這邊走。」他領著她走往主屋的後方,那裏有幾間樸拙的平房和一間玻璃溫室,這就是他研究、培育新苗的研發辦公室。

  一進門,一位戴眼鏡的瘦高男人穿著白袍,正在玻璃隔間的無菌室內緩緩搖動三角燒瓶。

  楊舒澐認出了他,他就是愛玉的哥哥德輝。

  德輝看見她了,隔著玻璃朝她點頭。楊舒澐也點頭微笑,回應他的招呼。

  「如果你看夠了,可以過來這裏。」駱效鵬看見她對德輝微笑,莫名地令他不悅,有點氣悶得想發脾氣。

  「我不是在看他,只是打個招呼而已。」他的怒氣讓楊舒澐覺得莫名其妙,難道她連禮貌回應人家的招呼都不可以嗎?

  「德輝為什麼在這裏呀?這裏不是只有你能進來嗎?」她好奇地問。她一直以為培植種苗的工作都是駱效鵬一個人在做,德輝只是幫忙果園的工作而已。

  「如果你知道他是臺大農學係畢業的高材生,是不是會更加崇拜他?」駱效鵬尖銳地諷刺。

  「你怎麼了?我只是隨口問問……我沒有崇拜他,難道我連問問都不行嗎?」楊舒澐委屈地扁起小嘴,他今天好難相處。

  「抱歉。」駱效鵬發現自己的過度反應,抹了把臉,立即道歉。

  他也不想疑神疑鬼,但是他忍不住……

  「你不是想參觀嗎?進來吧,我先帶你到溫室看看。」他恢復平靜,歉然地放柔語氣。

  楊舒澐沉默不語,跟著他走進溫室。

  溫室裏,嫩綠色的樹苗一排排被種植在小盆栽裏,楊舒澐好奇地蹲下來觀看。

  「這是桃樹苗和蘋果樹苗。」他也在她身旁蹲下,仔細解釋。「葉子細長、顏色較淡的是水蜜桃幼苗,而葉子較圓也較有光澤的是蘋果樹苗,等到樹苗長到一定的程度,它們就會被移植到室外,繼續研究觀察。」

  「原來這些是桃子樹,那些是蘋果樹?好有趣!以前我根本無法分辨。」

  「嗯,這些桃和蘋果都是我和德輝研發的新品種,不但甜度更高,對抗蟲害的抵禦能力也更強……」

  楊舒澐著迷地看他驕傲滿足的神情,聽他用不疾不徐的低沉語調解釋種苗培植的過程。換作是其他人,或許會覺得很無聊,但她卻是聽得極有興趣,很想一直這麼聽下去。只可惜,一通電話打斷了這份寧靜。

  手機鈴聲響起,駱效鵬起身從褲子口袋裏抽出手機。

  「抱歉,我接個電話。」他按下接聽鈕,接聽電話。「我是駱效鵬……是你。有什麼事嗎?」駱效鵬下意識望向楊舒澐,然後半旋過身背對她,壓低嗓音說話。

  他突如其來的詭異反應引起楊舒澐的懷疑,她仔細側耳聆聽他與對方的談話,很快猜出與他通電話的人是誰。

  正是她的母親——鄧美琴。

  「……舒澐已經履行契約,本來我應該將剩餘的款項付給你,不過後來我發現你欺騙了她,她並不知道契約的內容……那是你的問題,我只知道,她為你做了很大的犧牲,我給你的兩百五十萬償還你的債務綽綽有餘,所以我認為剩餘的款項不應該由你取得,應該是交給舒澐才對——」

  「無所謂,就給她吧。」楊舒澐突然插嘴說道。

  駱效鵬話說到一半戛然停止,詫異地看著她。

  「把電話給我,讓我和她說話。」楊舒澐朝他伸出手。

  駱效鵬看了她一會兒,確定她臉上的表情堅強到足以與她母親對話,才把行動電話交到她手上。

  「媽?」她冷漠地喊道。

  「舒澐……」聽到女兒的聲音,鄧美琴沒來由地感到歉疚。這麼多年來,她第一次覺得愧對女兒。

  「聽駱先生說,你已經履行合約……」也就是說,女兒真的為她出賣了自己?

  「我只想知道,你為什麼要欺騙我、出賣我?」

  「我……我是不得已的!我需要錢……」鄧美琴心虛的回答。

  錢?為了錢,她竟可以出賣自己的親生女兒?這就是她的母親?

  「媽——這是我最後一次這麼叫你了。剩餘的兩百五十萬,我會請駱效鵬匯給你,但是我們母女的情分也到此為止。從今以後,我不再是你的女兒,你也不是我的母親,你有任何困難我不會再幫你,你好好自重,別再把自己逼入絕境,不會再有人對你伸出援手了。」

  「舒澐——」聽見女兒訣別的話,鄧美琴莫名紅了眼眶。女兒不要她了?

  當然了!舒澐一直是個貼心的乖女兒,而她卻為了錢對女兒做出這種事,難怪女兒會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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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鄧美琴抹去眼淚,拼命擠出笑容。「無所謂,我只要有錢就好。」她這麼自欺欺人地說道。連女兒都拋下她,她的確只剩下錢了。

  楊舒澐沉痛地閉上眼,眼淚還是忍不住奪眶而出。

  多麼可悲,母親寧可要錢,也不要她。她還期望什麼?母親自動放棄那筆錢來換回她嗎?真是笑話:「那麼,你自己保重了。再見。」

  「再……再見。」像是不敢再多聽女兒的聲音,鄧美琴也匆忙切斷通訊。

  楊舒澐已經沒有參觀的心情了。「對不起。我不太舒服,想先回房了。」她猛一轉身,突然一陣暈眩襲來,急忙想扶住柱子卻撲了個空,整個人差點跌落在地。

  幸虧一直注視著她的駱效鵬發現不對,飛快上前抱住她往下滑的身體。

  「怎麼回事?」駱效鵬緊張而嚴厲地審視著她。「你哪裏不舒服?」

  「沒什麼,只是有點血糖過低罷了。」大概是因為早餐幾乎沒吃的緣故吧。

  「血糖過低?你沒吃早餐嗎?」

  「我急著出來逛逛,所以就……」她沒投訴愛玉不友善的行徑。

  「真是胡來!早餐這麼重要,怎麼可以不吃呢?」駱效鵬彎腰一把抱起她,大——步走向主屋的餐廳,手中過輕的重量讓他眉頭擰得更緊。

  「以後每一餐飯,你都給我乖乖地吃,我不要再看你餓到昏倒。」他將怒氣發泄在重重的步伐上。

  「我沒有餓到昏倒,只是血糖過低……」她小聲地解釋,卻換來他的一記淩厲瞪視。

  「難道你真的非得要餓昏過去才甘願吃飯嗎?」他抿起嘴,嚴厲命令:「反正從今以後,你得老老實實吃飯,一餐都不準少,聽到了嗎?」

  「嗯。」他的語氣雖然霸道得令人生氣,但是用意卻令她感到窩心。

  他應該是關心她的吧?

  看到她那花朵似的竊喜笑容,駱效鵬突然發現自己表現得很蠢,活像個深愛妻子的緊張丈夫。他又羞又惱,防衛性地板起臉,未經思索的話便脫口而出。

  「你別忘了,你的身體是要替我孕育孩子的,在孩子平安出生之前,你的身體所有權屬於我:身為你的主人,我不允許你虧待自己的身體,否則若是孩子受到影響,你能負責嗎?」

  這番話的效果很好,楊舒澐臉上的笑容立即退去,只剩受傷與錯愕。

  原來——他關心的不是她,而是即將替他孕育子嗣的「母體」。她怎麼會傻得以為他是關心她?

  好可笑!連她的母親都不在乎她了,她居然以為這世上還會有人打從心底在乎她、關心她?

  他對她的好,全是為了他未來的孩子,若不是她的肚皮對他還有一點作用,他豈會管她的肚子填飽了沒有?

  楊舒澐臉上羞怯的笑容像融雪般蒸發了,駱效鵬立即懊悔起來,他不想那美麗羞澀的笑容消逝不見。然而說出口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覆水難收,他也沒辦法把自己說過的話給香回去。

  「放我下來吧。我自己會回去,你先去忙,改天有機會我再過來參觀。」楊舒澐勉強從黯淡的小臉擠出一抹笑容。

  駱效鵬不知該說什麼,只能怔仲地緩緩將她放下。

  楊舒澐腳一落地,立即黯然轉身,默默地走出溫室。

  駱效鵬懊惱的視線跟隨著她,目送她回主屋。

  這天下午,駱效鵬有事下山去,楊舒澐意外獲得一段偷來的時光,可以自由喘息,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

  不論輕松地在房間裏看書,或者躺在床上胡思亂想,都不會有人突然走進來。

  但才到了傍晚,她就開始感到無聊了。吃晚餐的時間,駱效鵬還沒有回來,她已經開始莫名地思念起他。

  她洗過澡,正懶洋洋地趴在窗臺上,望著可以眺望得到的道路。

  九點了,他還沒到家,可是她已經困了。可能昨天真的太累了,今天一整天她精神都不是很好。

  打了個呵欠,楊舒澐決定先上床睡覺。不知經過多久,在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有人走進了他們房間。

  她聽到身旁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接著被子被人掀開,一雙有力的臂膀將她卷進寬大的懷抱裏。

  「駱……效鵬?」她依然睡意濃厚,愛困得幾乎睜不開眼。

  「是我,睡吧。」他灼熱的呼吸吹拂在她耳邊,低沉的嗓音在她耳畔回蕩。

  「唔……」楊舒澐又閉上眼,試著入睡,可是一種異樣的感覺,讓她睡得不太舒服。「駱效鵬?」她撐開沉重的眼皮看著他。

  「嗯?」駱效鵬反倒閉上眼,迷戀地嗅聞她身上飄散出來的淡淡香氣。

  「你帶了什麼東西回來?」她口齒不清地問。

  「什麼意思?」他不解地看著她。她是在問他有沒有帶禮物回來給她嗎?

  「你把什麼東西藏在棉被裏?一直抵著我,很不舒服耶。」她噘起小嘴,像孩子似的抱怨。

  駱效鵬黝黑的面頰迅速染紅,他怎能告訴她,抵著她的「東西」不是他從外頭帶回來的,而是從出生起就一直跟著他的……

  他的理智想讓她好好睡覺,但是他的身體卻不是這麼想的啊!

  「那我離開一點。」其實他真的想要她,但是為了讓她有個好眠,他只好忍耐一晚了。

  「為什麼要離得那麼遠?」楊舒澐又抗議了。山上氣候涼,他的體溫將她冰涼的手腳煨得暖暖的,她眷戀地抱緊像火爐的他,舍不得讓他遠離。

  「舒澐,你必須放開我……」駱效鵬無助地呻吟抗議,如果不推開她,那麼等會兒後悔的人必定是她。

  「為什麼?」因為好奇,她看起來清醒了不少。

  她似乎已經不想睡了,那麼————他還忍什麼?

  「因為……我想這麼做……」他立即翻身壓住她,楊舒澐原本困倦的眼兒,頓時睜得極大。

  「你——」原來、他想的是這回事!那麼,那個抵得她不舒服的東西也是——

  「唔……」她訝然微張的小嘴被封住了,意識也開始渙散。

  又來了!她又要「好累好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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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的天空,藍得更加清透,秋高氣爽,氣候宜人。

  楊舒澐沿著果園裏的步道緩慢而行,這是她最喜歡的晨間散步。

  她已逐漸習慣藍天農場的生活,除了新婚第一天外,她不曾再因為睡過頭而錯過大家的早餐時間。

  她爬到一座山坡的頂端,眺目四望,下意識尋找心中最想見的身影。

  她簡直就像被制約了!

  楊舒澐無奈苦笑。幾乎只要一出家門,她就會不由自主搜尋他的身影,其實她並不是有事找他,或是有什麼話必須馬上和他說,她只是……想看看他而已。

  光是瞧見他認真工作的樣子,她就會感到安心。明知自己不該這麼依賴他,但他是她的丈夫——雖然他們沒有感情,不過在這個不屬於她的地方,除了他,她還能依賴誰?

  她四處看了一會兒,沒瞧見他的身影,於是失望地走下山坡。

  「老板娘。」忽然,有人叫住她。

  楊舒澐轉頭一看,發現是愛玉的哥哥——德輝。

  「老板娘,你來找老板嗎?」德輝長得瘦瘦高高,戴著一副眼鏡,斯斯文文,看起來就像個老實的新好男人,也是駱效鵬最得力的助手。

  「嗯。不過能不能別叫我老板娘?我真的很不習慣。」楊舒澐苦笑著拜托。況且,她很不希望再讓駱效鵬以為她對「老板娘」之位興趣濃厚。

  「那好吧。我就叫你舒澐怎樣?」善體人意的德輝立即改口。

  「好啊。」楊舒澐對友善的德輝微笑。他和他妹妹愛玉真像熱水和冷水,帶給她截然不同的感受。

  「不客氣。對了,你待在農場也有一陣子了,你覺得怎麼樣?住得還習慣吧?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事盡管告訴我,能力所及的範圍內我一定幫忙。」

  「謝謝你。」在她極力適應這個新環境時,德輝友善的關心,令她倍感溫暖。

  「愛玉的事情我真的很抱歉,我也好好說過她了,但她就是不聽,因為她是我們家唯一的女孩,所以被寵壞了,任性又倔強。以前她什麼家事都不會,但是幾年前,有一次她上山來找我玩,對效鵬一見鍾情,就發憤跑去學廚藝,然後跑上山來請效鵬雇用她……所以她對駱鵬的佔有欲很強,一直認為自己應該是他的元配。」

  「原來是這樣。」楊舒澐聽了,心中不由得感到惆悵,原來愛玉竟為駱效鵬付出這麼多,難怪她這麼敵視自己。愛玉的癡心,令她佩服,不過卻也感受到莫大的壓力。

  她能夠像愛玉那麼愛他、為他犧牲那麼多嗎?如果不能,她豈不是佔了駱太太的位置,還破壞了兩個人的幸福?

  突然間,楊舒澐心情好沉重,為了愛玉的癡情。一想到自己可能永遠比不上愛玉,她忽然覺得好心酸。

  對愛玉這麼癡心的女人,他真的不曾愛過她嗎?楊舒澐開始懷疑起來。

  德輝見她面色憂鬱,以為她是在意愛玉還愛戀著駱效鵬的事,連忙道:「你放心。我會好好勸她的,你和效鵬畢竟已是正式的夫妻,愛玉再怎麼樣,都不該存心介入,我先向你說聲對不起。」

  「你別這樣。」她對德輝歉然說道:「我覺得,我好像搶了愛玉的幸福……」

  「千萬別這麼想!愛玉和效鵬的事,我也不是沒盡過力——你應該不知道吧?我和效鵬是大學農學係的同學,我曾經以朋友的身分自私地懇求過效鵬,希望他成全愛玉的那份深情,但是被他拒絕了。」邱德輝無奈苦笑。

  「那你一定很失望。」

  「不!其實我很高興效鵬這麼做,我知道他並不愛我妹,如果勉強在一起,最後痛苦的還是愛玉,所以他才會狠心拒絕。我看得很清楚,但是愛玉卻想不開,我真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德輝為此頭疼得要命。

  「命運是很奇妙的,有時候現在的痛苦,將來卻會變成甜美的果實,誰也不能肯定愛玉的堅持不會有回報。」才一想像愛玉和駱效鵬在一起的樣子,她就呼吸緊促,心口陣陣擰疼。

  不知道為什麼,她討厭腦海中出現駱效鵬與愛玉親密依偎的畫面,甚至連想都不願去想。她到底怎麼了?

