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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小說]少女新娘 作者:蘭京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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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麼沒人出一本《如何寫序完全手冊》之類的書呢?
 
  序!序怎麼寫?
 
  「很容易,請拿起筆來,跟著我的口訣照著做!」一位慈悲為懷、法力無邊的朋友拔刀相助,我感動得幾乎跪地流淚。
 
  「一點一橫長,一撇到南洋,矜持不在今,內容自己想。」
 
  我必恭必敬的捧著貴重無價的四句口訣,認認真真的演練到第二句,果真寫出了個「序」字,念到第四句心都涼了……
 
  內容自己想!
 
  真個是「臨表涕泣,不知所云」!到底要怎麼寫序啊……
 
  想得我老淚縱橫,微顫的右手端著筆,無語問蒼天。
 
  「東海揚波,皇恩浩蕩……」
 
  我才寫到第八字,就聽到身後一個莊嚴威武的聲音響起:「你皮癢了是嗎?」回眼一看,啪嗷一聲,我立即跪下。
 
  「兒臣知錯了,請太后恕罪!」誠惶誠恐的,我磕頭如搗蒜,接著就被她拖去洗碗盤。
 
  話說我家,向來由兩位女后掌政。一位是與我同住一宮的太后,皇位則是太后的媽,尊奉為太皇太后,居東北方向另一殿。
 
  不久前才向太后稟報我要出書了,只見太后雍容華貴的斜躺在大椅上看HBO,冷冷一笑的說:「既然如此,想必掙進不少銀子。那麼從今天起,每月賞你的俸祿就一併免了!」
 
  不——!我每月賴以維生的零用金就此終結!
 
  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我奔到太皇太后殿中哭訴,她十分慈祥的撫著我的頭說:「她也只是撤你俸祿而已,還沒要你納貢啊!你應當好好的謝太后恩典,怎麼還跑到我這兒來伸冤呢?」
 
  納貢!刹時耳中響起一句遠古的歌詞:「我的心情蕩到了谷底,只剩零下幾度……」我立即轉口,改變話題。不管怎麼說,要出書了總是件令人高興的事,原以為太皇太后會因此誇讚我,說她真是以我為榮,沒料到她竟然開懷大笑起來。
 
  「你這孩子,就是會逼我老人家開心!」
 
  我跪在一旁傻笑,有點反應不過來。我剛才沒說什麼很可笑的笑話吧?為什麼太皇太后聽見我要出書的消息,會發出像在看「豬哥亮餐廳秀」時的笑聲?
 
  「我說乖孫哪,我可是看著你長大的,你腦袋裡賣的是什麼牌子的漿糊,我會不清楚?」說完,她又哈哈大笑起來。
 
  真是饒富興味的一句話。
 
  我當時有聽沒有懂,不懂還硬裝懂的謝過太皇太后,回家去想。時至今日,我才瞭解她話中的含意。虧我還思索了好幾天,到底我腦袋裡的漿糊是什麼牌子?牌子不同,品質就會差很多嗎?後來我才明白,不管是什麼牌子、品質精良還是品質粗劣不堪——
 
  漿糊就是漿糊!
 
  小時候的我,腦子裡裝的是小罐漿糊;現在長大了,顯然沒有什麼長進,只私底下變成「大罐漿糊」而已。
 
  傷心欲絕,枯坐桌前,這才明瞭何謂「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至於桌上未完成的序……
 
  很抱歉,今天的漿糊已經賣完了。不信您瞧,在下腦袋裡頭空空如也——真的賣完了。欲購漿糊,下回請早!


序曲

 
  這一天碩王府內火藥味特別嗆鼻,腦筋稍為會轉動的人早已溜之大吉。
 
  原來裡面正上演一出「父子情深」——奸詐王爺擔心兒子有斷袖之癖強逼婚。
 
  火爆貝勒拒絕和木頭格格牽手走一生,父子倆「親情論」、「種馬論」滿天嘶吼,賣畫女直搗烽火現場。
 
  莫明奇妙「淪落」王爺府當速成新娘,這一切可苦了貧民窯出身的小女子……


第一章

 
  「我只不過差你送畫卷過去,你怎麼畫卷沒送到,反把自己送進王爺府裡做新娘?」一個骨瘦如柴的老翁身形雖小,嗓門倒是忒大無比,發起火來連屋頂都快掀了。
 
  「爹,我是——」
 
  「貪圖人家榮華富貴!」老翁氣得渾身發抖,卻也忍不住兩行熱淚清清落下。「我怎麼對得起妳死去的娘啊……」
 
  「可是爹……我送畫過去的時候——」
 
  「因為看人家貝勒爺長得實在太俊了,多金又溫柔,家財萬貫可揮霍到十輩子都沒話說,實在不忍心放著這麼好的貨色給人搶了去,所以自己先下手為強,啊?」
 
  「爹,這話給您說得好像在市場買魚似的。」
 
  「買魚還好,可你這是在勾搭男人哪!蘇莉桐,你教我這做爹的今後面子往哪兒擺?」
 
  莉桐看著老爹口沫橫飛、涕淚縱橫的慘狀,實在懶得再申辯下去。「好啦好啦,隨您怎麼說都行,可以了吧?」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老翁的悲痛情懷突然轉為慷慨激憤。「看你光生得和你娘一樣如花似玉的貌兒,品德卻是差了十萬八千里!」
 
  「是。」莉桐乖乖的點頭如搗蒜。
 
  「你還‘是’?你有沒有點志氣啊?!我說你娘慧質蘭心、善體人意,你則低三下四、不懂規矩,你做何感想?」
 
  「爹爹所言甚是。」莉桐依舊老神在在的點著小腦袋。
 
  「妳還‘是’?」老翁氣得差點兒沒吐血。「都要嫁到別人家了,一點蘇家人的骨氣也沒有!咱們家是人窮志不窮,得恪守‘貧賤不能移、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之祖訓,瞧妳這副德行,祖宗八代的臉都給妳丟盡了!」
 
  莉桐聞言倒是氣定神困,反正她每天都會替祖宗人代丟個幾次臉,面子再多再大,遲早都有被丟光的一天吧!
 
  只是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麼快……
 
  「爹!」坐在一旁的大弟忍不住開口。「您就聽姊姊把話說完吧!她一開口您就又嚷又叫,到底事情是怎麼回事,我聽了半天就只聽見您一個人在咆哮。」
 
  對!還是大弟好!莉桐這次頭點得可認真使動多了。
 
  「妳是脖子閃到還是腦袋太輕?一顆頭猛在那兒晃蕩不停!」老翁收了收粗暴的語氣,既慈祥又悲情的坐在大弟身旁說:「大寶,你姊姊會栽在‘糊塗」二字上,早是我預料之中的事,只是沒想到事情會荒唐透頂到這步田地,咱們家將來只能指望你了。」
 
  「姊,你倒是快說發生了什麼事呀!」看來老翁的苦情策略絲毫得不到大弟的同情,因為他的注意力早被興奮好奇的思緒占去了大半。
 
  「其實……我自己也有點莫名其妙啊!」莉桐心神飄忽地坐了下來,一家三口就各據破方桌的三邊,神秘兮兮的耳語起來。
 
  「今早我替爹送畫卷到碩王府時,本想把畫交給張總管後便可領錢走人了,沒想到他卻面帶恐懼的叫我自個兒送進去。」
 
  「叫妳送進去?」大弟不禁訝異問道,「我們這等小老百姓哪有本事面謁那些王公貴族?」
 
  「可不是嗎?」老翁也嚴肅的壓低了嗓門兒,「更何況碩王府可是皇族的一支,貴族中的貴族。而且聽說像他們那般上等的人,性情相貌都與一般人大大不同呢!」
 
  「啊?怎麼個不同?難不成有三頭六臂?」大弟瞪大雙眼,咽下一口口水,此刻室內頗有「聊齋」氣氛。
 
  「三頭六臂倒不至於,但形跡詭異卻是無庸置疑。」老翁的眼中似乎閃出了判官審案的銳利光芒。
 
  「對對對!很詭異喔!」莉桐的話提高了緊張的氣勢。「我一進碩王府後門,只見人人行色匆匆、面色凝重。我只想早點交差了事,快快把畫卷的事辦妥,可是……」
 
  「怎樣?」父子兩人不約而同的趴上桌來側耳傾聽,深怕漏了什麼重要細節。
 
  「無論是侍女、小廝或僕役,都只肯為我指路,沒人敢管我把東西送進去,更別說是領我一同去了。」
 
  「活像妳要去的地方是鬼門關似的。」大弟忍不住打了個哆咦。
 
  「也和鬼門關差不多了!我好不容易找到王爺的書齋所在,還沒走進門,就差點兒被門內飛出的青花麒麒玉瓷瓶砸死!」
 
  「青花麒麒玉瓷瓶?」老翁的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我很仔細的瞧了那被摔躺在庭前的瓶子兩眼,是青花麒麒沒錯。」
 
  蘇老翁神情緊張的繼續追問:「那大瓶兒有十歲娃兒那麼高呀,就直直朝妳砸了過來?」
 
  「嗯!」莉桐睜著坦誠水靈的雙眸。
 
  「然後呢?那瓶子……」
 
  「碎了。可是女兒我仍安然無恙,爹爹大可放心。」
 
  「妳這個大白癡啊——」盧老翁轟然一嘯,屋頂雖沒掀,破方桌卻被他當下一捶,成了木柴片片。
 
  「那青花瓶……那玉瓶……」氣煞老翁,連話都說不清楚了。「妳應當迎面接住它,直直奔回家呀!妳居然閃過它,平白葬送咱們家吃香喝辣、購屋買馬的大好機緣!妳有沒有腦袋哪?妳頭殼裡除了漿糊還裝了什麼?」
 
  老翁忍不住淚濕衣袖,痛哭自己教女無方,不過大半眼淚都是在為那價值連城的青花瓶惋惜。
 
  「爹,憑姊姊的超鈍神經,能閃過花瓶就已是不幸中的大幸,否則姊姊今日就真的是直的出去、橫的回來了!」
 
  「嗚……就算她被砸死,好歹也可賺一筆奠儀,少個白癡賴在家裡混吃混喝,可是她……她……」
 
  老翁哇地一聲哀號起來,如喪孝妣。莉桐倒是認命得很,邊歎氣邊揀拾被打成木柴碎片的桌面下,幾乎陣亡的髒杯破盤。
 
  女兒生來就是不值錢,歹命哪——
 
  「姊,那閃過花瓶後呢?」大弟仍專注在好戲上頭。
 
  「也沒什麼呀,就看到房內老子孟子滿天飛,東一句‘你這個不肖子’、西一句‘上樑不正下樑歪’……」莉桐撿起了尚可使用的杯盤,往廚房走去。
 
  「老子?孟子?在天上飛?」大弟滿腦子怪異的畫面,愈想愈玄奇。
 
  「她的意思是老子之書、孟子之書被人扔來擲去。」老翁畢竟比十四歲的少年多吃個幾十載的飯,女兒毫無邏輯的語法,也只有他能將其翻譯成聽得懂的人話。
 
  「我正奇怪屋內沒見著人,卻聞吼聲如雷。」莉桐不解的說著。「對罵了好些時候,我正想離去,改天再送畫卷來之時,突然書齋房門就被踢飛開來,沖出一道身影……
 
  話說當時——
 
  「妳是什麼人?」
 
  那身影矗立在她跟前時,足足高她兩個頭。
 
  「我……我是來送碩王爺訂的畫卷的。」當時那身影背光而立,嬌小的莉桐根本看不清來人面孔。
 
  「不肖子,你有膽反抗你阿瑪的話,就給我滾出碩王府,我就當沒生你這個兒子!」書齋內又沖出個人面威風的大鬍子,看來活像門神。
 
  「笑話!你以為你有幾個兒子?要是攆我出去,以後就別哭著求我回來繼承香火!」
 
  那身影這一側頭回話,讓莉桐看傻了眼——
 
  從沒見過相貌生得如此陽剛俊偉的男子!透過身側陽光拂耀,他犀利如鷹的眼瞳遂成淡淡的琥珀色,陽光像是專為他獨霸天下的氣魄而生的,襯出王者不可一世的風範。
 
  日照龍鱗萬點金!她幾乎被這般耀眼的燦爛勾去了魂魄。
 
  「我哪一點虧待你了?今天要替你訂門親事還得下跪求你嗎?」大鬍子這一怒,漲紅了臉,宛若關公再世。
 
  「親事?你也不問問我的意願,也不管對方是圓是扁,只要人家是個格格就讓她當我媳婦兒,你生我這個兒子和養種馬有何差別?」
 
  「放肆!」大鬍子血氣上沖,扛起屋內的太師椅就往他和莉桐的方向砸來。
 
  真個是力拔山兮氣蓋世!
 
  若非那身高腿長的貝勒爺護在莉桐身前,一掌擊破飛椅,她當下恐怕已成書齋庭前的肉餅了。
 
  「阿瑪!孩兒已告訴您很多次了,孩兒根本無意成親,您何苦硬逼我娶佟家的格格,徒增累贅?」
 
  「什麼累贅!」震天一吼,連莉桐的耳朵都有點嗡嗡作響。原來方才書齋內的獅吼就是出自大鬍子的嗓門兒!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點道理你還不懂!」大鬍子方才聲色俱厲的容顏逐漸瓦解,再難掩飾愛子心切的本性。「阿瑪向來以你為榮,碩家有子如你,夫複何求?可是思麒,男人不是光憑事業即可成就人生,你不娶妻、不生子,如何能深切體會為人父母的喜悅與責任?你如此逃避人生責任的行為,教阿瑪如何不為你心痛?」
 
  大鬍子的這番深情懇切,連身為局外人的莉桐也不禁為之動容。想來自己與爹爹的關係,自小就是被打大罵大的,從不曾令她有如此父愛至切的感受。
 
  是因為貧貴身份的懸殊,造就品德上天壤之別的差異呢?還是因為她生來就是不值錢的女兒身……
 
  「孩兒並非逃避責任!」她身旁的思麒貝勒不改先前堅持的立場。「孩兒只是想自己處理終身大事,不勞阿瑪費心!」
 
  「我哪能不為你費心?你都二十六歲了,還未娶親。你要把終身大事拖到何時處理?連你額娘都擔心你是不是有斷袖之癖!」
 
  「荒唐!」思麒貝勒不屑的冷笑一聲。「為了這等胡思亂想,就想逼我娶你安排好的木頭格格?」
 
  「什麼木頭格格?!」大鬍子這下子可不只怒髮衝冠了,連額上的青筋都暴突起來。「佟家的格格是我千挑萬選才相中的!既溫婉又賢慧、善解人意,詩詞歌賦無一不精,沉魚落雁閉花羞月,只有如此完美的女子才配得上你!阿瑪這般為你沒想,你還有何不滿?」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不滿!」思麒貝勒看來對老父的心意絲毫不領情。
 
  「你哪裡不滿?」
 
  大鬍子這一吼,莉桐掩耳不及,嚇得三魂去了七魄,眼冒金星。
 
  「那種完全符合你標準的女子,活像額娘養的哈巴狗,叫她站她就不敢坐,問她話就只會‘喳’,娶那種女人過一輩子,還不如隨便抓個人當老婆算了!」
 
  思麒說這話的同時,突然把莉桐抓進進父子對峙之間。兩個巍然轟立的壯碩男子中間,站進了嬌小畏縮的女娃兒,凝重的火爆氣氛、焦點霎時轉移到莉桐身上。
 
  「妳?」大鬍子眯起了眼盯著她,加上那一臉狂怒未息的凶煞神情,嚇得莉桐膝蓋有點無力支撐,抖顫了起來。
 
  「哼!」大鬍子睥睨一笑,將視線放回兒子身上。「說笑話也得看場合!瞧你畢竟還是個小夥子,想反抗你阿瑪也犯不著情急之下就抓個濫竿充數。」
 
  思麒心中也不得不承認,他的確是情急之下才出此下策!但是那句父子兩人沒多理會的「濫竿充數」,倒是令莉桐從頭頂涼到了腳底。
 
  「反正我已經和修家訂下了這門親事,不管你再如何胡鬧,半年之後,佟家格格是入定了我顧家大門!」大鬍子終於頒下無可違逆的聖旨。
 
  「好!就讓佟家格格做碩家的媳婦吧!」
 
  思麒宏聲如雷,如此爽快的答覆,令大鬍子霎時化嚴厲為滿面驚喜的笑容,連眼淚都差點兒感動得掉下來。
 
  莉桐卻突然間被思麒拉人懷裡,一隻大手緊緊按著她的肩頭。「阿瑪,我不消半年,只需半個月就會將這女娃兒娶過門,讓她坐在我正室的位置上!」
 
  「你、說、什、麼?」不僅大鬍子氣得像只大刺蝟,連莉桐也嚇得合不攏嘴,下巴幾乎脫臼。
 
  怎麼可能讓一介平民女子為正室,尊貴驕寵的格格為偏房?這事若傳出去,佟家鐵定會卯足全力給碩王府來個滿門抄斬!
 
  這下子連聽故事的蘇老翁及蘇大寶下巴也脫臼了——這、這、這……這不會是真的吧!
 
  蘇家三口呆呆的站在桌前,一時都沉寂了下來。
 
  「啊……」蘇老翁輕鬆自若的先開了口。「哎!這種事在意個什麼勁兒啊!哈哈哈!」
 
  姊弟倆看著笑容僵硬的老父,他額角上甚至佈滿了豆大的冷汗……
 
  「我說莉桐、大寶,你們這兩個小笨蛋!人家父子拌嘴,說的還不全都是氣頭上的話,誰會去當真呀!哈哈哈!」蘇老翁的笑聲極不自然。
 
  「可是爹……」身為大弟的蘇大寶忍不住為姊姊坎坷的前途感到憂心。「君無戲言,不是嗎?」
 
  「碩王爺又不是皇上,他說說戲言有啥子了不起啊!」蘇老翁愈笑愈大聲,似乎想掩蓋內心某種真正的情緒。「我不也是常跟你們胡亂說笑話嗎?什麼‘我打死妳這個笨女兒’、‘生妳這蠢貨還不如明早賣到市場去’之類的,你姊姊還不是依然賴在家裡混吃混玩的。」
 
  「是啊,爹爹所言甚是。」莉桐對於這種專門踐踏她尊嚴的狠話,早已練就了不死之身——無論話再狠,她也能處之泰然。
 
  出身貧賤的人,就該貧賤而勇敢的活下去!像蟑螂一樣,出身再「扁」,也要堅毅不撓的生存下去!
 
  於是,蘇家三口就在廚房桌前哈哈大笑了起來,不約而同冒著冷汗打定主意就當沒「娶親」這回事,從此蘇家依舊過著幸福美滿、天下太平的貧賤生涯吧!皆大歡喜!
 
  蘇老翁哈哈笑的下巴還來不及合上,就聽見遠方傳來熱鬧的鑼鼓聲與街坊鄰居的喧嘩。
 
  蘇家三口此刻突然緊緊抱在一起,三人挨成一堆的緩緩向外廳走去。還來不及……或者應該說是「沒膽」去開門一探究竟,兩扇破門就被左右胡同的大叔大嬸們推倒了下來。
 
  「哎呀!蘇老翁,您可真是好福氣啊!」
 
  「莉桐這麼早就要出閣啦?才十六呢!」
 
  「不早不早,這娃兒現在正出落得漂亮呢!做了王府的少夫人,剛好趕上花樣年華呀!」
 
  「恭喜恭喜!」
 
  雜亂的人聲祝賀下,蘇家三口全成了木頭,一點喜慶的氣氛也沒有,活像地府的鬼差即將來臨。倒是街坊鄰居們快要樂翻天了,小小一間破屋裡裡外外塞滿了湊熱鬧的人。
 
  「碩王府聘禮到!」屋外一聲清亮的哈喝,把在場人士的情緒推到了最高點,鞭炮聲震天價響,如同這裡在辦廟會般。
 
  「爹……」大寶緊挨著哆嗦連連的蘇老翁。「姊姊要是嫁進碩王府,那我們也就成了王族的姻親之一了吧!」
 
  「是……是啊!」
 
  「那……」大寶艱困的發言,不問不行,事關生死啊!「那姊姊這一嫁,不就擺明瞭給佟王府的格格難堪嗎?」
 
  「啊……啊……」蘇老翁顫抖到下已有點無力,再也不復方才神勇訓女的豪氣。
 
  「佟家要是卯起來報復碩王府,來個滿門抄斬,我們這等姻親脫得了關係嗎?」
 
  「會……會……」蘇老翁的眼眶裝不了恐懼的水珠,全被他抖動的身軀晃了出來,滿臉濕漉。「會死得忒兒慘哪!」蘇老翁仰天長嘯,震下屋頂一片瓦,正好砸在扛聘禮的僕役頭上。
 
  「爹!我、不、要、嫁!」莉桐終於打破沈默,淚下如雨的發佈「抗旨宣告」。
 
  碩王府的思麒貝勒真個是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的大丈夫,他果真如當日所言,半個月內娶進了蘇家大女兒莉桐為正室。
 
  娶妻,是應許那天對碩王爺下的承諾,可是他沒說會把婚禮搞得如此轟轟烈烈、威震京華!現在碩王府的貝勒棄佟家格格婚約不顧,義無反顧娶一布衣女子為妻的事情已傳為大街小巷的頭條新聞,令多少癡情少女也燃起「麻雀變鳳凰」的希望,個個眼中都閃耀著夢幻的光芒。
 
  只有身著鳳冠霞帕呆坐在洞房的莉桐例外。
 
  打從下聘的那一天起,她成天被思麒貝勒派來的待女、嬤嬤們折騰來折騰去,又是梳洗打扮、又是惡補禮儀,還好蘇老翁有教女兒識字讀書,開口還不至於穢語連篇、庸俗不堪。如此大力整頓,終於把她平平安安送入洞房,今後嫁為人婦的貴族生涯……套句蘇老翁的臨別贈言:妳就自生自滅吧!
 
  「爹,您好狠的心哪!」年方十六的小姑娘成了王族新娘,獨守空閨大半夜,卻不見新郎。
 
  「姊,無論如何,妳也要好好建立起不幸的家庭,徹底發揮咱們下等人強韌的生命力!」——像蟑螂一樣。
 
  大弟的贈言言猶在耳,可是她偷偷掀起頭巾,環顧這幢豪門巨宅的洞房——那奢侈豪華,世間僅見!海龍王娶親大概就是這等排場了吧!憑她一個平民百姓的貧乏見識,腦袋裡再也想不出比這兒更炫目的景象。
 
  太豪華了!尊貴得連蟑螂都羞愧得無地自容,偌大的花廳和內屋一塵不染,與她以往所住破爛胡同的簡陋小屋截然不同。房外遠處熱鬧非凡,可是新娘這廂卻是冷清寂寥。不是說應該會有親友來鬧洞房,為什麼都沒人過來呢?是不是……思麒貝勒嫌我出身寒酸,上不了臺面?
 
  「也沒錯!因為連爹都瞧不起我這個笨丫頭,更何況是貴為皇族的貝勒爺。」莉桐放下頭巾自言自語。隔著紅繡頭巾,誰也見不著小小新娘的表情,只有微弱的聲響悄悄落在莉桐交握的小白手上,一滴、一滴、又一滴……
 
  正在這孤單傷懷的時分,莉桐冷不防被房門口一大票喳呼吵鬧的人聲驚到,還來不及回神弄清楚是怎麼回事,這批趕來鬧洞房的人們已團團圍在莉桐跟前了。
 
  「咦,新郎倌呢?怎麼只有新娘在洞房裡。」
 
  「剛才不是見他已經先離席了嗎?居然不是回洞房來!」
 
  「這教我們如何鬧洞房呀?」
 
  這票男男女女喧嘩震天,左一句、右一句,聽得莉桐頭昏腦脹,不知該如何應付,兩隻小手緊張的絞在一起,連冷汗都快絞滴下來了。
 
  這樣的場合不是該由新郎倌來擋駕的嗎?思麒貝勒卻放她獨自一人面對這一群陌生的親朋好友。是他臨陣脫逃?還是刻意要給她難堪?
 
  不!思麒貝勒不是這種人!莉桐心中一個聲音反駁道。思麒貝勒連他阿瑪的逼婚都毫不退縮、堅決反抗,他不可能會臨時害怕而逃之夭夭;至於刻意給她難堪嘛……也不可能!行事光明磊落、剛正坦白的他,不會有這等卑鄙小人的行徑。
 
  那他到底上哪兒去了?……莉桐信心再強,也強不過擺在眼前的事實。現在倒是她想臨陣脫逃,不玩這場王族婚禮的遊戲了!
 
  爹!大弟!我想回家了啦……
 
  「我說好嫂子!你為何縮在一角呢?新娘子理當大大方方坐在床沿中間,怎麼你卻活像受人欺負的小媳婦似的?我們這群善良又親切的親友們哪裡對不住妳了?」
 
  聽這聲音清若銀鈴,話中卻字字諷刺,莉桐明知是對方刻意在捉弄她,可是又不知該如何回應這串如天羅地網般的問話。
 
  「亭蘭,你別逗她了!人家新娘子出身貧寒,沒見過什麼大場面,你就別再拿你那張伶牙俐嘴挖苦人家吧!」
 
  亭蘭?是思麒的妹妹亭蘭格格?莉桐記得嬤嬤們曾在閒聊時提過,說思麒貝勒是如何「整治」他嬌生慣養的寶貝妹妹,碩王爺與碩福晉就這麼一個掌上明珠,卻被他克得死死的。這口怨氣,亭蘭格格應該不至於笨到把它出在思麒身上,所以莉桐今後的處境想必……
 
  妳就自生自滅吧!蘇老翁的叮嚀又閃進莉桐腦中,原本心頭只不過涼掉半截的她,此刻則變成了完完全全的「冰柱美人」。
 
  「我大阿哥去哪兒了,妳倒是說呀!」亭蘭悅耳的嗓音頗具威脅性。
 
  「去問思麒貝勒吧!不管他人在哪裡,最清楚的莫過他自己了。」莉桐怯生生的透過頭巾擋回了亭蘭銳利的問題。所以說狗急了也會跳牆嘛!
 
  「哎唁!亭蘭,你這箭鎖被人接下來呷!」旁人嬉鬧了起來,似乎打算煽風點火、助陣到底。反正難得的好戲是不看白不看!
 
  「呵呵……」亭蘭不怒反笑,讓莉桐全身寒毛刹那間都緊張的「起立致敬」。「好嫂子,看來你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呀!我這就差人去把大阿哥逮回來,省得嫂子獨守空閨,看得教人好心疼啊!」
 
  「多……多謝亭蘭格格。」
 
  「呀!怎麼這麼稱呼我呢?咱們今後可是姑嫂了,瞧你方才的語氣活像下女向我叩謝隆思似的。」亭蘭笑吟吟的牽起莉桐瑟縮的小手,「叫我亭蘭就可以了!」
 
  「是啊,大少奶奶。」一旁起了個男聲。「‘亭蘭格格’是下人們對她的稱呼,咱們碩王府的亭蘭格格是出了名的不拘小節、豪爽率直,只要和她談得來、合她意的人,經她允許都可直呼她的名諱。」
 
  「可真是‘皇恩浩蕩’啊!」另一個聲音戲謔的說著,惹來滿室笑聲。
 
  不知道亭蘭是真心向她示好,還是背後別有用心,莉桐只覺得如履薄冰,隨時一個不小心,哪怕是說錯一句話,就會讓她死得很難看!
 
  「嫂子,你不高興嗎?」亭蘭突然問道。
 
  「我……我沒有……」
 
  「是嗎?」亭蘭關切的說著,「可是妳一直低頭不語,儘是我一人在叨叨絮絮,莫非妳嫌我太聒噪?」
 
  「不……沒有……」
 
  「嫂子,那妳是喜歡我?」
 
  「啊……對!我……」莉桐哪有膽子敢說不!現在局勢全由亭蘭掌控,只等莉桐掉進陷阱裡,諒誰也逃不出去!
 
  「可是我完全感覺不到妳喜歡我,總覺得妳像是拒我於千里之外。」亭蘭這廂可吃定她了。光憑她嬌聲委屈的柔軟語調就夠令人憐惜不已,更何況她貴為格格,如此的熱情親切、放下身段,卻換不到莉桐相對的回應。可是莉桐隔著頭巾要如何讓亭蘭「感覺」到自己喜歡她?就算沒有頭巾阻隔,莉桐也不知該如何回應亭蘭突來的友善。
 
  反正說來說去亭蘭就是有辦法營造出「都是莉桐不對」的情況!
 
  「這……」莉桐面對如此難以捉摸的小魔女,舌頭早已自動打結。
 
  「我剛才只是鬧著妳玩的嘛,嫂子!我已經差人去找大阿哥了,妳還會怨我頑皮嗎?」亭蘭像是小女孩般撒嬌問道。
 
  「不是的,我……」
 
  「妳就只會‘不是’、‘沒有’、「我我我’個沒完沒了,妳根本就是不想面對我的一片心意,只會閃閃躲躲的逃避我的誠意!」亭蘭開始發起大小姐脾氣。
 
  「我說亭蘭呀,人家新娘子披著頭巾怎麼‘面對’妳的心意嘛!」在一旁觀戰的人突然開口說道。
 
  「啊,對!都是這頭巾遮掩住我們姑嫂的情誼,也難怪我老感覺自己是在唱獨腳戲,因為我一直見不到嫂子的表情啊!」亭蘭豁然開朗的拍掌說道。
 
  「那就掀起頭巾來吧,大少奶奶!」眾人開始步喝。
 
  「對呀!新郎不在沒關係,我們還是可以鬧洞房!
 
  「也好讓亭蘭見見妳吧!她期待見你這嫂子好久了,就讓她高興高興吧!
 
  「掀呀!掀呀!」
 
  眾人的呼聲愈來愈熱烈,此起彼落,莉桐則是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這下子是逃不掉了!
 
  「嫂子,你就掀起頭巾來吧!大家都好想看看你,我也好想快點和嫂子打照面,促膝談心。」事蘭快活的催促著。
 
  「掀頭巾呀!掀呀!」
 
  眾人的呼聲漸漸一致起來,整間屋子隨著呼喊的節奏震動,節拍也愈來愈強、愈來愈快。
 
  不能掀!這頭巾只有思麒貝勒才能掀!
 
  「嫂子,你倒是快掀啊!」亭蘭提高了興奮的嗓門,否則在這一片熾熱期待的叱喝聲中根本聽不見。
 
  「掀呀!掀呀!」
 
  「不行!我不能掀的。我……」莉桐微弱的反抗聲完全淹沒在人聲浪潮裡。
 
  突然有陣氣息靠近莉桐耳畔低語,嚇得她心臟差點兒由嘴裡跳出來。
 
  「大阿哥最討厭像妳這樣的女人!」那陣氣息是亭蘭的耳語。雖然屋內幾乎要吵翻天,可是這句話她卻聽得一清二楚。
 
  「掀呀!掀呀!」
 
    思麒貝勒最討厭像我這樣的女人!
 
  「統統給我閉嘴!」
 
  一個氣勢如虹的命令貫穿眾人的喧嘩,刹那間屋內變得悄然無聲,每個人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思……思麒貝勒,您可回來了。」一個怯懦的聲音恭敬道。
 
  「全都給我出去!」思麒立在門口,語氣平靜,字句間卻夾滿了濃重的火藥味。
 
  這聲音一如送畫卷到碩王府那天聽見的話語,每個字似乎都散發著強烈的意念,傳達著說話者的威武與英氣。不必看到他的人,光憑語氣就足以震懾人心——那天在逆光中的壯碩身影就帶給她這般強大的權威性,好像他的話語有著自身的力量,由他屹立結實的身形中輻射出超凡的氣魄。
 
  尤其是當她由側光看見思麒面孔的那一刹那——她當時不懂,現在她似乎比較明白,她的一顆心就是在那時被思麒擺走了吧!
 
  這麼輕易就對一個陌生男子動心,似乎太輕浮草率了點,但是感情這東西很難有人能夠冷靜的加以控制,更何況她才十六歲,對愛情仍朦朦朧朧,也不曾有過感情體驗,與思麒相遇的一瞬間,她的終身就訂給了這個男人。
 
  其實她內心滿喜歡這門親事的。這與他的貴族身份無關,也與碩王府的財勢無關,而是莉桐深深為他的性格傾醉——他將身為長子、繼承家業的責任承擔得完美無缺,在嚴父的威嚇之下,仍堅持自己的立場與決定。他原本可以輕輕鬆松過著父母為他安排好的順暢人生,卻選擇了讓自己去規劃、去磨煉的未知旅程。
 
  她願意和這樣的男子共度一生!當思麒將他厚實的大掌按在她肩頭,宣佈要娶她為妻的那一刻,莉桐就覺得自己已在思麒的生涯路上開始與他並肩作戰、面對命運。她突然覺得自己的生命自那一刻起有了新的意義,重新注入一股新的力量!她可以在人生旅途上支持這個剛毅的男子堅持他的理念,維護他高傲的尊嚴。
 
  她衷心期待著能和有著如此鋼鐵意志的男子並結連理,就算貧富懸殊、艱困重重,她也要努力學習,盡力成為配得上他的好妻子。
 
  可是……
 
  大阿哥最討厭像妳這樣的女人!
 
  莉桐陷入無垠的沉思之中,完全沒注意到洞房內只剩下她和思麒兩人,沒有聽見思麒對她說了什麼,也沒發覺到她的頭巾早已被思麒掀起。她一直在恍悔的思緒中飄浮著,悠悠蕩蕩……
 
  等她逐漸由朦朧迷離的視線中看清眼前的人,由冰冷的兩頰感受到陌生而溫暖的大手正小心翼翼捧著她小巧的臉蛋,她才自思麒憂慮的深速雙眸反射中,看見自己淚流不止的臉龐。


第二章

 
  我一定是全天下最醜的新娘!莉桐心裡一直念著。
 
  沒辦法,打從新婚那夜開始,她一看到思麒眼眶就發紅,淚水更是浙瀝嘩啦流個沒完沒了,逼得思麒不得不每夜翻過身去,背對她而睡。
 
  亭蘭說得沒錯,思麒真的討厭她,連看她一眼都懶!
 
