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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愛情 安琪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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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柔婉約的李清築,一直安於平凡的生活,

  然而,一項陰謀卻奪走了她的家園和土地。

  為了拯救自己的家園,她找上了知名律師俞驥衡,

  沒想到,他提出的條件,竟是要她成為他的情婦?!

  即便她一再告訴自己,這只是一場交易,絕不能愛上他!

  可深陷的心呵,卻早已不是她能作主的……



  在法律界戰無不勝的俞驥衡,向來只要最好的,

  但太過順遂的生活,卻令他逐漸感到乏味無趣。

  而單純的她,像個新鮮的挑戰,意外的引起他的興趣,

  即使她不符合他的擇偶條件,可不排斥和她來場愛情遊戲,

  他可以疼她、寵她,但不可能愛上她,更不可能娶她!

楔子
差五分晚上七點,高大俊挺的俞驥衡挽著容貌秀麗的女伴,匆匆走入位於林森北路的黃金樓海鮮餐廳。找到包廂後,才一踏進去,滿桌的人立刻大喊:

  “驥衡大老板,您可真會拖啊!”

  “是啊!今天可是忘年會的大日子哪,咱們為了撈一頓好吃的,六點不到就坐在這裏等了,結果您老大拖到現在才來,我們都快餓扁啦!”

  他們都是俞驥衡律師事務所的成員——包括俞驥衡本人在內,四男一女都是律師。雖說是成員,但其實大家都有股份,只是俞驥衡持股較多,所以他們總喜歡開玩笑喊他大老板。

  “抱歉抱歉,路上塞車。我馬上請他們上菜!”俞驥衡趕緊賠罪。

  塞車?他的女伴嬌瞠地白了他一眼。他可真會找借口!

  明明是出門前她正在洗澡時,他硬要擠進浴室和她一起洗,洗著洗著他就……哼!還敢說塞車?

  “哇————清築小美人今天真漂亮!”身材微胖的周明光最愛美人,每回見到俞驥衡的女伴,雙眼總是一亮,他毫不掩飾眼中濃濃的欣賞之色。

  被他稱為小美人的李清築,確實是個漂亮秀氣的小女人,她今天穿著一件珍珠白的高腰洋裝,襯托出她纖細的腰身,修剪得宜的半長發柔順地披在肩上,增添幾許女人味。至於脖子上晶瑩剔透的珍珠項鏈,則有畫龍點睛之妙,更加襯托出她高雅脫俗的氣質。

  任何人見了她,都會認為她來自教養良好的上流社會,而非鄉下小鎮的面店。

  豐盛的菜色陸續端出,大夥兒一邊用餐,一邊回顧這一年辛苦的成果,並開始熱切討論起這陣子手邊棘手的案件。

  他們聚在一起時,總是談論案子,那些深奧的專有名詞和復雜的法律條文,往往讓不懂法律的李清築聽得頭痛欲裂。

  所以當他們在談話時,她通常都靜坐在一旁,什么話也插不上嘴。

  忽然——事務所唯一的女律師蘇妗雯轉向她,面帶笑容狀似親切地詢問:“清築,我們談這些話題,不會讓你覺得太無聊吧?”

  “呃,還——還好。”李清築囁嚅回答。

  俞驥衡的這些工作夥伴中,她最怕和蘇妗雯相處,不知是不是她敏感,她總覺蘇妗雯不喜歡她,甚至——瞧不起她!

  “是嗎?跟了驥衡這么久,你對法律這門學問,應該多少有些了解吧?我可以請教你,什么是客觀歸責性?什么又是非任意性自白嗎?”

  “我……”李清築面紅耳赤地僵在那兒,一句話也答不出來。

  這些名詞,她壓根連聽都沒聽過,又怎么可能知道呢?

  “清築怎么會懂呢?妗雯,你就別開她玩笑了,沒看到她臉都紅了?”

  俞驥衡將李清築摟進懷裏,愛憐地捏捏她紅咚咚的臉蛋。

  “是啊!如果你不知道,我可以教你,不必去問清築啦!”周明光驕傲地拍拍胸脯。

  “誰要你教?這我當然會!這么簡單的東西,大概只有笨蛋才不會吧?”

  蘇妗雯此話一說完,所有的視線霎時全落在李清築身上。

  李清築這下何止面紅耳赤?簡直是羞憤欲絕。

  “妗雯,你在胡說什么?清築又不是學法律的,不懂也是正常的,你這么說,對清築太失禮了!”有人率先指責道。

  “妗雯,你應該向清築道歉!”俞驥衡也皺起眉頭,對她的失言表示下滿。

  “對不起嘛!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一時心直口快。”她轉向李清築,嬌滴滴地陪不是。“真的很對不起喔,清築,我不是故意針對你,你千萬不要想太多喲。”

  “不會的。”李清築除了強擠出笑容,假裝自己一點都不在乎,還能說什么?

  蘇妗雯是個牙尖嘴利的律師,她是怎么也說不過她,也不願再爭辯什么,再多說只是自取其辱。

  她偽裝得很好,因此大家都以為她沒事了,又回到剛才的問題繼續討論下去。

  反正清築本來就是個文靜的女孩,很少說話,經常被人忽略,他們自然不會發現,她的自尊受到了多么大的創傷。

  待大家酒足飯飽,工作上的話題也告一段落,俞驥衡率先起身宣布道:

  “好吧!大家顯然都吃得差不多了,今年的忘年會就到此為止吧!希望大家明年繼續同心協力,共同為我們的事務所努力奮鬥。”

  “那是當然的!今晚謝謝招待了。”

  大夥兒道謝後先行離去,俞驥衡和李清築因為要結帳,所以最後才離開。

  走出餐廳,一陣冷風吹來,李清築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

  “冷嗎?’俞驥衡很快替她披上保暖的羊毛外套,並將她摟進他溫暖的懷中。

  “謝謝!”他真的是個很棒、很體貼的情人,她應該感到滿足的,然而……

  前頭傳來高分貝的大笑聲,她轉頭望去,原來是兩名酒女陪著酒客出場,四人一路打情罵俏,旁若無人地大聲調笑。

  她看見酒家女貼在酒客胸前,磨蹭撒嬌著要求好處,不禁沉痛地閉上眼,緩緩別開頭,不忍再看那張愛嬌討好的臉龐一眼。

  她不想看她們,因為害怕看見和自己同樣空洞的眼神。

  其實她和這些酒家女,並沒有什么不同呀!她們都是靠著自己的容貌與身體,換取自己想要的好處,唯一的差別只在酒家女賣身給所有付得起價碼的男人,而她則把自己賣給俞驥衡一人;那些酒女圖的是錢,她求的則是俞驥衡替她打贏官司。

  雖然那場官司早在兩年前就已獲得勝訴,但是直到現在,她都還在償還自己應付的代價——用她的身體、尊嚴與自由。

  沒錯!大家都以為她是俞驥衡的女友,是他所鐘愛的情人,他們怎么想得到,他們以為是清純百合的她,其實只是俞驥衡的情婦。

  兩年前,因為一場重要的官司,她找上他,他們訂立了口頭契約,言明未來的日子她將屬於他,直到他不想要她為止。

  一轉眼,兩年過去了,俞驥衡對她依然沒有一點厭膩的跡象,但她知道,這是遲早的事。她遲早會成為他的過去式!

  又一陣寒風吹來,她冷得連心都顫抖了。

第一章
兩年前

  李記面館在民風淳樸的朝東鎮街上,開業已經超過四十年了。面店老板李老爹的獨子早就過世了,媳婦也改嫁了,只留下一個漂亮乖巧的孫女與他們老夫妻作伴,名叫清築。

  李清築在朝東鎮可是小有名氣,因為她長得漂亮,待人又親切,所以大家都稱她為朝東鎮之花。

  李清築長年與爺爺奶奶相依為命,孝順的她為了照顧面店生意,高職畢業後就沒再繼續升學,因為若要到外地念書,就必須離家才行,而她不放心離開年邁的爺爺與奶奶。

  她原以為,這種平靜的日子應該會永遠延續下去,沒想到有一天,一切突然都變了!

  那天,朝東鎮鎮長的兒子吳東寶領著兩名跟班,大搖大擺走進李記面館,嫌惡地四下打量窄小陳舊的店面,好一會兒之後才傲然宣布:

  “李老爹,從今天起,這間房子是我的了!我給你們一個月的時間搬家,你們最好趕快開始找房子。”

  “你說什么?這間房子明明是我的,怎么會變成你的呢?”

  正在煮面的主人—年逾六十歲的李元拿著煮面杓衝過來,激動地問。

  他在店裏幫忙招呼客人的孫女清築,和正在後頭切蔥花的妻子淑枝,也連忙過來了解狀況。

  “喲!李老爹,你怎么忘了?上回我爸來找你的時候,你親口答應將這間房子

  連同土地一起賣給我們,還收了我們的錢,你可不能翻臉不認帳哪!”

  “胡說!怎么可能?’這間面館已經有四十年的歷史了,同時也是他們唯一的住所和謀生之處,他怎么可能隨便賣人?

  “我根本沒把房子賣給你們,更沒收你們的錢,你不要含血噴人!”李老爹怒聲大吼。

  “那這張買賣契約書你怎么解釋?上頭還有你的親筆簽名哪,難道假得了?”

  吳東寶取出買賣契約書,李老爹驅前一看,臉色頓時大白。

  那上頭的簽名,確實是他的沒有錯!但是——

  “這不是什么契約書,而是上回鎮長拿給我要我簽名,說是九二一震災的補助款。”

  那場大地震震垮了他們後院的墻,花了不少錢補修,因此鎮長拿著這份文件,說有補助款可申請時,他便毫不猶豫的簽名了,事後也確實領到十萬元補償費。

  “哈哈,別開玩笑了!李老爹,九二一地震都過了那么久,怎么可能還有什么補助款?’吳東寶奚落他一頓。

  “這是真的!你爸爸明明這么告訴我——”

  “我爸爸不可能這么說,是你老糊涂,聽錯了!”

  “你——你父親是騙子,你也是!你們父子都是吸血鬼!”

  李元激憤得舉起老邁的拳頭衝上前,怎知還沒靠近吳東寶,就被他用力推開,還往後顛了姦幾步。

  “哼!李老爹,做人要幹脆,既然已經簽了契約就不要反悔,虧我以前還很敬重你老人家,沒想到你也是個敢做不敢當、說話不算話的小人!”

  “爺爺——”李清築上前扶住差點跌倒的祖父,轉頭怒聲斥責吳東寶:“快住手!我爺爺年紀大了,你怎能這樣推他?”

  一見到面容姣好的李清築,吳東寶立即收起怒容,露出貪婪的神色。

  李清築這小美人,可是他們朝東鎮的鎮花哪!才二十出頭的她漂亮極了,水靈靈、粉嫩嫩的,他早想嘗嘗這塊甜點,只可惜她對他始終很冷淡,這回若能得到李家的店面,又能讓這小美人投入他的懷抱,那可真是一箭雙鷗呀!

  “對不起呀,清築小美人,我一時不小心,絕對不是故意的,你可千萬別見怪呀!”吳東寶嘻皮笑臉,完全沒一絲真心地賠罪。

  “這件事我可以不跟你計較,但是我們店面的事—我相信我爺爺,他絕對不會賣掉這間房子!”

  “款——那你的意思是我說謊騙人羅?”他用手彈了彈契約書,反問道:“白紙黑字寫在這裏,清清楚楚的,你怎能說我騙人呢?”

  “我並沒有說你騙人!我只是猜測,或許是哪裏搞錯了,讓我們好好把誤會解釋清楚——”

  “不必解釋了!反正我們很快就要這間店面,你們必須在一個月內搬走,否則我就叫警察來處理。”

  “就算我們想搬,也無處可去呀!我們一家的生計,全靠這間面店維持,如果真的失去店面,我們會無法生活的!”

  李清築見爺爺奶奶哭紅了眼,鼻頭也跟著發酸,好想抱著他們大哭一場。

  “美人寶貝,這點你不必愁,如果你願意跟著我的話,我可以安排你們住到我的別墅裏,我保證從今以後錦衣玉食,你們什么都不缺!”吳東寶淫穢的綠豆眼,直盯著李清築窈窕有致的身材。

  “我只要我們的店面!我爺爺年紀大了,這間店面是他唯一僅有的,求你不要奪走它!”李清築滿含祈求的眸子望著他,希望他能同情高齡的爺爺,將店面還給他們。

  “不行!”任何事他都可以拿來討美人歡心,惟獨店面的事不行,這是他父親籌畫很久才得到的土地,打算用來興建大型超市,絕不可能還給他們。

  “這房子是你爺爺親手簽下契約書賣給我們的,我們絕不可能退還,勸你最好死了這條心,別再妄想拿回去了。不過我的提議,你倒是可以好好考慮考慮!”

  吳東寶又垂涎地看了她一眼,這才依依不舍地轉身走出面店。

  這時,面店裏突然傳來咚地一聲巨響,只見李老爹昏倒了。

  “我回來了。”

  李清築滿身疲憊地回到家,李奶奶聽到開門聲,立刻從房間裏走出來。

  “清築,回來啦?”

  “嗯。奶奶,爺爺呢?”她關心地問道。

  “剛吃過藥,已經睡了。”

  李老爹受到太大的刺激,從那天過後就病倒了。

  “開庭的結果怎樣?我們勝訴了嗎?”李奶奶問道。

  得知鎮長父子騙走他們的土地,他們立刻上法院按鈴申告鎮長詐欺及侵佔,法院在今天開庭應訊。李老爹病了,而李奶奶則要照顧生病的丈夫,所以便由孫女清築出面打這場官司。

  李清築垂著頭,輕輕搖了搖。“沒有,我們輸了。”

  “怎么會這樣?”李奶奶難以接受這樣的結果,難過得哭了出來。

  “法官說,契約書上頭的簽名確實是爺爺的沒錯,而且我們也的確收了鎮長十萬元,所以法官裁定我們敗訴。”

  “那法官為什么不聽聽我們的解釋呢?就算我們要賣,這棟房子連同土地才賣十萬塊而已,他不覺得不合理嗎?我看他呀,八成也是被那個喪盡天良的鎮長收買了”

  “或許是,但我們有什么辦法呢?誰叫我們無財無勢,鬥不過人家呢?”

  李清築在法庭上,不但得不到一個公道,還被鎮長請來的律師冷嘲熱諷,暗示他們貪得無厭,拿了錢還下滿足,想要訛詐更多。

  離開法庭後,鎮長的兒子吳東寶又纏上她,涎著臉勸她別再浪費時間和金錢打官司,不如跟著他比較有好處,或許將來他還願意娶她呢!

  她冰冷地拒絕他後,一路紅著眼眶回家,她從未如此深刻感受到,人世間的醜惡與不公。

  不管哪個時代,都避免不了富者欺壓窮人的劇碼,可悲的是,窮人永遠沒有抵抗的能力,就像鹹魚一輩子翻不了身一樣。

  難道,他們已走上絕路了嗎?

  “那—我們就這么放棄了?”失望至極的李奶奶也有同樣的疑問。

  “不!’李清築下意識搖頭大喊:“我們不能就這么認輸!房子、店面和土地都是我們的,我們不能白白的讓給別人!”

  “一點都沒錯!”李奶奶也慷慨激昂地附和,不過隨即又垮下臉道:“可是該怎么做才好呢?黑心的鎮長請了貪財的律師來對付咱們,咱們該怎么辦?”

  “這……”這個問題的答案,李清築也不知道。

  忽然,一個念頭閃過她的腦海—律師?

  “對了,請律師!”

  “請律師?”李奶奶茫然地望著孫女。

  “沒錯!既然鎮長請了律師,那我們也請律師再打一次官司,這一次我們一定會贏的!”李清築充滿希望地告訴祖母。

  “真的嗎?”李奶奶聽了也開始找回信心。“可是—咱們該上哪請律師?”

  在他們這種窮鄉僻壤,連醫生都只有寥寥可數的幾個,哪來什么律師呢?

  “這個我會再想想。”

  或許,她可以去臺北找找看……

  俞驥衡走進和朋友相約的餐廳,鶴立雞群的挺拔身高,英俊迷人的外表,一進門就吸引許多女人的目光。

  凡是認識他的人,沒有人不說他是幸運的天之驕子。

  他出身書香世家—父親是大學的係主任,母親則是醫生,而他也天資聰穎,表現優異,一路過關斬將念到法研所畢業,並且順利通過律師資格考試,取得律師執照開始執業。

  上天是優待俞驥衡的,給了他清晰精明的頭腦、辯才無礙的口才,擔任律師這六年來未曾吃過敗仗,大家都稱他是律師界的“東方不敗’。

  良好的出身與外貌,是他先天所擁有的,而聰明才智與能力,則是他多年培養訓練的成果。至於吃穿用度上的要求,對於已有相當成就與經濟能力的俞驥衡,自然也是馬虎不得的。

  俞驥衡身上永遠穿著手工訂制的高級西裝,襯托出他玉樹臨風的氣質,穿戴的皮帶、手表、皮鞋等用品,也無一不是萬中選一的精品。

  不管任何東西,他向來只要最好的。他從小就明確告訴自己,這一生只要最好的,絕不要次等貨!

  對於未來的老婆,俞驥衡當然也訂下了嚴苛的標準。

  外貌不用說,一定得要端莊美麗;家世呢,也不能太差,畢竟他可是個有頭有臉的知名律師;而學問成就呢,雖然不必比他高,但至少要有頭腦,大學以上的學歷是最基本的要求,最好還有份能充分表現她專業能力的工作。

  他知道,自己有資格匹配這種才貌兼備的新時代女性。

  俞驥衡昂首闊步穿過人群,眾家女性仰慕、放電的目光,他像渾然未覺般,不曾多瞧一眼。

  這就是他,有點高傲自負、有點嘲諷睥睨人群的意味,但女人就是喜歡他這調調。不是嗎?

  “嗨!驥衡,我在這裏。”俞驥衡的好友江瀚海看見他,懶洋洋地朝他揮手。

  “嗨,瀚海。”俞驥衡在他對面坐下,並向侍者點了一份商業午餐。“你不是在非洲雨林嗎?怎么有空回國?”

  “那個工作已經結束了,偷個空,回國休息一陣子。你怎么了?看起來好像很累。”江瀚海同情地問。

  “沒什么。大概是昨晚熬夜看案子,所以有點累。”

  其實他的疲累是由心而生,並非全是工作引起的。

  或許真是累壞了,最近對啥事都不感興趣—包括感情。近兩個月內,他一連換了三任女友,說不出為什么,他就是無法和女友維持長久的關係。

  “那凱娜呢?我以為她會跟你一起來。”江瀚海好奇地問。

  凱娜是俞驥衡最新一任女友。

  “我和她分手了。”俞驥衡啜飲一口侍者剛送來的檸檬水,淡淡地回答。

  “分手了?!為什么?”江瀚海瞪大眼,好奇地問。

  “因為不適合再繼續交往下去了。”

  “不適合?”凱娜是個名模,傃麗、大方、熱情,若不是害怕被綁住的話,說不定連他都會忍不住和她來段浪漫的戀情,他不知道俞驥衡有什么不滿的?

  “其實也不能說不適合,而是—最近不知怎么回事,我對交往的女友,好像都失去了興趣,才兩個月就換了三任,那些明明都是我以往所喜歡的類型,但是不知為什么,我就是……”覺得乏味!

  “呵呵,我知道了!“江瀚海神秘兮兮地一笑,接著以一種興災樂禍的語氣宣布:“你膩了!”

  “膩了?”

  “沒錯!你仔細想想,打從我認識你開始,你所交往的對象,是不是都大同小異?不是美麗大方,就是聰慧伶俐,再不然就是精明幹練的現代女性,就算再美味精致,同一道菜吃久了也會膩吧?所以我想你一定是膩了,因此才會對那些美女感到意興闌珊,你要是再不想辦法補救,將來可能會對你的“身體”產生極大的影響喔!’他瞄瞄他的下半身,故意恫嚇道。

  “少來了!’俞驥衡狠狠捶他一記。“我可沒那么容易被你嚇到!”

  不過……他最近感情生活嚴重失調這是事實,連帶的工作好像也失去幹勁。他究竟該如何是好呢?

  俞驥衡兀自煩惱著,思索著這個問題,連侍者送來他的午餐也沒發現。

  “哎,不必煩惱了!既然膩了,換一道菜吃不就好了?這么簡單的事還需要煩惱嗎?來,吃飯吧!”

  江瀚海將刀叉塞入他的手裏,接著便自顧自的用起餐來。

  俞驥衡茫然望著他,喃喃自語:

  “換一道菜?”

  問題是,究竟什么樣的美食佳肴,才能引起他的胃口呢?

  李清築手中提著隨身的背包,走出臺北車站,有些慌張,又有些茫然地四下張望。

  今天一早她告別祖父母,從朝東鎮出發,先是搭了一個多小時的公車,然後又轉乘火車,一路輾轉來到臺北。

  她想找個好律師,替他們打贏下一場官司。

  這裏就是臺北嗎?臺北變了好多!比起她記憶中的模樣,還要繁華熱鬧許多。

  她沿著馬路邊走著,專注地低頭望著手中的剪報。

  這是她從報上剪下來的,是一篇關於名律師俞驥衡的報導。

  上頭說他是一位傳奇性的人物,也可說是臺北近十年來最有名氣的律師,聽說自從俞驥衡執業以來,未曾輸過任何一場官司哪。昨天,他又替自己再添一筆勝利的紀錄,這回他替一名拒絕上司性騷擾而被革職的女性打官司,替她爭取到一百五十萬的賠償金。

  李清築看了報導,興奮得連手都在顫抖。

  她不需要什么賠償金,只要鎮長把房子還給他們就好了!

  看了這篇報導之後,她立刻決定請俞驥衡律師替他們打官司,首先從查號臺查詢到俞驥衡律師事務所的電話,再打電話到律師事務所詢問地址,一拿到地址,李清築立刻收拾行李上臺北。

  無論如何,她一定要拿回屬於他們的土地和房子!

  李清築按照地址,找到俞驥衡律師事務所所在的大樓。

  她站在大樓門前的馬路邊,順著建築物的外墻往上望,幾乎看不到建築物的頂端。

  地址上寫著十七樓,她還沒上樓,頭就暈了。

  進入那棟大樓之後,李清築先在一樓的櫃臺登記,然後經由守衛的指示搭乘電梯。

  走到電梯前,剛好其中一座電梯的銀色金屬門正緩緩閉合。

  由於等會兒還要趕回南投,不能浪費太多時間等電梯,所以她想也不想就衝上前,用力拍打電梯門,並急聲朝電梯裏喊道:

  “對不起——請等一等!”

