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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蓮傳說之二:第二 作者:【席絹】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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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2 1 11
他以為他是光,一道絢麗奪目的光!  
卻發現,原來他只是那道光背後的影子……  
呵,可不是嗎?  
身為全盛蓮國最完美無瑕的男子的孿生兄弟,  
他打出生便註定了只能當光的影子啊。  
無妨的!反正他習慣了,就像習慣了痛、習慣了這個世界就是這樣。  
更習慣了身為影子的孤單,安於黑暗中的陰鬱。  

如果有一天,他可以成為光,那麼,人生又會變得怎樣呢?  
成為那樣完美無瑕的人兒,真的可以嗎?  
他真的可以代替他成為那道亮麗的光嗎?  
還是,他永遠只能當個第二……  

其實,他早明白影子永遠也代替不了光;  
對於愛情……更只能是奢望……





第一章



 愛之旅兼落跑中的兩人


   
  社會型態的形成自有其演化的軌跡,不是變得更好,就是變得更壞。而不管是更好還是更壞,至少演變出的結果,是大多數人默許同意的。

  天性激烈點的人不安於現狀,對現狀永遠不滿。於是崇尚改革,掀起濤天波浪,將一切墨守成規的秩序淹沒,企圖將人世種種重新組合分配,讓所有人被這大浪顛得七葷八素,日子也跟著不斷改變,慢慢的也就習慣了改變,生活過得驚險顛簸些也就是了。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有人生性激烈,自然也就會有人是平和中庸,希望日子太平無波的性子。溫和的人過得苟且,只要事態仍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內,寧願得過且過;他們雲淡風輕,禁不起改變,也承受不住改變。所以縱使物換星移,人類不斷進步,他們仍然安之若素地過著自己的日子,對別人的變動無動於衷,並相信那些離經叛道的人總有一天會為自己的衝動付出代價。

  以上的論調,出現在華國首都裏最大最豪華的酒樓裏,一場名為「菁英群聚論當今社會型態」的大型研討會中,會議主席最後的結語。

  然後是一陣「啪啪啪……」的拍手聲,不管支持不支持,給個面子總是應該。然後吃茶的繼續吃茶,談天的接著談天,天下仍是太平。

  「看看這個國家,都是好發議論的男男女女,口水多過茶啊。雖然論點不見得有什麼了不起的創見,但顯得非常有生氣。回頭看看咱們盛蓮國,唉,無疑是個壓抑過度、拒絕進步的國家啊……」花靈沉浸在感動中,覺得終於在這個異世界找到了一個正常的地方,仿佛回到了二十一世紀的地球,那可是個人人好發高論的年代呢,親切得讓人好感動。

  李格非沉默地吃飯喝酒,沒搭理她的讚歎。意外來到華國已非他所願,偏偏不幸的是剛巧碰著了華國三年一度的大考,全華國的考生都在首都聚集,致使每一間客棧酒樓都成了考生的表演台,不是這邊舉辦以文會友,就是那邊在開論壇研討會的,再不然就是詩文歌唱大賽等等,都在為了大考衝刺,並趁機大鳴大放,藉此吸引首都知名文人的青睞,看能不能一舉成名天下知。

  別的國家大考當然與李格非無關,偏偏遇到這個沒事找事的花靈,被她拉著四處聽人大發高論不說,還四處與那些男女考生結交,動不動就稱兄道妹的,花錢如流水不打緊,可是這傢伙壓根忘了他們兩人如今算是逃亡海外的身分,居然好意思把日子過得這麼高調,這像話嗎?那他這些日子以來費盡心思佈局、在各國亂竄,為了打亂蓮膧的判斷力,讓她沒辦法準確地猜到他們的去向,又是為了什麼?!

  悶,超悶,悶得他每天跟在花靈身邊就像個背後靈,給人沉重的壓迫感,卻又完全的不搭理人。當然,雖然李格非沒理花靈,也不代表花靈這話是自說自樂,因為跟著他們一同吃飯喝酒的,正是一個華國准考生,這人叫向梅。兩人總是一搭一唱,配合良好,現在聽到花靈發出這樣的感歎,連忙問道:

  「咦?難不成花姐兒是盛蓮國人嗎?」語氣不無詫異。

  「是盛蓮國的人又怎樣了?」花靈顧著吃菜,沒看向梅。

  「啊?怎麼可能?你們真的是盛蓮國人?」問得更驚訝了。惹得花靈頻頻看著她,覺得華國的人好喜歡大驚小怪喔。

  這向梅,正是花靈來到華國後第一個認識的人,身分正好也是個考生,所以具備了華國人兼考生該有的特色——好發議論、熱愛研討會、四處聽演講。

  她因為盤纏在赴京趕考的途中丟失,又尚未與京城的友人聯絡上,所以險些餓死在街頭,幸好被花靈一時好心的搭救,兩人因而成為酒肉朋友,成天沒事上館子喝喝酒、吃吃肉、聊聊八卦。

  由於花靈對別人的身家來歷毫無興趣,也對別人可能有著可歌可泣的考生血淚史也沒瞭解的打算,所以她搭救向梅,並資助其食宿等,都只是順手為之,沒怎麼放在心上。反正過沒多久就要離開華國,繼續過著跑路的日子,就算向梅是世家子出身或日後成了華國狀元,那都與她無關。

  雖然這人看起來依稀仿佛是個世家子弟,從她在吃穿上面的講究便可見一斑——一點也沒有落難人的自覺,把花靈他們的錢花得好安心自在。花靈一度生怕會被向梅吃垮,後來問過李格非,確定錢很夠用之後,才打消了把向梅神不知、鬼不覺蓋布袋丟回到大街上繼續去落魄,就當大家沒認識過的念頭。

  花靈並不知道「向」是華國大姓,當然更不知道向梅可能有著顯赫的家世,而常年四處經商的李格非心底清楚,卻不打算對花靈說,因為這一點也不重要。

  「妳幹嘛這麼驚訝的樣子?盛蓮國人又怎樣了?向姐兒。」花靈沒正面回答向梅,只是興味地問著。華國對女子的稱呼是「姐兒」、對男子的稱呼是「哥兒」,等同二十一世紀的人稱「小姐」、「先生」一樣。雖然還聽不習慣,但倒是有趣。

  「不對,你們不像。你不像……」望了眼李格非的長相身形,然後再看向花靈:「妳也不像。我見過許多盛蓮人,都沒你們這樣子的。所以你們應該是去過盛蓮,但並非盛蓮國人吧。」向梅點點頭,一副此事就是這樣,無須再論的模樣。

  花靈覺得好笑,而李格非臉色則冷了三分——但因為他的臉一直都很冷,所以就算再冷個十分,別人也感受不出來。這臉色算是白擺了。

  還不待花靈有所反應,向梅又開口了:

  「唉,我說那盛蓮國呀,實在是個奇怪的國家。男人身上長蓮花也就算了,女人懷個孕還會在臉上長花瓣,不得不懷疑他們是被他們的蓮花神保佑了還是詛咒了。」

  華國人拜的是火神,不信蓮花神那一套。膜拜花朵對其他國家的人是難以想像的。拜託,那種軟趴趴的東西,不實用又不神氣,有啥好拜的?!向梅邊說還邊擺出嘲弄的表情,一點也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然受到威脅。

  李格非雙拳在桌子下悄悄握緊,花靈無奈地探過去一手安撫,不讓這只紙老虎有暴沖成真惡虎的機會,將他一隻拳頭給舒張開來,在他手心輕輕揉著,調情得面不改色,也不讓紙老虎害羞地逃開。

  然後笑笑地對白目的向梅道:

  「這是盛蓮國人專有的記號,不管是來自神的恩賜或其他什麼的,倒也不該拿出來批評議論是吧?」心中暗自陶醉:好堅硬的手,有力又溫暖,手形長得又好,摸起好有安全感啊。

  「……也是。」向梅望了他們一眼,形勢比人強,威勢不如人,只好識時務地點點頭。又道:「好,不說他們這天生的毛病了,就說他們的保守落後吧!您瞧,放眼現今千炫大陸,有哪個國家像他們這樣實行鎖國主義的?外國人想進入他們國家是千難萬難,至少要辦幾十道手續不說,辦完了還要等上一年,搞得大家都不想去盛蓮了,更別說去過的人都暈船暈得幾乎沒死掉!真可怕!整個國家建立在水面上,人民大多住在船屋中,像是無根的浮萍似的,真難想像這日子要怎麼過。更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是他們國家的男人根本沒地位!要知道我堂堂華國在一千年前就把男人列為平等公民了,現在你看放眼我華國天朝,男性官員占了快一半,男人只要經濟能力許可,是可以娶妻回家的,跟女人一樣呢。我華國可說是全千炫大陸最重視男女平權的國家了。」說完還要大大的稱讚自己國家一下,並深深陶醉著。

  花靈覺得好笑,道:

  「我對華國的情況不太瞭解,不過我發現這塊千炫大陸上的人都有一個相同的特點。」

  「哦?什麼特點?」向梅好奇直問。

  「都很愛自己國家。」

  「有誰不愛自己國家嗎?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向梅覺得花靈這個發現好奇怪。

  「當然奇怪啊,愛到只願意看自己國家的優點,也只願意看到別人國家的缺點。」花靈搖搖頭。隨口哼了幾句早上在街口學來的華國國歌:「唯我華國,崇尚平權。唯我華國,國富民安。女男共治,世享昌隆,千炫第一,四方來朝。偉哉我華國,光耀全宇宙。」

  向梅感動得抓住花靈的手:

  「天籟啊!沒想到妳已經學會我國的國歌了,是不是很好聽?歌詞是不是很實在?是不是恨不得可以當我華國的人?雖然我國移民的條件很嚴苛,不是最優秀的人是進不來的,但只要有合適的人作保,妳想要歸化為華國人的話,也不是什麼大問題!花姐兒,妳幫助過在下,在下一定會幫助妳完成這個畢生最大的心願的——」

  花靈很努力不讓自己在別人愛國心如此激動時翻白眼,畢竟她沒有被圍毆的嗜好,所以她閉閉眼,好一會才睜開,讓自己看起來可以誠懇一點:

  「向姐兒,我只是隨便唱唱,妳別當真。如果妳覺得我唱得很好聽的話,那我也不介意接著唱一下盛蓮國歌給妳聽一下。咳咳——」清清喉嚨,開唱:「歌詠我大盛蓮,蓮神最驕傲的孩子。優雅卓越冠四方,物阜民豐,國盛勢強,無與倫比,巍巍大盛蓮……」

  「夠了夠了,這是什麼詞?什麼調?果然是個只會種花划船的地方,沒什麼本事,也就只能在國歌裏杜撰來自我欺騙,我可憐他們。好了好了,花姐兒,求妳別唱了。」向梅一臉痛苦嫌惡,拿筷子敲打碗沿,以表示對這首歌的不支持,就差沒撲過去搗住花靈的嘴了。

  「那,換一首怎樣?」花靈對自己的歌喉一向很有信心,所以清清喉嚨,決定來個k歌大放送。「我還去過飛揚國,還有那個火山部族也滿有意思的。我都有把他們的國歌學起來,既然妳覺得我唱得很好聽,比某個不識貨的人……」眼睛唾棄地瞄了下李格非。「強多了。人家說酒逢知己千杯少,我說歌逢知音萬首唱啊,來吧,來吧,我——」

  愈說愈興奮,一手拿盤子一手拿筷子敲起來了,在她正要扯喉發射音波神功將全客棧裏的人給毒死時,就見李格非很有經驗的閃身、搗嘴、滅口,姿態流暢優美,動作一氣呵成。

  「唔唔唔——」被李格非挾在胳膊彎裏無法動彈的人,只能如此抗議。

  向梅看得目瞪口呆,直到好一晌才能說話,然而她說出來的話,卻讓李格非兩人為之一怔,就見她道:

  「我現在可以確定你們真的不是盛蓮國的人了。我猜李哥兒肯定是『原野部族』的人吧?我看著你的長相模樣就能確定。至於花姐兒嘛,妳八成是『弱嫋部族』的人是吧?放眼全千炫大陸,也就只有那兒的女人沒什麼骨氣,世代都是男人當族王,女人都不工作,被男人飼養而不引以為恥,甚至沾沾自喜。」

  花靈本來只覺得向梅這個女人的缺點只有揮別人的金如土、好發高論、自以為是高尚的知識份子,還沒高中狀元,便把自己當成狀元娘看了等等等,可現在又覺得自己實在是太快下結論了,有的人,身上具備的特質之多之廣,絕非凡人如她能在短時間之內看出來的。向梅這人的個性特色,恐怕還有很大的發揮空間。

  「也真是有趣,來自這兩個部族的你們,居然會湊在一塊兒,照理說,咱這千炫大陸上的人,通常不與外國人通婚的,因為各地的風俗實在太不相同,所以一旦與外國人通婚,都沒聽過有好結局的。不過,要是嫁來我華國就不同了,我華國有容乃大,民風相容並蓄。啊!真是每一個外國人都渴望來歸化的天堂聖地啊……咦,怎麼?要回去了嗎?等一會還有一場演講可以聽呢!」

  就在向梅又在忙著對自己的國家大力宣傳順便陶醉時,瞥見花靈兩人正默默地往門口走去,連忙回神,奔過去叫住他們。

  花靈雖不知道李格非怎麼會突然一聲不吭地轉身走人,但因為自己也實在不想再聽向梅說這些自吹自擂五四三的,所以沒有異議地任李格非挾走。回頭對向梅道:

  「演講我們不聽了,妳自便吧。」

  向梅有些急:「別走!那可是華國知名的學者的演說呢,錯過多可惜,妳會後悔一輩子的!」

  真敢講!花靈懶懶淡淡地對她道:

  「包廂費與茶資都已經付了。」

  向梅人也爽快,擺擺手:「那,不送了。」轉身悠哉踱回。

  花靈暗自翻白眼,與李格非走人也。


  ***        **        ***


  「怎麼了?是不是有人追來了?還是有誰在暗中盯我們,然後又被你發現了?在哪里?在哪里?呼呼呼——」左顧右盼,大口喘氣。

  被李格非一路抓著走好久,本來花靈對此是沒什麼意見啦,反正他的手掌又暖又厚實,觸感超好,好到讓她想高歌一首「牽阮的手」來表達自己感動得一塌糊塗的心境,唱完後還可以跟他說那句臺灣經典的廣告臺詞:「老耶啊,明啊在呷菜喔。」可這傢伙一出客棧後就不分天南地北的亂走,看起來也不像在躲人,就這樣一直競走,讓苦苦追在他身後的她好幾次跟步不及,差點就像只風箏被放起來,變成一個空中飛人。

  她決定不可以再這樣下去了,所以用力抓住他,趁他一頓的瞬間,跳到他身前看他的臉,想知道他是以什麼表情在暴走。兩人相處這麼久,他臉上的表情代表著什麼心情,她通常可以猜出六七分。

  「你臉色不太好耶,不過這臉色不像是有人追來的樣子,那你走這麼快是怎麼了?向梅說了哪句話讓你生氣了?」她歪著頭打量他,還不忘把兩人相連的手甩來晃去著玩。

  李格非這才發現他一直抓著她的手,而且還是在大街上呢!臉色馬上變得不自在,快速將她手甩開,力道一時忘了控制好,險些沒將花靈順便甩飛。還好花靈早有準備,身為一個常常被不小心甩飛的人,對此狀況自然是很有應對經驗的。臉色變也不變的,就及時以另一隻手勾住他胳膊,渾然當作沒那回事,開口繼續與他談下去:

  「是她批評盛蓮的話讓你覺得生氣?還是說你像那個什麼原野部落的人讓你感到被侮辱?或者是你也跟這塊大陸上的所有人一樣,聽不得別國的人說自己國家的好話?」

  不理會她,轉身想繼續走,但她像只水蛭似的掛在他身上,一點也不在乎此刻是在大街上,有多少人正在對她側目搖頭,充滿不贊同的眼色正從四面八方刺來,如利箭一般。

  華國雖然提倡女男平等,也以此自認為文明進步,領先其他國家,可是實際上,大女人主義仍無所不在。即使在家裏是個懼丈夫的,出門在外也會強撐出不可一世的樣子,斷不容許有一絲絲窩囊的卑弱相出現,尤其又是在男人面前,那可是會讓所有國人瞧不起的。

  「妳別這樣!」低斥。不喜歡別人以輕視的眼光看待花靈——雖然從相識以來,他也沒少給她冷眼排頭吃,但別人不行!他厭惡別人對花靈如此看待。

  「我哪有怎樣?」花靈無辜問。

  「這是大街上,妳莊重點。」他提醒她。

  「我哪不莊重了?我又沒親你摸你什麼的!」只是牽手而已算什麼?幹嘛一副她當眾猥褻男人的樣子?她已經很克制了好不好!

  「妳總是這樣……」開口又要說教。

  花靈很快打斷他:

  「別白費力氣了,你不嫌累,我還心疼你會說得口渴呢。」

  「妳……」語氣輕而無奈。她總是可以三言兩語就輕易地把他滿肚子不悅化為烏有,被熨服得半絲脾氣也揚不起來。怎麼有人可以用這麼漫不經心的口氣,把甜言蜜語輕易說出來而不覺得臉紅羞赧的?她到底是打哪來的?是怎麼被養成這樣的?李格非常常感到疑惑而不解。

  「剛才是怎麼了?快說啊,別讓我擔心。」

  「沒事。」他悶聲應著。雖然還介意路人眼光,但卻捨不得再度把她的手甩開。

  管他的!路人非議的眼光與他何干?!在盛蓮時,他白眼還吃得少嗎?心一定,開步走,但步子小了點,知道自己牽住的,是個懶得走懶得動懶到不可思議的傢伙,如果他走得太快,一定會害她跌跤。而她這個怪女人,卻是即使跌倒、即使被他拖在地上滑行,也不會放開他的手的。所以他要注意著點,別讓她傷著了。

  「這樣叫沒事?那怎樣才叫有事?你的表情很陰沉耶,可惜我身上沒帶鏡子,不然可以馬上拿出來給你照一下,肯定會把你自己都嚇一跳。」

  李格非這回沒再亂走,牽著她轉進一條行人較少的街道,紛亂的心思一定,目光微垂,暗中把四周的情況都關注了下,一心二用的與她閒扯。

  「我的表情永遠都長得一樣,妳說過的。」

  「對別人來說,當然是這樣沒錯。不過你我兩人是什麼關係?戀人耶!你只要眼睛多眨一下,我就知道你情緒變得不一樣了。」

  李格非努力壓下臉上的熱度,不讓臊紅色澤爬上他執意保持冷然的臉。

  「胡扯。」

  「什麼胡扯?我說我們是戀人,你有異議?」警告地瞄他。

  「妳別亂說。」不自在別開眼。

  「說得太直白你還不習慣對吧?那這樣好了,我們那邊有個說法叫『友達以上,戀人未滿』,形容的是從朋友走向戀人那段時期的曖昧,明明心心相印了,卻還抵賴說兩人只是超級好朋友而已。套用在我們身上呢,就改一下,叫『知己以上,夫妻未滿』吧。你不喜歡我說『戀人』這兩個字,咱從善如流,就別說了。」好體貼的口氣,好委屈的表情。

  「妳這個——」這種說法有更好一點嗎?這個女人!