  一想到這兒,她又想掉眼淚,連忙轉移注意力,專心吃飯。這幾天她動不動就落淚,眼睛腫得像銅鈴似的,醜斃了!今天好不容易才消腫,她可不想再繼續醜下去。
 
  莉桐與碩家一票人坐在圓桌用午膳,看他們全家和樂融融的模樣,自己卻活像個局外人。
 
  自從嫁進碩家以來,她從沒見過這四人以外的家族成員同桌吃飯過,看來外傳碩王爺鍾情福晉的浪漫事蹟果真屬實。雖然碩王爺納過兩位側福晉,但始終是依戀的仍是元配和她的孩子們,儘管側福晉也替碩王爺生了一堆兒女,但是沒一個人能與碩福晉生的孩子平起平坐。
 
  所以說,莉桐這一嫁,可是嫁進了碩王府的權力核心,能與他們同桌吃飯是她祖上有德了。
 
  看著碩王爺與福晉連哄帶騙的要亭蘭多吃一些、好長點肉的慈祥態度,她不禁心頭一酸,連忙低頭扒白飯。
 
  突然,一大塊熏肉落到她碗裡,她莫名其妙的盯著它看。又一隻蝦、一片魚,一大堆菜接二連三紛紛跳過她碗裡,在她稀少的白飯上堆成一座小山。
 
  「思麒,對人家溫柔點,夾菜就夾菜,別用筷子夾了就‘扔’到人家碗裡。」福晉皺著眉頭向思麒抱怨。
 
  「我……這……」她一下子受寵若驚。
 
  思麒竟會注意到她、關照她?她羞怯的抬眼看向思麒。
 
  「吃!」思麒只在她身側冷冷的斜睨她,丟下了一個不容反抗的強硬字眼,根本毫無溫柔可言。
 
  莉桐卻感動得一塌糊塗。
 
  思麒好體貼……她就這樣一直忘情的盯著他瞧,完全無視當前是什麼樣的場合,惹來享蘭一句極具諷刺意味的話。
 
  「下等人就是下等人,眉目傳情也不看場合,只顧著自己高興,也不管自個兒輕浮的舉止會不會讓分人覺得難堪。」
 
  莉桐恍若無聞,依然沉醉在思麒側眼凝視的英俊面容上。
 
  「喂!我在說妳,你聽見了沒?」見莉桐完全不受影響,亭蘭有種不被看在眼裡的感覺。
 
  「啊?」莉桐回過神。
 
  「吃妳的飯!」思麒狠狠的回瞪亭蘭,用眼神警告她少囉嗦,莉桐卻誤以為思麒這句話是沖著她來。
 
  「好……我吃、我吃!」她努力的把飯菜往嘴裡扒。
 
  奈何莉桐那張櫻桃小口實在塞不了多少東西,她卻死命遵從思麒的旨意,拚命把東西往肚裡吞,連嚼也不嚼。結果不出大夥所料,果然噎到了!
 
  「別急別急!」碩福晉輕拍猛哈咳的莉桐。「思麒又不是對妳頒發‘聖旨’,何必這麼埋頭猛吃呢?」
 
  真是丟死人了,連吃飯也不會!
 
  她怯懦的偷偷望向思麒,他早已回過頭去,完全沒把心思放在莉桐身上,令她有些悵然。
 
  思麒的關愛是極稀少、極短促的,莉桐又開始沒頭沒腦的自責起來,後悔剛剛難得的大好機會,她沒能好好表現,回饋思麒的關懷,反而出盡洋相讓他丟臉。
 
  「唉,別垂頭喪氣的嘛!」輪到碩福晉開始替她猛夾菜。
 
  「對……對不起,我失態了。」莉桐執起手帕,拍乾淨剛才咳出來或在嘴邊的飯粒。
 
  亭蘭哼笑一聲,態度十分不屑。
 
  碩福晉倒挺替莉桐說話。「有什麼好失態的,光瞧你這副好胃口就夠教我開心了。有的人哪,我好說歹說的勸她動動筷子,人家還不見得領情呢!」
 
  「額娘!你這是在指誰?」每個人都知道福晉這番話當然是針對亭蘭這位超級難養的霸氣格格,但是亭蘭就是忍不住發飄。
 
  這招的確管用!碩福晉在心中暗笑。與其苦口婆心求她的寶貝女兒聽話,還不如乾脆拿她的眼中針刺激她。
 
  「莉桐,你儘管吃,想要什麼額娘替你夾!
 
  「不……不用了,這……」莉桐捧著又堆成小山的飯碗,大冒冷汗。
 
  亭蘭駭人的眼神讓她連咽口水都十分困難。
 
  「來來來,亭蘭乖!阿瑪來照應你。」碩王爺當然不能眼見自己的寶貝女兒就這樣被冷落在一旁,連忙哄她。
 
  「我不吃!」亭蘭火大的一揮手,掀翻了桌上兩盤菜,圓滾滾的龍鳳九子立刻滾得滿桌都是。
 
  「啊!小心點,那兒還有一粒!」莉桐丟下飯碗,連忙擋住四處亂竄的丸子,免得掉到地上。
 
  「莉桐……」福晉努力憋笑。「沒關係的,翻了就翻了吧,你若是愛吃,我明兒個會叫廚子再弄的。」
 
  「不是的。」莉桐趴擋在桌上,一副狼狽相。
 
  「少一副窮酸樣的在我們家現糗!」亭蘭脾氣乘勢爆開。
 
  王爺在一旁當沒看見的讓亭蘭痛快發飄,完全沒有阻攔的意思。
 
  莉桐眨了眨無辜的大眼睛,怯生生的慢慢抽回手,瑟縮的坐在椅子上,羞愧的低頭道歉:「對不起……」
 
  「活像個臭要飯的!」亭蘭這一開罵,似乎心情爽快不少,胃口也開了,撐起筷子邊吃邊念:「光那副故作委屈的德行,看了就教人討厭!」
 
  「妳就不教人討厭?」沈默許久的思麒突然冒出一句,一轉莉桐屈居劣勢的處境。
 
  「我哪有?」亭蘭忿忿不平的掄起小拳頭。思麒明明是自家人,理應站在她這邊,怎麼新婚才沒幾天,他就明的暗的都在替蘇莉桐那支「大掃把」說話?
 
  莉桐倒是擺著名副其實的小媳婦模樣,頭垂得低低的不敢說話,深怕一開口,不是惹惱思麒,便是得罪亭蘭,連坐在對面的碩王爺臉色都漸漸肅殺起來。
 
  「他們吵他們的,我們吃我們的。」福晉若無其事的當著大夥的面,開心的喂了匙湯到莉桐嘴裡。
 
  「這叫‘雪耳妃子’,喝了可以益冒生津、清心安神。」
 
  湯一入口,莉桐雙眼立刻閃閃發光。好喝!
 
  「還是莉桐乖!」福晉邊說邊舀湯。「吃飯就吃飯嘛,幹嘛在餐桌上還得大擺脾氣、要威風?光看就教人倒足胃口。」
 
  「額娘!」亭蘭皺眉怨道,「妳幹嘛替她舀湯?」
 
  這根本不像疑問,倒像在抗議。
 
  「莉桐識貨,我何樂而不為?」福晉輕哼一聲,有意要給亭蘭難堪,算是機會教育。「方才求妳吃,妳不賞我的臉;現在想吃了,妳就自個兒動手吧!」
 
  平時若在自家人面前難堪倒也無妨,但她就是不想在莉桐面前出洋相。像她這種高貫尊寵的格格,豈能讓莉桐這等村夫民婦看她笑話?!
 
  「妳也要嗎?」這可是替亭蘭服務,改善妯嫂關係的好機會。「那我來替妳——」
 
  「我才不要!」亭蘭氣得站起身來。「光看到妳就令我噁心,休想我會吃妳碰過的東西!」
 
  「那個你不用擔心,」莉桐邊舀湯邊忙著解釋,「我只會碰到湯碗,不會碰到料,可以吃的!」她端著碗頓了頓,滿臉疑惑的問亭蘭:「妳該不會是想啃碗吧?」
 
  「妳——」亭蘭氣得全身發抖。「你竟敢對我如此無禮?」
 
  「啊?」莉桐被她罵得莫名其妙。
 
  不等莉桐答腔,亭蘭立刻跑了出去。她從未有如此失態的舉動,丟下碗筷,連聲招呼也不打就擅自離席,這可讓她的靠山——碩王爺氣炸了。
 
  「放肆的東西!」王爺對著莉桐這突來的一吼,又令她耳朵嗡嗡作響了。
 
  「王……王爺,」莉桐晃了晃頭,恢復正常聽覺才急忙開口:「別責備亭蘭,我不會介意的,也許她是有急事才這麼急匆匆的沖出去。」她居然以為那句「放肆的東西」指的是亭蘭!碩王爺咬牙切齒的抬起雙拳,實在忍不下這口怨氣,非得爆發出來,讓她見識見識惹惱了他這位「現世閻王會有怎樣淒厲的下場」。
 
  「別把桌子掀了,我翡翠糕還沒用完。」福晉淡淡的輕聲吩咐,神色自若的繼續用餐。
 
  「妳……妳……」王爺氣得渾身發抖,手指著神態從容的福晉,「妳」了半天,也不知該如何向胳臂突然朝外彎的太太開炮。
 
  「阿瑪、額娘,我和莉桐已經用畢,您倆慢用,我們先離席了。」
 
  思麒平淡的交代過後,便拉著莉桐回他們的雍雅苑,留下老夫老妻自個兒去溝通,他和莉桐另有私事商議。
 
  沒了看倌,碩王爺這頓脾氣也不知該展現給誰欣賞,一下子像泄了氣的皮球,癱坐在福晉身側,無奈的說道:「思麒到底娶了什麼妖孽進門啊?」
 
  「誰是妖孽?」福晉頗不以為然。
 
  「你瞧他那個媳婦說的是什麼話啊!她竟敢欺負到我們女兒頭上,你居然不生氣?」
 
  「她哪裡欺負亭蘭了?」福晉一雙美目膘向王爺。
 
  「她……她方才尖牙利嘴的占咱們女兒的便宜啊!」王爺煞有介事的撚著鬍子。「她心機太重,手腕狡猾,亭蘭從小就被我們保護得好好的,哪鬥得過她那種市儈女子!」
 
  「呵呵……」美人淺笑,王爺就算有再多怨氣也被迷得煙消雲散。「心機深沈與心思單純往往只有一線之隔。」
 
  「你怎麼判斷蘇莉桐是心機深沉還是心思單純?」
 
  「嘴巴張開。」碩福晉輕柔的遞了塊碧綠芬芳的翡翠糕到顧王爺嘴邊。在這般款款柔情之前,方才兇暴如虎的王爺立刻變得柔順如貓,乖乖含住了碩福晉的「賞賜」。
 
  「我判斷個什麼勁兒!那是思麒他們小倆口該傷腦筋的事。倒是我的王爺啊……」碩福晉輕擰碩王爺的毛茸臉頰,「你也太溺愛你的掌上明珠了吧?」
 
  碩王爺無辜的申冤,「她長得太像妳了啊,活像你年輕時候的翻版,我怎麼能不溺愛呢?我情不自禁的就……」
 
  「好個情不自禁!」碩福晉忍不住笑了起來,花枝亂額,窘煞了豪氣萬千的碩王爺。
 
  「我這叫英雄難過美人關!」碩王爺曳曳的哼了一聲,硬要扳回點氣勢。
 
  「難過美人關的恐怕不只你幄!」
 
  王爺不解的追問福晉,卻得不到更進一步的答案,只看見福晉暗藏玄機的一笑——
 

  * * * * * * * * * * * * * * * *
 
  思麒拉著莉桐大步橫越王府的豪華庭園,一路上奇石美樹、小橋流水,應是信步閒踱、賞花品茗的風雅之境,可是嬌小的莉桐此刻在他身後追得氣喘如牛,只覺得自己像是在跋山涉水、連日逃亡的要犯。
 
  「思……思……」莉桐喘得連呼救都力不從心。
 
  他恍若無聞的繼續邁著大步前進。
 
  不行!再不阻止思麒這樣拉著她走,恐怕尚未到達雍雅苑,她就已經一命嗚呼在半途了。
 
  「思麒貝勒!等一下……」
 
  他突然間停下腳步,莉桐在身後一個煞不住,順勢往前撲了過去,擦過思麒身側,眼看就要一臉撞上硬邦邦的地面……莉桐嚇得閉上雙眼,不敢目睹自己即將發生的慘案。
 
  漸漸的等她冷靜下來,發覺怎麼沒有方才預測應來的淒慘撞擊,睜開眼,才看清自己被思麒一隻健臂從腰部拎起,兩隻小腳正懸在離地三尺的空中蕩呀蕩的。
 
  「妳在幹嘛?」思麒板著臉看著她。
 
  「我……我在追你啊。」莉桐無辜的雙眼眨巴眨巴的看著思麒。
 
  「方才要我等妳做什麼?」
 
  「你走太快了,我……我追不上。」莉桐嬌小的身軀仍掛在思麒的手臂上,兩隻騰空的腳因踩不到地又晃蕩不得,索性像只小狗般的曲起來。
 
  「妳何不直接叫我放慢速度?」
 
  「我講了,可是……」細緻的眉毛忍不住委屈的皺了起來,水汪汪的眼睛流泄出比言語更有力的感情。
 
  「可是?」思麒眉尾一挑,讓莉桐看傻了眼。
 
  她每次看見的思麒不是在發怒,就是板著一張臉面無表情,從沒想過他會有困惑、高興或溫柔的表情。
 
  「你……你先放我下來吧!」莉桐的雙頰飛紅,連耳根都快燒起來了。可是無論她纖纖小手如何扳弄,都弄不開懸著她的臂膀。
 
  莉桐無助的看向思麒,因為他似乎一點鬆手的意思也沒有。尤其是他一雙琥珀色的眼瞳愈來愈深沉,著實令不解的莉桐更加慌張。
 
  「思麒貝勒,你就放我下來吧!」她幾乎是在哀求了。
 
  「嗯?妳叫我什麼?」思麒的臉俯下貼近她。
 
  「我……我叫你……」莉桐又是怕又是羞,這張近距離的英俊面孔實在教人喘不過氣來。「思麒貝勒……」她四個字講得唯唯諾諾,好像做錯了什麼事被逼招供。
 
  「昨天不是已經第三次警告妳別再叫我貝勒?」
 
  「我有記住啊!可是一時還改不了口……」莉桐的聲音愈來愈小,不過不是因為心虛,而是思麒強壯的手臂將她掛在空中太久,氣順不過來,一張俏臉漲紅得像顆小蘋果。
 
  思麒看了實在有點想笑,但那不太符合他大貝勒的身份,硬忍著笑意的結果就是憋得額上的青筋都冒了出來。
 
  「我知道錯了,你就放……放我下來吧……」雖然莉桐已經「掛」得有些呼吸困難,還是拚著小命快快求饒。
 
  開玩笑,思麒氣得連額上青筋都暴突出來,不快點討饒的話,恐怕待會兒就會被他大卸八塊!
 
  「思麒貝……思麒,放我下來吧!思麒!」莉桐急得眼淚都快掉出來了。
 
  思麒倒是突然間玩心大發——距他上一次玩心大發好像是二十年前,還是個小毛頭的時候——他健臂一轉,雙手一展,就將莉桐打橫抱了起來。他這突來的舉動嚇壞了莉桐,她以為思麒要將她摔到地上去,立刻不顧矜持的環抱住思麒的頸項。
 
  「不要!不要摔我下來!我知道錯了,下次再也不敢了!」莉桐死命摟住他的頸子又哭又叫。「我會記得的!思麒!」
 
  「妳的手……」思麒被懷中飽的小美人勒得喘不過氣。
 
  不是莉桐力大無窮,而是無論再怎麼強壯的人,脖子被人掐得死死的,都會導致呼吸困難。不過那是對一般人而言才會如此,對思麒這種功夫底子深厚的練家子是不會有任何脅迫性的,他會呼吸困難是因為他很想笑——憋得喘不過氣來!
 
  好吧,偷笑一下好了!反正莉桐嚇得把臉藏在他的頸窩裡,看不到他發笑的表情。正想到這兒時,他嗅到莉桐身上幽幽散發的甜美氣息,從她嬌小的身軀傳來的微微顫動,他頸上正貼著莉桐細嫩的臉頰,以及緊緊圈著他的纖纖玉手……一股燥熱感迅速竄上思麒的胸口。
 
  「別抓著我的脖子!」
 
  思麒一句短促的命令讓莉桐恢復了神智,發覺自己並沒有被他摔下來,倒是無意中緊緊的和他抱在一起。她立即抽回雙手,將臉龐移開思供的頸間,臉紅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恩麒居然把她抱在胸前!莉桐和他成親以來不曾有過如此近距離的接觸,一時暈頭轉向,腦子一片空白,只發覺自己貼近思麒的身側傳來熾熱的溫度,即使兩人之間隔著層層衣物,她仍然感受得到思麒結實有力的胸瞠。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的心跳太過強烈,思麒的身上似乎也有著隱隱的共鳴。
 
  雖然她低著頭乖乖靠在思麒懷裡,但額上卻明顯的感覺到來自思麒呼吸間的男性氣息,一陣一陣自他的臉上流泄至她的額前。她第一次發現到思麒的每一個吐息都散發著濃郁的陽剛味,令人心神蕩漾……
 
  「妳有沒有在聽啊?」一個遙遠的聲音漸漸清晰的傳人她腦中。
 
  「啊?」她抬頭一看才搞清楚狀況。原來思麒早就抱著她坐在庭院的花叢石椅上,不過思麒仍舊沒有放開她。
 
  她坐在思麒的雙腿上,眼神還是略帶昏沉迷離,根本沒聽見剛才思麒到底說了什麼。
 
  思麒歎了口氣才說:「我會吩咐廚子照料妳家人的伙食,你別在餐桌上省來省去的替他們留剩菜。」
 
  「啊!你怎麼知道的?」她一隻眼睛睜得又圓又大。
 
  這件事其來有自——
 
  雖然思麒當初下的聘金十分可觀,但是知父莫若女,莉桐很清楚蘇老翁的性情——他不是挖個地洞把聘金埋起來存著,就是跑去買個珍奇古玩藏在床頭下,絕不會捨得把錢花在民生消費上——每次都悄悄私下吩咐奴婢,將碩王爺一家子未用過的菜肴打包起來,替老爹和大弟省飯錢。因此,她方才一看亭蘭怒翻菜盤,連忙七手八腳的搶救。對亭蘭而言,翻了幾道菜根本無所謂,但蘇老翁父子可就得多餓一頓了!
 
  「我前兩天就遠遠瞧見妳和妳弟弟鬼鬼祟祟的在後門交易。」
 
  「只是給他點東西吃而已嘛……」她將頭微微偏向一邊,晶瑩圓潤的耳墜子在她粉頰邊輕盈晃蕩。
 
  可愛!思麒雖然面色平靜,但是心中早已不住的悸動起來。
 
  「不要再這麼做!」思麒表裡不一,嘴巴吐出的話是硬邦邦,心裡對他嬌美的小新娘卻是軟甜甜的。
 
  「哦。」她柔順的點點頭。
 
  「亭蘭的事你別在意,她不過是個從小被慣壞的倔丫頭,沒什麼惡意的。」他發覺自己好像很喜歡看莉桐,連平常冷漠的說話態度都有點不同。
 
  「亭蘭的事?什麼事?」莉桐不解的問著。
 
  思麒凝視她一會兒,判斷她是真的不明白後才直說:「方才用膳的事、昨天她不准妳踏進我阿瑪書齋的事、前天在下人面前給妳難堪的事……甚至是洞房花燭夜那天的事!」
 
  「啊?你……」莉桐一張小口張得比眼睛還大。他怎麼對這些連她都記不清楚的小事如此了若指掌?難道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傳得也未免太快、太詳細了吧!
 
  「妳以為我不知道?」這話說得好像他很神通廣大似的,其實自從莉桐進門後,他就開始情不自禁的追蹤著莉桐的一舉一動。他自己每天都有正事要忙,但是眼珠子就是會不自覺的跟著莉桐轉,結果最近幾天以來他做的正事只有「亂七八糟」四個字足以形容。
 
  「其實……我不覺得亭蘭有做了什麼值得在意的事啊!」莉桐乖巧的坐在他大腿上說明。「而且她比我大兩歲,輩份上卻比我矮一截,有時候想和她聊聊也不知該聊什麼才好。」
 
  「洞房花燭夜的事呢?」思麒硬是挑明瞭她老在回避的話題。「她是怎麼鬧妳的?」
 
  「這……」一說到新婚之夜,莉桐盈盈的雙眸中漸漸泛起如同當夜一般的落寞。「她哪有鬧我……」
 
  看她面容逐漸沉下,思麒更確定一定發生過什麼事,一隻大手抬起了她的下巴追問:
 
  「那為何妳在當晚哭了一整夜?」
 
  莉桐神色不安的想避開他咄咄逼人的目光,卻發現自己的下巴被他的手牢牢定住,沒有辦法移動。
 
  「我只是難過……」
 
  「難過什麼?」
 
  莉桐面對思麒緊追不捨的質問,毫無招架的能力,可是又不敢直接問他為什麼最討厭她「這種女人」。她哪裡不好?可不可以給她改進的機會?她不奢求思麒這等尊貴俊美的皇族少爺喜歡她,但至少別討厭她——
 
  「因為亭蘭欺負妳?」
 
  「不是不是!」她連忙否認,兩隻小手努力的想推開他,卻完全無法動搖他精壯的身軀一絲一毫。「這根本與亭蘭無關。」
 
  「與她無關?」他眉問一皺。「那是因為我的緣故了!你恨我硬是娶你為妻?」
 
  「沒有!我才沒有恨你!」莉桐連忙否認,認真的神情和回答令思麒產生微微的興奮與期待。
 
  「那是為什麼?」他的臉愈來愈靠近莉桐,話語也放輕變柔,一種近似耳語的親見感正在燃起。
 
  「你和人說話時都……都要靠這麼近嗎?」
 
  「不。」看她拚命想後退,卻因下巴被他扣住而動彈不得的模樣,就愈發想逗弄她。「可是妳是我的妻子,我想這樣和妳說話。」
 
  思麒的鼻息掃過她的臉頰,原本蕭瑟的心情被他操控得忐忑不安。
 
    「你不要這樣,我會害怕。」她微弱的抗議著。
 
  「怕我?」思麒直直的望進她的眼眸。
 
  老天!思麒那雙琥珀色的眼瞳簡直有勾魂攝魄的魔力,看得愈久心跳愈急劇,想要逃避卻又忍不住被吸引。他的眼睛就像他的人,正逐漸泛起深途的神秘色彩,不知道下一步會怎麼變化。
 
  突然間,他的唇攫住她的,細細吻吮著她那兩片柔軟的觸感,不斷挑逗著,之後又突然離開,在她唇前幾公釐的地方停留著,又再度向前進犯。一次又一次重複著撩撥人心的親密遊戲,令莉桐的呼吸開始混亂,她完全無法預測他的唇何時會再度進犯、何時會暫停。她原本想推開他的雙手,此刻也只能柔弱無力的放在他胸膛上。
 
  她忍不住輕喘起來,兩頰紅豔,這令思麒的心更加狂放。他放開扣住莉桐下巴的手,改而按在她的腦後,將她的頭更加貼近他的「攻擊範圍」內。
 
  「怕我嗎?」思麒的唇淺淺的貼在她的唇上問,吞噬著她每一個嬌弱的吐息。
 
  根本不給莉桐回答的餘地,他就迅速的深深吻下去。莉桐本能的倒吸口氣,想快快撤退,卻沒料到這一來更給了思麒大舉進攻的空隙,他的另一手早已圈住她不及盈握的腰肢,將她拉進自己懷中。她在他強烈的氣息中沉沒,只能任他恣意的擁著她的身軀,吮走她所有反抗的力氣。
 
  他在新婚當夜早就想如此做。他沒料到和阿瑪吵架那天,情急之下隨便抓來擋駕的女娃兒——他當時甚至連她長什麼樣都沒看清楚!——在洞房掀開紅帕後竟是一張清豔脫俗的臉龐,白皙得像搪瓷一般,雙唇卻似玫瑰花瓣,引誘他急欲品嚐掬飲。要不是她燦燦淚珠一直不停落下,讓他大發憐惜之情,他這一吻早該在當時就發生了!
 
  良久,他放開她的唇,卻依然緊緊的圈著她的身子,不讓她的頭有移開的機會,與他的唇只有毫髮之距。她仍陷在剛才的意亂情迷之中,尚無法回過神來,纖弱的嬌軀微微顫抖著,這是她第一次面對這種令她不知所措、完全陌生的感受。
 
  「妳的任何事絕瞞不住我,何不趁早跟我明說?」思麒吻著她小巧的鼻尖說。
 
  「思麒……」她仿佛中了催眠術般,再也無法抗拒他的問題,坦白招出心底的話。「你是不是嫌棄我?」
 
  嫌棄?思麒莫名其妙的看著神態依舊嫣然的她。我若是嫌棄妳的話,現在幹嘛對你又吻又抱的!
 
  「你以為我嫌棄你什麼?」
 
  「身份啦,或是涵養、性情、儀態,也可能是相貌……更可能是你因為一時誇下海口要娶我,事後心裡老大不願意,可是又拉不下臉反悔,所以只好勉強讓我進門。」
 
  「是嗎?」他哼笑一聲,因為她說得沒錯,不過也只有一小部份正確,但是這個反應看在莉桐眼裡,意義可大不相同。
 
    果然!我剛才說的全都猜中了!刹那間,莉桐的情緒由高高的雲端,迅速墜人心中幽冷的黑洞裡。
 
  「不過我的確對妳的身份感到好奇。」但根本不到「嫌棄」的地步。
 
  「凡夫俗子,沒什麼稀奇的。」莉桐兩眼空洞。
 
  「當真是凡夫俗子?妳會讀會寫、通曉經文,這不是一個出身破爛胡同的姑娘能有的本事。」他對自己的小新娘好奇極了,難得逮到機會終於能打開她的話匣子,一掃新婚以來兩人都不太適應的夫妻關係。
 
  「別……別再逼問我了。」思麒對她的傾述被她心動中那塊疙瘩扭曲到另一個方向,使他的甜言蜜語聽起來針針見血。
 
  「我想知道。」他兩手輕輕圈著她的腰。
 
  「你就這麼好奇我這種下等人的生活?」她委屈的抒著眉頭。
 
  「妳在說什麼?」他只是對自己的妻子感興趣啊!
 
  「你討厭我也用不著處處刁難我呀!」她握起了小拳頭,再也忍不住放聲抗議起來。「為什麼從剛剛用膳到現在,你非得一直用包公審案的態度質問我?明明討厭我、瞧不起我,又何必親近我、輕薄我呢?」
 
  「我輕薄妳?」思麒被罵得一頭霧水,可是這種「汙名」他是絕不可能無故往身上攬,一把拉起莉桐,兩人就對立在園中。
 
  「我什麼時候輕薄妳?又什麼時候質問過妳?」
 
  就是現在啊!莉桐突然後悔自己方才坦白得太快,馬上搞出了難以收拾的局面,現在最好保持沈默。可是……
 
  「妳說啊!什麼時候?」思麒一把無名火燒了起來。
 
  「你一直都是啊!凶巴巴的,也不准人不回話,連親吻時也不給人抗拒的餘地……」
 
  「妳!」如果換成別人,他早就一掌打下去。
 
  可是他根本下不了手。眼前只到他胸膛高的小姑娘,明明害怕得連肩頭都不自覺的縮了起來,眉間也委屈的皺了起來,圓圓的眼睛卻閃著倔強的光芒。就像一隻惹人憐愛的怯懦小狗,卻用充滿自尊的眼神勇敢的暗示著:你可以打我、罵我、欺負我,可是我絕對沒有錯!
 
  「好!」他大聲咆哮。「你竟敢說我輕薄妳,我就讓你一輩子守身如玉,看我從今以後還碰不碰妳!」
 
  說畢,他頭也不回的轉身大步離去,可是狂怒的氣焰卻仍濃烈的彌漫在原地,連滿是桂花清香的夏末微風也吹不散他遺留下來的火氣。
 
  莉桐靜靜的呆立原地許久。
 
  「其實我很喜歡你的,思麒。」莉桐望著他遠去消失的背影,孤單的開始自言自語。
 
  「我從不發脾氣的,思麒。我剛才會那麼激動,是因為我不喜歡你老把話題放在我最自卑的地方啊!我只想在你面前展現最好的一面,你又為何猛在那兒揭我瘡疤呢?」
 
    她一個人憑風而立,涼風捲起了片片桂花,迎空飛舞,卻一點也帶不起她低落的情緒。她只是癡癡的朝著思麒離去的方向呢哺,仿佛他還站立在她跟前。
 
  她心神迷們,沒注意到風吹桂花叢沙沙作響,其間混雜著一雙輕盈的步履。
 
  「思麒,我天不怕地不怕,爹爹罵我不怕,王爺凶我也不怕,我只怕你討厭我啊!這是再明顯不過的事,我是這麼的喜歡你,你為什麼都不明白我的心?」她甜美可人的臉龐微傾一側,萬般無奈的說著。
 
  「那妳方才就該直說啊!」
 
  莉桐被身側花叢後的一句聲響嚇了一跳,連忙跳開兩、三步,心頭震動得異常劇烈,連臉頰上也泛起了紅潮。
 
  「思……思麒」


第三章

 
  「你是誰?莉桐沒命的大喊著,一來虛張聲勢,二來想引家僕過來護駕。
 
  因為躲在她身側的男人不是思麒!
 
  「呵呵……我不是外人。」男子輕鬆自若的笑著。
 
  太丟臉了!他到底在那裡站多久了?又聽到多少她羞死人的內心告白?那些話一旦傳出去,她准會沒臉做人的!
 
  「卑鄙小人!怎麼可以躲在暗處探人隱私?虧你還是個男子漢大丈夫!」
 
  話是說得正義凜然,可是她個頭小,臉蛋紅通通,聲音清靈稚嫩,性情又溫吞隨意慣了,一旦發起威來,不但「飆」不出什麼震撼力,連點架式也沒有。
 
  「我若是卑鄙小人,就不會那一番懇切的忠告了。」
 
  嗯,說得也是。「可是你的行為一點也不正大光明,就是小人!」莉桐邊說邊往後緩緩撤退——三十六計準備上場啦!
 
  「妳不也是如此嗎?」男子依舊帶著溫暖和煦的笑容。「妳在思麒面前一句真心話也不說,卻在他背後編派他的不是。」
 
  「我哪有說他的不是——」
 
  「小人!」不等莉桐申辯完,他右手一指,就輕輕點在她的額前。他彎彎的眼中充滿笑意,倒沒什麼惡意。
 
  莉桐被他這突然的一著棋,「將」到了要害。
 
  「你們在幹什麼?」一個宏亮的聲音斥責著,隨即出現了來人的身影和身後緊跟而至的家僕們。
 
  「亭蘭!」莉桐像是見到救星般奔了過去。
 
  「幹什麼呀!」平日就看莉桐不順眼的亭蘭,硬是甩開突然被莉桐抱住的手臂。
 
  「亭蘭!這個男人他擅闖人內,還鬼鬼祟祟躲在花叢裡偷聽別人談話。」莉桐慌張的說明著。
 
  「這王府裡只有你是‘別人’,哪還有其他的‘別人’可言?」亭蘭這回又咬定她了!
 
  「他偷聽我和思麒談話啊!」
 
  莉桐根本沒理會亭蘭的刻意刁難,她只想到要是他們夫妻私下的談話傳揚了出去,性格孤傲的思麒豈不是跟著地名譽掃地?
 
  「哦?你倒是說說,你聽見了什麼啊!」亭蘭不為莉桐與自己的大阿哥顏面著想,反而一副看好戲的模樣,為那名男子助陣。
 
  「不可說、不可說!」男子笑著搖頭,此刻看來還真有點仙風道骨的味道,令莉桐意外的眨巴了好幾回眼睛。
 
  「你說!有我在這給你撐腰,還怕有什麼不敢說的!」亭蘭發起脾氣時頗有乃父之風。
 
  「其實沒什麼要事,我和思麒——」莉桐連忙打圓場。
 
  「格格我在這裡問話,哪有妳插嘴的餘地?給我閃過去!」亭蘭大聲怒斥,莉桐嚇得退了兩、三步。
 
  「亭蘭,她是你大嫂,別忘了禮教。」男子第一次收起笑容,誠懇的告誡亭蘭。
 
  他到底是誰?什麼身份?
 
  「論禮教,還輪不到你來教我!」亭蘭叉起腰,擺出了茶壺狀的指責架式。
 
  「成親後,除了我以外,也輪不到任何人來教你!」男子形貌雖然溫文儒雅,但言語中似乎有著不怒而威的氣魄。
 
  「你!……給我說!他們在私下喳呼些什麼?」
 
  亭蘭氣得七竅快生煙了,好像自從莉桐嫁進來後,府裡站在莉桐那邊和她作對的人愈來愈多。這個超級掃把星!
 
  「哎!」男子故作語重心長的模樣。「思麒剛剛一直在逼問大嫂,洞房花燭夜妳幹了什麼好事。」
 
  「啊?」亭蘭方才驚人的氣勢一下子全都瓦解了。「那……那她怎麼說?」
 
  男子哀怨的看著亭蘭,直到亭蘭額角冒出了冷汗,才緩緩打破沈默,「妳大嫂先前拚命閃爍其辭,一直逃避問題。可是你也明白,思麒他那種人向來擅長窮追猛打,非得問到真正的答案不可,大嫂被他逼得沒辦法,就……」
 
  「就怎麼了?你倒是說呀!」亭蘭急得在一旁直跳腳,一張俏臉上也沒了血色。
 
  看來她果真如傳言一般,怕死了她的大阿哥。
 
  「哎!」男子神情凝重的垂下雙眼,再度陷入沈默。
 
  亭蘭一語不發,立刻知道了他暗示的結果。她一下子從頭頂涼到了腳底,愣在原地慘白了好幾秒,才突然間「啊——」的一聲長嘯起來。
 
  「蘇莉桐!你這個壞胚子!天生壞胚子!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你這個大嘴巴!」
 
  「沒有沒有!」莉桐趕緊搖頭解釋。「我根本沒有……」
 
  「妳有!妳有!原來妳早就在記恨我!等著報復我!」亭蘭恨聲喊著。
 
  「別凶她了。」男子擋在亭蘭之前溫柔說道,「要是讓思麒聽到了,妳的罪狀豈不是又得多加一筆?」
 
  「妳……」亭蘭含淚狠狠的怒視她。「我恨妳!一輩子都恨妳!」
 
  咆哮之後便哭著奔回她的瑞雲閣,看來這王府的特色真是「一脈相傳」,每個人離去的架式都絕對的驚天動地。倒是家僕們習以為常的各自散去,又留下了呆呆的莉桐和怡然自得的男子相對望。
 
  「你怎麼可以讓她這樣冤枉我?我什麼也沒向思麒抱怨啊!」她嘟起了小嘴,有點不平。
 
  「呵呵……」他又輕輕笑了。不過他笑起來還挺好看的,身形又纖瘦俊挺,玉樹臨風,和思麒的陽剛之美完全不同,但他獨具的魅力卻也足以和思麒的氣勢相抗衡。
 
  「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這可是在幫妳啊!」
 
  「你這算哪門子幫法啊?」莉桐喃喃的絞著兩隻小手。「完蛋了啦!我一直都不討亭蘭歡心,現在還惹她生氣、恨我入骨——」
 
  「這樣才能制得住她,讓她不敢輕易對妳動手啊!」他又以手指輕點了點莉桐的額頭。「妳有思麒這麼好的靠山,怎麼不花點腦筋妥善運用一番?」
 
  他的笑顏真像陽光,看了令人暖烘烘的。這樣風度翩翩的美男子,莉桐倒是生平第一次見到。
 
  「你是誰?一定出身不凡吧。」莉桐水靈靈的向他問道。先前「小人」來「小人」去的事,她早就忘光了。
 
  男子笑而不語,沉靜的看了她好一會兒才回答,「我是敬謹親王的四子安元卿,蔭封‘貝勒’,是亭蘭指腹為婚的未婚夫。今後你就直呼我元卿吧!」
 
 
  「這位大姊,請問你們少夫人在嗎?」碩王府的後門進來了一位眉清目秀的小公子,輕聲悅耳的向府中正在趕辦雜務的丫環問道。
 
  「哎呀!是蘇大寶啊!你來得真不是時候,今天王府要設大宴,大夥忙得焦頭爛額,恐怕連少夫人都抽不開身哪!」丫環熱切的回答著。
 
  「大寶!啊——真是不巧,怎麼這個時候來找少夫人呢?」
 
  「大寶,今晚有空你再過來一趟,因為今晚府內有盛宴,鐵定會有滿桌子香的辣的給你帶回去。」
 
  後院一群僕傭一見大寶來就忙著招呼他,倒不是因著他是莉桐的弟弟而巴結討好他,是他那張人見人愛的俏模樣,又善體人意、懂得察言觀色,待人彬彬有禮,所以特別得人緣。加上府裡的張總管略懂命相之學,曾為秀氣靈俊的大寶批過命,說他是王母娘娘身旁的仙童下凡,因而才貌出眾又廣得人心,將來必有富貴之運,大夥兒因此更加疼惜大寶,簡直將他當小少爺一般的伺候。
 
  「府裡有盛宴?今天是什麼好日子嗎?」大寶坐在石階上向各忙各的下人們問道。
 
  「是思麟貝勒凱旋返朝了!」
 
  「思麟貝勒是誰?」
 
  「思麒貝勒的雙生弟弟啊!」一個嬤嬤兩手揉著麵團和他說:「人家思麟貝勒可厲害了!這次西北邊境的叛亂,是他頭一次上戰場,打到哪兒就贏到哪兒,連策淩大將軍都十分欣賞他呢!」
 
  「準噶爾族數年前就在西北邊境頻頻作亂,此次噶爾丹叛變,皇上便決意一舉清除此一外患,以定邊疆。思麟貝勒早有奔赴沙場的雄心壯志,就同策淩大將軍的正黃旗軍奮勇殺敵,戰功輝煌。今日班師回朝,皇上龍心大悅,傳令將重重封賞,碩王爺簡直樂翻天了。」廚子得意的補充道。
 
 
  可是思麒這邊的雍雅苑此刻也快鬧翻天了!
 