  「那麼,效鵬他為什麼這麼……厭惡女人?是不是和他的母親有關呢?」楊舒澐試探地問。「那天我不經意提起他的母親,他非常地生氣。」

  「是的,可以這麼說。當年他母親——」

  「舒澐!」

第六章
德輝才正要開始訴說藍天農場沉寂多年的秘密,遠處便傳來一聲憤怒的咆哮。

  緊接著,駱效鵬高大的身影從山坡上方直衝下來,快得像陣旋風,沒一會兒就刮到他們面前。

  「你這裏在做什么?不!或許我該問,你們兩個在這裏做什么?」

  駱效鵬的聲音銳利而高亢,充滿懷疑與怒氣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面前兩人,似乎想看出他們是否背叛了他。

  「我剛才出來找你,正巧遇到德輝,他好心告訴我一些農場的事。」楊舒澐柔聲解釋道。

  「好心?是嗎?他可真好心,不但是我事業的左右手,就連我的老婆都『悉心照顧 ?這麼好心的朋友,我真是打著燈籠都找不到。」

  楊舒澐皺起眉頭,即使她再遲鈍,也聽得出這句話絕非感激,而是挖苦。「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她不悅地質問,他似乎做了一種非常可惡的假設。

  「這裏沒有你的事,你馬上回去。」駱效鵬冷冷地瞥她一眼。

  「沒有我的事?」楊舒澐快氣炸了,他影射她和德輝暗通款曲,現在卻說沒她的事,要她馬上回去?!她又不是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小狗!

  「你——」楊舒澐氣得想和他爭論,不過她突然想到,她曾對自己允諾,會在合約期間當一個認分聽話的「好妻子」。

  況且,她和他並不是真正的夫妻,就算爭到自由與自尊,那又如何?孩子生下後,還不是一場空?反正到頭來什麼也留不住,又有什麼好爭辯的……

  想到這些,楊舒澐頓時像泄了氣的皮球,連腦袋都垂得低低的。「算了。我先進去了。」

  「舒澐……」她離去的背影是那般無奈,邱德輝以為她是為了駱效鵬的無理取鬧而傷懷,忍不住露出心疼的表情。

  殊不知這樣的表情,更加刺痛駱效鵬的眼。

  「住口!不準你喊她的名字!」駱效鵬蠻不講理地怒吼。「她是我的妻子,你別忘了!」

  「效鵬?」德輝不敢置信地瞪著他。「你是怎麼了?怎麼會說出這種話?你懷疑我和舒澐有什麼曖昧嗎?這是我們第一次私下聊天,而且談的話題都跟你有關,你有什麼好懷疑的?」

  「哼!畢竟你不是沒有前科。」駱效鵬僵硬地轉開頭。

  「靜芳的事,我很抱歉,但那真的是場意外……舒澐是你的妻子,我看得出她是個好女孩,你應該信任她。」邱德輝黯然低語。

  過去那段往事,是他們倆最大的心結,即使現在表面上相處平和,但他們都知道,有段過往始終橫互在他們之間,誰也沒有忘記。

  「我和我妻子的事,輪不到你關心。你只要做好你的工作,並且離她遠一點就行了。」說完,駱效鵬逕自扭過頭,大步走回主屋。

  邱德輝凝視他逐漸遠去的背影,心中充滿無限感傷。

  過去,他們曾經是無話不談的好朋友,但是今後,他們之間的距離會像現在這樣,漸行漸遠嗎?

  楊舒澐一回到屋子裏,就砰咚砰咚跑上樓,把自己關進房間裏,撲到床上猛捶枕頭。

  可惡!駱效鵬那個超級大男人主義的臭沙豬!

  居然懷疑她和德輝有曖昧,他瘋了嗎?他那顆頑固的腦袋到底在想什麼?

  砰!

  怒氣衝天的駱效鵬用力推開房門,跟著進來,難掩憤怒地對她大吼:「請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分!你是我的妻子、可不可以請你安分一點,別到處招蜂引蝶!」

  「我招蜂引蝶?!」他憑什麼在毫無罪證的情況下,擅自定她的罪?

  「你聽清楚了,以後除了我之外,不許你隨便靠近任何男人,否則我將限制你的行動,沒有我的允許,不準你隨便出房門一步。」

  「你敢?!」楊舒澐倒抽一口氣。「駱效鵬,就算我是你買來的妻子,也有行動的自由,你不能把我囚禁起來!」

  「你可以試試我敢不敢:」她的反抗,更令駱效鵬氣惱,現在她搭上德輝,膽子就大了?「如果這樣才能確保你生下的孩子是我的,那麼我會毫不猶豫去做。」

  「你——你這只粗魯霸道的沙文豬!」楊舒澐手插纖腰,仰頭瞪著像座大山似的頑固男人。

  「你——」聽到她氣惱的批評,駱效鵬臉上閃過青、紅、白、黑幾種色彩,看起來挺嚇人的。

  「哼!女人都是一樣,全都不可信任……」他憤慨地喃喃自語。

  「你……你說什麼?」楊舒澐隱約聽到他的自言自語,猜想是否是他的母親做了某些事,才造成他對女人的不信任。「你不信任女人,是不是因為你的母親,所以才……」

  「住口!我說過不準提她!」駱效鵬惡狠狠地扭頭瞪著她,那模樣猙獰可怕,令暢舒澐不由自主倒退一步。

  然而這只是她下意識的動作,她心底深處一直對他抱持某種程度的信任,相信他不會傷害她。

  「你以為我要打你嗎?」她恐懼後退的模樣落入他眼底,更讓他氣憤難消。

  太好了!現在在她眼中,他不但是個粗魯霸道的沙文豬,還是個會傷害女人的藍胡子了!

  「我不會打女人!」他氣惱地瞪著她。「或許在你心目中我是個粗魯不文的莽夫,但我不曾動過一根手指頭打女人,聽懂了嗎?」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只是直覺反應。

  「而你——想知道我為什麼這麼不信任女人?」他哼然冷笑,一步步逼近她。「那我就不妨告訴你,我這一生被兩個女人背叛過,一個是我的親生母親,一個是我的前任女友。在我父親那一代,這裏還沒開始種植蘋果和水蜜桃,只靠著開辟菜園種菜維生,我們一家的生活都很苦。我母親受不了山上辛勞苦悶的生活,有天深夜提著行李和男人私奔了,我正好起來上廁所,連忙赤著腳在後頭追,但是我母親不顧我追在車子後頭苦苦哀求,依然頭也不回地走了。那年,我才十歲。」

  他母親和人私奔了?,楊舒澐訝然張大小嘴,原來這就是他痛恨他母親的原因。

  「因為我母親,我一直不怎麼信任女人,也一直刻意保持距離,可是在我大二那年,我終於陷入愛河,和生平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動心的女孩交往。我深愛著她,恨不能把全世界捧到她面前,只為贏得她一抹笑容。」

  楊舒澐苦澀一笑,沒來由地感到心酸與嫉妒。

  「我們交往了兩年,我全心愛著她、信任她,以為她就是我此生的唯一。沒想到……到了大四,每個人的課業都減少許多,只有我修雙學位,根本沒有時間陪伴她。原以為只要熬過最辛苦的一年就好,沒想到她卻不甘寂寞,投向……我好友的懷抱。」

  「天哪!怎麼會這樣?」楊舒澐好為駱效鵬心疼。先是他的母親,再來是他的女友,她們為何要這麼傷害他?

  「如果不是親眼看見,我也不會相信,我深愛的女友竟然和我最要好的朋友一起背叛了我。」當時,他真希望自己眼睛瞎了,就不必看到那令人心痛的一幕。

  「好可憐……他們不該這樣傷害你的。」她深深地、心疼地看著他。

  她竟然同情他?!駱效鵬氣憤又不敢置信地瞪著楊舒澐。

  就算他不幸一連兩次受到女人的傷害,也輪不到她來表示同情!

  「你別說得這麼理所當然,別忘了你也是個女人,而天下的女人全都一樣,都是不可信任的雌性動物。」

  「那只是少部分的特例,碰巧不幸被你遇到罷了。你不該一竿子打翻一船人,這世上還是有很多會對自己的感情以及深愛男人忠實的好女人。」

  「你是在說你自己?那麼這會兒,你是在自我推銷 ?」他譏諷地問。

  「我不是這個意思!」楊舒澐一下子染紅面頰。「我的意思是,除此之外還有很多好女人,你應該相信人性,別老是帶著懷疑的眼鏡看人——尤其是女人。」

  「可惜得很,我對人性的光明面已經沒什麼信心——尤其是女人。」他把她的話擲回她臉上。「再說我已經花錢買了你,你在這段期間就必須對我忠實,否則,我會讓你後悔答應這樁協議。」說完,駱效鵬像出現時一樣突兀地掉頭離去。

  他已經說得太多,不想再談下去了。

  「你——」回應楊舒澐的,是甩門的聲音。

  說了半天,她還是沒能撼動這頭頑固的蠻牛半分,剛才那番苦口婆心的規勸,全是白說。

  她忍不住用力嘆息,再一次見識到他的固執。

  晚上七點,藍天農場的主屋固定在這時間開飯。

  在房裏悶了一天的楊舒澐,終於能下樓來透透氣,不用再擔心遇到老是板著臉的愛玉,或是一見到她和男人說話就要抓狂的駱效鵬。

  雖然為了長久把她「關」在屋子裏,他已經去買了一臺平面液晶電視放在房間裏,但是整天對著不會和她說話的電視,還是問得叫人快發瘋。

  有機會和大家見見面,聽大夥兒說說笑話,她才覺得生活不那麼貧瘠乏味。

  用過了晚餐,大夥兒照例移駕到客廳,準備他們一天最輕松的休閒娛樂——看電視、聊天。

  而愛玉收拾了碗盤,到廚房去忙了。

  楊舒澐在餐桌前發愣,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又不好回房去——現在她已經不是客人,不能老是一吃飽就躲回房間裏。

  她想了想,先走進廚房裏,輕聲喊道:「愛玉?」

  正在清理殘羹廚餘的愛玉略為一怔,沒有回頭,僵硬地問:「什麼事?」

  「我是想……不知道有什麼事是我可以幫忙的?每天在家裏沒事……」

  她不想家裏永遠有個人瞪著她,決定主動朝愛玉伸出友誼之手。再說,她也是真的想找點事情做。

  愛玉立即轉頭看她,顯然有點驚訝,不過望著她一會兒,愛玉又回頭繼續自己的工作,挖苦地道:「不用了。你現在可是藍天農場的老板娘,我怎麼敢叫你做事呢?這不是要害我被駱大哥責備嗎?你只要顧好你自己就行了,畢竟你晚上要伺候駱大哥,已經夠『忙 了。」

  愛玉這番酸溜溜的話,惹得楊舒澐面色窘紅,尷尬不已。

  「只是一點小忙,不要緊的,我會注意自己的安全——」

  「不必了。你去做你的大小姐吧,廚房的事,我自己會處理。」廚房是她唯一能捍衛的地盤,愛玉不會允許任何人走進來,搶走她的工作。

  「可是……」楊舒澐真的希望能幫忙做點事,別讓自己感覺像個廢人,不是吃喝就是睡覺。

  「那就讓她幫忙切水果吧。」駱效鵬的聲音突然傳來,駭著兩個女人,不知他何時走進來的。

  「如果廚房的工作你不想讓給她,我不會勉強你,不過替大家切水果、泡茶,交給她應該沒問題吧?愛玉?」

  既然駱效鵬都親自開口了,愛玉豈有唱反調的道理?於是她不情不願地指著冰箱說:「裏頭有一些水果,你去切來給大家吃吧。」

  「謝謝你。」知道有事情可以做,楊舒澐開心地露出笑容。

  她拿出楊桃和葡萄,神情愉快地切切洗洗,駱效鵬倚靠在廚房門邊,專注地凝睇著她,火熱的眼神像要將她吞噬。

  楊舒澐知道駱效鵬正看著自己,近來,他經常用那樣的眼神盯著她,尤其是夜晚……

  她悄悄轉頭偷覷,他果然還大剌剌地盯著她,她忍不住懊惱地瞪他一眼。

  你收斂一點好不好?

  What?我做了什麼?駱效鵬還好意思裝出無辜的表情。

  收回你的視線,你的眼珠子快黏到我身上了。她鼓起雙頰瞪大眼。

  噢,是嗎?我還真沒發現呢。他聳聳肩,痞痞地一笑。

  兩人雙目交會,不斷用眼神無聲地對談,不過楊舒澐是氣得美目圓瞪,而駱效鵬卻是痞得讓人想將他踢出去。

  最後是愛玉受不了了,發火把駱效鵬推出廚房。

  「駱大哥,拜托一下:廚房裏已經夠熱了,你別再用那種想把人吞下去的眼神替廚房加溫了。快點,出去跟大家吃水果聊天去。」

  駱效鵬無辜地攤攤手,乖乖走出廚房,臨走前又投給楊舒澐一記火熱的眼神,暗示他有多麼期待夜晚的來臨,卻換來楊舒澐嬌嗔的白眼。

  他已經用行動表達得更清楚了,他會多麼善於把握讓她「受孕」的每一分鐘!

  「謝謝。」楊舒澐真誠地向愛玉道謝,感謝她趕走那顆熱死人的大火球。

  愛玉神情一愣,片刻後才不自然地冷哼:「謝什麼?我才不是為了你,我只是討厭你們眉來眼去,噁心得要命!況且他那麼大的個兒站在那裏,實在很礙眼。」

  楊舒澐笑了,已經逐漸習慣愛玉的冷言冷語,也不再那麼在意她的冷臉。「沒關係,我還是感謝你,不然他像尊門神站在那裏,我都不知道水果該怎麼切了。」

  愛玉瞄了眼她正在切的水果,冷淡地說道:「楊桃不能那麼切,農場裏的男人都很挑嘴,你橫切成一小片,中間會有籽和梗,他們懶得吐出來就會乾脆不吃。要縱切成一條一條的,去核去籽,再把林大嬸做的梅子粉倒旁邊,讓他們沾著吃。」

  「這麼麻煩啊?愛玉,過去你一個人要忙這些,一定很辛苦。」楊舒澐感慨地道。哪像她,只要想辦法照顧好自己,偶爾分神照顧一下不負責任的媽媽即可,還不算太辛勞。而愛玉一個年輕女孩,要像個老媽子一樣照顧這麼一大群男人,辛苦可想而知。

  「習慣就好了。」愛玉雖然還是板著一張臉,不過臉部的表情柔和多了,至少不再把楊舒澐當成仇敵般死瞪著她。

  「在這裏工作不但辛苦,而且很苦悶,沒有幾個女孩子受得了,而你一待就是這麼多年,我想    你是真的很喜歡效鵬,才會為了他忍受寂寞待在這裏吧。」楊舒澐心口澀澀的,有點兒疼。這是嫉妒嗎?為了那個霸道的男人?