  「好啦,別扯遠了。你老愛東扯西扯,都差點把正事兒給扯飛了。快說吧,剛才你是怎麼了?」

  總是亂七八糟胡扯的人還敢以此指責別人?!無言地頓了頓,最後淡淡回道:「沒有。」

  「你以為說聲『沒有』就可以打發掉我?」

  愛信不信,反正他就只有這回答。

  「李格非,你別給我充啞巴!」她瞎纏不休,手來腳來,直往他身上蹭。讓李格非躲得好狼狽。

  氣得他低斥著:

  「妳真是我見過最糟糕的女人!放眼全千炫大陸,哪個女人會像妳這樣?既不莊重又沒有氣概,妳——」

  花靈不以為然地打斷他絲毫不具創意的指責:

  「好了啦,我都會背了。下次要罵人前,先擬一下草稿好嗎?先說好了,不具創意、不具精采度的我可不接受。所以如果你草稿寫好了,先拿給我過目一下,等我批准了,才可以開罵。」

  說不過她!面對這種一皮天下無難事的女人,任誰都想一把掐死她了事吧!如果早知道她是這樣的女人,就應該在還沒對她動心前就把她給掐死,省得後患無窮。可惜,晚了,完了。

  「喂,你這是什麼表情?這時候你應該表示出感動才對吧?」

  不理她!休說口頭上講不過她,眼下的情況委實也不該再跟她閒扯下去了。他全身力道暗聚,處於一觸即發的沉猛狀態。

  而花靈卻對周遭的情況毫無所覺,滿心注意力都在他身上。

  「喂,說真的啦,剛才是什麼事惹你不開心了?」

  「沒。」

  又成悶葫蘆了!

  「你這個傢伙——」花靈正要發難。

  倏地,李格非一把將她圈住,拔地而起,暫態跳上一間屋頂,接著就以之字形在一片片屋脊上跳躍,速度之快,像風掠過。

  花靈連驚呼也來不及叫出口,就被李格非急速的左閃右避甩得頭昏眼花,別說什麼也看不清楚,沒有暈飛就算她很堅強了。耳邊傳來金屬撞擊的聲音「叮叮鏗鏗」的,情勢好驚險的樣子,雖然沒有任何東西傷害到被保護得很好的她,但花靈還是忍不住聽得一陣頭皮發麻。

  是怎麼回事?到底是怎麼回事?莫非是那個抓狂的頌蓮王終於追上他們了?可不對啊,但就算追上他們,應該也是想要活捉,而不是將他們給狙殺吧?畢竟他們兩人對蓮膧的價值可不只是擁有子熙的遺物而已,有好多問題都是必須從他們身上問出來的。

  對於子熙死亡的真相,以及子熙是否有留下什麼遺言等等的,都是頌蓮王急欲知道的——本來花靈百思不解那個負心的女人為什麼還會對子熙這般在意,為什麼會為了子熙的死亡抓狂成這樣。

  不過這些日子以來,從李格非緊閉的嘴裏敲出的隻字片語上來推測,子熙與那頌蓮王,甚至是那個雙胞胎壞弟弟之間,必然有很多別人不知道的糾葛在。因為這些年來,孤身飄零於風塵中的子熙能好好地當他掛牌歌伎,而沒遭受任何女色狼的侵害,就是有頌蓮王在暗中保護的關係。

  真是令人玩味的情況,如果不是子熙已經故去,她失去了在這件事上追究的興趣,決定就此把子熙與那些與他相關的人事物塵封在記憶中的話,也許她會千方百計把這件事弄個清楚明白,反正她就是個沒事找事的無聊人。

  但現在,不了。子熙已經不在了,雖然已經過了七個月,但她與格非仍然不想去觸碰與子熙有關的種種事。他們要快樂,努力快樂,連子熙的快樂一起,帶著子熙給他們的祝福,好好地活下去,把一切不痛快的事都拋開。

  他們離開得還不夠久,走得還不夠遠,記憶還太痛,憤怒只是被壓抑消磨,並沒有完全被撫平。李格非說到此為止,但她不甘心,也不相信李格非會甘心,所以兩人只好離開,走得遠遠的。

  雖然說,這樣的走法,是滿讓某人恨得牙癢癢沒錯,可是很爽。所以,儘量來追殺吧。她奉陪——

  「喝!」一顆彈珠大的飛火石突然從她耳稍邊擦過,她瞪大眼低呼出聲,很沒種的立即埋首于李格非懷中,老天爺保佑!她全身上下能看的就這張臉了,如果不小心給毀了,害李格非從此移情別戀的話,那誰來賠她一個超級愛人?!

  要知道處在這個奇怪的女強男弱世界,想找個符合她理想的男人可不容易呢!她身為堂堂正正的地球人,對男性伴侶的要求可是很遵循著傳統。要有擔當、要孔武有力、要體貼、要能保護她……種種種種的,也不太多,大概就是一百零八樣而已。李格非的條件雖然沒有具備得那麼足,不過已經很不錯了。至少他沒犯了她的大忌——娘娘腔;當然,以這裏的說法,那叫小爺兒樣。

  「李格非!你站住!不許跑了!」一聲尖銳的狂吼傳來,接著是胡亂砸來的飛火石,完全不在乎四周有沒有無辜路人。

  「這附近沒有人吧?」花靈不得已抬頭,一邊閃著飛火石,一邊四下看著。發現李格非已將追兵引到無人的空曠處了。

  「這裏是郊外亂葬崗,平常不會有人來。」李格非雖然很肯定自己沒讓花靈受傷,但在停住飛縱後,仍然仔細地掃視她全身上下。「妳沒事吧?」

  「我沒事。啊!你的臉有擦傷!」她低叫。

  李格非一聽,下意識要別開臉,但被花靈雙手定住。就見她雙眼冒紅心的大發花癡:

  「哇!好酷、好帥!雖然追不上怪醫黑傑克,但有一點點像劍心就已經帥到一塌糊塗了。」

  誰是黑傑克?誰又是劍心?李格非想想還是別問好了,他有預感,聽完她的講解後,他肯定還是一頭霧水。算了。

  「李格非!把子熙的遺發還來!」這時追兵已至,閃身奔到他們面前,四名勁裝隨從很快將他們兩人包抄住。

  花靈訝然低叫:

  「這人、這人——」

  李格非冷下眸光,盯向來人。

  「這人是誰啊?」好疑惑的聲音。

  李格非身子微乎其微地歪了下,以平板又帶著點無奈的口氣道:

  「她是富裕琴。」

  什麼!富裕琴?!

  花靈當場楞住。


  ***         ***        ***


  果然走得還不夠遠、離開得還不夠久,就這麼一下子,所有關於盛蓮的種種,又在眼前攤開來。因這個叫富裕琴的女人,便將那條連系著他們與盛蓮永遠切割不斷的糾纏線給浮現出來。

  「妳是富裕琴?」花靈喃喃開口,像是自言自語。

  那是一個衣衫狼狽髒汙似街頭遊民、容貌卻貴氣俊美的女子。可就算長著一張好看的臉,又因她那雙滿是血絲的猙獰大眼而可讓人警愓防備。這一個神智處於瘋狂邊緣的人,任誰看了都要心驚不已。

  李格非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冷淡地看著富裕琴。花靈則微微凝眉,想不透為什麼追上他們的居然會是這個人。

  這個人,是害死子熙的兇手。曾經有一度,花靈非常渴望將她千刀萬剮、碎屍萬段,總之所有在古代典籍中看到過的種種酷刑都想挖出來招呼在她身上。她沒殺過人,也從不以為自己會有親手宰掉一個人的機會,但那時她快瘋了,一個瘋了的人,還會記住什麼法律人權?滿心只想以最野蠻的方式痛快報仇!

  她想,那時她掛在臉上的神情,大概與眼前這個人相同吧?瘋狂,卻自以為冷靜。

  為什麼這個人會在這裏?頌蓮王在做什麼?不是應該將她追殺到底嗎?為什麼沒有?還讓她有空閒來追殺他們?

  她想,蜜月旅行結束了。

  她與李格非又得回到那片糾纏裏了。

  是有點煩人,但她想,最煩最惱最嘔最痛的也許不是他們,而是眼前這個瘋狂的女人、是鋪下天羅地網抓人的頌蓮王,甚至是——與子熙相同血脈相同長相的雙胞胎弟弟周夜蕭。

  那是怎樣的愛恨糾葛呢?其實花靈並不想知道,可是不想知道並不表示可以不必知道。

  這是她與李格非早就已經有的覺悟。

第二章


 夜鶯不唱歇   



  每年的六月到八月是盛蓮國的雨季,幾乎天天都會下雨,不過少有傾盆大雨的情況。在這個詩情畫意的國度,連落雨,都飄著詩意,輕輕淡淡的,像是不捨得讓絲毫力道將這如畫的美景打碎。輕雨霏霏,就算是不撐傘走入雨中,短時間裏也不會淋得太濕。

  頌蓮王府的西居,是王君周夜蕭的住所,與住在東居的頌蓮王遙相對,各據一方。王府裏的人都知道,王與王君的相處方式與其說是相敬如賓,還不如說是相敬如冰。

  兩人之間有禮而客氣,在皇家的禮例日,他們會遵禮同房、會互相問候、會出席必須一同出現的皇家宴會——算來起一個月大概見四次面吧。完全的行禮如儀,完美得足以當每一個貴族用來教育子弟的範本。

  然而,除此之外,他們各過各的,沒聽王君抱怨深閨寂寞,也沒見王出門尋歡作樂。

  詭異,是大家肚子裏一致的嘀咕,但沒有人敢對這件事嚼舌根,頌蓮王平時對下人雖少有管束,但倘若犯了她的忌諱,下場就是馬上流放「殘蓮島」,在那個不見天日的可怕的地方終老,永無翻身之日。

  有些資深的老家奴自是知道個中原委,對十幾年前那段頌蓮王與周家雙生兄弟間發生的事,可是記憶深刻,但可沒人敢說出半句。王府的家規可不是擺著好看的,大家都親眼看到過有幾個人只是談論了幾句關於王君的兄長淪落風塵的閒話,就被王怒不可遏地差點一刀砍了。

  後來雖然沒把人殺了,但全家流放去殘蓮島當罪奴,那種活罪,也沒比死了好過多少。人老成精,在王府待了一輩子,對種種禁忌可乖覺得很。

  尤其在有過幾起這樣的事件後,更是沒人敢多舌的談論主子的種種隱私。人人知道做好自己分內的事就好了,多餘的話一個字也不要說。尤其在頌蓮王面前,能有多小心就多小心,最好把呼吸這種事都做到像死去一樣的無聲無息。

  頌蓮王這個人看似隨意,對事也不挑剔,不算難服侍,對下人的要求並不高,但千萬、千萬不要提到與周家有關的種種,不能提起周子熙的名字,最好也不要沒事提起王君周夜蕭,除非是為了傳達王君的話。

  可若說頌蓮王對王君淡冷嘛,又不太像,因為整個王府的財務都交在王君手上;而王君所有的吃穿用度規格一律比照頌蓮王,並沒有任何短少。有時從蓮帝那兒得了什麼寶貝賞賜,王也全往王君這裏送,自己通常一件不留。

  青華是周夜蕭的貼身男僕,此刻他正忙著指揮下人整理皇宮新賜來的珍寶,還一邊盯著另一群人整理王君的春衣,十幾個男侍女僕在西居裏來來去去,動作迅速而精准,有條不紊,不見絲毫混亂。這麼多人在屋子裏走動,也沒發出任何吵人的聲響,整個宅子裏唯一聽到的是外頭浙瀝瀝的輕小雨聲。

  青華是個家生子兒,因為從小就聰明伶俐,所以被老王君送去專門訓練皇室總管的「高侍學院」讀書,以做為未來王府內總管的儲備人才。

  那可是每個奴籍身分的人都渴望能進去就讀的學校呢!

  這間學院是奴籍唯一可以飛黃騰達的管道,如非最出色的人才,是不可能進得去的。而他輕易地考進去了,還在兩年前以優異的成績學成回王府,被派到王君身邊服侍。

  他一回來就是二級品侍,地位只比大總管、內總管小一級,算是非常少年得志了。如果日後表現得好的話,被王君賜姓脫去奴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可惜現任的王爺不好男色,不然以青華唇紅齒白的出色模樣,一舉飛上枝頭當起小夫君多好哇,雖然沒有名分,但榮華富貴可少不了!咱青華可是個尊貴的銀蓮呢——青華的父母不只一次偷偷這樣感歎。青華每每聽了都會暗自翻白眼,只能不斷地告誡父母千萬不可以出去亂說。幸好他的父母算是老實本分的,也知道這種話說出去的後果,絕口不與別人談起這樣的話題——雖然夫妻倆私下沒少歎氣過。

  對,他是長得挺不錯的,他自己也不客氣地這樣認為。以前在學院時,他可是接到不少追求信呢,還有一些孟浪的女人還守在他上學的路口唱情歌示愛。因為他是銀蓮,因為他長得好看,所以在這個女權為上的國家裏,他這個男性是被特殊優待的。

  身為一個奴籍,長得好看已是不容易,更別說身上還長著銀蓮了!當初就是因為他出生時身上帶著銀蓮,震驚了王府上下,讓老蓮王與老王君都特地召見他,連帶的讓他父母大出風頭、雞犬升天。品級從八品粗工雜役提升為五品的小管事,手下配四個粗役,管著一處偏院的清掃工作。

  青華是個二十歲的少年,才剛成年,雖然有出色的學業成績,做事也極有效率,不過在思想心性上,仍然帶著點孩子的天真好奇。在工作之外,偶爾會有點失於謹慎的舉止。那是因為他自小離家,從沒機會見識過頌蓮王恐怖的手段,回來後也沒人跟他說起王與周家兄弟這個禁忌話題是怎麼一回事。所以他雖然知道有些話題不能說、不能問,但總是忍不住好奇著王爺這對夫妻是怎麼一回事呢?

  所以每當有閒暇時,他都在偷偷觀察王君周夜蕭。當然,也常常看王君看到失神。沒辦法,他實在太美麗了!美到讓人連嫉妒的心都揚不起來;美到讓任何一個曾經自以為是美人的男人都認清自己其實很平凡的殘酷事實。

  他發現平日沉靜少動的王君會在下雨天走出屋子,不是靜靜地站在廊沿邊看飄雨,不理會雨絲灑了他一身,再不就是拿幾個茶杯直接走進雨中盛接雨水。待天晴後,走到無人的地方,將茶杯擺成一列,以長長的玉簪輕輕敲擊,發出美妙的音色,串成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然而這樣的風雅,卻是不給人見的,要不是他對王君太過好奇又觀察入微,也不會發現王君有這樣不為人知的舉止。那模樣好美,美得難以形容。

  而現在,所有奴僕都忙得團團轉時,青華好不容易偷了個閑,目光開始往走廊處搜尋王君的所在,沒發現人,卻見一抹珍珠灰的衣袂正從西側的轉角處消失。那是他的主子,永遠穿著一身似灰似白的寬袍。

  身為正君,本該穿著尊貴的正白色,但除了必須出席宴會才肯服白外,王君平日裏總是堅持著這樣的色調,雖然也美麗非常,但卻非正色!畢竟珍珠灰帶著點暗淡,怎麼比得上正白的明皙高貴?

  周夜蕭是個怪主子,常常靜靜地仿若不存在,也不理會僕人在做什麼,只要別妨礙到他就好了。他活在自己的世界,被成山成海的錦衣玉食圍繞,卻像是置身事外。尤其在半年前,他那個傳奇一般的雙生兄長死訊傳來後,他變得更加沉默了。讓青華下意識地感到提心吊膽,雖然說不出個所以然,但他就是覺得主子不像是活著,也忘了自己是活著的,死氣沉沉。

  他服侍主子起居,常常心驚地發現每天清晨主子張開眼時,眼中總是帶著說不出的失望。

  是的,是失望沒錯!他沒有看錯!但,失望什麼呢?失望於醒過來嗎?

  這個念頭跳入青華心中時,把他自己給嚇得打了好幾個冷顫,忍不住想呼自己巴掌,大罵自己胡思亂想,莫名其妙!

  唉!怎麼還在這裏亂想?這雨一時間不會停,得給主子送把傘過去!可別讓主子著涼了。

  隨手抓了把傘,正欲追過去,幸好及時想到,轉頭問身邊的小男侍:

  「王君的養生茶熬好了沒?」

  「剛好,在這裏呢,小總管,還有你吩咐的小點心也剛出籠呢。」小男侍已經端在手上了,臉上帶著點得意。

  「很好。你留下來盯著看,別讓他們粗手粗腳地碰壞了傢俱。等他們走後,記得再叫人把屋子清掃一遍。」交代完,接過託盤,很快撐傘走入雨中,追著主子的腳步而去。

  「是的,小總管。」小男侍只能高聲應著,因為不過眨眼間,小總管已經跑得好遠去了。



  ***          ***        ***


  細雨纏綿如絲,將天地籠罩。六個盛了雨水的白瓷茶杯在石桌上排成一列,周夜蕭坐在石椅上,似喃似詠的聲音傳出:

  「花謝了,春還在;人殞了,夢還在……」伴著叮叮咚咚的輕響在雨聲中漫揚。

  雨聲很小,樂聲更小,而比這兩道輕響更輕更微弱的,是淡得幾不可聞的呢喃,斷斷續續的,依稀帶著嗚咽——

  「春在何用?夢在何用?春沒有顏色,夢只是幻影,俱沒了……」

  王君是在唱歌嗎?青華感到好驚訝!那聲音真是好聽,虧得他天生耳尖,不然豈不是錯過了!

  他從小就聽說過王君的雙生哥哥周子熙是盛蓮唱歌最好聽的人,每個聽過周子熙唱歌的人,今生就再也沒辦法忍受別人的歌聲。

  每個人都說,相較於那歌神一般的人兒,王君是連個樂器都不會彈的人,更別說唱歌了,那種平板無奇的聲音,哪里唱得出天籟?大家都說兩人除了長得極相似之外,才華天差地別,周夜蕭勝在其兄長的只有一點——他是銀蓮,而周子熙只是個曾經大膽冒充金蓮,差點對皇室詐婚成功的下等墨蓮。

  人人認為那個周子熙幾乎是個十全十美的男人——美麗絕倫、才華洋溢、溫柔善良、虛懷若谷等等等等的,可惜就差在他是個不應該存在的墨蓮,於是當真相揭發之後,所有人的不諒解,活生生將周子熙這個上流社會的寵兒給逼入風塵,並終生不得踏進京島一步!