第二章  
俞驥衡和好友江瀚海用完午餐,便直接返回事務所。

  他手邊還有很多工作,近來幾乎天天都加班熬夜看案子,感覺連和朋友吃頓午餐的時間,都像是偷來的。

  電梯來了,他微嘆口氣走進電梯,按下十七樓的按鍵後,銀色的金屬門便緩緩合上。這時,忽然一道急促的女性嗓音喊道:

  “對不起——請等一等!”

  基於紳士風度,俞驥衡立刻按住開門鍵,等待那名女性進來。

  “謝謝你!”一名年輕女孩快步走進電梯,點頭向他道謝。

  “不必客氣。”俞驥衡淡然一笑,問那女孩:“閒問到幾樓?”

  “十七樓,謝謝!”女孩輕聲回答。

  俞驥衡挑了挑眉,心想和他同樓層嘛!

  電梯門再度合上,然後緩緩上升。

  搭乘電梯的時間是很無聊的,因此俞驥衡的目光,不由自主溜到那女孩身上。

  那女孩顯得有點緊張,一直仰著頭、抿緊紅唇,直盯著電梯的樓層顯示燈,這給了俞驥衡細細打量她的好機會。

  他輕松地往後倚靠著冰冶的金屬壁面,開始以律師特有的銳利眼光,審視起這名年輕的女孩。

  她不是臺北人!大概是南部鄉下來的吧?他推斷。

  現下臺北的年輕女孩,很少有這么——呃——樸素的打扮。

  然而她絕對是塊未經雕琢的璞玉!任何見過她的人,應該都會這么想吧?

  她很漂亮——不若都市女孩善於打扮,素素凈凈的臉龐、沒有任何一絲人工色彩,但是給人的感覺卻是意外地舒服。

  大大的眼、彎彎的眉,秀氣的鼻粱,小嘴鮮嫩而紅潤,讓人很想咬一口。

  一件圖樣簡單的白色T恤,裹住她曲線窈窕的上身,微微泛白的直筒牛 褲,則東住她修長但稍嫌瘦了點的雙腿,一雙小腳蹬著簡單的白色球鞋。

  她的頭發大約只到肩膀,不是時下流行的金發或褐發,而是一頭烏黑的直發,未燙未染,然而烏黑的發卻襯得她頸部肌膚,更加雪白剔透。

  整體給人的感覺,只能用四個字來形容——清透靈秀。

  她並不性感,他的任何一位女友身材都比她有看頭,和豐胸翹臀的她們相比,這女孩簡直像剛發育的雛鳥,然而不知為什么,他的眼睛就是無法自她身上移開。

  以往這種清秀小佳人,俞驥衡不但看不上眼,還避之唯恐不及。因為這種女孩必定個性扭捏、喜歡纏人,只要約了她們一次,就永遠甩不掉了。

  以前有個朋友就曾交過這種乖乖牌的女友,她不但幹涉他的交友狀況、追查他的行蹤、甚至還打電話給他每個朋友,警告他們不準帶他去和任何女孩碰面。

  幸好後來他們分手了——在他朋友瘋掉之前!

  所以俞驥衡一直對這類女孩敬而遠之,沒想到這會兒,他竟會將視線停留在這樣的女孩身上,還舍不得栘開。

  難道是物極必反?還是真的如同瀚海他所說的,自己對以往固定交往的類型已經厭倦了,所以需要能帶給他新鮮感的女孩?

  不過——算了!俞驥衡笑著搖頭。

  他已過了十八、九歲青少年的年紀,現在要他卯足全力去追一個女孩,還要費盡心思討她歡心,他自認沒那興致,所以即使對這女孩的感覺很特別,也僅止於遠觀,沒有進一步搭訕追求的打算。

  不知道是否感受到他的視線太灼人,那女孩略顯不安地轉過頭,正好迎上他大膽凝視的雙眸。

  對於自己窺視被逮的事,俞驥衡完全不以為意,還大方地朝她一笑。

  反倒是那名被窺視的女孩,羞得立即低下頭,粉腮泛起紅暈。

  俞驥衡勾起薄唇,玩味地一笑,正想開口說些什么,電梯已到達十七樓。

  電梯門一開啟,那女孩立即像遇到色狼似的,飛也似的衝出電梯,朝與他辦公室相反的方向奔去。

  “我看起來有那么可怕嗎?”

  俞驥衡望著電梯裏的鏡子,苦笑著問自己。

  當然鏡子不會回答他,倒是電梯的金屬門剛好合上,他趕緊伸手按住開門鈕,然後由縫隙間靈活地鑽出電梯外。  

  “呼……嚇死我了!”李清築撫著胸口,朝跑來的方向走回去。

  剛才在電梯裏,被那個英俊斯文的男人盯著瞧,她嚇得不顧三七二十一就往外跑,後來才發現跑錯了方向。

  其實,她並非真的嚇到了,畢竟那男人長得那么好看,又沒對她做出什么失禮的事來——只除了用那雙看似溫和,實則犀利無比的眼睛盯著她。

  李清築也不是不曾被人這么盯著瞧,她知道自己長得還算不錯,常有很多人盯著她,但她不怕那些人的注視。那些人沒有像他一樣,擁有一雙精明銳利的雙眼,像要把人射穿一樣。

  “不知道他是不是警察?不然也該是檢察官,否則怎么會有那種——倣佛能一眼把人看穿的犀利目光呢?”李清築咕噥著,停在一扇雕花玻璃門前。

  玻璃門旁的金色招牌上,用黑色的大字寫著「俞驥衡律師事務所”。

  “就是這裏了。”她捏緊手中寫著地址的紙條,神情頓時緊張起來。

  不知道那位厲害的俞律師,願不願意幫助他們呢?

  無論如何,她都必須一試!李清築深吸一口氣,然後用力推開玻璃門——

  “歡迎光臨!”

  一入內,入口接待處的小姐,立即以訓練有素的職業笑容招呼道。

  “請問有什么需要我們為您服務的嗎?”接待小姐起身詢問道。

  “是這樣的……我需要一位律師。”

  “是!請問您有指定的律師嗎?”

  “呃?”李清築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對呀!我們事務所一共有五位律師,每位都是非常優秀的好律師,不知道您屬意哪一位呢?”接待小姐指指自己的背後,那裏列著五位律師的大名,而排在最前頭的,當然就是事務所的擁有人——俞驥衡。

  “噢!’李清築立刻明白了。“我想……麻煩俞驥衡律師。”

  “俞律師嗎?’接待小姐露出些許為難的表情。“俞律師的案子已經太多了,可能排不下……”

  “拜托你!我真的很需要他的幫助——”

  “周小姐,發生什么事了?”

  一道詫異又不失威嚴的聲音,自李清築身後響起。

  剛才俞驥衡走出辦公室,本想去找另一位律師,和他談談一件案子,沒想到卻聽到熟悉的輕柔嗓音。

  他原以為自己聽錯了,所以特地走到接待處來看看,結果卻意外發現——這名背對著他的女孩,不就是剛才像被猛鬼追著逃出電梯的女孩嗎?

  俞驥衡的眼中閃過一絲驚喜,唇畔也浮現一抹幾不可見的笑意。

  剛才她幾乎用逃的跑出電梯,他想她大概怎么也沒想到,讓她嚇成這樣的人,就是她一心想委托的俞律師吧?這該怎么說呢?自投羅網?

  李清築聽到聲音,轉頭一看——站在她後頭的人,竟是剛才和她一起搭乘電梯的人!

  不——不會吧?!他不會是——

  “俞律師!”櫃臺的接待小姐回答了她的猜測,對俞驥衡報告道:“這位小姐需要我們的服務,她希望由您來接她的案子,可是您手邊的案子已經太多了,我正想介紹其他四位律師給她——”

  “不用了!先讓我和她談談。”俞驥衡簡潔有力地打斷她的話。

  他手邊的案子確實堆積如山,也沒多少閒功夫浪費時間,然而他就是莫名的想見她。

  他想知道,她究竟遇到什么困難,需要律師的協助?

  “進來吧!”

  俞驥衡深深望了李清築一眼,然後轉身帶頭,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李清築愣愣地望著前方高大的身影,腦子像塞滿了棉花,怎么也無法思考。

  剛才那個帥氣過了頭的男人,就是鼎鼎大名的俞驥衡律師?

  與其說她訝異,倒不如說震驚。

  俞驥衡律師居然這么年輕,而且——英俊!

  想起剛才他盯著自己的火熱目光,李清築的臉頰不由得紅了。

  ◎       ◎        ◎        ◎

  李清築跟著俞驥衡穿過走廊,走向他的辦公室。

  走廊兩側各有兩間辦公室,門上挂著某某律師的名牌,而他的辦公室則是在走廊的盡頭。

  “進來吧!”俞驥衡走進自己的辦公室,刻意敞開門等她進來。

  李清築不自在地走進辦公室,看著他將門關上。

  “想暍什么?”他轉身到放置茶水的桌前,替她張羅飲料。

  李清築看見開飲機旁放著茶包,便立刻回答:“茶就行了,謝謝你!”得曾在任何一位女性身上看到,這種毫無粉粧修飾、卻清透無瑕的好膚質。

  瀚海說得對,他老是相同樣一種類型的女人交往,難怪覺得膩!

  如果和這種明顯與以往不同類型的女孩交往的話,應該就能“治好”他的愛情倦怠症吧?

  一個突如其來的想法,在他腦中衍生……

  俞驥衡邪氣地一笑,凝視她的眼神更炙熱了。

  “你遇上了什么麻煩?”他狀似不經意地詢問,看似溫和的眼中,隱藏著令人無法逼視的鋒芒。

  “我——”李清築頓了一下,開始訴說自己的遭遇:“我住在南投的朝東鎮,我們家是賣面的。我的祖父在四十多年前買下一塊地,並且蓋了我們現住的房子和店面,一家人就靠著這間面館過活。沒想到——這唯一僅有的房子和店面,卻被壞心的鎮長騙走了!”

  她哽咽地指控,梨花帶雨的臉龐惹人心憐。

  “喔?怎么回事?”俞驥衡眼睛一瞇,臉上出現了認真的神色。

  “你先坐一下,茶馬上好。”

  “好的!”

  李清築在橄欖綠的絨布沙發裏落坐,忐忑不安地左右張望。這間辦公室並沒有氣派的裝潢,卻充滿專業氣息,裏頭有一整面墻釘成落地大書櫃,上頭擺滿中、英文的法律相關書籍和雜志。

  俞驥衡俐落地衝了杯茶,端到李清築面前。“請用!呃——”

  他攤攤手,表示不知該怎么稱呼她。

  “我姓李,李清築。”

  “李小姐不是本地人吧?”俞驥衡端著裝有咖啡的馬克杯,在她面前的座位坐下。

  “是的,我從南投來的。”李清築即刻回答,不敢有片刻遲疑。

  “南投離臺北可不算近呀!我很訝異你會找上我。”俞驥衡欣賞地盯著她白皙姣好的臉龐,以及烏黑明亮的大眼睛。

  這么近看她,更覺得她美!那粉嫩嫩的膚質,讓人忍不住想伸手撫摸,他不記

  “那是兩個多月以前的事……”李清築詳細的把吳東寶父子欺騙她祖父,還有官司敗訴的經過,全部告訴了他。

  “你的意思是說,鎮長假借申請九二一震災補助款的名義,以區區十萬元的代價,騙走了你們家的房子和土地?”

  “是的,我爺爺氣得都病倒了。”李清築幽然泣道。

  “唔……”這倒是挺少見的詐騙案例,對方可是鎮長哪!

  “請問——我們家的房子,拿得回來嗎?”李清築既期待又擔憂地問。

  “只要有心,世上沒有不可能的事。”俞驥衡微笑回答。

  這一直是他所堅持的信念。

  “那就是可以了?”李清築眼睛霎時二兄,臉上也露出笑容。

  “只要我點頭答應的話,基本上是沒有問題的。”

  不是他自負,這世上只有他不想打的官司,沒有他打不贏的官司!

  俞驥衡啜飲一口已開始轉涼的咖啡,酸苦的味道令他蹙起眉頭。

  涼了的咖啡就和沒了新鮮感的女人一樣,令人倒盡胃口。

  “那么——您願意幫我打這場官司嗎?當然我願意支付您律師費。”

  “另外——”李清築面頰微紅,有些羞窘地問:“關於費用,我能先請問多少錢嗎?因為我……並沒有很多錢!”

  她紅著臉,輕咬唇辦的柔弱模樣,足以軟化最冶硬的心腸,他多想代替她潔白的貝齒,緊緊含住她的唇。

  俞驥衡將身子往後躺,舒適地傾靠在柔軟的椅背上,微瞇的眼眸,眨也不眨地凝望著她,就像注視一件他中意的寶物。

  其實連他自己也很驚訝,因為他從來不曾想過,有朝一日自己也會對如此——呃——質樸的鄉下女孩產生興趣。幾個月來,對任何女人都興不起波瀾的心湖,竟然為她這個沒有半分妖嬈氣息的女孩顫動了。

  或許是她白凈纖弱的模樣,牽動了自己早巳被殘酷社會所凍結的心弦吧!

  他想要她!他知道。

  他總是能夠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並且輕松掌握,確實擁有。

  學業、事業是如此,女人——自然也是如此!

  “代價自然是一定要付的,只是得看你——付不付得起了。”俞驥衡頗有深意地微笑。錢他不缺了,他想要的是……

  “請問——到底需要多少錢呢?”

  李清築志忑不安地盤算,他們所能付出的最多金額是多少。

  “我不要錢。”

  “你不要錢?”李清築大惑不解地望著他。

  他說不要錢?是指——免費嗎?

  “我要的是——”俞驥衡將手指向她,鎮定自若地拋下一個字。“你!”

  “我?”李清築愣了愣,心想——

  我一定聽錯了!

  ◎       ◎        ◎        ◎

  是她會錯意了吧?

  “呃——你的意思是,希望我為你做點什么嗎?”李清築小心翼翼地問。

  “不!我指的就是你所想的意思——我要你這個人。”

  俞驥衡看似平和,卻挾帶霸氣的宣示,讓李清築紅透了臉蛋。

  她曾碰過很多追求者,他們若不是送花,就是送禮物,或者天天上門吃面,藉以偷看她,絕少有男人像他這樣,毫不遮掩,一開口就說要她。

  雖然鎮長的兒子吳東寶也說過類似的話,但兩個人給她的感覺是截然不同的。

  吳東寶說要她,令她覺得惡心恐懼,但俞驥衡說要她,自己卻沒有這種感覺。或許驚訝、或許惶惑,但絕不是厭惡或惡心。

  李清築不知為何有這樣的差別,也許是他們給人的感覺,本來就大不相同吧!

  “我……你……”她面色漲得通紅,抬頭瞧了他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就……就算你對我一見鐘情,但我……我們還是不該太快決定交往的事,總得……彼此了解之後再做考慮。”

  “哈哈!”俞驥衡突然仰頭大笑,令她有些錯愕。

  “抱歉!我不得不打斷你天真的幻想,但我可不是在追求你,只是單純的想要一個慰藉寂寥的情人罷了。你是個成年的女性,應該明白我說的意思吧?”俞驥衡若有所指的望著她。

  “你的意思是——要我做你的情婦?”李清築聽懂他的意思,臉色頓時轉白。

  “這么說也不完全正確!我確實對你感興趣,但並不止限於肉體的——如果我需要的只是發泄欲望的女人,我去酒店就行了,不需要花費心思養一個情婦。我想要一個情人,可以分享彼此的生活、心事和體溫——當然這只是暫時的,不可能太長久。

  而且我必須先告訴你,我們不可能有未來,我對未來的妻子,有我的標準和要求,而你——我可以直接了當告訴你,你不符合我的擇偶條件,所以我不希望你有不正當的非分之想。我這么說,你了解嗎?”

  他的坦言不諱,令李清築感到窘迫與難堪。

  “完全明白。”她喉嚨幹澀地擠出這句話。

  也就是說,就算她想嫁給他,他也不會要,因為她根本不符合他的標準!

  “如果你明白的話,那我們可以繼續談下去了。’俞驥衡望著她由紅潤轉白的臉龐,心中陡地升起一絲不忍。

  他強自壓下這種怪異的感覺,硬聲繼續說道:“我是個實事求是的律師,不喜歡拐彎抹角說話,你要我幫你打官司、爭回你家的房子和土地,我可以同意,但代價是你必須留在臺北做我的情人,直到我不再需要你為止。這樣的交換條件,我認為很公平!”

  “如果……我不願意,你就不肯幫我了?”李清築蒼白著小臉問。

  “當然不是!只要你支付應付的律師費用,我還是會為你打這場官司。”俞驥衡刻意忽略她有些發紅的眼眶,冷著心道:“只要你付得出應付的金額,那么你就是我的客戶,我自然會竭誠為你服務。你付費,我工作,這是天經地義的。”

  “但我以為……”

  “你以為我會伸張正義、無條件替你揭發鎮長的不法惡行?別傻了,女孩!這個世界是很現實而殘酷的,沒有幾個人願意平白浪費心力、替他人做事,如果你不付出等值的代價,想要別人幫你的忙,那是不可能的事!”俞驥衡深深望著她,提醒她世界冰冷殘酷的一面。

  “我知道。”她什么都知道!李清築閉上眼睛,忍住眼眶裏的淚。

  “我——我需要時間,我必須好好想一想。”

  “當然!”俞驥衡站起身,望望手中的表說:“這次談話的費用大約是三千元左右,為了表示我的誠意,我不跟你收取這筆費用,希望你回去好好考慮考慮。”

  李清築這才知道,僅僅是和律師說話,也是要付費的。這個世界和她過去所認知的,實在相去太遠了!

  她在俞驥衡的凝視下,顫抖地開門離去。直到門關上了,她都倣佛能感受到,俞驥衡熱切的眼眸正透過門板,直勾勾地盯著她。

  走出俞驥衡的律師事務所,李清築睜著無神的雙眼,茫然向前走著。

  到底,她應該怎么做才好?

  她——亂了方寸!

第三章
茫然無措的李清築只能回到朝東鎮,她走進家門時,正好是晚餐時間,李奶奶正端著熱稀飯,一口一口喂進病倒的李老爹口中。

  才病了一陣子,他老人家看起來就蒼老許多,過去在面館煮面時的神採奕奕模樣,早巳不復見。

  李清築看了實在好心酸,他老人家是那么重視這棟房子和面館,因為他就是靠這間小小的面館,把兒子、孫女一手養大,投注在其中的感情,自然不難想像。  如果房子真的要不回來,爺爺說不定會一病不起呀!

  她還不確定自己該怎么做,但她唯一肯定的是,絕不能眼睜睜看著爺爺悲傷而死!

  “我不吃了。”才吃了幾口,李老爹就推開妻子送到嘴邊的湯匙,拒絕再吃任何東西。

  “老伴,再多吃點吧!”李奶奶勸道。

  “我吃不下呀!”想到自己居住了四十幾年,唯一擁有的房子就這么給人騙走了,李老爹只想哭,他真想就這么死了算了。

  “唉!”老奶奶無奈地嘆了口氣,端起飯碗起身,正想走出房間,不料卻看到孫女站在門邊。

  “清築,你回來啦?”她欣喜地喊道

  “嗯,奶奶!”李清築走向祖母,輕聲道:“讓我來喂爺爺吧!”

  “好,你勸他盡量多吃點,醫生說他憂鬱成疾,要是再不多補充點營養,我怕他——身體捱不過去呀!’

  “我知道。”李清築接過稀飯,坐在李老爹的床榻旁,柔聲喊道:“爺爺?我回來了!我喂您吃飯好不好?’

  李老爹看見孫女出現在面前,立刻微撐起身,焦急地問:“清築,怎么樣?你找到能幫我們打贏官司的律師了嗎?”

  找到了!但他所要的代價,卻不是我們所能支付的。

  然而,她能這么告訴爺爺嗎?病中的他,絕對承受不起再一次的失望,所以她很快擠出微笑,佯裝快活地告訴爺爺。

  “當然找到羅!我聽人家說,俞律師很厲害喔,他替人打官司,從來沒有輸過呢!”

  “真的?”李老爹原本萎靡無神的雙眼立即發亮,略微提高音量問:“他真有那么厲害?”

  “當然啊!上回他替一位被公司惡意解雇的女職員打官司,結果替她爭取到一百五十萬的遺散費,這件事電視新聞也有報導呢!”

  “真的?”李爺爺和李奶奶聽了,眼裏隨即浮現欣喜的淚水。

  如果能請到這么厲害的律師替他們打官司,那么保住這棟房子,就有希望了!

  “請這位律師替我們打官司,一定很貴吧?我們的積蓄只剩下二十幾萬而已,請得動他嗎?”歡喜過後,李奶奶很快回到現實。

  “呃……請這么厲害的律師,價碼當然不便宜啦,不過他很好心,答應讓我去他的事務所工作,算是抵償積欠的律師費。”

  李清築低下頭,假裝專注地攪拌碗中的稀飯,怕被爺爺奶奶看出她眼中的心虛與悲傷。

  這一刻,她已決定同意俞驥衡提出的要求,做他的情人。

  為了生病的爺爺和年邁的奶奶、為了拿回他們的房子,她沒有選擇的餘地!

  “那我們真是太幸運了,竟能找到一位這么能幹,又有正義感的好律師。”

  “是——是呀!’

  對於爺爺奶奶的欣慰,李清築只能將滿腹的辛酸往肚裏吞。

  兩天後,安頓好一切的李清築再度提著行囊,搭車前往臺北。

  為了請俞驥衡替她打這場官司,她只能以自己作為交換的條件,別無選擇。

  當火車到達臺北後,她走出車站,站在馬路邊等俞驥衡過來接她。

  早上出發前,她在車站打過電話給他,告訴他她同意他的要求,並且即將出發到臺北。

  俞驥衡似乎很高興她同意了,問清她搭乘的火車班次及時間之後,便說他會過來接她。

  她原本說不用了,但他卻堅持:“現在你已經是我的情人了,我去接你也是應該的。”

  是啊!她差點忘了,打從她同意的那一刻起,他們之間的關係就從陌生人,變成“情人”了。

  只不過,她並不是他真正的情人,而是一個沒有資格爭風吃醋,也沒有未來可言的假情人!

  李清築仰起頭,從摩天大樓狹窄的縫隙間,可以看見灰蒙蒙的天空,再低頭看看前方,馬路上車水馬龍,一輛輛汽車、公車、摩托車從面前疾駛而過,這都是她所陌生的一切。

  朝東鎮的天空是藍的,朝東鎮上也沒有這么多車,這裏是臺北——一個她陌生的冰冷城市……

  “清築?”