  「如果你是這麼認為,那你把我想得太膚淺了。」愛玉不以為然地回答。「沒錯!我承認我是喜歡駱大哥,但我不只是為了他才留在這裏,我也是真心喜歡這個地方和這裏的人,像你這種都市來的女孩子,不會了解我的感受的。」

  「我……我了解。我也很喜歡這裏,真的。」楊舒澐趕緊澄清,坦白自己也喜歡這個地方。

  「嗯,那是最好。反正你至少得待到孩子生下來,就算你討厭這裏也沒辦法提前離開,能夠適應這裏的生活,自然是最好。」說到最後,愛玉反倒勸起她來了。「好了。如果水果都準備好了,先端出去讓大家吃吧。」

  「好。」楊舒澐將剛洗乾凈的葡萄倒進瀝水盆裏,然後連著一大盤楊桃一起端出去。

  她親自為大家準備水果,大夥兒高興極了,很賞面子地將那些水果一掃而空。

  見大家高興,楊舒澐自覺好像做了一件有意義的事,也感到很開心。

  駱效鵬默默注視她的笑顏,發現自己難以把視線移開。他不知道她是怎么辦到的,就是有辦法吸引他全部的目光,讓整屋子的人全都自他眼前消失,只剩下她一個人……

  發現自己似乎對她太過著迷,駱效鵬陡然不悅地抿起了唇。他不該忘記女人是多麼無情善變的生物,她是女人,一樣能再帶給他同樣的傷害。

  而他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他——即便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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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低調地公證完婚後,楊舒澐和駱效鵬開始了兩人的「新婚生活」,當中有甜蜜也有苦澀,偶爾還有點煙硝火藥味,為平淡的農場增添不少樂趣。

  駱效鵬看楊舒澐外表清清秀秀、纖纖細細,原以為她是個軟脾氣、好揉捏的女人,可事實並非如此。

  她溫和,但意志堅定;她纖柔,但性格堅韌,沒有任何事能夠輕易擊倒她。即使得知母親出賣了她,她也只允許自己傷心一個晚上。她堅強面對人生的勇氣,說真的——有時連他都不禁佩服她。

  瞧瞧他身旁那些原本鄙視她的人,不知何時一個個全倒向她,甚至連原本敵視她的愛玉,對她的臉色都好了許多,最後他發現,只剩自己一人孤軍奮戰。

  而她也以堅定如石的頑強意志力,逐漸滲透他的生活,

  當然,大部分的時間,他都只想抱著她,狠狠吻住那張愛和他作對的小嘴。

  「你說!為什麼不準我在這裏種草莓?」

  楊舒澐手插纖腰,嘟起小嘴,氣鼓鼓地瞪著自己的「丈夫」,還踮起腳尖努力把嬌小的身材撐高,好跟高大的駱效鵬相抗衡。

  她原本曾經發誓,要像對主人一樣敬畏、聽從這個丈夫    可是過沒多久,她就忍不住與他杠上了,因為他實在太霸道,簡直會氣死人。

  像這會兒    瞧瞧!這男人有多麼無理又小氣?她見堆砌果園的石墻縫隙空著可惜,想利用它們來種點草莓,但是他硬是不肯答應,還嘲笑她的點子很天兵。

  「草莓本來就該好好地長在土裏,你想種在石縫裏,難道不荒謬嗎?」駱效鵬厭惡地投反對票。

  自從新婚的「蜜月期」過了之後,這女人愈來愈有自己的想法,也愈來愈會出餿主意,企圖改造他的農場,令駱效鵬頭痛不已。

  譬如    她提議在屋側的空地上,種滿她最愛的白色瑪格麗特。

  氣人的是,他還真的替她弄來一堆花苗,為她在屋子四周種滿那種對他而言與雜草無異的見鬼瑪格麗特?!

  然後,她又突發奇想,說要在門前辟出一塊空地,植上柔軟的草皮,再擺上一組木制的桌椅,說是可以讓大家在戶外享受自然的空氣,曬一下暖暖的陽光,喝杯悠閒的下午茶。

  剛聽到她的想法時,他差點沒嗤之以鼻。在這忙碌的偏遠山上,誰有那閒情逸致坐在門前喝下午茶?

  曬太陽?哈!大夥兒整天在果園裏忙碌,曬的太陽還不夠嗎?

  不過他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勁,果真乖乖替她種上草皮,並且弄來了一組原木的休閒桌椅,把原本呆板、毫無特色的前庭弄得像歐洲小花園,滿足她可笑的願望。

  事實上,最近傍晚大夥兒忙完了正事,也確實喜歡窩在那塊角落,隨意坐在草地上,賞賞花、喝喝飲料、聊聊天,每個人都對她的點子讚不絕口。

  好吧!他承認她前兩個主意是還算不賴,但現在——她竟然妄想在石頭堆砌的矮墻上頭種草莓?!

  他可以容許她在主屋周遭改造、玩花樣,但在他視為聖地的果園裏種東西——尤其又是草莓?他瘋了才會答應!

  「我很喜歡做點心,草莓是很好的材料,如果下山去買,太遠又不一定新鮮,如果隨時有新鮮的草莓可以用,我就能經常做點心給大家品嘗了啊。」

  「你……確定嗎?」他譏誚地問。意思是:你做的點心能吃嗎?

  「當然。大家也都喜歡吃草莓啊,你們說對不對?」楊舒澐轉頭望向大家,每個旁觀者紛紛用力點頭表示讚同。

  不過等到駱效鵬兇惡的眼神也跟著轉過來,那些腦袋瓜又紛紛躲了開,活像不敢直視閻羅王的小鬼們。

  這些叛徒!駱效鵬憤憤瞪著那些畏縮的腦袋,真想乾脆把他們的腦袋打成一顆顆通紅的草莓。

  楊舒澐這女人不過才來一陣子,大家就全被她收買了?真是太不像話!

  「哼!」他冷冷地收回視線,大步轉身走向車庫。

  「效鵬,你要去哪裏?」楊舒澐詫異地喊住他。怎麼還沒吵出勝負,他就要溜了?

  「下山去!」駱效鵬頭也不回地吼道。

  去替你冒一那些該死的草莓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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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陽西下後,天色逐漸黯淡,駱效鵬開著小貨車,沿著布滿濃霧的山間道路往農場方向駛去。他車上載著的,全是從熟識園藝商那裏批來的草莓種苗。

  莫名其妙買了這些種苗之後,他的心情更加鬱悶,暗罵自己不該太寵楊舒澐。

  車子駛到碧嵐村,他原本想下去買些她愛吃的腌梅子,不過後來一想,決定不要寵壞她,於是硬是咬牙加速駛過村莊。

  車子繼續爬坡而上,沒多久,他注意到前方道路旁出現一道白色的人影。

  那身影看起來應該是個女人,纖瘦苗條,一頭烏黑的秀發隨風飄蕩,身上又穿著簡單的白洋裝。

  這樣的裝扮,在滿是濃霧又天色昏暗不明的山區不經意乍見,任誰都會以為撞見鬼    不過駱效鵬知道她不是,因為她手上提著行李,鬼不需要行李。

  這條路上去唯一的房子就是他的農場,難道是哪位農場員工的家人來找?

  無論如何,他決定先停下車來問問看。

  「小姐。」他在她身旁停下車。「你要到藍天農場去嗎?」

  白衣女鬼——不!那女人緩緩轉過頭,駱效鵬頓時震驚地瞪大眼,活像看見貞子現身——

  「效鵬?」

  「靜芳?!」

第七章
「來,請喝茶。」

  楊舒澐將一杯剛泡好的水蜜桃果茶放在客人面前,屈靜芳那頭因為霧重而微溼的長發貼在蒼白的小臉上,我見猶憐的脆弱神情,連她都不由得產生憐惜。

  「謝謝。」屈靜芳點頭道謝,鼓起勇氣抬頭,梭巡圍在她面前的人墻,起碼有十幾個人。

  幾乎整間農場的人都來看熱鬧了,畢竟農場很少有客人來,而且來的還不是別人,正是農場主人的「前女友」。

  分手八年的戀人久別重逢,不知是怎樣的情景,怎能不教大家好奇呢?

  屈靜芳的視線一一掃過眼前有些陌生、有些熟悉的面孔,最後落在站在最遠處的邱德輝身上。

  她哀傷的眼神與他冷淡的眼眸對視片刻,才緩緩垂下。

  楊舒澐不經意看到這一幕,感到很奇怪。屈靜芳不是駱效鵬的前女友嗎?照理說,就算她露出哀傷的神情,也應該是對著駱效鵬才對,怎麼會是德輝呢?

  噢,她明白了!

  聽說她是駱效鵬的學妹,那麼德輝也一定認識她才對,德輝的個性好,對誰都很親切,當年他可能曾經照顧過她,所以她才會毫不掩飾地對他表達自己的心情。楊舒澐如此揣測。

  「好了。大家別擠在這裏,先去清洗一下,等會兒準時開飯。」察覺到屈靜芳已經快像動物園裏的猴子,成為大家觀賞的對象,駱效鵬立刻擺出權威,起身疏散眾人。

  「噢。」大夥兒沒戲好看,顯得有些掃興,不過還是乖乖散去。

  邱德輝默默看了屈靜芳一會兒,也跟著轉身離去。

  「你……」屈靜芳想喊住他,但是很快地咬住唇,紅了眼眶。

  楊舒澐更覺得奇怪了。德輝好像有點刻意回避屈靜芳,他們是不是曾經有什麼誤會?反倒是駱效鵬和屈靜芳,前任情侶再相逢,沒有大家意料中的爭執和冷戰,兩人表現得倒還滿平靜的。

  「今晚你就住客房,我先讓舒澐帶你上去梳洗,七點準時下來用餐。」駱效鵬對屈靜芳說完,隨即轉頭對楊舒澐說:「拜托你了。」

  「沒問題。」楊舒澐對屈靜芳露出友善的笑容。「屈小姐,請跟我上來,行李我幫你提。」

  「謝謝。」屈靜芳看著駱效鵬,歉疚地點點頭,才轉身快步跟著楊舒澐上樓。

  「這就是客房。」楊舒澐先推開窗子讓室內透透空氣,然後大略介紹客房的設備。「客房裏的東西你都可以自由取用,如果晚上覺得冷,衣櫃裏有厚棉被可以拿出來蓋,還有浴室的櫃子裏有全新的盥洗用具,需要的話你盡管用沒關係。」

  「謝謝。」屈靜芳用一種好奇的眼神打量她。「你……就是效鵬的妻子嗎?」

  搭駱效鵬的車來這裏的途中,她聽他提起他結婚了,眼前這個秀麗的女孩,想必就是他的新婚妻子吧?

  「算是吧。」楊舒澐勉強扯動嘴角,懶得去解釋自己與駱效鵬的那份協議。

  「算是?」屈靜芳糊涂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妻子還有「算是」的嗎?

  「啊,不提那個了。你從哪裏來的呀?」楊舒澐從櫃子裏取出新的床單,一面替她鋪床,一面以聊天的口吻隨口問道。

  「我老家在高雄,但是過去幾年我一直在臺中工作。」屈靜芳柔聲解釋。

  「從高雄跑到臺中工作?那滿遠的,需要在外頭租房子耶。怎麼不在離家近一點的地方找工作呢?」

  「嗯……我有我的理由。」屈靜芳似乎不太想說,只是敷衍地一笑,隨即轉開視線,假裝認真欣賞墻上的風景畫。

  屈靜芳不想說,楊舒澐自然不會勉強,鋪好床、換上新的枕套,看看時間已經快開飯,她也該下去幫忙端菜拿碗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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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頓晚餐,吃得教人有些痛苦,因為客人不開心,大夥兒也不好意思咧著嘴大笑。

  七點開飯之後,屈靜芳下樓來,卻沒在餐桌上看到邱德輝,一問之下知道他說身體不舒服不想吃飯,她的眼眶便紅了。

  一個晚上,她也吃得不多,大多時候只是用筷子撥弄碗裏的飯,或者是低著頭沉思,只有楊舒澐挾菜給她時,她才會道聲謝把那些菜吃掉。

  用過晚餐,楊舒澐照例進廚房準備了些水果給大家吃,因為今天有客人來,她還特地切了兩顆上等的蘋果以饗貴客。

  然而當她端著一大盤水果來到客廳時,嬌客和男主人都不見了。「咦?屈小姐和效鵬呢?」她詫異地問。

  「咳!屈小姐說有事要和老板談談,所以他們到外面去了。」有人面色尷尬地指指窗外,因為心虛,所以說得很小聲。

  「出去了?」楊舒澐放下水果盤,打開門悄悄走到外面,探頭四下張望。

  不遠處的道路上,隱約出現兩道人影。身材高大的是駱效鵬,嬌小玲瓏的自然是屈靜芳。他們靜靜地走著,不時轉頭互望,像在說什麼知心話似的,感覺是那麼登對又契合。

  楊舒澐咬了咬下唇,掩不住心頭突然涌現的酸澀。

  雖然以前駱效鵬一直表現出很不諒解屈靜芳的樣子,但是真心愛過的女人,哪能說忘就忘?她相信駱效鵬的心底,一定還為她保留著一塊地方,無人能及。

  即便是與他同床共枕、即將為他生育子嗣的自己,也碰觸不到的隱密角落……

  一陣傷感突然襲來,她不願再看下去了,匆忙轉身想要進屋,可是不經意抬頭望向上方,卻看見有個人站在二樓陽臺上,眺望著正在小路上散步的兩人,臉上的傷痛與掙扎,令人不忍多看一眼。

  德輝?!

  奇怪!他不是說身體不舒服嗎?為什麼不在房裏休息,還跑到陽臺上?

  還有,他一直盯著效鵬和屈靜芳,又是在看什麼呢?

  她突然想起稍早時,屈靜芳哀傷望著德輝的眼神,他們之間,似乎有些她所不知道的秘密……可是,那到底是什麼呢?

  幾條線索構成一個謎團,楊舒澐想不出答案,只能暗自懊惱。

  回到房裏,她心情混亂,拿起看了一半的書勉強翻幾頁,卻什麼都沒看進去。

  她丟下書,走到窗前,雖然一直告訴自已別看,卻還是忍不住探頭往外。

  小路上已經看不到他們的身影,使她緊張了一下,但很快地就在她設計的前門小庭院裏找到他們。

  這會兒,他們並肩坐在木制的長椅上偶偶私語,毫無芥蒂的親密模樣,讓人難以相信他們已經分手八年了。

  他們真的都對彼此斷念了嗎?還是……這段戀情正要開始死灰復燃?

  楊舒澐心痛地拉上窗簾,不想讓自己變成面目可憎的妒婦    她根本連嫉妒的立場都沒有。

  她鑽進被窩裏,強迫自己入睡。夜寒露重,擁著輕暖的羽絨被,她卻輾轉無法入眠。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迷蒙即將沉入夢鄉的她,聽到房門開啟的聲音,知道是駱效鵬回來了。她立刻清醒,但是沒有張開眼睛,她知道接下來他會拿換洗衣物進浴室洗澡。

  相處好一陣子了,他的腳步聲和生活習慣,她都已經非常熟悉。

  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腳步聲在她床邊停止,許久沒有移開。她閉著眼裝睡,猜想他可能正彎腰打量她。

  終於,腳步聲再度移動,打開衣櫥,一會兒之後移向浴室。

  聽到關門聲,她吁了口氣,睜開雙眼。浴室裏傳來嘩啦的水聲,帶給她一種熟悉的親切感。

  他回來了!即使他曾經深愛的情人住在這楝屋子裏,他還是回來了,回到她的身邊。

  望著駱效鵬隨手扔在椅上的外套,楊舒澐情不自禁露出滿足的微笑。

  我想,我愛上他了!

  她的笑容逐漸轉為苦澀。這份愛,是在看到他為她載回整車的草莓苗時發現的吧?