  那個傳奇般的人,世人雖介意他的欺瞞,然而半年前周子熙死亡的消息卻又讓曾經見過他的人為之哀惜傷懷不已。青華沒見過周子熙,但如果周子熙果真長得與王君一模一樣的話,那他倒也可以想像得出那是怎樣的絕代風華。

  周夜蕭是周子熙的影子,一輩子沒辦法發光,只能在光的明燦下暗淡。關於這對兄弟的閒話,本來在這些年已稍有平息。但在半年前傳來周子熙意外死亡的消息之後,又爆出新一波的熱絡,簡直可以說把所有陳年芝麻事都翻了出來。

  當然,從這些閒談裏,青華知道了這對周氏兄弟因為都與頌蓮王在感情上有糾葛不清的關係,所以早在十幾年前就絕裂不相往來了。

  青華有些猶豫地站在一棵樹後,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才好。身為一個盡忠職守的小總管,他該把傘拿過去遮在王君頭上、把熱茶遞給王君暖手暖身,但直覺告訴他,眼下他最好什麼也不要做,因為很顯然此刻正在唱歌的王君是任何人都不能打擾的。

  王君是特意出來淋雨的,是特意在雨聲裏待著,好讓雨聲掩住自己的樂聲與歌聲。他唱歌,連他自己也不給聽的……

  「碰!砰!」

  就在浙瀝瀝的雨聲幾乎將天地凝結時,一聲巨響打破了一切,讓躲在樹後的青華渾身驚得大抖。傘掉了、託盤也直直往下落,幸好在落地前被他拼小命接住,沒砸壞這些上好的杯盤,也沒讓人發現他藏身於此。

  青華穩住身形後,趕緊看過去,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結果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

  擊出那恐怖巨響的,是頌蓮王!

  是那個永遠冷淡矜貴的頌蓮王!

  頌蓮王把王君身前的那張石桌給掀翻了!


  ***          ***         ***


  「唱歌嗎?好興致。」語氣好淡,仿佛剛才暴力翻桌的是別人。

  蓮瞳身上散發著濃濃酒氣,向來挺直的身板也顯得不穩,走向周夜蕭時,步子像在飄。

  「妳聽錯了。」周夜蕭持簪的手一頓,無視一地狼籍。從石椅上站起,完美地對頌蓮王行了個禮:「日安,我王。」口氣輕緩莊重,低垂的撿上沒有任何表隋。

  「抬起頭來。」蓮瞳低聲命令著。

  聽話地將頭抬起幾分,但沒有完全抬起,仍是垂著的,如他低垂的目光一般。

  「抬起來,完全抬起來!」語氣先是輕,然後帶著火爆,甚至粗魯的伸手強勾起他下巴,讓周夜蕭無法抗拒,只能與蓮瞳對視。

  美麗絕倫,而且是最令她心醉神迷的模樣!

  蓮瞳的目光有一瞬的迷離,然後心醉轉為心碎,口氣陰狠——

  「長得這麼美,為什麼總是低頭?怕人看嗎?有什麼好怕的?你已經是獨一無二的了,在未來五十年之內,不會有人比你美,當然,更不會有人跟你一樣美!再也不會有人跟你一樣美麗了!你很得意吧?」不等他回答,蓮瞳馬上接著道:「你當然得意!這不就是你一直想要的嗎?你希望子熙死掉!你希望消滅代表一切美好的他,好讓你可以出頭!瞧瞧,現在你還在唱歌慶祝呢!不是說你不會唱歌嗎?不是說你討厭唱歌嗎?你根本不是討厭唱歌,你是討厭子熙,你嫉妒他,自己沒本事還敢嫉妒別人,那人還是你自己的兄長,你簡直太可恥了!怎麼不說話?你給本王說話!你說話啊!」

  「王想聽我說什麼呢?」即使被箝痛了肩、抓痛了下巴,周夜蕭的臉上仍然是平淡無波,看向蓮瞳的雙眼亦不帶任何感情。

  他們是一對夫妻,成親十幾年的夫妻,而他們幾乎認識了一輩子。然而即使如此,兩人之間卻不見熟稔——

  大多時候是陌路,此刻則是仇恨。

  蓮瞳原本明亮的大眼此刻滿是血絲,不知是被酒精醺染,抑或是被沖天的怒火焚紅,她狠狠盯著周夜蕭,低吼道——

  「我想聽什麼!為什麼你還能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半年前我告訴你子熙亡故的消息時,也只讓你手上的杯子掉落而已。子熙死了啊!他被人害死了啊!他是我的愛人,也是跟你一起從母胎裏出生的雙生哥哥啊!打小他寵你護你,有好東西先給你用、事事替你著想、言行舉止小心翼翼,為了什麼?就是為了怕讓你難過、怕你覺得事事比不上他!所以不許別人老是拿你的差來讚美他的好!而你呢?你是什麼心腸?無視子熙為你做的種種也就算了,為什麼還要恨他?為什麼還要害他?是你!要不是你,子熙為什麼會離開?讓我沒有辦法安好地保護他,你害死了他!子熙死了你知不知道!你給我說!你說話!」

  「我知道子熙亡故了。」周夜蕭冷淡的回應,很聽話地說了:「妳半年前已經說過,我再不濟,也不至於這麼快就忘掉。」

  「你知道?你知道!你要是真的知道,為什麼還能這樣?他是你的親人,你無視他的死亡、不問他是怎麼死的,也不管他的遺發流落何方!天下間有你這樣的人嗎?不,你不是人,你甚至比不上畜牲!畜牲都比你有感情!」

  啪!

  火辣辣的巴掌呼上周夜蕭絕色的容顏,隨著那響雷般的聲音揚起,就見周夜蕭被那力道甩撲在地。

  周夜蕭有一瞬間失去意識,但也只是一會兒而已,清醒後還來不及發現自己重重跌在地上、滿身是泥,肩膀就被蓮瞳一把抓攫、翻過——

  「你起來!起來——」本來另一記巴掌又要落下,力道之狠,足以將整張臉打碎。但在巴掌即將落下前,半醉半狂的眼直視到了那張臉,卻是怎麼也下不了手了。

  周夜蕭沒有任何反抗的意圖,他甚至沒有驚恐地閉上眼。他只是靜靜地等待,平靜望著失控瘋狂的頌蓮王,不在乎自己要面對的是毀容、疼痛或死亡。

  她打不下手!這是……這是子熙的臉啊!

  蓮瞳癡癡望著周夜蕭的臉,望成了癡,望成了絕望……

  「子熙……」喃喃自語著:「你是該死……周夜蕭,有多少次,我恨不得將你一刀刀剁碎。可是我不能……以前怕子熙知道了會傷心;而現在、而現在我以為我可以了,反正子熙不會知道了……可是,如果把你殺了,子熙就真的不見了。這張臉,是子熙的臉,是我僅剩下的擁有……周夜蕭,我好恨你;可是,子熙……」好輕柔地觸撫他的臉,好久好久,久到再也不能承受,再也禁不住酒精的侵襲,頌蓮王整個人半跪下來,臉埋進周夜蕭的頸窩,雙手用力抱住他。低低嗚咽起來——

  「子熙、子熙……」

  痛苦而壓抑,狂恨與激痛交織。頌蓮王時而輕輕吻著周夜蕭的耳際面頰,像情人間的溫存;時而用力咬噬,像野獸正在撕咬獵物。

  「為什麼……為什麼你要讓我這麼恨你!而子熙……可憐的子熙……你又為什麼要那麼恨他……他是那麼好的一個人……你該死!」啃噬!

  雨一直下,落在兩人身上。

  周夜蕭沒有反抗地被蓮瞳壓在地上,沾了渾身雨水與泥。任由她去鬧,由著她又咬又吻,隨她口中胡亂嚷著子熙的名字。而他,張眼望天,雨絲不斷灑在他身上、打進他眼中,但他似無所覺,眼睛眨也不眨。

  由著雨澆、由著蓮瞳折磨,在他左臉左頸左肩上施虐。

  沒多久,蓮瞳被醉意征服,沉睡過去。雨卻沒有停,雨水在周夜蕭眼中不斷淌流。

  「對不起……」

  雨聲浙浙,蓋住了那似有若無的輕喃。

  好久以後,依然只有雨聲,將這片沉窒的時空困住。

  就在青華害怕又擔心地以為頌蓮王與王君會在雨中這樣待到地老天荒時,他瞧見王君終於起身,那左臉左耳左頸側一整片可怕的青紅交錯,讓青華差點驚叫出來,幸好及時想起自己是在偷看,忙搗住嘴巴。

  他看到王君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似乎有點暈頭轉向的樣子,好一陣子才有辦法站直身軀,可能是剛才那一巴掌的力道實在太重,傷著了王君吧?

  然後王君低頭看著自己光裸的左肩,那兒不只是一大片青紫,還被狠狠咬出好幾口子,正在流血。但周夜蕭甚至沒有將傷口上的血擦掉,他只是將被扯下到手臂的衣襟拉好,將胸口那朵銀蓮掩住,便再不管其他了。

  然後有些吃力地將蓮王背起來,一小步一小步地走向不遠處的小草堂。

  那個小草堂是平日王君看書的地方,裏頭有張小床。看來是要背王到那邊安睡吧?

  青華沒有膽子跑出去幫忙王君一把,雖然心中很想,但他非常相信如果讓王或王君知道了他看見這可怕的一幕的話,自己肯定是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

  這事不是他能知道的,也不是他該看到的。

  青華腿軟地坐在地上,好一會都沒辦法站起來。

  雖然他不該也不能知道,但他還是覺得……王君好可憐……

  不過他實在沒有能力去為著這份憐憫做些什麼,因為——

  頌蓮王真的好可怕啊!


  ***          ***        ***


  「子熙……」

  小床上的蓮瞳即使沉睡得失去意識,仍是對子熙牽牽念念,在輾轉反側時,會把這個已經烙在她血肉中的名字喚出。

  她總是這樣。偶爾來到他的房間他的床,抱著他,嘴裏喚著子熙。看著他時,是在想念另一個人。

  從很久很久以前,周夜蕭就不再為這樣的事而感到心痛了。

  他的人生常常在不解、不平、不安與不得不的放棄中迴圈打轉。他不得不習慣,不得不接受自己的一生就是這樣了。

  被比較、被憐憫、被無視、被愛屋及烏……

  什麼也還沒做,就被評為差的;全力做出成果,不會有掌聲;甚至連皮相上的美麗,也都只是別人的影子。

  他的一生,就是這樣了,就只能這樣了……

  這個女人,他曾經愛過,或,以為自己愛過,可後來也沒法證明自己是不是愛著。曾經那麼痛的心,在熬過那必然的歷程後,一切無所謂了之後,也覺得所謂的生不如死、愛不欲生等等的,也不過如此。

  沒有愛,死不了人;不被愛,也死不了。得到這個權傾天下的女人,他沒有比較高興;被這個女人恨,既不覺快意,也不覺得心碎。

  他的人生,就是一連串的錯與無止境的空洞。

  無數次,腦中有個聲音在叫囂,說著這不是他該過的生活、這不是他應該走的人生!然而,那又怎麼樣呢?

  又怎麼樣呢?他已經無所謂了。

  既然從出生那天就是個錯,也就沒有所謂的正確了。

  靜默地將蓮瞳打理乾淨、蓋好被子。沒多看那張英氣出色的臉一眼,轉身走出小草堂。

  雨還在下,一直一直的下,這個雨季,每天都會飄雨,常常一下就是整天。

  肩上的血還在泌泌淌流,將珍珠灰的衣服染成心驚的紅。他目光從雨絲上轉向自己的肩膀,抬手輕沾了點血絲在手指上看著。

  淡淡自語道:

  「真奇怪,竟不覺得痛。」

  說完,笑了。

  又自語著:

  「當然不會痛,我是影子,怎麼會痛?也許,血都流完了,還會發現自己仍然活著呢。我是影子,我不會死。」

  影子不會死,只會消失。無聲無息地消失……

  身子半靠著廊柱,猜想著是自己的血會先流完,還是天上的雨會先下完。

  不久,一聲帶著驚慌的低喚打他身後傳來——

  「王、王君……」

  周夜蕭半轉過頭,看到青華直直盯著他胸口那片血漬看,整個人似乎快要昏倒過去了。

  看到血就暈眩,這才是正常盛蓮男人該有的表現。

  男人弱小,看到蟲子會大叫、看到血漬會暈眩會嘔吐。天生怕著所有事,把這片天留給女人去頂,男人只要柔弱可人就好了。

  周夜蕭望著青華好一會,對青華這樣典型的反應,忽然覺得有點羡慕。他從不曾這樣過,也許是他的感覺太淡,所以並沒辦法有這樣正常的反應。

  他不怕血,也不怕流血。就算今天遭遇了生平第一次被女人施虐,也沒有羞憤得去尋死覓活或哭天搶地。

  好奇怪,真的好奇怪。也許身為影子的人,就是這樣不同於所有人吧。

  「有什麼事?」周夜蕭淡淡問。

  「請……請、請王君讓屬下為您更衣吧。」青華結結巴巴地說著,並舉了舉手上托著的一盤衣物。

  其實他最先想問的是要不要請醫生來給王君包紮傷口?可是在王君這樣漠然的表情下,他就是沒膽問出口。

  「更衣?」有點疑惑地。

  「是、是的。」吞了吞口水。「那個……方才您淋了雨,這身衣裳都、都濕了。請讓屬下為您更衣。」不敢說王君渾身是血,只敢拿雨水當藉口。

  身為一個未來最優秀的王府大內總管,青華知道有些時候最好當個睜眼瞎子,尤其在主子面前。

  「是嗎?」低頭望瞭望身上的潮濕。想了一下,點頭:「確實是濕了。那就替我更衣吧。」

  說完,轉身走進革堂的偏間。

  青華暗自松了口氣,連忙跟了過去。

第三章


 真相?  



  「我說……」花靈的聲音有氣無力,哀怨得不得了。

  「閉嘴!」斥喝花靈的聲音充滿著壓抑的狂暴。

  「我也沒什麼力氣說話好不好?可是……我總得瞭解一下,為什麼只是睡一覺醒來,卻會看到妳?我現在在哪里?妳要把我帶到哪里去?」

  「這妳不用管!」

  「很抱歉,辦不到。」花靈乾淨俐落地應著。

  「妳還想挨打嗎?」拳頭揮到花靈鼻前威脅著。

  「唉,咱已經這麼熟了,就不必再如此盛情招待我。在下可承受不起閣下更多『關愛』了。」花靈口氣好可憐:「再打下去,我小命沒了不打緊,可妳這樣費盡心思地把我抓來,肯定是要拿我威脅李格非什麼、或需要我去做些什麼事等等,這些都比此刻收拾掉我這條小命重要許多是吧?」花靈陪笑地將鼻尖前那顆蘊滿暴力的拳頭給小心挪開。

  然而只是這樣小小的動作,就讓花靈痛得嘶嘶直抽氣。一張美美的臉早已失去健康的色澤,如今除了青紫之外,其餘都是慘白無血色。不必照鏡子也知道這七八個月以來被李格非養出的白白胖胖,才這麼幾天的光景,便被摧毀得一乾二淨。如今她的模樣之慘不忍睹,絕對比恐怖片裏面的「貞子」更具賣點。

  還好李格非現在不在她身邊,不然她一定會慘遭退貨……即使眼下遭遇如此淒慘,天性隨性的花靈,還是有辦法苦中作樂。

  「這有力氣耍嘴皮子,可見我下手還是太輕了。」聲音陰狠。

  「太輕?」聲音揚高了幾度,忍不住跟劫匪講起道理:「我說富裕琴,本人現在全身上下沒有一塊安好的皮肉,臉上也被妳的絕命連環甩給打成了豬頭。我活到現在二十六歲,這是第二次被打得這麼慘過,本來我以為在十七歲那年洗心革面後,今生今世都將可以過著文明生活到死去,不必再度面對暴力痛毆——」一隻手指抖抖抖的髮指著施暴者。「可是妳不僅打了我,還差點把我打死!雖然現在是叫人幫我上藥了沒錯,可是每天只讓我吃一頓餓三頓的虐待,讓我生不如死,又比殺死我好到哪去了?!我現在還能發出聲音跟妳哈啦,不是我有力氣,我這只是在迴光返照,差不多就要蒙主寵召去了。」

  「蒙什麼召?」富裕琴被花靈一番亂七八糟的話弄得心煩:「妳別以為我不會殺妳,妳就能在我面前放肆!再胡言亂語下去,妳是不會死,但我可不保證妳能以完好的四肢回到盛蓮國!」

  哇!好嚴重的威脅。花靈可沒有缺手斷腳的嗜好,衡量了下,很確定若再惹這個瘋子下去,自己雖然還是見得到明天的太陽,但沒手沒腳的,生活上總是不太方便、外形上也不太美觀,她在這兒可是以美貌在討生活的,要是有什麼閃失的話,李格非一定會棄養她的,那她的幸福米蟲夢不就即刻化為泡影了……

  所以,算了,語氣轉為安分,小聲而客氣地——

  「那,可不可以請問一下,妳帶我回盛蓮國要做什麼呢?」她一直以為富裕琴抓她,只是為了威脅李格非交出子熙的遺發,可眼下看來,卻不像。到底她身上還有什麼東西可以讓這個瘋子去圖謀的呢?

  「妳以為我會告訴妳?」獰笑。

  「我想也不會,不過人生有夢、希望相隨嘛,問一下也不會少塊肉,也許妳一不小心就告訴我了。」

  「啪」!毫不意外地招來一記重掌炮轟上臉。

  身為一個瘋子,是沒有理智、不講道理的。花靈很明白,可是要她乖乖當個「柔順可人」的俘虜,以她的性格來說,難度實在太高了,雖然她其實也很想明哲保身,畢竟誰喜歡沒事找打啊?但想到自己反正已經被打得差一口氣就要昏過去了,那就——昏過去吧。

  這一掌,讓她如願以償。整個人被掌力打翻後仰,撞到後方的木頭,連哼一聲也來不及,便直奔黑暗王國觀光去也。

  臨昏迷前,花靈心裏想著,待她醒來,應該就會到盛蓮國了吧?唉,不知道李格非現在怎樣了?她的失蹤,會讓他焦心如焚還是放鞭炮慶祝呢?