  「妳居然私下作畫讓大寶拿去賣?」
 
  「我要養活我爹和弟弟啊!」
 
  「住口!妳嫁進我家就是我的人,要養活妳家人也是我的責任!」思麒眼睛都快噴出火了。「我哪一點虧待妳和妳的家人?堂堂碩王府的少夫人賣畫營生成何體統!」
 
  「我匿名作畫啊!」莉桐淺啜前日碩福晉送她的西湖龍井,相當陶醉的笑了起來。「這茶好香、好甘美,你也嘗嘗著。」
 
  「莉桐!」思麒眯起了幾乎可以殺死人的冷冽眼光。「我在跟你談身為少夫人應有的尊嚴,你竟敢跟我扯這些爛條渣?」
 
  「你怎麼可以隨便罵人家?」她指的是那壺西湖龍井。「如果它有靈性的話,一定會被你這種話傷了自尊的。」
 
  「妳傷了我的自尊又怎麼說?」
 
  「你太脆弱了。」
 
  「蘇、莉、桐!」雷霆萬鈞的一陣吼聲,貫穿她的耳膜。
 
  「我沒有丟你的臉啊,因為根本沒人知道那是我畫的。」和他相處兩個多月以來,莉桐愈來愈能適應思麒的脾氣,再加上元卿暗中私授的「秘招」,她甚至漸漸喜歡上這種溝通方式。因為兩人不吵架,就會落得孤孤單單沒話講;而有時不講話,某種奇異的氣氛又會不斷的在兩人身旁流轉。
 
  「夠了!」思麒一掌拍上桌面,震得一桌子茶具叮叮噹當響。他轉身背過莉桐,兩人馬上陷入沈默的僵局。
 
  「思麒?」莉桐望著他坐在茶几另一邊的背影。「不要生氣嘛!」
 
  莉桐最怕思麒兩件事:其一便是不跟她說話。
 
  「好吧,算我錯好了,我道歉。」
 
  什麼叫作「算妳錯好了」?!根本就只是口服心不服的在委曲求全,她一點也沒真的認為自己哪裡錯了。思麒依舊直挺挺的背著她。
 
  「思麒……」她輕輕拉了一下思麒架在桌面上的手臂。
 
  他的火氣刹那間全融在那股軟甜甜的觸感上。雖然她纖纖十指根本動搖不了他結實的臂膀,卻完全軟化了他剛烈的意志力。
 
  「你不要生氣,跟我說話嘛!」莉桐擔心的扯著他的衣袖,他的心早就亂成一團。
 
  「我爹性子很烈,他不會用你接濟給他的錢,而我必須要替大弟賺點錢啊,否則他去不成私塾讀書的。」
 
  原來如此,他還以為莉桐是故意搗蛋。可是她也有不對,為什麼有事情不和他商量?難不成她就這麼不信任他?
 
  「思麒,你回過頭來吧,不要這樣不說話。」莉桐開始哀求他。罵她無妨,反正她從小就被罵大的;不屑她也無妨,反正她出身下等,被人不屑早已是家常便飯,就是別冷落她、拒絕她。
 
  「哼!」思麒輕哼一聲,心中早已軟化,卻就是擺不下才剛端起的大丈夫架式。
 
  莉桐癡癡等他回頭好一會兒,見他沒什麼動靜,實在按捺不下心中的不安,遂起身走到思麒身旁,側低下頭來,當著他的面問:「思麒,你還在生氣吧?我要怎麼做你才能消氣呢?」
 
  思麒看著她俯在眼前的細緻臉龐,一瞬也不瞬的盯著她。
 
  他真後悔上回在羞憤之際,說出了「再也不碰她」的氣話。事實上,他話才說出口的當時就已經後悔了,她才十六歲的滑膩雪膚和純美無邪的面容,一直撩撥著他火熱的心,引誘他親近……
 
  他的胸膛開始微微的迅速起伏,莉桐見狀立刻警覺起來。看他鼻息漸漸加重,她心想思麒一定是看到她一副虎口拔牙、不怕死的德行,愈看愈火大而怒氣攻心。
 
  她連忙倒了杯茶恭敬的捧到他面前,「思麒,喝杯茶,別生氣嘛!我知道是我不對,可是你別把氣悶在肚子裡。我受得起罵的,你儘管開口吧!」
 
  他只想狠狠的吻住這個小女人,非得把她緊緊摟在懷裡,教她喘不過氣來才行!可是他每次欲火焚身的當頭,為什麼莉桐總會撥他一頭冷水,想到毫不相干的方向去?
 
  「混蛋!」思麒恕吼一聲,粗魯的起身離去。一旁捧著熱茶的莉桐被他這一碰撞,茶水翻了她一身都是,模樣狼狽至極。
 
  「哎!」她不知看過思麒這種憤而離去的背影多少次,每次都只留她一個人在後面哺哺自語。「這茶葉一斤可以養我家人一個月耶,怎麼這樣就把它給翻了呢?茶若有情也會垂淚的。」
 
  莉桐拍拍胸前被「茶淚」浸濕的地方,仔細回想元卿曾教過她討好思麒的獨門秘招——
 
  別畏畏縮編的,妳是他的女人,不是他的下人!
 
  別跟他拐彎抹角,妳心裡想什麼就坦白說什麼!
 
  「嗯!對!」莉桐握起了雙拳,迎著苑外的燦爛陽光宣誓:「我應該對你坦白一切!雖然說出來的實話你不見得愛聽,說不定反揍我一頓,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就是想要你的心!」
 
  這一番宣言高聲公佈後,她抓起針紅架上的一條手帕,就往思麒離去的方向追去。不過似乎剛剛的宣言太過「坦白」,讓她的臉蛋紅成一片,連耳根都泛上了色彩。
 
  我就是想要你的心……
 
 
  秋日近,碩王府內楓紅片片,小橋流水也傳來微微涼意。府內庭院重重,各個院落各具風格,加上碩福晉精于蕭花養卉之道,無論春夏秋冬,府裡總有燦燦庭花。葉葉心心可供怡情。莉桐從雍雅苑一路奔來,隨著思麒遠去的蹤影尋覓,一個不留神被飄香桂子擋住了視線,伸手撥去就看不見他的蹤跡了。
 
  「思麒!」他走到哪兒去了?
 
  「思麒,等我嘛!」莉桐在原地轉呀轉,連自己來的方向都有點搞不清楚。「咦,我是打哪兒來的?」
 
  這個天下無敵的大路癡!
 
  「喂!思麒,你在哪裡?」莉桐踮起腳尖張望,整個人幾乎隱沒在桂花叢裡,根本看不見遠處光景。
 
  一陣桂香迎風吹起,吹低了花叢疏影。她發覺前方似乎有光影在閃耀,反射著秋陽,散發點點金碧輝煌。她想也不想的就往那方向猛衝過去,府內庭木師傅辛苦修剪種植的桂花叢被她沖出了一整排「人形大洞」。
 
  「思麒!思麒!莉桐一把就抱住那人的背後。那人因腰際上突然攻來一隻緊緊圈住他的細嫩手臂,讓他呆愣了一陣。
 
  是思麒沒錯!這魁梧的身子和高度,別說是碩王府內了,就連府外也絕難找到第二人。
 
  「思麒,別生氣嘛!我道歉就是了,對不起!」
 
  那人怔怔的看了腰上的小手一會兒,想回頭側看那張埋在他背後拚命道歉的小臉究竟是誰。
 
  「你別再丟下我一人就走,好不好?」她抬起了好水雙眸望著思麒。
 
  這撒嬌甜美的模樣又令那人為之一怔,根本不知該如何開口說明——他不是思麒!
 
  「你不喜歡我作畫給大寶拿去賣,那我不畫就是了。可是我明明向額娘請教了好多關於你的事,我記得你最愛西湖龍井的啊,難不成我記錯了?還是我服侍得太差勁了?」她完全認不出自己抱著的男人不是思麒!
 
  那人看著她清豔細緻的容顏傻了眼。無論她是否真的做錯了什麼,再鐵石心腸的人也無法面對這樣的可人兒發脾氣。
 
  莉桐見「思麒」似乎不再憤怒,就興致勃勃的繼續說下去:「如果你不生氣了,我就給你看樣東西。」
 
  「什麼東西?」那人開始興味盎然的順勢接下句子。
 
  她先是甜甜的神秘一笑,才從胸口衣襟內抽出一條手帕,遞到他的面前。
 
  「這是用我繪的圖繡出來給你的手帕。」
 
  那名男子緩緩接過手帕,攤在手上細細觀看,但眼神還是三不五時的飄向莉桐,誰教她生得一到純真誘人的小臉蛋和爽朗的性情。
 
  簡直可愛得不像話!那人的胸口又是一陣悸動。
 
  他是不懂女紅的,這種女人家玩的針線活兒,他一個大男人哪懂得其中的做工優劣?但他畢竟是長年生在權貴之家,從小到大穿用的全是天價珍品,久了當然略能分辨出東西的精美度與價值感。他看著莉桐繡的手帕,驚訝了好一會兒,不覺心中暗歎——
 
  真是亂七八糟的繡工啊!
 
  「怎麼樣?好看嗎?」她眼中充滿興奮與期待,光看他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的表情,她就知道思麒一定對她的手藝十分「刮目相看」!
 
  「嗯,構圖很美,意境不錯。」但這些都不包括她那種筒直像在縫抹布似的針線功夫!
 
  「裡頭有我的名字喔!」她嬌媚一笑。
 
  那人一瞬間又失了神。再次回眸細看圖面,努力從一塌糊塗的線堆裡,勉強辨識出原有的底圖中所要傳達的意境。
 
  朱櫻鬥帳掩流蘇,
 
  庭前茉莉,
 
  露滴梧桐。
 
  「蘇——莉——桐?」他不自覺的哺哺出聲,由圖面上的流蘇、茉莉、梧桐對詩取韻,猜測她的含意。
 
  當他望向莉桐求證答案的對錯時,被她明燦耀眼的得意笑容吸引,情不自禁的被她的喜悅傳染,牽動了嘴角。
 
  「呀——!」莉桐驚了一下。思麒笑了?思麒居然會笑?不是嘲笑、冷笑,而是深情款款的微笑,一彎濃眉溫柔無限,煞是好看!
 
  「你……你喜歡嗎?」她有點害羞的低下頭,卻仍不時偷偷轉起雙眸多瞄他兩眼,那人將這個微妙的小動作看得清清楚楚。
 
  「喜歡!」
 
  這下子換莉桐的心不知所措了。思麒笑起來實在太迷人了,為何他平日不多對她這麼笑呢?看來他真的挺滿意她親手繡的一番心意。
 
  趁他現在心情好,趕快跟他談條件!
 
  「那……思麒,以後你不可以再背對著我生氣喔!」
 
  「好!」他笑眯了琥珀色的眼睛。
 
  「也不可以一氣之下掉頭就走,丟我一人在身後喔!」
 
  「當然!」
 
  莉桐聽了差點兒沒高興得跳起來。「真的?你不能騙我!」
 
  「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他的笑容中漸漸有股邪邪的味道。「可是你一方手帕換我兩個承諾,不甚公平。」
 
  「啊?那要怎麼辦?」繡手帕很花工夫的,不說花費的時間有多少吧,光為了繡這幅「宙前風景」,她的手指就已被繡針紮得像針包,到處千瘡百孔的。
 
  「我不要再繡東西給你了。」她撒嬌的向他坦白。
 
  「我也不要。」他不敢保證下次還猜得出她亂成一團的繡面圖樣代表什麼意思,而且這種手帕只要一條就夠了。
 
  「那你要什麼?」
 
  「這裡。」那人手指輕輕點著他古銅色的臉頰。「親一個。」
 
  莉桐羞得立刻雙手掩住了嘴唇。「不要!羞死人了!」
 
  「那麼一切作罷!」
 
  他馬上頭也不回的轉身就走,莉桐見狀又慌了起來,連忙追上去拉住他的手臂,拚命拖住他。「思麒!不要這樣,我聽你的就是了!」
 
  他低頭看看被他手臂拖著走的莉桐,又眯起了眼睛邪笑。
 
  「真的?」
 
  「真的真的!」她拚命點著頭。「可是……」
 
  「嗯?」又有什麼條件?
 
  他劍眉一挑,直勾勾的用眼神詢問她,看得莉桐趕緊將臉埋在他的手臂後面。思麒他……他這樣挑眉真的很好看!她羞紅著臉埋在他衣袖裡低語。
 
  「什麼?我聽不見。」那人見莉桐這個舉動,覺得分外有趣。「我手臂後面可沒長耳朵喔!
 
  「你……」她害羞的微微抬起頭。「你太高了,我親不到……」
 
  瞧她紅通通的臉頰,真想咬一口。「好吧,那我低下來就是了。這樣可以了吧?」他略微往前傾。
 
  「不行,還是太高了。」
 
  「這樣呢?」他又往前傾了一點點。
 
  「要再低一點——」
 
  「這樣?」他再度移動一分。
 
  莉桐嬌小得根本還不到他的肩頭,他這樣一點一滴的彎下身,她拚命跺腳也接觸不到他的臉龐,索性伸出雙手勾住他的頸項,直接拉他接近自己的雙唇。
 
  中計啦!他就是要讓這小美人主動貼近自己,這是調情聖手……噢,不,這是一般男子最常使用的手段。
 
  她勾著他的脖子,輕輕的在他左頰上貼上柔軟的櫻唇。兩人距離如此之近,耳鬢廝磨之際,那人順勢重重吻了她粉嫩的臉頰,偷偷吸取她發際自頸間的芬芳。
 
  「啊!思麒,你——」她雙手用力推開他,立刻撫著被他鼻息進犯的頸窩,像是被他的氣息灼傷了似的。
 
  看她被自己逗得七上八下,男子不禁滿意的笑了起來。
 
  「貝勒爺,您在哪兒?亭蘭格格在找您啊!」
 
  遠處傳來僕人們的召喚,莉桐自覺此刻的神情見不得人,準備快步離去。轉身之際,卻又悄悄回頭看了那名男子一眼——
 
  他兩手環抱在胸前,正英挺偉岸的笑著目送她離去。這般光景讓莉桐心裡燃起了一種很奇異的情緒,軟軟的、暖暖的,好像整個人都要融化了。
 
  「不要忘了你的承諾喔!」
 
  「永誌不忘!
 
  莉桐盈盈雙眸又瞧了他好一會兒,才快步遠去,沒入一陣陣桂花芬芳裡,只留下談談香氣。
 
  那人這才把掌中握著的手帕再次端起。
 
  「蘇——莉——桐。」
 
  他沉醉一笑,將手帕放在鼻前,似乎嗅得到它方才置於莉桐胸前的夢幻氣息。她很不同,和他以往接觸過的女子都不同,有點兒傻、有點兒純,有細膩的一面,也有大而化之的一面,尤其是她癡癡凝望著自己的容顏。
 
  「思麟貝勒!」他的隨身親信終於找到他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思麟貝勒,亭蘭格格她一直在找您!」
 
  「我知道。」他將手帕收入衣襟內。
 
  「您快回房梳洗更衣吧。一身甲胄,風塵僕僕,要是格格瞧見您這模樣,一定會責怪奴才沒將您服侍妥當。」
 
  思麟聞言愣了一會兒,突然放聲大笑,連親信都看傻了眼。「思麟貝勒,奴才說了什麼笑話嗎?」
 
  那個小丫頭!迷糊蛋!就算她分不出他和思麒這對雙生兄弟誰是誰,也不該采到錯把武將當文官吧!他才剛凱旋歸來,一身戰袍,思麒怎麼可能會在平日做這身打扮在院中漫步?
 
  他仍止不住愉悅的笑聲,重重拍了親信的後背。「走吧!就讓你好好的盡忠職守一番,把我打理乾淨。」
 
  「喳!」親情快活的回答著。
 
  思麟載滿歡喜的心情而去,右掌卻溫柔的撫著胸前衣襟——藏著莉桐手帕的秘密之所,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又好像有什麼事早已悄悄起了頭。
 

  * * * * * * * * * * * * * * * *
 
  莉桐又迷路了!
 
  她只顧著逃離令人尷尬的場面,卻沒注意到自己跑到了什麼方向。四處的院落十分肅靜巍然,無人隨傳,像是刻意被人支開後的場面。她東看西看,實在不知道要從哪裡才能轉出去,便漫無目的地向其中一幢走去。
 
  好像有人在私語!莉桐在路經某扇窗時,聽見裡面有竊竊私語聲。探人隱私的事她沒興趣,但是不向人問路她又走不出去,就在伸手準備叩門時,裡面的一句話止住了莉桐的動作。
 
  「思麒一定得娶佟家格格才行!」
 
  「可是碩王爺,您要一位格格當思麒的側室,布衣女子為正室,行得通嗎?」
 
  「哎!」莉桐認得出那是碩王爺的聲音。「行不通也得行,就是一定要佟家格格入我碩家的門,否則月軒居士的畫就全泡湯了!」
 
  月軒居士?畫?這跟佟家格格的親事有什麼關係?而且這「月軒居士」……莉桐趴近窗榻凝神傾聽。
 
  「要思麒休了蘇莉桐嗎?」與碩王爺交談的人說了令她渾身僵硬的一句話。
 
  「休了她也罷,逼她退為側室也罷,反正就是不能得罪佟王爺就對了!」碩王爺狠狠的下了這個結論。
 
  「逼她為側室這法子不妥。」那位陌生人開口。「以佟王爺的性情,他絕不會讓自己的掌上明珠去坐別人‘讓’出來的夫人位置,更何況是讓自出身平民的老百姓!」
 
  「那就休妻!」
 
  「呵呵……」那陌生人發出了令莉桐覺得十分耳熟的笑聲。「休妻也得有理由啊,這不是您想休就休的事。」
 
  「哼!」碩王爺的專用笑法。
 
  「我雖沒見過那蘇莉桐,但據目前聽到的傳言,大家對她的看法似乎都不壞,倒是她的來歷我覺得頗有問題。」那人冷冷的分析著。
 
  「一個乞丐老頭的女兒有啥子問題!」敢情碩王爺連這一點都不屑探聽。
 
  「呵呵……」莉桐聞聲一愣,確定她真的聽過這笑聲,只是一時想不起來。「碩王爺,您若想讓思麒休了她,這可就是決定成敗的關鍵!」
 
  房內突然一陣寂靜,不再有任何交談。莉相趴在窗接上早就冷汗淋漓,濕透了內層的衣裳,緊張得連口水也不敢咽下去。
 
  「哼哼,」碩王爺陰沈的緩緩低語。「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他那一句突然加重音量的「辭」字,連同房門同時被踢飛出去,莉桐霎時倒抽了口冷氣,軟趴趴的滑坐下來。
 
  只見碩王爺巨大兇猛的身形自房內跨出,站在她的跟前,兩眼閃著一觸即發的暴怒,緊緊握著的大拳喀喀作響,每個指關節都散發著駭人的殺氣。
 
  「妳膽敢偷聽我們的談話?」碩王爺咬著牙,從齒縫間溫怒的質問。
 
  「不是,我迷路了……」莉桐連站起來的力氣也沒有,就癱坐在地上回話,抓著窗峰的那只手早已滲滿了汗。
 
  「放肆!還敢狡辯!」碩王爺怒喝一聲,立即下令:「來人哪!把蘇莉桐給我拿下,禁閉在雍雅苑中,不許她踏出苑外一步!等二貝勒今晚的洗塵宴過後,我再好好的懲治這傢伙!
 
  「喳!」遠處眾傳衛們威聲震天,莉桐臉上的最後一滴血色也沒了,腦中一片混亂,就被侍衛們粗魯的架了出去。一句凜冽的話不斷在她耳中震盪——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第四章

 
  碩王府為二貝勒思麟辦的洗塵宴,通宵達旦,歌舞喧天。碩王爺向來好大喜功,所以廣邀賓客,整個王府門庭若市,就連街坊百姓也都張燈結綵,同慶太平。
 
  思麟一向最受不了這種場面,覺得領兵作戰比應酬寒喧自在多了。作戰只以敵人為目標,應酬的目標可就不只敵人了,不但有小人,也有「大人」,還有女人!他目前一概敬謝不敏,暗中和亭蘭、元卿串通好,三人打了手勢就悄悄溜出去了。
 
  思麒並不在他們的同行計畫內。
 
  「為什麼不讓他來?元卿問道。
 
  「幹嘛讓他來!」亭蘭霸氣的說著。「每次他在就只會欺負我,現在又娶了個討人厭的掃把星,夫唱婦隨,兩人聯手對付我。」
 
  「哎喲!」思麟政作閃躲狀。「好大的火氣,連我都被星火灼到了!」
 
  「燒死你這個大渾球、大情聖!」亭蘭邊笑邊用手指不停的戳思麟,逗得他哈哈大笑,兩人打成一團。
 
  元卿不加入他們打打鬧鬧的陣容,坐在月夜亭中輕輕搖扇,驅散酒意。
 
  「鬧夠了就快談正事吧。」元卿氣定神閒的交代一聲。
 
  「什麼呀?」亭蘭以為他們不就是為了溜出來透透氣的,還有什麼正事好談。
 
  「夠老練!不管我打什麼主意,你都有辦法識破。」思麟欣賞的笑著元卿,翻起衣擺,立即在他身側的石椅坐定。
 
  「會認為我老練的人也必然老奸。」否則怎麼猜得出我底牌的花樣?元卿斯文的呵呵笑。
 
  「你們在耍什麼把戲啊?」亭蘭最不愛這種話中有話的對談。
 
  思麟眼神一轉,元卿立刻收扇,因為他知道思麟必有大事商量。不過通常他們這群「惡魔黨」商議的大事,絕對不是什麼軍國大事或舞文弄墨的風雅之事,而是玩些搞得大夥雞飛狗跳的事,然後自己做壁上觀、看好戲。鼓掌喝采。
 
  這叫「運籌帷慢之中,決勝千里之外」——此乃「惡魔黨」大頭目思麟、二頭目元卿聯手制定的黨綱之一!
 
  「我對思麒的媳婦莉桐很有興趣!思麟的眼中閃著火熱的色彩。
 
  「二阿哥!」亭蘭忍不住動氣。「幹嘛提那個掃——」
 
  「噓!」元卿左手一閃,用扇子點住了亭蘭的紅唇。「繼續說。」看來元卿對此事也很感興趣。
 
  「那個莉桐我今日下午就見著她了,但她似乎不知道思麒有我這個雙生弟弟的事。」思麟認真說道。
 
  「她是不知道啊!」亭蘭斜眼不屑的回答。「她嫁進來的時候你又不在府內,哪會知道你這號人物的存在。」
 
  「沒人跟她說過嗎?」思麟有些意外。
 
  「幹嘛跟她說,她又沒問。」亭蘭一副冷言冷語的模樣。
 
  思麟皺起了眉頭。「難道她在府中連個閒話家常的物件也沒有?」
 
  「大阿哥吧!她哼了一聲。
 
  「思麒他哪會跟人聊天!他那種性格只懂得發號施令,什麼時候跟人聊得起來過?」思麟神情有些激動。
 
  「你想和她‘聊聊’嗎?」元卿壞壞的笑了。
 
  思麟瞟他一眼,故意嗲聲噬氣,像個大姑娘似的抬起「蓮花指」推元卿。「討厭!人家的心思都被你摸透了。」
 
  還好元卿是個練家子,迅速閃過思麟推過來那一指,否則依思麟過去的作為,他這笑吟吟的一指要是點到了身上,保證立刻拆筋解骨、痛不欲生。虧他是個男子漢大丈夫,精於點穴、工於武藝,卻老拿這兩樣本事陷害無辜「忠良」!
 
  「你想怎麼個‘聊法’?」元卿愈笑愈開心。
 
  「嘿嘿!」思麟娘娘腔的回答,「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我這畫眉的手法合不合潮流?妝上得美不美啊?」
 
  「哈哈……」元卿被他眨呀眨的雙眸逗得樂不可支,但仍不減好奇之心。「你……你想裝成姑娘,和她大玩女人們閒喳呼的遊戲嗎?」
 
  「非也!」思麟話鋒一轉,鷹般的利眸流露鮮豔的色彩。「我想要她!」他一下子切人重點。
 
  這句話可嚇到了亭蘭和元卿,一個不留神,元卿手上的扇子就「啪噠’一聲墜至地面。他很明白思麒絕不是在打哈哈,別看思群一副玩世不恭、嬉笑胡鬧的模樣,一旦他認真起來,絕對是不達目的、誓不甘休!
 
  當初他決定要隨策淩大將軍一同出征時,也是令全家人大吃一驚。目瞪口呆,可是他做到了!
 
  他們這群「惡魔黨」雖然詭計多端、無「惡」不作,但從未做過傷天害理、違逆倫常的事。思麟想要莉桐?這件事非同小可!
 
  「怎麼個要法?」元卿也立即收了玩心,正經起來。
 
  「就從她不知道我的存在這方面著手。」思麟嚴肅的進人主題,也就是約他們出來聚會的主要目的。
 
  「我明白了。」元卿點點頭,沉下雙眸。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我什麼也聽不懂。」事蘭有些慌張,因為她也感覺到事情不對勁。
 
  思麟這回是玩真的!
 
  「我的意思是——」思麟轉向亭蘭,仔細的解釋給她聽。「莉桐不知道我是思麒的弟弟,所以極有可能錯把我當成思麒,我們不妨將錯就錯,就讓她將我誤認為她的丈夫。就算她曾經聽說這王府裡有個二貝勒也無關緊要,因為她知道了思麒有個弟弟,卻不知道這個弟弟生得和她丈夫一個樣兒!」
 
  亭蘭兩眼直直的盯著思麟許久,才結結巴巴的開口:「你是說……就讓她被你和大阿哥兩個人要得團團轉?」
 
  「表面上是這樣沒錯。」
 
  「什麼?」亭蘭無意識的握緊小手。
 
  「所以你和元卿要幫我個忙,在我和思麒必須同時出現的場合,替我安排個不在場的理由。例如用膳的時候,我就不可能和大夥同桌亮相,否則讓莉桐知道思麒有個一模一樣的雙生弟弟,日後更加小心謹慎、處處提防,那我豈不就沒戲唱了?」
 
  亭蘭愣在那兒,說不出話,只是一直緩緩的搖著頭。「我不懂你說的話,我不懂。」
 
  「你哪裡不懂?」思麟溫柔的問她。
 
  「不懂不懂,我全都不懂!」她突然氣憤的捶著石桌。「我只知道你在陷害莉桐,讓她不貞!她壓根兒就不知道你長得和大阿哥同一個樣,你居然藉此戲弄她、占她便宜,這根本不是你的作為!還有,要是以後莉桐有了身孕,你說這孩子會是你的,還是大阿哥的?」
 
  「你想到哪兒去了?」換思麟暴躁起來。「我會做那種下流的事嗎?」
 
  「那你想怎麼做?」元卿依然冷眼看事。
 
  「我頂多也只是藉思麒的名義帶她出去逛逛,在家中陪她聊聊天打發時間。」思麟再度皺起眉頭,嚴正聲明。
 
  「那種事要你來做?大阿哥他自己來不就成了。」亭蘭打回他的論點。
 
  「思麒可曾做到?」思麟的眼眸變得異常深造。「我和他同胎出生的,他是什麼樣的性子我會不明了?亭蘭,我問你,這府中庭園誰和她同遊過?府中的人誰為她引見過?誰和她聊過?誰知道她的性情如何?誰問過她嫁過來至今心境如何?可還適應?你問過嗎?」
 
  亭蘭被思麟這一連串咄咄逼人的問題問得無話可說,這些事的確從沒有人做過。
 
  「那麼你以‘思麟’的身份照顧你大嫂就可以了,何必要冒充‘思麒’呢?」元卿淡然問道,又搖起了扇子煽涼。
 
  「你想思麒那個醋罎子會讓我們這些‘男人’去接近她嗎?」思麟冷冷一笑。
 
  沒錯!思麒的醋勁是超級有名的,這點元卿當然明白,所以他每次和莉桐碰面,都很技巧的避開了有思麒在場的場合,以免思麒誤會。
 
  「二阿哥,你為什麼這麼關心她?」換亭蘭尖銳的追問。
 
  「妳又為什麼要刻意冷落她、排斥她?」思麟反倒好奇的打量她。
 
  「二阿哥,連你也開始站在她那邊跟我作對!’亭蘭氣得站起身來用力跺腳。「為什麼大家都只關心她,全都不疼我了?」
 
  「胡說,二阿哥疼不疼妳,妳會不明白?」看來這個平日被慣壞的小麼妹獨佔欲相當強!「莉桐才剛嫁進咱們家,對人家客氣、善待人家是身為碩家人應有的氣度,可是我疼妳的程度有哪個女人比得上?啊?」思麟露出了頑童一般的笑容。「再說我這麼做,莉桐她在府內過得開心,我們幾個也玩得盡興。我說我的寶貝格格啊,我這麼好,已提個遊戲給妳解悶,妳還不肯領情嗎?」
 
  思麟輕輕擰著亭蘭的臉頰,逗得亭蘭好不開心,一下子娥眉大展,快快樂樂的被他哄回房歇息去了,留下他和元卿兩人無言對坐賞月。
 
    良久——
 
  「騙子。」元卿突然冒出一句,挑破夜色如水的靜說。
 
  思麟雙臂環抱胸前,眺望遠方,「我沒有騙亭蘭。」
 
  「我沒有說你騙亭蘭。」元卿悠悠搖扇,雙眼低垂。「你騙的是自己!」
 
  「哈!這本來就是個騙局。」元卿停下扇子,凝視思麟比星夜更深送迷離的雙眼。「這場遊戲你玩不起的,思麟。」
 
  「喔?」他習慣性的挑起了左眉。
 
  「你方才說得是很冠冕堂皇,但是重點只有一個:你愛上她了。」元卿臉上掛著一抹極淡的笑容,仿佛自己內心也有某種切身感受。「千辛萬苦編了那麼多理由,就只為了能以‘她的男人’的身份跟隨她左右。」沒錯,他要的不是「大嫂」,而是他的「愛妻莉桐」。縱使這是個自欺欺人的夢境,思麟也在所不惜,只要能與自己所愛的女人親近,花再多的工夫也是值得的。思麟只是希望再次被莉桐深情款款的環抱著,再次分享她纖細的情意,再次看見她因自己的承諾而雀躍不已。他下意識的又將手撫在胸口,胸前衣襟內仍細細收苦惱著那方手帕。
 
  他不敢拿出來看,深怕這一看會使內心波濤洶湧的狂潮更加氾濫……
 
  朱櫻鬥帳掩流蘇,
 
  庭前茉莉,
 
  露滴梧桐……
 
 
  思麒早在宴會中途就藉故離席,心裡一直惦記著被他阿瑪軟禁在雍雅苑的莉桐,腳步飛快的奔回房去。沿途遇見的僕人都還沒來得及向急急趕路的大貝勒哈腰恭送,只見他影子一掠過,人就已經奔到大老遠去了。
 
  一進雍雅苑,他的眉頭就深深的鎖了起來。莉桐還是跟他下午離去時的模樣一樣,縮在內房的角落裡吸泣,小廳外擺了滿桌他命僕人送來的佳餚,顯然她動也沒動過。
 
  「好了好了,起來吧。」思麒心疼的拉她的手,想把她拉出陰暗的角落。
 
  「不要!」她猛然抽回手,又恢復原來瑟縮的坐在角落裡的模樣,拚命掉淚。
 
  頭一次看到她耍脾氣!
 
  「你窩在那裡做什麼?出來!」思麒再次伸手過去。
 
  「不要不要不要!」莉桐突然像只狂野的小豹,兩隻爪子死命揮舞著,像只受了傷的困獸,拚命保護著最後的領域。
 
  「莉桐,妳……」思麒努力的想把她拖出來,奈何她張牙舞爪的奮力反抗,還沒來得及拉她出來,臉上、手上就已經紛紛掛彩。
 
  「嗚……」她一旦停下手來,就會回復原來哭泣的狀態,兩顆大眼睛淚水汪汪,很哀傷很哀傷的看著他。
 
  原本想吼她兩句的思麒,在這短暫的一瞬間心軟了。
 
  思麒認命的陪她一同坐在角落地板上。他從出生到現在,從未「卑屈」到這種地步,莉桐算是第一個讓他如此遷就的女人。
 
  她呆呆的看著他,一時忘了哭泣,淚珠卻仍晶瑩的掛在臉上,剔透純淨。思麒做了一個他想都沒想過的動作,吮掉她臉頰上的淚珠,一滴一滴的輕輕吻吮。每吮走一滴,他就會凝視她一次,之後再吮走一滴。
 
  她傻住了。
 
  突然間,她被思麒的巨掌拉入懷中,整個人被困在他強健的身軀領域內,緊緊的貼在他胸前,動彈不得。因為思麒可以藉此避免尷尬的場面——他臉紅了!
 
  「不哭了吧?」思麒仍舊的把她壓在胸前。
 
  「嗯……」莉桐虛弱的貼著他的胸膛回答。
 
  「好,那就告訴我,妳為什麼要偷跑到阿瑪的書齋竊聽?」
 
  思麒本來想開口講些安撫她情緒的話,哪知嘴巴不聽使喚,又只顧掩飾熱情而說出了冷冰冰的話。莉桐原本逐漸心悸沉醉的浪漫情懷,一下子被他降溫到冰點。
 
  「我不是要刻意偷聽。」
 
  「那妳去那兒做什麼?」
 
  又開始開堂審案了。她被思麒壓在身前,看不見他關心而深情的面容,他也看不見莉恫的失望和落寞。
 
  「我迷路了。」
 
  「迷路?」思麒不覺加重了口氣。「妳都進門多久了,還在迷路?」
 
  莉桐不語,但從思麒按著她的大掌上傳來微微的顫抖,他就知道她又開始掉淚。「好了,別哭,我不是在責備妳。」他又手足無措起來。
 
  「我不是故意要迷路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轉到那方向去的。」
 
  她愈哭愈傷心,完全回復先前的狀態。
 
  「好好好,我知道了。」
 
  「我也不是故意要偷聽王爺的談話,我只是想找人帶我回來。」她的淚水又嘩啦啦的流下來。
 
  「妳……」思麒這下子可不知該如何收場,推開她,兩手抓著她的肩膀搖晃,「我知道妳是無辜的,你就別哭了!
 