  或者,是從自己成為他名副其實的妻子那一刻開始;更或許,早在速食店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為他心動了。

  後來,雖然她曾經怨他、氣他、惱怒他,但……她也愛他呀:楊舒澐噙著酸苦又甜蜜的微笑,回想著兩人從相識到逐漸熟悉的現在。

  雖然駱效鵬脾氣不好、個性古怪,又很愛板著臭臉,但是,他也很寵她。她喜歡的、愛吃的東西,他都會默默替她準備好

  她也是後來才知道,桌上的水果籃裏每天都有新鮮甜美的水蜜桃,那全是他巡視果園時親自替她摘來的。

  而她的願望,即使再荒誕不經,他也會想辦法滿足她——雖然經常是臭著一張臉,嘲笑她的想法太荒謬,但是最後,他一定會幫她實現願望。

  這樣的男人,有時候讓人氣得咬牙切齒,但是更多時候,卻讓人想好好愛他。

  如果,她能夠留在他身邊,永遠地愛著他,也被他所疼愛,他們可以一起照顧孩子,幸福地生活在這遠離塵囂的世外桃源……

  水聲靜止了,楊舒澐立即閉上眼睛,再度裝睡。

  浴室門開啟,熟悉的腳步聲響起,伴隨著擦拭頭發的窸窣聲。她緊閉著眼,聆聽這些微不足道的聲音,像天籟般珍貴悅耳。

  擦拭頭發的窸窣聲停止了,駱效鵬掀開被子上床。楊舒澐偷偷微笑著,為了他在身邊的滿足感。

  忽然,一只魔爪伸來——

  「啊!」楊舒澐驚愕地睜開眼,捂胸尖叫。

  「你果然沒睡。」駱效鵬收回手,瞧著她。「哪個人睡著了會像你這樣?全身緊繃得像木乃伊,臉上還會傻笑?」

  「我才沒有傻笑……」好吧,或許有一點。

  「今天怎麼這麼早上床?」他側身面向她,好奇地問。

  「唔……有點困了嘛。」她心虛的回答,不敢讓他知道她的妒意。

  駱效鵬笑了。「困了不趕快睡,還裝睡幹什麼?」

  「呃……突然又不想睡了嘛。」

  「不想睡?」駱效鵬眼睛陡然一亮。「是想做睡前運動嗎?」他瞇起眼,色咪咪地問。

  沒辦法,一碰到她,他就忍不住變成色狼。

  「討厭!不過……不可以太久喔。」她害羞地答應了。「明天我還要早起招呼客人,不可以讓我累得爬不起來。」

  「沒問題,今天兩次就好了。」他已像餓狼般開始剝她的睡衣。

  兩……兩次?楊舒澐快昏了,她可不可以繼續裝睡呀?

  可是沒辦法,他已展開熱烈攻擊,霸道地要求她全心投入,她只能不由自主地熱情回應……

  溫存過後,駱效鵬躺在床上轉頭望著她,突然莫名其妙地說:「我覺得,好像不一樣了。」

  「什麼……不一樣?」楊舒澐香汗淋漓,淩亂的發絲披散在枕上,白皙的脖子露在棉被外,看起來分外誘人。

  「屈靜芳。以前我曾經很愛她,為了她,不惜連全世界的人也一起恨進去,可是今晚再看到她……我沒有那種感覺了。看著她,我好像看著一位很久以前認識的朋友……我甚至不再恨她了。」

  「那麼,你也不再愛她了?」楊舒澐驚喜地問。如果已經沒有恨,那麼是否也沒有愛了呢?

  駱效鵬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苦惱地說:「我不知道。」

  愛情對他來說,還是那麼陌生。愛一個人的感覺是什麼?不愛一個人的感覺又是如何?他真的難以分辨。

  「噢。」楊舒澐有點失望。還有遲疑,表示仍然有感情吧?

  「不是想早點睡嗎?今晚就先饒過你,改天再連本帶利討回來。」他拍拍她的臀,慷慨地表示願意暫時放她一馬。

  「……我該表示感謝嗎?」

  她還沒懷孕,真是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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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紅的太陽爬上山頭,大地沐浴在一片金光之下,啁啾的鳥兒在枝頭嗚唱,微涼的和風吹過果園,一大片點綴著紅色果實的樹海迎風搖曳。

  「這裏真美。」屈靜芳按著被風吹亂的長發,著迷地望著這片美麗的土地。

  「是啊,真的很美。」陪屈靜芳出來晨間散步的楊舒澐,凝睇駱效鵬胼手胝足打進出來的王國,也深深為他感到驕傲。

  「原來……他一直是在這麼美的地方工作。」屈靜芳喃喃自語。

  「是啊,這畢竟是他一手創造出來的嘛。」楊舒澐笑著回答。

  屈靜芳轉過頭,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她,楊舒澐不自在地問:「怎么了?我說錯什麼了嗎?」

  屈靜芳笑著搖搖頭,繼續往前走。「效鵬他……和德輝的感情怎麼樣?」她關心地問。

  「他們呀?」楊舒澐想了下。「應該還不錯吧。」至少她從沒看過他們吵架。「德輝是效鵬最得力的左右手,他有很多事都仰賴德輝的幫忙,而德輝也很敬重效鵬……」或許是太敬重了,她注意到德輝好像不敢直視效鵬的眼眸,總是謹慎地回避開來。

  「是嗎?」屈靜芳凄苦地笑了。他們一如從前,依然是手足般的好朋友,到頭來只有她,被他們推拒於生命之外,像是傳染疾病般誰也不願靠近。

  楊舒澐定定地看著她好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問道:「對不起。我知道或許不該這麼問,但是我真的很想知道——你為什麼來藍天農場呢?只是單純想看看老朋友嗎?」

  屈靜芳幽幽回頭,哀傷的眼瞳對上她的凝視。「家裏的人,替我安排了一樁婚事,對方家境和條件都很好,而且也非常喜歡我,現在萬事俱全,只等我點頭。」

  「你要結婚了?」楊舒澐詫異地睜大眼。不過見屈靜芳的神色並無喜悅,她頓時明白了。「你猶豫著該不該答應,對不對?你認為來到這裏,就能尋找到最後的答案?」

  「或許吧。」屈靜芳垂下頭,看著自已緊絞的雙手。「我的確很茫然,我並不愛那個人,但是我快三十歲了,我不想永遠孤獨一生。可是結婚……我遲遲無法下定決心,所以才想來看看老朋友……或許見過他們之後,能帶給我全新的勇氣,讓我能拋開過去,面對新的人生。」

  「原來是這樣。」她的心情,同為女人的楊舒澐能了解。「那麼你該好好地想一想,畢竟是自己的終身大事,一定要仔細考慮清楚,不然若是將來後悔,可是沒辦法重來的。」

  「嗯,我知道,謝謝你。我……可以叫你舒澐嗎?如果能有你這樣的朋友,我會很高興。」

  「那有什麼困難?我已經是你的朋友 。」楊舒澐大方地朝她一笑。

  「舒澐……」屈靜芳突然紅了眼眶。沒想到這時候她還能結識這樣的好朋友。只可惜……她或許永遠不會再來了。

  「哎喲!你嘗過現摘的水蜜桃沒有?告訴你喔,效鵬研發的水蜜桃品種好吃極了,我們偷偷去摘。」楊舒澐嘴饞地舔舔唇。

  「可以隨便摘嗎?」屈靜芳抑下低落的心情,睜大水眸問。

  「當然不行啊,所以才說要偷摘嘛。」果園裏的每顆水果都像駱效鵬的孩子,要是不小心摘到還沒完全成熟的,可是會被他念到臭頭。

  「真的?那要去哪裏摘呀?」乖巧的屈靜芳也開始有做壞事的小小興奮感。

  「跟我來吧。我知道有棵樹的水蜜桃長得正好,我們偷偷去摘……」

  楊舒澐帶著屈靜芳快步跑上山坡,遠處有雙黑眸,眷戀地望著她們的身影,一直跟隨著……

第八章
晚飯時間到了,楊舒澐卻找不到屈靜芳。

  今天一整天,楊舒澐幾乎都陪著她,她們相處得非常好。但是到了傍晚左右,屈靜芳說有點累了,表示要回客房睡個午覺休息一下。

  可是到了晚飯時刻,楊舒澐去敲門,才發現她已經不在房間裏。屋子裏上下前後她都找過一遍,但就是沒看到屈靜芳,問了大家,也沒人看到她的蹤影。

  「到底上哪兒去了呢?」楊舒澐步出屋外,沿著設有路燈的小路往果園道路走去,一邊咕噥著。

  她走了一小段路,眺目四望還是看不到屈靜芳的身影,遠處的果園一片漆黑,沒火沒光的,靜芳應該不可能到果園裏去。

  那麼除了果園之外……楊舒澐回過頭,望向主屋的方向。

  除了主屋裏有燈光外,就是研究室了。對了,德輝還在那裏,該不會……

  她轉過身,快步往研究室的方向走去。來到研究室外,她看見毛玻璃窗內隱約有人影晃動。

  「靜芳?」她輕喊一聲,沒有人應答,於是她便悄悄推開門。「靜——噢!」她急忙捂住嘴,因為她看見屈靜芳投入了德輝的懷抱。

  但是她卻不甘寂寞,投向我好友的懷抱……

  莫非駱效鵬口中的好友,指的就是德輝?!

  難怪!她一直有種奇怪的感覺,不管是駱效鵬和德輝,還是德輝與靜芳,總覺得他們三人之間似乎隱藏著某些大家不知道的秘密,原來真相竟是這樣。

  被自己最信賴的德輝背叛,也難怪效鵬無法接受這個打擊。

  纖弱的佳人在懷中哭泣,德輝面容痛苦,緩緩伸出手。楊舒澐以為他是要擁抱靜芳,結果他竟是用力推開她。

  屈靜芳被用力推開,身體吃痛,自尊受創,忍不住哽咽啜泣起來。

  「為什麼?為什麼要推開我?為什麼你不誠實面對自己的感情?你明明也喜歡我,你也愛我不是嗎?為什麼不再抱著我?為什麼呢?」

  「不要再說了!」德輝雙手握拳,痛苦低吼。「是我們對不起效鵬,我們已經傷害過效鵬一次,不能再傷害他第二次。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卻背叛了他,看著他消沉痛苦,我心裏有多難受你知道嗎?我從來不想傷害他,愛上你是個錯誤……那是個錯誤!」

  「不是的!當初我們是對不起效鵬,但是這麼多年了,天大的罪孽也該被救贖了。他都不在意那段過去,也已經娶了妻子,難道我們不能也忘記過去、擁有自己的幸福嗎?」

  「不!」邱德輝沉痛地搖頭。「你不懂。他看起來好像淡忘了,但其實沒有。那段不堪的回憶一直深藏在他心裏,他從來沒有原諒過我,他雖然嘴裏沒說,但是我知道他沒有忘記。」

  「就算我們傷害了他,但我們也用八年的時光來彌補了。難道八年的時間,還不足以消弭我們的罪過嗎?」

  「是的,不夠,永遠不夠!每天看著我們,你認為效鵬會怎麼想呢?我寧願終生痛苦也不會再傷害他,所以——我只能對你說抱歉!」

  「你好自私,而且還是個懦夫!」屈靜芳哭著大嚷。「你明明也愛我,打從我和效鵬交往開始你就偷偷愛著我,但是你一直不敢說。

  大四那年我家發生許多事,我難過傷心,可是效鵬始終沒空陪我,是你一直在我身旁照顧我、幫我解決所有的事,所以我也對你動了真心……我們終於可以在一起了,你卻因為被效鵬發現我們的感情,又縮回你的殼內?!

  你不敢誠實面對自己的感情,更不敢面對你愧對的好友,所以你選擇犧牲我,因為我是最容易放棄的,是不是?」

  面對屈靜芳的質問,邱德輝還是緊閉著嘴,什麼也不說。

  「呵,我早該知道……我在你的心目中,根本比不上效鵬的萬分之一。謝謝你讓我明白這一點,我終於可以徹底死心,嫁給家裏為我安排的對象。」屈靜芳疲憊地說:「八年了。我等了你整整八年,我已經累了,不想再等下去了。我會忘記那段過去,當做從來不曾認識你!」

  見屈靜芳朝門口走來,楊舒澐趕緊躲起來,等她走遠之後,才回到門邊。

  德輝還沒離去,一直低著頭,緊握雙手,痛苦低語:「我怎麼會不在乎你?我放棄的不只是你,還有我的幸福啊:你不懂嗎?痛苦的人,不是只有你而已……」

  德輝哭了!

  這是楊舒澐第一次,看見一個男人哭成這樣。

  她想,這些年來,德輝一定被自己內心的愧疚感折磨得很痛苦,難怪他總是愁容滿面,給人一種憂鬱的感覺。

  雖然他和靜芳曾經對不起駱效鵬,但他們是真心相愛的,相愛的兩人不該就這麼分離,她得想個辦法幫助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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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底該怎麼幫助他們……

  深夜,楊舒澐和駱效鵬並肩躺在床上,腦裏還一直想著這個問題。

  「你怎麼了?」身旁突然飄來一聲疑問。

  「咦?」楊舒澐一轉頭,便對上駱效鵬狐疑的黑眸。

  「你從吃晚餐開始就心不在焉,半碗飯都喂進鼻孔裏了你知道嗎?」

  「騙人!怎麼可能?」楊舒澐瞪眼瞧他。

  「不錯嘛,你至少還有一點神智清醒。」

  「我本來就很清醒。」楊舒澐繼續瞪他。

  「那你到底在想什麼?」一個晚上就見她猛發呆,被她忽略的感覺還真不好。

  既然駱效鵬主動問起,那她乾脆問個清楚,趁機會把事情解決好了。

  「效鵬?」

  「嗯?」駱效鵬閉上眼,準備與周公約會。

  「你曾經說過,和靜芳一起背叛你的……是你的好朋友?」她試探地起頭,沒想到他心結依然很深,立刻拉下了臉。

  「我不想談這件事。」

  「當年和靜芳在一起的人,是不是——」

  「我說別再說了!你聽不懂嗎?」駱效鵬像被咬了一口,猛然躍起。

  他兇惡的表情讓楊舒澐錯愕地愣了下,但沒被他嚇到。相處的這段日子,她已經明白他只是喜歡擺臭臉,其實不是真的在兇人。

  「那個人就是德輝吧?」她不管他,一口氣把話說完。

  「你怎麼知道?!」駱效鵬震驚地看著她。這件事,他從來沒向任何人提起,更不記得自己告訴過她。

  「我不小心聽到靜芳和德輝的談話。」楊舒澐坦白承認。

  駱效鵬沉默了一會兒,才譏誚地道:「沒錯。德輝就是靜芳劈腿的對象,那又如何?」

  「都已經這麼多年了,請你原諒他吧。我相信德輝不是故意的,他也一直十分內疚——」

  「你在說什麼呀?我早就原諒德輝了,不然怎麼會請他到我的農場工作?」駱效鵬可笑地哼了聲。

  「不。你並沒有原諒他,你只是以為自己已經原諒他了。德輝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他一直不敢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她也是想了一整晚,才明白德輝不敢接受靜芳的原因。

  在駱效鵬沒有真正原諒他之前,德輝不願再傷害他,所以隱忍著思念的痛苦,將靜芳拒於千裏之外。

  「你在胡扯什麼?」駱效鵬不高興地板起臉,冷冷地瞪她一眼,好像她在捏造事實。「德輝要做什麼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你不要把德輝和屈靜芳之間的問題推到我頭上。」

  「但確實是因為你,他們才沒有在一起的呀。」她點出事實。

  「哈!他們之所以沒在一起,全是因為屈靜芳見異思遷,背叛了我、勾引德輝之後,又把他甩了,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效鵬,你以為靜芳和德輝兩人真的一點感情都沒有嗎?如果是這樣,那你真是太看不起自己過去的戀人和你最好的朋友了。」她望著他,堅定地告訴他答案:「他們是真心相愛的!」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直直地刺入駱效鵬心裏,戳入他最脆弱、最敏感的一處,讓他兇狠地反彈捍衛。

  「相愛又如何?他們背叛了我!」長達八年的怨恨,一口氣暴發出來。「當年我是那麼地深愛靜芳,也是那般信任德輝,因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他們是怎麼回報我的?!我不是聖人,沒辦法船過水無痕,當作什麼事都不曾發生。或許你說得沒錯,我是還恨著德輝,難道我不該恨他嗎?」