  一輛銀色的賓士敞篷跑車停在她面前,戴著深色太陽眼鏡、坐在駕駛座的俞驥衡瀟灑地朝她揮手。

  一見到他,李清築的臉色頓時變得很蒼白,一切都——無法回頭了嗎?

  “俞律師。”她吶吶地打招呼。

  “叫我驥衡吧!先上來。”俞驥衡接過她手上的行李,隨手放在後頭,然後打開另一側車門,要她上車。

  李清築乖乖上了車,兩手端莊地放在膝蓋上,不敢多瞧他一眼。

  她僵硬得像尊木乃伊的呆板模樣,令俞驥衡發噱,他彎身替她抑上安全帶,面帶寵溺地輕拍她的臉頰。

  “別這么別扭,就當坐自己的車一樣,放輕松就行了。”

  “俞律——呃,驥衡。我們現在要去哪裏?’

  車子上路之後,李清築窘迫不安地問。

  “我現在帶你回我的住處,先把你安頓好再說。至於你的官司,我已經派人去調查了,應該很快會有回音。”他一面駕車,一面回答。

  已經派人去調查了?他怎么敢肯定,自己一定會答應他的要求?

  不過李清築沒問出口,他的性格脾氣如何她還不清楚,不敢隨便亂問話,怕惹他生氣。

  李清築就這么沉默地坐著,沒再說話。

  敞篷車駛出臺北市,來到郊區,俞驥衡打開頂篷,讓微帶鹹鹹海風的清爽空氣襲向他們。

  好舒服喔!

  李清築第一次坐敞篷車,除了新奇的感受之外,她立即愛上清新空氣拂面而過的感覺,那真的很棒。

  仰頭望向天際,天藍得不像話,幾乎比朝東鎮的天空還要藍、還要漂亮!

  敞篷車俐落流暢地轉上一個大坡道後,在一座白色的兩層樓建築前停了下來。

  “下車吧!”俞驥衡熄火下車。

  “好。”李清築愣愣地下車,呆望著美得像明信片裏才有的漂亮建築。

  那棟別墅型的住宅,是屬於地中海式的建築,純白的外墻、純白的平臺,屋頂則是天藍色。

  門前的大片空地,足以五十公分見方的天然花崗岩粗地磚鋪設而成的,空地的盡頭,有個可以觀景的大露臺,欄桿和扶手也都是由純白大理石打造而成。

  好漂亮的房子!她一輩子也不敢夢想能住進這樣的房子。

  李清築驚嘆的表情,讓俞驥衡感到既驕傲、又有趣。

  “你看——”俞驥衡指著露臺下,展示眺望可及的美景。

  原來露臺下的坡道盡頭就是整片的海,蔚藍且一望無際的海洋,壯觀而美麗,清澈的海水在晴空的映照下,就像純凈的藍寶石一般,晶亮透徹。

  建屋於此,就倣佛擁有了整片美麗的海洋。

  朝東鎮不靠海,打小又很少離開朝東鎮的李清築,第一次看見這么真實且美麗的海岸景致。

  湛藍的海、白色的建築物,這樣的景物,和希臘的臨海小鎮非常相似呢!

  “喜歡嗎?”俞驥衡笑著問。

  “好喜歡。”這裏實在太美了,宛如人間仙境。

  “走,我們進屋去看看!”

  俞驥衡握著她的手,將她帶往屋子的方向。

  李清築又依依不舍地望了海面一眼,才快步跟著他,走向他的天地。

  屋內的裝潢和外觀相似,都以純白為主色調,墻上鑲著大片的玻璃窗,即使坐在屋內,也能擁有絕佳的景觀。屋裏的家具大都是淺色藤編的,搭配上簡單、雅致的家飾,透露出濃厚、清爽的自然風。

  這間房子是俞驥衡自行設計、請專人打造的,不但他自己滿意至極,就連李清築也喜愛得舍不得眨眼。

  “我好像來到南島的高級度假村喔!”她笑著告訴俞驥衡。

  “是嗎?”俞驥衡寵溺地望著她充滿驚奇光彩的眼眸。

  他喜歡看她笑,只要她一笑,他就覺得開心與滿足。

  “臥室都在樓上,我帶你上去看看房間。”他牽起她的手,跨上回旋梯。

  “這就是主臥房。”他推開一扇白色的雕花木門,帶領她進入房內。

  一進入房內,李清築又張大了嘴,忘了該怎么說話。

  主臥室大約有二十坪大,和樓下相同,擁有大片潔凈的觀景窗,但每扇窗戶都有薄紗覆蓋,稍稍遮擋直接映入屋內的耀眼陽光。

  家具、擺飾也講求自然色調,同樣令人感到舒服,房裏最使人無法忽視的,就是那張SINE驚人的四柱大床。

  白色的輕紗松松地束在床柱上,更添幾分浪漫風情,白色的精致寢具看起來既柔軟又舒適,讓人有種想跳上床、撲進那團柔軟裏態意翻滾的衝動。

  但李清築想到的卻是——曾有多少人躺過這張大床呢?

  “對了!這份文件你先留著吧。”俞驥衡拉開床邊的抽屜,取出一份他已簽名的文件交給她。

  “這是什么?”李清築接過來,好奇地瞧著。

  “律師的委任狀,我已經簽名了,從現在開始,我正式接受你的聘請,直到官司打贏之前,我都是你的辯護律師,所以你可以安心了。”

  “那么關於費用的部分……”

  “在這裏。”他指著文件後頭所附的收據,上頭清楚的寫著「已支付”三個大字。

  “你先把‘已支付’寫上去,不怕我賴帳——不履行我們的約定嗎?”

  她有些好奇,他是律師,她以為在這方面,他會更加小心謹慎才對。

  “我相信你的人格。”他可是賭上了身為律師的驕傲與尊嚴,才決定這么做。

  他的信任,讓李清築僵冷的心房,被一種叫做感動的物質軟化了,心口暖烘烘的,好舒服。

  “謝謝你的信任!我既然答應了,就不會中途毀約,請你放心。”

  “我果然沒看錯人。”俞驥衡微笑回答。

  他相信自己的眼光,他不會看錯人!

  “等會兒我們先去用餐,用完午餐,再去替你買些衣服。”

  “為什么要買衣服?我有衣服的,我帶了一大袋來。”李清築蹲下身拉開旅行袋的拉鏈,展示裏頭折疊整齊的潔凈T恤和牛仔褲。

  “那都是些簡便的衣服,你需要正式的服裝,譬如套裝、洋裝、窄裙等等。再說,女人的衣服還有嫌多的?不是多多益善嗎?”俞驥衡打趣道。

  “可是……”

  “放心,你會喜歡那些衣服的!”俞驥衡這回不再牽她的手,而是改摟住她的腰,半勸半哄地帶著她下樓。

  他更進一步的親昵動作,讓李清築倏地一僵,背脊挺得像塊木板般,既不能掙脫,也不敢靠近,只能僵硬地跟著他走,好不容易來到他的車旁,他才放開她。

  俞驥衡當然感受到她僵硬的反應,他知道她還不太習慣他的靠近,也不想勉強她。

  強摘的果實不甜,他打算再給她一段時間,直到她完全接納自己是她的情人為止。

    ◎         ◎          ◎          

  “俞律師,您來了?”

  為了慶祝他們正式“交往”,俞驥衡帶李清築到淡水一間知名的餐廳用餐,裏頭有著最昂貴的進口食材和活蹦亂跳的當令海鮮,吸引許多貴胄名流前來用餐。

  餐廳的主人聽說俞驥衡來了,特地出來打招呼。

  俞驥衡笑著說道:“張老板,請介紹一下今天有什么特別的材料吧!”

  “好的!我們今天有剛空運來的澳洲龍蝦、加拿大鮭魚、阿拉斯加大幹貝、和北海道海膽,都是非常新鮮美味的。”

  他所說的食材,李清築不但沒吃過,有些東西甚至連名字都沒聽過,不用問也知道,價位想必也都貴得令人咋舌。

  “好,那就這些。菜色隨你搭配,不過麻煩快一點,我下午還有事要忙。”俞驥衡要求道。

  “沒問題,我吩咐廚房馬上處理。”

  餐廳主人走後,李清築委婉地柔聲道:“我並不是個喜歡吃昂貴東西的人,你不必為了我,特地點這么貴的料理。”

  “我並沒有特地為你點什么昂貴的料理呀!”俞驥衡的表情是又詫異又好笑,他一直都是吃這么貴的菜呀。“我平時就常來這裏吃東西,這兒的價位也還滿合理的,以品質來說不算太貴,你不必在意。”

  點了龍蝦、幹貝還不算貴,那什么料理才算貴?

  這是李清築第一次發現,世界上還有好多她想像不到的事,光是吃就有這么大的差別,他和她之間的距離,到底有多遠呢?

  俞驥衡點的菜很快送來了,手藝極佳的廚師把龍蝦肉和幹貝、鮭魚用奶油煎成西式的魚排套餐,海瞻則搭配顏色鮮傃的蔬果做成沙拉,至於魚子醬就和小餅幹一起食用,湯品則是龍蝦頭熬成的洋蔥濃湯。

  李清築生平首次品嘗到這么好的料理,幾乎舍不得吃掉它們。

  “不好吃嗎?”俞驥衡發現她吃得很慢,於是關心地問。

  李清築微紅著臉,輕輕搖頭。“不是的,這裏的料理非常好吃,但是我舍不得一下子吃光,因為以後可能再也嘗不到這么好吃的料理了。”

  “傻瓜!只要你想吃,我隨時可以再帶你來。”俞驥衡喜歡寵女人,讓她們開心,他也很高興。

  出乎意料的,李清築再度搖頭。“謝謝你,但是我不要!”她望著俞驥衡臉上的表情,小聲地說道:“其實我不喜歡到外頭用餐,因為覺得浪費,如果以後可以的話,我想去買些菜,回來自己煮就行了,這樣不但省錢,也不用浪費時間到外頭吃。”

  “你想親自下廚?”他停下用餐的動作,有些詫異地望著她。“你該知道,我讓你和我一起住,就表示這段期間內我會負擔你所有的開銷,不管食衣住行,我都會為你打點好,我甚至會請個傭人來伺候你。”

  這是多少女人求之不得的好福利,她卻不要。

  “我什么事都可以自己做,根本不需要傭人伺候,再說我也不習慣家裏有個陌生人,所以請你不要請傭人好嗎?”她凝視著他的眼,認真地懇求。

  她哀求的眼眸打動了俞驥衡的心,他想沒有幾個人拒絕得了那雙小鹿般晶亮的眼眸。

  “好吧!你不想請傭人就不請,還有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只要你煮的菜不是太難下咽,我都會吃下去。”他嘆息著讓步。

  “謝謝你!”她立即露出笑容,那絕美靈秀的笑靨,讓俞驥衡有片刻的失神。

  單為她這甜美的笑容,他可以再答應她一百個要求!

第四章
午餐過後,俞驥衡帶著清築來到位於市中心的精品店——彩織坊買衣服。

  俞驥衡不否認自己是個極重衣著品味、好面子的人,畢竟現代社會不但裏子重要,面子也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

  他可不希望她再穿著T恤、牛仔褲出門,雖然她穿起來並不難看,但畢竟太寒傖了些,在家還好,如果要出門去,最好還是換上正式的服裝比較好。

  如果他穿著體面的名家訂制西服,而帶出門的女伴卻穿著路邊隨手都能買到的T恤、牛仔褲,看起來不但不搭調,反而會淪為大家茶餘飯後的笑柄,他不願讓人有說他們閒話的機會。

  李清築並不明白俞驥衡復雜的心思,以為他是嫌她穿得太寒酸,讓他沒面子。她知道自己既然應允做他暫時的契約情人,就該依照他的喜好,穿他希望她穿的衣服才對,所以她毫無異議的接受他的安排,換上要她試穿的衣物。

  俞驥衡替她挑選了一大堆衣服——從貼身的內衣、睡衣、鞋襪到洋裝、晚禮服都有。李清築雖沒拒絕,但也沒露出喜悅的樣子,這讓他有些詫異。

  他以為女人都愛買衣服,也以為帶她去買漂亮、昂貴的衣服能討她歡心,但他似乎料錯了。她只是全盤接受他建議的衣飾、配件,然後平淡地說聲謝謝而已。

  原本還期待,她會給他一個感激的熱吻呢!至少其他女人都是如此。

  不過自己喜歡她的地方,不就是因為她和其他女人不同嗎?如果她像其他女人一樣,為了他給予的奢華享受而開心,他絕不會再看第二眼。

  偏偏李清築就是如此不同!

  “哎呀!這件衣服真是太適合您了!”彩織坊的老板娘看見從更衣室走出來的李清築,立即誇張地讚美道。

  現在穿在她身上的,是一襲米白色的洋裝,削肩的設計,柔軟的絲質布料,外罩一層雪紡紗,腳下則穿著一雙米白鑲金線的高跟鞋,將她的身材拉得更加修長且婀娜多姿。

  換裝之後,李清築高貴得不像原來的她。

  俞驥衡懊惱地發現,自己注視她的時間似乎太多了!往往才一會兒時間,他的視線就忍不住往她身上溜。

  他不禁低聲問自己,她究竟有何特別?為何自第一次見到她,就迫不及待想將她納入自己懷中,讓她成為自己的女人?

  她是長得不錯,但還沒有美到令人失去理智的地步,至於身材呢,更不是個會讓人血脈僨張的肉彈。事實上,他還稍嫌她瘦了點。

  如果她的外表並沒有勝出之處,為何他會放棄大把纏著他的肉彈美女,以交換條件來綁住她?

  俞驥衡思忖片刻,做出一個結論——或許是被她獨特的荏弱氣質打動吧!

  她那張白白凈凈的臉龐,比妖嬈的女星、模特兒更令他感到眩惑,而融合了純真與聰慧的眼眸,則深深捉住他的心,所以俞驥衡才會在兩人第一次見面時,就決定要她。

  不過這是暫時的!他告訴自己。

  他承認自己是個容易感到厭膩的男人,對女人的感情來得快、去得也很快。通常一任女友的壽命,只有兩三個月,有的時候更短,才三個禮拜就分手了。

  但他並不是個好色的花花公子,其實俞驥衡也厭惡以性做為聯係的男女關係,每一段感情,他都認認真真地用心耕耘,偏偏交往的女性,都以為性能控制他,所以大多會把性當成手段,藉以綁住他、束縛他。

  她們怎會知道這么做,只會將他推得愈遠?

  況且,多方結交女友並沒有錯,在結婚之前,任何人都有交友與選擇的權利,只要不惡意欺騙對方,就談不上對不起誰了。

  想到這兒,俞驥衡不免有點心虛。

  因為清築是他第一個非自願的女友,她可說是被脅迫成為他的情人!

  然而明知自己卑劣,他還是無法放手。

  他要她!

  在對她的迷戀消褪之前,他不會放開她!

    ◎         ◎          ◎      

  夾雜著海洋鹹味的冷風,從敞開的窗戶間吹人,讓只蓋薄被躺在床上安憩的人兒,微微顫抖了下,然後逐漸蘇醒過來。

  李清築緩緩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俞驥衡房裏的大床上,她嚇了一跳,連忙坐起身,驚慌地瞪著身下柔軟的四柱大床。

  這是俞驥衡的床!她怎么會睡在他的床上呢?

  噢!她想起來了。下午他帶她去市區買衣服,將近傍晚時分,他們才離開精品店準備返家。

  或許是太累了,她竟不知不覺在車上睡著了。

  而他應該是發現她睡著了,才悄悄將自己抱到床上睡的。

  喔,實在太丟臉了!她怎么會睡得連人家幾時抱她上床的都不知道呢?

  “你醒了?”

  這時,俞驥衡推門而入,見她坐在床上發呆,剛睡醒的臉蛋紅撲撲的,可愛得讓人想用力親她一下。

  他挑眉含笑問:“我想你應該睡得很香甜吧?畢竟你這一睡,可睡了三個鐘頭哪!”

  “耽誤了你的時間,對不起!”他或許有要事待做,卻因為她睡著而耽擱了。真是抱歉!

  “不要緊,你並沒有耽誤我什么。”他把文件帶回來了,這三個鐘頭,他都在書房裏工作。 “我們該下去用餐了!早在一個鐘頭之前,餐廳就已經把我叫的外送餐點送來了。”

  “抱歉!先讓我梳洗一下,我馬上下去。”

  “沒關係,我先下去等你,順道把菜熱一熱。”

  “謝謝你!”

  俞驥衡離去後,李清築趕緊衝到鏡子前,抓起梳子梳理有些淩亂的發絲,然後又進浴室掬水洗了把臉,才走出臥房趕緊下樓去。

  佔地百坪的房子可不小,白天匆匆參觀過的格局她已忘得差不多了,幸好一樓幾乎是開放式的空間,只要循著飄散的香氣找去,自然就能到達餐廳,所以不必擔心會迷路。

  當她出現在餐廳時,俞驥衡已經將晚餐全熱好了。

  他看見她,立刻笑著向她展示剛從微波爐取出的大盤子。“我叫了義大利菜,希望你喜歡義大利面。”

  “我不挑食。”況且她根本沒吃過義大利面,只在圖片上看過而已,因此也沒什么喜不喜歡的。

  “坐下來用餐吧!”俞驥衡將那只大盤子放在她面前。 “這是海鮮白醬義大利面。”而他自己則吃茄汁肉丸義大利面。

  他們在一張白色的進口藤編餐桌前坐下,開始享用遲來的晚餐。

  海鮮白醬義大利面好吃極了,濃稠的白醬附著在寬而扁的面條上,濃鬱香醇,讓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

  李清築看俞驥衡將面條卷在叉子上,於是也學他這么做。

  她將軟中帶Q的面條放入口中,白色的醬汁從她柔軟的唇辦上滴落,她立即伸出粉嫩的舌舔去它。

  俞驥衡看見這一幕,身體突然一僵,刀叉也掉落在盤子上。

  她知不知道這模樣看起來有多誘人?向來自認定力極佳的俞驥衡,也忍不住怦然心動。他從未如此迅速被挑起情欲!

  俞驥衡不發一語地盯著李清築,直到她坐立難安地問:“怎——怎么了?”

  是她的吃相太難看,把他嚇壞了嗎?

  “對不起!”俞驥衡突然推開椅子起身,快步走到她身旁。

  “我原本打算,在你適應環境之前不會碰你,但我實在忍不住!拜托,只要給我一個吻就好——”

  話還沒說完,他的唇已急吼吼地蓋下。

  她剛才舔唇的模樣非常柔媚誘人,偏偏她的眼神是那么清純無邪,這個柔媚與清純的綜合體,快逼瘋他了!

  他的唇好熱,又富侵略性……李清築羞澀地閉上眼,捏緊握在手心的餐巾,命令自己不能畏怯逃開。

  他們是情人……情人啊!

  俞驥衡含住她的下唇忘我地舔吮,接著突然咬了口她的唇,在她張嘴驚呼時,將靈活的舌探人她口中,勾攪她嫩滑的舌。

  “你這小妖女!’她明明什么也沒做,為何吻起來的滋味如此美好?

  保守而不呆板,回應卻不放浪,正是男人最渴望的情人!

  “驥——驥衡……放開我……求你……”

  李清築快喘不過氣了,不禁開口討饒,俞驥衡這才戀戀不舍地放開她。

  一待他松開她的唇,李清築立刻往後躲開,並且松了一大口氣。

  不過她隨即擔心起來——今天才是他們第二次見面,他居然就這么吻她!難道他打算今天晚上就……

  不!她還沒準備好啊,可不可以再緩一緩呢?

  “這陣子,樓上的主臥室先讓給你,我睡客房!”

  俞驥衡倣佛聽見她的心聲,拋下這句話之後,便頭也不回地衝上樓,奔進書房裏。他必須離開!要是再留下,他怕自己會忍不住,當場將她壓倒在桌子上……

  李清築撫著被吻得紅腫的唇,怔愣地望著可眺望二樓的樓中樓建築發呆。

  意思就是——她不必跟他同房了?

    ◎         ◎          ◎

  因為害怕俞驥衡會在半夜突然闖入,要求她開始支付“律師費”——就像晚餐的吻一樣!所以李清築懷著戒慎恐懼的心情,緊抱著棉被,度過志忑不安的二伎。

  然而,她似乎多慮了!俞驥衡顯然是個守信用的男人,整個晚上他沒有踏進主臥室一步,直到天色大亮了,才來敲她的房門。

  “清築,早!等會兒我想請你跟我去一趟事務所,吳鎮長的調查報告已經送來了,我想讓你了解一下狀況。”

  “好!那我們現在就可以走了吧?”李清築早巳梳洗完畢,只要套上球鞋就可以出門了。

  “呃,你——不換件衣服嗎?”俞驥衡皺眉瞧著她身上的T恤、牛仔褲,這不是能夠穿出門的服裝吧?“昨天我不是買了很多衣服給你嗎?”

  “對不起,我忘了!”她真的忘了,她是他買來的“情人”,讓他高興滿意,是她應盡的義務。

  李清築趕緊打開衣櫥找衣服。  

  “這件好嗎?”她取出一套粉紅色的洋裝,轉頭詢問他。

  俞驥衡瞄了眼,點頭道:“很好!我希望以後你能記住,只要出門就得換上這些衣服。知道嗎?”

  “我知道了。”以後她會記住的。

  離開家門後,俞驥衡先帶李清築去吃早餐,兩人飽餐一頓後,才來到律師事務所。

  他們一走進辦公室,一名微胖的男子揮著手中的文件,直向俞驥衡衝來。

  “驥衡!你回來得正好,我這裏有些東西需要你——”

  他不經意看見站在俞驥衡身旁的李清築,到嘴的話立即消失了,只是呆呆地張大嘴,直盯著她瞧。

  他這副色瞇瞇的模樣,叫俞驥衡見了就生氣。

  “夠了!周明光,擦幹你的口水,把眼珠子黏回你的眼睛裏,李小姐是我們的客戶,你別像個八百輩子沒見過女人的色狼,把人家嚇壞了!”