  「你……」她被晃得有點頭暈。「你會休了我嗎?
 
  「休了妳?」思麒嗓門突然吊高。
 
  他根本來不及問到答案,就被莉桐可憐兮兮的神情反問回來:「你會不會休了我?會不會?會不會?」
 
  「妳說這什麼荒唐話!我幹嘛要休了妳?」換他被逼供。
 
  「如果是王爺要你休了我呢?思麒,你會不會照做?」她淚汪汪的問著,那雙迷蒙的眼睛像是有魔力般會穿透一切,直問到他的心坎裡。
 
  「不會!我絕不會休了妳!」他口氣略微火爆。「妳是我娶回來的妻子,沒有人阻止得了妳進門,也休想有人能攆妳出去!你是我的人!」
 
  莉桐的心猛然一跳。「真的?……」
 
  「真的!」思麒神情十分嚴肅。「我根本不可能因為這種小事休妻,也不會讓妳有任何被我休掉的機會!」
 
  真的?莉桐木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好像剛才聽到了來自天上的仙樂,整個人輕飄飄的,像飄浮在雲端上。
 
  「我可以一直留在你身邊?」
 
  「我不會放妳走的!」
 
  明明是充滿威脅與壓迫感的話語,莉桐卻覺得自己一直遊蕩不安的心,似乎得到了強而有力的依靠,可以讓自己不再惶恐、不再憂慮。
 
  「你別把阿瑪軟禁妳的事放心上,阿瑪他主觀很強,只要他瞧不順眼的人就一輩子不會給對方好臉色看。」
 
  莉桐輕輕搖頭。「我只怕你不要我,王爺再凶、再看不起我,我都不介意。」
 
  思麒刹那間感覺到胸口一陣抽動。她楚楚動人的模樣,臉上雖然不再有淚,但那雙被淚水浸過的眼瞳、濕潤的長長睫毛,在在挑逗著他的心。
 
  「我不會不要你的。」他柔順的回答。
 
  「真的?」她又習慣性的偏著頭追問。
 
  「嗯!」
 
  莉桐突然間嫵媚的笑了。「就像你上次說的,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嗯?」思麒覺得這句話來得有些怪異,他「上次」有說過這句話嗎?不過他根本無暇深思,他的注意力全放在那張嬌美的臉龐上。
 
  「我喜歡你,思麒。」她羞怯嬌滴的說著,眼中卻蒙著一層陰影。「雖然我在這個家中很孤單,雖然我明知你不喜歡我,可是還是請你讓我留在你身邊.就像我們曾做過的約定,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妳在府裡過得這麼委屈?」思麒被她的話激起了澎湃狂瀾,讓他失去了平日的敏銳度與判斷力,聽不出莉桐話中充滿怪異。
 
  「不委屈。」莉相認真的看著他。「沒有人能讓我傷心。」
 
  「那妳方才為何一直哭個不停?」
 
  「因為你。」莉桐輕柔的聲音已近似耳語。「我每次傷心、失望都只因為你,所以府裡的人待我好不好,我一點感覺也沒有,我只在乎你能不能多喜歡我一點。」
 
  「我……」思麒的心猛烈的跳動著,開口的聲音充滿受困於清欲的嘶啞。「我不曾說過我討厭你。」
 
  「可是我一直都好害怕……」她猶豫了一下。
 
  「怕什麼?」思麒的身子向前微傾,與她的距離更近一分。
 
  你心裡想什麼就坦白說什麼!
 
  元卿曾授予她的秘招給了她勇氣,不再遊移不定。「我好害怕你嫌我煩、嫌我笨,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樣才能改變自己,怎麼樣才能討好你。」
 
  「不必——」思麒與她同坐在地上,嬌小的她完全被他囚在雙臂的一小方天地內,仰著純稚的臉龐深切的看著他。「妳用不著改變自己,也不必討好我。」因為我就是喜歡這樣的妳,我愛煞了妳這可人的小東西!
 
  後面最該說的那兩句,被思麒身為男人的尊嚴梗在喉頭,始終不讓莉桐瞭解他內心癡狂的真相。
 
  「為什麼?為什麼不讓我討好你?」她急切的追問著,不自覺的更加逼近思麒。她原本蟋坐在思棋兩條長腿之間的身子,因這微微的傾近,引發他男性本能莫大的騷動。
 
  莉桐見他緘口不語,便忙著接下去問:「思麒,你喜歡什麼樣的女人,你有什麼嗜好、喜歡些什麼,我都好想知道。我好想多瞭解你,可是為何你什麼都不說?」
 
  「妳呢?我又何嘗不想多瞭解妳。」老天!他的嗓音被欲火灼燒得乾涸沙啞。
 
  成親之前,這對男女從不認識彼此,在成親兩個多月後,才第一次瞭解彼此的想法,一種陌生的情愫迅速萌芽。思麒平日冷漠高傲的視線凝聚在她臉上,變得火熱而神秘,令她無法移開雙眼。莉桐仿佛被吸進他那兩泓深不可測的琥珀色眼波中,被他強烈的陽剛氣息所席捲。
 
  她發覺思麒的眼眸似乎會隨情緒而變色。通常他的雙眼是晶瑩透明的琥珀色、冷光懾人;在情緒激動的時候,例如生氣時,就會漸漸泛起深送的色彩,像是神秘的兩潭湖水,散發異常的氣勢。生氣時他眼珠的變化她見只過,但是除了生氣之外,最教她又愛又怕的,就是這種狀況——當思麒貼近她,或一語不發的凝視她,以及上次親吻她時,他的眼眸都會如此變幻,但是比生氣時的感覺更加魁惑人。
 
  她不自覺的燥熱起來,兩人無言凝視的親呢氣氛使她神經緊張,這才發覺自己和思麒的距離似乎太近,便往後移動自己的身子,好與他保持一點距離。這一退,卻被思麒圈在她背後的手臂擋住。
 
  「思……思麒?」莉桐被背後傳來的隱隱力道推回他的懷裡。
 
  「妳不是被阿瑪嚇哭的,而是怕我休了妳才哭嗎?」他將莉桐的嬌軀貼在自己的胸膛上,緊緊密合。
 
  「嗯……」她虛弱的回答著。她只能靠在思麒肩上仰頭回答他,與他柔情迫人的臉龐僅僅一線之隔。
 
  「妳怕的似乎不只這個。」
 
  「那……還有哪個?」她被思麒的鼻息拂亂了思緒。
 
  「你來告訴我吧。」他沉重的吻突然覆上莉桐的雙唇,緊緊圈著她的那雙強健手臂絲毫不給她逃避的餘地。
 
  思麒深入而饑渴的吻她,她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抗拒,而他也沒有立即中止的意思,反而愈來愈熱情,使她完全陷入不可知的陌生情感中。她不但不想反抗這份奇異的感覺,反而希望內心漸起的愉悅沉醉能持續到永遠……她所有的思想都在這份纏綿中瓦解,連思麒什麼時候離開她的雙唇,她都不知道。
 
  他愛極了她未經世事的純真反應,那雙迷離的美眸與酡紅的臉頰、淺促的喘息,讓他確實感覺到自己是她唯一的男人,也只有他能獨享她嬌羞之際令人傾醉的神情。
 
  「為什麼你老認為我討厭妳?我待妳真有那麼差嗎?」他的手指挑弄著莉桐柔嫩的耳垂。
 
  如果你能一直這麼溫柔待我就更好了!
 
  「你待我……應該不差吧,因為我看你對全家人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樣,私底下待我卻完全和在人前兩個樣兒,常常爆發出人意料的……舉動。」莉桐害羞的將臉埋進他肩窩。
 
  「丈夫都是這麼對待妻子的,妳難道不知道?」他仍不肯放過躲進他肩頭的小臉,低頭以唇吻吮著她的耳際。
 
  「不……不知道,你派來打點婚事的嬤嬤沒告訴我這些。」她被思麒的氣息追逼得無路可逃,完全陷人他的鼻息,以及他臂膀陽剛的體味中。
 
  「妳娘呢?她也沒教妳嗎?」
 
  「她在我小弟出世沒多久就過世了。」
 
  「小弟?是每次來這裡領取伙食的少年?」他吸取著莉桐幽幽的發香,兩人你一言、我一句的輕聲耳語,室內彌漫著甜膩的情思。
 
  「不是的,那是我大弟蘇大寶,我小弟蘇小寶在六歲的時候,就因為生活窮困而被爹賣進戲園子裡了。」她淡然說道。
 
  「賣進戲園子裡?」思麒意外的看著她低垂的臉龐,抬起她的下巴問:「妳家的生活真的苦到這種地步?」
 
  莉桐看到思麒關切深鎖的眉頭,不知為何,心中竟湧起一股暖流。「已經苦習慣了,自然就不會覺得苦。」
 
    思麒疼惜的深深望著她。「我明早就差人把他買回來,讓你們一家團聚。」
 
  「不要,思麒。」她心裡的暖流開始翻攪,隱隱激蕩。「小寶現在日子過得很好,在戲園子裡有自己發展的一片天,就讓他自個兒去吧。」
 
  「王府裡有養個戲班子,如果他愛唱戲,到府裡來照樣可以一展長才,妳們姊弟也可以彼此照應。」
 
  莉桐愣愣的看著他,內心的暖流翻湧到眼底,化為串串珠淚。「思麒,不用的,真的不用……」她輕輕搖頭。
 
  「莉桐?」他擔憂的看著她,卻看見她淚中含笑。
 
  她不知該如何把此刻內心強烈的感動化為言語,纖纖玉手環抱住他的頸項,心中充滿喜悅卻止不住清清流下的淚。
 
  「思麒,謝謝,我……」她咬住下唇,以免情緒氾濫到無可抑遏的地步。
 
  「我什麼都還沒幫妳做,哪有什麼值得妳謝的?」他也輕輕反抱勾著他脖子顫動的嬌軟身軀。
 
  「你不用為我做什麼,真的不用。只要你有這份心意,我就滿足了。」她的臉頰緊貼著他的耳鬢,溫熱的淚濕潤了思麒頸間最敏感的部位,再度刺激他熾熱的欲望。
 
  「我也是啊!」他按撫著莉桐後腦的秀髮,解下她的髮夾,讓她一肩柔絲如緞的長髮流泄而下。「我也不需要妳刻意的討好、改變。妳就是妳,保持妳原有的模樣就好!我要的就是這樣的妳……」
 
  思麒最後的幾個字全含在他狂亂的擁吻之中,他的手來回摩拿著她顫抖的背部,和有力的吻結合成一股強烈的火焰,激起她內心深處的奇異火花。她感覺到自己無法抗拒一股由體內釋放出的情感,只覺得自己愈來愈虛弱,任由思麒左右。
 
  他輕柔的將莉桐放倒在波斯地毯上,用溫暖而潮濕的唇覆住她的小嘴,輕輕的吻緩緩加深。他的手早已靈巧的解開莉桐的衣襟,他的吻一點一滴的順著她柔細雪白的頸項滑下……這份甜美的觸感是他期盼已久的夢,他現在就要她!
 
  今晚他將要讓莉桐由處子之身,真真實實的成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他的少女新娘、他永生永世的妻子!
 
  這是他新婚當夜就該實行卻延宕至今的重要過程。
 
  「思麒貝勒!思麒貝勒!」
 
  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叩門聲,乒乒乓乓不斷的捶著,呼聲連連。「思麒貝勒!求求您快出來啊,大事不好了!」
 
  「噢——」思麒懊惱的將頭猛地理人莉桐發絲內,氣狠狠的捶了地板一拳,嚇到了沉醉在情欲中的莉桐。
 
  「混帳東西!給我退下!」思麒向門外的奴僕咆哮,不僅震懾到可憐的通報者,連在他身下的莉桐也被他吼得眼冒金星。
 
  「思麒貝勒……」門外的奴僕又急又怕,聽那聲音似乎都快掉下淚似的。「求求您快到宴會廳去吧,王爺命令我一定要儘快請您過去,有大事發生了啊!」
 
  思麒用力閉緊雙眼,努力控制住自己狂暴的怒氣與激情。
 
  莉桐也只能盯著他瞧,不知該如何是好。
 
  「思麒貝勒……」
 
  「知道了!我這就去!他倏地起身,在大步邁向外廳的途中調順了氣息,也迅速扣好了衣襟,頭也不回的就「砰」地一聲甩門而去,根本不瞧莉桐一眼。
 
  當然不能瞧!他費了好大的工夫才由情欲狂焰中回復理智,要是不小心再瞄見他身下嬌弱的小美人一眼,恐怕門外的奴僕喊破了嗓子也請不動他。
 
  莉桐呆呆的自地上坐起,捉緊了方才被思麒解開的衣襟。
 
  前一刻的他柔情似水,下一刻狂熱如火,再一會兒又冷酷無情的轉身就走。
 
  思麒到底是怎麼樣的人呢?……在尚未找到答案之前,莉桐又倒回床上了。等好好睡一覺之後,理清這混亂一日的思緒再說吧!


第五章

 
  從洗塵宴那夜至今,莉桐有兩天都沒見到思麒,就算詢問福晉等人,也僅是一句「不勞費心」敷衍過去。她明白福晉的意思,男人們有他們的世界要搏鬥,女人們該做的事就是靜心等候,全力服侍。可是莉桐要的不是這個,她想時時刻刻都跟隨在思麒左右。雖然有她在思麒身邊不見得有助益,至少在思麒需要她的時候,她可以隨時支援。
 
  煙鎖秦樓,
 
  唯有樓前流水,
 
  應念我終日凝眸。
 
  看來今天又是一人獨自消磨的孤單日子了。
 
  莉桐閒步小橋流水間,冷不防的看見遠處向她走來的亭蘭,還來不及匆匆溜走,就被亭蘭逮住。
 
  「莉桐!妳要去哪兒?」亭蘭笑吟吟的攔住她,令她心生寒意。
 
  「沒去哪兒,只是……那裡的花比較好看,想過去瞧瞧。」笨,連說謊都缺乏技巧!
 
  「莉桐,」亭蘭瞅著她壞壞一笑。「妳不會是在躲我吧?妳要去看花的方向只有奇石,根本沒有花呀!」
 
  「啊?」莉桐尷尬的與她對立,兩手不住的絞扭著。
 
  「我聽丫環說妳偷溜到威武閣,竊聽阿瑪的密談而被罰軟禁是真的嗎?」亭蘭好奇的問著。
 
  「是……是被罰軟禁沒錯,但昨天張總管就來通報我說禁令解除,一切沒事了。」她乖乖的回答亭蘭的盤問。
 
  「妳當然沒事,我大阿哥可有事了!」亭蘭不屑的哼了一聲。
 
  「思麒?思麒怎麼了?」
 
  亭蘭最愛看莉桐被她嚇得慌張失措的樣子,故意兜了她老半天,才沒事似的回答:「詳細情形我是不清楚啦,不過前兩天阿瑪有要事商談,夜召大阿哥,沒想到他一進堂內,放著緊急大事不管,劈頭一句就要阿瑪解除對妳的禁令,接著兩人就是掀桌子、摔椅子的。老戲碼了!我從小看他們打到大,真沒意思。」
 
  「那思麒呢?他現在人在哪裡?我已經有兩天沒見到他了。」
 
  亭蘭甩開莉桐急切握住她的小手,露出厭惡的表情。「我不知道啦!他們辦他們的事,與我何干?再說他們徹夜商談、出府洽辦是常有的事,誰像妳動不動就大驚小怪!」
 
  「是嗎?」莉桐失望的垂下頭。
 
  「喂!」換亭蘭興致勃勃的貼近她。「妳真的偷跑到我阿瑪的書齋去嗎?」
 
  「不是,我只是迷路。」莉桐頭垂得低低的,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講起話來也有氣無力。
 
  好想見到思麒……
 
  「阿瑪在和誰聊天啊?」亭蘭興奮的問。
 
  「不知道,我只站在門外,沒過去看。」她每講一句就歎口氣。
 
  思麒該不是為了替她出口氣,反被王爺處罰了吧?
 
  「他們是不是在談畫的事?」
 
  「畫?」莉桐心不在焉的問了一句,才突然像被人驚醒似的瞪大了眼睛。
 
  對了!畫!
 
  「亭蘭,你也知道月軒居士的畫?」
 
  「月軒居士的畫早就是咱們上流人士公開的秘密,我怎麼會不知道!」她很狡猾的回答著。
 
  月軒居士是當朝有名的一代宗師,畫工深厚,寫情寫景、寫實寫意無不神妙。十多年前,皇上有意招攬他入朝為官,專司官中畫院之職,卻被他婉拒。三度召見不到,惹得皇上勃然大怒,降罪予他,使得頗負盛名的天才畫師淪落為一文不值的下層百姓,他的畫卷並多數已在當時遭官吏焚毀,少數流傳在權貴之手成為私藏珍寶。後來有傳言月軒居士仍未封筆,而是棄絕名利,垂釣清流,歸隱山林去也,偶有一、兩幅畫卷問世,王公貴族無不私下競購。
 
  「看來妳這做畫卷買賣的人也清楚月軒居士的事嘛!」亭蘭椰偷的笑看她。
 
  「嗯……啊?」她有點心神不寧。「是啊!」
 
  「那妳也很清楚大阿哥非娶佟家格格入門不可的事羅?」亭蘭不懷好意的笑了。
 
  「佟家格格?」莉桐的精神全被震回來。
 
  前兩日她在王爺書齋外聽過類似的話,月軒居士的畫和佟家格格到底有何關聯?
 
  「走吧!」亭蘭轉身背著她說。「我帶你去瞧瞧大阿哥非娶佟家格格的‘理由’!反正我閒著也是閒著。」
 
  「好!」莉桐馬上追上前去,像完全遵循主人指令的小狗,亦步亦趨的的跟在亭蘭快活的腳步之後。
 
  或許莉桐太想知道王爺硬要佟家格格進門的原因,也可能是她難得見到亭蘭心情好,主動和她搭訕,還和她閒聊到重要的大事,竟然忘了留心她們正前往的方向。等她發覺的時候已經太遲了——
 
  她們竟然溜到王爺的威武閣!
 
  「亭蘭不……」
 
  「噓!你小聲點。」亭蘭狠狠的回頭暗斥她。
 
  這就是上回莉桐迷路闖入的書齋。就在這門外,她被王爺嚇得癱坐在地,還被他下令禁足房內。
 
  時值午後時分,府裡的人各幹各的活,威武閣周圍無人守衛,一片寂靜。
 
  「亭蘭,要是王爺發覺我們偷偷跑進來,鐵定會被重重懲罰的,我們還是快回院子裡吧!
 
  「發覺個頭!阿瑪和大阿哥今早就出府去了,哪會發覺我在搞什麼鬼。」她輕輕推開門,一面還不忘回頭嚇莉桐兩句,「倒是妞,要是再這麼婆婆媽媽的,就不讓妳看阿瑪一定要讓佟家格格進門的秘密!」
 
  「唔!」莉桐馬上緊閉嘴巴,努力點頭。
 
  只要是和思麒有關的事,她一定把它放在最前頭,其他的事一概敬陪末座,所以要整她很容易,只要搬出和思麒有關的事做引子,不怕她不上鉤!隨你怎麼捉弄她,她都不會在意。或者應該說,當她一顆心全系在思麒身上時,根本沒有多餘的心思去計較其他的事。
 
  嘻!元卿分析得果然沒錯!亭蘭私下竊笑。
 
  偌大的書齋正廳裡,就這兩個鬼鬼祟祟的小人影在裡頭模來摸去,其中還不時有「我們還是回去吧!」以及狠狠的「噓!」聲在裡頭回蕩。
 
  莉桐害怕的扯著亭蘭的衣袖,除了換得亭蘭的白眼外,一點阻撓的作用也沒有。
 
  亭蘭終於在側廳的桌旁停住腳步,莉桐緊緊挨在她身後。午後靜謐的書齋,秋陽暖暖,照得滿室光華,窗外花影扶疏,悠悠鳥喃,可是被硬帶進書齋裡的莉桐卻渾身直冒冷汗。
 
  「喏,這就是大阿哥非娶俺家格格的原因!」
 
  亭蘭指著牆上掛著的長幅畫卷。
 
  「歸……歸人歸路?」莉桐刹那間瞪大了眼睛,直直的盯著那幅畫說道。
 
  亭蘭也被她嚇了一跳。若說莉桐是因為家中做表畫裝卷生意而對書畫方面小有見識,這也還說得過去,但是能知道月軒居士此人,又能喊出他畫作標題的,絕非等閒之輩。
 
  「嘿,虧妳識貨!」亭蘭不甘示弱的說著。「這是月軒居士近期的‘飄泊四幀’之一。我阿瑪他還珍藏著月軒居士被降罪前的花鳥圖集,寶貝得不得了!佟王爺和阿瑪老在爭相收購他的畫作,連自己兒女的親事也扯上去了。」
 
  「親事?」莉桐杏眼圓睜。
 
  「沒錯!你沒瞧見這牆上還空著三幅畫的位子嗎?」亭蘭玉手一指,將莉桐的視線帶過去。
 
  「‘遠山遠樹’、‘歸人歸路’、‘秋水長天’、‘虹橋千步’。」莉桐順著四幅畫應有的位置,哺哺自語的念過去。
 
  本來想在她面前要耍威風的亭蘭一時語塞。連她都記不太清楚的字句,為何莉桐可以如此流利的說完?
 
  「是……是那三幅沒錯!」亭蘭還在逞強。
 
  「那和思麒娶佟家格格有什麼關係?」她擔憂的問。
 
  「當然有!」亭蘭終於逮到氣勢壓過她的時機。「等這三幅畫到齊,就是大阿哥把佟家格格娶進門的時刻。因為那三幅畫正是佟家格格的嫁妝之一!」
 
  嫁妝?莉桐臉色慘白,一動也不動的定在原地。她終於明白為何碩王爺千方百計要讓佟家格格進門,原來就是為了得到那三幅畫!方才聽亭蘭所言,她可以感受得到碩王爺有多重視月軒居士的作品,更何況月軒居士是帶罪在身的流民,私藏他的畫作很可能會惹禍上身,碩王爺願意冒此風險,可見得他愛才情畫的用心。但是要思麒因此而娶進佟王爺的女兒……
 
  莉桐的心思全都亂了。她原本只希望能和思麒長相廝守就好,不論他人如何看不起她、打壓她,只要能在思麒的身旁守著,她什麼也不怕;可是現在她的心似乎要得更多、愛得更深,她不只希望能陷在他左右,更希望她是思麒唯一的女人!
 
  她希望思麒只愛她一人……
 
  「喂,莉桐,」亭蘭慌張起來。「你別樣在那兒不說話呀!人家……人家佟家格格又還沒過門……」
 
  突然間,亭蘭手足無措,連忙奔向莉桐。「妳別哭啊!我……我只是帶妳來看看而已,妳別哭嘛!」
 
  莉桐像是化成了石柱,定定的站在原地,睜著圓圓的大眼睛淚流不止,哭到整個瘦小的身子抽動不已。
 
  「別哭了,我……」亭蘭正打算扶住她肩頭的時候,腳下一個不小心踢到桌腳,整個人重心不穩,猛然往前撲了過去。
 
  慌亂之際,她隨手一抓,只聽見傳來「嘶!地一聲,連人帶物乒乒乓乓的重重摔在莉桐身上。兩個小女孩摔倒在地上,身上堆滿了同時打翻的書卷和文房四寶,模樣狼狽不堪。
 
  亭蘭被摔得哎哎叫,壓在她身下、屁股疼得半死的莉桐連忙安撫她:「妳沒事吧,亭蘭?」
 
  「我沒事……我只是……」
 
  亭蘭正想用手扶正頭上被摔亂的髮髻,兩人這時一同放聲大叫了起來,又連忙各自捂住嘴巴保持安靜。
 
  剛才亭蘭那一跤,她不小心抓了什麼東西一塊跌倒,也沒多留意。現在兩人都注意到了,才發覺大事非常木妙!
 
  月軒居士的「歸人歸路」被事蘭扯成兩半,一半正握在她想扶好髮髻的小手上,另一半正殘破的掛在牆上。
 
  這下子真的完蛋了!
 
  「唔……」換亭蘭睜大眼睛淚下如雨了。「嗚……完蛋了啦!嗚……」
 
  莉桐跪坐在亭蘭身旁,連忙安慰她,與先前的立場完全相反。
 
  「別哭別哭!王爺很疼你,他不會怪妳的。」
 
  「不會才怪!」亭蘭聲淚俱下,一邊擦著臉上的淚,一邊緊握著那半張破畫說:「這是阿瑪的寶貝耶!平常我連碰都碰不得,阿瑪再疼、再寵我,只要我一接近這幅畫他馬上翻臉。現在可好了,我不僅‘碰’到這幅畫,我還‘撕」了它!你說我不被他打死才怪!」
 
  話還沒說完,她又淅瀝嘩啦哭了起來,卻還得小心翼翼的壓低聲音,以防有人發覺她們。
 
  莉桐看在眼底,也忍不住憐惜。好歹亭蘭也是為了她才偷溜進書齋,又為了安慰淚眼婆娑的她而絆了這要命的一跤,看來她非幫亭蘭不可了!
 
  「亭蘭,妳別哭了。」她扶住亭蘭。
 
  亭蘭甩開莉桐的手,繼續一個人坐在書畫堆中啜泣,好像等待斬首的囚犯。
 
  「亭蘭,妳若想逃過妳阿瑪的處罰,就快來幫我的忙吧!」莉桐蹲在亂堆中趕緊翻找出紙筆硯墨。
 
  「妳……」亭蘭終於停下哭聲,像是見到一線曙光似的緊盯著莉桐。「妳有法子嗎?」
 
  「有!」她對同她跪在地上的亭蘭說,「可是妳若不幫我,那咱們就真的只能在這兒等死。」
 
  亭蘭看她那副笨笨的模樣,實在難以想像她會有什麼好法子,可是危機當前她無計可施,只好依著莉桐的法子走一步算一步。
 
  她們兩人先踩上椅子,取下牆上掛的半幅破畫,接著分頭進行回復工作。亭蘭負責把她打翻的一架子書冊畫卷整理起來,物歸原處;莉桐則端坐在碩王爺的桌案前,攤紙研墨。
 
  亭蘭是個嬌慣的格格,平日養尊處優,幾乎沒拿過比筷子更重的東西,這下子東搬西揀、收拾來收拾去的,忙得她氣喘吁吁、滿頭大汗。等把地上所有的雜物收拾乾淨,起身休息時,她已經有點兩腿發軟,站不住腳了。
 
  當她回頭看見莉桐正趴在碩王爺桌案上,不知道在摸些什麼,心中立刻大起無名火。
 
  「喂!蘇莉桐!我在這兒收拾得這麼賣力,妳居然坐在一邊閒閒沒事?妳這是什麼意思!妳……」
 
  亭蘭邊罵邊踱向莉桐,一旦發火就完全忘了疲累,正想好好訓她一頓時,才赫然發現莉桐在做什麼。
 
  她在臨摹那幅破畫!
 
  亭蘭愣在原地半天不動,腦子裡一片空白。她會畫畫?這個空有臉蛋、以美色引誘大阿哥的小狐狸精會畫畫?
 
  她就靜靜的站在莉桐身旁看她作畫,只見莉桐像在變戲法似的,一下筆一轉鋒,山光水色就躍然紙上。雖然她已經盡力按原圖描繪,但女孩兒家畢竟娟秀,氣勢上勝不了原圖,不過空靈縹緲的意境倒十分傳神,把一代畫師境遇坎坷的苦悶刻畫得入木三分。
 
  等莉桐完稿擱下筆來,亭蘭像著了魔似的,不自覺的輕輕拍起手來,口中念念有辭:「好棒幄!妳真是太厲害了。」
 
  莉桐被她這麼一稱讚,立刻從臉頰紅到了耳根。
 
  「沒……沒什麼,只是臨摹而已,而且事情只完成了一半。」
 
  「一半?」亭蘭嚇呆了。「可是這圖明明已經畫完了呀?」
 
  「是畫完了,可是還沒裱起來啊!」
 
  這可點醒了亭蘭。「啊,對!這畫要是沒裱起來怎麼掛回牆上?可是你要我上哪兒去找裱畫的師傅?」
 
  「要等我大弟來。」
 
  「等你大弟?他今兒個會來嗎?他會裱畫嗎?」亭蘭依舊神情緊張。
 
  「你別擔心,」莉桐溫婉一笑,安撫亭蘭緊繃的情緒「我家的裱畫生意全由我和我大弟接手,雖然我也能裱畫,可是缺乏專門的質材和工具也是做不來的,所以等傍晚我大弟來取伙食的時候,我會托他帶回去裱起來,明兒個一早就送過來。」
 
  「你大弟……來取伙食?」亭蘭不解的問。
 
  「啊」  莉桐這時才發現自己說溜了嘴。「這……那……只是我……」
 
  莉桐嗯嗯啊啊了半天,還是拗不過亭蘭,只好老實招供,心想這回又弄巧成拙了!好不容易才有機會讓亭蘭對自己有點好感,卻一個不小心自己漏了口風,把每日讓大弟打包王府菜肴回家的事科了出來。
 
  「妳為什麼不早跟我說呢?」亭蘭瞪大了眼睛問道。
 
  「跟……跟你說?」
 
  「對呀!妳早點跟我說明緣由,我就會吩咐下人為妳家人另外準備一份,何苦揀我們吃剩的東西呢?」
 
  莉桐聽見這話,心窩熱了起來。「不用了,亭蘭,思麒已經吩咐過了。」
 
  「這樣啊!」亭蘭有點失望,似乎什麼忙也幫不上。
 
  兩人悄悄的離開威武閣,協議好由莉桐負責裱畫的事,亭蘭負責阻撓她阿瑪進書齋去——如果他想在仿畫還沒掛回去之前進書齋的話。
 
  於是她們就在桂花林中分道揚鋪,莉桐小心翼翼的抱著仿畫和裱畫時供參考用的破爛原畫往雍雅苑去了。
 
  突然,她被亭蘭細微的一聲叫喚叫回了頭。
 
  她回頭傻不愣登的看著亭蘭,以為她還有什麼其他吩咐。只見站在遠處的亭蘭一語不發,兩人遙遙對看了好久,亭蘭才小小聲的丟了句:「謝謝。」轉身就跑走了。
 
  莉桐在桂花林中發了好久的呆,才逐漸從滿心暖洋洋的感覺中回過神來。
 
  雖然只是很輕微、很小聲、很短促的一句道謝,她卻感覺到這比任何無價珍寶都來得可貴,因為這是亭蘭最真實的心意。
 
  正在莉桐感動的當兒,突然一雙巨掌自她身後緊緊圈住她,令她動彈不得。她還來不及回頭探看到底是什麼人如此放肆,突然感到一陣溫熱的氣息自她的耳畔拂向臉頰。
 
  「妳和亭蘭在玩什麼把戲啊?這麼神秘。」
 
  這聲音……是思麒!
 
  莉桐一察覺身後的人是思麒,連忙回頭喊他的名,卻因為太過興奮而回頭過猛,小臉頰重重的撞上正架在她肩窩上的英俊臉龐,痛得對方說不出話,趕緊手撫鼻樑退開兩步,剛好一屁股坐在花間石椅上。
 
  「思麒!思麒!」莉桐又慌又急,丟下了東西就連忙跑過去。「對不起,思麒!你還好嗎?」
 
  「唔……」這一撞似乎傷得不輕。「不好!鼻間隱隱作痛,恐怕是傷到鼻樑骨了。」他手捂著鼻子,製造出的濃重鼻音更增添了駭人的恐怖效果。
 
  「啊?」莉桐花容失色的大叫起來。「鼻樑斷了嗎?怎麼樣?」她站在思麒身旁,緊緊將他的頭抱向自己的胸懷。「來人哪!快傳大夫來,快傳大夫來啊——」
 
  他趕緊用手掩住她大聲張揚的小嘴,卻仍戀戀不會的讓莉桐嬌弱的雙臂將自己的頭緊抱在她柔軟的胸前,盡情的吸取她獨特的清雅芬芳。他就這樣放任自己沉醉在這無限深情的溫暖懷抱裡……
 
  「思麒?」她勉強在他大掌輕掩下出聲。為什麼不讓她喊大夫來?「思麒,你怎麼了?是不是很不舒服?」
 
  看他一動也不動的躺在自己懷中,渾身無力的依靠著她,該不會是她頭殼太硬,一口氣撞斷了他的鼻樑,還撞昏了他的腦袋?
 
  「思麒,你醒醒啊!」莉桐急得喉頭都硬咽住了。「你讓我去請大夫好不好?」
 
  「不要……」他伏在莉桐的胸口呢哺。
 
  「思麒?」她驚喜的問道。「你還好吧?
 
  「不好……」他坐在石椅上的高度正好可以把頭舒舒服服的放在莉桐胸前,因此他乾脆死賴著不走。「我頭昏,鼻子也疼。」
 
  「我去請大夫來好不好?求求你,讓我去找人來幫忙吧!」莉桐擔憂的苦苦哀求。
 
  「不要。」
 
  「那你要我怎麼辦呢?」莉桐真個是左右為難。
 
  他這時才貼著莉桐柔軟的胸口抬頭,很深情的瞅著她擔心的雙眸。她好美、好可人,真希望她不是自己雙生哥哥的媳婦,而是他一世相守的妻子。
 
  他是思麟,不是思麒!
 
  「吻我。」
 
  莉桐呆了一瞬間,沒聽清楚他的話。「啊?你說什麼?」
 
  「吻——我——」他伸出一隻巨掌自莉桐的腦後輕輕施壓,將她的臉蛋挨近他,近到他溫暖的鼻息直拂在她的臉龐。
 
  「不要,思麒……」她嬌弱的抵抗著,卻推不開緊緊依偎在她胸懷的壯碩身子。
 
  「不願意?」他擰緊了眉頭,看得莉桐心慌情迷。
 
  「光……光天化日之下,又在隨時有人出沒的花園裡……這樣做不好。」她羞紅了臉低下頭來,害臊的表情全被伏在她懷裡的思麟看得一清二楚。
 
  「那就算了,反正疼的人是我,又不是妳!」他賭氣的將頭又埋進莉桐的幽香裡。
 
  「不是的,思麒!可是……」莉桐被他整得不知所措。
 
  「不必說了,你不用管我了。」可是他一點放開莉桐的意思也沒有。
 
  「思麒,你別這樣……」她都快哭出來了。
 
  思麟才不甩她,他早就摸清了莉桐的個性,料定這回絕對是他贏,而且無論莉桐早吻晚吻,他伏在她胸前吸盡這甜美氣息就已賺盡了甜頭!
 