  「當年德輝或許真的做錯了,但是他已經付出很大的代價。八年了!效鵬,他用八年的時間來向你贖罪,難道還不夠嗎?」

  楊舒澐看了看抿唇不語的駱效鵬,繼續說道:「你知道!當年靜芳家裏發生了一些事嗎?」

  「什麼事?」

  他果然不知道!「當年靜芳的父親外遇,要和靜芳的母親離婚,她母親承受不了打擊自殺,雖然獲救了但是情緒一直不穩。那段時間靜芳真的過得非常辛苦,可是又不敢告訴你,是德輝一直在旁陪著她、照顧她,所以她才會愛上德輝。」這是晚飯後她約靜芳外出散步,旁敲側擊問出來的。

  「我從來不知道……」駱效鵬第一次聽到這些事,也很驚訝。

  「那時候,正是你課業最忙的時候,他們誰也不願讓你分心,所以德輝才想代替你照顧靜芳,只是沒想到……靜芳竟然也愛上他了。」

  「也?」這個字眼引起駱效鵬的注意。

  「其實,德輝很早就喜歡靜芳了,但因為你也喜歡靜芳,所以他默默退出了。若不是後來靜芳也愛上他,他一輩子都不會……」

  這樣的答案像是一記大浪,漫天襲地卷走駱效鵬所有的思緒,讓他震驚不已,無法思考。

  「效鵬,德輝是你真正的朋友,他真的非常非常在乎你。正因為在乎你,所以他寧可放棄自己的幸福、遠離心愛的女人,守著這座農場。你以為他真的不愛靜芳了嗎?不,他還是很愛她:為了你,他忍痛將她推開,一分離就是八年。效鵬,你對德輝真有這么大的仇恨,八年了還不能遺忘嗎?」楊舒澐苦心勸道。

  「你懂什麼?!」駱效鵬惡狠狠地怒斥,整個腦子已經完全無法思考。

  「你只知道德輝的痛苦,那麼我呢?難道我就不痛苦嗎?這八年來,我真的很想原諒德輝,但是每次一看到他,我就不由自主想起被他背叛的往事,你以為我過得很開心嗎?如果他們沒有背叛我,我還需要花錢買你嗎?如果那件事沒讓我留下半點陰影,你以為你有機會站在這裏?」

  他惡毒的譏諷,讓楊舒澐白了粉頰,但她還是忍住心痛與羞辱,顫抖地繼續苦勸。「我知道你也痛苦,正因為痛苦,你才更應該忘記。記著仇恨是提起,忘記仇恨才是放下,這個包袱你已經背了八年,難道還想再背負另一個八年,甚至更多的八年嗎?只有真正遺忘,你才能永遠擺脫痛苦。」

  「我該怎麼做不用你多言,你只需要盡好自己的義務,為我產下孩子,其他的事,你沒資格幹涉!」

  說完,駱效鵬用力甩門而去,這一晚,沒有再回到他們的臥房。

  楊舒澐以為自己不會在意他那些毒辣的言詞,可是他一走,她盈滿眼眶的淚珠立刻落了下來。

  原來,她沒有自己想的那麼堅不可摧,她其實很脆弱,只是一直偽裝堅強。

  她抹去眼淚,硬對自己擠出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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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駱效鵬躲在農場最偏僻的一間客房裏,還把年節時批發商送的高級洋酒搬了進來,一個人舉杯獨飲。

  他偶爾會和朋友淺酌,但絕不酗酒,今晚心情實在太亂,忍不住多喝了幾杯。

  效鵬,德輝是你真正的朋友!

  因為在乎你,他寧可放棄自己的幸福……你以為他真的不愛靜芳了嗎?不,他還是很愛她,為了你,他忍痛將她推開.!

  楊舒澐說的一字一句,像鐵槌一下下敲擊在他心上,他煩躁地捂著耳朵不願去聽,然而她那輕柔中帶著堅定的話語,還是不斷地傳入他耳中。

  當年德輝或許真的做錯了,但是他已經付出很大的代價。

  八年了!效鵬,他用八年的時間來向你贖罪,難道還不夠嗎?

  不夠!德輝讓他痛苦八年,他也還給德輝八年,不過扯平而已,他怎麼甘心?

  我知道你也痛苦,正因為痛苦,你才更應該忘記。

  這個包袱你已經背了八年,難道還想再背負另一個八年,甚至更多的八年嗎?

  只有真正遺忘,你才能永遠擺脫痛苦。

  「不!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駱效鵬痛苦地抱著頭,激動大喊。

  他不想忘記。如果忘了,那麼這麼多年他所忍受的痛苦,又算什麼?

  其實,德輝很早就喜歡靜芳了,但因為你也喜歡靜芳,所以他默默退出了。

  若不是後來靜芳也愛上他,他  一輩子都不會……

  「呆瓜!蠢蛋!」他又灌了口酒,恨恨地罵道,眼眶卻逐漸紅了。

  「如果真的喜歡靜芳,就坦白告訴我啊!我們公平競爭,你邱德輝不見得會輸給我駱效鵬。為什麼什麼也不說自己默默退出,後來忍耐不住才又偷偷和她來往?你這樣做,我會比較高興嗎?真是笨死了!我怎麼會有你這麼笨的朋友?」

  轉頭望著窗外,天色逐漸轉白,晨曦緩緩包覆大地,又是新一天的開始。

  駱效鵬起身甩甩頭,用力甩去滿腦子混沌的酒意。昨晚他整夜沒睡,和舒澐吵了一架,又喝了不少酒,但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獲。

  他擺脫了一個禁錮他多年的仇恨包袱,甩掉包袱,他應該能活得更愉快、更輕松了。

  他打開窗戶,呼吸新鮮的空氣,視線不經意往下一看,卻意外發現一道纖細的身影,正提著行囊,緩緩走向離開農場的道路——

  他猛然轉身,迅速往外衝。

  同一時間,也是徹夜未眠的邱德輝站在窗前,哀傷地目送此生唯一的愛,永遠地離開他的生命……

  砰!

  德輝未上鎖的房門突然被人推開,接著有個人像陣狂風似的卷進來。

  「你還在這裏做什麼?」駱效鵬一見到他就罵。

  這家夥就是欠罵,從以前就是這樣!

  「效鵬?」邱德輝一臉茫然,顯然還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

  「你心愛的女人就要走了,你打算就這樣一讓她離開嗎?」他應該帶根木棒來,看看能不能敲醒邱德輝的石頭腦袋。

  邱德輝臉色微變,急忙想解釋。「不是的。請你聽我說,我和靜芳已經徹底分手,以後她不會再來」

  「接著!」駱效鵬沒時間聽他廢話一大堆,只扔給他一樣東西。

  冰涼的觸感貼在手心,邱德輝低頭一看,發現那竟是一把汽車鑰匙。

  「你愛她不是嗎?既然如此,為什麼要讓她離開?只為了那愚蠢的愧疚感?如果是男人,就該排除萬難和自己喜歡的女人在一起。」

  「可是,我……」邱德輝握緊鑰匙,別開頭,痛苦地閉上眼。

  「我告訴你,要我原諒你很簡單,只要你得到幸福,就算對得起我了,聽到了嗎?如果你還當我是朋友,就去把她追回來,沒把她帶回來,你也不用回來了!」就算回來,他也會把他趕出去,太笨的朋友,他才不希罕。

  「效鵬……」德輝紅了眼眶,費了好一番工夫才忍住。「我會的。謝謝你。」滿懷感激地哽咽說完,立即轉身衝出門外,去追回心愛的女人。

  終於把八年恩怨一次了結,駱效鵬心情無比輕松,原來舒澐說的「放下」,就是這個意思。

  舒澐……

  一抹濃濃的愧疚,頓時涌上他的心頭。

  昨晚他在盛怒之中,說了那麼難聽的話,不知道她會不會原諒他?

  他躡手躡腳回到自己的臥房,向來早起的楊舒澐還在睡。大概是哭累了,她睡得很沉,只有臉頰上留下些許淚痕。

  駱效鵬見了,悄悄地低頭輕吻那些微乾的痕跡。吻著吻著,愛憐的唇落在她唇上,萬般溫柔地廝磨。

  「嗯……」楊舒澐在睡夢中隱約感覺到有人吮吻她的唇,微睜開眼,便看到一臉歉疚的駱效鵬。

  「對不起。」他好溫柔好溫柔地吮著她的唇瓣,好輕柔好輕柔地道歉。「昨晚我不是有意那麼說的,我是氣得失去理智……你說的話,我都聽進去了……原諒我好不好?」在經歷過宛如重生的蛻變之後,他只想好好把她擁在懷中,感受她的全部。

  他以為先打她一個耳光,再給她一顆糖,她就不計較了嗎?

  但是,他的吻實在太溫柔,讓她忘了委屈、忘了憤怒,只能沉醉在他的吻中。

  外頭天色已經大亮,但是火熱的激情,現在才正要開始……

  後來,德輝果真把靜芳追回來了,他們辦了一場熱熱鬧鬧的婚禮,婚後德輝遵照農場裏的規則,搬離形同王老五宿舍的主屋,在碧嵐村買了間房子,開始夫婦甜蜜的新婚生活。

  不過愛玉並沒有搬去跟他們一起住,還是留在主屋裏,繼續著以往的工作。

  天氣逐漸暖和,春天的腳步才剛剛遠離,眼看著唧唧蟬嗚即將響起,繁花落盡的大地,很快就被滿眼的新綠取代,熱鬧的四季,沒有一季缺席。

  楊舒澐賴在駱效鵬替她釘在陽臺上的藤制搖籃椅裏,倦懶地打瞌睡。最近她好愛睡,大概是天氣太暖和的緣故吧。

  「小懶蟲,怎麼又在睡了?」

  駱效鵬工作完了回到臥房,發現下午才睡過午覺的楊舒澐,竟然又窩在搖籃椅裏呼呼大睡,受不了地搖搖頭。

  「我就是好困嘛。」楊舒澐也好想起身熱烈歡迎他,但是她渾身懶洋洋地,根本不想動。

  「你以前不會這樣呀,是不是生病了?」駱效鵬擔憂地看著她。這裏實在有點偏僻,最怕急病。

  「沒有啊。我胃口很好,吃得很多,除了愛睡之外也沒有什麼不舒服。」唔,說到吃,她又肚子餓了。

  「多留意自己的身體,不舒服一定要趕快告訴我。要知道,你的身體可是要孕育孩子的。」要是身體不好又碰巧懷上孩子,豈不是更吃力?

  然而駱效鵬的話,卻讓楊舒澐誤會了。

  她垂下眼眸,定定地凝視地面,好一會兒才酸苦地一笑,半負氣地說:「我知道。為了孩子,我一定會小心照顧我的身體,絕不會輕忽,讓『你 的孩子有半點損傷。」

  「我不是——」駱效鵬真恨自己日拙,天知道,他根本不是這個意思,他關心的是她。

  他正想解釋,身上的手機忽然響起,他低咒了聲,還是不耐地接起電話。

  「哪位?」

  「請問是駱效鵬先生嗎?」電話裏傳來陌生而威嚴的聲音,讓駱效鵬敏銳地察覺不對勁,立即收起不耐,專注聆聽。

  「我是。」駱效鵬嚴肅的語氣引起楊舒澐注意,讓她立即遺忘了怒氣。

  「請問你認識鄧美琴女士嗎?」

  「我認識。她……怎麼了嗎?」他直覺是不好的事,瞄了楊舒澐一眼,迅速轉身背對她,壓低嗓音。

  楊舒澐則狐疑地在後頭打量著,心想他鬼鬼祟祟,不知道在搞什麼鬼?

  「你是她的女婿吧?我們追查她的資料,發現她女兒楊舒澐在去年和你公證結婚。是這樣的,她不幸死亡,我們特地來通知你們。」

  「死了?!」駱效鵬大為震驚。「怎麼回事?」

  聽到他的驚嚷,楊舒澐也跟著緊張起來,一股不祥的預感讓她心裏直發毛,但又拼命告訴自己不可能,不要胡思亂想。

  「應該是賭金糾紛吧。兇嫌已經抓到,但我們還是想請家屬前來認屍。」

  「怎麼會這樣……」即使不是自己的母親,駱效鵬也難以置信,足足愣了好一會才連忙問清地點,然後怔仲地挂上電話。

  「怎麼了?是誰過世了嗎?」他一轉身,一直繃著神經關注聆聽的楊舒澐立即追問。

  駱效鵬同情地看著她,如果可以,他真的很不想告訴她這個壞消息。但是他知道今日不說、明日不說,總有一天還是得說。

  但是他怕她一時承受不住,所以先安慰道:「舒澐,你聽我說,你千萬不要太激動,還是身體要緊……」

  「到底是誰過世了?」楊舒澐尖銳大喊,她想聽的不是這些安慰。

  「是……你的母親。舒澐,你媽過世了。她因為賭金糾紛被人打死,警方要我們去認屍——」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楊舒澐捂著雙耳,失控大叫。

  「舒澐,你冷靜一點!」駱效鵬用力按住她,怕她傷害到自己。

  「放開我……」前一刻,楊舒澐還激烈掙扎著,下一秒,她突然雙眼一閉,癱倒在地——

  「舒澐!」

第九章
楊舒澐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陌生的地方,而駱效鵬坐在她身旁,正用一種驚喜又憂慮的神情望著她。

  「舒澐?你還好吧?」見到她醒來,駱效鵬立即欣喜的躍起,專注地打量她每個細微表情。

  「我在哪裏?」這裏好像是醫院?

  「是市區的醫院。你昏倒了,記得嗎?」

  她想起來了,但是她也想起母親死了,淚水克制不住地洶涌淌流。

  駱效鵬看見她的淚,心中抽緊。「在你昏迷的時候,醫生替你檢查過,他說你已經懷有一個多月的身孕,這時候你更要好好保重,不要太過傷心。」

  「我懷孕了?」她捂著腹部,悲喜交集。

  天哪!這是什麼樣的命運?讓她同時得知母親的死訊,與另一個新生命即將誕生的消息?

  楊舒澐不知道該笑還是該痛哭,茫然注視著前方的白色墻壁,許久之後,才緩緩轉頭看向駱效鵬。「我媽現在在哪裏?」

  駱效鵬遲疑了下,答道:「殯儀館。」

  「我想去看她。」她堅定地要求。

  「可是你的身體——」

  「我不要緊的。我保證不會再激動,我只是想……見她最後一面。」她忍住鼻酸,哽咽地拜托。

  「……好吧。」駱效鵬終究不忍拒絕她的央求,答應讓她去見楊母最後一面。

  他替她辦好出院手續,和警方連絡過之後,帶著她來到殯儀館。

  楊舒澐面色蒼白地踏進殯儀館大門,想到母親就冰冷地躺在裏面,她的胃部絞扭成一團,不斷地想反胃,而且雙腿發軟,幾乎跨不出步伐。

  她忽然又不想進去了,她不想看見那冰冷的事實。

  但她不能不進去,她咬牙忍住那陣陣的作嘔感,努力邁開腳步,一步步向前。

  大概是察覺到她的脆弱,駱效鵬堅持攙扶著她,讓她可以把大部分的重量倚靠在他身上。他小心扶著她,在殯儀館人員的引導下穿過幾條長廊,來到冰櫃前。

  已經有兩位警察在那裏等著,駱效鵬簡略和他們打過招呼之後,他們便讓館方人員把遺體從冰櫃裏拉出來,讓楊舒澐親自確認。

  「你看看是不是你母親。」兩位警察要她過去認屍。

  楊舒澐喉頭緊縮,眼看「媽媽」就在眼前,她卻遲疑著不敢靠近。

  萬一是媽……真的是媽,怎麼辦?