  “啥?這位小姐是你的客戶?對不起!我還以為她是……”

  “你以為她是什么?’俞驥衡冶冶地瞇起眼。

  “我以為她是……你的新任女友——哇!不要瞪我,她這么漂亮,看起來就像你的女朋友——但是好像不對哇,你以前交往的女友都是這樣的——”他比了個前凸後翹的姿勢。“不過我也不是說她身材不好,其實她也很——”

  “周明光——閉上你的嘴!”俞驥衡真想掐死他。

  他威脅的眼神太可怕,名叫周明光的男子連忙緊閉上嘴,還用兩只手牢牢地捂住自己的嘴。

  這個口沒遮攔的家夥!俞驥衡又白他一眼,才轉頭向李清築介紹:“這個聒噪的家夥叫周明光,是我們事務所頭號的大嘴巴律師。”

  “唉——驥衡,你怎能這么說我?”在美女面前被人這么說,簡直是毀謗嘛!

  “難道不是嗎?”俞驥衡瞪他一眼。說他大嘴巴還算客氣了!

  “你——”

  “嘻!”他們兩人像孩子似的爭吵模樣,讓李清築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絕美的笑顏,使爭吵的兩個大男人都不由自主停止對話——因為看呆了。

  “好——好美喔!”這回,周明光的口水真的流下來了。

  “怎么回事?大老遠就聽到你們的聲音!你們又鬥嘴啦?”

  一位穿著黑色合身套裝,身材玲瓏、容貌秀麗的女子,優雅地朝他們走來。

  “妗雯,你來評評理!驥衡竟然說我是事務所的頭號大嘴巴,你說是不是太過分了?”周明光抓著她開始告狀。

  “怎么?難道不是嗎?”蘇妗雯笑吟吟地反問。

  “什么?!連你也這么說?”周明光哇哇大叫,隨即悻悻然低聲嘀咕:“哼,不過難怪嘛!誰叫你和驥衡是……”

  是什么?李清築忍不住拉長耳朵,卻還是聽不清楚。

  蘇妗雯挑起秀眉,好奇地打量站在俞驥衡身旁的李清築,她清秀漂亮的容貌,讓她直覺升起一股危機意識。

  這女孩的模樣生得太好了,再加上她和俞驥衡之間,有種詭異的親昵感,本能告訴她,不能輕忽這個敵人。

  “這是哪位呢?”她堆起親切的笑容,盯著李清築問。

  “我來介紹!這位是李清築小姐,她是我的客戶。清築,這位是蘇妗雯。她也在我們事務所工作,是一位非常有能力的女性律師,我們事務所沒有她可不行。”俞驥衡真心稱讚道。

  “另外,她爸爸還是市議員,你該聽過蘇大偉吧?那就是她父親。”周明光在一旁補充。

  “原來如此!你好。”李清築微低下頭,柔聲打招呼。

  “你好。”蘇妗雯先朝李清築笑了笑,然後含嬌帶媚地掃了俞驥衡一眼,略微責備道:“驥衡,你這么誇自己人,都不會害臊嗎?也不怕別人笑話!”

  她裝模作樣地向李清築道歉:“李小姐,不好意思,他就是這樣裏外不分,讓你見笑了!”她很快劃條界線,理所當然的把李清築這個“非自己人”排除在外。

  “清築不會介意的,對不對?”俞驥衡沒在意她這個小舉動,他的眼中只有李清築。

  “嗯。”李清築只能微笑以對。  

  “好了,不跟你們聊了,我和清築還有正事要談!”說完,俞驥衡擺擺手,暫時揮別工作夥伴,直接將李清築帶進到他的辦公室。

  周明光癡迷的目光,一路追隨著李清築的身影。

  “真羨慕驥衡的傃福!以前他的女朋友個個美得像AV女優,沒想到連委托人都這么漂亮,上天真是太優待他了!”

  “你真以為她只是委托人?”蘇妗雯冶哼。

  她保證他們之間絕對不只這么單純,他們之間有種說不出的親昵,讓她直覺不對勁,而最明顯的證據正是——李清築身上的洋裝相高跟鞋!

  她認出那是彩織坊最新一季的新品,而帶女朋友到彩織坊購物,是俞驥衡多年未改的習慣——這個男人的習性,她比他自己還了解!

  若非是他的女人,怎會穿著彩織坊的新衣?若說巧合,機率實在太低了!

  “難道她不是?”周明光詫異地瞪大眼。

  “哼!也難怪你看不出來,等你看出來,豬都能飛了!”蘇妗雯冶冶地拋下這句諷刺,便轉身走開。

  而周明光還在後頭猛搔頭。她到底在說什么?

    ◎         ◎          ◎         

  “清築,恭喜你!我想你們的房子,就快回到你手上了。”

  俞驥衡看完關於吳鎮長的調查報告,笑著向李清築道賀。

  “為何這么說呢?”李清築趕緊問。

  “你知道吳鎮長為什么要騙走你們的房子嗎?”

  “我不知道。”她搖頭。

  “因為他想在那塊土地上蓋大型超市,而你們阻礙了他的發財路。你看——”他從調查報告裏找出她家附近的地籍圖,在她面前攤開。“涂上顏色的部分,都是他買下的土地,從這一戶到那一戶——嘖嘖,幾乎你左鄰右舍的鄰居都把地賣給他了,就只缺你家而已,難怪他想盡辦法,也要弄到你家的地。”

  “噢!我不知道……”李清築不敢相信,原來鄰居們都已經把地賣了,他們一個字都沒有提。“難怪最近他們不約而同在外地瞞屋,原來是已經把房子賣給吳鎮長了。”

  “或許吳鎮長事先交代過,不能泄漏這件事,所以他們誰也不敢說出來吧!我猜測,他先前可能曾向你爺爺提過買地的要求,但被你爺爺拒絕了,所以他索性用騙的。因為你們的土地正好位於超市預定地的中央,若是你們不賣地,他計畫興建的超市就得被迫停擺了。”

  “沒錯!我爺爺確實說過,吳鎮長好幾次提起要買地的事,可是爺爺對那間房子已經有感情,所以一直不肯賣。沒想到鎮長會用欺騙的方式,騙他簽字賣地。”

  “果然和我預料的相同!”

  “那么——我們有了這項證據,這次一定能勝訴吧?”她充滿希望地問。

  “目前我有八成把握,我會再努力達到十成的目標。你放心,我會處理的,你安心在家等我的好消息就行!”

  他的保證,奇異的令李清築感到安心,才不過短短兩天,她已像認識一輩子那般信任他!好像——她可以把所有的困難全交給他,他會張開雙臂,替她擋住外頭所有的風風雨雨。

  “謝謝你!”她感激地一笑,晶瑩的雙眸水光燦燦,柔媚誘人,俞驥衡的胸臆盈滿激動的情緒無法宣泄,只能吻她——深深的吻她!

  李清築才剛仰起頭,還來不及看清一切,雙唇就被另一雙炙熱的唇啣了去。

  “唔……”這回他的吻下再像昨晚那么狂烈,而是溫柔似水的碰觸輕吮,卻更叫她意亂情迷。

  她相信任何女人都無法抗拒這種——被深深寵愛的感覺!

  她微嘆一聲,張開雙唇,主動迎接他滑人口中的舌……

第五章
很快的,開庭之日再度到來。

  俞驥衡特地挪開一切公務,陪李清築回鄉開庭。

  這是李清築第二回與鎮長對簿公堂,雙方律師經過一番激烈的纏鬥……

  兩個鐘頭之後,李清築步出法院,滿眼都是淚水,激動得渾身顫抖。

  “哭什么呢?小傻瓜,瞧你哭得像只小花貓似的!”俞驥衡點點她的鼻頭,取笑道。

  “我們贏了……我們居然贏了!”她多想用力擁抱他,以表達心中的感謝。

  一切全是他的功勞!李清築知道。

  全靠他的敏銳機智、辯才無礙,他們才能贏得這場勝利。

  回想剛才的過程,她認為最大的勝訴關鍵,應該就是最後俞驥衡與代父出徵的吳東寶之間的對話——

  俞驥衡問:“吳先生,如果今天我們想花十萬塊,再將那塊地買回來,你們願意賣嗎?”

  吳東寶大笑。 “怎么可能?我們又不是白癡!”

  沒錯!他們不是白癡,相同的,李老爹也不是。

  這么下臺理的條件,任何正常人都不可能答應,但買賣契約書上卻有李老爹的簽名,再加上吳家確實有擬建大型超市的計畫,法官推斷吳家早有圖謀,庭上陳述並非事實,李老爹不是在知曉契約內容的情況下簽訂契約,因此判定吳家敗訴。

  李清築聽到宣判的結果就當場落淚,喜極而泣。

  “我真不敢相信……我真的要回我們的土地了!”她拼命搖頭,一點真實感都沒有。

  “你不敢相信?原來你說信任我,全是騙我的?!”俞驥衡橫眉豎眼,佯裝憤怒地質問。

  李清築紅著臉,飛快地解釋道:“我是信任你呀!但難免還是會……忐忑不安嘛!”

  “是嗎?”望著她一張一合的柔嫩紅唇,他真想狠狠吻上那片香甜,怎奈——俞驥衡懊惱地環視出入法庭的旁觀者,不想害她在家鄉落得豪放女之名。

  “哼,你們兩個倒挺親密的!”

  吳東寶從法庭走出來,看見他們並肩而立,外型極為登對,再加上他剛才輸了官司、父親又被起訴,委實令他妒上加恨,憤恨難消。

  “李清築,你從哪找來的姘夫,挺厲害的嘛,連我們的委任律師都辯不過他,我真是甘拜下風哪!”

  他惡毒的羞辱,狠狠剌入李清築脆弱的心房。

  俞驥衡雖不是吳東寶所說的姘夫,但她用自己的身體作為代價,換取這場官司的勝利,卻是不爭的事實。

  她羞愧地閉上眼,淚水自眼眶裏泛濫。

  李清築搖晃蒼白的模樣,讓俞驥衡心疼極了,他猛然轉向吳東寶,雙眼進射出殺人般的熊熊怒火,讓吳東寶嚇得倒退一大步。

  “你可知道單憑這句話,我起碼可以讓你坐半年的牢?”

  俞驥衡冷厲的恫嚇,讓吳東寶心生畏懼,雙唇顫抖,但他仍不肯輕易認輸。

  “誰——誰信你呀!”他毫無說服力地回嘴。

  “你不信是嗎?現在我就去按鈴申告,咱們下回法庭上再見。”

  “哼……算你狠!”吳東寶惡狠狠地扭頭瞪了李清築一眼,這才倉皇離去。

  大超市蓋不成,父親又得去坐牢,這回他們的損失可大了!

  被吳東寶這么一羞辱,李清築滿腔的喜悅已退去大半,她哀傷地垂下眼眸,沉默不語。

  俞驥衡拍拍她的肩,安慰道:“別在意他的話,他根本是個無賴!要不要我先陪你回家,把好消息告訴你的爺爺奶奶?”

  “好啊!”

  “走吧!”

  俞驥衡特地送李清築回家,向她的祖父母報告這個天大的好消息。

  李奶奶聽了,高興得手舞足蹈。

  “真的?我們勝訴啦?謝謝!謝謝俞律師幫我們的忙,你果然很有本事,清築真沒找錯人!”

  “是啊!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李老爹則是豪爽地大笑,宣泄出心頭鬱積的悶氣,他的病像在頃刻間全好了。

  “我得趕緊開店做生意,街坊鄰居都說想念我煮的面哪!”

  “爺爺,不急嘛,您先養好身子再說。”李清築見他們這么開心,自己也感到相當安慰,心中的大石終於放下了。

  她幽然轉向俞驥衡,他正用充滿溫柔的眸光凝視著她。

  他是個體貼的人,讓她毫無打擾的在主臥房單獨睡了一個月,他對她真的非常仁慈!

  現在,他已經贏了這場官司,履行了他的承諾,那么——她是不是也該盡自己的義務,沒有理由逃避了?

  接下來——該是自己償還代價的時候了!

    ◎         ◎          ◎       

  “早點休息。”

  當俞驥衡和李清築回到臺北時,夜已深了。俞驥衡送李清築回房,只吻了吻她的臉頰,要她早點休息,便回客房去了。

  李清築脫去身上的衣物,走進淋浴間,衝去一身的疲憊後,套上一件俞驥衡買給她的白色蕾絲真絲睡衣,然後走出房間,朝客房的方向走去。

  她渾身緊繃,走向客房的步伐緩慢而僵硬,倣佛每跨出一步,都得用盡全身的氣力。

  她告訴自己不能退縮!搬進來這一個月,俞驥衡從來未曾強迫她履行她應盡的義務,如今她已如願取回屬於自己的房子和土地,怎么都不該再狡猾的利用他的體貼,逃避自己應償還的債。

  反正遲早都要付出代價,與其夜夜擔心他不知何時會走進那扇門,不如就利用今晚,讓她開始償還這筆債吧!

  李清築走到客房前,試探地轉動門把——門沒上鎖,於是她直接推開門進去。

  裏頭沒人,但浴室裏有嘩啦的水聲,表示他正在洗澡。

  她將門鎖上,邁開沉重的步伐走到床邊緩緩坐下,等待俞驥衡走出浴室。

  幾分鐘後,俞驥衡下身圍著一條短浴巾,頭發溼濡地走出浴室。

  當他看見坐在床沿的李清築時,整個人霎時愣住,立即停下腳步。

  “清築?”看見她穿著薄睡衣,他察覺到空氣中飄散著一觸即發的曖昧因子,但卻刻意選擇忽略它。

  今天出庭應訊、又來回奔波,她一定累壞了,他不想讓她一下承受太多。

  即使他早已渴望她,渴望得都快要爆炸了,他還是只給她一個禮貌的吻,然後便逃回客房來。

  沒想到,她竟會主動來找他!

  “你……怎么了?找我有事?”他清清喉嚨,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經嚴肅一點,誰知道開口之後才發現,緊繃的喉頭讓他的聲音聽起來比平常低了幾度。

  “嗯,我想……我想……”她的唇在顫抖,讓她無法說出完整的句子。

  “你想什么?告訴我。”俞驥衡已猜到她想說什么,期待的心急速跳動,而且愈跳愈快。

  “我想——屬於你!就在今晚。”李清築閉上眼,忍住羞恥的感覺,飛快吐出這句話。

  她決定將自己交給他了?

  就算此刻從天上掉下一筆上億元的財富,都不會比聽見這句話更讓他高興。

  “你確定?”俞驥衡帶著一股勢在必得的氣勢,開始緩緩走向她。

  “我……我確定。”李清築知道,他正一步步走向自己,因為他的氣息隨著他的步伐,逐漸”靠近……

  她羞澀不安地垂著頭,白嫩的手指在床單上來回畫圈圈,想藉以紆緩過度緊繃的情緒。

  “清築。”一轉眼,他已來到她面前。

  “清築,這可是你要求的,一旦決定,我們都不能回頭了!”他的嗓音愈形沙啞,說明了他的亢奮。

  等待了那么久,今晚他終於能擁有她了!

  “你好美!”而她——即將屬於他!俞驥衡緩緩抬起她的下巴,滿眼柔情地凝視她布滿紅暈的臉龐,一如望著他的新娘。

  “現在就算你想反悔,我也無法停止了!今晚——讓我們屬於彼此吧!”

  他低頭吻住她柔軟甜美的唇,雙手抱住她的腰,順勢倒向床上。

  “我一直想要你,但我告訴自己不能操之過急……我應該給你時間,讓你適應我,接納我。”

  他不斷吻著她秀麗的五官和脖子,氣息淩亂地噴灑在她敏感的皮膚上。

  “我已經……接納你了。”他對她的體貼,讓既感激又歉疚的她更快接納他。

  “我知道,其實你還沒完全準備好,但我實在——忍耐得太久了!清築,對不起,但我會溫柔一點,不會傷害你的。”

  他褪下她的睡衣,溫熱的唇,直接含住聳立的粉紅蓓蕾。

  一股異樣的酥麻感,自李清築下腹升起,她忍不住呻吟出聲,抱著流連在她胸前的頭顱,下斷喘息呻吟著。

  她雖然生嫩青澀,卻有著天生的熱情,每個下意識回應的動作,都叫他銷魂無比。

  他伸出手,捏住她身上僅存的絲薄小褲,緩緩往下拉,那雙炙熱得倣佛快將她燒穿的黑眸,瞬也不瞬地注視著她逐漸裸露的每一寸肌膚。

  轉眼間,她已赤裸地呈現在他面前。

  “你實在……太美了!”俞驥衡不記得自己曾看過如此白皙柔嫩的肌膚、和纖細玲瓏的嬌軀。

  他有過很多情人,但沒有一個比得上她給他的感覺,他甚至想不起先前任何一位女友的容貌、身材,此刻他的腦海中,全部塞滿她清純微顫的倩影。

  “噢!清築,我一直想這么做。”

  他的唇轉而攫住另一顆紅莓,探索的長指也從她平坦的小腹溜下,親昵地撫摸那塊未曾有人碰觸過的處女地。

  他輕緩地揉捏柔嫩的珠核,在她燥熱不安地挪開雙腿時,將長指探入。

  “啊!”’李清築從來不曾想過,他會做出如此親密的動作,霎時慌亂地搖頭驚喘,微微發出啜泣聲。

  “噓!不要怕,我只是想感受你這裏。”

  他溫柔地安撫她,用唇眷寵地膜拜她,充滿力量的長指則忙著探索她。

  俞驥衡像剛得到心愛玩具的男孩,只想緊緊抱在懷中,怎么也不願放開。

  李清築從來不曾經歷過這種感受——整個人像在火爐中一樣炙熱,又像置身天

  堂般快樂。

  他對她好溫柔,讓她感動得想流淚。

  “驥衡——”李清築感覺自己的雙腿被分開,還來不及思索即將失去什么,一股強大的力道突然衝破最後一道防線——她已屬於他!

  “抱歉,寶貝!”俞驥衡明顯感覺她的身軀變得僵硬,但他已經無法停下來。

  她太溫暖誘人,讓他無法停止,只能不斷加快身下的動作,帶領她飛入雲霄。

  “清築,你是我的!永遠是我的……”

  俞驥衡激情的吶喊,回蕩在偌大的房間裏——

    ◎         ◎          ◎     

  早晨,神清氣爽的俞驥衡步出臥房,一邊打著領帶,一邊快步下樓。

  “你要去上班了?”聽到他的腳步聲,李清築從廚房探出小腦袋,靦腆地望著他。

  “原來你在這裏。”俞驥衡見到她,心裏暗自松了口氣。

  早上一醒來就沒見到她,他正懷疑她跑到哪裏去了,原來是躲在廚房裏。

  幸好不是被他的床上功夫嚇跑了!他自嘲地一笑。

  “我在準備早餐。”李清築羞澀地回答。

  今天她一早就起床,像新嫁娘般為他準備營養美味的早餐。

  俞驥衡聳聳鼻子,煎蛋和不知名食物的香氣,彌漫在廚房和餐室之間。

  “你準備了什么?好香。”

  “你來看看合不合胃口。”她拉著他的手來到餐室,嬌羞地展示桌上豐盛的餐點。

  其實她早就想為他烹煮三餐,但他一直說不用了,還說吃外頭既方便又省事。

  可是她總覺得,自己在這裏白吃白住說不過去,再說她現在連工作也沒有,又沒什么事可做,只能像貴婦一樣在家喝茶、午睡,不然就是出外逛街、購物,每天都做這些事,她都快無聊死了!

  能夠親自下廚料理三餐,對她來說,也是一種有趣的娛樂活動呀!

  “這些都是你親手做的?”俞驥衡挺訝異的,雖然知道她以前一直在祖父的面館幫忙,但他沒想到,她竟能做出滿桌色香味俱全的食物。

  向來沒有吃早餐習慣的他,被眼前豐盛的食物誘惑,不自禁在餐桌前坐下。

  “你喜歡吃什么?吐司、松餅、還是三明治呢?’因為不知道他喜歡吃什么,所以她每樣都準備了。

  “三明治好了。”他從她遞過來的竹籃裏,挑選一個他喜歡的熏肉口味。

  原來他喜歡鹹食勝過甜食。李清築暗暗記下他的喜好。

  “那么飲料呢?暍果汁好嗎?”她為他現榨了富含多種維生素與纖維質的蔬果汁。

  “有沒有咖啡?我早上通常都會暍一杯不加糖和奶精的黑咖啡。”

  “黑咖啡?”李清築不讚同地瞪大眼。“你一定常鬧胃痛。”

  “你怎么知道?”俞驥衡驚訝地脫口問。

  “這是常識嘛!喝黑咖啡已經很傷胃了,你還一大早就喝,難怪會鬧胃痛。不行!你不能再喝黑咖啡了——至少,不能一大早就暍。蔬果汁對身體很好,多喝有益身體健康!’

  向來柔順的李清築,難得表現出強硬的姿態,端起蔬果汁塞進他手裏,拒絕供給黑咖啡。

  俞驥衡挑眉凝睇那杯介於紅與橙、還間雜著一點綠的混濁液體。

  看起來有點可怕哪!賣相這么差的東西,真的能喝嗎?

  “你喝一口試試看嘛,這真的對身體很好,我還加了一點蜂蜜增添風味呢!如果你真的不能接受的話,頂多以後我不逼你暍就是了。”

  看得出她是真的關心他的身體!很少有人這么關心他的健康,大家關注的,通常都是他的成就較多。

  或許是有點感動她對他的關懷吧,雖然那杯蔬果汁看起來不怎么可口,他還是仰著頭硬喝下去了。

  “咦,奇怪!’不難喝嘛!

  “還不錯吧?好喝又有益健康,怎么樣都比喝黑咖啡好。”

  “是啊,確實滿順口的。”說著,他又喝了一大口。

  見他接受了蔬果汁的口味,李清築很高興,又忙著替他準備飯後的點心——水果優格。

  “等會兒你可以試試這個,同樣也是好吃又有益身體健——”

  “好了,別忙了!”俞驥衡見她忙碌地在桌前走來繞去,看得頭都暈了,於是起身將她按進椅子裏。“你就坐下來,好好陪我吃一頓早餐吧!”

  李清築愣了下,隨即笑開來。“說得也是,兩個人一起吃比較好吃。”

  於是她也開始用餐,他們兩人邊吃早餐,邊聊著生活的瑣事,耀眼的陽光從窗口映入屋內,像斑駁的顏料般,灑落在他們身上。

  李清築微瞇著眼,眺望遠處波光粼粼的碧藍海面,心中充滿了寧靜。

  走到這步境地,她已不再為自己的際遇感到悲傷。這是她選擇的人生,而她也確實如自己所願,達成了目的,實在沒必要再為了無法改變的事,每天眉頭深鎖,憂鬱度日。

  既然一切都已成定局,就再也回不了頭,就算她憂愁悲傷,也改變不了事實,不是嗎?再說,俞驥衡溫柔又體貼,是個再棒也不過的情人,她真個該滿足了。

  接下來,無論他打算相她生活多久,她都會快快樂樂地過日子,充充實實地過完每一天!