  還是別想了,昏吧。

  在全身上下都痛得快死掉的情況下,能昏倒就是一種奢侈的幸福,她得好好把握。

  唉……


  ***           ***          ***


  從皇家議院開會完,蓮瞳沒有留下來與那些渴望與她親近巴結的官員談話,連蓮帝派人請她進宮一敘,都教她冷漠地拒絕了。逕自默然走出議院,不理會傳話宮人滿臉的愕然,當然更不會理睬身後一大票人對她如此明目張膽的狂妄都為之錯愕的抽氣,其聲有如雷響。

  雖然世人都知道一人之下、千萬人之上的頌蓮王才是這個國家真正掌權的人,她是被先帝託付朝政的攝政王,所有上呈蓮帝的公文都會先由頌蓮王經手處理後,再交到蓮帝那邊讓他簽呈,蓮帝僅有的權力就只在於在公文上蓋章。

  身為男人的蓮帝,可說只是個用來裝飾用的擺設,這輩子坐著蓮帝大位、享盡頂極尊榮,卻永遠不會有實權——可,即使是如此,蓮瞳到底是人臣身分,被蓮帝親自召喚進宮,怎麼可以狂妄得公然不予理會呢?這簡直是大逆不道啊!

  這頌蓮王雖然是個冷淡透骨的人,但從來也不會逾矩失儀成這樣,如今,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莫非……莫非……外頭那些傳言是真的?頌蓮王因為周子熙的死而陷入瘋狂,已經什麼都不在乎了?!會有這樣的事嗎?如果周子熙對頌蓮王有這麼重要的話,那當年又怎麼會把周子熙趕出京島,令他永生不得回來?

  不解啊,真是不解……

  雖不解,但又有誰敢在此刻不識相地趨上前去,攔住那個一臉陰沉的女人?

  就在所有人面面相覷、大氣也不敢再喘的當兒,偏偏就是有人開口了,就見那人快步追上去,並揚聲喚道:

  「頌蓮王,請留步。」

  眾人再度大抽了一口氣,覺得自己的眼睛一定是壞掉了,不然怎麼會看到追上頌蓮王的人居然是大司徒富天虹!

  富天虹耶!她與頌蓮王不只是政治理念上完全相左,常常在朝政議題上針鋒相對,幾乎可以說是對立得非常明顯的政敵了。更別說半年多前,周子熙被她的族親富裕琴給害死,頌蓮王開始無所忌憚清算富氏家族、全力撲殺富天虹的勢力,弄得曾經富甲天下的富氏徹底潰敗,不僅消失於商場,更絕跡于盛蓮國。

  要不是富天虹的勢力夠大,支持她的王族也還算頂得住的話,今天的富天虹恐怕早就被頌蓮王給砍進陰曹地府裏去了。

  然而這場報復還沒有終止,惹怒頌蓮王的後果是可怕的,她的報仇抵死無休,至今仍在以各種方式對付富天虹。在這樣的情況下,誰也不能相信富天虹居然會跑上前去喚住頌蓮王!

  莫非……要示弱了?要懇求頌蓮王高抬貴手了?

  有可能嗎?這簡直太不可思議了吧!

  要知道,朝廷上,最冷淡傲氣的人,非頌蓮王莫屬,然而這個富天虹心高氣傲的程度可也不遑多讓。數十年屹立於官場,又是平步青雲的境遇,從未見她對任何人彎腰過,甚至在這半年多來被頌蓮王毫不留情的打擊,也沒見她為此眉頭多皺一下的……那麼,現在是怎樣?

  頌蓮王認出富天虹的聲音,停住步伐,沒有轉身。

  富天虹快步趕上,走到頌蓮王身側,先行了個禮。

  「有事?」蓮瞳淡問。

  「請王允許臣下借一步說話。」

  「為何?」

  「臣下得到一個消息,相信頌蓮王對此消息應有興趣瞭解。」

  「錯了,本王並不想從妳這裏聽到任何——」拒絕,就要走人。

  富天虹逾矩地打斷她,為了不讓頌蓮王把話說絕,快語道:

  「關於周子熙真正的死因,我想頌蓮王並不知道。」

  蓮瞳一震,平淡的雙眸瞬間射出厲芒,牢牢地鎖住一臉平靜的富天虹,冰冷道:

  「妳想杜撰子熙的死亡並非出自妳富家人的襲擊?」譏誚,而且帶著不可思議。幾時這個女人變得如此愚蠢了?

  「如果臣下想杜撰,也不會在七個月後的現在才開始做這樣的蠢事。」富天虹姿態平和地回應道。

  頌蓮王森冷地與富天虹對視,想從她平靜無波的雙眼中看出什麼,但對這個政敵的瞭解,讓她瞭解富天虹從來就不是個會信口開河的人。她敢這麼說,一定是手握某些相當具有真實性的證據才是。

  子熙死亡的真相,還會有別的嗎?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子熙是被富裕琴派人襲船而亡的,如此舉世皆知的事實,富天虹還能怎樣去辯解?還能如何去扭轉改變?!

  「你不會是想告訴本王,襲擊子熙的那些惡徒,不是富裕琴派的?」

  「確是那不肖女沒錯。」富天虹嚴肅地點頭。

  「既如此,妳什麼也不必說了!」

  富天虹很快擋住蓮瞳的步伐:「王,您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周公子會突然離開青墨舫遠行?為什麼李格非會突然倉促地安排周公子離開?還有,為什麼李格非會寧願被花家報復,也堅持要挾持花神醫,不怕遭受國法制裁?」

  蓮瞳心一擰,這些,同時也是她心中曾經閃過的疑點,卻沒有人能回答她!可惡的李格非是唯一可以將事情真相呈現的人,但他卻跑了!拋下一切家財,臨走前還在她面前玩了跳崖那一套,讓她恨絕!這半年多來派出所有探子、武者在各國搜尋李格非的下落,常常就差了那一步,讓他狡猾逃脫掉!

  見蓮瞳不語,富天虹心中淡淡一笑,接著說下去:

  「臣下打探到,周公子當時已病入膏肓,亟需花神醫的救助,所以李格非才會不顧一切挾持花神醫,將之囚禁於飛島。」

  「病入膏肓?」蓮瞳聲音很輕。

  「是的。因為周公子曾經被誘騙服下『易蓮』,卻不曉得『易蓮』是一帖毒,在服下十數年後會毒發身亡,藥石罔效。真正害死周公子的,是『易蓮』,而兇手——」頓了頓,雖已是多此一舉,但仍是說完:「則是誘騙周公子服下『易蓮』的人。」


  ***          ***         ***


  盛蓮的雨季已經進入尾聲,不再天天飄雨。

  不再有陰沉烏雲蓋住湛藍的天,也不再見被雨水打殘的花葉在湖面飄零。

  藍天白雲天上飄、粉花翠葉水裏搖。天地又回到了晴朗甜美的模樣,這是盛蓮真正的風光面貌,教人舒心適意,一整天都是好心情……

  「王君、王君……」青華從前院聽到了消息,心口一愀,即刻轉身飛奔王府西院,人還沒踏進居室裏,便壓抑不住,失態地嚷叫出來。

  周夜蕭半臥在窗邊的紫竹涼榻上,正沉默地與自己的頭痛對抗。沒有理會青華這少見的驚慌嚷叫。

  「王君!」踏進居室裏,見著了人,青華先是叫了聲,才想起自己的失禮,雖事態緊急,但仍是迅速行了個禮:「見過王君。」

  周夜蕭沒應聲,一隻手掌用力按壓著自己的額頭,目光定在窗外一枝已然開敗的蓮花上,毫不理會身外的所有喧嘩。

  雖然王君沒有讓他說話的意思,對他的焦急也無動於衷,可是青華還是得快快把這件緊急的事說出來:

  「稟報王君,王、王她回來了!正在前院發脾氣,看起來非常生氣呢!」

  「是嗎?」她哪一天不生氣?周夜蕭心中好笑地想。即使平日冷淡的樣貌,也都是處於生氣狀態啊。

  他見過蓮瞳不生氣的樣子,更見過無數次她快樂的樣子,所以知道,這十幾年來,蓮瞳每天都不快樂,甚至都是在生氣著的。

  「屬下聽大總管說王一回來就命人去請花神醫過府,並同時命令武衛過來西院這邊守著,別讓任何人出去!屬下就是趁武衛還沒包圍過來時,先行進來。眼下,屬下猜西院的外牆都被四十幾個熊腰虎背的武衛給團團圍住了!」

  「是這樣嗎?」請花神醫過府?讓人將這兒圍住?

  周夜蕭輕揉著額頭,漠然地想:專程找來花神醫,肯定不是為了來替他看病;而派武衛將這兒圍住,又是怕什麼人偷偷溜走呢?他嗎?

  何必多此一舉?她與他都知道,今生今世,他都是占定了王府西院的位置,至死才會離開了。他巴住這裏的榮華富貴都來不及,又怎麼會逃呢?誰要逃?真笑話不是?!

  「王君,趁王還沒過來,要不要想想辦法,讓您先離開這兒……」

  「為什麼要離開?又能去哪兒?」雖然被頭痛折磨得渾身難受,但看著青華急得一張臉慘白的樣子,還是忍不住覺得有絲好笑。這個孩子,平時表現老成、做事精準確實,倒少見到他這麼慌亂的時候。

  「王君,請您別不當一回事,王、王她……她看起來非常生氣,她一回來就把大門給踹破了,而且還把迎客廳給砸得稀巴爛,連大總管都不敢上前阻止呢!那怒火看起來就是針對王君您,您沒看到王的表情有多可怕,所以才這樣!真的,王君,請您想想辦法,先避一避吧!王現在真的很可怕——」

  「碰」!外頭傳來一聲巨大的碎裂聲。青華忍不住渾身一抖!根據他的猜測,應該是西院的大門被人給踹破了,而踹破門的人,不做第二人想,自然非頌蓮王莫屬了!

  「王、王王王、王她來了!」身虛腿軟、唇抖舌結,青華覺得自己很想逃,但卻提不起一絲力氣移動自己的身體。

  周夜蕭坐在窗邊,所以清楚地看見蓮瞳正拖著一個人快步向這兒疾走而來。她的身後跟著一群顯得不知所措的傭僕,每個人臉上都驚恐失措,想要做些什麼、阻止什麼,卻又不敢在蓮瞳怒火如此濤天的狀況下去冒險。

  「周、夜、蕭!」隨著一聲怒吼之後,蓮瞳沖到周夜蕭的眼前。

  「王。」周夜蕭仿佛沒有見到蓮瞳猙獰的臉色,輕緩下榻,雙手合放於胸,對她行了個完全的禮節。

  「你——」咬牙欲吼,眼角瞥見傭僕的身影,沉喝道:「都離開!都出西院!馬上出去!」

  只一下子,十幾個傭僕如潮水退去,轉眼間無蹤無跡。連無力走動的青華,也教內總管給死揪活拽地拖走了。


  ***           ***            ***


  靜——

  偌大的起居廳裏,只剩下蓮瞳、周夜蕭,與許多年不見的花神醫。

  「好久不見,花神醫。」周夜蕭在這種情況下,仍能得體地打招呼。

  「呃,對,好久不見。那個,我不知道頌蓮王把我叫來是要見你,不然我就可以順便把齊安一同帶來了。對了,你知道的吧?齊安是你大哥周天晴的兒子,好像從他出生後,你就沒見過吧?因為他一直被你二哥周子熙養在身邊,後來因為他過世了,李格非才將他托養在我身邊,我是想過應該把他送回你這兒的,可是花靈希望我可以治好他身上的墨蓮,而現在齊安又離不開我,我也常常把這件事忘了,所以……」向來神經超大條的花詠靜當下就忘了「頌蓮王正在生氣,臉色好可怕」這件事,自顧與周夜蕭談起家常來。

  「花神醫。」蓮瞳可不是可以讓人隨便忽略的人。就見她走到花詠靜面前,冷冷地打斷她的話家常。「請妳在旁邊坐著稍待。」

  花詠靜本來想客氣拒絕的,因為有些話如果當下沒說完,她一定會轉眼就忘了的……不過,看到蓮瞳那張恐怖的臉,立即很明智地將所有拒絕吞下,乖乖坐到一旁去。

  「雖然腿不太累,但還是坐一下好了。反正我有帶書來看……」細聲咕噥,瞧沒人理她,她便從藥箱中掏出一本絕世孤本,開始津津有味地閱讀起來。

  周遭的空氣又轉為沉窒迫人,蓮瞳威勢淩人地立于周夜蕭身前。

  「我只問你一句:子熙當年服下的『易蓮』,是不是你給的?」

  易蓮?周夜蕭沒想到她會問這個陳年舊事,易蓮嗎?那麼多年的事,他幾乎都給忘了……

  恍惚的想起那些已然在歲月中淡去的記憶——

  那名喚易蓮的丹藥,顏色鮮紅似血,雖然只有指甲片般大小,卻精細離飾著一朵美麗的蓮花,又散發著迷人的香味,引誘人將之吞咽而下。何況,這丹藥,蘊含一個美夢,吃了後,人生將會不同——至少,許多人暗地裏都這麼傳。

  所以,當年,他手上捧著一丸名喚易蓮的丹藥,來到子熙面前,對他道:

  「這是易蓮。聽說墨蓮吃了可以轉為白蓮,但不是每個人服了都能發揮功效。你是金蓮,也是頌蓮王最心愛的人。可是你並不確定頌蓮王愛的是你的人還是你身上的金蓮,是吧?雖然你口口聲聲說你跟她是真愛,就算你是墨蓮,他也會依然深愛著你。那麼,你敢不敢賭呢?賭賭看,當你身上的金色轉為其他顏色時,只僅僅是一個顏色的變化時,所謂的真愛,還會不會存在?如果你對真愛充滿信心,那你敢不敢證明給我看?」

  他引誘著子熙,要他服下這顆丹藥,壞心地想要他的人生從此天翻地覆。雖然金蓮永遠是金蓮,他能破壞的其實有限,但這樣一來,也夠這兩位在戀情上甜蜜順遂的人手忙腳亂一陣子了。

  他不知道易蓮的藥效會持續多久,當然,有些人服用後,一點功效也沒有,端看各人體質。更沒有人知道,身為金蓮的人倘若服用的易蓮,會產生什麼變化?誰會知道呢?畢竟全天下有哪一個金尊玉貴的金蓮會沒事找事的吃下易蓮這種東西?

  把易蓮拿給子熙服用,也不過是自己想為難他一下而已。因為他總是樂意看到子熙為難苦惱的表情。身為一個天之驕子,子熙臉上永遠是陽光普照,看不到絲毫陰鬱,而他,就是要子熙陰鬱。

  子熙向來順服于他的索求,那次當然也沒有例外,他吃下了。而且,很快陷入昏迷!一昏迷就是兩天,把他嚇得幾乎死去。

  那時頌蓮王還不知道他對子熙幹了什麼好事,還一徑地安慰他,以為他是宿疾復發,以為子熙只是被繁重如牛毛的皇室婚禮事宜累垮。幸好子熙醒來後,一切安好,連身上的金蓮也分毫未變,那時,他松了一口氣的同時,也有些不平,更恨自己有著這樣醜陋的心盡……

  子熙好好的,什麼也沒變,還是金蓮;正如他,依舊是銀蓮,不會變的。

  那時,蓮瞳與子熙即將成婚,子熙也即將入皇宮接受老宮人「檢蓮」,確認他是金蓮後,才正式登錄進皇家族譜,然後公開的婚禮才會開始進行……

  可是,也就在檢蓮那天,從皇宮裏傳來震驚世人的消息——

  周子熙不是金蓮!非但不是金蓮,而且還是最醜陋的墨蓮!

  周子熙是個冒充金蓮的墨蓮!

  他是個可恥的墨蓮!

  然後,所有混亂自此而生,周氏家族被世人唾棄,被嘲弄與怒火攻擊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沒有其他選擇地一一從京島出走。

  可憐的子熙也在皇宮裏消失,聽說被老蓮帝下令給關入天牢,待一切審判之後,若不是被判死刑,八成也會被流放到殘蓮島當奴隸,悲慘地度過餘生——世人都這麼肯定地說著。

  而他,身為周子熙的孿生弟弟,自然逃不過這場風波,他也被抓進宮驗身,認定他八成也是可恥的墨蓮,卻同樣以銀蓮來欺騙世人。

  畢竟那麼完美的周子熙都會是墨蓮了,他這個次貨又怎麼可能會好到哪兒去……

  但他沒有,他仍是銀蓮,貨真價實的銀蓮。

  ……

  「你說啊!子熙服用的易蓮是你給的,對不對?!」雖然心中有了答案,但蓮瞳仍是要周夜蕭親口承認。

  「是。」

  「你該死!」蓮瞳在周夜蕭說出了「是」字後,便一拳揮過去,將周夜蕭給打倒在臥榻上。

  「是我。是我騙他服下易蓮,沒有錯。」很痛,被揮中的肚子很痛。幾乎讓他發不出聲音,但他仍是凝聚所有力氣,將話說出:「我就是那個害子熙從金蓮變成墨蓮的人,我就是害他身敗名裂再不能在京島生存下去的人,我就是……」

  「你還敢說!你還敢說!周夜蕭!你的心為什麼如此歹毒?你還是人嗎?天下間有你這樣的弟弟嗎?因為自己的嫉妒,就把親兄長害死!你害死了子熙!你說!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易蓮是一帖毒!所以你騙子熙吃下去,你要他的命,所以你要他吃下易蓮!」蓮瞳激動得抓起他,怒叫著。

  為什麼他聽不懂蓮瞳在說什麼?周夜蕭承受蓮瞳所有的失控,他被蓮瞳暴力的抓攫,甚至勒住他頸項,無法呼吸。身體很痛苦,但腦中卻是不由自主地閃過一個又一個的問號,不明白當年他騙子熙服下易蓮一事,為什麼會與子熙的死有關係?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也許……他可以直接去問子熙吧?

  蓮瞳充滿狂暴的雙掌在他頸子上施力,空氣再也進不了他身體裏,他想,他很快就要見到子熙了……

  才正這麼想,唇邊甚至悄然浮現一抹笑時,就見頌蓮王不知怎麼地突然放開箝住他脖子的雙手,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好大一步,像是差點就站不住的跌倒了!

  怎麼……回事呢?