  「好嘛,我吻就是了。」她話才一說完,馬上看見「思麒」興奮的抬起臉來,期待的笑眼看她,一瞬間又迷惑了她的心志。
 
  她對「思麒」的笑容毫無抵抗力。
 
  「可是……你痛的是鼻子、昏的是頭,為何要我吻你的唇呢?那哪有效啊!」她小聲抗議著,臉色赧紅。
 
  「我有要妳吻我的唇嗎?」思麟賊賊的笑了笑,反將她一軍。
 
  「啊?你……你……」莉桐「你」了半天,明明覺得「思麒」說的話有占她便宜之嫌,可是想反駁又找不出什麼說得過他的理由。
 
  「既然妳這麼提,那一切就依妳的意思吧!」他倒是大方的指點莉桐「止痛藥方」。「因為我頭昏,所以妳要在我額上吻一下;我鼻子疼,所以妳要在我鼻子上也吻一下;而妳方才提議要吻我的唇,我就屈就於妳,也任妳吻一下吧!
 
  「你……太荒唐了!」莉桐再憨也總有個限度。「我看你無病無痛,根本只是想整人!」
 
  「我這是心病啊!」他突然收起頑皮,深透的琉璃雙眸靜靜的望人她心底。「我兩日不見妳,換妳溫柔的吻好慰藉我的心,妳也不許?」
 
  莉桐一下子被他的柔情蜜意打動了心,她其實也早就想緊緊的和他相依偎。
 
  「我好想你,思麒!兩日不見,我時時刻刻都在想念著你。你那夜突然被王爺召去,我的心就好像突然間失去了什麼,整天飄飄蕩蕩像孤魂野鬼似的,只希望能快快見到你……」
 
  她輕輕的、柔柔的,以唇點在他的額上。
 
  「我好想你!好想好想你……」緩緩的,她吻在思麟俊挺的鼻樑上,然後悠悠來到他溫潤的唇前,輕輕喚著:「思麒——」
 
  思麟完全臣服在莉桐的款款柔情之下,他沒想到自己玩世不恭的遊戲會換來莉桐的一片癡情,更沒想到原本只是好玩的心態去逗弄她,卻把自己逼進情網裡,一顆叱吒風雲的英雄之心竟會被一個弱小女子的纖纖玉指擒在手裡。他的腦海中閃過一句不知是誰曾經告誡過他的話——
 
  這場遊戲你玩不起的。
 
  是的!因為他已經動了真情……
 
  「姊姊?」一個稚嫩的聲音自他們身後響起,嚇了莉桐一大跳。這一跳,就往後跳離思麟有三尺遠,紅著一張著火似的小臉。
 
  「大寶?你……你這時候來這兒做什麼?」莉桐羞愧得舌頭都快打結了。
 
  「是爹要……要我來通知妳一些事。」大寶的情況也好不到哪兒去,正值金色年華的少年,面對這些低懂未知的男女情事,也不知該如何自處。他偏過頭,儘量不去看剛才正在花園裡調情的姊姊和姊夫。「我……我在後門等候通報好久了,秦嬤嬤就讓我自個兒進來找妳,我……我不是有意要闖進來打擾妳的。」
 
  思麟倒是閒閒坐在石椅上涼快,笑看這對俏生生的姊弟倆躲來躲去,誰也不敢正視這種尷尬的場面。
 
  「啊,對了!」莉桐連忙拾起方才被她扔在地上的畫卷,趕快拉走自己的弟弟。「思麒,我……我有事先走一步了,我有要事得交代我弟弟。我們……我們待會兒回雍雅苑再談吧!」
 
  莉桐語無倫次的交代著,拉著大寶便往花叢的另一方離去,留下思麟悵然若失的望著她悠悠身影,也瞥見蘇大寶在被拉走的刹那間,偷偷回頭凝視他的驚異眼神。思麟沉下了臉,防備性十足的瞪視他。
 
  蘇大寶心中覺得十分不解,方才他明明看見思麒貝勒和碩王爺兩人身著朝服往內院走去,為何轉眼一進花園,他會突然換好別的衣裳,氣定神閒的坐在園中與莉桐談情說愛?而他剛才只想回頭確定自己沒有認錯思麒貝勒,為何卻招來對方一個兇狠的警告眼神?難不成他是……
 
  桂花林內這一小波混亂,騷動著綠葉沙沙作響,仿若平靜無事。人們也各歸其道,之前蕩漾的濃情蜜意仿佛隨風化人甜甜桂香中,殊不知遠處樓臺上正站著一副巍然身軀,緊握的拳頭喀喀作響,狂暴的怒火在小樓之上熊熊燃燒著,恨不得燒盡方才桂花林中的纏綿情意。


第六章


  莉桐把仿畫與原畫交代蘇大寶好好裱起來,盡可能按照原畫的模樣仿造。回頭走向雍雅苑的途中,她不斷思索著蘇老翁要大寶傳報給她的話——
 
  如果思麒有意納妾,她得欣然接受,不得有議。如果思麒要扶正側室,廢掉莉桐,她也得完全遵從丈夫的旨意,不得抗拒。
 
  「可是我不要……」莉桐低頭哺哺自語的走著。
 
  她現在才正要開始進入和思麒兩情繾綣的階段,兩人還不曾圓房他就要納妾?不,不對!莉桐仔細的思考著,依碩王爺強架思麒與佟家格格成親的情形看,絕不像她爹所想的只是單純鈉妾而已,因為思麒根本不願意娶她。
 
  「可是不管你是被王爺逼迫,還是出於自己意願,我都不能容忍和另一個女人共有妳!」莉桐十分堅定的自言自語。
 
  她突然閒停下腳步,冷靜回想一下自己剛才無意識中說了什麼話。她不能容忍和另一個女人共有思麒?她想獨佔思麒?莉桐雙手撫著滾燙的臉頰,驚訝自己竟然有這麼強烈的獨佔欲。
 
  她平常是很閒散、很清心寡欲的,隨蘇老翁過了許多年的平淡日子,生活一直如此隨心所欲,一家三口掙點小錢得以糊口過日就行,偶爾口袋空空的去街上「窮逛」也頗能自得其樂。她從不想真正得到些什麼,也從不想真正擁有些什麼,人世間得得失失、來來去去,有什麼好奢求的?可是曾幾何時她卻變了——
 
  她想擁有思麒,而且只想一個人擁有他!
 
  莉桐邊走邊想,愈想愈覺得自己可怕。她不是獨佔欲那麼強的人,也應該不是那麼善妒的人,可是自從嫁給思棋後,她發覺自己的「野心」愈來愈大,先是希望能隨時見到他就好;後來則是希望除了能見著思麒之外,還能和他說說話;再來更是希望能夠更瞭解他、更懂他。更親近他;現在更大膽的想獨佔他的人、他的心、他的愛!她想獨佔思映狂熱的吻、熾熱的擁抱、強烈的男性氣息,以及令人沉醉的耳畔低語。
 
  她想獨佔思麒的一切!
 
  「太可怕了!」她暗自驚呼,卻發覺兩頰燥熱、心跳急劇。雖然口口聲聲覺得自己太不可思議、欲念太強,可是她無法否認內心再真實不過的感受——她真的想要思麒!
 
  待回到雍雅苑,一推開房門,她就見到了正在更衣的思麒。
 
  他正赤棵著上身,手上拎著準備套上的中衣,一言不發的回頭凝視她。這是莉桐打出生以來,第一次見到男人的身子,她從未真實的看過那副經常深深擁抱住她的胸膛,也從未想過那雙緊緊摟住她的臂膀看起來會如此糾結有力。
 
  莉桐看著看著迷糊了。突然間,一件白色的衣衫丟向她的腦袋,蓋住了她的視線。她連忙扯下來,偏偏衣角鉤住了發售,拉扯半天才拿下衣服,顯得有些狼狽。
 
  這不是思麒方才拎在手上的衣衫嗎?莉桐不解的看著他,飛紅的雙頰透露著羞怯的少女情懷。
 
  「更衣!」思麒冷冷丟下一句,便轉回頭不再看她。
 
  更衣?莉桐困惑的握著手中的衣衫,才漸漸明白思麒是要她伺候他更衣。
 
  她柔順的幫思麒套上一件件衣服,輕巧的替他扣好每一個扣子,在這安靜無聲的過程中,她的心卻狂亂不已。無論是在替他穿上衣服時不小心接觸到他的肌膚,或是為他鋪平拉整衣衫時的撫觸,每一個細微的感受都令她心悸。莉桐隱約的感覺到,思麒魁梧的身軀也暗藏著洶湧的狂潮,他雖然外表平靜,但熾熱的體溫和強烈的心跳卻洩漏了他心底真實的意念。
 
  她抬起頭來,原本以為思麒也會和她一樣,深情款款的看著對方。可是沒有!他的眼睛透明得如同陽光下的瑰拍,晶瑩、明亮、冷漠。她甚至覺得那是兩道怒潮,鋪天蓋地的向她撲來,氣勢強烈的從他身上輻散而出,和以往的他完全不同。
 
  「思麒?」她困惑的站在他跟前。
 
  他倏地轉身背對她,一言不發的大步朝外廳走去。
 
  「思麒?」她連忙追上去。他是怎麼了?不是說好不再怒氣衝衝的背她而去,怎麼現在又出爾反爾?
 
  剛才兩人在花園不是還聊得挺愉快的,現在卻突然翻臉給她看,是不是他在氣大寶的不識相,壞了他的「好事」?
 
  「思麒,別生氣嘛!」她小跑步的追在思麒身後。「剛才弟弟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
 
  「砰!」地一聲,他踢開外廳的門,揚長而去,嚇得莉桐止住了腳步,定在廳內看傻了眼。
 
  他真的在發火!
 
  「思麒!」莉桐急忙追到門外,在廊上遙望他的背影,他已經走得老遠了。她慌張的喊著:「思麒,你要去哪裡?思麒!」
 
  他頭也不回、腳步也不曾停歇,冷酷的丟了一句:「用膳!」就消失在樓閣的另一方,留下一頭霧水的莉桐。
 
 
  * * * * * * * * * * * * * * * *


  今夜的晚餐桌上每個人神色都各不相同——半喜半憂的王爺、神態悠閒的福晉、怕仿畫事蹟敗露的亭蘭。怒氣暗藏的思麒、可憐兮兮的莉桐,以及表情十分為難的元卿。
 
  元卿?他怎麼也留在王府用膳?一顆心全掛在思麒身上的莉桐,這才發覺平日只有五個人的餐桌上,竟然多了一張熟面孔。
 
  「思麟成天老是往外跑,班師回朝以來,沒見過幾次他在家吃飯。」福晉略帶歎息的說著。
 
  「呵呵……」元卿溫文的笑了笑。「思麟他交遊廣闊,這次平定西北之亂,個把月都沒見著朋友,當然會想好好的聚一聚,也順便炫耀自己的英勇事蹟啊!」
 
  「是啊,」福晉意味深長的淺淺一笑。「所以他就拉你這軍師來當說客,替他漂漂亮亮的打圓場是吧!」
 
  「呵呵……」元卿輕鬆自在的笑而不語,亭蘭可是緊張得要死。她知道自己的額娘十分精明,什麼事都瞞不了她。更可怕的是,碩福晉經常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算知道了什麼也不會明說,只會有意無意戳戳對方的牛皮,讓對方方寸大亂而自露馬腳。所以說,福晉對思麟避不見面的事,八成心裡有譜了。
 
  「元卿啊!」碩王爺難得和顏悅色的對人說話,「我上回和你阿瑪提到了你和亭蘭的婚事,我也就不避諱的直接問你吧!你打算什麼時候娶亭蘭?」
 
  「看她什麼時候打算嫁。」元卿帶著迷人的笑容,輕輕鬆松的把責任全推到亭蘭頭上,由她去下結論。
 
  「我?」亭蘭夾在筷子上的某被她這一愣,又掉回碗裡。「我幹嘛要嫁他?」她一副不屑的模樣。
 
  「亭蘭,元卿可是妳的未婚夫,遲早都得嫁啊!」王爺苦口婆心的勸著。
 
  「不要!元卿和我們家三兄妹是從小打到大的玩伴,根本就像哥兒們一樣,和他成親活像和哥哥成親似的,噁心死了!」她又開始在碗裡東挑西揀,好像突然間看每樣菜都不順眼。
 
  「亭蘭!」王爺實在拿自己的掌上明珠沒轍,轉而針對元卿下手。「元卿,那你的意思呢?」
 
  「哎!問題不在我身上。」他輕描淡寫的帶過問題。「等亭蘭覺得不噁心的時候再談吧!」
 
  莉桐突然覺得元卿太委屈了。他是個很不錯的人啊!雖然他說話常常語帶玄機,讓人摸不著頭緒,可是元卿算是莉桐嫁進王府以來,第一個幫助她、站在她這邊的朋友,他不僅很夠義氣的沒把思麒她在園中談情的事說出去,還替她和亭蘭之間的關係幫過忙,又傳授她如何應對思麒的獨門秘招。
 
  論人品,元卿真的沒話說,是個完美的君子;論家世,「敬謹親王」這頭銜可與碩王爺家相抗衡,稱得上是門當戶對;論外貌,說正格兒的,要不是莉桐的心早系在思麒身上,像元卿如此風采翩翩、氣度優雅、宛如玉雕般的美男子,她很難保證自己不會對這麼完美的異性傾醉。
 
  亭蘭居然嫌棄他?
 
  元卿無意間接收到莉桐惋惜的眼神,心神領會的對她微微一笑,隨即換回平淡自若的神態,靜靜的用膳。
 
  太可惜了!真是太可惜了!
 
  莉桐實在不忍見這對才子佳人的親事就這麼懸在半空中,本想在餐後找亭蘭談談,卻因為亭蘭忙著纏住王爺,不讓他進書齋內夜讀,只好作罷。她便匆匆追上元卿,想好好安慰他,替他打氣。
 
  「元卿,你還好吧?」她在映著月光的池畔叫住餐後代閒散步的他。
 
  「我?我有什麼地方不好嗎?」他好笑的回身面對莉桐。
 
  「剛才的事啊。」莉桐怕傷到他的自尊,每個字都說得很小心。「我想亭蘭她……她不是真的在嫌棄你,只是……」「嫌棄?」元卿似乎覺得很有趣,就跟莉桐聊了起來。「她哪裡嫌棄我了?」
 
  「呢……」莉桐被他這一問,可問傻了。對呀,亭蘭沒有嫌棄元卿,只是擺明瞭不想與元卿成親。「沒有!亭蘭沒有嫌棄你,是我表達得不好。我的意思是,其實你是個很好的人,配得上亭蘭的,所以……」
 
  「嗯?」他興味盎然的等著她接下去的話。
 
  「所以你不要因為亭蘭拒絕你而感到難過或是委屈。因為我知道你真的是個很好的人,只是亭蘭目前還不能接受你由玩伴突然變成丈夫的身份,我相信假以時日她會接納你的,所以你不要沮喪。」
 
  元卿聞言忍不住大笑起來,莉桐看得驚惶失措。該不會是他自尊太強,容不得別人當面揭穿他的真實面,所以藉這種神經質的方式來逃避問題吧?
 
  「元卿,你別再笑了。」莉桐擔憂的說著,好像元卿是在苦中作樂似的。「如果你不希望我再提這件事,我不說就是了。」
 
  這下換莉桐覺得沮喪了。她原本好心想安慰元卿,為他和亭蘭之間牽線,沒想到紅娘當不成,安慰的功力又不夠,弄得元卿哭笑不得,糟蹋了她的一片美意。
 
  「哎,好吧,你就當我什麼也沒說吧!」她真為自己的無能感到失望。
 
  「等一等。」元卿漸漸停下方才止不住的笑聲,輕輕叫住正準備離去的莉桐。
 
  莉桐神情十分落寞的看著他。
 
  「謝謝,莉桐,我知道妳想說什麼,只是一時好玩才故意兜著妳轉。」元卿臉上仍留著溫柔的笑容。
 
  「是嗎?」莉桐不太相信,有氣無力的回應著。反正對方是剛受情場創傷的貴公子,當然可以不屑她這種飛上枝頭的小麻雀來安慰他的心。
 
  「我坦白告訴妳,其實亭蘭拒絕我,我反而高興。」他開開心心的告訴莉桐,這也是他頭一次主動對她提到他自己的事。
 
  「為什麼?你不喜歡亭蘭?」她更覺得怪異了。亭蘭也是個討人喜歡的美人胚子啊!
 
  「就像亭蘭在用膳時說的,我和她對彼此都只是兄妹之情,與男女之愛完全無關。」他坦白的對地說。
 
  「那婚約怎麼辦?你們遲早都要成親的,難道不能盡力去改變你們對彼此的感情觀嗎?」
 
  「不能。」元卿斬釘截鐵的說。
 
  莉桐看著他,好一會兒後才擔憂的問他:「可以告訴我原因嗎?
 
  他知道他若是矢口不說,莉桐也不會再繼續逼問,但是方才滿桌子的人都只顧著自己的心思,從未有人注意過他人的感受,只有莉桐懂得去體貼別人的心,雖然她的擔心根本沒必要,因為他原本就不想與亭蘭成親,但是她這份關懷卻溫暖了元卿的心。
 
  「我有喜歡的人了。」元卿輕輕的說著。
 
  晚風輕拂水面,將月光散放成朦朧點點,莉桐頭上的玉雀鳳墜隨風擺蕩,發出細微清脆的鈴音。
 
  莉桐有些感動,也有些感傷。她很感動向來神秘兮兮、尊貴榮寵、笑談世事的元卿,居然會對她表白自己心底的秘密,代表他確實把她當知心的朋友看待;但又感傷亭蘭與元卿這對璧人終究無法結合,將會各自追尋彼此的歸宿,各分東西。
 
  「無論如何,我衷心祝福你與你的心上人,希望你們有情人能終成眷屬。」莉桐誠懇的望著他。
 
  元卿悠然而笑,在月色的籠罩之下,洋溢著幸福而柔美的喜悅心情,像是將欲乘風歸去、返回天界瓊樓玉宇的仙人,令莉桐目眩神迷。亭蘭不能嫁給這麼美好的男子真教人遺憾,但是他人感情事,又豈有其他閒人插手的餘地?
 
  兩人在池邊道別後,元卿靜靜的目送她嬌小的身影遠去,深深的歎了口氣。
 
  她的一番關心令他感動不已,但是只顧著關心別人的問題,她是否留意到自己危險的處境?莉桐知道碩王爺和思麒這兩天是去佟王府商談婚事嗎?她沒注意到方才餐桌上思麒妒火中燒的冷冽眸光嗎?
 
    哎!
 
  一聲歎息,難解萬般愁緒。
 
  
  * * * * * * * * * * * * * * * *


  「和男人談情說愛完了嗎?」
 
  莉桐才剛踏入雍雅苑,正奇怪為何丫環們今夜沒來掌燈,就被黑暗中陰冷的話聲給嚇到。
 
  「思麒?」她努力在黑暗中摸索燭臺的位置,一小步一小步的往前移動。「怎麼不點燈呢?」
 
  她終於小心的移到內房來,摸到了桌上的燭臺。
 
  「不許碰!」思麒氣勢懾人的斥退了她的行動,嚇得莉桐往後退了兩步,撞上內房的圓桌邊緣,一陣杯盤搖晃的鏗鏘聲在偌大的房裡回蕩,加深了凝重的氣氛。
 
  她在黑暗中畏縮的站著,眼睛逐漸適應幽暗的環境,終於藉著窗外微弱的月光,看到站在窗邊的高大身影,卻看不見他的表情。
 
  駭人的寂靜一直持續著,莉桐不知該如何是好。成親以來,她不曾見過思麒如此嚴峻的態度,她甚至聽得見思麒咬牙切齒、在下鄂處發出的喀喀聲響。
 
  她做錯了什麼?讓他下午那場莫名其妙的怒火一直延燒到現在,而且愈燒愈烈!
 
  「我看妳和府裡每一個男人都混得很熟了!」他在黑暗中不屑的哼笑一聲,涼透了莉桐的心。
 
  「思麒……」她不可置信的看著他的方向。「你為什麼要這麼說?」
 
  「怎麼?妳敢背著我和男人廝混,卻沒膽子當著我的面承認?」他的口氣依舊冰冷,卻字字傷人。
 
  這是什麼話,她哪時和男人廝混過了?難道是方才她在池畔和元卿的對談被他看到了?
 
  「思麒,如果你是因為剛剛看到我和元卿在聊天才這麼生氣的話,其實那根本只是個誤——」
 
  「剛剛?」思麒巨大的身影欺近她。「哼,我在晚餐時刻就已經看見你們在眉目傳情,我想你們的交情應該不止是剛剛在池邊那樣的柔情蜜意吧!」
 
  莉桐腦中停頓了一拍。思麒在說什麼?他平常說話不是這個樣子的。
 
  「我……我在池畔只是向他問亭蘭拒絕婚約的事……」
 
  「亭蘭的婚約關妳屁事!」思麒一隻大掌重重拍在莉桐身後的桌上,嚇得她尖叫一聲,縮緊了肩頭。
 
  她根本不知道思麒會突然離她這麼近。她想逃離思麒狂暴的怒氣,卻發覺自己被思麒的兩隻手臂困在他的胸膛與身後的圓桌之間,動彈不得。
 
  思麒正俯下頭來狠狠的怒視著莉桐,她憑著斜照在他身上的微弱月光,看見了他浮現在黑暗中憤怒的半側面。
 
  他像一頭受了傷的猛獸,用他犀利的眼眸盯死他的獵物,將這該死的獵物完全鎖定在自己的攻擊範圍內,隨時都可以一撲而上,咬斷她的喉嚨。
 
  「你……你為什麼要生這麼大的氣?」莉桐無法克制自己顫抖的聲音。
 
  「啊,好個無辜的臉龐!妳憑這副模樣騙倒了多少男人?」他冷冷的笑了起來,令莉桐打了個寒顫。
 
  「我沒有騙過人。」她雖然理直,但氣不壯。
 
  思麒很透了她這樣的表情!明明內心十分恐懼,不得不屈服于強過於她的威嚇之下,可是性子卻又非常的剛烈,堅持自己的立場。軟弱卻不退縮,怯懦而不遷就,這樣的莉桐令他想恨也恨不得,想罵又罵不出口。
 
  該死的她為何不更惹人厭一點?為何不更下賤一點?為何不更卑鄙無恥一點?為何老在他想很她的時候卻令他愛得更深?
 
  「混帳東西!思麒抓了桌上的花瓶就往窗櫺砸去,劇烈的破碎聲伴隨她的驚叫傳到了苑外,下人們紛紛趕了過來。
 
  「思麒貝勒!這……」
 
  「滾!全都給我滾!」思麒兇惡的斥退在窗外張望的僕役們,眾人紛紛走避,沒人敢違抗他的指令。
 
  寒涼的秋夜,思麒呼出的氣泛成白煙,狂猛的呼吸使氣憤的身軀不斷起伏著。
 
  莉桐已經害怕得不知如何是好。這是她所愛的人嗎?這是她認識的思麒嗎?
 
  「說吧,妳到底勾搭上多少個男人?」他咬牙切齒的低聲問道。
 
  「我?」勾搭?為什麼要用如此低俗的字眼污辱她?
 
  「光只是今天一天,至少有兩次讓我目擊到妳和別的男人談心調情,那在我背後又有幾次呢?」他幹啞的笑出聲。
 
  「別的男人?」莉桐無辜的雙眼盈滿了淚水。「我除了你,還會有別的男人嗎?」
 
  「這正是我要問妳的問題!」他狂吼一聲,莉桐恐懼的捂住雙耳,終於止不住眼淚,如斷線珍珠般的粒粒滾下。
 
  「我……我剛才只是問元聊,他是否為亭蘭拒絕婚事而感到沮喪。我只是想安慰自己的朋友,就……就這樣而已……」
 
  「哼!」他吐著白茫茫的熱氣,眼光寒氣四射。「你倒是挺關心外人啊。」
 
  「我也關心你啊!我下午不是說了嗎?」她淚眼婆婆的提出抗議。「我兩天都見不到你,四處向人問你的蹤跡也沒人答理,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每天都只想見你,想得連日子是怎麼過的都不知道,整天只能飄飄蕩蕩。」
 
  「才獨守空閨兩天,妳就寂寞難耐?」他殘酷的笑問莉桐。
 
  「對,我好寂寞,無論誰來陪我也沒用,只要你不在我身邊,我就覺得好寂寞。」她坦白的向思麒說出心內話,淚眼汪汪。
 
  他的一隻巨掌突然箝住莉桐的下巴,將她柔嫩的臉頰貼近自己因氣憤而繃緊的雙唇。
 
  「妳最擅長的就是用這種柔情似水的話,和楚楚可憐的假像來挑逗男人嗎?真是太厲害了,連我都無法自已的陷入妳的情網中任你擺佈。」他深沉低語,像是猛獸發自喉間的怒氣在齒間流轉。
 
  「你罵我、羞辱我,我都不會介意。可是你至少要告訴我,為什麼你從下午回雍雅苑後就一直發脾氣?難道我和弟弟做了什麼讓你生氣的事嗎?」她無助的哭泣著。
 
  弟弟?她才嫁過來兩個多月就懂得擺起大嫂的架子。叫思麟「弟弟」?叫他「姘頭」豈不是更貼切?尤其兩人下午在園中吻來吻去那股親熱勁,讓他懸掛兩日見不著她的思念之心,一下子粉碎瓦解,只剩下憤恨的殺意。
 
  「怎麼不問問妳們背著我在偷偷摸摸做些什麼呢?」
 
  原來他在氣下午大寶和她私下談畫的事!
 
  他以前就警告過她,別再作畫給大寶拿去做買賣。為了順思麒的意、討他歡心,她曾向他承諾過不再做這種事。
 
  她確實沒有再犯,但今天下午她卻突然鬼鬼祟祟的和大寶拿著畫卷在私談,的確難逃瓜田李下之嫌,可是事情有嚴重到要惡言相向的地步嗎?
 
  「如果……」她哽咽得說不出話。「如果你是在氣這件事,我道歉,那的確是我不對,我應該當時就對你說明整件事的來龍去脈,這樣就不會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誤會?還有什麼誤會可言?」一對男女在園中親密的攀談,連男人的頭都可以大大方方枕在她胸前,這種情況還有什麼誤會可言!
 
  「我們在做的事真的不是如你所想的……」她哭著拚命向他解釋。沒想到只是執筆仿畫,為亭蘭解圍,竟會引來這麼大的誤會。
 
  「那你來告訴我,妳們之間到底幹了什麼好事吧!」
 
  思麒話還沒說完,就將莉桐自腰間輕輕拎起,重重摔到床鋪上。莉桐在床上滾了一圈,還來不及擋起身子向他解釋,只見思麒早已俐落的脫下衣衫,半身赤裸的壓在她身上。
 
  她慌張的想逃,卻發現自己完全被壓在思麒的身下,連移動都很困難,根本沒有逃走的餘地。莉桐第一次體會到她與思麒體型和力量上的差距,思麒沉重的身子壓在她身上就已經令她喘不過氣,加上那只箝著她臉頰的巨掌,使她徹底失去自主的能力。
 
  思麒的眼神十分詭異,散發著她從未見過的脅迫性,令她內心寒顫。他平日俊美的臉龐在月光半斜的籠罩之下,透露著濃郁的邪氣,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像是憤怒、嫉妒、傷痛,也像是絕望,其中還有一抹令她不解的色彩,彌漫在思麒深重的呼吸之間。他結實而赤裸的胸膛緊緊壓著她,逐漸急促的呼吸藉由胸膛的律動傳達到她身上……只要思麒別帶著一股好像要殺了她似的氣勢,其實她並不會排斥如此親呢的貼近,可是現在
 
  「思……思麒?」莉桐困難的在他手掌箝制下呼吸,一張小臉漲紅著,額上的冷汗卻慢慢滲出來。
 
  「為何妳要背著我做這種事?為什麼?」思麒心痛如絞,眼中充滿憤恨與哀傷。
 
  「我……」她強烈的感受到思麒心痛。
 
  「我第一次為女人意亂情迷,第一次獻上從未付出過的感情,我得到了什麼?」他的聲音輕而沉、低而啞,像是傳自痛苦的地獄深淵。「我信任妳、寵愛妳、渴望保護妳、希望得到妳的心,無論何時何地最牽掛的就是妳。我把心全系在妳身上,妳為何要棄之如敝履?妳為何不願珍惜?」
 
  「我沒有……」莉桐晶瑩的淚滲出眼眶。
 
  不等她為自己的無辜申辯,一個沉重的吻急劇的覆上她的唇,莉桐完全沒有反抗或閃躲的餘地,只能任思麒狂野的吸吮著她唇中的溫潤與氣息。她拚命推拒著思麒精壯的臂膀,卻完全動搖不了他的身軀。
 
  她不要如此痛苦的吻!她必須要解釋清楚思麒對她的誤會!她從來沒有像他說的那樣鄙視他的真情!
 
  莉桐死命的捶著思麒的肩,卻完全阻止不了他報復性的吻。她幾乎快窒息在他的狂吻與沉重的身軀之下。
 
  他突然放開莉桐,粗暴的扯下她的衣裳。
 
  「思麒!不要!」她哭著奮力反抗他兇猛的舉動,奈何兩隻纖弱的小手根本抵不過他一隻有力的大掌。
 
  沒多久,莉桐雪白的身子就完完全全呈現在他眼前。思麒將她的雙臂舉過頭上,僅以他的左手就牢牢定住她兩隻手腕,不容任何東西阻礙他的視線。
 
  雖然室內全無打燈,但幽幽月光映照在她細膩的雪膚與柔美的曲線上,美得令他屏息,忍不住發出一聲驚歎。
 
  她羞愧的咬著下唇,無法自已的在思麒身側縮起了身子。她知道為人妻遲早要面對這一刻,但她不要它發生在如此混亂的局面,也不要它是以如此粗暴的形式降臨在她身上。
 
  她緊緊的閉上雙眼,讓眼眶內的淚水順勢又被逼了下來。
 
  「莉桐——」他摟住莉桐柔細的嬌軀,溫柔的貼近她。他的唇在她蒼白的臉上遊移,輕聲低吟。
 
  「妳是我的人,妳的身於本來就該屬於我,你的唇也只有我能吻,為什麼……」思麒痛苦的擰緊了眉頭。「為什麼妳要讓別的男人碰妳?為什麼不肯把妳的身心只交給我一人?」
 
  莉桐倏地睜開了困惑的雙睥,想在思麒那張貼近她的臉上尋求方才怪異之語的根據,卻被他絕望的神情震懾住。
 
  他在傷心、他在哀痛,那是一隻沒有淚卻令人心碎的癡情眼眸。
 
  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誤會!
 
  「思麒,我……」她努力咽下硬咽的淚水。「我不曾讓任何男人碰過我。我發誓,只有你是我最親近的男人。」
 
  「是嗎?」他眯起了凝重的眼睛,冷冷低問。「這兒——」他以手指輕輕撫著莉桐柔軟的雙唇,接著順勢滑下她的頸項,摩挲她雪白的胸口。「還有這兒,都已經被別人碰過了。」
 
  莉桐驚恐的倒抽一口冷氣。她驚訝於思麒怪異的質詢,但更令她恐懼的,是他輕撫在她胸口的溫熱巨掌。她第一次體會到來自另一個人傳來的肌膚觸感,這觸感引燃了她體內奇異的火焰,這是只有思麒才能給她的熾熱感受,她不曾、也不會讓他以外的人去釋放她純稚的熱情。
 
  「我知道這其中一定有誤會。」莉桐真摯的看著他。「你不肯接納我的解釋,我就不再多做任何辯白了。可是思麒,我向來對你坦白,心底有什麼話都老實的向你傾訴,你認為我會對你說謊嗎?」
 
  思麒沉下了臉,他的雙眼在黑暗中反映著冷冽的月光。「你不說謊,並不代表就不會對我有所隱瞞!」
 
  「我唯一尚未對你講明的,只有下午交代弟弟那件事而已。」她急切掙扎著,兩隻手腕卻硬是被思麒牢牢固定在頭上。
 
  思麒貼著她的身子摩挲著,口氣冰冷卻渾身火熱。
 
  「交代?」他苦笑起來,隨著笑聲起伏的胸膛緊緊壓在莉桐身上,她在此刻同時被心理與身體上的刺激折磨著。「我不想知道妳和思麟怎樣背著我暗通款曲,我什麼也不想聽了。」
 
  她看到他絕望的面容,在微微的銀色月光下,俊美的面孔籠上一層令人心悸的哀愁。
 
  她被眼前的景象勾去了魂魄,只能失了神似的凝視著他。莉桐再也無法思考,腦中一切的作業完全停止,只能強烈的感覺到眼前這個男人的氣息、他火熱的身軀,以及難以抗拒的深情和癡心。
 
  「莉桐,我的小莉桐……」他癡迷的撫著她的臉頰,放開扣住莉桐的左手,悲戚的捧著她的臉蛋低哺,「不管妳是如何的不貞、如何的自私、如何的善變,我都沒有辦法恨妳,我做不到……」
 
  他輾轉纏綿的深深吻著她,不住的低喚莉桐的名,他的手輕柔的愛撫著她顫抖的嬌軀,和他癡狂的吻結合成一股強烈的熾焰。
 
  她也不想再辯解了。這是她第一次接觸到赤裸的男子,也是第一次感受到思麒赤裸的心。他愛她!這是她再真切不過的感受,這份不可思議的感受已經取代了莉桐腦中所有的委屈與疑惑。
 
  她這一生不曾要過什麼,也一直以為自己會清淡無欲的過一輩子,但現在她終於明白了,她要的就是思麒的這份愛!只要能擁有這份愛,她可以捨棄一切;一旦失去這份愛,她所擁有的一切都沒有意義,再做辯解、據理力爭,換回了清白又如何?她眷戀的柔情已經展現在眼前,還有什麼事值得去爭呢?
 
  事到如今他能怪誰?思麒痛苦的凝視她。他是如此珍惜自己的少女新娘,捨不得讓她受一丁點傷害,洞房花燭夜她哭得淚眼迷蒙,讓他不得不強力抑制自己急欲親近這美麗小妻子的心。他將莉桐細細的捧在手心,握太緊,怕傷了她纖細的羽翼;放太鬆,卻因此而讓她自他的手中飛走。她會和思麟耳鬢廝磨、和元卿談笑自若,能說全是她的錯嗎?
 
  他恨不了莉桐,也無法再責備下去,太深太重太多的愛只讓他換來椎心刺骨的痛,可是愛到深處無怨尤。
 
  千錯萬錯,他都無法怪罪莉桐。他乾脆釋放自己禁欲已久的激情,就讓熾熱的狂潮將他淹沒,把身份、名譽、尊嚴全都拋在腦後,不論這身子已經讓思麒或元卿碰過,他仍要莉桐。這輩子他就是要緊緊守著她,再也不容他人有乘虛而入的機會。
 
  他不斷的吻啄莉桐柔嫩的頸項,遊移的手像是把火,所到之處都會引起她一陣陣的戰慄。
 
  「抱著我!」思麒拉她兩隻雪白的手勾住他的頸子。
 
  毫無經驗的她只能羞怯的照著他的話做,既害怕又有點期待,腦中早已一片混亂,不知該如何是好。
 
  「別怕,莉桐。」一陣狂熱的吻過後,他深邃的琥珀雙眸與她目光相對,她只能在他身下無助的嬌喘。
 
  「今夜的我們沒有身份、沒有尊榮,也沒有紛紛擾擾的一切。妳只是我的女人,我則是深愛妳的男人。」他深深地吸吮她的頸窩,對著那兒低哺:「抱緊我!」
 
  莉桐順著他堅實的擁抱回摟著他,嬌弱的身子幾乎要被他強壯的手臂融進他偉岸的胸懷裡。
 
  在熾情激烈的纏綿之際,一股莉桐未曾預期的疼痛令她禁不住的咬緊下唇,卻掩不了那陣細微的痛苦呻吟。
 
  思麒整個人一怔,暫停了動作,等待莉桐的疼痛減緩。這是他始料未及的一個反應,強烈的衝擊著他的思緒。
 
  「妳……你沒有和……」思麒始終無法將他的疑惑問出口,因為莉桐在先前就已經拚命申辯過,只是他當時一句也聽不進去。
 
  她真的仍是完壁之身!
 