第六章
兩年後

  李清築一身輕便的T恤、牛仔褲,腳下蹬著涼鞋,纖細的腰間係著一只霹靂腰包,手裏則拖著小小的購物車,步行到大約十分鐘路程外的超市買東西。

  每天到這間超級市場購物,已經成為她最大的樂趣之一,因為她不但可以和親切和善的老板聊天,還能買到物美價廉的好東西。

  “楊老板,今天有什么新鮮的菜?”她走進超市,揚聲朝裏頭喊道。

  “啊,清築,是你呀!”中年老板正在搬貨,見到她很高興,連忙放下手中的貨品,笑呵呵地帶她到冷藏櫃前,熱心地告訴她哪些是剛上架的新鮮蔬果。

  李清築挑選幾樣中意的蔬果放進購物籃裏,老板又拿了袋馬鈴薯過來。

  “現在馬鈴薯正在促銷喔,要不要帶一點?說不定你家老板會喜歡吃喔!”

  幾次閒聊下來,他知道李清築住在山頂俞律師的家,因為每回她到超市購物,總是穿得很輕便,因此他一直以為她是俞驥衡請的女傭。

  而李清築也沒刻意糾正他—事實上,也不知該如何點醒他,所以她索性任他一直誤會下去。

  讓他以為她是俞驥衡的女傭,總比讓他知道她是俞驥衡的情婦來得好吧?

  李清築拎起那袋馬鈴薯瞧了瞧,發現這些馬鈴薯雖然個頭嬌小,但新鮮飽滿,真的很不錯,正好又在促銷,價格比平常便宜許多,確實十分劃算。

  她點頭道:“好吧,那我買一袋。另外我還想要一些牛絞肉,早餐的吐司還有剩,我想用來做日式漢堡肉。至於絞肉—價錢貴一點沒關係,但品質要好。”

  她沒忘記俞驥衡是出了名的美食主義者,想滿足他的口欲,自然得多下功夫,半點馬虎不得。

  “做日式漢堡肉的絞肉?沒問題!”老板特地到後頭的冷凍儲藏櫃,找出剛進貨不久的牛絞肉給她。“這些我本來打算明天才要上架販賣的,不過既然你要,就先賣給你啦!這些比較新鮮,口感一定比外頭快下架的絞肉好。”

  “老板,謝謝你!”李清築感激地接下那盒絞肉。

  這就是她喜歡來這裏買東西的原因,因為老板的親切,讓她感受到和朝東鎮相同的濃厚人情味。

  回到家後,李清築先將買來的東西歸位,該放冰箱的放冰箱,該放櫥櫃的放櫥櫃,非要擺放妥當才肯罷休。

  等擺好之後,她稍事休息一下,接著便戴上防曬的帽子,到後院去做另一項她喜歡的工作—整地種花。

  剛搬進來的時候,她就發現這間白色屋子,不但前方有個寬闊的露臺,屋後還有一大片廣闊的土地。

  只可惜俞驥衡嫌照顧花朵麻煩,所以只種了兩種最不需要照顧的植物—樹木和草皮。

  非常符合他的個性—實際、不做可能失敗的決定!

  翠綠的草皮雖然不錯,但是缺少花朵的點綴,不免令人覺得單調,所以她在取得俞驥衡的同意後,在草皮的四周另外清出四塊空地,打算種些色彩繽紛的花朵。

  前陣子種下非洲鳳仙、四季海棠、美人櫻和玫瑰等多年生的花卉植物,現在長得很好,她每天都會到後院澆水、除草,接下來只要等它們開花就行了。

  有時俞驥衡見她像個泥人似的在後院忙碌,都會搖頭嘆息道:“如果你真的喜歡花,我可以幫你請個園丁,不用這么累。”

  當然這個提議,被她拒絕了。他怎會明白?她享受的不只是開花時的成果,還有辛苦耕耘的過程,讓汗水一滴滴流進土裏,然後看幼苗一丁一點的長大,雖然有時會灰心喪氣,但正因如此,當最後辛勤的努力有了結果時,反而更令人高興、滿足。

  像他這種不管做任何事,都能輕而易舉成功的人,大概無法體會這種單純的快樂吧?

  李清築卷起褲管,走進她心愛的花圃裏,拔掉昨夜長出的雜草,然後澆水、施肥,忙碌了大半個下午,直到天色近黃昏了,才趕緊用後院水龍頭的水洗凈手腳,打算到廚房去料理晚餐,因為俞驥衡快回來了。

  這樣的日子雖然忙碌,卻讓她覺得很充實。

  能夠擁有目前這樣的生活,她已經感到相當滿足了。她常覺得,他們之間的生活模式,就像一對真正的夫妻一樣。

  多希望,日子能夠永遠這么延續下去!

  這個想法不經意出現在她的腦海中,令李清築震撼不已。

  她怎么會有這種想法呢?

  她和俞驥衡不是真正的夫妻,即使對她再好,那終究只是幻影——一個美麗卻沒有未來可言的夢想。他早巳說過不可能會娶她,他要的只是一個溫順、可愛、熱情的寵物,而他能給予的,也只有短暫的幸福。

  這不是自己早就明白的嗎?為何她還會有這種荒唐的想法呢?

  她知道,因為她變了!她不再是當初那個只想還債的李清築,除了豐裕、寧靜的生活之外,她還想要更多。

  她想要——他的心、他的愛!

  沒錯,她愛上他了!

  在日繼一日、夜復一夜的相處下,她的心早巳不再屬於自己。她想,任何女人都會輕易愛上他!俞驥衡英俊迷人且溫文儒雅,慷慨大方而細心體貼,當他望著你時,那專注的眼神會讓你以為,你是世上唯一的女人。

  然而李清築知道,這一切只是一場虛幻的夢,他絕不可能愛上她,因為早在兩年前他們就已協議好,只做一對暫時的情人,分享彼此生命中的一段時光,而下是永遠!

  李清築怔仲望著從水龍頭流出的自來水,晶瑩的淚水,再也克制不住,從眼眶進落。

  這幅景象,多像她和俞驥衡!

  若說俞驥衡是水龍頭,她便是那不斷流瀉的自來水。

  從水龍頭裏,可以流出無窮無盡的自來水,而這些水一旦離開水龍頭,卻是再也流不回水龍頭了。對水來說,水龍頭是它曾有過的唯一,但對水龍頭來說,這些水只是過客。

  一旦離開懷抱,就任它自行流去,絕不眷戀。

  多么有原則,卻又多么冷酷!

  而她—就是愛上這么一個體貼、有原則,但在感情上卻是絕對殘忍的男人。

  李清築緩緩跪坐在地,壓抑地低泣著。

  為什么?為什么要愛上他?

  如果不愛他,她就不會感到痛苦了,不是嗎?

    ◎         ◎          ◎      

  “咦,驥衡?”

  俞驥衡踏進電梯,剛好遇到在同一棟大樓工作的舊識—鄧康泰。

  “真巧!”俞驥衡笑著問候:“近來怎樣?”

  鄧康泰聳了聳肩。“還不是老樣子!哪像你——咦,你好像胖了一點是不?”

  “我?我沒胖呀!”他不覺得自己的身材有何改變,至少衣服、褲子都能穿,皮帶也沒有變短的跡象。

  鄧康泰瞇著眼,仔細打量他半晌,然後搖頭道:“不對!也不能說胖,應該說是—滿面春風吧!瞧你面色紅潤,氣色這么好,最近肯定有喜事。你要結婚了是不是?”

  “沒的事!如果要結婚,少不了炸你一張紅帖。”俞驥衡幹笑著拍拍他的肩。

  “那么應該有對象了吧?看來她把你照顧得不錯喔。”

  俞驥衡只是微微一笑,沒有回答。

  “唉!好對象並不好找,若是遇到了,一定要好好珍惜!”鄧康泰若有所悟地勸道。

  “這點我知道。如果有好的對象,我自然不會錯過。”

  問題是,他根本還沒找到那個各方面都令他滿意的好對象!清築是很好,但是她——並非適合他的妻子人選。

  稍晚,俞驥衡回到家,晚餐果然已經擺上桌,滿桌熱騰騰的食物,散發出撲鼻的香氣,令人食指大動。

  “拜托你別再煮這么多好吃的東西給我吃,我要胖死了!”俞驥衡不很真心地抱怨。“今天遇到一個朋友,他說我胖了,我想我一定快變成彌勒佛了。”

  李清築搖搖頭,滿眼愛戀地望著他。“胖?我完全不覺得呀!”

  不過氣色好多了倒是真的!

  最近事務所進行例行性的健康檢查,俞驥衡的健檢報告,是有史以來最好的一次。了解俞驥衡的人都知道,這一切全是李清築的功勞!

  從他們交往以來,她總是不辭辛勞照料著他的生活起居。不讓他喝太多酒、不讓他空腹喝咖啡、不讓他經常熬夜加班—凡是會對他的身體造成負擔的,她都勸他盡量改掉這些壞習慣。

  除了控制他不良的生活習性之外,在飲食方面,也下了很多功夫。

  每日三餐不用說,李清築一定備好營養又美味的食物,以往他拿來當水喝的咖啡,也在她的柔性勸導下,改成明目、養肝的養生茶。

  現在俞驥衡每天一到辦公室,就有三個男人捧著杯子等在他的辦公室門口,等著瓜分一杯李清築親手熬煮、清香順口的養生茶。

  周明光就常常感嘆:“像清築這么好的女孩,做驥衡的女朋友實在太可惜了!如果她是我的老婆,我一定借她如命,連一根筷子都舍不得讓她洗。”

  “我也沒叫她洗呀!我說過要請傭人,是她堅持要洗的。”俞驥衡一臉無辜的辯解。

  周明光除了搖頭嘆息,什么話也說不出口。

  他根本搞不清狀況嘛!

  雖說俞驥衡對李清築也不差,但就是讓人覺得—好像少了一點什么似的。

  俞驥衡真是人在福中不知福,明明已經擁有令人傃羨的幸福,卻渾然不覺,只是理所當然的享受清築的溫柔,從來未曾深思過,為何她願意如此無微不至的照顧他?清築眼中偶爾會閃過一絲酸楚,周明光都瞧見了。

  若非尊重俞驥衡是事務所的老板,他早把清築搶過來了,哪容得了她受一點委屈?

  周明光的愛慕、李清築的悲傷,俞驥衡完全毫無所覺,他的視線永遠停留在遙遠的前方,看不見身旁默默付出的身影。

  他並不了解,有時最好的東西,卻未必適合自己,一心想追求不適合自己的東西,只會失去他最重要的寶物。

  這也是他在好久之後,才領悟出的一個道理。

    ◎         ◎          ◎         

  轉眼間,又到了歲末年終的時節。

  每年這時候,俞驥衡都會找間好餐廳舉辦忘年會,請他的合作夥伴和員工們打頓牙祭,順便增進大夥兒的工作情誼。

  今年也不例外,他選在知名的黃金樓海鮮餐廳舉行一年一度的忘年會,犒賞辛苦一年的合作夥伴們。

  從筵席開始,到返回淡水住處途中,李清築一直很安靜,美麗而迷蒙的雙眼,總是凝視著窗外,甚少開口說話。

  “怎么了?你好安靜,怎么都不說話?”

  這兩年來朝夕相處,他常常以為自己已經懂她了,但有時又會覺得,自己一點也不了解她!

  “沒什么!我只是……好像有點醉了。”

  為了逃避追問,她總是用“醉了”來掩飾自己的惆悵,其實她只暍了半杯香檳而已。

  眼看著一年又過去了!日子一年一年地流逝,實在過得好快。每年到了這個時候,她的心情總會變得很復雜。

  一開始,她曾經希望俞驥衡快些對她厭膩,那么她就可以獲得自由,回到她熟悉的故鄉去。可是如今她卻奢望,他永遠別離開她,因為她想陪在他身旁—一生一世。

  然而她知道這是不可能的!相處這么久,她自認夠了解他。高傲、自負的他,心目中理想的伴侶,必然是與他旗鼓相當的女子,她太平凡了,根本配不上他!

  像她這種小鎮面店出身的女孩,既無傲人的學歷,對他的事業更是毫無助益,她拿什么來和他身邊優秀出色的女孩們競爭呢?

  他或許喜歡她—但只是喜歡和她相處!或許她是個能帶給他快樂的女人,可若真要提起婚姻,他所考慮的對象,絕對不會是她。

  這些都是她早就明白的道理!

  “我不知道你的酒量這么差,香檳根本是有氣泡的果汁而已嘛!”俞驥衡對她差勁的酒量搖頭。

  “驥衡。”

  “嗯?”

  “新的一年即將到來,你有什么新希望?”

  “幹嘛?你想當聖誕老人,許我一個新年的願望嗎?”俞驥衡斜睨她一眼,嘴角性感地上揚。

  李清築自嘲地一笑。“如果可以的話,當然沒問題。”

  只可惜,她什么也無法給他!

  “唔——”俞驥衡望著前方,開始認真思考起來。

  “今年嘛,最重要的當然還是事務所的工作,最近有幾件滿棘手的案子,我希望過年前就把它們解決掉。接著呢,我想利用機會出國進修充電—不過當然是短期的,事務所的工作不允許我離開太久。最後,就是結婚的事了。”

  他微嘆口氣,有些無奈地攤攤手。“我爸媽一直希望我早日安定下來,我已經用忙這個借口推托了好多年,只怕再也阻擋不了他們要我結婚的決心。”這件事實在讓他煩得不得了。

  “說……說得也是。”李清築痛苦地擠出一個笑容。“你也老大不小了,確實該好好留心,替自己找個理想的終身伴侶了。”

  她早知道這是遲早的事,但為何她的心會這么難受?

  “清築,你……”俞驥衡有些驚訝的轉頭看她。

  連她也這么想?難道她希望他去娶其他的女人嗎?

  唯恐被他發現自己眼底的悲凄,李清築故意表現出不在乎的樣子,甚至還能微笑告訴他:“驥衡,你不必顧忌我,就算你現在決定結婚,我也不會在意的!我一直記得我們之間的協議,沒有一天或忘,我不但不會阻擋你尋找自己的幸福,甚至鼓勵你去追尋。只是當你找到這份幸福時,請記得先告訴我,讓我有時間從容地離開。好嗎?”

  她用一貫溫婉的微笑,掩飾正在哭泣的心。

  其實,她並沒有自己表現出來那么寬容豁達,她是個再貪心不過的女人,想要的不只是眼前的快樂,還要一輩子的幸福,她多想一輩子與他相守永遠不離開他!

  “現在說這些都還太早,等過一陣子再說吧!”

  本來應該感到松一口氣的俞驥衡,心情卻沒來由的煩悶起來。

  她是個體貼、識大體的女人,完全不吵不鬧,再聽話不過了,真是每個男人夢想的好女人!他幹笑著告訴自己。

  然而不知為什么,他心底卻有種莫名其妙的失落感,讓他的心情像滑落谷底,一下子變糟了。

  俞驥衡雙手機械化地轉動方向盤,兩眼直勾勾地凝視前方,雙唇與眉頭不由自主愈繃愈緊。

  她說她不在意?甚至還鼓勵他去追尋自己的幸福!

  他的幸福?真是見鬼了!正與他甜蜜同居的女人,居然要他別顧忌她的想法,盡管去尋找理想的結婚伴侶,這是哪門子笑話?

  唯一的解釋就是—她根本不在乎他!

  她和他在一起,完全是為了那該死的協議,若非當初承諾過的話綁住她,他相信她一定會毫不遲疑地離他而去。

  他愈想,眉頭皺得愈緊,心中那股說不出是自尊受創、還是不甘心的怒火,陡地燃燒起來。

  當晚,他幾乎整夜沒讓她合眼,一再索求肉體的歡愉,似乎想藉由激烈而高昂的歡愛,來懲罰她的滿不在乎,同時也向自己證明,他依然擁有影響她的力量!

  沒錯!

  只有他能影響別人,沒有人能影響他。

第七章
農歷春節前,結婚的人總是特別多,尤其明年又是孤鸞年,趕著結婚的新人就更多了。

  俞驥衡人面廣,熟識的人也多,紅帖自然是接也接不完,他甚至有一天之內接到三張紅帖的紀錄!

  別人結婚是好事,再說這也是一個拓展商機的好機會,因此只要不是太忙,他都樂得帶著清築出席,獻上他的祝福。

  只是,隨著參加的喜宴愈多,他的心情愈煩,因為經常會在筵席上碰上這樣的事——

  “驥衡,女朋友好漂亮!什么時候結婚呀?”

  一個自以為跟他熟識的人拍拍他的肩,笑呵呵地詢問這陣子不知多少人問過的問題。

  又來了!他翻翻白眼,耐性已快到達極限。

  “再過一陣子吧!”他還是勉強維持禮貌,擠出笑容回答。

  “還要再過一陣子?你爸媽我也熟呀!怎么不趕快定下來讓他們安心呢?年輕人呀,就是這么不定性……”那人嘀咕著,搖頭晃腦地走開了。

  再好的脾氣,也會被這些好管閒事的人逼瘋!

  奇怪!他結不結婚,關他們什么事呢?

  與其關心他的終身大事,不如管好自己的事吧!

  李清築看得出他臉色不好,脾氣已瀕臨爆發邊緣,因此聰明的選擇沉默,只是默默跟在他身旁,一句話也不多說。

  這時,又有不識相的家夥過來。

  “俞律師呀,什么時候請我們——”

  “我目前還沒有結婚的打算!抱歉,我們有急事必須先離開。”

  他不理會那人瞠目結舌的詫異表情,逕自拉著李清築,大步離開婚禮會場。

  俞驥衡真的快瘋了,他不想再聽到任何一個人,問起他跟清築的喜事!

  “驥衡——”

  李清築被他激烈的反應嚇到了,任誰也看得出他在生氣,更何況是與他同床共枕兩年多的她?

  她從未見過他生這么大的氣!

  很快的,她想通了他生氣的原因。

  想必他是對那些過度關心的詢問,感到厭煩不耐吧?

  他早說過,她不符合他妻子的標準,也從未打算為她的終身負責,對於那些喋喋不休的追問,自然厭煩透頂。

  不——或許他不是對那些人,而是對她的存在感到厭煩了。

  他的心情她明白,知道該是自己離開的時候了,但是——

  心中還有好多眷戀與不舍!

  你要我離開了嗎?她抖著唇,這句話始終問不出口。

  她舍不得離開他——至少在他開口要她離開之前,她舍不得走!

  李清築貪心的想,或許她還能多擁有他一陣子……

  ◎       ◎        ◎        ◎ 

  最近,俞驥衡變得很奇怪。

  向來脾氣堪稱不錯的他,不知道為什么突然變得暴躁易怒,對什么都感到不耐煩,活像每個人都是來向他討債的,整天板著一張臭臉。

  得罪了客戶不說,連一同工作的好夥伴都直呼受不了——套句周明光說的,他簡直是吃錯藥了!

  俞驥衡也知道最近自己的脾氣愈來愈壞,但他就是克制不住這種厭煩透頂的感覺。

  俞驥衡清楚自己的問題出在哪裏——清築,正是令他心煩的原因!

  他霸佔清築太久了,久到讓大家以為,他將來娶的女人必定是她。

  而那——正是令俞驥衡心煩透頂的原因,他不能娶清築,卻也不願放手讓她離開,所以他才如此煩躁。

  他恨自己太自私!

  兩年——的確太久了!就算是天大的債,也該還清了。如果他真的不打算娶清築,就該放手讓她走,偏偏他舍不得她走,心中一直在猶豫掙扎,幾度想松手讓她離開,但每每話到舌尖,就又吞了回去。

  想到再也看不見她的柔美笑靨,這種想法令他無法忍受!

  俞驥衡解不開心頭的矛盾與衝突,只能選擇逃避。

  為了暫時躲開這一切,他申請赴美短期進修,一去就是兩個月。而引人爭議的是,蘇妗雯竟然與他同行,兩人不但同時出國,在美國還同住一棟公寓。

  孤男寡女一塊出國,這樣的事,不免引起好事者的揣測——俞驥街和李清築,是不是分了?蘇妗雯是新歡嗎?

  關於這件事,李清築很清楚自己沒有質問他的資格,畢竟他們只是協議的情人關係,然而她終究是愛著他的,這兩個月來,只要一想到他正在遙遠的美國,相蘇妗雯朝夕相處,她的心就像被擰絞那般難受。

  她無時無刻不在猜測,現在他們在哪裏?正在做些什么?他會和蘇妗雯談天說笑嗎?也會對她展現他紳士的風範與溫柔吧?甚至——可能還會吻她——

  “不——”嫉妒像把穿心的利刀,讓疼痛不堪的李清築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裏,縱聲大哭。  

  也唯有在他不在時,她才敢這般放肆流淚。

  “為什么……”為什么要愛上他呢?而他又為何不愛她?

  到底為什么呢?

  按捺不住這些快將她逼瘋的種種揣測與情緒,在俞驥衡某次撥電話回來時,李清築終於忍不住問了:“你……過得還好嗎?和蘇小姐……”

  “為什么這么問?難道——你在嫉妒?’

  俞驥衡巧妙地隱藏容易被聽出內心的情緒,假裝冷淡地詢問。

  “不!當然……不是這樣……”李清築竭力想保住自己僅存的最後一絲尊嚴。

  她已經失去太多,尊嚴——是她唯一僅剩的!

  李清築努力擠出最近已逐漸適應的牽強笑意,假裝灑脫地道:“我只是想告訴你,如果哪天你決定和她交往,別忘了告訴我一聲,我說過……我不會介意的!”

  “我知道你不會介意!’該死的不介意!

  老實說,連俞驥衡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

  難得他如此好運,女友不黏不纏,願意痛快地分手,而眼前又有個最合適的妻子人選,他不知道自己還在煩躁什么?

  然而他就是悶——說不出的煩!

  對於這一切,蘇妗雯一直像匹土狼般,在一旁虎視眈眈地觀望著。

  她在等待最佳的時刻出手,一口咬住中意的獵物,將珍饉拖回自己的洞穴中慢慢享用。

  多年的等待,已讓她徹底失去耐性。

  打她第一次見到俞驥衡,就喜歡上他了!正因為喜歡他,才會婉拒父親為她開設律師事務所的提議,不惜為人下屬,只為了更接近他。

  沒想到一晃眼多年過去,她等了又等,眼看著青春都快逝去了,他依然沒有任何表示。

  蘇妗雯已不算年輕了,還能再等他幾年?她知道俞驥衡的父母最近催他結婚催得緊,而除了李清築,目前他並沒有其他交往的女性。

  李清築——老實說,她並不看在眼裏,就算目前俞驥衡專寵李清築,她也不擔心李清築搶了她一心覬覦的寶座,因為——蘇妗雯老早就把她的底細摸清楚了!