  「唉……」花詠靜無奈地歎口氣。對一臉狂怒正瞪著她看的頌蓮王道:「頌蓮王,妳太激動了,對身體不好。我瞧妳心肝睥肺腎五內俱焚,頭頂都在冒煙了,這樣實在不好,對養生大大不利,所以才給你小小紮一下。」晃了晃手上一根四寸長的銀針,很客氣道:「只是舉手之勞,妳不用感謝我了。」

  「花……詠……靜!」身體仍然沒法律動自如的蓮瞳只能咬牙發出一點聲音。

  「就說妳別急著謝我了嘛,再等等,一會兒就好了。現在先休息一下,等會妳好了,隨便妳怎麼謝我都成。」大方地揮揮手,決定暫時不理她。轉身對周夜蕭道:「你的氣色很差呢,不只是被頌蓮王打那一下的關係吧?要不要我幫你看一看?反正都來府上了,就都看一下。」

  周夜蕭好不容易喘過氣後,搖搖頭。看了眼仍然怒火沖天卻無法開口說話的頌蓮王,然後轉向花神醫,啞聲輕問:

  「王說那易蓮是帖毒,是真的嗎?」

  「嗯,是的。我因為在幫齊安治療,所以把這幾百年來跟墨蓮有關的藥物都拿來研究一番,發現其中就屬易蓮是一帖劇毒。這毒是慢性的,通常服用後十幾年才會發作,然後慢慢衰竭而亡。」點點頭,沒發現周夜蕭臉色一片死白。逕自邊想邊往下道:「剛才頌蓮王在前廳問我是不是幫周子熙治療過,我說沒有。我還來不及見到周子熙,他就出意外亡故了。不過聽說他服用過易蓮,我就肯定了就算那時他沒有遭受到襲擊的意外,應該也活不了幾天了。那易蓮的解藥,我到現在還配不出來呢。」

  「是你……是你!」蓮瞳恨聲道,努力發出聲音吼:「是你害死子熙……是你用天殺的易蓮害死……子熙,害死我的……子熙!」

  「不……不可能……」周夜蕭臉色灰白得有如已經死去。

  花詠靜覺得這個說詞不對,很實事求是地插入他們的談話道:

  「妳在說什麼啊?雖然周子熙是身中劇毒沒有錯,不過我明明聽說他是死於襲擊的嘛,如果他沒有被襲擊,接下來才會因為毒發而死。妳現在是在胡言亂語什麼?無論如何,周子熙是死於意外,總是改變不了的事吧?」做人不可以隨便胡言亂語,這樣不太好。

  可惜,沒人理她。

  「怎麼會?易蓮居然是毒?」喃喃輕語,失魂落魄地。

  「對啊,它是毒。我正要寫篇文章到皇家學刊公開說明這件事呢。這種毒是沒藥救的,服用它的人會在未來幾年內受它折磨,到最後衰竭而亡。像周子熙這樣,第十五年才發作,已經算很有福氣了,一般通常活到第八年就差不多該毒發身亡了呢……」

  「是嗎?」周夜蕭突然慘笑出聲。

  「你居然敢笑!這很好笑嗎!」他的笑惹來蓮瞳更巨大的怒火,要不是被花詠靜下的禁制還沒完全衝開的話,肯定會撲上來給他一頓好打。

  「服了易蓮的人,會死是嗎?」周夜蕭再度問花詠靜。

  「會死人沒錯。沒藥醫的。」花詠靜很有耐性。

  「那麼……」周夜蕭無視蓮瞳的怒瞪,依舊在笑,笑得好悲慘好淒絕。然後,定定地望著這個盛蓮國醫術第一的女子問:「我為什麼還活著?」

  「啊?」花詠靜不明白周夜蕭的意思。

  周夜蕭舉步維艱地走到花詠靜面前,一手揪住她衣領,質問:

  「如果服用了易蓮的人會中毒死去的話,那為什麼我還活著?為什麼我沒有死?」

  服了易蓮的人不只是子熙。

  比子熙更早一天,他周夜蕭,也服了易蓮!

第四章



 失蹤  



  像個遊魂,而不再是影子。

  影子還有個恨處,而遊魂卻是連想恨,都無處憑藉。

  周夜蕭任由青華小心翼翼地為他受傷的雙手上藥,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空洞得一如傀儡。而青華則是滿臉的痛意,主子手上的傷有多重,他的臉色就有多慘白。

  天啊!數不清也清不盡的裂瓷碎片,密密麻麻地紮在王君本來潔白無瑕的雙掌上!其中更有一片又長又尖銳像根針似的,直接將手掌給穿透!

  一定很痛很痛,非常非常痛吧!青華臉上青慘得像會隨時昏厥過去。

  如果這傷是在他身上,他一定會痛得哇哇大叫,更是沒辦法直視這些恐怖的傷口!可是他的主子卻永遠表現得出人意料之外,即使身體遭受這樣的重創,他仍是一副不在乎的樣子。

  為什麼?為什麼明明是個如此文弱體虛的人,卻可以對疼痛毫不在乎?!青華深深感到不解。

  頌蓮王的怒火似乎永無盡頭。昨日,盛怒中的王,在離去前,控制不住地將王君狠狠推倒在地上,使得滿地碎片都紮進王君雙手掌心!紮得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可王卻一點也不知道,她只是發洩完怒火後,甩袖而去。完全不知道王君在她粗暴的猛推下,為此受到重傷!

  王君也真是太不愛惜自己了,受了傷,竟然不說,甚至還刻意將雙手藏在寬袖中。由著鮮血去流,任著雙手去疼,仿佛那根本不是自己的手。直到今天一大早,他領更衣傭僕進房來要服侍主子梳洗,這才發現王君竟然雙手血淋淋的慘不忍睹!

  本來血已經不流了,可為了要把皮肉裏的碎屑清理出來,青華不得不一一又將那結痂的創口給挑開,無可避免地又讓血滲泌出來,很快沾滿了一手掌。

  「痛嗎?王君,痛的話請忍耐一下,屬下會很小心處理,很快就可以上藥了,等上完藥,就不會那麼痛了。」青華不由自主地輕喃安撫,雖然王君並不需要這樣空泛的安慰,但他仍是不斷地說出口——因為需要安慰的人是他自己。

  他覺得好難過、好想哭。看著主子過著這樣悲慘而無處訴也從不與人訴的生活,無法想像這樣的日子要怎麼把長長的一生度完?!

  王君現在才不過三十六、七歲,未來還有一百幾十年的日子要過哪!

  以前王與王君兩人之間的相處都是相敬如賓,他只是覺得奇怪,覺得這對夫妻太過冷淡,簡直像陌生人,而不是夫妻。可是,在知道王與王君和王君兄長間的過往,以及親眼見到王對王君施暴後……那真是太可怕了!太可怕了!這到底是對怎麼樣的夫妻啊?冷淡又憎恨,多麼複雜的糾纏……

  就算王君曾經犯過濤天大錯好了、就算王君真的陷害過自己的兄長好了,但青華還是很私心地傾向于王君這邊,覺得頌蓮王不該這樣對待身體孱弱約王君!

  何必王親自動手教訓呢?王君早就對自己毫不留情地殘害著了。

  王君或許是真的搶了他哥哥的榮華富貴,可是這樣的榮華富貴,王君並沒有真正享用揮霍!

  王君或許是搶走了他哥哥的愛情,可……愛情真的能搶嗎?王君是成為頌蓮王的夫君沒有錯,然而他並沒有得到愛情!

  如果王君做過千錯萬錯的事,傷害了許多人,並被判定為此生不可饒恕的話,那麼他也為這些付出代價了,而且是不斷不斷地在付出代價啊。

  也無須任何人來囚禁監督或日日夜夜地宣讀他的罪狀,因為王君自己正是那個最不放過自身罪業的人!

  王君過得好苦好苦,而且總是嫌棄自己還不夠苦似的,把身體縱容得這樣糟還不夠,居然現在更是任由頌蓮王暴力傷害!

  頌蓮王是個具有天生神力的女人,聽說她隨便一刀就可以把一隻小船給劈成兩半!相較之下,王君是多麼孱弱的一個男人,根本連頌蓮王一恨指頭的力道都承受不起!

  可自從那日在雨中開了先例之後,頌蓮王似乎就無所忌憚了,居然這樣對待王君!太可怕了!雖然不清楚頌蓮王為什麼會在昨日發那麼大的脾氣,把全府上下的人都嚇得直打哆嗦,腿軟得連路都沒法走……可是,再怎樣生氣,女人怎麼可以對男人動粗呢?!這實在太不應該了,盛蓮女人大多性情溫和,這種對丈夫動拳腳的事,簡直是駭人聽聞!怎不教青華看了膽戰心驚,對婚姻不僅失去憧憬,並顯得畏懼退縮。

  看到王君這樣,他真的好難過,難過到甚至連自己都對將來要面對的人生恐懼起來……這樣完美的男人都如此不幸了,那他這小小的奴僕——即使是個銀蓮,又能指望會遇到怎樣的女人呢?

  「王君,這樣好多了吧?屬下會不會紮得太緊了?如果太緊的話,屬下馬上重新包紮。」青華小心翼翼地將乾淨的白棉布一層層將王君傷痕累累的雙手包紮好後,輕聲問著。

  周夜蕭靜瞅了青華一眼,倦淡地漫應:

  「這樣行了。你退下吧。」

  主子都叫退了,他實在沒有硬留下來的道理,可是……

  「王君,您今兒個還沒用膳呢,要不要用點?」

  「不了。」不餓,什麼也不想吃。

  「這怎麼行呢?王君,請您勉強吃一些吧,廚房那兒已經給您備好了慢火精燉的蓮香銀魚粥,是您一向愛吃的。就吃點吧,好嗎?」

  他一向愛的?他有什麼愛的嗎?周夜蕭微一回神,偏首看了青華一眼,問:

  「你說燉了什麼?」

  「蓮香銀魚粥。」青華很高興這引起了王君的注意。

  「蓮香銀魚粥嗎?」自語,不記得自己對這種食物有特別喜歡過。可是每年生日,他都會讓廚房送來一碗。

  為什麼呢?為什麼對這;叩食物如此執著?他閉眼想了下……

  啊,是了,因為那是子熙唯一會煮的食物,而且是子熙特地為他學來的——因為子熙以為他喜歡吃,而且醫生建議他要多吃銀魚,對改善他的頭痛有幫助,他聽過就算,沒當一回事,而子熙卻牢記在心。

  後來每年生日,子熙都會煮一大鍋銀魚粥,哄著他吃,說是兩兄弟一同慶祝生日,就得吃這個。這是只屬於他們兩兄弟的食物與節日,連子熙最心愛的頌蓮王有次想參與,並討一碗吃,都被子熙拒絕。

  那是子熙特地為他做的食物,老實說,不好吃。可子熙卻不知道,因為他總是把粥吃光光,子熙便錯以為自己廚藝尚佳,得意不已啦……

  唇角不自覺地微揚,像笑,卻又帶著千般苦澀。淡道;

  「那就讓廚房送來一碗吧。」

  青華眼睛一亮,開心點頭,有些急切地道:

  「是!是!屬下馬上去廚房端過來,請王君稍待,馬上就送過來!」說完,急切地行了個禮,快步跑出去了。

  周夜蕭看著青華像只射出的箭似的立即跑得不見身影,微微一歎,才收回目光,突然一陣強烈的暈眩從後腦勺襲來,他毫無防備地陷入昏迷中,整個人狠狠往地上摔去——


  ***          ***         ***


  「聽說妳前陣子鬧失蹤,誰也找不著,把自己的氣息消滅得連六大長老使盡力氣也無法找到。既如此,為何又回來了?」

  傭人在桌幾上無聲而迅速地擺好香茶與茶點後退下。蓮瞳這才淡淡地開口問來客,雖然心情不佳,但還是擠出兩分心思去調笑來人。

  「因為責任。雖然我已經不是正統的宗主,但骨子裏還是有拋不下的責任。」

  「自找麻煩。所有人都認定妳是花家最正統的宗主,妳又為何偏要在這方面想不開?連妳自己都明白,那個叫花靈的女人完完全全不適任繼承花家的正統。妳明白,卻又堅持退位讓與她,讓與她了又不能放心,成天提心吊膽於她會把花家覆滅。妳這叫自討苦吃。沒有人會同情妳。」

  「我也不需別人同情。」被頌蓮王調侃的花吉蒔不客氣地說道。

  「也是。與其花時間力氣去介意別人同情或嘲笑,還不如快些把那個失蹤的女人找回來。不為了讓她執掌宗主大位,而是為了妳們家族盼了千年的『花承萬代』。可別讓她真的把『花承萬代』送給李格非當聘禮了。」說到這個名字,不自禁有些咬牙。

  花吉蒔的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這就不勞操心了。」決定這個話題不該繼續下去。問道:「剛才我來時,妳說正想找我,是什麼事?」

  頌蓮王在全國人的心目中向來是既敬又畏的形象,畢竟她實在不是個溫和可親的人。但花吉蒔不同,兩人自小一同長大,光是有深厚情誼這一點,就足以讓兩人私下相處時沒有尊卑上的顧忌,更別說在身分上,花家是僅次於皇家的頂級貴族,這讓花吉蒔這個自認為已是「花氏前任宗主」的人,立於蓮瞳面前從不拘禮惶恐,講起話來直來直往,一點也不在乎頌蓮王喜怒莫測的脾氣。

  「嗯。」蓮瞳目前也沒啥心思對旁事好奇。說道:「本來我打算再召詠靜過府一趟,我對易蓮這種藥物,還有一些疑問,須由她詳說。可是……」不耐地輕哼了聲:「妳也知道,詠靜從小到大都一樣,永遠沒辦法好好地與人談話。平常胡天胡地由她扯無妨,但涉及正經事時,脾氣再好的人都會被她天馬行空、雜亂無章的回答給氣死。如果不是因為她是全千炫大陸醫術最高超的人、如果不是因為她是花家人,我懷疑她現在還會好好地活在世上,並且怡然自在地當她的書呆子!」

  雖然很不想多講別的,但一提到那個讓所有人都很抓狂的花詠靜,蓮瞳還是無可避免地在好友面前吐出一肚子牢騷。

  花吉蒔雖心有戚戚焉,也很想猛點頭同意好友的話,然後把她早已囤積了三十幾年的牢騷也順便與蓮瞳交流一下……可是,她不可以,護短是花家的傳統。想罵想吼想聲討那個永遠活在狀況外的堂妹,只能關起門來在家裏做,就算是吊起來抽打也只能在家裏暗著來,斷不可以對外人說出分毫半點對自家人的批評。

  所以,深吸口氣,雖然很困難,但還是毅力堅強地把滿肚子牢騷給吞下——畢竟這不是她特地來與蓮瞳討論的話題。

  「我知道詠靜昨日來妳府上時所發生的事。」

  蓮瞳微點頭,表示瞭解。但當她從花吉蒔眼中看到一抹不贊同的神色時,原本輕鬆許多的心情即刻又陰沉下去。

  「妳想說什麼?妳對我有什麼意見?」

  「妳打了周夜蕭是嗎?」花吉蒔沒有屈服於蓮瞳迫人的灼視,直接將話給說出來。

  「花詠靜那個該死嘴碎的傢伙!」蓮瞳臉上一熱,煩躁地低吼了聲。氣勢雖然強盛,但微閃的目光掩不了眼裏那一絲絲的底氣不足。

  是,她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揍了周夜蕭一拳,然而周夜蕭的所做所為,其該死的程度,又怎麼會是區區一拳可以償還得了的?

  她沒有錯!她沒有!周夜蕭不只該打,他更該死!

  她氣自己縱使在心中無數次想要把他給千刀萬剮,卻總是無法全然縱容自己去施暴。她以為在得知子熙死亡的那天起,她就瘋掉了,可現在卻證明了——她沒瘋,至少還不夠瘋!不然周夜蕭不可能還會好好地活在世上,鎮日逍遙地過著他王君的尊貴生活!

  「妳為什麼要這樣做?我知道易蓮的事了,如果妳覺得周夜蕭犯了殺人罪,那就送交國法治裁,無須對他動粗。妳雖然脾氣差了些,但從來不對男人動手,為什麼要對他這樣?妳十二歲就認識他,比認識周子熙還要早,在妳還沒遇上周子熙並愛上他之前,妳就與周夜蕭成了朋友。妳知道他身體不好,妳知道他不是個快樂的人,妳甚至在還沒認識周子熙之前,對他有著不諒解,覺得周夜蕭的不快樂,都是周子熙害的——」

  「別說了!」蓮瞳不想再聽。

  「我知道妳聽了難受。」花吉蒔說道。

  「那妳還說!」

  「因為,我希望妳清醒,希望妳振作。希望妳不要再做出更多讓妳自己不快樂的事。周子熙已經死了,而周夜蕭那種身子骨,我猜也不可能長命。妳應該讓這對兄弟放過妳,別再縱容自己被傷害了。」

  「妳胡說什麼!」蓮瞳對她的話嗤之以鼻。

  「打周夜蕭的人雖是妳,可是妳心中比他難受千萬倍,就算他做了太多不可饒恕的事。其實,妳並不是不能理解他為什麼會這樣做,是吧?」

  一提到周夜蕭,蓮瞳控制不住滿腔火氣,也許更是為了說服自己雖然對他動粗的舉止毫不可取,但卻是可以被原諒的!

  「我當然知道他為什麼會這樣!他不快樂、身體不好,一切都是因為他被醜惡的妒忌侵蝕!他本來可以不要這樣的!子熙把他看得比自己更重要,愛護他、保護他,一切以他的喜惡為自己的高興或難過,全天下有這麼好的哥哥嗎?而他們甚至是同年紀!為什麼就得是子熙無止境地對周夜蕭付出?為什麼一個人的善良卻會成為被怨恨的理由?!雖然子熙是全盛蓮最出色的男人,然而長相一模一樣的他又何嘗不是?他為什麼就不能這樣想?總是成天孜孜念念著自己比不上兄長,不是最頂尖的那一個!而今——」聲音微抖:「而今知道子熙被易蓮毒害,是他親手把自己的兄長給毒害了,他卻沒有任何悔意!這是什麼樣的男人?我從來沒有看清過他,即使我認識他幾乎一輩子。」

  「那妳想怎麼樣呢?恨他之後又能怎樣?妳做得出每天毆打他,而不會良心不安嗎?」

  「我當然不會良心不安!」強嘴。

  「那,就好。身為妳的朋友,我也只求妳過得好一點。如果毆打一個弱男子能讓妳快意,那就,請繼續吧。」

  花吉蒔擺出一副聽之任之的無所謂表情,把蓮瞳氣得牙癢癢的。

  「妳!妳今天專程來氣我的嗎?!」

  「當然不是。跟妳談這些,也不過是讓妳抒發一下心情,怕妳悶壞、愧疚壞,傷了身體,那就不好了。現下,不聊妳的家事了,讓我們談一下別的事吧。」

  這三個人之間的感情糾葛,花吉蒔從來也只是側面聽過,對實情並不瞭解。因為從小她就是被以宗主繼承人身分訓練著。當蓮瞳、周氏兄弟從十七八歲開始了最純真青澀的風花雪月學圍生活時,她正被關在家族宗廟裏苦讀各式祭禮法典、研修靈能。每個月只能有兩天出來放放風,偶爾見見蓮瞳,聽她說著戀情的進展。雖然見過周子熙幾次,但也沒說過什麼話,頂多點個頭而已。倒是周夜蕭,因為與蓮瞳認識的時間更長,所以還說過幾次話。

  「還有什麼事?」這花吉蒔對她說話永遠這麼直接不客氣,蓮瞳雖然常常被她惹火,但卻沒有辦法對她翻臉。

  「詠靜說周夜蕭當年也服了易蓮是嗎?如果妳允許的話,詠靜想幫周夜蕭看診。希望可以對這味藥加以研究,瞭解一下為何這藥居然對他毫無作用。」

  「我看不是毫無作用,而是他根本沒服用!我不會相信他的話,再也不會相信了!」蓮瞳拒絕:「妳叫花詠靜沒事看她的書,別再來王府了。」

  「怎麼可能?妳也知道她那個書呆子、研究狂的性子。任何挑起她興趣的東西,她是怎麼也不會放手的。可惜昨日周夜蕭拒絕讓詠靜把脈,而妳又只顧著發脾氣,不想理她就叫人把她請出府去,害得她現在魂不守舍,對周夜蕭的身體狀況牽牽念念不已。」

  「誰管她怎樣!別來煩我就成了。」

  「好吧,不談她。」反正以詠靜的能耐,使用一兩次移形術,身體應該還受得了吧?那就讓她自己想辦法吧!花吉蒔不負責任地想著。

  「沒其他事了吧?」

  「是沒什麼正事了。」

  「好,那我問妳,妳那邊利用靈能找花靈的事,都沒有著落嗎?」

  「目前大概知道她在華國。妳掌握的應該也是如此吧?」

  「嗯。」點頭。接著陷入思索。

  各自沉默了一會後,花吉蒔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對了,妳方才為何斷言說周夜蕭沒有服用易蓮?妳覺得他在說謊?他為什麼要說謊?他常常對妳說謊嗎?」

  「他當然是在說謊,他……」語塞!蓮瞳腦中轉過記憶中與周夜蕭相處的每一個片段,不記得他曾經對她說過謊言……對於不想吐實的事,周夜蕭只會沉默,只會應一句「我不想說」,卻從未編造!