  也許她和思麟之間只是在嬉戲,也許她和元卿真的只是閒話家常,可是他方才已經否定了一切,給她扣上了不貞之名。
 
  的確沒有別的男人碰過她!
 
  「思麒……」她不知思麒的停止是為了什麼緣故,開始胡亂猜測起來。「對不起,剛才因為……真的好痛……所以才……」
 
  她羞愧的咬著下唇道歉,盈盈雙眸中浮著層水霧。思麒看了萬分愛憐,立刻收緊環抱她的雙臂。
 
  「沒事的,不要道歉,不要——」他把她的頭緊緊拉向胸口。「莉桐,我的莉桐。」他不斷的在她的髮際低語。
 
  他二十六年來的孤傲冷漠,因為背負著碩家長子的地位而不得不冷酷的脾氣、寡情的個性,讓他忘了心頭被陣陣暖流融化是什麼樣的感受。
 
  從洞房花燭夜揭起她的頭巾那一刻起,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令他情不自禁的被吸引、被炫感,再剛強的意志、再頑固的。動都無法抗拒她純稚無邪的款款柔情。
 
  沒想到全心全意的愛會有如此難以言喻的魔力。
 
  「委屈妳了,太委屈妳了!」他雙唇貼著她細膩的粉頰呢喃。
 
  「思麒?」莉桐在他突然轉變的態度下,頓覺不知所措,心中卻帶著微微的驚喜與顫動。
 
  夜深露重,窗外一彎銀月映照著屋內柔情貌結的一對人影,纖纖玉手就此擒住了思麒癡狂的英雄豪情。
 
  他再也放不開懷中柔情似水的佳人……


第七章


  自從莉桐替亭蘭解決了撕畫風波之後,亭蘭對她的態度便大有轉變,雖然依舊少不了幾分格格脾氣,但是率直豪爽的性情卻令莉桐十分欣賞,兩人相處的時間也就愈來愈多。
 
  「該妳下子兒了,莉桐。」亭蘭全神貫注的等著看她下一步棋會布出什麼樣的局。
 
  「啊?」她心神恍惚的,每步棋都要亭蘭「召魂」一下才會回神。
 
  莉桐只掃了棋盤一眼,就輕輕下一白子,看得亭蘭哇哇大叫。
 
  「討厭!我還正想看待會兒要從那裡圍堵妳,怎麼被妳一眼就識破,反而將我包圍了?」亭蘭氣嘟了小嘴,兩手在棋盤上一抹,黑子白子亂成一堆。「不算不算!咱們再重來一盤!」
 
  莉桐與亭蘭對坐在南苑涼亭中對奕,但是她一直心神縹緲。而若要說她心不在焉也不儘然,因為她看起來像在發呆,一下棋子卻精準無比、佈局周密。
 
  真搞不懂她到底是天才還是白癡!
 
  「莉桐,換妳先!」亭蘭見她半天不答腔,才抬起頭來看她到底在幹嘛。「莉桐……」
 
  亭蘭忍不住著她看到癡傻起來。
 
  莉桐變了!她似乎不再像是三個多月前嫁進府內的青澀姑娘。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發生的,還是亭蘭以往太少注意她,莉桐常常會有令人目眩的驚豔之美。也許她原本就長得不錯吧!亭蘭這麼想著,但是近來的莉桐渾身散發著難以言喻的柔媚,神形雖美,卻帶著些許憂愁、些許落寞,更加襯托出她的嬌美無依,自然流露萬種風情。
 
  「妳是吃了什麼仙丹妙藥,才能變得這麼楚楚動人啊?」亭蘭都看呆了,輕輕歎息一聲。
 
  「啊?又換我下子了嗎?」莉桐一看棋面早就空了,連什麼時候重來一盤都不知道。
 
  「下什麼下,我看你八成被大阿哥下了什麼迷藥,成天魂不守舍的,見不到他就回不了魂!」
 
  「見著了也不一定會回魂啊。」莉桐垂下了頭。
 
  「你和大阿哥……」可以問她這麼私密的事嗎?亭蘭猶豫了一下,才試探性的問:「你們之間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莉桐坦白的把那夜的情形大致說明一遍,她不明白思麒為什麼會對她拿畫繪弟弟的事那麼敏感,也不明白他莫名其妙的醋意是發自何處?還有,她在一瞬間聽見的陌生名字:思麟!她和這個人哪來的暗通款曲?她只知道他好像是碩王爺的二子,戰功赫赫,可是她連他長什麼樣也不知道啊!
 
  亭蘭一聽,兩手一鬆,撒了一地的黑棋子。
 
  「啊!亭蘭,你的棋子全打翻了!」莉桐正想召喚遠方隨時應侍的奴婢,卻被亭蘭攔了下來。
 
  亭蘭慘白著一張臉,心裡亂成一團。她早說過會出事的,可是元卿和思麟偏偏站在同一陣線,決定大玩「將錯就錯」的遊戲,拿莉桐錯把思麟當思麒的事開玩笑。這場遊戲看來已經玩過了頭,把莉桐整得摻兮兮,根本不符合當初大夥預估的狀況:這只是個大家開心、無傷大雅的玩笑。
 
  「莉桐!」亭蘭緊抓著她的手問:「大阿哥有沒有對你怎樣?」
 
  「這……」當然有!可是夫妻閨房之事,教莉桐怎麼好意思開口。「什麼……怎麼樣?」
 
  「大阿哥有沒有拿東西摔你、打你、罵你什麼的?」亭蘭手心的冷汗都滲到莉桐手裡
 
  「有……」她紅著臉,結結巴巴的說不下去。思麒是有摔東西,可是他只朝下人摔去,而且他並沒有打她,即使他火氣再大也不曾甩她巴掌。「罵我倒是罵得很凶。」
 
  「我的天啊!」亭蘭兩手捂著臉頰,嚇得花容失色。
 
  她太清楚自己大阿哥的性情,他一旦發起部來就六親不認,加上莉桐人小聲弱,若想講理也講不進他耳朵裡的。憑他一副兇神惡煞的氣勢,只有他講的話才叫「道理」,其餘一律稱為「詭辯」!
 
  「莉桐,我……我想有件事得和妳說明。」亭蘭困難的咽了口口水。
 
  「什麼?」她側著小臉。
 
  「我知道你是被大阿哥冤枉的,這的確是場誤會!」
 
  」亭蘭……」莉桐突然間感動得一塌糊塗。與自己結髮為夫妻的思麒根本聽不過她的肺腑之言,平日對她惡言相向的亭蘭卻毫不猶豫的信任她。
 
  她感動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其實大阿哥並不是在氣妳和妳弟弟私下談畫,例那時所指的‘弟弟’其實是——」
 
  「是誰又與妳何干?」
 
  一聲風流惆悅的嗓音自兩人身後的竹林傳來,輕鬆自在的笑容在英俊的臉上勾出迷人的弧度。
 
  「思麒?」莉桐意外的看著他。他在笑!莉桐幾乎已經認定思麒會笑的話,多半是他心情非常好的時候,和這種狀況下的他在一起,總是甜蜜而開心;不像其他所候,兩人濃郁的感情會激烈的引爆出許多傷害、誤解和痛苦。
 
  「不是!莉桐,他是我二阿——」
 
  「妳是在下棋還是在天女散花,亭蘭?丟了一地的棋子,妳當它們是花瓣,撒得到處都是很浪漫?」思麟的嗓音和表情依舊自在和煦,犀利的眼眸卻在無形中施加了不容抗拒的壓力給亭蘭。
 
  「不行!我非把話說清楚,否則莉桐太無辜了!」亭蘭拍了桌子、起身與思麟對峙。
 
  「好啊,妳說!」思麟從容的在雀躍不已的莉桐身旁坐下,輕輕擰著她粉紅的臉頰。「我洗耳恭聽。」看他一副處之泰然的模樣,反倒讓亭蘭先前理直氣壯的聲勢,在意外與困惑之間瓦解了一大半。「我看不過去大夥這麼欺負莉桐,你知不知道莉桐因此私下受了多少委屈?」亭蘭直沖著思麟為莉桐喊冤。
 
  思麟的眼眸轉淡,剔透出晶瑩的冷光。
 
  「大阿哥誤會莉桐,以為她和別的男人摘七撚三,就連打帶罵的十八般武藝全都使出來。你和元卿玩得高高興興,有沒有想過莉桐在背後受了多少冤屈?」
 
  「沒有沒有,亭蘭!」莉桐方才只是輕描淡寫的提到幾句,亭蘭卻把一切有的沒有的全串連在一起,說得活靈活現。「思麒沒有打我,他從來沒打過我!」
 
  她只忙著替思麒說話,一時忽略了亭蘭話中的怪異之處。
 
  「沒打妳?那他也沒有摔妳、罵妳?」亭蘭怒氣衝衝的反過來資問莉桐。
 
  莉桐被她的格格氣勢嚇到,怯懦的老實回答:「有……」
 
  「你看!」亭蘭轉頭,立刻繼續對面色平穩的思麟開炮。「所以我當初就反對你提議的遊戲,太不光明正大了!要是不快點懸崖勒馬,把一切事情講清楚——」
 
  「那麼妳就違反遊戲規則了!」思麟冷冷一笑。
 
  亭蘭愣了一下。
 
  「妳當初反對,可以立刻表明不願參與我們的陣容,我絕不勉強妳。既然妳已經參了腳,半途想退出,還想拆我的台,於請於理妳都脫不了罪。」他耗費了許多工夫才走到這一步,絕不容許任何人在此刻阻礙他的計謀。
 
  「你……你怎麼可以這樣拐我?」思麟對她都是又寵又逗趣的,為什麼要用如此強硬的態度「設計」她?
 
  「我的遊戲不是人人都可以參與的,亭蘭。」要不是思麟特別疼愛亭蘭,別的人若想加入他的戰局,跪地磕頭求個三輩子他還不一定點頭答應。
 
  「別讓我瞧不起妳!」
 
  思麟冷冽的一句結論,已經明示亭蘭半途倒戈的下場。
 
  「你……」亭蘭瞠目結舌,根本不敢相信這種殘酷的話竟會出自思麟之口。
 
  她這番警告純粹出於好意,她見不得莉桐不明就裡的被人整得團團轉,也不願意讓她最親近、最要好的二阿哥變成工于心計的狡猾之人。
 
  「你怎麼可以對我說這種話?」亭蘭忍不住當場皺眉掉淚。思麟偶爾會用這種冷冰冰的孤傲姿態對人,但他從來不拿這種方式對待他親近的人,尤其是從小和他打鬧到大的亭蘭和元卿。
 
  「你太過份了!」亭蘭傷心的抽噎著,隨即轉身跑走。她雖然捂住了口,卻仍掩蓋不了哭泣的聲音。
 
  莉桐呆呆的看著這一幕。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事情似乎與她有關,但她從剛才到現在一句話也聽不懂。不過由「思麒」和亭蘭的對答來看,好像只有她一個人被蒙在鼓裡。
 
  「妳在想什麼?」思麟親呢的將她抱起,讓她坐在他腿上。他寬厚的胸膛貼著莉桐的背,雙臂輕輕圈住她,自她身後對著她的耳際低語。
 
  「你傷到亭蘭了。」她已經習慣「思麒」這種光天化日之下的暖昧舉動。老實說,她也漸漸有種「上癮」的感覺。
 
  「我不跟她就事論事不行啊!」思麟輕柔的吸取她頸間散發的幽香與細嫩的觸感。「亭蘭被大家給寵壞了,非得要所有人以她的觀念為準才行。」
 
  「她的觀念不好嗎?她很正直也很講義氣啊!」
 
  莉桐在他溫暖的懷抱與耳畔傳來的陣陣氣息中逐漸沉醉,整個人都軟化在他迫人的柔情之下。
 
  「她的性格是很正直,但是每個人處世的立場不同,不能光憑自己的意見去強迫別人行事。」
 
  「喔……」她在他懷中沈默許久。
 
  她好嬌小、好柔軟,光這樣愛憐的抱著她,心中就會燃起強烈的保護欲。「妳‘喔’什麼?」他覺得有點好笑。
 
  「我好像懂又好像不懂,你說得太玄了。」
 
  思麟貼著她的粉頰輕笑。「好吧,舉例來說,亭蘭十分善於騎術,倘若她興匆匆跑來找妳,邀妳一同去郊外騎騎馬、賽一程,妳去不去?」
 
  「不行不行!我根本不會騎馬,去了不是被摔下馬來,就是被踏成肉餅!」她緊張的搖著兩隻小手。
 
  「亭蘭是一片好意才來邀妳,妳就這麼拒絕掉,她會傷心的。」
 
  「可……可是我真的很怕馬,我不是故意拒絕地。」
 
  「反正妳不去就對了。」
 
  「嗯。」她為難的點頭。因為思麟的演技太好,把亭蘭的反應捉摸得惟妙惟肖,令她不自覺的當起真來。
 
  「妳不去就是擺明瞭不給亭蘭面子!」思麟連亭蘭蠻橫的口氣都仿得幾可亂真。
 
  「不是的,」莉桐慌亂的解釋。「她邀請我,我真的很感動,可是我真的不會騎馬,而且我怕馬怕得要死,要我騎在那麼高的馬背上,而且它還會動來動去,我實在……」
 
  她回頭看到思麟竊笑得意的表情,才發覺自己太入戲了,好像真有那麼一回事似的渾然忘我。
 
  「思麒,你好厲害。」她突然閃著崇拜的眼神瞻仰他。「我懂你方才的意思了,你這例子舉得真是太好了!」
 
  「啊?」思麟反倒一愣。他以為她會和其他女孩子一樣,一面掄起粉拳捶他胸膛,一面嬌聲嬌氣的喊「你壞!」或「討厭!你欺負人家。」
 
  「對,不能拿自己的觀點去強壓在別人頭上,否則再好的用意對對方來說也只是個沉重的壓力。」她大澈大悟的發表感想。
 
  思麟瞅著這張離他不過十公分的臉蛋,心湖一波波的蕩起漣篇。除了這張迷人的容顏外,她一直不斷散發著令人迷醉的魅力,潛在的性情逐漸外顯,每多展現一樣就令他更傾心一分。
 
  或許亭蘭是對的,再不懸崖勒馬的話,恐怕他再也逃不出逐漸沉陷的愛情漩渦裡。但是這份明智的抉擇,在面對她清豔可人的臉龐時,就變得非常的薄弱無力。
 
  「可是你還是不該傷她!」
 
  「什麼?」莉桐的聲音刹那間喚回他游離的思緒。
 
  「亭蘭哭了,不是嗎?像她那麼好強的人會在人前哭,可見得你傷她很深。」她已經改為側坐在他腿上,與他的臉龐更加親近。
 
  「她脾氣太倔,只要稍一不順她的意,她就會不高興。」思麟說得心不在焉,直盯著莉桐兩片柔潤甜美的紅唇。
 
  「不是因為你沒接納她的意見她才傷心,而是因為你的態度!」
 
  「我的態度?」他又稍稍回神聆聽。
 
  莉桐認真的點點頭。「你是她最崇敬、最喜愛的兄長,今天你卻拿對外人一樣的態度凶她,等於是把她踢出你的心門外一樣,她當然會難過。」
 
  「你怎麼知道我是她最喜愛的兄長?」他更摟緊她低語道。
 
  「瞧她剛才對你說話的神色就知道啦!」
 
  看不出莉桐平日一副笨頭笨腦的憨模樣,其實觀察力挺敏銳的,只是太少開口,難免讓人覺得她徒有張嬌美的面孔卻腦袋空空。
 
  「妳還挺細心的嘛!」他用鼻尖磨蹭著她的小臉頰。
 
  「別忘了待會兒去安慰她一下,不然會壞了你們兄妹間的情誼……思麒?」她被他不安分的唇挑逗得渾身不自在。
 
  他吻吮著莉桐柔嫩的耳垂。「你好香……」
 
  「等……等一下,竹林那頭有奴婢在應待著,她們會看到的!」他聯手都開始不安份,趁莉桐微微掙扎之際,早就靈巧的解開她的領扣。
 
  「她們沒那個膽。」他的唇探向她雪白的頸項。
 
  「思麒……」她縮著脖子想推開他,卻反而給了思麟向前逼近的空隙。「思麒,我怕癢,不要這樣……」
 
  真是老實!他都還沒逼問,莉桐就已經招供自己的弱點所在,不上前一棵「虛實」,實在不符他一代情聖的性格。
 
  他恣意的以唇挑逗著莉桐的頸間與耳際,逗得她嬌喘不已。她的小手根本推不動思群魁梧的身軀,只增加了兩人摩拳的機率,讓彼此的身心更加燥熱。
 
  「不要鬧了……」莉桐邊忍笑邊忙著閃躲他的攻擊。「在……在外面如此調情,太放肆了!」
 
  他輕輕咬著想推開他臉龐的那只柔美,彎彎的眼中儘是纏綿笑意。他從來不管他人的眼光,我行我素,偏偏莉桐個性拘謹,以此逗弄她便成了他的樂趣之一。
 
  「才稍稍碰妳就叫‘放肆’?」他壞壞一笑,兩手不安份的在她腰上磨蹭。「我來示範一下什麼叫真正的‘放肆’吧……」
 
  他霎時一愣,所有的動作在瞬間停止。
 
  「思麒?」他的舉止好像和他放的話不太呼應。
 
  聽到他方才的「放肆宣言」,莉桐正架好雙手準備全力應戰,可是他的反應卻大出她意料之外。說不定是在使詐喔!她輕輕笑了一下,反擊的架式仍堅實的抵著他的胸膛。
 
  在看到他的眼神後,莉桐才注意到情勢不對。
 
  「思麒?」她偏著頭,眨巴著晶瑩圓亮的大眼睛。
 
  思麟的臉色沉為鐵青,先前嘻嘻哈哈的氣氛暫態一掃而空,他咬緊的下顎連憤怒的紋理都呈現在臉上。
 
  「思麒,你怎麼了?為什麼不說話?」
 
  吻痕!那該死的吻痕!思麟雙眼幾乎要噴出火似的,直直盯著莉桐白晰頸子上的淡淡吻痕。
 
  那不是他的傑作,而是思麒的!
 
  莉桐坐在他腿上,明顯感覺到他逐漸僵硬的肌肉。而最明顯的莫過於他握起的拳頭,散發著劍拔弩張的氣勢。
 
  「思麒……你是不是在生氣?」她怯生生的拉著他的衣袖。
 
  他竭力克制住自己的妒火,右手伸進她衣領內輕撫著雪膚上散佈的各個吻痕。
 
  「思麒他……」思麟突然敏銳的改口。「我是什麼時候在妳身上留下這麼多吻痕的?」
 
  他不斷的以手指摩挲著。
 
  「啊!吻……吻痕?」
 
  莉桐羞紅了臉,立刻推開她頸上的大手,慌慌張張的死命抓緊被解開的衣領。
 
  「什麼時候的事?」思麟貼近她的臉。
 
  她紅著一張小臉害羞得不敢看他,因此忽略了思麟含著冷冷火光的一雙利眸,諾諾答道:「前幾日的……應該消退了,可是昨夜又新添的吻痕……一時之間恐怕不易消掉。」
 
  思麟沉靜的雙眼散放異樣的火光。他知道莉桐不是他的女人,也明白思麒有權寵愛自己的妻子,莉桐的身子原本就不屬於他,他也無權干涉她與思麒的閨房之事。可是他就是無法忍受!沒來由的,他就是不能容忍親眼見到「別的男人」在莉桐身上留下的纏綿印記!
 
  他突然起身,坐在他腿上的莉桐嚇一大跳,要不是他有力的手掌一把拉住她不穩的身子,恐怕她會一口氣滾下涼亭去。
 
  「思麒……」她莫名的看著他。
 
  「把妳的領扣扣好!」他巍然站立,抬著下巴睥睨的命令她,一反之前親和而溫柔的態度。
 
  她乖乖的低頭扣上扣子,眼中滿是不解和委屈。
 
  為什麼又突然生氣呢?
 
  等她扣好扣子抬眼一望,「思麒’居然已經拋下她,走了好一段距離了。「思麒!」她急切的叫喚著。
 
  「我去安慰亭蘭!」他頭也不回的拋下一句,腳下一步也沒停,且由他說話的口氣與步伐就可以明顯看出他只是在故作平靜。
 
  雖然方才是她建議「思麒」要向亭蘭安慰幾句,可她絕不是要他用這種氣焰張狂的架式去「安慰」一個小姑娘。
 
  不過今天的「思麒」有點奇怪。通常思麒在發令她不知所以的無名火時,都會又吼又兇悍,罵得她頭暈腦脹卻莫名其妙;今天他倒挺反常的,不但忍下了氣焰,還交代清楚去向才離開,就像他曾經應允她的承諾——
 
  不再一氣之下轉身就走,什麼也不說就丟下不知所措的她在身後。
 
  她有點芳心竊喜。
 
  但高興歸高興,她很明白「思麒」一定是為了別的理由才離開——雖然她不知道是為了什麼,但絕對不是真的為了去安慰亭蘭。
 
  她輕輕歎息,便撫著頸子叫奴婢陪她去找嬤嬤們。
 
  跟她們拿些活血去淤痕的藥膏吧!
 
 
  * * * * * * * * * * * * * * * *


  「你們好討厭喔!三個人窩在書房裡卻不通知我。」
 
  思麒的大書房宏宣堂被思麟大腳一踹,撞開了房門,來勢洶洶卻言語逗趣,嚇了書房內的三人一跳。
 
  「我已經派人通知你了。」思麒眯起眼,琥珀色的瞳眸淡淡透光,那是他怒火中燒的預兆。
 
  「真的?可我沒被人傳到話耶!」思麟一屁股坐在紅木大椅上,跨開兩腳,雙手環胸,一副「你又能奈我何」的架式。
 
  在座的亭蘭本想開口警告她二阿哥兩句,因為思麒召他們前來,正是為了追查他們是否在私下聯手捉弄莉桐之事。元卿立刻使了個嚴峻的眼神,暗示她少開尊口。
 
  「沒傳到話?那你沒事來幹嘛?」思麒的火藥味已經明顯逸出。
 
  「找你聊天!」思麟輕巧一笑。
 
  聊天?他擺出的明明是存心「踢館」的架式,那副皮笑肉不笑的德行,思麒已經看不順眼二十六年了!
 
  「聊什麼?」
 
  「蘇莉桐!」
 
  一瞬間,室內充滿電光火石,像是兩隻張牙舞爪的猛虎對峙,隨時會展開一場廝殺狠鬥。
 
  「真是心有靈犀一點通!不愧是雙生兄弟。」元卿在一旁拍手笑道,很技巧的給思麟一個暗示——
 
  思麒召他們前來,正是針對莉桐的事打算興師問罪。
 
  其實思麟在踹門而入的那一刹那,原本只預計殺過來向思麒開炮,出乎意外的發現亭蘭與元卿也端坐在場,他立刻明白他們私下的把戲肯定被思麒看出端倪了。
 
  那又怎樣?他二貝勒一旦卯上玩勁,除非他自個兒喊停,就算天皇老子也甭想破戲局!
 
  「我的女人輪得到你來聊?」這對雙生兄弟向來水火不容,談到感情的事卻一個樣兒:獨佔欲奇重!
 
  「不讓我聊,難不成你是要我用‘碰’的?」思麒邪笑。
 
  「你敢!」
 
  一聲巨響嚇壞了亭蘭,就連早有心理準備的元卿也吃了一驚,厚實的上等紅木書桌給思麒的怒掌一拍,當場擊裂桌面。
 
  「你說呢?」在這種火爆的氣氛下,思麒居然還敢笑嘻嘻的挑釁狂怒的對手。
 
  他的確有這個膽子!那天下午,思麒和他阿瑪剛從官中返回,正打算上雍雅苑好好梳洗休息一番,就在苑外樓臺上俯看到正在園中調情的思麒與莉桐。他當下立即被怒火焚燒,怨妒的氣焰全發洩在老愛黏在他身邊的莉桐身上。
 
  她根本是無辜的!可是他當時早氣昏了頭,完全失去理智。可憐兮兮的莉桐一直傻不愣登的任他胡罵,一大堆不堪入耳的話全往她身上傾倒,而她儘管哭得柔腸寸斷、傷透了心,卻仍癡癡的依偎在他這頭情緒不定的猛獸身邊。這般的深情款款他還能懷疑什麼?
 
  就算她和思麒之間的確有過逾矩的小動作,他現在百分之百的肯定,絕對是這個天殺的雙生弟弟搞的鬼!
 
  「元卿和亭蘭死命為你的詭計擋駕,你要是夠義氣,就自己坦白你在玩的把戲,否則我連他們倆的帳也一併算過去!」
 
  思麒一轉先前的火爆口氣,態度冰冷且言辭犀利,他料准了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弟弟生平最重義氣,見不得親友被拖下水。
 
  哼!打蛇打七寸,要打死思麟這只狡猾的巨蟒,就得挑他的要害下手!
 
  「大阿哥,我們——」亭蘭正想為大夥打圓場時,馬上被元卿制住,緊緊扣著她,不許她採取任何行動。
 
  開玩笑,二虎相鬥,他和亭蘭這兩隻小白兔跑進去湊什麼熱鬧!反正思麟是打死也不會做出賣「戰友」的事,思麒也看準了他這項弱點緊咬不放。隔岸觀虎鬥,他只要顧好亭蘭,兩人在一旁納涼看戲就好了!
 
  「笑話!」思麟哼笑兩聲。「我一個人玩得自由自在,關他們倆屁事!沒憑沒據就牽連無辜,這種官場上的爛把戲也只有你會搬回家玩!」
 
  他一派閒散自在的邊說邊玩著拇指上的翡翠指環,看來完全不把思麒的威脅放在眼裡。
 
  「你想看看我玩這把戲的功力嗎?」思麒眯起寒氣逼人的雙眸。
 
  他是說真的!
 
  「好哇!你想賣弄的話我不反對,反正你做老大憋了二十多年也夠可憐的,我這次就讓你風風光光的賣弄一回吧!」
 
  思麒的拳頭在偌大的書房內發出駭人的喀喀聲。
 
  「不過,」思麟嘿嘿笑著換了個輕鬆的姿勢。「你要是敢動我們任何人一根寒毛,包準你問不到你想知道的答案!」
 
  「動,我的確問不到答案;不動,你也不會坦白招供。我的一貫作法是:先斬後奏!來人——」
 
  思麒最後兩字是用吼的。
 
  「喳!」門外聽候差遣的侍衛立刻應聲而人。
 
  「把亭蘭格格關到瑞雲閣去,沒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接近、不准送食物過去,也不准放她出房門一步!」
 
  「大阿哥?」亭蘭慘白著一張臉,侍衛已經架在她左右兩側。
 
  「住手!」元卿連忙擋住侍衛粗暴的動作。
 
  「你!」思麒辭鋒一轉,肅殺的盯向元卿。「從今天起,你可以不必再踏進碩王府一步,若讓我察覺府內有你的蹤跡,休怪我手下無情。送客!」
 
  宏亮的兩字逐客令一下,元卿立即被侍衛擋至門外,根本沒有周旋的餘地。
 
  「統統給我退下!」思麟首度發出憤怒的獅吼。「沒有我的允許,誰也別想碰亭蘭和元卿,否則我當場就廢了你們不聽命令的手!」他站起身來與思麒對峙。
 
  一群侍衛霎時無所適從。
 
  碩王府裡人人都怕這對麒麟兄弟與王爺,一旦發現他們三人中任一人在開炮,下人們連忙紛紛走避,有的人卻不得不奉命上前聽候差遣——活像去送死!
 
  「要問莉桐的事你儘管沖著我來,少拿別人開刀!」
 
  「‘莉桐’的名字是你能叫的嗎?思麟爐火攻心。
 
  思麟不屑的笑了起來。「人我都能碰了,還在乎名字能不能叫?」
 
  「住手,思麒!」元卿一掌打偏思麒直沖向弟弟思麟腦門的重拳。奈何思麒力道之強、之快,僅是將他的拳勢錯開方向,就已經令元卿手臂發麻。
 
  「你別擋他!」思麟吼向元卿。他早就想和思麒大幹一架,方才欺壓亭蘭與元卿的新仇,和莉桐頸上吻痕的舊恨,正好一併報上!
 
  「不要鬧了啦!」亭蘭急得眼睛都紅了。
 
  「你到底占了莉桐多少便宜?」思麒狂吼,震得書架都喀喀作響。
 
  思麟嘲諷,「永遠都嫌少。你將她讓給我,這就夠了。」
 
  一隻銅制鎮紙猛地砸向思麟,他靈巧一閃,身後的窗櫺立即被砸個破爛,飛濺出來的尖銳木片胡亂散射,元卿立刻護在亭蘭身前,以防她無妄受傷。
 
  「思麟,該收手了。」
 
  一屋子的咆哮聲與濃重的火藥味,這個危機隨時可能爆發的驚駭場面,因為元卿一句話而暫停。
 
  他應該是叫思麒住手吧?思麟從頭到尾都不曾出手過,為什麼要勸他收手,而不是叫思麒手下留情?
 
  亭蘭和侍衛們全傻住了。
 
  元卿神色依舊沉靜從容,可是已經沒了平日笑意盈盈的輕鬆閒適。他十分鄭重的站在思麟跟前瞅著他,「你已經違反遊戲規則了。」
 
  思麟頓時僵直了身子,震驚的瞪大雙眼。


第八章

  和奴婢們剛去嬤嬤那兒上了藥的莉桐,正在曲橋邊信步閒庭,就這樣慢慢晃蕩回去,心想到了雍雅苑,吻痕應該可以消散光了吧?
 
  她開開心心的在橋邊又蹦又跳。
 
  莉桐並不是個懂得自得其樂的人,對她而言,和大夥聚在一起卻遭冷落,也強過孤孤單單的一個人打發時間,現在她會一個人高興的又唱又跳,是因為思麒看不順眼的吻痕就快消去,待會兒又能甜甜蜜蜜的膩在他身邊了!
 
  十六年來墜世間,
 
  吹花嚼蕊弄冰弦,
 
  多情情寄阿誰邊。
 
  她就這樣沿路吟吟唱唱、采花撫葉,身旁隨侍的奴婢們也不禁著愉悅起來,她們從沒服侍過這樣率真淳樸的貴夫人——或者應該說,沒有一位貴婦能有她如此年少青春的真性情。
 
  看她身著錦袍,如彩蝶翩翩,雪膚芙蓉面猶勝洛神賽天仙,伺候在莉桐身旁的奴婢們看得都目眩神迷了,竟沒發現一個快速奔來的身影就在身邊。
 
  「啊——大少奶奶!」奴婢們突然間傻住了。
 
  「啊?」她自己也莫名其妙,怎麼兩腳突然離地騰空,難不成她要羽化成仙了?
 
  這下她才注意到,原來自己的腰上多了只精壯的胳膊,是它把莉桐整個人由背後一把抱起,正往院外方向奔去。
 
  「放開我,快放我下來!她被來人由背後抱起,拎在身側快步奔離,所以想掙扎也尤能為力。
 
  「大少奶奶!」在那人身後追逐呐喊的奴婢,一下子被他快捷的腳程拋到老遠,連她們的呼叫聲都逐漸模糊。
 
  「救……」這時喊救命也來不及了,誰跑得過這個飛毛腿啊?
 
  突然一個劇烈的淩空翻滾嚇得她眼冒金星,莉桐活像風車一般被那人將自己的身子車轉一圈,糊裡糊塗的被丟坐在馬背上。由於是探測坐方式,她差點重心不穩的往後面翻了下去,所幸那人早已身手敏捷的躍上馬背,牽起緩繩的健臂剛好成了她背後的椅靠,將她安全的圍繞在結實偉岸的胸懷裡。
 
  從她被人拐走到躍馬而去,所有的動作幾乎全在一瞬間完成,莉桐的腦袋只剩被轉來轉去的昏眩殘象,根本還來不及注意到那人究竟要將她擄向何方。
 
  「貝勒!您要上哪兒去……貝勒……」遠處依稀有家僕在庭院奔走呼喊的聲音。
 
  「開門!」那人聲如獅吼般的駕馬狂奔,對著守門的侍衛直沖過去。
 
  侍衛們根本來不及動手,只見他下令的同時,策馬一躍,便破門而去,往後山遼闊的狩獵場狂馳遠離。
 
  莉桐沒有東西可以穩住自己搖晃的身子,只好緊緊抱著那人的胸膛,這才恢復了一點神智。這熟悉的觸感與陽剛的氣息,還有方才的吼聲——
 
  「思麒!」她驚喜的在他懷中抬起頭。
 
  只見他豪放不羈的雙眼遠觀大地,像是振翅而飛的巨鷹。他一語不發的驅策神駒,禦風賓士,喝馬狂奔的氣魄展現了滿族八旗子弟的粗獷血統。
 
  雖然他完全不答理莉桐的叫喚,可是他的雙臂穩穩的、緊緊的把她嬌弱的身子拱在懷中,她知道這是思麒無言的溫柔與呵護。
 
  策馬入叢林穀洞,深瀑流水、沁涼的氣息滌淨了他混亂糾雜的思緒,他放緩了馬步,擁著懷中溫軟的莉桐,冷靜自己先前才發作的火爆脾氣。
 
  「莉桐,我有話要告訴妳。」
 
  他停下馬,抱下莉桐,找了個蔭涼的樹下,摟著她坐在如茵綠草上,燦燦陽光點點透過葉間,撒落在他們身旁。
 
  她靜靜的看著他,水靈靈的雙眸閃著認真的波光,如此專注的表情讓人一看便知她對思麒有多傾心、多癡情,只要是有關他的事,她絕對會放在心上最重要的地方。
 
  「我——」他清了清喉嚨。「我有個弟弟。」
 
  「是思麟吧!」她屈身坐在他兩腿之間。
 
  他愣了一下,才知道她是在回應他的話,而不是突然看穿了此刻摟著她低語的男人正是思麟。
 
  「妳知道他?」他仔細觀察莉桐的反應。
 
  莉桐偏著頭,想了一下。「只知道他是府裡的二貝勒,好像是很厲害的武將。可是我覺得他好神秘,到目前為止都還沒見過他的人。」
 
  「也沒聽人提起過?」
 
  「有啊!」她眨了眨無辜的明眸。「你……你上次開罵的時候有提過他。」
 
  「開罵?」思麒這個不知憐香惜玉的王八蛋!要是他娶了莉桐的話,疼都來不及了,哪捨得罵她。
 
  「你不是……說我和思麟暗通款曲什麼的……」她低下頭。「可是我沒有,真的沒有……」
 
  看她聲如蚊峋,一臉委屈的模樣,思麟心中升起了強烈的罪惡感。
 
  亭蘭說得沒錯,在他為自己設計的遊戲沾沾自喜。玩得不亦樂乎的時候,從沒想過不管事蹟敗露與否,莉桐終究會是最無辜的受害者。
 
  可是莉桐什麼也沒抱怨。雖然他不知道思麒到底罵了她什麼,但依他老哥差勁的脾氣,罵出來的話豈是她這種脆弱的小女孩所能承受的?莉桐卻什麼也沒放在心上,光憑她每次瞧見思麒的時候——不管是「真思麒」或是「假思麒」——那一張興奮與深情的面容,就可以看出她根本不管昨日種種冤屈,只要現在能都在他身旁、形影不離就滿足了。
 
  「他是我弟弟,可是我和他從小感情就不好。」思麟努力藉著說話來分散自己妒火漸生的思緒。
 
  「為什麼?」手足之情是最親密的,像她和大寶的感情就比和自己的老爹蘇老翁來得親。
 
  「我們……太多方面太相像了,不管年齡、長相、性格、嗜好……各方面都太像了。」
 
  「那不是很好嗎?不管做什麼事都有個伴、有個聲息相投的人啊!」
 
  「哪有那麼美的事!」他笑著輕擰她的臉蛋。「一模一樣的兩個人,若被人拿來做比較的話,輸的那方心裡會好受嗎?」
 
  她也常被蘇老翁拿來和自己早逝的親娘做比較,每次都被比到十八層地獄底下去,她也不曾覺得有什麼不好受的,習慣就好了嘛!
 