  李清築是長得不錯,個性也溫順討喜,但壞就壞在她出身不好、學歷太低。

  俞家可不是普通人家,他們家最不濟的子孫也有大學畢業,若是讓一個只有高職畢業的女孩進門,只怕他那古板的父親第一個跳出來反對。

  再說,俞家有頭有臉的,往來都是政商名流,如果親家是賣面的……說出去能聽嗎?

  蘇妗雯分析過,俞驥衡寵愛不了李清築幾年的!原本她是打算耐心等待,繼續和他們磨下去,可是隨著歲月的增長,她已不再年輕,要她將寶貴的青春虛耗在沒有把握的感情上,她可不願意。

  原以為前陣子俞驥衡出國進修時允許她同行,就是對她有好感,誰知兩人在國外一待兩個月,他卻完全沒有進一步的行動,好幾次以為他目不轉睛地注視她,而感到臉紅心跳時,才發現他根本是在發呆。

  蘇妗雯知道他正想著李清築,雖然沒說出口,但她知道他一直記挂著李清築!

  正因為有李清築的存在,俞驥衡才對她視而不見!

  所以,她不能再繼續縱容李清築的存在。

  為了完全擁有心儀的男人,她必須先發制人,採取行動!

  ◎       ◎        ◎        ◎ 

  “驥衡!”

  蘇妗雯假裝忙碌地在外頭走動,一見俞驥衡走出辦公室,立即上前喊住他。

  “妗雯,有事嗎?”俞驥衡淡淡地問。

  “其實也沒什么事啦,只是我手邊的案子,有點問題想請教你……如果你趕著回家的話,那就不用了。”她假意轉身離去。

  “沒關係,你想問什么就問吧!”他轉身想再度開啟辦公室的門。

  “啊——不用了!”她趕緊上前按住他正要開門的手,柔聲道:“驥衡,如果你不反對的話,我跟你一道回去好了,這樣就有一整晚的時間可以討論。再者,聽說清築手藝很好,我早想嘗嘗了,你不介意我叨擾一頓便飯吧?”

  俞驥衡聽了,露出近來難得一見的笑容。“清築的手藝是不錯!”

  “那就是歡迎 ?”蘇妗雯小心藏好竊喜的笑容,甜甜地對他微笑。

  “當然!坐我的車去嗎?”

  “好哇!”蘇妗雯喜孜孜地緊跟著他,彷佛看見美好的未來,正在前方向她招手。

  俞驥衡以為,當他們回到家時,清築應該已經把可口的晚餐擺上桌——畢竟過去兩年來一直足如此,沒道理今天不是。

  然而,當他踏進家門,卻發現餐桌上沒有任何一道菜,屋子裏也不見李清築蹤影。

  俞驥衡皺起眉頭,臉色一沉,便往後院走去。

  蘇妗雯見狀,立刻跟過去看熱鬧。

  俞驥衡沒有料錯,李清築果然在她心愛的花園裏。

  她穿著簡樸的衣服,赤腳踩在泥土裏,連雙手都沾滿泥巴。

  蘇妗雯看見李清築的模樣,頓時感到震驚不已。

  雖然穿著陳舊的衣物、身上沾滿泥土,卻絲毫未損她的外貌,依然漂亮清秀,只是——誰敢相信,眼前這個衣著簡陋的女人,就是大家平常
所見、讓交名暖模樣的李清築?

  她眼一瞇,故意高聲喊道:“哎呀!你是清築嗎?我幾乎快認不出來了!”

  俞驥衡見到她這樣,也有些不悅。“有客人來了,你是不是該去換套禮貌一點的衣服?”

  這陣子,他的情緒一直處在這種暴躁易怒的狀態下,他不願承認自己是為了她的不在乎而生氣,因此才轉而遷怒她,以為她故意和他唱反調。

  平日都有準備的晚餐,今天偏偏沒準備,他叮嚀她要穿上他送的衣服,她也不穿!讓蘇妗雯看見她未打扮過的模樣,對他來說,就像她的裸體給人看見一樣,他替她感到羞赧與窘迫。

  “驥衡?”李清築沒想到他會突然回來,急忙拍去手上的泥,起身道歉:“對不起!我馬上回房去換衣服。”

  “等一下——你為什么沒準備晚餐?”他知道她沒義務幫他煮飯,但就是忍不住想問她不煮飯的理由。

  “準備晚餐?”李清築一臉迷惑地看著他。“我以為你不回來吃飯。”

  “我幾時這么說過了?”俞驥衡沉下臉問。

  “你是沒說,可是下午有位小姐打電話來,說你晚上有應酬,不回來吃飯。”

  “我今晚根本沒應酬!再說——就算我不回來吃飯,也會親自打電話告訴你,怎么可能由第三人轉達!”他以為她說的全是借口。

  “對不起!我沒想到……”

  最近俞驥衡的脾氣陰晴不定,常常做出一些出人意表的事,他不想親自和她說話,交由第三人轉達,也是有可能的,怎能怪她輕易相信那通電話?

  “噢!那我就吃不到清築親手煮的料理了?好可惜喔!”蘇妗雯假裝惋惜的哀嘆,其實眼底正閃爍著姦計得逞的笑意。

  沒錯!偷偷請人打那通電話的人,正是她。

  既然他們兩人難分難舍,那么她就用點計謀,助他們早日勞燕分飛。

  李清築再次道歉。“是我不好,我馬上去煮飯——”

  “不用了!我不吃,我馬上要和妗雯出去。”

  俞驥衡不知在和誰生氣,逕自扭頭回房換衣服。

  李清築洗凈手腳之後,也跟著上樓回房,怯生生開口道歉。“驥衡,我不知道你會帶客人回來……讓你丟臉了,對不起!你——不要生氣好嗎?”

  她的逆來順受,更令俞驥衡打從心底生氣——氣自己!

  他的態度這么惡劣,她為什么不生氣?他在外人面前讓她難堪,她為什么不怪他?難道——也是因為她該死的不在乎他嗎?

  “可惡!”俞驥衡拋開打了一半的領帶,大步走向她,捧起她的下巴,瞬間攫住她的唇,用力輾轉吸吮。

  這可恨的女人,她到底對他下了什么迷藥?害他什么都無法想,只能想著她!

  而且更可怕的是,無論俞驥衡如何命令自己離開她,都不能讓自己的雙手自她身上移開,當然就更別提要狠心將她推離了。

  李清築滿腹委屈地低泣一聲,隨即踮起腳尖,伸手摟住他的脖子,忘我地回應他的吻。她所能擁有的,只有這些了……

  門外,悄悄跟上來的蘇妗雯看見這一幕,內心感到妒恨不已。

  她早知道他們是一對戀人,甚至同住在一個屋檐下……但她怎么也沒料到,親眼目睹這一切,會令她如此心痛!

  她不能讓驥衡被搶走,為了得到他,她一定得採取更加激烈的對策才行!

第八章

午後,賦閒在家、無事可做的李清築,照例在花園裏照顧她心愛的花朵。

  唯有這個時候,她的心靈才是平靜、快樂的。

  因為只有這些花,才會無條件地回應她的愛,不像俞驥衡——她對他付出的感情,永遠沒有回報。她微嘆一口氣,拉回逐漸飄遠的思緒,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放在眼前一株株含苞待放的花蕊上。

  這時塞在褲子口袋的行動電話突然響了起來,李清築趕緊抹去手上的泥拿出來一看——是打到家裏的。

  有時她會外出買菜,或者到花園裏照顧花卉,接不到家裏的電話,所以她將俞驥衡家中的電話,轉接到他辦給她的行動電話上,這么一來無論她人在哪裏,都不會錯過重要的電話了。

  她按下通話鈕之後說道:“喂!俞公館,您好!”

  “清築嗎?你在家呀?真是太好了!是這樣的,我昨天過去,有份重要的文件忘在驥衡的書房裏,現在我們急著用,可不可以麻煩你幫我們送過來?”

  “書房是嗎?我馬上去看看!”李清築抓著行動電話,飛快跑回屋裏,一鼓作氣衝上二樓,然後奔進書房一看——果然有個牛皮紙袋放在書桌上。

  她趕緊回覆:“啊,有的!我看到那份文件了!”

  “太好了!”蘇妗雯松了一口氣似的,隨即拜托道:“清築,不好意思,你可以立刻幫我們送過來嗎?拜托你!”

  “好!我換件衣服,馬上出門——”

  “來不及了!驥衡現在就急著用,不能再等了!”蘇妗雯大叫。“這是觸犯商標法的案子,對方是一位企業的大老板,非常難纏,知道我忘了帶這份文件,客戶已經很生氣了,要是沒辦法馬上拿出文件,驥衡可就要遭殃了……”她把這份文件形容得十萬火急、片刻不能耽擱的樣子。

  李清築一聽,自然不忍心讓俞驥衡遭受客戶的責難。

  反正她身上的T恤、牛仔褲雖然簡陋,倒也幹凈整齊,不算太失禮,再說她只要把文件交給蘇妗雯就好,根本不需要親自與俞驥衡碰面,那他也不會發現她穿著這身衣服出門。

  “好吧!我現在立刻出門。”

  “驥衡現在不在辦公室,我把地址告訴你……”

  李清築抄下蘇妗雯念給她的地址,然後套上球鞋就出門去了,為了節省時間,甚至叫了平日舍不得搭的計程車。

  對她來說,俞驥衡才是最重要的。

  她怎會知道,挂上電話的蘇妗雯笑得有多開心?

  剛才蘇妗雯所說的根本不是事實!那份文件是她昨晚故意放在書桌上的,而且一點都不像她所說的那么緊急,她只是想讓李清築當眾出糗罷了。

  不知道當在場的人士看到她穿這樣出現時,會有什么看法?嘻嘻!

  ◎       ◎        ◎        ◎

  李清築跳下計程車,確認地址無誤之後,即刻撥打行動電話,想請蘇妗雯出來拿這份緊急文件。

  可是——

  “奇怪!又轉到語言信箱,妗雯關機了嗎?”

  因為一心焦急,擔心俞驥衡受到責難,聯絡不到蘇妗雯的她也沒想太多,直接衝入那棟建築物內。

  她沒細看清楚,外頭大門的匾額上寫著“臺北律師公會”幾個大字。

  問了櫃臺,打聽到俞驥衡所在的樓層後,李清築就飛快往樓上跑。

  當她一步也不敢停、氣喘吁吁地終於找到寫著會議室的房間時,整個人已經快虛脫了。

  李清築急喘幾口氣,稍微調整一下淩亂的氣息之後,便推門走進去。

  “對不起——”她一推開門,頓時嚇了一大跳。

  因為這裏並非蘇妗雯所說的二位“客戶”,而是一大群人。

  幾十個年齡不一的男人圍著橢圓會議桌而坐,像是在開會。

  她突然闖進來,原先正在白板前發言的人,立即停下來瞪著她,整間會議室的人也全順勢轉過頭來,霎時間,幾十只眼睛全盯著她,她立刻覺得雙腳虛軟無力。

  李清築忍住羞赧,雙眸開始在人群中搜尋俞驥衡的身影。

  “那是誰呀?”有人竊竊私語。

  “怎么突然跑進來?真是失禮!”

  “哎呀!清築?你怎么來了!”蘇妗雯從人群中起身,狀似熱絡的向眾人介紹道:“各位應該略有耳聞吧?這位就是俞驥衡律師的女朋友。”

  李清築睜大眼,詫異地望著她。

  “你問我怎么來了?不是你要我送文件來的嗎?”

  “哈哈,清築,別開玩笑了!今天律師公會開會,哪需要什么文件?”蘇妗雯翻臉不認帳,先前在電話裏的軟聲哀求,此刻全像春夢一般,夢醒了無痕。

  這時在場的律師們又開始議論紛紛—

  “俞律師的女朋友?”

  “不會吧!”

  “怎么穿成這樣出門?”

  “俞律師沒買正式一點的衣服給她嗎?”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抨擊,話語頗不客氣,看著她的眼神也有鄙視的意味。

  李清築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除了呆呆地站著任眾人批評之外,完全不知該做何反應。她不知道事情怎么會變成這樣?她只是好心送文件來,為什么會像只突然闖入這裏的瘌痢狗一樣,遭人嫌惡白眼呢?

  “驥衡?”驥衡呢?他在哪裏?她更加慌張的在一堆穿著深色西裝的男人中,尋找唯一能給她安全感的男人。

  “清築,夠了!”俞驥衡自會議桌的後方起身,滿臉窘怒地瞪著她。“你究竟跑來做什么?”

  “我……妗雯要我送文件過來……她說很急……”

  “我沒那么說吧?”蘇妗雯涼涼地聳肩。“我只說請你幫我收起來,我會請驥衡順道幫我帶到事務所,你怎么聽錯了,還錯得那么離譜呢?”

  蘇妗雯看似和善的笑臉,背後卻藏了一只惡魔。

  “你明明不是這么說——”

  “好了!”俞驥衡惱怒地喝斥。“你先回去!”

  俞驥衡的怒吼,比什么都令她難過。

  “驥衡!我——”

  “不要再說了!你馬上回去,聽見了沒有?!”

  他粗魯的喝斥,讓李清築霎時鼻頭發酸,視線很快地模糊了。

  淚水不斷自她眼眶滑落,身子也不停地顫抖,她必須抱緊自己的身體,才不至於抖得那么厲害。

  “你不再要我了對吧?你希望……我離開了嗎?”她多想平靜瀟灑地問出這句話,然而只要一開口,喉頭就繃得好緊,連一句簡單的話語都無法完整地說出。

  “我說夠了!有什么話回去再說。”他不想在這裏談論他們感情的事。

  “不!有什么話,我們在這裏說清楚。”

  她真的受夠這樣的生活了!她不想再時時刻刻捉摸他的心思,也不想再日日夜夜揣測,他究竟何時會開口要她離開。就算他不愛她,希望她離開,她也祈求他一次把話說清楚,別再讓她承受這種永無止境的精神折磨。

  “我說過,我不想在這裏談論這些事,你先回去,等回去我們再談!”

  俞驥衡上前拉住她的手想將她帶離會議室,可李清築卻突然用力甩開他的手,還往後退了好幾步遠,令他震驚且不敢置信地睜大眼。

  其實連李清築也嚇了一大跳,因為她沒想到自己居然有反抗他的勇氣。

  “不!我不回去,我要你現在就說清楚,你是不是……希望我離開了?”

  “清築——”

  俞驥衡轉頭看看四周,在場的人都盯著他們瞧,倣佛等著看接下來的好戲。

  他不怕被人盯著瞧,但是卻非常不願意讓人知曉私人的感情生活。

  對他來說,感情屬於個人極私密的隱私,沒必要在眾人面前大刺刺地談論,又不是上法院接受庭訊,他只想回家再私下談論!

  但李清築並不了解他心底真正的想法,她以為他這么說,只是一種安撫推托之辭,他想在安撫她之後,再繼續拖延下去。

  她真的無法再忍受這種非人的折磨,就算是宣判死刑,也請讓她一刀痛快吧!

  “承認吧!驥衡,你已經對我感到厭煩了——打從旁人不斷追問我們的婚事開始,你就厭倦這一切了。你恨別人一再問起這個問題,你恨不得我當場消失,或是根本不存在!”

  對於李清築破碎哽咽的質問,俞驥衡沒有回答,事實上,他也難以回答。

  或許,她說的全是事實!

  李清築抹去眼淚,繼續道:“其實,你真的不必猶豫,反正我們從來不是真正的情人,我們只是——”

  “夠了!清築,你不要太過分!”

  所有人都睜大眼睛瞧著,俞驥衡被大家看煩了,火氣也大了起來。

  “我過分嗎?我要求你把話說清楚,過分嗎?”李清築哀傷地問。

  “你到底要我說什么?”俞驥衡不耐煩地問。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希望我離開你嗎?”

  “是!是!如果你想問的是這個問題的話,那么我說是行了嗎?這下你可以回去了!”俞驥衡煩得什么也不管,只要她快點離開。

  “我……我明白了!”李清築哽咽地啜泣著,轉身向外衝去。

  俞驥衡煩躁地抹了把臉,懊惱地低咒著。

  這時現場的氣氛可是尷尬到極點,在場所有的人全都默默旁觀著,誰也不敢開口說一句話,因為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誰知就在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不知該說什么好的時候,俞驥衡突然轉頭告訴大家:“抱歉!耽誤大家的時間,現在已經沒事了,我們可以繼續開會了。”

  他的理智本能的尋找最恰當的方式,來處理眼前的窘境。

  “噢!好……好的!”這些旁觀者反而比他這個當事者還慌張,大夥兒立即就位,努力裝出什么事都不曾發生過的樣子。

  “那么我們繼續剛才的會議……”

  主席的聲音在前方響起,俞驥衡雙眼凝視著他張合的嘴巴,腦中的思緒逐漸脫離自己的控制,飄出門外,飛向剛才奔出門外的人兒身上。

  她……不會真的走吧?

  他的情感惶恐地揣測,然而他的理智卻告訴他,這樣的結果是最好的!

  這陣子父母的催婚愈加急促,他已快招架不住,為了讓兩位老人家安心,他勢必得盡快娶妻。

  他確實喜歡清築,但清築並不是適合他的伴侶。

  古人所說的門當戶對,並不是完全沒有道理的!兩個家庭背景、思想觀念、生活習慣——甚至價值觀完全不同的人,如何生活在一起?他只是維持最後的一分理智,沒被感情衝昏頭罷了!

  他該為自己感到驕傲的,但為何心頭的苦悶,卻愈來愈深?

  而眼眶裏的灼熱感,又是什么?

  剛剛觀賞了一出精採戲碼的蘇妗雯,望著落寞不語的俞驥衡,甜甜地笑了。

  真沒想到,他們居然分手了!她所設下的小計謀,竟然有這么好的成效,可見連老天都站在她這邊。趕走了李清築,以後驥衡就是她一個人的。

  她揚起嘴角,滿足地加大笑容。

  ◎       ◎        ◎        ◎ 

  “驥衡!這是怎么回事?”

  周明光拿著一本雜志衝進俞驥衡的辦公室,啪地甩在他桌上。

  “什么怎么回事?”

  俞驥衡懶洋洋地自文件裏抬起頭,不感興趣地盯著儼然快發飄的他。

  “這本雜志上的報導呀!”他翻開內頁,標題上寫著“當愛已成往事,俞驥衡與新歡交往密切!”。

  俞驥衡幾時和李清築分手的,周明光完全不知情!更令他詫異的是,與俞驥衡交往的人,居然是他們的工作夥伴蘇妗雯?

  難怪他覺得他們兩人最近往來太密切了!

  “喔,你說這個呀?我確實正和妗雯交往沒錯。”他爽快地承認。

  “那么清築呢?你不是也和她交往中?你又拿清築怎么辦?”

  “你還不知道嗎?我們幾個禮拜前就已經分手了。”他刷地推開皮椅,起身走到開飲機前倒茶。現在沒人泡養生茶給他喝了,只能改喝茶,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他不會再喝黑咖啡。

  “為什么?你為什么要和清築分手?!”周明光除了震驚,還勃然大怒。

  “因為她不適合我!”俞驥衡不耐煩地回答。一提起她,他好不容易才假裝遺忘的惱人過往,再度侵襲他的思緒,讓他心煩不已。

  “她不適合你?!那妗雯就適合你嗎?”在周明光眼中,他儼然成了負心漢,見一個愛一個。

  他苦悶地低語:“明光,我喜歡清築,但她真的不適合我!”

  “哪裏不適合?”

  “她……她在面館工作……”

  “驥衡,我從不知道,你瞧不起賣面的。”周明光不敢置信地瞪他。

  “不!我並非瞧不起她,而是我和她之間,橫亙著太多問題。她甚至……”不愛我!可笑吧?他俞驥衡可是個鼎鼎大名的律師,打小就受到師長的疼寵,同學和朋友們也都喜歡他,女人對他更是趨之若騖。然而諷刺的是—她卻不愛他!

  他或許有辦法使一位生性刻薄挑剔的教授喜歡他,卻沒辦法讓他最在意的女人愛他!不過,好強的他怎么也說不出“她不愛他”這句話,那無異要他把自己的自尊丟到地上任人踐踏。

  因此他故意裝出不在乎的模樣,聳聳肩批評道:“她甚至沒有大學學歷!”

  “喲!這下是文憑歧視了。”周明光諷刺地大笑。“怎么?難不成你挑老婆,還像挑員工一樣看文憑呀?那你幹脆辦個招親考試,誰的成績高就娶誰,這樣不就行了?”

  “這是我的事,不勞你費心!”俞驥衡惱怒地大吼。

  “驥衡,我實在不明白!既然你早知道清築不符合你娶妻的條件,為何還要跟她交往?你和清築交往,卻不打算跟她結婚,這不是擺明了欺騙她的感情嗎?”周明光質問。

  “是誰規定我和她交往,就非得和她結婚不可嗎?所謂的自由戀愛,就是男女雙方在自由的意志下,自然進行的感情行為——”

  “不要跟我解釋何謂該死的自由戀愛!我只問你,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怎能辜負清築的感情?老天!她一定難過死了。”

  周明光心疼的表情,讓俞驥衡看了覺得很刺眼。

  他冷笑著諷刺道:“既然你這么心疼她,何不去追求她?也許她會被你的真情打動也說不定哪!”

  “沒錯,我是要去追求她!你不知道,我對清築……我一直……’周明光胖胖的臉突然漲得通紅。“我一直很喜歡她!不,我甚至可以說愛她!可是因為她是你的女朋友,所以我一直苦苦隱忍……沒想到你卻辜負她!”

  俞驥衡倣佛遭雷電擊中,完全說不出話,只是呆若木雞地望著他。

  周明光一直暗戀清築?老天!他從不知道這件事。

  “你嫌棄清築的出身,但我不會!你根本不愛清築,所以你只看見她的外在條件,而我是真心愛著清築,因此我看得見她美好的內在,我根本不在乎那些見鬼的家世、學歷,我在乎的只有清築本人!”

  周明光繼而微笑道:“或許,我該感謝你拋棄了清築!因為你的負心,我才有機會贏得她的心。而這回,我不會再退縮,我會徹底讓她明白我的真心。”

  說完,他自信地昂起頭,準備離開俞驥衡的辦公室。

  周明光喜歡清築?他要去找她,還說要向她表明心中的愛意?