  那麼……她這樣斷然認定他說謊,憑的是什麼?只單單憑著對他的厭惡,就可以把所有最差勁的性情,按到他身上,並死死的認定,不許別人駁辯嗎?!

  花吉蒔見蓮瞳不語,也不逼她,反而遙想著一件事,說道:

  「知道嗎?瞳,我一直有個疑問。妳十二歲那年認識了去『雲蓮島』養病的周夜蕭,然後在十八歲那年透過周夜蕭認識了周子熙,並一見鍾情。兩兄弟長相一模一樣,就算一個性情邪惡一個善良天生好了,妳在乍見之時,並不能分辨出性情上的差異是吧?那麼,為什麼妳喜歡的人從來不是周夜蕭?」

  蓮瞳覺得花吉蒔這個問題真的是太可笑了!

  「這是什麼問題?誰都會喜歡子熙的,而周夜蕭——」不期然頓住,心中閃過一抹對自己的疑惑。「我從來……沒想過我會喜歡他……」

  「因為他是次等的銀蓮嗎?」花吉蒔直指重點。

  「不是!」回答得好快,不假思索。然而話脫口而出之後,連自己都楞住了。

  花吉蒔見蓮瞳臉色變得很差,覺得不適合再談這樣尖銳的問題下去。她知道,蓮瞳的心已經夠苦了,身為朋友的人不該太過逼她。

  雖然覺得一個大女人對男人動粗真的很不應該,不過看起來蓮瞳自己也有些後悔,而且她已經把蓮瞳說得更後悔了,那就別再談這件事了吧。

  然而花吉蒔卻不知道自己無意中說的話,像一顆巨石砸進蓮瞳心中,掀起了翻天覆地的浪潮,怎麼也平復不了!

  「好了,不談他。反正我是知會過妳了,讓妳知道詠靜很想研究令王君,日後若有失禮的地方,就請多包涵了。」

  蓮瞳正想問她這是什麼意思,突然外頭傳來一陣壓抑的喧嘩,擾到了她們的談話,讓她眉頭緊皺。揚聲喝道:

  「外頭發生什麼事?誰人在吵?!」

  她話甫說完,就見青華跌跌撞撞闖進來。不待蓮瞳怒喝,他臉色慘白,先聲大叫——

  「王!不好了!王君失蹤了!」

  蓮瞳怒吼;

  「你在胡說什麼!」

  「是真的!王君前一刻還好好地在起居廳裏坐著,下一刻卻已然失去蹤影!門口的武衛都可以作證,王君並沒有出房門一步,可是他就是、就是平空不見了!」青華顫聲大叫。


  ***          ***         ***


  花靈失蹤四天了!

  李格非煩躁地在客棧裏踱步等待最新的消息傳來!

  雖然才四天,對他而言卻仿如已經過了四百年,他無時不刻深深陷入自責懊惱中,要不是找到花靈是現在的當務之急,他恐怕早就放任自己沉淪在自殘自厭情緒中,將自己硬生生毀滅!

  是他太自信了!

  以為藏身在這裏,至少十日內不會教那些追捕他們的人找上來。所以放心的暫時離開花靈一會兒去辦自己的事,然而就這麼半天光景,花靈就失去蹤影了!其速度之快,讓隱在暗處保護花靈的人都來不及追上阻止。

  而,他也對花靈太有信心了!

  這些日子以來,他常常有意無意地測試花靈的身手,判定她的身手足以自保,並非她自己成天嚷嚷那樣,只是個纖纖弱女子。

  這個懶得無可救藥的女人,若是當面跟她說要比劃比劃,她會直接趴在地上大呼「投降」,並且裝死。那種無賴樣,常常氣得他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有時他會在閒談中引導她談一些她經歷過的事,並加以牢記、組織,整理出許多訊息。剛開始只是想多瞭解她,想與她靠近,既然知道她的「失憶」說詞只是懶得說明自己來歷的鬼扯,那他就只好在一些看似平淡的談話裏去瞭解她。

  她說她以前是「出來混過的」,什麼叫出來混過的?他不瞭解,可看她那種得意洋洋的樣子,似乎是件很令她自得的事。所以問她一句:「那為什麼後來不混了?」

  「因為被打得很痛。」得意的笑容瞬間化為一枚苦瓜。

  於是他猜,花靈口中的混,應該是類似在江湖中行走,常常與人鬥毆的那種意思。看不出來她這樣懶洋洋的人,竟然有過血氣方剛、火氣十足的過去。

  然而,也就是這樣,他認定她的身手雖不能說上得了臺面,但也不至於隨隨便便就被挾持走——可他錯了!他大錯特錯!

  「花靈!妳這個渾帳女人!」壓抑得太久的憋悶煩躁,終於化為一聲爆吼!

  對她的好吃懶做,他從無意見。

  對她的毛手毛腳,他也不是那麼介意。

  對她喜歡看美男美女的色女行為,他甚至可以咬牙忍受。

  可是!他絕不原諒她任由自己這麼容易就被擄走!她不是說要永遠陪在他身邊嗎?她不是說她會像他的背後靈似的,永遠追著他跑,就算是死了,也不讓他有機會甩掉她的嗎?!

  結果,連這樣的事,她都是隨便嘴巴說說,沒能真正做到!身為一個女人,從來不把承諾當回事,她羞也不羞?

  在他對她幾乎是毫無要求的情況下,她居然還能讓這種期望破盤下修?太可恨了!等他找到她,確定她毫髮無傷之後,一定要狠狠把她搖昏過去!

  叩叩——叩叩叩——

  一陣有節奏的敲門聲傳來,來人正是李格非等待已久的人。他馬上快步過去將門拉開。外頭的人被他一把拉進,急切命令道:

  「快說你探到什麼!」

  「稟報少主,尚未探知是何人擄走花靈姑娘。但目前確定他們正將花靈姑娘往盛蓮國帶去,雖目的不明,但人仍然活著。」來人叫野鴻,是個體格健碩卻步履輕盈無聲的武者。

  「會把人擄走,自然不可能是為了虐殺的目的。這點我不擔心。」李格非緊繃的心微微放下了一點。

  「是的,屬下如此認為,所以沒有在這方面多作打探。」

  「有人把她擄回盛蓮……」沉吟。李格非腦中飛快想著,是頌蓮王嗎?還是前些日子與他們糾纏不休的富裕琴?應該不會是富裕琴吧?如今她正被盛蓮國通緝,再怎麼說也不可能潛回盛蓮,頌蓮王根本不會放過她。那麼,就只有頌蓮王是最可能擄走花靈的人了,是吧?

  如果花靈是落到頌蓮王手中,那問題並不大,因為頌蓮王想找他,想從他身上取回子熙的遺發,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目的了。所以希望花靈確實是被頌蓮王的人挾持走,那她至少不會吃到什麼苦頭。

  「她是被擄到盛蓮國沒錯。少主。」

  「別叫我少主!」這人從來不肯改掉這個令他憎惡的稱呼,不管怎麼命令都依然故我,要不是因為對花靈的失蹤失去方寸,沒有頭緒,他也不會與這人取得聯絡,請他幫忙尋人!

  「不管您承不承認,你就是野鴻認定的少主。」意思很明白,要不是認定了李格非的身分,他是絕不會動用組織的力量,傾全力幫李格非尋找花靈的下落。

  「你……」李格非已經夠煩了,不想再讓這人搞得情緒再度暴走,所以說了一個字後,就擺手道:「算了,如果沒有別的事,你回吧。既知道花靈被帶往盛蓮,其他事我會自己處理,就不勞你再費心了。該付給貴組織的費用,我會讓白牧樺送過去。」

  「少主即將前往盛蓮嗎?」野鴻無視李格非送客的口吻,逕自問道。

  李格非冷淡望他,連回答個「是」字都懶。

  野鴻接著道:

  「屬下並非妄想干涉少主的行蹤,或企圖不自量力地派人隨扈。只不過屬下在前來拜見少主時,曾在盛蓮國的南荒列島見過白牧樺總管。她委在下在見到少主時,代為詢問一件事該如何辦理。因為屬下猜,少主短時間之內是無法與白總管會見了,所以才在此逾越的詢問少主,還請少主見諒。」

  聞言,李格非的臉色才稍微好看一點。想起他曾派人傳訊給白總管,交辦了她許多事,可之後就一直沒機會再做聯繫。雖然計畫著十天后到南陽國與白總管見面,但現在因為花靈失蹤,一切都起了變數。

  「是什麼事?」

  說起這件事,野鴻其實覺得那白總管似乎太小題大作了點,在他看來,真是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了,偏偏堅持要他一定得問李格非,取得一個答案回去不可。他道:

  「有關其他機密文件,他會派人送來。至於請我代為詢問的事,就是少主您新買的那座荒島,白總管已派人整頓好。如今該是到地政廳辦理登記時候了,白總管想問少主,這島要登記什麼名字?登記在誰人名下?如果少主同意,就請賜下墨寶,讓白總管將島名鐫刻在正門牌樓上。」在說的同時,人已經走到桌幾邊,準備好筆墨了。

  李格非很少為自己的物業題字或命名,不過這座島例外,它是特別的、它是不同的,它是……他想買了很久的。

  所以從買地到整地、種樹等等,都再三交代白總管一定要親自監督,不可有絲毫差錯。關於島名,自然也該是由他親自來命名,因為這是他最鄭重的心意。

  想了一下,很快提筆,字跡行雲流水,一氣呵成,中途全然沒有停頓遲疑。就見他寫下:

    島名登記:綠島

    綠島產權持有人:花靈

第五章


 易






    暗,無邊的黑暗。

  他的身體沉甸甸地像被千斤重擔壓住,壓得他連呼吸都是一種奢侈。

  很難受的感覺,但他並不討厭,也不急著讓自己脫離這樣的痛楚茫然。如果可以,他甚至是希望可以一直這樣下去,不必清醒,也不必在乎自己身在何處……

  但這是不可能的,他還是逐漸清醒了。被一些聲音擾得想在昏茫痛楚中多耽溺一會兒也沒辦法,因為那些聲音實在太吵人了,幾乎可以把死人吵得不得不再活過來……

  「……妳在幹嘛?這樣隨便對人毛手毛腳不好吧?雖然他是個男人,但盛蓮國的男人是女人不可以亂碰的不是嗎?妳別再亂摸他的臉了啦!」有個懶洋洋的女聲在側方揚起,口氣高揚,聽起來是相當不耐煩了。

  有人在摸他的臉……隨著那女子的聲音,周夜蕭很快感覺到自己的臉正在被無禮地碰觸。不要!不要摸他的臉,他討厭別人碰他的臉!尤其更恨別人對著他的臉說——

  「子熙……我的子熙……」

  是的,就是這樣的話。許多人、許多人,總是看著他,在懷想子熙。當子熙不在,而他們又掛念非常時,就會來看他,摸摸他的臉,從他的臉上去思念子熙……

  「子熙已經死了,不要對著別人胡亂叫!妳這樣是想侮辱子熙還是侮辱那個不幸被妳毛手毛腳的人啊?」花靈受不了地說著。

  是啊,就是這個詞兒——侮辱。

  也確實,也不知道這樣的行為,是侮辱了誰。

  周夜蕭整個腦袋迷迷茫茫……

  「妳給我閉嘴!不要以為我不會再揍妳!」

  「妳已經……唔!」揍了。最後兩個字被迫以悶哼聲取代之。

  隨著一聲重擊聲揚起,就聽到有人悶痛的哼聲。不必睜眼看也能知道,那個說子熙已經死掉的人被打了。

  周夜蕭緩緩張開眼,由於房裏的另兩人正忙著——一個打人、一個被打,所以沒人發現他已經清醒。

  花靈發現自己最近跟「奄奄一息」這個成語很有緣。如果教育部要編新版的成語典的話,就別那麼崇洋媚外地拿那撈啥子「三隻小豬」來湊字數了,起用她的大名不是更好?至少更具本土認同的教育意義是吧?如果「三隻小豬」的注解是「很勤勞」的話,那她花靈兩個字,根本就可以直接掛在「奄奄一息」下面嘛。

  從十七歲那年被痛扁過之後,沒想到事隔多年,早就洗心革面、漂得比太白粉還白的現在,卻還是遭受到這樣的事!而且還是被富裕琴這樣的一個瘋子打,教她怎麼咽得下這口氣?!麻煩請尊重一下被毆打者的選擇權好嗎?

  媽的!暴力這種東西,真該重重被社會國家譴責聲討並消滅!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講,非得要弄得打人的手痛、被打的重傷?太莫名其妙了!

  而她嘛,則是第一百零一次的後悔不已——自己怎麼老是管不住這張嘴,都這麼慘了,還沒事討打?身為男人被吃幾百次豆腐又不關她的事,而且對她來說,男人的豆腐又不值錢,被摸摸捏捏幾下反正也不會少塊肉,她有什麼好幫忙出頭的?

  就在花靈自暴自棄自罵時,富裕琴打趴了花靈之後,火氣仍然很旺盛!吼道:

  「他是子熙!他是!他有子熙的臉,而且很快就會是子熙!不想再討打,就給我住嘴!」

  「妳的視力有問題!明明長得完全不同的人,妳還能把他當子熙叫,自欺欺人也不是這樣!」嘴巴啊,你就行行好,閉上了吧!花靈在心中悲慘地對自己管不住的大嘴巴呼籲著。

  「妳才有問題!妳自己好好看看,她是子熙的雙胞眙弟弟!他們一模一樣,所以他是子熙!」

  「妳既然說他是子熙的弟弟了,又怎麼會是子熙?我以為妳只是瘋了,沒想到妳還傻了。好奇怪喔,原來盛蓮國的瘋病與傻病是一塊兒發作的耶!」嘴巴啊,別再一言九「頂」下去了!求你了——花靈的胸口正無力抽搐中。

  「妳給我住嘴!」

  富裕琴氣得又想揍人,但這個叫花靈的女人,雖然被揍時會哇哇大叫,但卻永遠學不乖,老是出言招惹她!真是個無賴到讓人無力的女人。她打得手都痛了,可這女人不留著點力氣呼痛,卻忙著頂嘴——真是個怪物!

  她是可以再揍花靈,但花靈的身體狀態實在也禁不住更多的痛揍了,她擄這女人來,可不是為了殺死她。所以富裕琴只能氣得將花靈一把揪起,扯她到床榻前,讓她好好看一下周夜蕭的長相——

  「他是子熙!妳看清楚了沒有!他是!」

  這還是花靈被抓來這間房間裏一個小時以來,第一次有機會這麼仔細看著周夜蕭。而且——

  還是個清醒的周夜蕭喲!

  「嗨,你醒了?初次見面,你好,我叫花靈。」

  雖然整個人被富裕琴拎得很狼狽,而她美美的臉也始終保持在豬頭的腫樣,還有還有,她身上又髒又臭,已經八天沒有換洗了……不過,花靈還是努力以最完美的微笑示人,在盡可能的情況下,留給初次見面的帥哥一個良好的印象。

  她喜歡看帥哥,對超帥的這款尤有偏好。

  至於這人,是周夜蕭,是她該討厭憎惡、也本來就討厭憎惡的人——這件事,在許久許久以後,當她好不容易從美貌的迷障裏清醒,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

  不過,在現下,她什麼都忘了,只著迷地看著眼前的帥哥,覺得他好好看,超級好看!額心那點朱砂痣,更是美得讓入神魂顛倒啊——

  所以她不由自主地開口道:

  「哇,你真是我見過長得最美的男人了!子熙雖然長得也很優,但他太偏陰柔了,必須扣一分,只能當個九十九分的帥哥;而你則是俊美得剛剛好,既柔又剛,簡直是『剛柔並濟』這四個字的最佳注解啊!一百分!」



  ***         ***        ***



  「你就是周夜蕭啊……」花靈看著周夜蕭,雖然決定不喜歡他,可是卻忍不了對他滿滿的好奇心。

  所以在富裕琴出去辦事停止對周夜蕭性騷擾、把他們兩人關在這裏之後,花靈想,閑著也是閑著,便仔細地打量起這個認知中的「壞男人」。這一打量,就是幾個小時過去了,而這人也真強,醒著跟昏睡時沒兩樣——反正都是一動也不動的。

  他很沉默,很不快樂,眉宇之間有著濃重的愁緒與抑鬱——雖然這樣讓他「憂鬱王子」的形象瞬間高漲到破表,帥得讓人好想咬一口。可是,這不對吧?這完全搭不上她心中屬於周夜蕭該有的形象啊!

  她以為——

  周夜蕭應該長得比子熙醜。

  周夜蕭應該長得一副趾高氣揚的嘴臉,囂張得人人想扁。

  周夜蕭應該因為長年嫉妒著子熙,所以看起來很醜惡猥瑣。

  周夜蕭應該在成功把兄長陷害、取而代之後,全力享受著榮華富貴,並染到一身庸俗銅臭……

  可是,沒有。什麼都沒有!