  這時,忽然手心有道溫暖的力量按著她,她抬起頭,看到駱效鵬憐惜的雙眸。

  「我陪你一起過去。」

  「嗯。」剎那間,喉嚨那股讓她想嘔吐的緊縮感不見了,她的心情平緩許多,輕輕點頭,緊抓著他的手一步步往前。

  「怎麼樣?是不是你母親?」兩位員警中的一位問道。

  楊舒澐啜泣一聲,捂住嘴,竭力想忍住不哭,但眼淚還是不停地流。她說不出話來,只能點點頭。

  「是的,是她母親沒錯。」駱效鵬安慰地拍拍她的背,替她轉達意思。

  「那麼,我們就把遺體移交給你們,請你們在這裏簽名。」一名員警將文件資料遞上前,讓楊舒澐在上頭簽名。

  辦好移交手續後,另一名員警拿出一個透明夾鏈袋,裏頭裝著一張相片。「死者被發現的時候,手裏緊握著這張照片,所以一並交給你們了。」

  楊舒澐顫抖著手,接過那個透明夾鏈袋,淚溼的雙眼注視著那張模糊難以辨識的照片。

  雖然泛黃陳舊、扭曲又浸過水,但她還是認得出照片中的女孩是自己……

  「媽!」她強忍的悲傷終於潰堤,再也無法偽裝堅強。「我已經原諒你了!我原諒你出賣我了。等我生下孩子,還要讓你來看看他。可是你為什麼不等一等?為什麼自己就走了呢?你總是這樣,做任何事都只隨自己高興,從來不考慮別人!你想過我嗎?你還記得有我這個女兒嗎——」

  「舒澐!」駱效鵬心疼地抱住她,扶著她急忙往外走。

  無論如何,還是暫時先讓她離開這個容易受刺激的地方再說。

  楊舒澐在駱效鵬的協助下,將母親火化安置在靈骨塔內,完成了簡單的葬禮。

  葬禮過後,她說自己累了,一回家就立刻躲回房間蒙頭就睡,錯過了午餐,就連晚餐也不肯下樓吃。

  一種抑止不住的哀傷擊倒了她,讓她自哀自怨又自暴自棄。

  媽媽死了,世界上只剩下她一個人,丈夫不是她的,孩子也不是她的,她的人生到底還有什麼好期待的呢……

  「舒澐,吃點東西好嗎?」駱效鵬走進房間裏,拈亮床頭的臺燈,將一盤食物放在床頭櫃上。

  「我不想吃。」棉被裏,傳來帶著濃重鼻音的沙啞嗓音。

  「不吃怎麼行呢?你已經兩餐沒吃東西了。」他怕她餓壞肚子。

  「就算兩天不吃,我也無所謂。」她真的一點胃口都沒有。反正她在世上沒有任何親人,就算她死了,也不會有人在乎的。

  根本不會有人在乎她……

  「沒有胃口還是要強迫自己吃,別忘了,你肚子裏還有孩子。」

  這陣子,「孩子」這兩個字就像一顆不定時炸彈,只要駱效鵬不經意提起,楊舒澐就會有很激烈的反應。

  「如果你早說是為了孩子,那不就好了?為了你最在意的寶貝孩子,我一定會乖乖的吃,把自己撐死,好養肥你的寶貝!」她立即掀開被子,抓起床頭的餐盤,自虐地往嘴裏猛塞。

  駱效鵬想反駁,告訴她自己根本沒有這個意思。不過——只要她肯吃東西,那麼被她誤會又何妨?

  於是他裝出壞人的嘴臉說:「既然知道,那麼你就給我乖乖吃飯,不準虐待我的孩子。你母親雖然死了,但是她拿了我的錢是事實,母債女償,在孩子落地之前你的義務就是好好保重自己,生下孩子替她還債。」

  他殘忍冷酷的話語,讓楊舒澐鼻頭發酸,眼眶泛紅。

  是的。她二十多年的生命什麼都沒有,只有擺脫不掉的責任。

  「你放心,是我的責任,我絕不會推托。從今天開始,我會每餐按時吃飯,給肚子裏的孩子營養,直到孩子生下來為止。」她恨恨地說道。

  望著她泛淚的紅眼眶,駱效鵬忍住心疼地想擁住她的衝動,沒讓自己表現出憐惜的樣子。

  如果對她殘酷,她才能夠活下去,那麼就讓他一直這麼殘酷吧。

  只要她安好無恙,他願意承受她的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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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地,夏季過去了,秋天來臨,蘋果和水蜜桃的果實正逐漸長大成熟,農場裏每個人都很忙,駱效鵬自然也沒得閒,每天早出晚歸。

  不過即使工作繁忙,他依然不忘抽空回家看看舒澐。她的情況,依然令他很擔心。

  「舒澐?」他走進家門,沒看到她的身影,只有愛玉百無聊賴地掐著豌豆絲。

  「舒澐呢?」他先倒杯冰水,一口氣就喝了半杯。

  「還在房間裏,整天都沒下來。」說到這個,愛玉也有氣。「駱大哥,你太寵她了!她是你老婆耶,可是她什麼都不理。你餓不餓、渴不渴、累不累,是不是病了她都毫不關心,整天只知道沉浸在自己的悲傷裏。你去跟她說,叫她堅強一點,她母親是死了,但她還活著呀。她現在這樣做什麼,準備拿自己和孩子陪葬嗎?」

  哪有人在房裏一躲就是兩個月?真是太誇張了:要不是駱大哥一天三餐都幫她端上去,楊舒澐早餓死啦。

  「別這麼苛責她,她母親過世,對她的打擊很大。」駱效鵬袒護著楊舒澐,為她說話。

  「她的心情我可以諒解,可是駱大哥,你不覺得她這樣已經不正常了嗎?要是再這麼自閉下去,孩子還沒出生,她就要發瘋了。」愛玉撇撇嘴看向樓上,壓低聲音說:「駱大哥,你要不要帶她去看看精神科?請醫師開些藥給她吃,或許會好一點。」

  雖然她嫉妒楊舒澐搶走她心愛的男人,但是原本好好的一個人變成這樣,她也挺難受的。

  她寧願楊舒澐生氣蓬勃地下樓來,繼續出些荒謬的餿主意,就算看駱大哥為了討她歡心而像傻瓜一樣團團轉,也好過她這副病懨懨的樣子。

  「目前應該還不用,不過我會審慎考慮。」駱效鵬重重嘆了口氣。他知道楊舒澐如果再這麼下去,看精神科是遲早的事。

  放下喝完的水杯,他轉身上樓,走進臥房,楊舒澐果然又躺在床上,不過她並不是在睡覺,只是在發呆。

  最近她一直是這樣,什麼事也不想做,只是呆呆躺著發愣。

  「舒澐,你已經在房裏悶了一整天了,到樓下去,找點有趣的事情做做吧。」駱效鵬坐在床邊,柔聲誘哄道。現在她的肚子大了一些,已經看得出孕婦體態。

  她翻過身,意興闌珊地說:「不要,我什麼也不想做。」

  「這樣不行。」他皺眉瞧著她。「你整天躺著發呆,對什麼事都沒興趣,東西又吃得少,不但對自己的身體不好,肚子裏的孩子也有影響啊。」

  原本是好意規勸的一番話,聽在心情低落的耳裏,卻完全變了調。

  孩子!又是為了孩子!如果她的肚子裏沒有孩子,他根本不會在乎她如何!

  「你放心。孩子好好的在我肚子裏,不會有任何危險,我也一直很努力把自己喂得飽飽的,好替你生一個白白胖胖的兒子。」說完,她紅著眼眶,將蒼白的小臉埋進枕頭裏。

  「你——」駱效鵬一口氣梗在胸口發不出來。

  她為何一定要曲解他的每一句話?他有說他只在乎孩子嗎?如果不是因為孩子也在她的肚子裏,他有必要那麼關心在意嗎?

  「好!如果你認為我只關心你肚裏的孩子,那也無所謂,反正我要你現在就起來,去賞花、去摘水蜜桃、去散步、去吃點心,去做任何事都可以,就是不準繼續躺在床上。聽見了嗎?」他嚴厲地命令道。找事情讓她忙碌,總比讓她躲在房裏鬧自閉得好。

  「……聽見了。」楊舒澐扁起小嘴,淚眼汪汪,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讓駱效鵬幾乎心軟,想改變主意。

  然而他明白,如果自己一時心軟,繼續讓她躲在房裏不出門,將來只會導致更嚴重的後果,所以他萬萬不能妥協。

  「聽見了就快下床!我還有事得忙,沒空整天陪你耗在床上!」駱效鵬冷著臉喝斥道。

  楊舒澐不情不願地坐起身,緩緩爬下床,噘著嘴問:「請問大人,現在我該做什麼?」

  「你以前不是誇耀自己的手藝很不錯嗎?誰知道這些話是真是假?現在你去替我做些點心,我要驗證你有沒有說謊話。」

  「知道了。要我做點心,那還不簡單嗎?等著瞧好了。」楊舒澐橫他一眼,然後昂起下巴,高傲地開門下樓。

  駱效鵬見自己的計謀奏效,粗獷的臉上揚起了淡淡的笑容。

  「哇!老板娘,你做的點心好香喔。」

  剛下工的工人們,圍著一整桌香噴噴的點心,個個饞得直流口水。

  下午經駱效鵬一激,被惹火的楊舒澐利用剛收成的草莓,做了滿滿一桌草莓點心——草莓餅乾、草莓蛋糕、草莓慕斯、草莓布於、草莓果凍,還有草莓吐司,準備明天讓大家當早餐吃。

  面對大家的興高採烈,駱效鵬卻是臉色發白。

  「來,大家盡量吃吧。」在楊舒澐的邀請下,眾人像是剛被放出籠的蝗蟲,一窩蜂往前衝,然後各據一角開始大快朵頤。

  「好吃!真的好好吃……」

  大夥兒吃得讚不絕口,而駱效鵬倒像是被點了穴似的,動也不動。

  「怎麼了?是你自己說要吃點心的?現在我做好了,不要告訴我你不想吃。」如果他敢這麼耍她,她一定跟他翻臉!

  「我……沒說不吃。」駱效鵬僵硬地否認。

  「那就快點吃啊,東西都快被搶光了。」她懷疑地瞇眼盯著他,怎麼看都覺得他的表現很可疑。

  「……好。」駱效鵬還是一點也不熱切地輕應了聲,然後慢吞吞地上前,拿起一塊最小的餅乾,好像拿起五百磅的黃色炸藥。

  接著他慢吞吞地把餅乾送進嘴裏,用門牙咬下好小好小一塊。

  「你吃那麼小口,是在喂老鼠嗎?」楊舒澐愈看愈不滿。他真的想吃嗎?這可是她辛辛苦苦做的耶。

  「不是的,我只是……先嘗嘗味道,很好吃。」他機械化地說完,又把餅乾放進嘴裏,抖著唇咬下一大口。

  今天碰巧來作客的屈靜芳和德輝,對看一眼,一起同情地看著駱效鵬「享用」草莓餅乾。

  見他吃了,楊舒澐這才願意放過他。

  稍後,男人們吃飽散場了,剩下三個女人坐下來品嘗點心兼喝茶。「看他吃得那麼痛苦,可見我的手藝他一點也不滿意。」楊舒澐氣唬唬地抱怨駱效鵬。

  「噗!不是的。」屈靜芳忍不住好笑。「其實,效鵬很怕吃草莓,不是不喜歡或討厭,是很害怕。他說光是看到草莓表皮一顆顆的種籽,就讓他起雞皮疙瘩,那味道吃進嘴裏更是讓他想吐,所以他從不吃草莓的任何制品,哪怕只是聞到草莓的氣味也會大呼受不了。」

  楊舒澐和愛玉聽得目瞪口呆,這件事她們從來不知道。

  「難怪他買回來的水果裏,從來沒有草莓。」愛玉一直以為是因為草莓昂貴的關係。

  楊舒澐則回想起她提議要種草莓時,他曾大力反對,原來是這個原因。

  令她感到不可思議的是,他害怕草莓,卻還是幫她載回了一大車草莓幼苗?明明厭惡那氣味,卻還是硬著頭皮吃下她做的草莓餅乾?

  這個男人竟如此寵她?!

  楊舒澐真的迷糊了,他對她——到底是愛,還是不愛呢?

  深夜,駱效鵬回房,發現楊舒澐穿著白色睡衣,坐在窗前沉思。

  一頭烏黑的發絲梳得又滑又亮,白 的粉頰上浮現兩朵羞澀的紅暈,美得宛如月光仙子,他幾乎看癡了。

  「你回來了?」楊舒澐見到他回來,立刻迎上來,臉上滿是溫婉笑容。「我幫你放了洗澡水,水溫應該剛剛好,我替你脫衣服,你進去泡個澡。」她像個盡責的妻子,不疾不徐地替他脫掉衣物,準備伺候他入浴。

  「呃……好。」駱效鵬像尊木偶,愣愣地任她擺布,她要他舉手就舉手,她要他抬腳就抬腳,直到她將他身上的衣物脫得差不多了,才推他進浴室裏。

  「快去洗吧,記得試試水溫喔。」柔聲吩咐完,楊舒澐微笑著替他關上門。

  駱效鵬只穿著一條內褲站在浴室裏,望著眼前冒著裊裊霧氣的熱水,感覺更不真實。

  就像童話故事裏的蒲島太郎,意外闖入了龍王行宮,結果遇到許多不可思議的好事。

  剛才——他不是在作夢吧?

  他心不在焉地衝過身體,又泡了一會兒澡,才起身套上睡褲,然後擦著溼發準備開門出去。

  站在浴室門前,他突然有點遲疑,會不會一打開這扇門,一切又恢復原狀?剛才她的溫柔深情,只是一場夢?

  他小心翼翼地開門偷覷,正好對上她欣喜的笑容。

  「你洗好啦?啊,快過來這裏,我替你吹乾頭發。」楊舒澐趕緊放下正在整理的東西,拿出吹風機,指指床邊的位置說道。

  「啊,好。謝謝你……」駱效鵬依然有點不安,不自在地走過去,乖乖坐在她所指定的位置,讓她替自己吹頭發。

  楊舒澐開啟吹風機,一陣熱風頓時伴隨著吵雜的聲響噴出,吹向駱效鵬溼潤的黑發。她一邊細心地移動吹風機,一面用手指梳過他的發絲,讓頭發能快點乾。

  駱效鵬靜靜坐著,感受她纖細的手指在發間穿梭的親蔫感,她柔嫩的指腹不時拂過發根,就像在愛撫他的頭皮似的……

  她一定也洗過澡了,因為他聞到她身上有沐浴乳的香氣。她正伸長手去吹風機熱風不容易到達的地方,所以非常貼近他,懷孕後變得十分豐滿的胸部,靠向他敏感的背脊。

  駱效鵬困難地咽下口水,不安地換了個姿勢,企圖遮掩因她而蘇醒的欲望。

  可是好難!她誘人的嬌軀正軟軟地靠著他,而他又是如此渴望她……送進大野狼嘴裏的小白兔,要大野狼忍住不吃,豈不是非人的折磨?