  俞驥衡妒恨地瞪著他的背影咆哮:“周明光——站住!朋友跟女人之中,你只能選一個!如果你堅持要追李清築,那么下年度我不會再讓你入股!”

  “無妨!”周明光聳聳肩,轉頭望著他,眼神充滿憐憫。“你只能用這個來威脅我嗎?告訴你,不用等到下年度,現在我就退出事務所!”

  “周明光——”俞驥衡嫉妒得快瘋了。

  周明光竟願意放棄自己的事業,只為了一個女人?他不能理解,為何聽了周明光的宣言,會令他如此難受?姦像有許多小蟲子,在他的心口鑽扭啃噬,讓他痛苦不堪。

  他不要任何人接近清築——包括周明光!

第九章
“我真沒想到,你會來看我。”

  李清築與周明光並肩走在朝東鎮寧靜的街道上,漂亮的臉上有著詫異與驚喜。

  下午面店收攤後,她便回到房間休息,忽然祖母告訴她,有位朋友來找她。

  朋友?當時她的心跳得好厲害,以為是她朝思暮想的人來找她了,沒想到出現在她眼前的,並不是她一心思慕的人,而是向來對她很好的周明光。

  為了招待遠道而來的他,她特地陪他到處走走,體驗鄉村小鎮淳樸的風光。

  “突然跑來找你,不會帶給你困擾吧?”周明光有些別扭地環視四周,發現他們所到之處,必定成為旁人注目的焦點。

  真不知究竟是在看他?還是在看清築?

  他們來到一個池塘邊,池邊正好有根傾倒的樹幹,周明光便提議:“我們坐下來休息一下吧?”

  “好啊!”最近李清築身體的狀況變差了,走了這么遠的路,她也覺得累了。

  各自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坐下後,李清築率先開口問:“明光,你最近好嗎?還有事務所的人,大家都還好吧?”

  她臉上挂著溫柔的笑容,對於過往的一切,似乎毫無芥蒂。

  “我是還好啦!至於事務所方面——如果你是想問驥衡那個沒良心的渾蛋,那我可以告訴你,他好得不能再好!你知道嗎?幾乎是從你一離開,他就和妗雯交往了。 ”   

  “是嗎?原來……他們交往了。”李清築強自擠出一抹微笑,牽強的笑容反而令人感到心酸。“那真是……太好了!”

  “好什么?驥衡是標準的薄情郎,只見新人笑、不聞舊人哭!你的悲傷難過,他看見了嗎?”周明光為她大抱不平。

  “明光,你千萬別這么說,其實我沒有你想的那么難過啦!”她刻意加大臉上的笑容,不知足為了說服他?還是為了說服自己?

  “我和驥衡呢,是很平和地協議分手,所以也不能說是誰對不起誰。感情嘛,哪有包贏不輸的?有得自然就有失,這點我已經想開了,所以我不怪他,同樣的,我也不希望你怪他。畢竟你們是工作上的好夥伴,如果為了我撕破臉,那也不是我願意看見的,所以請你別怪他,就當是我和他的緣分盡了吧!”

  “只要想到他拋棄你之後,又那么快和妗雯交往,我就難以原諒他!”周明光始終站在李清築這邊,為她說話,替她著想。

  “別這么想嘛!或許驥衡不是變心,而是終於找到心中的真愛了。我想,或許他一直喜歡妗雯,不過因為兩人是工作上的夥伴,所以他不敢輕易向她吐露愛意,就這么一直蹉跎多年,直到最近,他才提起勇氣向妗雯告白。你說有沒有可能是這樣?”她笑著揣測。

  “你實在太善良了,都到了這種時候,你還找理由原諒別人!”

  她的胸襟與豁達,令周明光又氣又心疼。

  他當然不知道,若是李清築不強迫自己這么想,恐怕連一秒鐘都撐不下去。

  “你也是個好人呀!這兩年來,你一直很照顧我,我非常感激呢!”

  “真的?”被她一誇獎,周明光胖嘟嘟的臉頰,頓時紅得像顆番茄。“清……清築,其實我今天來……是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李清築感到很納悶,她有什么能幫助他的嗎?

  “我想請你……”

  “嗯?”

  “我想請你……做我的女朋友!”周明光像用盡全身氣力般,大叫著吼出來。

  “啊?”李清築錯愕地望著他,壓根沒想到,他會突然向自己表白。

  “清築,不要怪我自不量力,我知道我比不上驥衡英俊挺拔,但我是真心喜歡你,想一輩子好好疼愛你。”

  “明光……”李清築感動地笑了,眼眶裏浮現淚水,她緩緩搖頭道:“我不覺得你比不上驥衡呀,你有許多優點是驥衡所沒有的,所以你不要妄自菲薄,你也是很好的。”

  “真的嗎?”周明光憨傻地笑了。“那么,你願意跟我交往嗎?”

  李清築臉上的笑容緩緩消失,憂鬱首次出現在她秀麗絕倫的容顏上。

  “對不起!明光,我不能跟你交往,因為我——”她抬起頭,帶著凄苦的微笑告訴他。“我懷孕了!”

  “你?懷孕?”周明光震驚地瞪著她的肚子,那裏依然平坦如昔。“是……驥衡的?”

  周明光問完,才發現自己問了個笨問題。過去兩年來,她只和俞驥衡一個男人來往,孩子若不是他的,會是誰的?幸好清築沒怪他失言。

  “嗯,是他的沒錯。”

  “你沒告訴他?”

  “沒有。”

  “為什么不告訴他?驥衡不是不負責任的人,如果你告訴他,他一定會——”周明光望著她更加哀傷的面孔,驀然明白了。

  她不希望他為此負責!那正是她不願告訴他的原因。

  “清築,你太傻了!”周明光實在心疼她的癡傻。

  “我不傻,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這個孩子,是我決定留下的,我將獨自承擔起撫養教育他的責任。不過,我也不會刻意隱瞞自己懷孕的事,如果將來驥衡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我不會拒絕讓他來看孩子,他永遠都是孩子的父親。”她撫著尚未隆起的肚子,笑得十分滿足。

  “清築,你何苦為了這個孩子,如此犧牲自己呢?”帶著一個拖油瓶,將來想再找到好對象結婚,可能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我不覺得自己有任何犧牲呀!”李清築眨著眼,認真地回答:“事實上,我還覺得我很幸運呢!我曾有過一段美好回憶,除此之外,我還即將擁有一個寶寶,他會代替他的父親陪伴我,讓我的後半輩子不寂寞。你說,我是不是很幸福?”

  “清築……”她的堅強樂觀,令周明光動容。

  “清築,既然你有孩子了,那么我想請你嫁給我!你願意答應我的求婚嗎?我保證會把這孩子視如己出,讓我分擔你肩上的重擔,一起將這個孩子扶養長大!”

  對於周明光寬大無私的情操,李清築非常感動,然而遺憾的是,她並不愛他!

  有雙寬厚的臂膀守護,固然是件幸福的事,但她如果不愛他,卻為了孩子嫁給他,那不是在利用人家嗎?

  這么自私的事,她做不出來!

  再說,不是相愛的兩個人,一旦倉卒結婚,只會造成悲劇,她不想自誤誤人!

  周明光見她意志堅定,知道自己無法改變她,也只能放棄了。

  ◎       ◎        ◎        ◎

  “什么?你又要走了?”

  俞驥衡詫異地抬起頭,注視正津津有味享用最後一頓臺灣美食的好友。

  “唔,威尼斯的嘉年華會即將開始,有旅遊雜志請我去拍一係列照片回來。”江瀚海大口嚼著食物,瀟灑地回答。

  “可是,你上個禮拜才回到臺灣不是嗎?”

  “哈哈,能待一個禮拜就算不錯了!你也知道我這個人,我的兩條腿根本閒不下來。”

  “那倒是,你是天生的流浪命。”俞驥衡點頭認同。

  如果硬把瀚海綁在一個地方,他想瀚海大概不到一年就會發瘋。

  “對了!你近來如何?”江瀚海快速解決了餐點,悠閒地喝起飯後咖啡。

  他長年在國外拍照,為了怕遺漏精採的好鏡頭,所以他吃飯一向很快,往往別人還吃不到一半,他就已經全部解決了。

  “事務所的案子還是一樣多,沒什么改變,不過可能受到經濟不景氣的影響,近來金錢糾紛的官司愈來愈多……”

  “我不是問工作上的事!”江瀚海伸手阻擋他繼續說下去。“你和蘇議員千金的戀情,發展得如何了?”

  “應該還算穩定吧!她說這個周末要帶我去見她父母,也希望我盡快帶她回家見見兩位老人家。”俞驥衡以述說公事的平淡口吻,三兩句話就交代完自己的新戀曲。

  “你確定自己這么做沒有錯?”江瀚海意味深長地問。

  俞驥衡聳聳肩道:“當然!”

  “那么以前那位——李清築小姐呢?當真就這么跟人家分了?”

  “她?”俞驥衡迅速垂下眼眸,假裝滿不在乎地聳聳肩。“是分了呀!反正我又不可能娶她,再繼續耽誤她的青春,就太惡劣了。”

  “為什么不能娶她?”江瀚海挑起眉,疑惑地問。

  俞驥衡用一種“那還用問”的眼神瞪他。“那是當然的!我們根本不適合,她的一切,都和我相距太大了。家世、學歷、職業——我們沒有一樣相當的,這么大的條件差異,叫我怎么能娶她?”

  “你覺得,你和李清築相處時,有溝通不良的情形發生嗎?”

  “這倒沒有。我們一向很處得來!”他甚至不記得他們曾爭吵過。

  “那——你認為結婚是娶一個女人,還是娶那個女人的家庭?”

  “當然是娶一個女人!”

  “很好!我想解決問題的答案,已經在你心中了。”

  “瀚海,你——”

  “驥衡,我想你弄錯了一件事!你到底有沒有弄清楚,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你想找的是一份真心的愛,還是權力與地位?容我老實說,我認為你根本不是在找自己所愛的女人,而是在挑一個能帶給你最大利益的工具。”

  “我從沒這么想!”俞驥衡板著臉反駁。

  “但你卻那么做了!驥衡,要走入婚姻的人是你,你得先想想,自己為什么要結婚?是想要擴張權勢,還是想要獲得幸福?”

  江瀚海苦口婆心地勸道:“如果你打算以婚姻為手段,踩著蘇家替你搭的橋往上爬,那么你該娶蘇妗雯,我沒話說!如果你心底還有一絲渴望幸福的話,那么我勸你務必再好好想一想,不要拿自己的終身做賭注,屆時賠上自己的聿福不說,還因此傷害了愛你和你愛的女人。”

  俞驥衡聽了只是緊抿著唇,一句話也不說。

  為何瀚海和周明光,竟不約而同說了相同的話?

  難道他在擇偶時,不該要求對方的家世、學歷?不管對方是做啥的,照樣都娶進門嗎?

  他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我只能勸你好好想清楚,明天一早還要趕飛機,我得先回去整理行李了。等我下次回來,咱們再好好聊一聊!”

  江瀚海拍拍他的肩,抽走帳單先去付帳,然後便離開了。

  他走後,俞驥衡依然坐著不動,垂眸凝視桌面,認真思索起他說的話。

  難道自己現在所追求的,不是愛嗎?

  那么他所追求的,到底是什么?

  ◎       ◎        ◎        ◎

  衝過澡後,俞驥衡披上深藍色的絲質長睡袍,慵懶地將自己扔進臥房陽臺那張可以眺望海面的藤編吊椅上。

  入夜之後,再也看不見白日湛藍美麗的海洋,入目所及,盡是一片漆黑,就算瞇緊了眼,也只能隱約看出海與天的分界線。

  明知海面上什么也看不見,俞驥衡卻依然沒有轉開視線。

  他寧願盯著黑漆漆的海面,也不願多看這間毫無人氣的房子一眼。

  曾經,他是那么喜愛這棟自己親手打造的房子,並深深以它為傲。然而曾幾何時,回家對他而言,變得像酷刑一般,分分秒秒都令人難以忍受。

  在這間屋子裏,無論他走到哪裏、見到任何物品,都讓他聯想到那個曾經進駐這裏兩年的可人兒。

  她一走,倣佛帶走屋裏所有的陽光,典雅華宅,變得像座冰冷空寂的死城,再也溫暖不了他的心。

  當他疲憊地下班,踏進家門,再也看不見吟吟淺笑的溫柔臉龐,當他饑腸轆轆時,也不會有美味可口的飯菜讓他享用,而夜晚的到來,對他更是最大的折磨。

  躺在那張有過許多旖旎激情的大床上,他怎么可能安然入睡?

  他往往是睜著眼,回想過去兩年間他與清築相處的種種。

  清築實在是個無處可挑剔的好女人!溫柔、漂亮、體貼、賢慧,是多少男人夢寐以求的妻子人選,而他竟然舍得推開她?

  我該感謝你拋棄了清築!因為你的負心,我才有機會贏得她的心。

  這回,我不會再退縮,我會讓她明白我的真心。

  想起周明光的宣言,他仍感到陣陣強烈的妒意與心煩。

  自從那天之後,周明光果真不再到事務所上班,聽說他正在和另一間律師事務所接洽,商談合作事宜。

  他也聽說,周明光去見過清築了。

  清築究竟接受他了沒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周明光幾乎每個周末都往南投跑。

  他好嫉妒,真的!

  雖然他竭力表現出不在乎的樣子, 其實他是非常在意的。

  可能連他自己都沒發現,每當獨處的時候,他黑眸中流露出的情感,有多么悲傷!

  夜深了,海風也逐漸增強,帶著鹹味的強風吹得他陣陣發冷。

  他拉緊身上的睡袍,起身走進屋內。

  俞驥衡像失去魂魄的幽靈,無意識地在屋內活動,開燈、走進浴室、刷牙、熄燈、走出浴室、拉開被子、上床……無論做什么,他只是本能的進行,直到他撞掉放在床頭的一件物品,發出啪嚓的聲響,才將他自虛邈的世界中拉回。

  “這是什么?”

  他彎腰從地板上拾起一本筆記簿,掀開之後,才知道那是李清築的剪貼簿。大概是她忘了帶走的!

  剪貼簿裏,有許多她平日從報紙上剪貼下來的小文章,俞驥衡逐頁翻閱著,發現這些剪貼,以藥膳食譜和醫學常識居多,大都是教人如何消除疲勞、舒緩緊張情緒、增強身體免疫力,重要之處,她還會用紅筆劃線做記號。

  裏面有張關於養生茶的報導,正是過去清築天天熬給他喝的。

  他捧著這本剪貼簿,激動得雙手顫抖不已。

  這本剪貼簿,倣佛是一面鏡子,藉由這面鏡子,可以看見所有她對他的關懷與摯愛。  

  看了這本剪貼簿,沒有人能說她不愛他!

  她愛他——

  這份欣喜,讓俞驥衡高興得想大笑,然而想到現在的情境,卻又令他悲傷得想落淚。

  他曾經擁有世上最無私的愛,卻因為愚蠢的家世、學歷的差異,殘酷地將她推開!

  想起這一切,他不禁跪倒在地,痛苦地發出低嗚,像只失去伴侶的狼。

  他辜負了她的愛,他不可原諒!

  “清築!清築……”

  直到現在,他才敢大聲喊出心底渴望的人。

  直到這時候,他才發現自己有多在乎她!

  但是,一切都來不及了吧?

  她應該恨透了他,就算他去找她,她也不會見他吧?

  但——在歷經這么多思念與磨難之後,他才終於發現自己愛她、需要她,他怎么願意就此放開她,忍受再也看不見她、觸摸不到她的生活?

  再說,他從不是會輕易放棄的人,只要認定目標,絕對勇往直前、百折不撓,直到成功為止。

  清築若是不肯原諒他,那也是他罪有應得,怨不得人,但是他絕對不會因此放棄她。

  他會用盡一切辦法,向她證明自己的心意,讓她知道,他真的不能沒有她!

第十章
“唔……”
  李清築喃喃低吟了聲,掀掀眼皮,從安憩的夢鄉中醒來。

  有種怪異不安的感覺,驚擾了好夢正甜的她,讓她再也無法安然入睡。

  她睜開眼睛,盯著上天的天花板——這裏還是她的房間,她依然躺在自己的床上呀!那么令她感到不安的原因是……

  她側轉過頭,終於發現令她感到怪異的原因了。

  “驥衡?”她眨了幾次眼,發現他依然坐在她床邊。那么,她不是在作夢了?

  “清築!”俞驥衡按捺不住滿滿的思念,激動地低喊了聲,然後便伸手握住她放在被窩外的小手。

  他終於又能碰觸到她了!俞驥衡感動得幾乎想流淚。

  “你怎么會……怎么會在這裏呢?”她連忙坐起身,驚訝地問。

  這裏應該是她的房間沒有錯吧?那他——是怎么進來的?

  “我見過你的爺爺奶奶了,是他們讓我上來的。”他簡略地回答,省略了他們會面的那一大段過程。

  其實那時她的爺爺奶奶一見到他,就當面質問他,是否就是害他們孫女傷心的罪魁禍首?那時她爺爺還警告道:

  “小子!就算你是幫了我們大忙的恩人,但是虧待了我的寶貝孫女,我一樣不合。輕饒你!”

  他們會有這種反應,俞驥衡一點都不意外,而且就算他們不問,他還是會主動向他們稟明一切。

  於是他把他們相戀、到他因愚昧而讓清築離開的事,全部告訴他們——當然!他以幫他們打官司為條件,要清築做他的情人這件事,可不敢讓他們知道,怕說出來之後,不但見不到清築,說不定還會被趕出去。

  於是他技巧的以一見鐘情為開端,原原本本交代了他們之間相戀的過程,還向他們表達懺悔及思念的心情。

  或許是俞驥衡的真情打動了兩位老人家,原先對他有些不諒解的李老爹夫婦,竟在聽完他的解釋後,原諒了他的過錯,還答應讓他見孫女。

  於是他就這么守在床邊,等待酣睡的心愛寶貝醒過來。

  “那——你來這裏,有什么事?”她咬著唇,納悶地問。

  李清築實在想不出他有任何理由,需要到這種窮鄉僻壤來?

  噢!難道是——

  “你是為了孩子而來的?”天!一定是周明光把她懷孕的事告訴他了。

  “孩子?你懷孕了?!”俞驥衡震驚的表情,說明了這是他第一次聽到這件事。他現在才注意到,她的腹部有些微凸。

  “老天!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你不知道我懷孕的事?”李清築也感到很詫異。“我以為是明光告訴你這件事,你才來的。”

  “明光沒告訴我。”俞驥衡僵硬地回答。那個可恨的家夥!他打賭周明光絕對是故意隱瞞不告訴他,打著趁虛而入的如意算盤。

  “那——你現在知道了,你想怎么做?你……要這個孩子嗎?”李清築小心翼翼地問。

  “當然!那是我們的孩子,我為什么不要?”他喜孜孜地回答。

  剛才的震驚,已被初為人父的喜悅取代了。

  “不——’清築猛力搖頭,恐懼清楚地寫在臉上。“我要你保證,絕不會搶走我的孩子!”

  “清築——”

  “拜托你!我甚至可以求你,只要你別把孩子從我身旁帶走!”她知道,如果上法院打官司,是絕對贏不過他的。

  她臉上的驚恐,令俞驥衡萬般不忍,他連忙保證道:“好好,我保證!無論如何,我絕不會把孩子從你身邊帶走,你別擔心。”

  有他的保證,才讓李清築安心了。她知道他是個重承諾的人,只要他答應了,就一定會做到。至少以後她不必擔心,孩子會被帶離身旁。

  安心之後,原先的疑問再度浮上心頭。

  “我還是不懂!如果你不知道我懷孕了,那你為什么會來這裏?”她蹙著秀眉問。

  “我來這裏,找一樣很重要的東西。”俞驥衡深情望著她。

  “什么東西?”李清築依然一臉迷惑。

  這裏會有什么東西,是對他很重要的?

  “你!”他含笑注視她,堅定地回答

  “我?”李清築受寵若驚,而且不敢置信。“你是說……你是來找我的?”

  他所說很重要的東西——是她?

  “是的!清築,我必須先請求你的原諒,請原諒我的自私和愚昧,讓你受了這么多委屈,對不起!”

  李清築哀傷地自嘲一笑,緩言道:“不!我沒有怪你,你本來就沒有錯,你那么優秀,我——是配不上你!我的出身不若蘇小姐那么好,學歷也不像她那么高,又只是在家幫忙的面店小妹,你會嫌棄我,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俞驥衡猛力搖頭,滿眼心疼。“清築,忘了這些該死的話,你當然配得上我!如果真要比較,是我配不上你,你對感情的付出,是我遠遠比不上的,我不配得到你的愛。”

  他沉痛地剖析自己的心情。“以往,我總是理所當然的享受你的付出,從來不曾特別在意過,直到你走了,不再有人等我回家、也沒有人為我準備可口的飯菜,到了深夜,一個人孤單地躺在那張大床上,不斷想起你,倣佛還能感受到你的柔軟,和你身上香甜的氣息……那真是非人的折磨!清築,我需要你!我再也不想過那種沒有你的生活。”

  “或許你需要的只是一個廚師、管家或妻子。”她苦澀地一笑。“我想你只是寂寞,需要人陪伴,才以為自己愛我。其實——陪伴你的可以是任何女人,不一定非是我不可,像妗雯——她就很適合你!”

  “不!清築,你錯了!’對於她的誤解,俞驥衡只有更加自責。“並不是任何女人都可以,我只要你,只有你才是我唯一想要的女人!我曾經迷失過,以為像妗雯那種伶俐聰明、出身良好的女人,才是我想追求的終身伴侶,而且你表現得一副不在乎我的樣子,所以我在半賭氣的情況下和她交往了。可是當我真的和她交往之後,才發現自己錯了!她無法滿足我空虛的心靈,即使和她在一起,我依然感到寂寞,我——無時無刻不想起你!”