  這未免也太不象話了吧?不僅有違她的期望,還讓她半年多來累聚的氣與恨,一下子像被針戳爆的氣球,就算找得著一點痕跡吧,也發作不出來了。

  怎麼可以這樣啊?這樣讓她很為難、很悶耶。

  「喂,周夜蕭。咱孤男寡女的被關在這個空間,身為一個男人,你都不表示一下喔?至少也該對我出聲警告幾句吧?」見他還是不言不語,花靈有點挫敗地接著說;「那至少至少的至少!你該問我是何人?為什麼會被抓來跟你關在一塊兒吧?人家說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而我們這樣,好歹也有五十年的因緣,才會一同被關不是嗎?」

  被吵雜聲音所擾的周夜蕭終於稍稍從魂遊天外的空洞裏,撥出一點冗來應花靈:

  「嗯?什麼?」

  噢!好低沉的聲音!花靈沒種的當下拜倒。雖然這樣的低沉是來自昏迷太久、也太久沒有喝水的關係。可是好好聽喔!又低沉又有磁性,在她印象中,也只有以前的李季准伯伯才有這樣的聲音啊!

  不行,口水擦一擦,快快振作起來!

  「你跟子熙一點都不像。」花靈道。

  「我跟他很像,但我差一點。」周夜蕭很實際地說著。

  「才不。子熙的外表太陰柔、內在太軟弱,這樣的人比較適合當女人啦!」

  「……女人?」疑惑的聲音。「子熙是最完美的男人。」忍不住辯著。

  花靈走到周夜蕭面前,兩人近到只有半公尺的距離,而她還逾越地半彎著腰,整張臉幾乎要貼在周夜蕭臉上。這讓凡事都不在意的周夜蕭下意識地往後退了退。然而他本來就靠坐在一張躺椅上,能後退的空間也實在是有限了。

  所以他後腦勺抵在椅背上後,便沒有再退,整張美麗絕倫的臉正對著直勾勾打量他的花靈,沒有半絲閃避。一般盛蓮男人在面對女人大膽而無禮的盯視時,通常會低下頭規避這樣的無禮,也應該會被看得手足無措、局促不安才是。但他沒有,他就這樣直直面對,不管別人這樣看他是為了意淫還是挑釁。

  以前他不是這樣的。可現在,有什麼關係呢?反正子熙已經不在了,而他什麼也不會在意了。

  兩人就這樣相望了許久許久,周夜蕭沒有開口的欲望,對於子熙以外的人……或者還加上曾經是他這輩子唯一的知己好友蓮瞳吧——除了這兩人以外,任何人對他而言,都沒有意義。

  花靈也不寄望他會花容失色或開口斥喝什麼的,主動開口結束這段漫長的凝視,說道:

  「告訴我,你是恨著子熙,還是愛著子熙?」

  周夜蕭看向花靈的目光終於有些不同,從空洞冷漠轉為一絲絲不解的探索。他完全不在乎眼前這個陌生女人是誰,也不在乎瘋狂的富裕琴把他擄來是何原由。可是……這個女人在跟他談子熙,問他:是愛著?還是恨著子熙?

  是愛著?還是恨著?

  多好笑的問題,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周夜蕭是恨著周子熙的!恨到容不下周子熙,恨到非要他終生不得回到京島,恨到要周子熙淪落風塵當歌伎……

  「每個人都知道我恨子熙。」平淡而冷漠地說著。

  但花靈捕捉到周夜蕭在說到子熙的名字時,眼底閃過一絲痛楚與柔軟。這同時也讓她的心情當下複雜起來……

  以她二十一世紀的地球人審美觀來說,周夜蕭整個人的形象無疑是俊美中帶著剛毅的,這讓他雖然長得非常美,卻一點也沒有娘娘腔的感覺。

  雖然說,這不太符合盛蓮女人的品味,讓他與子熙一比,便成了世人口中的次貨。可是以花靈的眼光來說,卻是再順眼不過了。總覺得男人就該長得如此!就算她其實滿享受處在這種女權至上的國度,但不表示她二十五年來養成的審美觀會因此而轉變得跟盛蓮人相同。

  「我管別人在自以為是什麼?他們的『知道』就是你真實的想法嗎?我看你也不是那種人云亦云的人,你就別拿別人的話來搪塞我的問題了。」花靈又問了一次:「說吧,你怎麼看待子熙?」

  「我為什麼要告訴妳?」周夜蕭冷淡反問。

  「耶?!」這是身為溫良恭儉讓的盛蓮男人所該回應的話語嗎?花靈又一次發現這周夜蕭與子熙真的是太不相同了。「你怎麼能這樣回堵我?你是不是盛蓮男人啊?」好驚訝喔!她還以為會用這種口氣說話的,全盛蓮除了李格非外,找不到第二個了呢。

  而這周夜蕭也夠膽識,是她所看過的第二個!不錯,她開始有點欣賞了。

  周夜蕭還是一徑的冷漠。

  「請妳退開。」

  「我不要!」很乾脆的拒絕。

  「……隨妳。」無所謂。

  然後,兩人僵持著。

  不過花靈很快地敗陣下來。因為她靜不下來,而周夜蕭似乎可以一路靜坐到進棺材的那天。所以花靈歎了口氣,又開口道:

  「我不是無關緊要的人,我是花靈。也許你不知道花靈是什麼人,但子熙是在我懷中咽下最後一口氣的。或許你更覺得我沒有資格過問你與子熙之間的恩怨……好吧,我是沒有。可是,周夜蕭,你必須回答我的問題,因為我需要你的答案。」

  「為什麼需要?」子熙……周夜蕭終於正眼看向花靈,無情無緒的眸子終於有些波動。這人……竟是最後見到子熙的人……

  一個陌生的女人,居然是把子熙抱在懷中,親眼見到他死去的人!

  花靈邊打量著周夜蕭複雜的神色,邊道:

  「子熙到死之前,還在對你道歉。並祝福你與蓮瞳的婚姻,這讓我不能原諒。人可以善良,但不應該善良得失去理智。一味的善良,其實說穿了不過是種懦弱。我喜歡子熙,但討厭他到死都還堅持要祝福他的仇人。我不希望每每在懷念起子熙時,除了想到他種種的好之外,還要帶著這樣的埋怨。所以我在找一個理由,希望有一個充份的理由可以讓我對這件事釋懷,並且認同子熙的選擇。」

  伸出食指,點向周夜蕭的眉心紅痣。淡淡笑著:

  「周夜蕭,既然我又回到盛蓮,並且還遇見了你,那麼,我想我有兩件事得辦:一,得到答案;二,實現子熙的願望——要你跟蓮瞳幸福。」

  周夜蕭的神色在花靈的話語中逐漸變得複雜,幾乎是不由自主、耽溺著迷地搜括著花靈口中說出的每一個與子熙有關的隻字片語。

  子熙……子熙……子熙啊……

  在短短三十幾年的歲月中,兄弟倆一別就是十六年……

  是他造成的,是他害的,是他讓一切變得如此不可收拾,是他!

  都是他!

  「周夜蕭,你怎麼了?!」花靈發現周夜蕭臉色變得很糟,青中帶灰,氣息抽抽,像是空氣進不了肺部,隨時都會死去。她驚得搖他,但別看周夜蕭人又瘦又文弱,還真是不容易搖呢!

  這人力氣似乎還滿大的,又一個跟盛蓮男人不同的地方……花靈邊搖心中邊閃過這個模糊的疑問。

  「別、別碰我……」周夜蕭努力想發聲,想要花靈住手,可是頭痛來得太迅速,讓他只能以雙手緊緊捧著頭,再也沒多餘力氣做其他事。

  「你說什麼?大聲點?我聽不到啊!」花靈看也知道周夜蕭可能是什麼病症發作了!

  「天啊,別跟我說你有氣喘、也別跟我說你有心臟病,更別告訴我你有腦癌!我不會CPR、不會開刀,什麼都不會啊!所以我想老天爺讓我穿過來一定不是為了這一刻的英雄救美。這位大哥,求您就別玩了吧……」驚得語無倫次,完全挫敗得不知道該怎麼辦。

  啊,對了!快對外敲門,求救!

  隨想即行,她火速沖到緊閉的門板前,狂拍門、放聲大吼;

  「喂!外面有沒有人?快來人啊,這裏有人生病了,快找醫生來!」

  她大叫沒多久,突然大門從外面被狠狠推開,順道將花靈給推退倒地。

  富裕琴第一個沖進來,而跟在她身後的,還有兩個稍具年紀的中年女子。這兩名女子雖然看起來像五十幾歲的地球人,但花靈知道當盛蓮人開始呈現老態,通常已經有一百五十歲以上的年紀了。

  「子熙怎麼了?!」富裕琴奔到周夜蕭面前,驚怒地看著周夜蕭已經陷入昏迷,於是揚著拳頭就要找花靈算帳——

  中年女子之一閃身到富裕琴面前,輕輕鬆松壓制住富裕琴的拳頭:

  「我要的是活人,不是死人。再說,妳要是把她打死了,誰幫妳完成心願呢?」

  心願?她能幫富裕琴達成什麼心願?花靈心中暗自警戒。比起動不動就對她暴力相向的蠻女富裕琴,花靈直覺眼前這兩個看似慈眉善目、但其實深不可測的女人,對她更有威脅。

  「可是,她把子熙……」

  「他沒事。」另一個女人早已走到周夜蕭身邊,不知用什麼特殊的方式,反正只看了一眼,便這麼說著。更接著說:「眼下他心緒混亂、六神無主、意志潰散,正是助長我等施展『易魂大法』大好時機。」

  「真的?!」富裕琴瞬間亢奮起來。「那還等什麼?事不宜遲,快走吧!」不由分說,一把將周夜蕭抱起,率先往外沖出去。

  兩名中年女子倒不急著跟上,蓄意在房裏停了一會兒,冷淡打量花靈,那別有深意的目光,讓花靈不由自主地打了好幾個冷顫。

  被毒蛇盯上的感覺大概就是如此吧,花靈想。

  總算,那兩個女人打量夠了,對外頭的武衛道:

  「把她帶走。」



  ***         ***          ***



  但凡每個用來裝神弄鬼的地方,通常都會搞得陰森黑暗,弄得煙霧繚繞,仿佛電力嚴重缺乏,連根最便宜的蠟燭也買不起。這是花靈被挾進這間二十坪大的斗室、好不容易適應這裏的光線與空氣後,所揚起的第一個悲慘的想法。

  這個又暗又烏煙瘴氣的地方看起來像是個臨時辦事處,因為四方空空如也,傢俱物品也極之簡陋,所以花靈很難猜出接下來會面對什麼人、被何方妖孽給作法宰了。唉……

  此刻,花靈坐在斗室正中央的椅子上動彈不得,也沒瞧見別人對她做了什麼,但現在她就是不能動,只能像個木頭人似的坐著。她嚴重懷疑自己一定是被點穴了!

  不過,至少她是坐著的。比她更慘的人恐怕是周夜蕭——因為這位美人老兄被放在她正對面的祭臺上,讓她不由自主地頻頻投過去悲憫的眼光,為自己可憐的同時也幫他可憐一下。

  那祭台就如同她看過的每一部恐怖且怪力亂神的電影相同,每一個被定在似床非床祭臺上的人,通常接下來的場景八九不離十是這樣的——

  邪教大法師出現,擺出一臉神聖穆肅的表情,一手拿開山刀捅人、一手拿碗接血,然後,沒有意外的話,那美麗而可憐的祭品就會順利被宰掉。

  當然,如果祭品是主角,那他就不會死,會有英雄跳出來救美;可,若他只是配角,那就只有乖乖待宰的命了。

  那,英雄呢?我們的英雄躲在哪里?眼下正是擄獲美人心的太好時機,還不快快出來!想想看,連史瑞克那種傢伙都可以被提拜為男主角了,其他拐瓜劣棗們還有什麼好猶豫的?快跳出來吧!

  花靈左顧右盼,不知道在這種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情況下,沒有配備衛星導航系統的英雄會不會正在遙遠的天邊迷路中啊……

  總不會是要她當英雄吧?花靈暗自苦笑地在心底咕噥。一起被抓來這個地方,她還能有命逃出去嗎?搞不好周夜蕭還能活,她則是肯定完蛋。

  一陣輕緩的腳步聲從另一個通道傳來。

  神經兮兮大法師要出現了嗎?花靈心裏自語。

  走道那端,出現了四個身穿黑色祭袍的中年女子。在她們身後,跟著兩排手持各式法器的年輕女子。

  其中兩名中年女子就是一同帶花靈回來的人;而另兩個女人,則罕見的滿頭白髮,看起來蒼老得不適合問她們的高?。怕問了之後,得到黑山老妖的結論,落得自己被驚嚇的下場。

  而白髮,同時也讓她們顯得威嚴,加上她們的面色沉冷,像是這輩子都沒笑過似的,不只可以用來嚇小孩子,若是想嚇大人也是綽綽有餘了。夠嚇人,於是便形成了一種讓人不敢造次的威嚴氣勢。

  四名老女人站在花靈身前約兩公尺處,她們不急著瞧祭臺上美麗非凡的祭品,反而專注於打量花靈,花靈被看得全身寒毛都直立了起來。

  「就是她嗎?」站在中間、看起來地位最高的那名白髮老女人開口。

  「是的。」黑髮的中年老女人恭敬應著。

  「她看起來很糟。」另一個白髮女人輕哼。

  「這樣的人,身體內不可能流有尊貴的血!」充滿輕蔑、不屑的否定語。

  「是,她不配!」

  無法動彈的花靈在這些議論紛紛之下,只能沉默地裝死。聽之任之,隨便她們去講。眼下她比較在意的是這些老妖婆想對周夜蕭做什麼?又想對自己做什麼?

  「啟稟容長老,富裕琴在外頭不耐久候,正吵鬧著要闖進來。」一名灰袍女子走過來稟報。

  「擋住。」中年老女人橫過去一眼。那名灰衣女便無聲而快速地退下去了。

  負責司時計辰的女子閃身進來,恭敬地對四名長老說道:

  「時辰將王。月已上中天,且如長老神機妙算,正有一片烏雲逐漸飄來,即將蔽月。」

  立于中央的白髮老女這才停止對花靈充滿嫌惡的打量,轉而冷笑一聲,下命令道:

  「準備進行易魂大法。」拂袖轉身,大步定到祭台前。

  而另一個白髮老女卻沒有跟過去,她反而走到花靈的面前,也不知道怎麼變的,就見她雙手突然出現一顆約莫有哈密瓜那麼大的圓形黑色石頭,那石頭黑中帶紅,紅中又帶了絲絲的金光,仿佛在流動似的。

  感覺很不妙,非常不妙。花靈想閉上眼不再看這顆令她不由自主想躲開的石頭,然而此時卻連轉動眼球的力氣也沒有,更別說動動眼皮子了,想都別想!這顆石頭具有怪異的吸引力,緊緊將人的目光攝住,完全無力移開!

  捧著詭異黑石的老女人雖然臉上也滿是對花靈的不屑,但對於接下來要做的事,卻有些疑慮。就見她轉頭再次徵詢領頭的那個老女人:

  「容長老,真的要『開啟』她嗎?如果她真的是……」

  「就算她真的是又怎樣?!」被尊稱為容長老的老女人威嚴斥喝,語氣中是完全不掩飾的嫌惡與怒意:「是的話更好!我倒要看看,所謂正統的花家嫡女,能有什麼了不起的本事!」

  正統的花家嫡女?!

  花靈心中一驚,有些明白這些人可能是誰了!她們是盛蓮花家的人,而且肯定是權力核心的那些人!地位搞不好比起花吉蒔還高上一點點——畢竟那麼老了,總是靠著年紀占一點小便宜嘛……唉,都什麼時候了還亂想這個!她快完蛋了耶!花靈在內心悲泣。

  「別蘑菇了,時辰不等人,快!『開啟』她!」

  「……是。」

  開啟什麼?這些人要對她做什麼?!花靈在心中狂呼,卻一點自救的辦法也沒有。

  她努力要振作,苦苦抗拒著意志力被征服,不讓自己失去意識。可這一切不過是徒勞!八個灰衣女人圍著她念些不知名的咒文,手上的法器叮叮咚咚敲著,一記一記將她的精神給打散,整個人逐漸陷入昏茫。

  花靈感覺自己還是醒著的,因為她看到了接下來發生的事——她知道周夜蕭被點醒,那名叫容長老的老女人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讓周夜蕭睜開眼,只是睜開眼,但眼中完全無神。所以周夜蕭其實也是在無意識的狀態。

  然後,老女人在念了一串咒文後,對周夜蕭道:

  「子熙子熙,魂歸來兮;夜蕭夜蕭,趁夜而銷。淨靈入體,汙靈散去!」說完,對花靈的方向一喝:「紀長老!」

  持黑色石頭作法的紀長老突然將石頭往花靈眉心一點,喝道:「破!」

  隨著這一聲大喝,花靈覺得有一股狂猛的力量衝破了體內一道無形的門,在身體裏四處亂竄,將她的五腑六髒都攪成了稀泥似的,痛得她差點在地上打滾哭嚎——如果她能動的話。

  然而這還不是最慘的,而是在她痛不欲生的當口,身體竟控制不住地往周夜蕭的方向飛去,看似就要撞上那名容長老時,就見容老長只手一揮,她便被定在半空中。

  「去!」容長老狠命一掌擊向花靈的胸口。

  「噗!」血如飛箭從花靈嘴裏噴出,在周夜蕭頭頂上方聚集,很快化為炫風般紅色血霧,飛灑了周夜蕭滿身。

  然後,花靈在肉體的劇疼與精神的虛脫中不省人事。

  然後,周夜蕭也在另一串咒語中,緩緩閉上眼,沉睡一如死去。



  ***           ***          ***



  「成功了嗎?」望著祭臺上的周夜蕭,再看向與如一攤爛泥般倒在地上的花靈,中年女子打破沉默問著。

  「這是我們第一次施展易魂大法,接下來的三天是觀察期,妳們好生記錄下來。三天后我要知道成果。」容長老對著下屬說道。

  「是。」下屬們齊應。

  「容長老,易魂大法需要的引子是花家宗主的心頭血。就算花靈是我們花家人,其實也並不具備宗主身分。這周夜蕭醒來後,可能仍是周夜蕭哪。」紀長老搖頭道。

  對於這一點,容長老根本不關心,就見她道:

  「那又如何?反正我們對周夜蕭施法只不過是為了證明花靈的血緣而已。至於他是活是死、是癡是傻,與我們何干?」她走到花靈身邊,以鞋尖點了點。冷笑地道:「兩千多年前的嫡傳,早已脫出盛蓮,失去我家族傳承的正統性。如今憑著那早已雜質染劣的血統,居然敢妄想接手我花家經營了千年的基業嗎?哼。」一踢,就要走人。

  這時外頭突然傳來轟轟然的喧鬧聲,隨著一道道門被打破,聲音愈來愈近,像是有千軍萬馬正向這個隱密的房間攻打而來。

  突如其來的意外之事,讓所有人都皺起眉頭,年輕一些的,更是掩不住一絲絲驚慌。

  「怎麼回事?」容長老沉聲問。

  一名弟子已然飛快奔進來,顧不得順過氣,連忙大聲稟報:

  「啟稟各位長老,外頭是頌蓮王!頌蓮王領了數百名親衛一路打進來,目前正與富裕琴和她的手下交手!很快就要打到這裏來了!」

  頌蓮王怎麼會找到這裏?!她哪來的消息?!雖然這是大家一致的疑問,但眼下並不是發問的時機,先走人要緊。花家從來沒有與當權者撕破臉的打算,更別說這個頌蓮王瘋狂起來是誰也不買帳的,得先避一避才行。容長老對所有子弟道:

  「撤!」

  「長老,那這兩人?」一名弟子問。

  「帶走——」

  碰,最後一道門被轟破,就見被打得渾身是血的富裕琴飛跌了進來。

  來不及帶人了!容長老咬咬牙,及時扯下花靈數根頭髮後,手一揮,與其他三位長老共同勉力施行移形術,將所有弟子一同帶走,低喝:「走!」

  當頌蓮王揮劍而入時,這間小斗室除了血人一般的富裕琴外,就只剩花靈與祭臺上的周夜蕭了。

  跟在頌蓮王身後進來的,是因施法過度而臉色蒼白的花吉蒔。她不意外會在這裏找到周夜蕭——畢竟這是頌蓮王請求她施法找人的原因。可是看到花靈也在後,她感到震驚不已,然而更讓她震驚的是……這屋子裏的氣息,很明顯來自花家。空氣中還留下一絲絲法咒的味道。

  那味道,非常非常的熟悉。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花吉蒔心中浮現濃重不妙的預感。

  「吉蒔,妳快來看看他怎麼了!」

  蓮瞳的大叫聲喚回了花吉蒔的沉思,她很快走到祭台前,發現周夜蕭已經醒過來了,雙眼仿若秋水似的,既清澈又純真……這讓花吉蒔為之一楞。雖然她與周夜蕭並不太熟,可是,印象中的周夜蕭並不是這個樣子的吧!