  思麟的性格可沒她那麼淡泊。
 
  「如果——」思麟的眼眸泛著深沉的波光,「如果沒有了我,妳會接納思麟嗎?
 
  莉桐刷白了臉。「你……你說的這是什麼話?」
 
  「他和我生得同一個模樣、同一個性情,卻更幽默風趣,除了咬文嚼字的功夫不太好,他可是個驍勇善戰的武將。」
 
  「你……你到底出了什麼事?」她兩眼泛起水光。
 
  「我會出什麼事?」她的反應真是有夠怪異。
 
  「為什麼說‘如果沒有了你’?」她淚眼汪汪的抓著思麟的衣襟搖晃。「你是患了什麼病,還是要赴沙場,為什麼要講這麼不吉利的話?」
 
  「莉桐,」他笑著安撫她。「我是說‘如果’——」
 
  「我才不管什麼如果不如果!妳要是離開了我,教我一個人怎麼活下去?」
 
  「所以我才說思麟他——」
 
  「我不要別人!」她的淚水開始氾濫,她用手臂的衣袖擦著淚水,可是淚勢洶洶,擋都擋不住。「我什麼都不要,只要你!我人都給了你,心也給了你,要是你就這麼走了,剩我一個行屍走肉有什麼用?」
 
  她浙瀝嘩啦哭了起來,思麟愣住了。他只不過舉例問問她對思麒以外的男人的想法,她卻煞有介事的當真起來。
 
  她實在禁不起玩笑。
 
  「好了好了,」他摟她入懷,笑著拍哄她,「跟妳鬧著玩的,怎麼當真呢?」
 
  「真的嗎?」她理在他懷中停下哭泣。
 
  「真的啦!偶爾跟妳開個玩笑也嚇成這樣,以後怎麼玩得下去啊?」他的胸膛隨著笑聲輕輕起伏。
 
  她就此沉醉在他溫暖而厚實的起伏波浪中,甜甜的笑著。也因為她將自己深深埋在思麟懷中,沒有看見他淒迷的笑容。
 
  莉桐的心中沒有他的位置。
 
  思麟摟著懷中的可人兒,視線飄離到天際。他的心已經碎了。這個夢,已到了該醒的時候。
 
  他方才只想問問看自己在她心中是否有點希望,可是她完全聽不進他問題的重點,只關心思麒只注意到思麒,將他問題中的「思麟」拋得遠遠的,根本沒把他列人考慮的範圍內。
 
  正如元卿所說的,是該收手了,他這份感情不會有結果的。
 
  他在不知不覺中對莉桐投注太多的愛,多到自己都忘了這只是場逗弄她的遊戲,她仍是思麒的妻子。
 
  他被自己的愛情沖昏了頭,甚至把自己當作真的是莉桐的丈夫,居然還想拿她頸上的吻痕向思麒興師問罪!他甚至……打算不顧一切的橫刀奪愛!
 
  你已經違反遊戲規則了。
 
  元卿的一句話狠狠的打醒他。是的,他已經違反遊戲規則,可是他仍不死心的抱著一線希望,妄想莉桐的心會為他留一點空隙,讓他的感情佔據。結果呢?她的心底充滿的全是思麒,連「思麟」二字都沒地方可以放上去,更何況他的人、他的心?
 
 
  * * * * * * * * * * * * * * * *


  「不妙!」
 
  「什麼事情不妙?」亭蘭愣愣的看著神色凝重的元卿。
 
  晚餐後的元卿和亭蘭兩人坐在小書房內閒聊通常這種時候應該多了個思麟在場,三人天南地北的胡扯亂串、嘻嘻哈哈,可是思麟目前正在療傷當中,他需要一段獨處的時日去治癒感情的創痛。
 
  「思麟有危險。」
 
  亭蘭杏眼圓睜,放下了手中研讀的棋譜。「二阿哥會有什麼危險?不過是失戀而已,又不會送命。」
 
  「送命倒不至於,思麒不會心狠手辣到不顧手足之情。」
 
  元卿面色平靜,雙眼卻籠著深重的陰影。亭蘭從小和他一塊兒長大,知道元卿是個天塌不驚的冷面笑匠,再大的危機他也能談笑自若、輕鬆應付,今天如此反常,事情一定很嚴重。
 
  「大阿哥他……他不會對二阿哥怎麼樣吧?」她手上的棋譜不知不覺中被絞成一團。
 
  「他會。」元卿輕輕閉上雙眼。
 
  「他……他還想怎樣嘛!今兒個下午他打也打了。罵也罵了,二阿哥在溜馬回來的時候,不也說過他再也不碰莉桐了嗎?」她顯然比較偏愛思麟,凡事都站在他那邊說話。
 
  「那是事後算的帳。」他端起蓋碗茶小啜一口。「算帳歸算帳,報仇歸報仇,思麒今天是把帳算清了,可是仇還沒報。」
 
  完了!元卿說得沒錯,她大阿哥向來是個有仇必報的人,無論在家中或在朝中,得罪他簡直是跟自己過不去。
 
  「更何況思麟碰的是思麒最寶貝的小妻子,他那個大醋缸除了要替自己報仇外,還會連莉桐的份一併報上。」他優雅的蓋上茶碗蓋。「這茶香太薄,來人!重新沏過。」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閒情品茗?」亭蘭火大的拿扭成一團的棋譜扔他。他輕巧的一閃,只見元卿安然無恙,棋譜卻砸中了上前服侍的家僕腦門。
 
  「我已經關心過了,再多想也是白擔心——無能為力嘛。」他順手將由家僕頭上反彈到桌面的棋譜攤開瞧瞧。
 
  「你……你老毛病又犯了!」亭蘭氣得發抖。
 
  元卿是那種見不得天下太平的人,所以日子要是太清閒了,就會挖一些駭人聽聞或擾亂民心的事來嚇唬人,等把人家嚇得一顆心七上八下時,自己就輕輕鬆松到一邊涼快去也。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嘛!他希望大家都能健健康康的「生活」下去,當然得隨時幫他們加強「憂患」意識。
 
  「你每次都拿潛伏的危機來嚇別人,我好端端的又沒惹你,你幹嘛要拿我開刀?」她一把搶回又皺又爛的棋譜。
 
  「呵呵……能洞識天機的人才能臨危不亂。我可是好心告訴你,好讓你提早防範。」他輕輕將棋譜自亭蘭手中抽回。
 
  「對呀,是該想個法子幫二阿哥。」她立即陷人苦思狀態。
 
  「妳不是對自己的棋藝很有自信,怎麼會突然想要重新研讀棋譜?」他閒散的翻看著。
 
  「哎呀,你煩不煩?我在想事情耶!」她又一把抓過元卿正翻閱的棋譜。「這是準備和莉桐重開雪恥之戰的撒手銅,你少亂翻!」
 
  元卿雙眼發亮。「她有這麼厲害?」
 
  「那當然!我全神貫注的和頻頻發愣的她對奕,居然還會輸她!
 
  換元卿陷入深思。「能與妳對奕、能替妳仿畫、能讀能寫,這蘇莉桐……來頭頗有玄機。」
 
  「她有什麼好去的!不過是一般裱畫的老百姓而已。在迎親之前不也盤查過了,她一家三口都苦哈哈的。」
 
  「卻能打贏妳這博奕才女,還能仿出一手好圖,連圖上題詩落款的字句都照仿不誤?」
 
  啊,對呀!她現在才想到這項一直被疏忽掉的重要關鍵。「難不成……她家是專做偽畫買賣的?亭蘭兩眼都直了。
 
  元卿回了她深不可測的笑容。
 
 
  * * * * * * * * * * * * * * * *


  不可測的可不只元卿。
 
  「思麒,你在想什麼?」
 
  「嗯?」莉桐這一問才抓回了他的思緒。
 
  她替只著薄衫的思麒罩了件外衣。「我看你一直皺著眉頭,晚餐時又沒動多少次筷子,連王爺和你談話的時候也心不在焉。」
 
  他拉住身後的莉桐放在他肩上的小手,一把將她抱個滿懷,倚在窗臺。
 
  「妳一直在觀察我有什麼企圖?」
 
  疑心病真重!
 
  「企圖多看你幾眼,好把你平日老死盯著我的份給‘看’回來啊!」她俏皮的說著。
 
  他親昵的低頭在她額上吻啄,依依不捨的嗅著她的發香。被散著一頭如絲長髮的她,柔弱之際更顯動人,這是他一人獨享的專屬權利,只有他能凝眸她在閨房內的千嬌百媚。
 
  「你知道思麟的惡作劇嗎?」
 
  「什麼惡作劇?」怎麼今天一天他老和她談思麟?下午溜馬時不是才聊過嗎?
 
  他猶豫了一會兒,才問:「妳……能夠分辨出思麟和我誰是誰嗎?」
 
  「我又沒見過他,這問題教我怎麼回答?」
 
  「妳見過。」他的眼瞳突然閃著冷光。「只是妳沒認出他就是思麟。其實妳早就見過他許多次,我正想查核一下到底有幾次。」
 
  英俊剛毅的臉龐帶著慍怒,這是她最熟悉的思麒。
 
  「我見過他許多次?」她甜甜的輕笑。「那我怎麼對他一點印象也沒有?雖然我人有點迷糊,可是對於每個人的長相,我可是有過目不忘的認人本領喔!」
 
  看到她純真無邪的模樣,他又陷入先前沉思的述惘中。要不要告訴她,她平日接觸的「思麒」有好幾次不是他本人?
 
  她個性雖然大而化之,可是對有關他的事卻又異常脆弱敏感,要是知道她以往親近的「男人」有好幾次都不是自己的丈夫,依他對莉桐的瞭解來看,她可能會從此躲他躲得老遠,再也不願以被人調戲過的身子接近他。這怎麼成?
 
  這下他可被思麟的把戲害慘了!既要套出思麟拐騙她的有哪幾次,又不能讓她知道自己在不知不覺中被人愚弄。在自己的醋勁、獨佔欲、保護欲,與愛妻尊嚴的多重糾葛下,他痛下決定——
 
  先把自己的情緒放一旁,以莉桐的處境為優先!
 
  「你當初嫁過來的時候畏畏縮縮的,又是怕我討厭妳、又是怕我生氣、怕我休妻,那現在呢?」他抱著莉桐回床榻上,兩人半坐半臥的互相依偎。
 
  「現在……」她傭懶的蜷縮在他懷裡。「現在已經完全陷入你的世界裡,想不沉醉也不行。」
 
  她柔情的磨贈幾乎點燃他的欲火,自從擁有了莉桐嬌美的身子後,他每夜都像只需索無度的野獸,貪婪的侵略著嫵媚的小妻子。夜夜纏綿,兩情繾綣,清晨起身與身旁沉睡的美人分離,簡直是他每日必修的折磨課程,一大早就得起來修練自己「動心忍性」的功夫,強迫自己不可以一頭倒回她纖弱的溫柔鄉。
 
  他努力的深呼吸一口氣。「那妳記得自妳嫁過來後,我們之間的點點滴滴嗎?」冷靜!千萬要保持冷靜!現在套問事實比縱欲來得重要。
 
  「當然,和你在一起的分分秒秒,我全都牢牢刻在心版上。」她癡情的笑著,變換了個姿勢,舒適柔順的伏在他胸膛上。
 
  老天!此刻他欲火焚身卻硬是得鎮定自持,簡直活受罪!加上談話的內容與氣氛又分外親眼,他腦子裡都快想不起他到底要詢問莉桐什麼事……
 
  算了,明日再開堂審理!
 
  他翻身將莉桐壓在身下,她像是承受不了他的體重而頻頻喘息,撩撥起他的情欲。
 
  「妳記得我的一切,我卻記得模模糊糊,不每天溫習……都不行……」他笑著輕咬她雪白的頸窩,話語全含在他火熱的吻啄中。
 
  「你又來了……」她笑著推開思麒的肩頭,偏偏他又老愛挑逗她最怕癢的部位。
 
  「不喜歡嗎?」他的唇貼在她頸上輕問,手卻不安份的搔著她的腰際。莉桐忍不住笑開,縮起了身子求饒。
 
  「不喜歡?」他的手逐漸向上侵犯,她笑得氣喘吁吁,雙頰飛紅,兩手無力的推著他的臂膀。
 
  「喜歡、喜歡!你……你就饒了我吧……」她連連笑著討饒,神情甜美得令思麒也忍不住漾起得意的笑容。
 
  她的笑顏幻化為柔情萬千的嬌態。
 
  「思麒笑了!」她彎彎的眼眸在纖長微翹的睫毛下,散發著懾人心魄的美。
 
  他癡迷的望著她。「喜歡我笑嗎?」
 
  「嗯!」她捧著思麒的臉輕啄。「好喜歡好喜歡!尤其在陽光下看見你的笑容,想不愛你也難。」
 
  他回吻她的發際,溫柔的啃著她的耳垂。
 
  「只是你每次在院外這般親近我的時候,我都好擔心會被下人看見。」她天真的笑著摟住他。
 
  轟地一聲,思麒被腦中突然炸開的聲響震回了意識,整個人霎時冷到了冰點。
 
  「妳剛才說什麼?」
 
  莉桐雙目微閉,沒注意到思麒刹那間收起熱情的臉龐。
 
  「也許我太拘謹了,雖然四下無人,可是要我在光天化日之下和自己的丈夫樓摟抱抱,還是很不好意思。」她羞怯的說著,小手輕輕掩著她咯咯笑著的紅唇。
 
  他面色一片慘白,額上青筋暴突。
 
  思麒粗魯的翻身下床,踱到花廳的紅木椅間重重坐下,放在桌上的手緊握成拳。
 
  他總算想起自己方才該做的正事。
 
  「我有哪幾次和妳在大庭廣眾下摟摟抱抱?」他背對著內房的莉桐,冷冷質問。
 
  莉桐這才起身下床,大惑不解的走出內房。「思麒?」
 
  「我在問妳話!」他的重拳捶在桌上,嚇到莉桐。
 
  「你怎麼了?」為何好端端突然發起脾氣,丟她一個人在床上就跑到花廳來捶桌怒駡?
 
  她看不見思傲的表情,卻看見他的拳頭握得指節泛白,微微抖著。
 
  冷靜!現在的重點是要問出思麟到底吃了她多少次豆腐。冤有頭、債有主,莉桐是無辜的,該死的是思麟!
 
  「思麒,你要——」
 
  「回話!」他背向莉桐大聲怒喝,嚇得她原本要放在他肩上安撫的小手立即縮回來。
 
  她巍巍顫顫的立在他身後。
 
  「就……就只有在花園那兩、三次吧……」
 
  「到底幾次?給我說清楚!」
 
  她絞緊了微微發抖的雙手。「我們在花園和南苑碰面的那幾次,你總愛摟著我聊天說笑的……不過的確沒人注意到……」
 
  「我會在人前跟妳嘻嘻哈哈的說笑?」他狂怒的臉在那一瞬回過來盯著她。「我身為長子會做出如此輕佻無恥的事?」
 
  「可是思麒……」
 
  他倏地站起身向她逼進。「妳都嫁過來多久了?和我相處多少日子了?妳到底對我的性情瞭解多少?妳到底有沒有大腦?會不會思考?會不會觀察啊?」
 
  莉桐被他步步逼得向後退,最後退到角落裡縮立著。面對思麒一大串突如其來的連珠炮,她被轟得暈頭轉向,只聽進了他脅迫性十足的最後一字——「啊?」
 
  「思麒……我哪裡做錯了,你告訴我好不好?」
 
  「沒錯!妳什麼都沒錯!」他兇狠狂暴的回應她怯懦的疑問。「錯全由我一個人擔下,由我來收拾這個爛攤子!因為我是老大,就只能老成持重一輩子,任思麟風流惆儻、自在逍遙?什麼狗屁!」
 
  「思麟……」她不曉得這是第幾遍聽到這個熟悉的神秘人物。「他到底做了什麼,讓你每次一提到他就咬牙切齒?」
 
  她把自己的害怕暫時放下,只關心思麒內心究竟受了什麼委屈。
 
  不該對她發脾氣,她什麼也不知道!思麒內心不斷強烈呼喚著他的理智。
 
  「這正是我要問的問題!妳到底跟他做了什麼?」
 
  他怒不可遏,腦子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嘴巴。
 
  「我?我會跟他……」
 
  別發火,不要遷怒她!他眼中充滿她受傷的神色,他得趕快住口,好好安慰她,而不是失去理性的胡罵
 
  「妳跟他!一個姦夫、一個淫婦!」他粗暴的吼道。
 
  莉桐的眼神突然空了,嘴巴也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是呆呆的站在牆角,一動也不動的看著身前矗立的思麒。
 
  思麒也在這漫長寂靜的時刻逐漸恢復理智,紊亂的氣息也慢慢平息,四周靜得連遠方微弱的跑步聲、自己。心臟甫平的鼓動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莉桐,對不起!我……我太衝動,我不是有意要把妳說得如此不堪。
 
  他的嘴卻在此刻啟動不得,緊緊的抿著。
 
  莉桐沒有掉淚,也沒有表情,只是靜靜的、愣愣的看著思麒,看不出任何情緒,也沒有任何反應。
 
  思麒看著如此的她,心中漸漸蔓延一陣絞痛。
 
  他的手掌非常緩慢、輕柔、小心的伸向她的臉頰,內心充滿著濃重的後悔和罪惡感。
 
  「莉桐……」他微弱的發出無聲的唇語。
 
  她什麼動靜也沒有,連呆愕的雙眼也不曾眨動。
 
  「對不——」
 
  「思麒貝勒!」門外突然急促的一聲高喊,劃破寧靜的午夜。「王爺有令,請貝勒及大少奶奶立即到威武閣!」


第九章

 
  午夜亥時,碩王爺的威武閣內燈火通明,閣外家僕們全部戰戰兢兢的聽候差遣,閣內更是充滿山雨欲來風滿樓的詭橘氣氛。
 
  「阿瑪夜召,有何要事?」思麒與莉桐更衣前來,他一進書齋內就急急問道。
 
  王爺端坐桌前,福晉、亭蘭也都在書齋內。三更半夜的,一家子人全擠在書齋內,亭蘭一張小臉毫無血色。
 
  「我有件事想向你媳婦請教請教。」
 
  思麒一聽,馬上知道大事不妙。一來是自己的父親深夜召集全家,肯定這次針對莉桐找的碴非同小可;二來自己剛才對莉桐亂發脾氣,她不哭不鬧不言不語,讓他懊惱又慌張,還沒來得及安撫她、向她說明,就得陪她一同對抗父親意圖不明的召見。
 
  「蘇莉桐,我看妳人小本事卻不小,一個小小娃兒卻能把我的寶貝兒子擒到手,嫁進我碩王府內,風風光光的當起大少奶奶。」
 
  碩王爺滿臉嘲諷的當著所有人的面奚落她,可是她一點反應也沒有,只是靜靜的和思麒站在廳中,紋風不動。
 
  「妳這大少奶奶還真會作威作福,可以隨意竊聽我的密談,可以追著思麒來向我這老父替你討回‘公道’,下次是不是要把我和福晉請入棺材讓妳來當家?啊?」
 
  「阿瑪!」亭蘭忍不住起身抗議。這話太過份了!
 
  福晉倒是神色自若的安坐著。
 
  奇怪,她怎麼一點倉惶恐懼的樣子也沒有?碩王爺原本想藉由她畏畏縮縮的懦弱性格,好好的「耀武揚威」一番,她這副乖乖任人嘲諷辱駡的態度,教他預設好的腳本怎麼演下去?!
 
  「哼!」輸人不輸陣,王爺的架式還是得擺上臺面秀一秀。「我當初就反對思麒娶這種門不當戶不對的女人進門——」
 
  「講重點。」福晉不耐煩的打了個呵欠。
 
  「這個蘇莉桐她……」王爺漲紅著一張臉,不知是因為尷尬還是火大,「她竟敢仿造月軒居士的畫掛在我的書齋內!」
 
  「仿畫?!」福晉和思麒同時喊出口。
 
  亭蘭慘白著一張臉,不安的在椅子上絞著手帕。
 
  「要不是元卿告訴我,我還不知道要被她這小狐狸瞞多久!」王爺粗暴的指著莉桐大罵。
 
  「元卿?」思麒皺起眉頭,他為什麼會知道這幅畫是莉桐仿的?
 
  「他……他怎麼……」亭蘭顯然也被這個答案嚇一跳。
 
  亭蘭性子坦率,從不會對親近的人有所隱瞞,但仿畫的事除了思麒、元卿之外,她沒對任何人提過,因為她知道事情被傳開的嚴重性,所以只說給她最信任的兩人知道。可是元卿為何要做出陷莉桐於不義的事?他不是站在莉桐這邊的嗎?
 
  「說!」王爺瞪大了銅鈴般的火爆雙眼。「月軒居士的原畫你藏哪兒去了?」
 
  她還是靜靜的站著,沒有反應。
 
  「莉桐?」思麒覺得她目前的狀況根本不適合受人逼供,他不忍心看剛受自己出言不遜傷害的莉桐再被父親炮轟一次。
 
  「我們回房去吧!」他扶著她的後背,溫柔的低語終於喚回了她一點反應。
 
  她緩緩轉過頭看著俯身凝視她的那張擔憂的面容。
 
  「思麒……」
 
  思麒雙眼霎時亮了起來。她終於有反應了!雖然她的聲音十分虛弱,神色依然恍館,可是只要她能回神就已經可喜可賀!
 
  「想畏罪潛逃?」王爺鼻孔重哼一聲。
 
  思麒目前心思全放在莉桐身上,沒空跟王爺計較,只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便深情款款的攙著他的寶貝妻子。「走,回去休息吧!」
 
  她癡癡的望著他,眼眶漸漸泛起水光。她正乖巧的依偎在他臂彎裡,由他領回房的時候,又被王爺的獅吼轟了回來。
 
  「事情沒給我一個交代,誰也不准走!」
 
  「那您就自個兒慢慢在這耗吧,我和莉桐先告退了。」思麒根本連看都沒著王爺一眼,只顧著安撫莉桐一起回去。
 
  「思麒,你竟敢跟我說這種話?」王爺的滿臉大胡被氣得根根豎起,活像只大刺蝟。
 
  「有話明天再說。」他扶著莉桐跨出門。
 
  「娶了老婆你就撇了阿瑪,早知如此,我指望你還不如指望思麟!」王爺發了狂似的咆哮。
 
  思麒突然間停下腳步,緩緩回頭。
 
  他的目光冷冽得可以殺死人!
 
  嘿,有效!知子莫若父,他還真不愧是這俊兒子的老子!王爺眼見激將法成功的留住思麒的腳步,連忙乘勝追擊。
 
  「我的思麟雖然風流成性、處處留情,可是他依舊把我這阿瑪放在第一位,兒女私情他從來不屑拿來與父子感情相比,哪像你——」王爺把視線轉到莉桐身上。「一個手腳不乾淨的女人就讓你迷得神魂顛倒,連老子都可以不要!」
 
  「莉桐哪有手腳不乾淨?」
 
  原本因為心虛畏罪而不講話的亭蘭,忍不住站起身替莉桐出氣。她再也看不下去王爺欺人太甚的口氣。
 
  「那畫到哪裡去了?」王爺怒吼。
 
  「撕了。」莉桐細微而肯定的一聲,引起在場所有人張口結舌的反應。
 
  「莉桐?」亭蘭驚恐的看著她,只見她神色鎮定從容。吐氣如蘭的把駭人的秘密說出口。
 
  亭蘭心想自己死定了!雖然身為父親的掌上明珠,但是毀了他珍貴的收藏,再寵愛的明珠也會變成王爺掌下的倩女幽魂。
 
  「妳……妳……」碩王爺氣結在心,抖著手指著莉桐,「妳給我滾出王府去,立刻給我滾出去,不准你再踏進我碩家大門一步!」
 
  「阿瑪!」亭蘭想替莉桐辯護,卻又難以啟齒說明真相。
 
  「你娶的好老婆!娶得真是太好了!」碩王爺整張臉漲成豬肝色。「我生你這麼個聰明絕頂的兒子,竟然娶到娶這種妖孽為妻,想氣死我這老子?」
 
  「妙!真是妙!」福晉突然冒出了一句,一面拍手連連。
 
  「額娘?」天哪!都什麼時候了,福晉還在旁邊煽風點火?亭蘭都快暈倒了。
 
  「可不是嗎?」福晉站在仿畫之前,兩眼閃著興奮的光彩。「你瞧莉桐這筆法,把月軒居士的精神臨摹得如此神妙,她是個天才啊!」
 
  敢請她方才根本沒把大夥的爭執放進耳裡,就只顧著在畫前細細品味紙上的神韻,與莉桐不為人知的潛力。
 
  「畫得好有個屁用!」王爺氣得臉紅脖子粗。「畫得好就可以隨意撕了別人的原畫,自己動手來獻寶?」
 
  莉桐沉穩的站著,一語不發,看來是不打算抖出亭蘭撕畫的真相。亭蘭感動得雙手捂住了口,可是良心的不安令她臉上流露凝重的擔憂。
 
  「思麒,給我休!立刻把她給我休了!要娶就娶佟家的女兒,一切鬧局統統給我就此打住!」
 
  「佟家還願意嫁女兒嗎?」
 
  思麒的話震懾到身旁的莉桐與亭蘭。從一開始就對佟家格格抱持拒絕態度的思麒突然改變原本堅持反對的立場?!
 
  王爺表倩立刻轉怒為喜。「當然願意!為思麟辦洗塵宴那夜,我們不是和佟王爺談下一整夜,他硬是不肯退步,執意要把女兒嫁過來?可見得他心意甚堅!」
 
  「不儘然。」思麒完全無視其他人的驚訝,一派漠然的與王爺對談。「我們之後連著兩天和他深談,顯然他有些心回意轉,恐怕他早已為自己的女兒另覓親家。」
 
  「別擔心,沒問題的!我明兒個一早立刻親自登門拜訪,一切尚有轉圜的餘地。」王爺興奮得差點兒沒跳起來。
 
  原來思麒在她被軟禁在房期間,深夜被碩王爺召去,又接連兩天不見人影,就是去佟王府為退婚的事收拾殘局。可是為什麼在這個時候卻……
 
  莉桐眼神又恢復了空洞,呆愣在原地。
 
  「大阿哥……」亭蘭看著進入熱烈討論中的父兄與表情木然的莉桐,整顆心都糾結在一塊。
 
  莉桐為了替她掩飾罪行,被碩王爺罵得狗血淋頭不說,居然被順勢加上莫須有的罪名休掉,連思麒都轉而加入王爺的陣容。
 
  繁星高掛夜空,一片星光璀燦。夜,深靜得一點聲息也沒有,只有人世間在紛紛擾擾,徹夜不眠。
 
  夜太深、太靜了,連花兒都合上了眼——
 
 
  * * * * * * * * * * * * * * * *


  京城西部,信衣胡同。
 
  「姊姊,是我。我給妳送飯來了。」
 
  一扇破爛的門緩緩打開,露出一張慘白憔悴的臉。
 
  「我不餓,你端回去和爹吃吧!」她沙啞的回應蘇大寶,隨即輕輕掩上門,卻被大寶一把攔住。
 
  「妳不吃就算了,放我過去休息一下好嗎?」說完,他機靈的鑽了進來。莉桐拿他沒轍,唯呀一聲把門關好。
 
  「家裡怎樣?」莉桐抱著身子和弟弟坐在冰涼的炕上。
 
  「一樣啊!天天都被碩王府的人吵翻天。今天不只是思麒貝勒來,身旁還多了個很漂亮的格格,她一身翠飾錦袍、儀態翩翩,像只蝴蝶似的,美麗極了!」情竇初開的少年眉飛色舞的展現心中的悸動。
 
  佟家格格明天才過門,那跟在思麒身旁前來的應該是亭蘭。
 
  「可是姊……妳還要在這兒躲多久?」大寶看著她清瘦的面容,有些心痛。「思麒貝勒天天到破爛胡同裡找你,連爹都有些感動,世間竟有這麼癡情的貴公子。說不定妳誤會他了,他根本沒有休妻的意思。」
 
  「休書還沒送到?」她有些意外。
 
  碩王爺召集一家子人興師問罪的那一夜,她被思麒有意另娶妻的話傷透了心。其實不管他脾氣再火爆、性情多麼反覆無常、出口如何的傷人,她總是會原諒他的,或許害怕、或許難過、或許流淚,傷心過後她還是會依偎在他身邊,畢竟這是她一生棲息、永世寄託的歸宿。
 
  可是她無法接受與其他女人分享思麒的事實。
 
  愛一個人為什麼不可以自私?不可以有獨佔欲?不可以嫉妒?不可以任性?是不是她心胸太狹窄了?是不是她本性太壞,根本不夠婦淑、善解人意?
 
  她根本就配不上思麒!連內心都醜陋得羞於見他。
 
  「姊……姊姊……」
 
  可是她無法不想他、不愛他。自那夜起,她隔日一早就悄悄留書離開王府,沒想到當天思麒便親自駕馬奔至破爛胡同來找她,她連忙抄小路躲到隔壁的信衣胡同去,靠著街坊鄰居的幫忙,讓她暫時住在一間簡陋的無人小屋裡,隔著一條巷子就是蘇老翁家,以方便家人就近照應。
 
  「姊姊,別哭了,你再這樣下去,身子怎麼受得了?」蘇大寶哀憐的輕拭著莉桐的淚。
 
  她又哭了嗎?莉桐愣了一下。
 
  自從返家後,她似乎患了種奇怪的病,不管心裡是空的也好、是想著思麒也好,眼淚都會一直掉。那是種無預警式的掉淚,宛若呼吸一般的自然、無法控制,連感覺都沒有,往往等她意識到自己在哭時,雙眼已經紅腫,身體抽搐不已。
 
  「姊,思麒貝勒一直跟爹解釋,我看他並沒有休妻的意思,妳為什麼不肯聽他說明?」大寶心疼的抱著莉桐。
 
  「我不想聽。」她把頭枕在大寶瘦小的肩上。
 
  佟家格格都要娶進門了,說再多又有何用?整座京城最近熱鬧不已,所有的人都在紛說猜臆,但是說來說去結論都是一樣的:飛上枝頭的麻雀永遠都還是只麻雀,真正的鳳凰現在即將進入碩王爺家,豈還容得下她這只小鳥霸佔枝頭?莉桐這一走叫作「識相」,否則等佟家格格嫁進王府,大家的處境都難堪。
 
  「姊姊,妳好歹也聽姊夫說明一下吧!」
 
  「不用了。」她的聲音充滿濃重的鼻音,淚依然靜靜流著。
 
  「妳不聽我說,難道連見我也不願意?」
 
  莉桐驚訝的回頭一看,一個熟悉而高大的身影正堵在門口,身後跟著張嬌豔而開心的面容。
 
  「莉桐!總算找到妳了!」亭蘭在思麒身後興奮的跳著。
 
  「大寶?你……」莉桐望向起身離去的弟弟。
 
  「你們好好聊吧,我和格格先在外邊候著。」他淺淺一笑,帶上了門,只留下思麒和她在房內。
 
  莉桐呆呆的看著背光而立的思麒。雖然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是是這身影沒錯!這是她最愛的男人。
 
  他無聲無息的走近炕邊,坐在她身旁。
 
  她還是無法回神,直直盯著他。這是夢吧,她自從回家以來,天天重複著這個夢,夢到思麒就在她身旁,一如往常。可是一旦醒來,現實就像破碎掉的夢,令她神形俱碎。
 
  在恍愧之際,她突然被一個強烈的擁抱困住,緊緊的將她理在結實的胸膛上,令她幾乎窒息。
 
  「思麒……」她不太確定這真的不是夢境,雙手輕輕的回抱著他。
 
  「怎麼會這樣?」他的唇在莉桐頭項發間呢哺。才短短數日不見,她憔悴得只剩一把骨頭,紅腫的雙眼不知道是浸泡了多少淚水的結果。
 
  「思麒?真的是思麒?」這種幾乎要將人揉入懷中的熾熱擁抱,的確是他的,沒錯!
 
  她的淚又滾了下來。
 
  「妳這混蛋!怎麼把自己搞成這到德行?」他心疼又愛憐的低聲咒駡,不停的用雙手擦掉她新落下的淚珠。
 
  這是思麒沒錯!
 
  她被思麒雙手捧著的小臉,露出了淒迷的笑顏。
 
  會在這種時候既多情又絕情的罵她的人,只有思麒。她太習慣這種偶發性的「不協調」舉動,她很明白思麒多半是有口無心,絕不是有意要說出硬邦邦的話。
 
  這是他表達感情的方式之一。
 
  「你何時才要將休書送來?」她淡然問道。
 
  「是妳休了我吧!」思麒不斷的吻啄著她的臉龐。
 
  「我?」
 
  他將舌尖探進她口中糾纏許久,才依戀不捨的停歇在她柔軟的雙唇上喘息。「你說走就走,留了封信擱在桌上就什麼都不管了,你知道我醒來看到留書後是什麼樣的心情嗎?」
 
  「對不起,對不起……」她實在禁不住他痛苦的神情。
 
  「口頭上的道歉有什麼意義?妳終究還是狠心的拋下我!」
 
  「我不想……」
 
  他深深的凝視著她,那雙扭惑人的琉璃眼眸不知奪走了她多少的愛。
 
  「我不想成為佟家格格和你之間的阻礙。」其實地想說的是:我不想看見你娶別的女人進門!
 
  「我幾時說要娶她了?」
 
  「你……」莉桐在他懷抱中瞪大了眼。「你可別現在才反悔!碩王府和佟王府都已經做好一切嫁娶準備,你再反悔的話,教碩王爺如何跟人交代?」
 
  「妳擔心那些,怎麼不擔心我?」他有點耍少爺脾氣。
 
  「我擔心什麼……那已經不是我的責任了。」
 
  「妳竟敢說這種話!」他緊緊抓著她的肩膀。「妳就不管我整天跑來這破爛胡同卻見不到妳的落寞?妳就不管我心裡天天喚著妳的名有多心痛?」
 
  「可是你要娶別人進門了,我……」
 
  「別哭!」他又一把抱她人懷,用胸口的溫暖止住她的淚。「妳難道還沒聽懂我的話?我不會娶佟家格格的!」
 
  「什麼?」屋內的莉桐和屋外趴在窗口偷聽的亭蘭和蘇大寶,三人同時發出疑問。
 
  「我的老婆太會吃醋,心思又太脆弱,受一點點小刺激就哭得昏天暗地,還會棄我而去。」他額頭抵著她的。「所以這輩子我註定只能和她一人長相廝守!」
 
  莉桐大腦停頓了一拍,思考能力完全罷工。
 
  這次作的夢好像太完美了,如果能夠就此沉睡不醒,她也甘願。「不……不行!」這畢竟是現實,她努力拉回理智。「你都已經聲明要讓佟家格格過門,現在才又反悔,你要她以後怎麼做人?」
 
  這個小白癡!就不會多想想自己嗎?盡會顧慮無關緊要的外人!
 