  他悄悄捏緊雙拳,忍耐地閉上眼,用盡自己所有的土息志力克制著,不要反身撲向她。

  「好了,吹乾了。」楊舒澐收回自己的手,關掉吹風機,駱效鵬立即松了一口氣,磨難總算結束了。

  然而他高興得太早,收起吹風機之後,楊舒澐眼神含媚地走回他身旁,羞怯地咬咬唇,然後一屁股坐在他的大腿上。

  「你……我們不行!你肚子裏有孩子……」她圓翹的小屁股緊貼著他下腹,就像一把火沿著緊繃的下腹燒向他的腦子,真虧他有異於常人的意志力,還能勉強用嘎啞的嗓音說話。

  「醫生早就……說可以了。」楊舒澐嬌嗔地嘟著嘴,難得她第一次鼓起勇氣,想採取主動。

  見駱效鵬這樣,她開始懷疑他是不是根本對她沒興趣,以前的熱情全是因為想讓她盡快懷孕。

  「可是,我還是擔心……我想還是不要好了。」他對她的渴切,已經不是溫柔纏綿可以了事的,他怕一旦投入,根本沒有理智可以控制自己的行動。

  沒想到他的推托遲疑,就像一巴掌打在楊舒澐臉上,她迅速從他腿上跳起來,又羞又氣地紅了眼眶。

  「我知道了……你以前對我那麼熱情,全是因為想要孩子。現在我已經懷孕,再加上身材變形,你當然沒興趣了。沒關係,我不會勉強你,令你作嘔的……」

  「你在說什麼?」駱效鵬聽得好氣又好笑。「到底是誰在你的小腦袋裏塞進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從來沒說自己對你沒興趣了。事實上,我對你絕對『性致勃勃 。」他暗示地拉起她的手碰觸他,楊舒澐頓時啞口無言,芙頰羞紅。

  「我是真的怕傷到你和孩子,我怕熱情一來,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不過——如果你願意提醒我的話,我們當然可以……」他那賊賊的眼神和曖昧的笑容,在在說明了他絕對樂意配合,楊舒澐頓時驕傲又開心地笑了。

  「那……我們重來。」她重新坐回他腿上,挂上清純又嫵媚的誘惑笑容。「首先,我要吻你。」

  「悉聽尊便。」駱效鵬已經「任她宰割」了。

  她微笑著摟住他脖子,然後送上熱情的一吻,技巧不純熟,卻依然挑起他所有熱情……

  日子一天天過去,隨著懷孕月數的增加,駱效鵬對楊舒澐更好,捧在手裏怕摔著,含在嘴裏怕化掉,恨不能天天抱著她、守著她,寸步不離。

  對於他的寵溺,楊舒澐甜蜜在心頭,然而卻有一塊烏雲,始終遮蔽在她開滿鮮花的心田上。

  那就是他們的「產子合約」。

  如果按照合約規定,一旦她生下孩子,就必須離開藍天農場,離開她的丈夫與孩子,而她已經快臨盆了,他卻從來沒有提過要她留下的話。

  站在幸福的頂端,楊舒澐不由得擔心害怕起來,深怕自己的幸福就像煙霧般,風一吹就什么都沒有了。

  接下來的日子,就一直在極端的喜悅與恐懼中流逝。隆冬的某一天,強烈寒流突然來襲,從未下過雪的藍天農場,奇跡似的降下白色瑞雪。

  這天夜裏,楊舒澐開始陣痛,慌了手腳的駱效鵬急忙要將她送到山下的醫院。

  接到消息的德輝和靜芳也迅速趕來,堅持當司機陪他們一起到醫院,就怕駱效鵬無法兼顧陣痛的妻子,慌張得半路出車禍。

  寶寶很貼心,沒有折磨媽媽太久,到醫院不到兩小時,就乖乖地呱呱墜地。

  孩子的性別他們早就知道,果然是駱效鵬所願、能夠繼承他事業的兒子,駱效鵬驕傲又開心,眾人更是替他高興。

  產後三天,產婦可以出院了,駱效鵬將楊舒澐和兒子一起打包帶回家。隨同他們一起回來的,還有一位專門幫人坐月子的前資深婦產科護士,未來三十天她將在農場替楊舒澐坐月子,並且幫忙照顧剛出生的寶寶。

  愛玉畢竟未婚又沒生過小孩,駱效鵬怕她不懂得怎麼照顧他們母子。再說,要喂飽農場一大堆人也夠愛玉忙了,所以他沒再增加她的負擔,寧願另外花高價請專人到府坐月子幫忙。

  回到農場,楊舒澐發現自己就像凱旋歸國的英雄,農場裏的人全部出來夾道歡迎,讓她又驚又喜,而且害羞不已。

  在她生產前,駱效鵬整天緊張兮兮,但她生完後,情況也沒好到哪裏去。雖然有能幹的專人全天候服務,但他還是不放心,經常翹班溜回來偷看,每次都要德輝發狠押著他,他才肯回去工作。

  「唉!我覺得我和駱大哥之間的希望,幾乎等於零了。」望著那個變成緊張老母雞的前任酷男,愛玉感慨地對身旁的阿松說道。

  愛玉終於死了心,明白就算舒澐真的離開了,駱效鵬也不會屬於她。

  「駱大哥他從沒如此緊張我、在意過我,雖然我喜歡他很多年了,但是也比不上舒澐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我想我應該放棄這段感情,總好過一生牽挂著一個對自己沒有心的男人。」

  「我……我對你有心啊。」阿松漲紅臉,結結巴巴地說:「我一直很喜歡你,如果你願意給我機會的話……」

  驚訝地看著突然對自己表白的阿松,愛玉也莫名紅了雙頰。她以前從沒真正注意過他,仔細一看,阿松長得憨厚老實,倒也不是個令人討厭的男人。

  兩人紅著臉相互凝視,小小的愛苗從這一刻開始滋長……

  「愛玉,快!你幫幫我!」一臉慌張的駱效鵬出現了。「舒澐說想吃草莓,可是我……」他寧願上山打猛虎,也不願碰草莓。

  「知道了,緊張大師。」愛玉翻翻白眼,開始懷疑自己以前怎麼會喜歡上他?

  「我……我幫你。」阿松的臉依然很紅。

  「好啊。」愛玉羞答答地點點頭,兩人一起開心地走了。

  駱效鵬瞧著他們和諧親蔫的背影,第一次納悶地搔了搔頭。

第十章
三十天的「刑期」順利結束,楊舒澐終於出關了,駱效鵬在農場裏為孩子舉辦了一場盛大的滿月酒,她也盛裝出席。然而,她並不是非常開心。

  孩子滿月,楊舒澐自然高興,她氣的是那個只會抱著兒子傻笑的呆頭鵝!

  按照合約,早在生下孩子、從醫院離開的時候,她就該走了。但是駱效鵬把她接了回來,讓她燃起一絲希望。

  不過,現在月子都已經做完了,他還是一點表示也沒有,他到底想怎麼樣?他別忘了,她簽了名的離婚證書還在他那裏哪。

  難道真要她無名無份地,留在這裏當他的地下情人嗎?

  楊舒澐氣鼓鼓的,什麼也吃不下。一直處於亢奮狀態的駱效鵬,終於發現她的異狀。「舒澐,你好像沒吃什麼東西,不合胃口嗎?」他可是特地請了市區的外燴到山上來現場烹調,除了過年外,就屬今天吃得最「澎湃」。

  「如果你不喜歡這些菜,我讓大廚再替你煮一些過來,你想吃什麼?」他好聲好氣地問。

  「草莓飯、草莓湯、炸草莓、涼拌草莓、草莓甜點和草莓滿漢全席!」她凝著臉念完一大堆菜單,駱效鵬臉色都發青了。

  他現在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老婆大人好像不開心……

  滿月酒過後幾天,發生一件事,終於讓楊舒澐一直緊繃的情緒完全潰堤。

  那天,她正抱著兒子在客廳裏哄著,這小家夥打從滿月起就開始不安分,看來將來會是個讓人受不了的皮小子。

  忽然,一位淳樸可親的婦人走了進來。「請問是老板娘嗎?」

  楊舒澐已經習慣大夥兒這麼喊她,所以立刻知道婦人是來找她的。

  「啊,有什麼事嗎?」她抱起兒子,好奇地走向婦人。

  「我是住在碧嵐村的阿桃,駱先生請我來上班,所以我想先來跟老板娘打聲招呼。」婦人親切地笑著說道。

  「上班?他請你來做什麼?」楊舒澐不解地問。

  「就是照顧小少爺啊。駱先生要我從明天開始過來,專門照顧小少爺啦。」

  這句話像是一記悶雷,劈中毫無心理準備的楊舒澐。「你……你說什麼?他要你來照顧我的孩子?」

  阿桃誤以為楊舒澐的震驚是因為不信任她的緣故,連忙拍拍胸脯保證道:「老板娘你放心啦。我養孩子的經驗很豐富的,一定會把小少爺養得又白又胖,人見人愛。」

  「嗯……我知道了。謝謝你,以後我兒子就麻煩你好好照顧了。」楊舒澐忍著心頭的驚慌,喃喃說著道謝之語。

  送走了阿桃,她怔仲地跌坐在在椅子上,心裏閃過千百個問號。

  為什麼?駱效鵬為什麼要請阿桃嬸來照顧孩子?

  他這麼安排,是什麼意思?

  難道……是在暗示她該主動離去了嗎?

  她腦中有許多假設,每一種猜想都指向一個事實——他不讓她再照顧兒子了!

  是不是他想要她走,卻又不好直接開口明說,於是利用迂回暗示的方法,提醒她他已經不再需要她,她可以走了?

  楊舒澐抱緊懷中的兒子,豆大的淚珠抑制不住地往下滴。她不想離開這裏,不想離開駱效鵬,更不想離開孩子。

  她已經失去母親,世上連一個親人都沒有了,唯一的親人就剩駱效鵬和兒子。她知道他們訂過協議,但他為何這麼狠心,當真要將她趕走?

  除了這裏,她已經沒有地方去了呀!

  似乎感受到母親的悲傷,懷裏的小家夥咿嗚兩聲,接著便號啕大哭起來。

  「好,乖乖喔,不哭不哭。」楊舒澐極力哄著兒子,但是今天不知怎麼回事,寶寶完全不聽話,弄得她慌張又無助,最後也跟著他一起放聲大哭。

  駱效鵬才踏進家門,迎接他的就是母子大哭交響曲,讓他當場傻眼……

  第二天,阿桃嬸來上班了,但是楊舒澐不太肯把小孩交給她,依然整天抱著孩子又疼又寵,還常常喃喃說些旁人聽不懂的話。

  「寶貝乖乖喔,以後你要聽爸爸的話,不可以頑皮。爸爸工作很忙,將來你長大要多幫幫他喔,不要讓他太辛苦……」孩子才剛睡醒,她又抱著孩子嘀嘀咕咕。

  「老板娘……」阿桃嬸在一旁猛搓手,簡直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才好。

  「阿桃嬸,你放心,我很快就會把孩子交給你照顧,這幾天我只是想跟他好好相處。」她安撫著阿桃嬸。

  阿桃嬸還是不明白,他們每天都可以相處啊,為什麼一定要這幾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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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駱效鵬剛回到家不久,他們的臥房裏就傳來驚人的咆哮聲。

  「你說什麼?!」

  「我要離開了。依照合約,我早就該走了,所以我打算搭明天一早的車下山,先和你說一聲。」楊舒澐故意用不在乎的語氣說道。

  她要走了,他想必很高興吧?

  「你……你居然……」駱效鵬真不敢相信,她竟還敢提那該死的合約?!

  這些日子,他們一家三口過得這麼幸福愉快,他以為她早已忘了合約的事——就和他一樣。

  他滿心以為她打算跟他過一輩子,一家人長長久久、永永遠遠地生活下去,哪裏知道,她一直將合約牢記在心,時時刻刻想著要離去?他的一片真心,全被她當成一文不值的垃圾隨手拋棄?

  他又被女人背叛了!

  是他太愚蠢,明明已經受過教訓,為何還笨得再次掏出自己的心呢?他活該痛苦難堪,但她為何如此無情?難道她看不出他對她的感情嗎?

  「你……要不要考慮……留……留……呃,該死!」駱效鵬耙過亂發,挫敗地低咒出聲。他在幹什麼?他甚至想拋棄自尊,只求她能留下來?!

  他說不出口:他無法承受被當面拒絕的痛苦,他沒辦法。

  「你走啊!」他握緊雙拳,突然咆哮大吼,把兒子嚇哭了。「如果你真的想走就走好了。我不會留你,更不會哭著哀求你,要走你盡管走吧。走啊!」他雙目通紅,齜牙怒瞪著她,像要將她撕碎吞下。

  即使早就知道答案,但是親耳聽到,還是讓楊舒澐難過得難以自己。

  他甚至連安慰性的挽留都不肯,一開口便要她走……

  「我會走!明天一早就下山,這下你該滿意了?」她哭著大喊。

  父親咆哮,母親啜泣,兒子痛哭,這「熱鬧」的」家人,讓聞聲趕來的人全貼在門板上,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天晚上,他們一家人誰也沒有下樓吃飯,駱效鵬又躲進離臥房最遠的客房喝酒,楊舒澐則是抱著兒子流了整晚的淚。

  窗外天色漸白,她知道,該是自己離去的時候了。

  她將熟睡的兒子放在小床上,低頭親吻那白胖可愛的小臉蛋,忍住哭泣,不讓眼淚將他驚醒。

  依依不舍地看了兒子最後一眼,她提著早就收拾好的行囊,在蒙蒙晨霧中,離開了生活一年多、帶給她無數美好回憶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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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臺北這個熟悉的城市,楊舒澐卻茫然得不知自己該何去何從。

  因為對未來毫無目標,所以她選擇重新在熟悉的地方生活,繼續住那楝破舊的老房子,並且回到速食店工作。

  白天,她偽裝堅強,堆起笑容招呼顧客,幾乎虐待地讓自己忙碌工作,只有在深夜時回到空無一人的屋子,才會允許自己放肆地痛哭。

  她思念可愛的兒子,也思念那個無心薄情的男人,她好想回到他們的家,每天每夜都期望他來接她回去。

  可是日子一天天過去了,她的滿腔期待一次次落空,得到的全是失望,她也一天天消瘦了。

  這天下班之後,楊舒澐拖著僵硬疲憊如木偶般的身軀,回到空洞寂寞的住處,她甚至不稱它為「家」——沒有摯愛家人的地方,不能稱為一個家。

  她停好摩托車,脫下安全帽,抬頭卻看到有道黑影站在前方。再仔細一看,淚水霎時盈滿她的眼眶。

  他來了!

  她又哭又笑,倉促地抹去眼淚,想好好看清楚他的模樣。

  他好像也瘦了,面容有點憔悴,唯一不變的是那雙彷佛帶有魔力、會將她深深卷入的深邃黑眸。

  「你……怎麼來了?寶寶呢?」她一開口才發現,原來自己竟在顫抖,不由自主地顫抖著。她呼吸淩亂地期待著,卻又怕再一次傷心失望。

  「寶寶在家裏,阿桃嬸替我照顧他……我特地來找你。」駱效鵬的眼眸緊緊鎖住她,步履緩緩地走向她。

  「找我做什麼?」心跳得好快,她一心期盼的願望,就要實現了嗎?

  「我來找你談一樁契約。」他緩緩露出微笑。

  「契約?」所有的浪漫幻想,迅速從楊舒澐腦中散去。她錯愕地看著駱效鵬,以為自己聽錯了。

  「對!我們再訂一份契約怎樣?這回是長久的契約,我要你回藍天農場去,再幫我生個漂亮又可愛的女兒。」駱效鵬笑得眼都瞇了。這是他想過最好的辦法,用一紙契約長久地綁住她,他就不用再擔心失去她了。

  楊舒澐難以置信他竟說出這種話——他還指名要女兒呢!他以為自己正在速食店點餐嗎?

  「你——你這個渾蛋!」她突然爆出尖叫,失控地將手裏的安全帽砸向他。

  「住手!舒澐,你在生什麼氣啊?」駱效鵬額冒冷汗,飛快閃躲。用安全帽砸人,會打死人的吧?