  「周夜蕭,你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周……夜蕭?」周夜蕭微偏著頭,迷惑而不解地看著花吉蒔,帶著一點怯生生的語氣:「您是……在叫在下嗎?可在下並非喚作周夜蕭啊。」

  蓮瞳與花吉蒔聽了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語氣……這神情……這、這、這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周夜蕭居然說自己不是周夜蕭?!

  「如果你不是周夜蕭,那你是誰?」蓮瞳口氣不善。為了找他,忙了一天一夜沒吃沒睡幾乎沒把整個京島給翻過來,好不容易找到了,卻還得聽他胡說八道,讓她滿肚子的火氣又揚了起來。

  「我……我是……」周夜蕭有些畏懼地看了蓮瞳一眼,雖然很怕她,但還是輕雅柔和的說道:「在下周子熙,請問……妳們是何人?」

第六章




 迷•惑







         仿佛是一個全新的人。

  有著周夜蕭的長相,卻是周子熙的性情。

  然而,不管是周夜蕭還是周子熙,相同的是:這個男人的記憶中並沒有蓮瞳。所以說,像是個全新的人。一個,還沒有被愛恨情仇浸染折磨過的新人。

  他記得自己的雙親姓名容貌、記得自己有個已過世的哥哥叫周天晴,可是,他卻不記得自己有個雙胞胎的兄弟——不管那人叫子熙,還是夜蕭。

  「王,我怎麼會不知道自己有幾個姐妹兄弟呢?我只有一個哥哥啊。哪來一個叫周夜蕭的人?什麼?還是跟我長得一模一樣的雙生子?啊,這太不可思議了,也……也有點可怕呢!不,我不認為世上還有另一個人長得與我一樣會是件有趣的事,事實上,那太可怕了。」

  這是當蓮瞳試著提起周夜蕭時,這個男人給她的回答。

  「你不希望有個兄弟嗎?」蓮瞳心緒複雜地問。

  「我當然希望啊,可是要是長得跟我一樣,我……不那麼喜歡……」小心翼翼地瞧著蓮瞳神色:「王,您不高興我這麼說嗎?那我以後不說了,唉,我實在應該更謹書慎行一些才好。我娘親早就念過我啦,與人談話不要老是口無遮攔的。常常脫口說錯話,還不如多唱幾首歌讓人開心呢。」說著,有些期待又有些雀躍地道:「王,您想聽我唱歌嗎?我爹娘與哥哥都說我的歌聲能讓人聽了心情很好哦。」

  「唱歌?你會唱歌?」蓮瞳驚得差點跳起來,但努力地按捺住了。如果是在夜蕭面前,她可以無所忌憚,可是,眼前的人是……是子熙啊!是她打認識之初便呵護備至的人,別說對他發脾氣了,就是連揚高一點聲音說話都不敢,就怕驚嚇到了這個玉般的人兒。

  他是子熙,不是夜蕭;他說他是子熙,行為舉止就是活生生的子熙;他不是夜蕭,他是子熙……是子熙……

  蓮瞳瞠目結舌的模樣惹笑了周夜蕭,他道;

  「我當然會唱歌啊。」

  那微笑仿若春風,就算是帶著一點點笑弄,也從不讓人感到侮辱,反而會為了能博得他的一笑而深感榮幸。

  「王,雖然不曉得為何我會在王府居住……而且……」帶著一點點羞意地瞅了蓮瞳一眼,很快垂下秋水般的眸光。「而且青華居然還說、說我是您娶過門十多年的王君。我對這一點毫無記憶,可能是那場重病把我的腦子燒得迷糊了,以後我一定會努力想起來的。」說到這裏,他很莊重地雙手交迭貼在胸口,深深對蓮瞳行了個恭禮。接著道:「我很感謝王的體恤,對子熙總是君子以待,願意等子熙想起一切。子熙深感抱歉惶恐,一定會儘快想起來的。」

  是的,一場重病。這是他們對周夜蕭記憶為何一片空白的解釋。

  蓮瞳覺得這件事真是荒謬透頂,明明該出言解釋一切的人,卻睜著一雙驚惶無辜的大眼向她們問著:「妳們是誰?為什麼我會在這裏?為什麼妳們說的一切我都沒有記憶?」

  那時花吉蒔是三人中唯一能冷靜的人。她隨口編造說他生了一場大病,把過去十幾年的記憶都忘光了。雖然記得自己的家人、家鄉,與許多童年往事,但並不知道自己已經嫁人多年,妻子更是全國最有權勢的女人。

  可,所謂的童年往事,卻是屬於子熙的。比如說他十歲時被音樂大師收為關門弟子;十七歲隨師父到皇宮獻唱,為蓮帝祝壽,從此一鳴驚人,被上一任蓮帝評為「天籟」;十八歲進入皇家學院,認識了許多皇親貴族,並且被熱烈地崇拜追求……他記得這些關於子熙的記憶,卻忘了也是在那年,蓮瞳與他兩人在學院裏一見鍾情,從此周子熙三個字便被蓮瞳強勢地烙下專有印記,再無人敢求愛獻殷勤,只能默默崇拜……

  周夜蕭變成周子熙已經十天了。沒有人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初時蓮瞳甚至懷疑周夜蕭在裝模作樣,如果不是,那麼周夜蕭就是瘋了。所以她不斷不斷地以各種方式測試,然而結果卻是令她……不能說失望,只能說是深深地挫敗。

  看看,現在他竟然連唱歌都肯了,還如此的自信。要是夜蕭的話,絕對是打死也不會開口吟唱一個字的。在他們認識的二十多年來,蓮瞳不是沒有企圖誘哄過周夜蕭唱歌,或與子熙一同合唱,但從來沒能成功過。

  他怎麼會變成這樣呢?夜蕭怎麼變成了子熙?如果住在這具完美軀體裏面的果真成了子熙,那夜蕭呢?夜蕭哪兒去了?

  雖然在得知子熙的死訊後,蓮瞳心底無數次想過:如果一定有人得死,為什麼死去的不是周夜蕭?為什麼害人的那一個居然能好好地活在世上享盡榮華富貴,而善良溫柔的那一個,卻得英年早逝?!

  她甚至常常對著夜蕭的臉想念子熙,也叫出子熙的名字。毫無愧疚地讓夜蕭知道他永永遠遠只能是個替身、是子熙的影子,除此之外,他沒有存在的價值!

  可是,當夜蕭真的成了子熙後……為什麼她心情會那麼複雜,也高興不起來?只覺得好荒謬,這一切到底是誰開的惡劣玩笑?富裕琴到底找來什麼人,在夜蕭身上做了什麼?

  「王?您還好吧?怎麼不說話了呢?是不是我說錯了什麼?」周夜蕭睜著子熙才會有的柔眸輕聲問著。

  蓮瞳神色複雜地看向他,勉強說道:

  「沒什麼,我只是閃神了一會,已經沒事了。方才你說要唱歌是吧?那你說說,你會唱些什麼?」

  周夜蕭想了一下,淺笑道:

  「就唱我師傅最喜歡聽的『蓮華滿天』好嗎?」

  對歌唱的自信表露無遺,然而卻又不會讓人感到自負。只覺得他的模樣神情千般好萬般溫雅,全身上下挑不出一丁點缺點,永遠是讓人如沐春風,不感到威脅厭惡……這是子熙,不是夜蕭!不是那個神情永遠孤傲淡漠,不只缺乏柔軟,更是帶著難以親近、冰冷氣息的周夜蕭。

  「要唱『蓮華滿天』嗎?那是你唱得最好的歌曲之一了。」蓮瞳輕喃著。可,這首卻是周夜蕭最討厭聽的曲子之一了。以前,只要子熙唱起這首歌時,夜蕭一定會悄悄轉身往外走。

  一個這麼討厭唱歌,且,又是如此厭惡這首歌的人,如今居然說要唱給她聽引這是對誰的折磨?對她?還是對夜蕭?

  「王,您過譽了。我只是唱得尚可而已。我喜歡唱歌,只是因為大家都說聽了我的歌,會有幸福的感覺,我想要身邊所有人都覺得幸福,所以我唱,因為這是我唯一能做得好的事。」有些羞澀又無比認真地說著自己的理念。接著,輕道:「那,我要唱了哦。」

  「好……」下意識地同意後,突然又道:「呃,等等……」

  蓮瞳發現自己並不希望聽到夜蕭唱歌。

  夜蕭是……不唱歌的。

  夜蕭是……討厭被別人聽到他在唱歌的。

  「怎麼?」周夜蕭一雙水眸閃著疑問,啟唇輕問。

  蓮瞳發現自己再也坐不住,在這個屬於周夜蕭的地方,面對著周夜蕭,卻是在跟子熙講話。這讓她無所適從,不想面對,一心只想逃離。於是藉口便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你身子還需要休養,不宜太過傷神勞累,別勉強自己唱歌。我喜歡聽你唱歌,但一定得是在你身子完全安好之後。不急於現在,知道嗎?」仿佛覺得這樣的藉口還不夠足以說服人——不管這個「人」是他,還是她。總之,她又說了:「書房裏還有事等著我去辦,我回去了。等會我讓總管給你送來補湯,你要喝完,別又倒掉了……」一連串的話說到這裏,突兀地頓住。

  但周夜蕭顯然沒有發現蓮瞳的異狀,只是接著道:

  「又把湯倒掉?我從來不會做這樣的事啊。」好苦惱地皺起眉頭,不確定地瞅著她:「是不是我在生那場大病期間,性子變得很壞,常常為難了別人?」說到此,已然深深自責起來。「我真的好抱歉,對不起,王,給您添麻煩了。真的很對不起。」

  「你別——」別說對不起!周夜蕭從來不會輕易出言對人道歉,就算他覺得做錯了什麼事,心中後悔,也無法坦然地把這樣的話說出口。

  周夜蕭是彆扭的。

  周夜蕭是倔強的。

  周夜蕭是……是好強到甚至恨自己怎麼會身為男兒身的!

  許多畫面與記憶突然闖進蓮瞳腦海裏,那時,她還沒認識周子熙;那時,她每年會在雲蓮島與夜蕭會面——她去度假,而夜蕭去養病。那時,夜蕭就是個沉默少言的少年,也相當的陰鬱冷漠,常常是不理人。

  可蓮瞳就是忍不住與他談話,逗他開口。對她這個天之驕女而言,若是有人知道她的身分,卻毫不理會,甚至遠遠躲開的話,簡直是太不可思議了。然而周夜蕭就是這樣,真正的沒把她放在眼底。

  要不是她無意中發現了他,那麼就算未來一百年她還是每年跑去雲蓮島度假、共處一地數個月,也不會與周夜蕭見上面,更別說認識了。

  她對周夜蕭是瞭解的。所以無法面對眼前這個動不動就因為自己為難了別人,而坦然認錯道歉的周夜蕭!

  他不該是這個樣子的!

  「你別說對不起!」蓮瞳沙啞著說道。

  「王?」周夜蕭惶然而擔心地輕道:「對不起,我一定是說錯了什麼冒犯到您了吧?真的很對不起。您的臉色好差,要不要喚人來——」

  「不用了。不用了。」蓮瞳努力要笑,但笑得比蓮心還苦。所以只能倉促道:「我沒事。我回書房辦公去了。你好好休息。」

  說完,再也沒辦法直視那雙子熙的眼,轉身離開了。



  ***          **          ***



  「那不是很好嗎?如妳所願,周夜蕭沒了,周子熙回來了。」心情不佳的花吉蒔這麼對蓮瞳說著。

  「妳特地來找我就是為了挖苦我嗎?」蓮瞳沒好氣地從公文中抬起頭瞪她一眼。

  「我是說真的。」花吉蒔沒有玩笑意味——至少從她正經八百的神情上看來是沒有。

  「哼!」蓮瞳滿肚子的不爽只能化為一哼,然後又埋首于成山的公文

  這些日子以來為了找周夜蕭,以及找到後適應周夜蕭變成周子熙的衝擊,她把太多重要的事都耽擱了。身為當今盛蓮國最有權勢的人,她並不容許自己如此懈怠,畢竟整個國家的運轉都在她手上操作,她對盛蓮有責任,而她也不打算把這分責任讓賢!

  「妳恨周夜蕭,天天想著周子熙,勉強讓周夜蕭活著,不過是為了拿那張臉來懷念妳死去的愛人。如今這樣不是很好?周夜蕭沒有了,現在住在他體內的是周子熙。雖然這個周子熙的記憶中沒有妳、沒有周夜蕭,可是這不是正好?周子熙沒有情傷,而妳可以重新擄獲他的心,這次,可不會再出現一個周夜蕭來破壞你們的感情了。」

  蓮瞳手中的筆重重往桌上一拍!

  「如果妳一再提起這些事,只是為了掩飾妳查不到蛛絲馬跡的無能的話,那妳就閉嘴吧!」

  花吉蒔難得被蓮瞳的話給堵到。窒了一窒,才無奈地歎了一口氣。

  「我不是查不到,只是無法確定……」

  「什麼叫無法確定?!妳身為花家的宗主,而妳花家更是放眼整個千炫大陸上術法最高深的家族,公認是執祭祀、靈法、醫學三大玄能之牛耳。可妳現在卻來告訴我,妳不能確定是誰在周夜蕭身上施了咒法?!我問妳,整個千炫大陸上,有哪個神秘宗教組織是妳們花家沒有研究瞭解過的?!妳們花家那座累聚了兩千年的神秘藏書閣是建來養蚊子的嗎?別跟我說鑽研了兩千年之後,還有哪個派別的術法是妳花家沒聽過、沒記錄起來的!」

  「瞳,妳別對我吼。」花吉蒔看向她,聲音不溫不火:「我知道妳現在沒有辦法對著那個自稱子熙的周夜蕭發洩妳的脾氣,有火無處發之下,總要找個人來替代——」

  「胡說什麼!」說這是什麼話!蓮瞳本來還沒那麼氣,現在被這麼一說,不真的動肝火都不行。

  「這是真的,不是胡說。等妳自己冷靜下來後,好好想一想吧。」花吉蒔只是有一件事不太瞭解:「瞳,妳老實說,妳希不希望周夜蕭就此變成周子熙?」

  「我不希望!」想都不想。

  「為什麼?」

  「周夜蕭就是周夜蕭!」

  「可妳常常把他當替身——」

  「就算是我總是把他當成子熙的替身,他還是周夜蕭!是什麼人就該扮好什麼角色,就算是在臺上扮演別人的戲子也有下臺做回自己的時刻,不管他願不願意,每個人都該面對自己,不能逃避!」

  「……可,如果說他被施的法咒是『移魂術』呢?」

  「什麼移魂術?」蓮瞳不解。

  「這種術法,只在古籍裏有記載,卻從來沒有人能施展它。可是我幾乎可以確定有人在周夜蕭身上施展了這種術法,雖然我不知道……是怎麼做到的。」最後一句輕得像自言自語,也確定是自言自語。

  「妳——」說重點!

  花吉蒔也沒有太過挑戰蓮瞳的耐性。馬上振作道:

  「所謂的移魂術,就是指施法將軀體裏的原主靈魂趕走,將另一個靈魂投進來。也就是說,如果周夜蕭被施了移魂術,那麼現在他身體裏住的靈魂,是周子熙。」

  「這是什麼鬼術法——」蓮瞳大驚。

  「瞳,我雖是花氏宗主,但對這種古老術法全無研究。也沒有把握能夠解決這樣的問題。所以,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周子熙回來了,而周夜蕭……不見了。」花吉蒔望瞭望好友青白的臉色,平和道:「這樣很好是吧?恭喜妳,我的朋友。妳的兩大心願一下子都達成了。作惡多端的人得到報應,而善良可愛的人得到重生。」

  「妳住嘴,花吉蒔!」蓮瞳一點都不覺得這樣荒唐的事值得被恭喜。

  「為什麼妳看起來一點也不高興呢?在妳只能接受這種結果的情況下,妳該試著高興的。而這對妳、周子熙,甚至是周夜蕭而言,都是最好的結果了。」

  「我不接受!我命令妳儘快想辦法把這種咒術破解掉!否則我抄了妳花家!」蓮瞳一把揪住花吉蒔,咬牙威脅道。

  花吉蒔最聽不得有人威脅她偉大家族的存亡,於是雙眼也冷冷地瞇起來,與蓮瞳對視,再一次確認地問:

  「為了一個妳恨之欲其死的周夜蕭,妳說,要抄了我花家?」

  「他爹的!什麼為了周夜蕭!本王是為了妳這張比砒霜還毒的嘴——」

  沒有招呼,一拳揮了過去!

  花吉蒔在中了一拳後,也馬上反擊。最近她的火氣也很大,雖然反對暴力,支持和平,全身上下都帶著貴族的尊嚴與神官的氣勢,看起來尊貴得像連人間煙火都不吸食了,又怎麼可能會與人動手動腳?

  但此刻,這兩個盛蓮權力威望數一數二的女人正滾在地上打成一團。

  什麼身分?什麼地位?什麼愛好和平、反對暴力?

  一切都去他爹的!



  ***          **         ***

[ 本帖最後由 tonyboy8632 於 2008-7-15 12:58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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