  “你——想我?”李清築又驚又喜地望著他,顫巍巍地問。

  “沒錯!我一直想著你,無論是我醒著、或是在夢中,甚至連吃飯、走路或是辦公時都想著你。每天回家打開門之前,我都暗自祈禱你坐在裏頭,但每次都失望了。”

  “驥衡,我——”

  “我知道不能怪你,因為是我逼走了你!本以為有沒有你都無所謂,就算我自己一個人,也能過著快樂滿足的生活。可後來才發現……我錯了!大錯特錯,我根本不能沒有你。沒有你,我就不是完整的自己,如果失去你,就算窗外晴空萬裏,我的心也會滴雨。”

  “驥衡……”李清築的眼裏滿是淚水,那是感動與喜悅交織的淚水。

  “請你相信我,我愛你!”俞驥衡急促地強調。“我並非因為寂寞才需要你,也不是任何女人都可填補我心底的空虛,我心裏唯一真正在乎、想要的女人,只有你呀!清築——你聽見了嗎?我真的愛你!不是在說謊,我——”

  “我相信你!”李清築望著他緊張擔憂的眼眸,驀然微笑起來。“我願意相信你,因為我也和你一樣,失去你這段日子,我也不再是完整的自己。”

  “清築……你真的願意相信我?”她的信任讓俞驥衡既感動又安心。“清築,嫁給我!等會兒你就先跟我回臺北去,我們要談結婚的事、孩子的事……天呀,我們有好多好多事要討論!”

  他原以為,清築一定會立刻點頭答應,孰料她的反應居然是搖頭。

  “對不起!驥衡,我不能嫁給你,也不能跟你回臺北。”

  ◎       ◎        ◎        ◎

  “為什么?!”就算此刻太陽從天上掉下來,都不會比求婚被拒更令他驚訝。

  “你不愛我嗎?”他受傷地問。

  “我當然愛你!但是——我不能嫁給你。”

  “你愛我,卻不願嫁給我,到底為什么?”俞驥衡真不明白。

  “驥衡,不是我不願嫁給你,而是結婚並不能解決一切。就算勉強嫁給你,那又如何?我們之間遙遠的距離依然存在!你所生活的世界和我的完全不同,我們根本是兩個世界的人,婚姻是一輩子的事,你能忍受這輩子不管走到哪裏,都得忍受他人在你背後的竊竊私語,甚至當著你指指點點,說你的妻子配不上你嗎?”

  “誰敢說你配不上我,我就打斷他的牙!”俞驥衡惡狠狠地握拳怒吼。

  “要是每個人都這么說,你真要把每個人的牙都打斷嗎?”李清築搖頭嘆息,低聲勸道:“驥衡,認清事實吧!即使我們相愛,也不能改變事實,嘴長在別人身上,我們無法阻止別人怎么說的。”

  “那就不要阻止呀!只要我們過得幸福快樂,又何必在乎別人怎么說?”

  “不,你不明白!你知道嗎?和你在一起,我並不是那么快樂。”李清築回憶過往,雖然甜蜜,但也有許多心酸。“每次陪你參加宴會,總令我緊張得胃絞痛,我怎么也不習慣那些奢華、沉悶的宴會,我連站都不知該怎么站。”

  “對不起,我不知道這些!’俞驥衡沒想到她會有這種感覺,而他竟然完全沒有發現到!他不由得感到愧疚,並急於彌補自己的疏忽。“我可以承諾,以後除非你想去,否則我不會再帶你參加任何宴會。這樣好嗎?”

  “驥衡,我們之間的問題不只這些。好比和你的朋友們相處,也讓我有很大的壓力。我總怕自己表現失當,惹人笑話,還害你丟臉。你們之間的話題,我也插不上嘴,我想我永遠也不會明白,何謂客觀歸責性,什么又是非任意性自白——

  “你是我的妻子,又不是事務所的律師,你不必知道這些!”他急急打斷她的話。

  “但你不能否認,大家談話時我完全插不上嘴,是一件很掃興的事吧?和你們在一起,我常覺得自己好像一個小孩,大人說的話,我聽不懂也插不上嘴,偏又不能離開,還得假裝投入,那真的很痛苦!每回穿上你為我買的昂貴隆重禮服,都讓我覺得自己像一尊套上戲服的木偶,根本不像原來的自己。這些心事,我一直沒告訴你,所以你也以為我適應得很好,其實並不然!”

  俞驥衡變得沉默了,他專注地凝視她,好像今天才真正認識她。

  “也就是說,無論如何,你都不願意跟我回臺北?”片刻後,俞驥衡面容嚴肅地沉聲問。

  李清築的回答是:“對不起!”

  他起身點點頭。“好,我明白了。不過你別以為我會就此打退堂鼓,我是不會放棄愛你的,我會想辦法讓你明白,只要有心肯克服,我們之間根本沒有距離。”

  說完,他低頭飛快吻了下李清築的唇,然後便轉身走出她的臥房。

  他會證明自己的決心!

  ◎       ◎        ◎        ◎

  李清築坐在客廳裏,一面勾著手中的毛線小襪子,不時抬頭向敞開的門外看。

  自從上回拋下那句誓言後,俞驥衡幾乎每隔兩三天就會出現,有時帶束鮮花,有時帶點水果,有時則是她愛吃的小點心,雖然她從沒承認,卻是萬分期待他的到來的。

  “清築!”才剛想著,俞驥衡正好搬著一只大箱子和一個小塑膠袋,笑容滿面地走進店面,將東西隨手放在桌上。

  “驥衡!你來了?”她掀開蓋在腿上的薄毛毯想起身,卻被他給按回位子上。

  “今天天氣有點涼,你乖乖坐著別起身。”

  “嗯,謝謝你!”李清築略微羞澀地朝他一笑。他的體貼,總令她感到窩心。

  “別跟我道謝!好好照顧你,本來就是我該做的。”俞驥衡從塑膠袋裏取出一個紙制的湯碗,小心翼翼地捧到李清築面前。“這是你愛吃的肉羹湯,我特別繞去市場買的。”

  “你特地為我買的?”李清築好感動,望著眼前冒著熱氣的肉羹湯,視線也倣佛被霧氣薰得模糊了。

  “嗯。快趁熱吃吧!”他體貼的為她張羅湯匙。

  “謝謝你!’李清築拿起調羹,小口暍著熱湯,看見他放在桌上的大箱子,按捺不住好奇地問:“那個大箱子裏,裝著什么東西呀?”

  “那都是我的一些文具用品,我打算——”

  “原來你真的跑來找李清築了!”忽然一道尖銳的女聲自敞開的門口響起,他們回頭一看,發現竟然是蘇妗雯。

  李清築一直很怕她,見到她面目不善、怒氣衝衝地闖進來,心底更是害怕,下意識地靠向俞驥衡尋求安全感。

  “妗雯!你怎么會在這裏?”她能找到這裏來,俞驥衡也感到很驚訝。

  “我是跟蹤你的車子來的!”蘇妗雯自認已是他的未婚妻,有資格幹涉他的任何行為。“這陣子你的行為異常,我就猜到不對勁,沒想到你竟會為了這個出身低下的女人,背棄我們的婚約!”

  “清築的出身一點都不低下!她和爺爺奶奶在這裏正正當當做生意,誰能說她低下?妗雯,這完全不像你會說的話!”俞驥衡不悅地皺起眉頭,為她毒辣的話語感到詫異。

  雖然自己也曾經以這為由舍棄了她, 他早已幡然醒悟。

  “我真下敢相信!驥衡,你確定你要為了這女人放棄我?”

  蘇妗雯這輩子從來不曾輸過,無論是家世、相貌、頭腦、成就,她都自認沒幾個女人比得上,如今俞驥衡為了一個在鄉下賣面的女人,竟然拋棄這么優秀的她,他這么做無異是羞辱她,她這輩子從沒如此生氣、怨恨過。

  “這么說雖然對你感到很抱歉,但我不覺得清築有什么地方比不上你!她的出身或許平凡,但至少清清白白,而她的聰慧體貼,更是無人能及,如果你要比較學歷和成就,我則認為那完全沒有意義。我需要的只是一個我真心所愛、而且能讓我感到幸福的女孩,並不是一位表現優異的員工,你懂嗎?”

  她怎么會懂?她只知道他害她成為大家的笑柄,他們必定會以為,她連一個鄉下賣面的女孩都比不上!

  蘇妗雯憤恨地瞪著李清築,當看見她面前那碗熱騰騰的肉羹湯,一時克制不住嫉妒的火焰,她任性地揮手打翻了那碗熱湯。

  剛才她跟蹤俞驥衡到市場,看他買了這碗肉羹湯,並且宛如珍寶般,一路小心翼翼地護送著,沒想到竟是買給李清築的!

  “啊!”肉羹湯被打翻了,滾燙的熱湯灑出來,全往李清築身上潑去。

  幸好她腿上蓋著毛毯,稍微阻隔了與熱湯的直接接觸,才不至於當場被燙傷,不過她依然受到很大的驚嚇。

  “你這是做什么?!”

  俞驥衡本想阻止卻來不及,只能眼睜睜看著熱湯潑到李清築的腿上。

  他驚恐又震怒地大吼,立即慌張地衝上前,拉開李清築腿上那條小毛毯,仔細檢視有無燙傷的跡象。

  “你燙燒了?痛嗎?”他心疼地問。

  “不痛,幸好有毛毯擋著……”想起剛才熱湯潑到腿上的瞬間,李清築還餘悸猶存。

  確定清築沒事後,俞驥衡轉頭,冰冷地瞪著蘇妗雯。“我想你需要為自己的行為,好好地提出解釋!”

  蘇妗雯臉上毫無半分悔意。“這還用得著解釋嗎?我討厭她、我恨她!當然,我也同樣恨你。大家都以為你會娶我,沒想到你卻甩了我,你要我如何在眾人面前抬起頭來?”

  “我並不是甩了你,只是發現我們並不合適,所以才理性的和你分——”

  “別說得那么好聽!”蘇妗雯怒氣騰騰地大叫。“甩了我就是甩了我,何必解釋這么多?’她突然狂笑起來,眼中帶著濃濃的哀傷與不甘。“俞驥衡,你確實夠膽量,我長這么大,你是第一個敢甩了我的男人!”

  “不是每個人都畏懼你父親的勢力。話說回來,如果你總是頂著父親的光環,那么就算得到你想要的感情,那也不見得是真愛。”

  “難道你為了她搬到這種鄉下地方定居,就是真愛嗎?她對你若有愛,怎么會不跟你回臺北呢?”

  “你說什么?誰要搬到這裏定居?’李清築震驚的問。

  “哼!你還不知道?”蘇妗雯轉頭諷刺俞驥衡。“原來你偉大的犧牲,人家根本不關心嘛!我勸你還是仔細想清楚比較好。”

  “謝謝你的提醒,不過不勞關心。我為清築所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願的,所以也沒必要特地向她邀功。”

  “你們到底在說什么?”為什么她覺得自己姦像是個什么都不知道的局外人?

  “既然你不知道,我就好心點告訴你吧!俞驥衡這傻瓜為了你,決定把自己的辦公室遷到這裏來,你說他是不是在自掘墳墓?”蘇妗雯刺耳地笑著諷刺。“而你也夠自私了!因為自己想留在這個地方,就故意假裝不敢面對臺北的社會,姦逼他為了你搬到這裏來,在這種鬼地方,你要他接誰的生意?”

  對於蘇妗雯的聲聲指控,李清築是既震驚又惶恐,腦中的血液倣佛一下子被抽幹了,有種暈眩、快昏倒的感覺。

  他到底在想什么?在這裏開律師事務所?

  他也不想想朝東鎮才多少人口?更別提這裏民風淳樸,有九成九以上的人一輩子不曾打過官司,他想活活餓死,也不必到朝東鎮來呀!

  “夠了,妗雯!我說過,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願的,我和你的感情也不可能再復合,請你就此罷手吧!”

  “哼!一個心中只有其他女人的男人,我也不再希罕,如果你真的願意當個睜眼瞎子,欺騙自己她是世上最完美的女人,那也隨你高興吧,我沒興趣再陪你們攪和下去了!”說完,蘇妗雯下再看他們一眼,逕自扭頭離開李家。

  蘇妗雯走後,李清築依然陷在她所帶來的震驚中。

  ◎       ◎        ◎        ◎

  “為什么?為什么打算在這裏開律師事務所?你到底在想什么?”

  “都怪妗雯太多嘴了,我原本想給你一個驚喜的!”俞驥衡失望地咕噥。

  驚喜?“驚”絕對有,而“喜”是不可能的!

  李清築再次追問:“你為什么要這么做?你知不知道這裏的人,幾乎是不打官司的,你把律師事務所開在這裏,就好比在沙漠掘井,自尋死路!你以後打算拿什么過活?”

  她真不敢相信,他竟然拿自己的前途事業開玩笑!

  “我在臺北的律師事務所會照常營業,只是把業務轉到這裏來做。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和孩子餓肚子的!”他開玩笑地輕拍她微隆的肚皮。

  “我才不擔心這個!”李清築又羞又氣地轉身背對他。

  “好好,別氣別氣!要是氣壞了身子,那可劃不來。”俞驥衡笑笑安撫道,然後深情地凝視她。 “因為你不肯回到我身邊,而我又不願意失去你,所以我沒有選擇,只能跟著你來這裏。我可以拋開所有的物質享受,不再參加任何奢華宴會,甚至少賺很多錢,但是我不能失去你!這是我這輩子,最最肯定的一件事。”

  “驥衡……”李清築眼眶霎時紅了。

  她沒想到——真的完全沒想到!他竟願意為了她,拋棄他所擁有的天地。

  他在臺北的房子、事務所、客戶、朋友、親人……他全拋下了,獨自一人來到她身旁,走入她的世界。

  他這么做,不但令她非常意外,而且感動萬分。

  他的決心,證明了他對她的愛,或許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相信他是愛她的。

  “我說過我愛你是真的!我說過不能沒有你,那也是真的!我願意拋棄一切,只求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待在你身邊,陪伴你和孩子一起生活。好嗎?”

  沒有女人能夠拒絕這么深情的請求——尤其在他為她做了這么多之後。她當然也狠不下心拒絕!

  “好,我答應你。”她淚眼蒙朧地望著他,浮現在唇邊的,是一抹絕美的幸福微笑。

  “真的?!”俞驥衡喜不自禁,倣佛得到全世界最珍貴的寶物。

  “我愛你!’他低下頭,想要親吻那花辦似的粉紅唇辦,卻被她伸手擋住。

  “等等——我有一個條件!”她趕緊提出要求。

  “不管你有多少條件,我都答應你!”

  他急著想吻她,就算她要他把所有的財產全部給她,他也會立刻答應。

  “我是認真的!’她嬌嘆地白他一眼,然後道:“我要你搬回臺北去。”

  俞驥衡瞪大眼,震驚地吼道:“你說什么——”

  李清築翻翻白眼,重嘆一口氣。“你冶靜一點,先聽我說完嘛!”

  “我怎么冶靜得了?你要把我趕回臺北去了耶!”想到那些和她分離的日子,他連一天也熬不下去。

  “我沒有要把你趕回臺北去。”李清築柔聲強調。

  “沒有?”俞驥衡瞇起了眼,懷疑地打量他。“但是你要我賣掉店面,搬回臺北去……”

  “沒錯。我剛才忘了告訴你,我也會跟你一起回臺北。”

  “你要跟我回臺北?!”

  俞驥衡必須用力捏自己的臉,才能肯定自己不是在作夢。

  “當然!如果嫁給你,當然就得跟著你 !既然你住臺北,那我就跟去臺北,這有什么好奇怪的?”

  “你答應嫁給我了?”這又是一大驚喜!

  俞驥衡真怕自己的心臟負荷不了這么多刺激,會當場昏過去。

  “嗯。”李清築點點頭,臉上有著即將成為新娘的嬌羞。“我想,既然你願意為了我,做這么大的犧牲,那我們之間還有什么問題解決不了的?如果只因為我的自卑和畏縮,而讓你失去這么多東西,要我於心何忍?所以我決定跟你回臺北,希望有了我和寶寶以後,你不會因為太吵而感到後悔就好。”

  “如果失去你們,我才會後悔!”俞驥衡毫不遲疑地回答。感動的熱淚,再度盈滿李清築的眼眶,她從淚眼中,看見自己此生的最愛。

  “我愛你!”她主動張開雙臂,投入他的懷抱。

  “不會比我更愛你!”俞驥衡歡悅地伸出手,緊緊摟住鐘愛的妻與子。   

尾聲
幾輛昂貴的私家轎車,同時駛入俞驥衡位於淡水住處的大門。

  他們都是俞驥衡律師事務所的成員,應邀來參加俞驥衡所辦的家庭派對——其中包括周明光在內。

  最後俞驥衡還是把他找回來了,一方面是因為老婆清築的要求,一方面則是因為周明光確實是個不可多得的工作夥伴,所以他才勉強拉下臉,重新把他請回來。

  “驥衡到底在搞什么鬼?”幾位成員熄火下車之後,看見大夥兒都按照請帖上要求的,穿著輕便的T恤、短褲,腳下同樣是一雙涼鞋,不由得疑惑地大皺眉頭。

  “為什么突然要我們穿成這樣來吃飯?”

  “對呀!已經不知多久沒這么穿過了,感覺好別扭。”

  “反正,既來之則安之,先進去再說吧!”

  他們按了電鈴,俞驥衡很快就來開門。見到他,他們更加驚訝了——因為他和他們一樣,穿得很輕便。

  白色POLO衫配上淺卡其短褲,腳下甚至只穿著拖鞋!

  “快進來吧!吃的東西已經準備好了。”俞驥衡神情輕松地招呼道,帶頭朝裏頭走。跟在後頭的人,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我第一次看見驥衡穿短褲耶。”

  “我也是!沒想到他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居然也長腳毛……”

  俞驥衡聽見,回頭白他們一眼。“給我記住了,等會兒不準聊事務所的事!”

  “為什么?”立刻有人抗議。

  男人在一起不聊公事,要聊什么?

  “下了班就該輕松一點,如果要談公事,到辦公室再說不就行了!”

  “可是我們以前不都是這樣嗎?為什么突然說不行了?真奇怪!”

  周明光大略猜到俞驥衡這么做的原因,也幫腔道:“驥衡這么說也有道理,聚在一起老談公事,你們不膩嗎?能別談就別談吧!”

  他轉向俞驥衡,大聲問道:“食物在哪裏?我肚子快餓扁了!”

  “在後院。”

  “後院?!”這是一聲驚恐的大叫。食物為什么要放在後院?

  “沒錯!’俞驥衡告訴那個人。“今天我們吃烤肉。”

  “烤肉?!”從聲音研判,這個人大概快昏倒了。

  在鼎鼎大名的俞驥衡律師家後院——吃烤肉?

  “怎么?不合胃口嗎?”俞驥衡的眼睛,已警告地瞇起。

  “不——不是!”為了性命著想,先前有意見的人,這會兒全都用力搖頭。

  “如果沒意見就閉上嘴,乖乖跟我到後院來,清築等你們很久了!”

  而後頭的人只能委屈地扁著嘴,不敢再吭聲。俞驥衡是出了名的美食家,他們原以為他請客吃飯,必定是滿桌的山珍海味,沒想到——居然是在後院吃烤肉!

  嗚……我們被騙了!此時正在心中默默垂淚的他們,二十分鐘後,卻坐在涼爽樹蔭下的休閒椅上,大快朵頤美味的烤肉串。

  “夠不夠吃?這裏還有很多喔!”已有將近四個月身孕的李清築,端著滿滿一盤炭烤的食物走過來,笑吟吟地問。

  今天的家庭聚會,俞驥衡負責烤肉的工作,而李清築則負責準備烤肉材料及招呼客人,至於其他的人呢,只要負責吃就行了。

  “我要我要!”眾人立刻過來搶。

  “這裏都有——”李清築話還沒說完,滿滿一大盤食物已被大家像餓鬼似的瓜分一空。

  原本失望的眾人,這會兒只恨不得自己能變成大胃王,吃下更多美味的東西。

  李清築笑著起身,注意到大家的飲料沒有了,便走回屋子裏,從冰箱裏提出半打啤酒。

  “清築,我來!” 一直暗中注意她的周明光看見了,立刻趕過來接過她手上的啤酒,並且略微責備道:“你是懷孕的人,怎么可以提這么重的東西呢?”

  “謝謝!不過我並不覺得重嘛。”李清築無辜地朝他笑了笑。

  “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周明光看著她微笑的臉龐,試探的問:“最近你過得怎樣?驥衡他——對你好嗎?”

  “他對我很好,我每天都覺得很幸福!”李清築真心回答。

  “噢……”周明光松了一口氣,卻又有點悵然若失。

  這時,俞驥衡發現他和李清築走在一起,立刻丟下烤到一半的肉串,衝過來展開護妻行動。

  “你不去吃烤肉,黏著我老婆做什么?”他抱住李清築,萬分不客氣地瞪著周明光,活像他正在騷擾他的妻子。他對周明光還存有一份難以抹滅的敵意及醋意,想到他曾向清築求過婚,俞驥衡就妒憤不已。

  “驥衡,明光是看我提那么重的啤酒,所以才好心過來幫我提,你怎么可以那么兇嘛!”李清築覺得好尷尬。

  “啤酒我可以幫你提,不需要這家夥幫忙!”俞驥衡像個鬧別扭的孩子,搶過周明光手中的啤酒,然後轉身抱住李清築的腰,強自將她帶走。

  他的行為太惡劣,因此周明光存心激怒他似的,故意高聲大喊:“我不會放棄的!我會一直等待,只要清築說聲不幸福,我馬上帶走她!你信不信我做得到?”

  “你不會有那機會的!”俞驥衡停下腳步,轉頭鄭重告訴他:“我比任何人都愛清築,我會一輩子牢牢守護她,絕不會讓她說出不幸福三個字!”

  說完,他不再理會周明光,逕自低頭對妻子說:“我們走吧!我特別替你烤了一些你愛吃的東西,千萬別讓那群餓死鬼看見,否則馬上又被搶光了。”

  “謝謝你!老公,我愛你!”李清築甜蜜地獻上一個香吻。

  俞驥衡樂得飄飄然,隨即張嘴加深這個吻,貪婪地汲取她口中的芳津。

  周明光看見他們恩愛的畫面,也只能勸自己想開點,畢竟天涯何處無芳草,與其為情悲傷,不如填飽肚皮比較重要。

  他想開了,重新回去準備吃他的烤肉,可是卻發現——

  “喂!是誰偷吃了我的雞翅膀?”他明明拿了滿盤的食物,現在卻只剩下不到一半。

  “這個……”大夥兒開始眼神閃爍,支吾其詞。

  “還有我的螃蟹呢?啊——我最愛吃的香草羊排也不見了!”

  “這個嘛……”

  “我不管,我要我的翅膀、螃蟹和羊排!”

  周明光憤然轉頭,朝正吻得難分難舍的主人怒吼:“驥衡!我的東西給人偷吃了,你趕快再烤一份給我!”

  俞驥衡哀號著,雙唇還不舍地停在妻子的唇前。

  請這群蝗蟲來用餐,究竟是對還是錯呢?

  唉!

  —全書完—

[ 本帖最後由 wlps 於 2007-3-13 01:40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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