  「我在生什麼氣?!」楊舒澐提高音調,怒火急速飆升。「對啊!我為什麼生氣呢?我們偉大的藍天農場駱老板欽點我替他生個女兒,我應該感到無比光榮才對,我怎麼敢這麼不識相還生氣呢?」

  她先朝他擠出虛假的燦爛笑容,隨即變臉高喊:「你作夢!我永遠不會再和你簽訂另一個契約,要我回去只有一個辦法,除此之外,絕無可能!」

  「什麼辦法?」駱效鵬非常虛心地求教。

  「自己想!」這么簡單的答案還需要問她嗎?大笨蛋!

  楊舒澐開門後走進公寓,用力關上門,將他拒於門外。

  駱效鵬苦惱地望著緊閉的門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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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之後,駱效鵬沒有再出現了。

  眼看著一天又一天,一個禮拜又一個禮拜過去,楊舒澐每天引頸盼望,卻仍是不見他的蹤影。

  她真的把他趕跑了吧?楊舒澐難過地猜想。她只是想成為他真實的妻子,和他與孩子一起幸福地生活,他為何不了解她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呢?

  悲傷的黑夜過去,白晝再度來臨,又是一天的開始。她又得強撐起笑臉,應付永遠川流不息的客人。

  這天,速食店生意較為清淡,因為沒有客人,楊舒澐在櫃臺裏站了一會兒,很快便發起呆來。

  不知道寶寶現在怎么樣?一定長大了吧?不知道會不會想念媽媽……

  好像又有客人上門,她從焦距不穩的迷蒙視線中,隱約看見一道高大的身影進門,然後朝櫃臺的方向走過來。

  「歡迎光臨!」職業病使然,還沒看清客人的相貌,她已先揚聲高喊,等到定睛一看,卻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我要點餐。」男人在她的櫃臺前站定,瞧也不瞧菜單,一雙嵌在憔悴臉龐上的黑眸定定地緊瞅著她,深怕她消失不見似的。

  「請……請問要點些什麼?」她芳唇顫抖,視線逐漸模糊,卻得努力睜大眼,不讓眼淚奪眶而出。

  「你。」男人的回答只有一個字。

  楊舒澐聽了,更想哭了,卻得忍住鼻頭的酸澀與眼眶的刺痛,繼續用職業化的語調道:「不!我問的是您想要點什麼餐?飲料?還是要外帶?」      「我想點你,我的飲料只能是你,我要外帶的也只有你。」他沙啞的嗓音、溫柔的神情,成功地讓楊舒澐的眼淚黃河潰堤,當場泛濫成災。

  「怎麼回事?」楊舒澐走後繼任的店長發現不太對勁,連忙走過來詢問。

  楊舒澐飛快抹去眼淚,搖了搖頭。「沒事。對不起,我需要一點時間處理私人的事……」

  她向店長請假,然後帶著像座大山杵在櫃臺前的男人——駱效鵬,另外找地方詳談。

  因為不知道哪個地方能讓他們隱密談話,所以最後她把他帶回了她的住處。

  駱效鵬一進門,看到陳舊不堪的環境就開始皺眉,到了屋裏頭,更像安全檢查人員似的四處察看,每看一眼,眉間的皺摺就加深一分。

  「你就住在這裏?」他想罵人。農場工人睡的房間都比她這裏好,她居然笨得不知道該好好對待自己?

  「自從我爸過世後,我和我媽就一直住在這裏。」她在客廳的榻榻米上規規矩矩地坐下來,然後端正臉色問:「你剛才在速食店說那些話,是什麼意思?開這樣的玩笑並不好笑。」

  一時的感動過去後,楊舒澐仔細想了想,他不可能將她趕走又莫名其妙回來追她,他一定是耍著她玩的,存心讓她期待又失落,好看她痛苦狼狽的樣子。

  她苦澀地將駱效鵬想成沒良心的大壞蛋。

  「玩笑?」駱效鵬擰著眉頭,重重噴氣。「你以為我說那番話是在捉弄你?」他這輩子第一次說這種膩死人又羞死人的甜言蜜語,她竟然以為他是在開玩笑?!

  「不然呢?難道你指望我把它當成你的真心話?」她怨懟地望著他,無法不想起他將她趕走時的冷漠絕情。「是你把我趕走的,怎麼可能那麼容易反悔來找我?這若不是一場惡劣的玩笑,又是什麼呢?」

  「我把你趕走?!」駱效鵬提高尾音,像是不敢相信從她嘴裏聽到這樣的說詞。「開口說要走的人明明是你好不好?怎麼會變成我說的呢?」

  明明是她主動提出的,為何賴到他頭上?真是天地良心,一百個冤枉呀。

  「你敢發誓,自己從沒說過那樣的話嗎?」她哽咽地質問。那天大吼要她快走的人可是他呀。

  「那天……我確實那麼說過。但那也是你先開口的不是嗎?我是被你氣得失去理智,才會口不擇言。」所以說,他還是很冤枉。

  「你一開始雖然沒有直接明說,但你明明就是那個意思。否則你為什麼要請阿桃嬸來幫忙照顧Baby?」楊舒澐憤然瞪視他,他的企圖一想便知。

  「這更冤枉了。我是看你一個人二十四小時照顧孩子,從早到晚沒得休息,夜裏還被孩子吵得睡不好,連飯也無法好好吃,所以才想替你請個幫手,幫忙照顧小家夥,至少讓你白天能夠好好休息。我這樣的用心,難道不對嗎?」

  那時他忙得一時忘了事先告訴她,沒想到阿桃嬸主動跑來跟她打招呼,才引起這樣的誤會。

  「真的是這樣?」弄清楚駱效鵬原來並沒有趕她離開的意思,楊舒澐緊扭的眉頭松開了。

  不過,想起他上回幹的好事,她又氣嘟嘟地噘起小嘴。「那你上回提議要再訂契約生個女兒的事,又怎麼說?」

  「那個……」駱效鵬只能嘿嘿乾笑。

  說起那件事,回到農場後說給德輝和靜芳聽,也被罵得很慘,夫妻聯手狠狠把他訓了一頓——

  「再訂一次契約?我的老天爺啊,你是原始人嗎?」屈靜芳聽了他的敘述,簡直快昏倒了。

  「效鵬,你又不是沒追過女孩子,怎麼面對自己心愛的女人卻如此笨拙,連句好聽的話也不會說?」德輝大搖其頭,真虧他還曾經是他的崇拜對象呢。      「我……我只是希望舒澐回到我身邊,這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他虛弱地抗辯。

  「結果呢?達成效果了嗎?」屈靜芳斜睨著他,暗自慶幸自己早早「變心」,不用跟這頭莽撞的呆驢共度下半輩子。      「呃……她說……要考慮……」在兩對懷疑目光的逼視下,駱效鵬原本想顧面子的話也說不下去了。「好、好。我老實招認總行了吧?她拿安全帽扔我,罵我是渾蛋。」

  「她拿安全帽扔你?!」

  「噗……噗噗噗……」

  德輝和靜芳夫婦詫異地瞪大眼,隨即痛苦地強忍著笑。

  哇哈哈哈,舒澐真是天才,幹得好啊。可惜天才對上蠢瓜也沒用,因為這個笨男人還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被扔。

  「效鵬,你實在很呆耶。」屈靜芳忍不住板起面孔責備道:「女人的心情你到底懂不懂呀?舒澐要的是契約帶給她的利益嗎?還是其他更有價值的東西?你想過沒有呢?」

  「沒錯。舒澐是什麼樣的女人,難道你不了解嗎?你用冰冷的合約與利益束縛她,是在污辱她,也難怪她會生氣。」德輝大聲嘆息。

  「我只是怕被她拒絕。」駱效鵬痛苦地嚷道:「我以為再簽訂一份合約,是比較安全的做法,至少被她拒絕了,我仍然有勇氣繼續我的生活。如果我是開口向她求婚,拜托她回到我身邊,萬一被她拒絕……」直到這一刻,他才發現自己有多畏懼被舒澐拋下。

  「其實想要讓她心甘情願跟你回來,並沒有那麼困難。」屈靜芳看他可憐,於是好心指點迷津。

  「真的?」駱效鵬驚喜地問。

  「嗯哼。效鵬,我問你,女孩子最愛聽什麼?」屈靜芳語帶玄機。

  「女孩子愛聽的?」駱效鵬想了一下。「音樂?還是歌劇?」

  屈靜芳和邱德輝差點雙雙倒地,難怪他追不回舒澐!

  「錯了!是甜言蜜語。」德輝再次嘆息。連他這個號稱萬年老實男的邱德輝都知道,他駱效鵬居然不知道?

  「甜言蜜語?」駱效鵬好像今天才第一次聽到這名詞。

  「正是!你對舒澐說過什麼好聽的甜言蜜語嗎?你說過你愛她、想娶她、想永遠和她在一起,永不分離嗎?」屈靜芳犀利地質問。

  「呃?我……」會說這種話才有鬼!

  「沒有對吧?可是舒澐想聽的就是這些。」

  「不會吧?」這些肉麻兮兮的話,舒澐喜歡聽?

  「你不信?不信就去試試看啊。如果你說了這些話,舒澐還是不肯跟你回來,那一切包在我身上,我負責幫你把人帶回來。」

  「真的?」靜芳的保證激起駱效鵬的信心,於是他又重新技上盔甲,來到舒澐面前……

  「那件事是我一時糊涂,隨口說出來的,我心裏真正想說的其實不是什麼該死的契約,而是另一些話……」

  「什麼話?」楊舒澐心中再次燃起希望之火。

  「就是……咳:我……我……很愛你,我從來不曾這麼在乎一個女人。我真正想要的是你回到我身邊,永遠陪著我。我不在乎你會不會再為我生孩子,我真正在意的是身為孩子母親的你,我想要你,我需要你。」

  「效鵬……」他這番支支吾吾的告白,讓楊舒澐的淚又像忘了關閉的水閘門,不停地奔流。

  「舒澐——」她的淚把駱效鵬嚇傻了,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

  靜芳騙他!

  這個辦法根本沒用,舒澐還是哭得這麼傷心——不!還比剛才更傷心,他要回去臭罵靜芳……

  駱效鵬紊亂的思緒,被她倏然衝進他懷抱的動作打散了。望著緊抱他的腰、一面哭一面笑的秀麗女子,他怔愣地看傻了眼。「舒澐……」

  「我愛你。你知道嗎?我也愛著你。」楊舒澐又哭又笑,禁不住心頭的歡喜。等了這麼久,她終於等到最想聽的話了。

  「真的嗎?」駱效鵬喜出望外,她的回答就像意外的樂透大獎,落在不敢奢望財富的窮民頭上,讓他樂得不能自己。

  「我更愛你。你不知道我有多在乎你序嫁給我!舒澐,你嫁給我好不好?我們和寶寶一起,成為真正的一家人,永遠也不要再分開。」

  「好。」這正是她日日夜夜期盼的願望,他果真為她實現了。

  楊舒澐感動地踮起腳尖,送上滿含感激與深情的一吻。

  駱效鵬滿足地享受她柔軟雙唇貼著自己的美好感覺,心裏第一次感謝舒澐的母親。是她將舒澐帶到他身邊,讓他擁有這麼多的幸福,或許這是楊母冥冥中不經意的安排,將女兒交給了一個會疼她、愛她的男人,了卻她心中的挂念。

  駱效鵬深情地親吻舒澐的發絲。

  你雖是我買來的新娘,但也是我永遠的最愛!

尾聲
「你說什麼?!」

  許多年後,風光依然明媚的藍天農場傳來驚人的吼聲。

  「我說我想開間民宿,提供餐點和住宿的服務,然後辟出一塊果園供民眾住宿採果。」頭上綁著粉紅頭巾、忙著制作孩子們的點心,看起來依然窈窕年輕的楊舒澐微笑重復。

  同樣的吼聲聽了這麼多年,她早就免疫,當作打雷就沒事了。

  「你別開玩笑了,我的寶貝果園才不開放給那些粗魯的家夥胡亂糟蹋。」已屆中年的駱效鵬,不但依然身強體建,而且更充滿成熟迷人的風採,可把孩子們的小學老師們迷得神魂顛倒。

  可惜他的眼中只容得下妻子一人,其他的女性對他而言就像路邊的野草,毫無吸引力。

  「你口中的『那些家夥 是我們的房客,他們不是猩猩或猴子,不會無故糟蹋水果。」楊舒澐不疾不徐地解釋道。

  農場的房間本來就很多,以前一直提供給單身工人們當宿舍,但是近年來工人們一個個結婚搬離農場,房間空了很多,她才想利用這些空房間改裝為民宿。

  能不能賺錢是其次,她只是想找點事情做,雖然一堆小蘿卜頭已經夠她忙了,但是她總想做些更有挑戰性的事,那會帶給她不同的成就感。

  「可是這……這太荒謬了。」駱效鵬想不出什麼理由來反駁妻子,只能不斷重復這句話。

  「媽咪媽咪,肚子好餓喔。」

  孩子們探險回來了,直圍著媽媽嚷肚子餓。

  仔細一數——一、二、三、四、五?!

  老天!她竟然生了五個孩子!三男兩女,個個臉蛋渾圓白 ,小嘴兒紅潤,雙頰紅撲撲的,活脫脫就是五個可愛的小天使。

  「嗨,寶貝們!」駱效鵬隨手抱起最小的女兒,一看到這些孩子們,他便忍不住露出驕傲滿足的笑容。

  「爸爸!」小女兒甜甜地叫著,還撒嬌地在他臉頰上印下溼溼的香吻。

  「好乖。」他也親親女兒的小臉,接著便忙著告狀。「你們幾個也幫忙勸勸媽媽,她又想了個餿主意說要開民宿,你們快告訴她不要開什麼民宿,只要陪你們玩就好了。」他狡猾地使出孩子軍團,想讓他們打消妻子的念頭。

  沒想到幾個小家夥一聽到要開民宿,個個比媽媽還興奮期待——

  「真的嗎?我們要開民宿嗎?」長子興奮地問道。

  「好棒喔。那我要招待張志銘和羅凱威來我們家玩。」次子高興地拍手歡呼。

  「我會幫忙招呼客人喔。」長女乖巧地表示。

  「我也會端茶給客人喝。」三子靦腆地微笑。

  「我的洋娃娃也可以借給他們玩喲。」小女兒摟著爸爸的脖子,用軟軟的嗓音附和道。

  駱效鵬臉上的笑容,頓時變成滑稽又無奈的苦笑。原本還指望他們勸勸老婆,誰知道這五個小叛徒一面倒,全都投向媽媽的陣營了。

  唉!他無聲地嘆息。他們母子六個全是他命裏的煞星,他早就認了。

  又陪了小家夥們一會兒,駱效鵬便讓他們跟著楊舒澐去洗手吃點心。

  他獨自走向書房,開啟電腦,進入搜尋網站尋找資料。「民……宿……採……果……」電腦開始搜尋,不一會兒,滿滿的相關資料便一條條陳列在螢幕上。

  望著電腦裏密密麻麻的資料,駱效鵬忍不住搖頭苦笑。

  難怪楊舒澐從不跟他吵,因為她早就知道,雖然他嘴裏反對,但是最後還是會想辦法滿足她的願望。

  有什麼辦法?他就是無法拒絕她的要求呀。

  永遠沒辦法拒絕她!


  【全書完】


  ◎編注:

  1想看挑剔美男歐陽琛與醜小鴨朱月珊的愛情故事嗎?請看花裙子子410——「極惡狂徒」!

  2想知道開店達人苗天佑與少根筋陶憩的愛情故事嗎?請看花裙子426——「極惡大亨」

  3  敬請期待安琪《情債難償》最終回——「極惡情狼」!

[ 本帖最後由 wlps 於 2007-3-13 01:44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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