  「我才不會反悔,她是鐵定會成為碩家人!」
 
  「啊?」她愈聽愈迷糊。
 
  「佟家格格明天過門,但新郎不是我。」
 
  莉桐杏眼圓睜。
 
  「是思麟!」
 
  「什麼?」門內門外三人第二度同時發出怪叫,只不過門外躲的那兩個連忙用手捂住各自的嘴巴。
 
  「原來是思麟……」她頓了頓。「那你為什麼不明說?」
 
  「明說什麼?連思麟也不知道的事有什麼好說的!」
 
  她嚇得下巴都快掉了。「思麟……他不知道這次婚禮的新郎是他?」門外的兩人反應也大同小異。
 
  「哼哼!」思麒又露出他慣有的冷酷笑容。「佟王爺才不在乎他女兒嫁的是我還是思麟,只要把她安全送入碩王府,當個稱頭的正室就心滿意足了。」
 
  天下竟有這種父親?
 
  「會這麼急著嫁女兒其中必有隱情,而且還特地指名要嫁人碩家更是有問題,管她是智障、瘸腿、其貌不揚,還是虛榮浪蕩,那都是思麟自個兒的問題。」他從鼻孔發出得意的一笑。
 
  他竟然幫思麟娶進一個這麼危險的物件!
 
  元卿說得沒錯,思麒一定會採取相當強烈的報復手段,殺了思麟倒不至於,不過讓他生不如死這點倒是可以肯定。
 
  亭蘭想得臉都綠了!
 
  「他是你弟弟,何必如此對他呢?」莉桐忍不住為這「尚未謀面」的姻親說句公道話。
 
  「我對他多好啊!妳瞧,我連他的終身大事都一手包辦到底,他只要輕輕鬆松當新郎倌就行了。」他摟著莉桐,陰險又迷人的笑著。
 
  看來思麒「不笑」比「笑」時安全多了,至少他不笑的時候,流露的全是真性情、真脾氣;笑的時候,心裡想的和臉上展現的,恐怕完全是兩碼子事。
 
  「所以——」思麒突然收緊手臂,把莉桐狠狠的貼伏在胸膛上。「妳乖乖的跟我回府去吧!」
 
  一做完結論,他的唇就直接攻向莉桐的頸窩。她被思麒困得牢牢的,別說逃了,就連反抗的餘地也沒有。
 
  「等一等,思麒……」她被他頑皮的唇逗得花枝亂顫。「可……不要這樣!可我已經被王爺下令逐出府了,哪有臉……」
 
  「阿瑪什麼時候逐你出府了?」他中止搔癢攻勢。
 
  「揭穿我仿畫之事的那夜,他……」
 
  「他說氣話,回頭就忘。」繼續攻擊!
 
  「但是仿畫的事……」她被他吻得咯咯發笑。「王爺是因為看中佟王爺家的聘禮——月軒居士的‘飄泊四幀’另外三幅,才執意要讓佟家格格過門,而我也是因為仿了月軒居士的畫,才被他怒斥。要你休妻,可見得……」
 
  「妳居然是因為這種理由被趕出來的?」
 
  一聲震天怒吼突然隨門外的人破門而入,嚇得莉桐死命圈住思麒的頸項,縮在他懷裡。
 
    原本趴在門外偷聽的亭蘭和蘇大寶也嚇得拖成一堆——明明只有他們兩個趴在窗邊側耳,什麼時候也多了蘇老翁參一腳,加入竊聽陣容?
 
  「爹……」
 
  思麒歎了口氣,「門外的那兩隻!不用躲了,給我站出來吧!」
 
  哪有叫人叫「隻」的?!亭蘭嘟著小嘴,老大不甘願的和蘇大寶一同進來,站在蘇老翁身後。
 
  「妳把仿畫的事給我說清楚!」蘇老翁尖聲咆哮。
 
  雖然蘇老翁的嗓門不像碩王府中的男人各個低沉渾厚、氣勢磅磷,但他拔尖的嗓音也夠刺人耳膜的。
 
  」我……因為不小心把碩王爺書齋裡的畫卷‘歸人歸路’撕破了,只好自己提筆臨摹一幅,卻被王爺識破,一怒之下要我滾出王府,還……還叫思麒休了我……」她躲在思麒懷裡怯生生的說著。
 
  「妳是豬啊你!這個笨癡!」蘇老翁破口大駡,氣到「笨蛋白癡」不小心罵成一堆都不自覺。
 
  「不是她撕的!是我!」亭蘭連忙站出來替莉桐說話。「不要罵莉桐,不是她的錯。」
 
  「莉桐這傢伙從小就笨手笨腳——」老翁依舊罵個不停。
 
  「畫是我不小心撕破的,莉桐怕我被阿瑪責罰,所以才冒險替我仿畫。」亭蘭立刻回頭對莉桐解釋,「莉桐,妳別怕,儘管和大阿哥回去吧!我已經跟所有人講明瞭,撕畫的事是我幹的,與妳無關。」
 
  「那妳豈不是會被王爺……」她擔憂的問。
 
  「妳都願意捨身護我了,我怎麼還能躲在後面只求自保!」亭蘭豪氣萬千的叉起腰。「要罰就連我一起罰!要攆也連我一起攆!」
 
  「亭蘭!」莉桐亂感動一把的。
 
  「格格,妳別替她說話!這傢伙不學好,平常就懶散,仗著自己有點小天份就驕得要命。」
 
  「我哪有……」莉桐委屈的低聲抗議。
 
  「你還敢說妳沒有!」蘇老翁跳著腳狂嘯。
 
  整條信衣胡同都聽得見他的怒吼,連左右巷的鄰居都紛紛趕來湊熱鬧,只差街頭小販沒趕過來,順便擺攤做生意。
 
  「你膽敢欺負莉桐?」亭蘭卯起來也不是好惹的。
 
  蘇老翁縮了一下肩頭。
 
  「我話都講明瞭,你還有什麼好罵的!你要罵就儘管沖著我來,冤有頭、債有主,我今天來就是要替莉桐翻案,有膽你就罵我!」
 
  蘇老翁哪敢啊!倒是身旁的蘇大寶看傻了眼,沒想到亭蘭格格不僅豔冠群芳,性格上也是不同凡響,完全不像一般扭捏作態的官家小姐。
 
  「可是格格,我這女兒實在不學好……」蘇老翁放軟了態度。
 
  「她哪裡不好?」換亭蘭破口大駡,思麒頭痛得懶得管了。「我嫂子能讀能寫、能奕能繪,還有什麼好挑剔的?」
 
  「她連臨摹張畫都會被人識破,我能不罵嗎?」
 
  「啊?」亭蘭的雙眼向小口一起張得老大。
 
  難不成蘇老翁氣的不是莉桐私自仿畫、魚目混珠,而是氣她仿造的功力不夠,竟然被人一眼識破?
 
  「哎!貝勒、格格,我就隨你們一起進府,向王爺請罪吧!」
 
  怎麼會這樣?
 
  一屋子人大眼瞪小眼,沒一個人說得出話。


第十章


  碩王府大廳,午後申時。
 
  「打擾王爺、福晉了,小的蘇老翁是莉桐的父親,在此向兩位請安。」蘇老翁氣度從容的向在座的人作揖。
 
  「沒事請什麼安?」碩王爺不耐煩的撚著鬍子。「明幾個我府裡辦喜事,現在忙著婚禮彩排,你沒事就快快離去,省得礙事!」
 
  「啪!」地一聲,坐在王爺身旁的福晉輕打他的手背。「蘇先生也算是咱們親家,不必多禮,請坐。」
 
  「不了,府上明日大喜,我也不便耽擱,來向王爺、福晉請罪之後立即告辭。」
 
  在場的思麒挑了一下眉,亭蘭也小有意外。著蘇老翁落落大方的談吐,似乎是見過大場面的人,與他平日在破爛胡同內的粗鄙庸俗完全不同。
 
  「我挑明瞭重點說吧。」蘇老翁挺身立在大廳內。「今日來訪,是想請王爺原諒小女冒犯之處,以及仿畫之罪。」
 
  碩王爺故作不屑狀。
 
  「小女行為不端,實為老父管教不嚴,望王爺、福晉念在小女年少無知,寬恕莉桐,給她改進學習的機會。」
 
  「親家公,您別把事情看得太嚴重。」福晉雖然面容和善的笑道,但心底對氣度不凡的蘇老翁頗有疑惑,心想這人恐怕不是一般裱畫工匠。
 
  「多謝福晉寬貸!」蘇老翁向碩福晉行禮後,轉而看向莉桐及思麒。「小女三生有幸,能嫁給多情重義的思麒貝勒,見兩人鰜鰈情深、執手相依,老夫此生心願已了一樁。只願今後你倆能平平順順的白首偕老,莫再因任何差錯誤解而橫生枝節,讓一對鴛鴦各分東西。兩地相思。」
 
  「爹……」莉桐第一次聽見蘇老翁如此關愛的話語。
 
  打從她自從王府私自返家,躲在信衣胡同避不見人的那天起,蘇老翁一直守在破爛胡同的老家替她擋走思麒,為的就是保護女兒初受創痛的心。
 
  他心中其實對女兒的狀況是千擔心、萬憂慮,卻一直沒有開口追問莉桐落魄回家的原因,只盡力守著她最後可以安想療傷的庇護所。
 
  「你倒說得好聽!」王爺悶哼一聲。「說來說去全都只為自己的女兒盤算。所以說,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要不是有外人和兒女在場,福晉真想揪起王爺的大肥耳好好訓他一頓!都什麼時候了,還在那兒小鼻子小眼睛的!
 
  「那王爺的意思是……」
 
  「你只顧替你女兒找臺階下、脫罪了事,其他的事就全都看作四兩棉花——甭談(彈)了,是吧?」
 
  「阿瑪!我跟你說過,畫是我撕的,不是莉桐!她哪有什麼罪?」亭蘭氣得在一旁猛跺腳。
 
  「仿畫就是罪!你是主犯、她是共犯也是罪!不坦白真相,刻意隱瞄事實更有罪!」王爺一副「老子有理」的面相。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思麒冷笑,一下子便戳破碩王爺的牛皮。
 
  「對嘛!你根本就是存心找莉桐的碴!」
 
  碩王爺氣得吹鬍子瞪眼睛。今天怎麼所有的人全站在莉桐那邊?當初她嫁進來的時候明明很「惹人厭」,現在反而變成他被人看不順眼!
 
  「你們這些個——」
 
  「王爺請息怒。」蘇老翁冷靜自若的一句,打散王爺逐漸凝聚的火氣。「王爺心中最感疙瘩的,想必是那副珍藏的原畫吧!」
 
  一語中的!他最在乎的的確是那張「歸人歸路」。
 
  王爺眉間一皺,雖然只是一抹極快、極淡的痛惜,但明眼人一看便知蘇老翁說中了他的隱痛。
 
  蘇老翁低頭會心一笑。「這樣吧,請差下人端紙筆硯墨上來吧!我來為小女贖這個罪。」
 
  眾人神情怪異,不太瞭解蘇老翁語中玄機。
 
  「爹,這樣好嗎?」莉桐擔憂的走向老翁身旁。
 
  「該來的躲不過!」蘇老翁眼神一銳,便昂首向王爺宣佈:「我就是月軒居士!」
 
  蘇老翁是月軒居士?
 
  「哈哈哈!」碩王府正廳的屋樑都被王爺的劇烈笑聲震得嗡嗡起共鳴。「你也配開這玩笑?」
 
  除了他一個人不停的哈哈大笑之外,福晉、亭蘭與思麒都愣住了。他是月軒居士?以他的言談、氣度,莉桐的教養與才華,的確有此可能。
 
  「我本名蘇月,號月軒居士,十多年前被皇上降罪為流民,所有畫作幾乎在抄家之時焚毀,除了流傳在外人之手的作品外,我兩袖清風,一無所有。當時我和妻兒四處流浪,生活落泊,賤內在淒苦的環境中產下我的么兒後便磕然離世。」莉桐緊挨著蘇老翁,兩人默默傳遞堅強下去的力量。
 
  「我歷經數年坎坷,最後仍不得不賣了么兒,以求養活莉桐與她大弟。這些年來我暗中為人作畫,好掙口飯吃,卻老被畫商壓榨,以賤價收購我的心血,再高價轉手於權貴之間。莉桐跟了我十六年,身為長女,盡心盡力為我這老父操持家務,讀經習畫,所幸她天賦異事,才華洋溢,不僅代父執筆,也和她大弟一起裱畫生意,自行買賣,省得讓畫商從中剝削暴利,作踐斯文。」
 
  碩王爺一家子聽傻了眼。這些話若是胡謅的,那他們父女倆眼中酸澀的痛楚又該做何解釋?
 
  信還是不信?碩王爺擰起了眉頭。
 
  「我蘇某無憑無據的,難令王爺深信。」蘇老翁拿起下人們端來的紙筆硯墨走向桌前。
 
  「就以白紙黑字證實我月軒居士的身份!」
 
  蘇老翁立在桌前,飛快揮毫。
 
  碩王爺與福晉、思麒三人暗傳眼神,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因為月軒居士至目前都仍是帶罪在身的流民,他隱姓埋名偕同兒女藏匿陋巷中,為的就是求得平安,清貧度日也無妨。現在當著王爺的面開誠佈公的揭露真實身份.要是讓有心人傳揚出去,蘇老翁肯定又有一場顛沛流離的苦難來臨。
 
  「請王爺過目。」蘇老翁將方才書寫的詞句交結碩王爺!立刻令他瞠目結舌,久久不能言語。
 
  重泉若有雙魚寄,
 
  好知他,年來苦樂,
 
  與誰相倚。
 
  我自終宵成轉側,
 
  忍聽湘弦重理。
 
  持結個他生知已,
 
  還怕雨人俱薄命。
 
  再緣任,剩月殘風裡。
 
  清淚盡,紙灰起。
 
  蘇老翁看著神情激動的碩王爺,平淡說道:「佟王爺贈予您的三幅畫中,必有一幅上頭題有此悼念亡妻的詞句,王爺可以以此與原畫核對筆跡。」
 
  「不必了!不必了……」碩王爺由激憤的怒吼轉為低嗚。
 
  「阿瑪?」亭蘭從未見過紅著眼眶的父親,也對莉桐的身份感到不可思議。原來她真是月軒居士的女兒,甚至還為自己的父親代過筆!
 
  「月軒居士,我方才無禮冒犯,請多見諒。」
 
  「好說。能在飄泊多年的筆墨生涯中,遇見您這麼一位愛才之士是我的福氣。」
 
  碩王爺與蘇老翁雙手交握,千言萬語、諸多感動全化為彼此掌中的顫抖。蘇老翁知音難覓,碩王爺名畫難尋,兩人各自懷著英雄相惜的情緒,對坐長談了起來。
 
  「元卿真是厲害……」
 
  「你在自言自語什麼?」思麒瞥了一眼在一旁暗暗拍手的亭蘭。
 
  「元卿啊!他真不愧是個小諸葛。」亭蘭眼睛亮晶晶的對思麒身旁的莉桐說:「要不是他向阿瑪打小報告,揭穿妳仿畫的事,讓這件事引出了妳真實的身世,我還挺擔心往後的日子要如何幫妳和阿瑪鬥呢!」
 
  「放心吧,沒什麼好鬥的,莉桐從今以後有好日子過了!」福晉優雅的端起細瓷翠玉杯,細細品茗。
 
  「阿瑪!這件婚事是怎麼回事?」一陣怒吼隨著來人的一股旋風沖進大廳內。原本在大廳門外等候的蘇大寶,因為那人來勢過猛,被撞進門內跌了個「五體投地」。
 
   「二阿哥?」亭蘭難得見到思麟發這麼大的脾氣。
 
   思麒甩也不甩的冷哼一聲,莉桐則是根本沒來得及看清來人,急忙上前扶起面孔朝地的大寶。
 
   「佟家格格不是思麒要娶的嗎?怎麼變成我是新郎倌?」思麟一副要將老哥生吞活剝的兇神惡煞貌。
 
  「如果你害羞不敢娶,或是身有隱疾‘不能’娶,沒關係,你直說無妨,哥哥我會替你回掉這門親事。」思麒涼涼的坐在椅子上看好戲。
 
  他早就期待這大快人心的時刻來臨!
 
  「我要是‘不能’,你也不會好到哪去!」
 
  「你們說的這是什麼話!」福晉撇過頭去,一臉「不堪入耳」的尷尬神情。這一轉頭,倒是看見了新鮮事。
 
  「這位是……」福晉丟下吵成一團的麒麟兄弟,走到莉桐與大寶的身邊,興味盎然的打量著他。
 
  「這是我大弟,蘇大寶。」
 
  「參見福晉——」
 
  「別多禮了。」她拉起作揖的大寶。「你多大歲數了?」
 
  蘇大寶第一次親眼見到如此雍容華貴的官家夫人,心頭悸動得語無倫次。「我……我十四歲了,才剛習完四書,還……還未讀熟《楚辭》……」
 
  「好厲害的小公子!」福晉彎彎的美眸流露著欣喜又疼愛的眼光。「你和莉桐長得真像,生得好一副白淨漂亮的臉蛋,卻又懂得讀書上進。蘇老翁真有福氣!」
 
  福晉說著便笑吟吟的牽走了大寶,說要帶他去別院吃點心、聊聊天。
 
  遙望福晉和善的牽著大寶的背影,莉桐心中暖暖的。等她滿懷感動的回頭看向廳內,立刻嚇得兩眼發直。
 
  「思……思麒」
 
  兩個互罵得狗血淋頭的男人同時急切的召喚她,「莉桐,過來!」
 
  「你閉嘴!她的名字輪不到你來叫!」思麒一把拉莉桐人懷,防伺周嚴的守在莉桐身邊。
 
  「好啊,我不叫她莉桐就是了。」思麟笑吟吟又癡情的伸手輕撫莉桐的臉頰。「我的小美人,幾日不見,怎麼瘦成這副模樣?看了真教我心已疼。」
 
  思麒一個強勁的掌風當下掃過,若非思麟身手非凡,輕巧的閃開,恐怕剛才撫在莉桐臉龐的那只手臂會被打斷成兩截!
 
  「怎麼會……有兩個思麒?」莉桐被擁在思麒懷中,不解的盯著剛才向她伸手的另一個「思麒」。
 
  「現在抱著你的是我大阿哥思麒,另一個手腳不乾淨、吃你豆腐的是我二阿哥思麟。」亭蘭坐在一旁閒閒吃果子,悠哉的解說。
 
  坐在另一側聊得不亦樂乎的碩王爺與蘇老翁,兩人熱切得根本聽不見身旁一堆兒女們拳打腳踢、吵來吵去的噪音。
 
  「思麒、思麟?」她仍舊促傻的看來看去,看了半天也看不出個名堂。「你們兩個長得……怎麼這麼像?」
 
  不只形貌像,連嗓音、氣勢、剛烈的眼神都一模一樣。
 
  「對呀,很倒楣吧!這麼英俊魁梧的男人,世上只要一個就夠了,偏偏硬是多了個一模一樣的雙生兄弟搶風采。」思麟皮笑肉不笑的諷刺思麒。
 
  「你那張天生狗嘴居然吐得出象牙?」思麒摟著莉桐,故作佩服的樣子,還不忘展現一下夫妻倆的恩愛德行。
 
  他們倆真的是兄弟嗎?
 
  莉相此刻腦中一片混亂,這兩個人無論怎麼聽、怎麼看,都像是她平常接觸到的「思麒」。然而,雖然兩人長得完全相像,但還是有些性格上的差別——思麒顯然老成穩重,思麟則比較隨性灑脫。
 
  她早就覺得奇怪,思麒的性情為何如此變幻莫測,而那還不光只是情緒上喜怒哀樂的變化,連說話的態度和個性都會突然來個大轉變,常常搞得她暈頭轉向、不知所指。
 
  難不成她平日見到的思麒會是他弟弟假扮的……
 
  「不要胡思亂想!」
 
  她耳畔一陣溫熱的氣息,嚇得她連忙縮頸回頭看。思麒一張威脅感十足的臉正停在她頸邊,用冷冷的眼神警告著。
 
  思麒怎麼連她在想什麼都知道?
 
  「嘿嘿,亭蘭,咱們的大阿哥好像莉桐肚裡的蛔蟲喔!」
 
  「幹嘛?難不成你也想當蛔蟲啊?」你們吵你們的,別把我這看戲的也拉進去!亭蘭一派優閒的啃她的果子。
 
  「很想啊!」思麟一臉「皮」相笑看莉桐。
 
  「我看過你!」
 
  莉桐突然冒出一句掙掙有力的話,使三兄妹頓時靜了下來。他們私下暗藏的把戲恐怕要被識破了!
 
  思麟露出迷人的深深一笑。「妳天天都在看呀!」他用下巴指向思麒。
 
  「不!不是!我不是說看過你這張臉。」她知道思麟是指她成天看著思麒和他一模一樣的臉。「可是我的確見過你這個人!」
 
  「你愈說我愈迷糊了!」亭蘭趕緊裝糊塗。
 
  「我……我的意思是,我可能曾經錯把你當思麒來看。」
 
  思麟一愣,不知該做何反應。
 
  「但是當時我根本不知道你是他的雙生弟弟。」莉桐七手八腳的忙著解釋。「如果我知道的話,絕不會犯這種錯的!」
 
  看她一副忙著道歉的模樣,思麟的心隱隱一陣抽痛。她一直都是這樣,有錯的話總是第一個責怪自己,率先道歉,讓人良心大受折磨。
 
  「一個巴掌拍不響的。」
 
  「啊?」思麟的話令她張大了嘴巴。
 
    思麟噗哧一笑,雙手環胸的散散說道:「加果你認錯人,而我又順勢假裝成思麒,跟你將錯就錯的玩下去,你豈不是把別的男人當丈夫,豆腐全被人吃盡了?」
 
  「天啊!」莉桐雙手捂住臉。她的神經的確有夠鈍,現在才想到重點!
 
  「二阿哥……你何必……」息事寧人不就好了,幹嘛要把爛帳翻出來招供?亭蘭拚命用眼神暗示思麟。
 
  「等一下!」久久不開口的思麒突然爆生句,嚴厲的瞅著莉桐,「你分辨得出我和思麒?」
 
  這條被大家忽略的線索突然打進他們腦中。
 
  「對啊,妳不是今天才第一次見到我二阿哥,怎麼能肯定你以前就見過他?」亭蘭有點光火。她和麒麟這對雙生兄弟生活了十幾年才練就的好本領,莉桐居然兩三下就能將他們分辨得一清二楚,她哪咽得下這口氣!
 
  「很明顯啊!」她愣愣的回答,好像分辨不出這對兄弟誰是誰才是奇怪的事。
 
  怎麼可能?思麟也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他和老哥從小被人認錯的經驗太多了,可見得他們的外形有多神似。更何況在戲弄莉桐時,他還刻意將自己化為思麒的性情,她竟然還分辨得出?
 
  「你怎麼分辨?」思麒冷冷的問,面無表情,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麼。
 
  「很簡單!」她傻傻的招供。「思麒比較霸氣、獨裁,思麟比較任性。自我,不開口說話時比較難辨認,可是一交談就很容易分出誰是誰。」
 
  說得沒錯,可是亭蘭就是不甘心!
 
  「我記得妳說過妳有過目不忘的認人本領,看來此言差矣!」思麒哼笑著,斜睨著莉桐。
 
  她又是那副注冊商標,一臉白癡的表情。
 
  「我是霸氣獨裁沒錯,但我也有任性自我的時候!」
 
  思麒話是對著莉桐說,眼睛卻惡狠狠的盯著思麟和亭蘭。這是個再明顯不過的暗示:他不準任何人對莉桐揭發思麟那票「惡魔黨」捉弄她的真相!
 
  他是很火大自己的老婆被弟弟占盡便宜,但要是真相結莉桐知道了,天曉得這個愛哭又易感的小女人會做何反應。
 
  「是嗎?」思麟邪笑著放他冷箭。
 
  「關你啥事!你閃邊涼快去!」思麒擺出「逆我者死」的架式。
 
  「看你一副想一手遮天、自己做英雄的德行,我就覺得好好笑!」
 
  「你以為我忍氣吞聲是在收誰的爛攤子?」思麒的火爆脾氣又卯起來,開始狂獅怒吼。
 
  「你不想收就別收啊,有人求你出來多管閒事了嗎?」
 
  思麟從小就不爽他這種多管閒事的老大心態,有自信他可以做出很好的善後處理,偏偏思麒這個做老大的老把別人當笨蛋,好像只有他才有能力、有責任去為每一件事做最完美的收尾。
 
  又想出來逞英雄?門兒都沒有!「你別忘了自己下過的承諾,思麟!」他已經承諾過從此再也不碰莉桐,如果他膽敢食言,思麒已經挽起袖口做好隨時殺了他的準備。
 
  「大阿哥,你對我的瞭解就沒大嫂來得多。」思麟燦爛一笑,眯眯的看著被他逗紅臉的莉桐。
 
  「瞭解個屁!」亭蘭連忙抱住打算沖上前海扁思麟一頓的大哥。「大阿哥,你冷靜點!」
 
  「大嫂說得對,我就是任性,任性的人最討厭受人指揮。」思麟強得二五八萬似的,抬起鼻孔瞅著思麒。
 
  「亭蘭,你閃開!」思麒揮不走死巴著他不放的亭蘭,乾脆直接拖著這個「包袱」逼向思麟。「你若是反悔,我馬上宰了你!」
 
  「叫我不要我偏要!」思麟立刻一把攬住愣在一旁的莉桐,將她卷人懷中。「來吧,莉桐,讓大阿哥看看我和妳是多麼天造地設的一對!」
 
  「放開她!」
 
  思麟連忙壓下莉桐的頭,要不是他反應快,思麒突然碰過來的硬木座椅肯定會砸爛他倆的腦袋。
 
  「大阿哥,你想殺人哪?」亭蘭又哭又喊,死也不放的拚命抱著想甩開她的思麒。
 
  「思麒……」莉桐淚眼汪汪的縮在思麟懷中,可憐兮兮的用眼神質問他——
 
  為什麼要砸我?我又做了什麼惹你生氣的事了?
 
  思麒看更是怒火中燒。欠揍的是思麟那個王八蛋,偏偏他拉著無辜的莉桐當擋箭牌,害他不但該扁的人沒扁到,反而讓弟弟吃盡自己老婆的豆腐,還讓莉桐白白承受他的火氣。
 
  「臭思麟,你有種就自己站出來!」思麒連話帶壺狠狠的砸向躲在莉桐身後的思麟的腦袋。
 
  「不要,我可孬種得很呢!」他一手攬住嬌小的莉桐,一手將快速飛來的茶壺一撥,笑著挑開了思麒的攻擊。
 
  一壺上等碧螺春在空中這麼飛來飛去,被思麟輕聲一撥,潑到一旁聊得渾然忘我的兩個老頭身上。
 
  「啊呼——燙啊燙啊!」蘇老翁從椅上彈了起來。
 
  「放肆!你們以為家裡沒大人,要造反了是嗎?」碩王爺滿頭茶渣的拍桌大罵。
 
  「對啊,都是大阿哥帶的頭!」思麟乘勝追擊。
 
  「放屁,你多大的人了,少跟我要這種爛把戲。」思麒立刻拖著身後「掛」著的亭蘭,一隻猛拳擊向思麟。
 
  「混帳東西!還不住手?」
 
  碩王爺拿起茶壺就丟向思麒的鐵拳,奈何茶壺根本擋不住它的沖勁,反而在空中粉身碎骨、壯烈成仁。
 
  「大阿哥——」亭蘭被思麒過大的衝力拖向前,一個不小心絆住了腳,就壓著思麒倒向思麟和莉桐的方向。
 
  「你們閃……」思麒話還來不及說完,四個人就已經躍成一堆,看得滿頭茶水的碩王爺與蘇老翁目瞪口呆。
 
  恰巧碩福晉牽著蘇大寶正跨進廳來。蘇大寶一看滿地東倒西歪的傢俱,和摔得七葷人素的四個人、狼狽不堪的兩個呆老頭,除了張大嘴外,實在做不出其他反應。
 
  福晉倒是見怪不怪的打趣說道:「咦,你們感情怎麼這麼好?我和大寶才出去一會兒,你們一窩老的少的就背著我玩在一塊兒了……」
 
  突然間,福晉的臉色慘白成一片,直直的盯著地上靜默不語。
 
  大夥順著她的視線往地上礁,思麟反應最快,第一個暗叫:「完蛋!」莉桐、蘇老翁和被福晉牽著的蘇大寶全然不知為何每個人都開始富起冷汗、神色驚恐。
 
  「是誰幹的?」福晉平日溫婉的面容,此刻陰森冷間得活像地獄修羅。
 
  「什麼誰幹的?」大寶稚嫩的問道。他順著福晉的眼光看到摔成一片粉碎的細瓷翠玉榮具,和翻倒陣亡在地的芬芳茶葉。
 
  「額娘……」亭蘭怯懦的開口,「這事……大家都有份,您的寶貝茶具和茶葉是大夥不小心……」
 
  「好一個‘大家都有份’!」福晉慢聲喊著,直沖到碩王爺面前興師問罪。「給我說!一群孩子們打打鬧鬧也就罷了,那你在做什麼?」
 
  「我……我來不及阻止……」莉桐第一次看見霸氣的王爺如此哀哀討饒。
 
  「我看你是根本沒阻止,自己也參一腳!」她狠狠的揪起王爺的耳朵,「竟敢砸我的寶貝,你活得不耐煩了!啊?」
 
  王爺向平日溫柔可親的福晉解釋,只差沒跪下去求福晉息怒。思麒三兄妹倒是霎時全松了口氣,氣定神閉的招呼下人收拾殘局,完全不把福晉悍然馴夫的暴力場面放在眼裡。
 
  「以後碰到類似情形多向亭蘭學著點,把‘黑鍋’技巧性的丟給阿瑪背就可保平安!」思麒輕聲向莉桐耳語。
 
  「啊……」莉桐呆若木雞,腦筋刹那間還是轉不太順。
 
  原來外傳碩王府威震八方的「現世閻王」,指的不是碩王爺——
 
 
  * * * * * * * * * * * * * * * *


  碩、佟王府婚宴。
 
  莉桐這輩子第一次這麼「尊榮」!
 
  豪華盛大的貴胄婚宴,碩王府的迎親隊伍陣容浩大,一路上擠滿了看熱鬧的人,大紅人抬喜轎伴著陪嫁的奴婢和婚姻們,一同進了碩家大門。碩王府總算給了佟家格格一個風風光光的婚禮,可是新郎思麟的臉色卻臭到了極點。
 
  在大廳內拜堂時,除了王爺、福晉之外,地位次高的就屬思麒和正室莉桐了。她早被繁瑣冗長的規矩和禮節轉暈了頭,還好身旁一群機靈的丫環把她伺候得服服帖帖、周到完善,否則她早就偷偷落跑了!
 
  拜堂後,莉桐便私下央求思麒,兩人先開溜喘口氣。
 
  「怎麼?今天讓妳過足了真正大少奶奶的癮,為什麼要躲回雍雅苑去?」思麒被莉桐拉著在長廊上走,邊笑邊問。
 
  「我才不喜歡被人伺候得那麼過火。」
 
  「閒散慣了,就不喜歡正襟危坐的日子了嗎?」他故意任莉桐死命拉他回房,開心的隨便聊聊。
 
  「我寧可像以前一樣,不被人看在眼裡,那樣才有閒雲野鶴的好日子可過!」她嘟著小嘴抱怨。
 
  「笨丫頭!」思麒笑著反手拉住莉桐,一把將她抱在懷裡。
 
  「思麒……在外頭別……別這樣,被人看見的話不太好……」莉桐對著他的胸膛低哺。
 
  都成親多久了,還在忌諱這些!「放心吧,所有的人都跑去鬧洞房了.沒人會雍集苑來當我們的觀眾。」他輕啄莉桐的額頭。
 
  莉桐羞怯的回抱著思麒壯碩的身子,兩人就在苑外長廊上唇舌糾纏、耳鬢廝磨。此刻,空氣間飄溢著思麒的哺哺低語、莉桐細微的咯咯笑聲,以及低語與笑聲之外間歇性的寂靜無聲……
 
  莉桐伏在思麒懷中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記得我們以前也在室外有過親密舉動,可是都和你現在的態度不同。」
 
  「怎麼個不同?」
 
  他又開始咬牙切齒,因為他知道莉桐提的一定是「假思麒」幹的好事,可是他不敢當著莉桐的面揭穿。只好忍一忍啦!
 
  「你那時根本不管別人怎麼看,只顧自己高興就好,我卻羞死了。」
 
  她在思麒懷中突然停止了嬌笑,抬頭凝視他——
 
  「思麒,那真的是你嗎?」
 
  思麒心跳停止一拍,他極力保持鎮定。「當然,不是我還會是誰?」他用強硬的眼神肯定自己的答案。
 
  「我說了你可別生氣喔……」
 
  思麒對著莉桐試探性的眼神靜默一會兒,才點頭答應。
 
  「我覺得一個人的性情不可能會有太過極端的差別,雖然你說你除了霸氣獨裁之外,也有任性自我的時候,可是和你在一起這麼久了,我不覺得你是一個任性自我的人。」
 
  「那是妳還不夠瞭解我。」才怪!思麒撫弄她柔嫩的臉頰,心頭一陣滿足與愉悅。能有如此徹底瞭解他性情的美麗妻子,他想不開心也難!
 
  「喔……」她真是太失敗了!連自己丈夫都摸不清楚。「真是那樣就好了,否則我一直在胡思亂想,要是思麟曾經冒你的名接近我的話,我豈不成了被人輕薄過的殘花敗柳了?那我才沒臉再出現在你眼前。」
 
  開玩笑,這怎麼成?所以還是別讓莉桐知道真相的好。
 
  「我們進房去吧!」
 
  莉桐敏銳的察覺到思麒逐漸熾熱的身軀和呼吸,立刻知道他回房後想幹什麼,連忙推開他魁梧的身子。
 
  「不行不行!還沒去思麟的洞房和新娘子打個照面,我們也還沒吃晚飯呢,天色又這麼早……」
 
  他打橫抱起嬌弱的莉桐,寵溺的啄著她的頸間低語:「妳太秀色可餐了!打從一早看見你盛妝後的豔麗模樣,我早巴不得就這樣抱你回房,細細品嚐。」
 
  「你真是……不知羞恥!」她又氣又差的拿粉拳捶他。
 
  他把臉埋在她發間高興的笑著,跨進花廳。「我看如此夜夜春宵,要不了多久妳就得準備繡小鞋、做小帽了!」
 
  他溫柔的將她放在床上,不住的吻她。
 
  「我才不要……」她笑著在他唇間低語,風情萬種。
 
  「妳不要生我的小寶寶?」思麒撐起壓在莉桐之上的身子,為難又意外的盯著身下清麗的人兒。
 
  「生寶寶當然好,可是我們說好我可以不必再繡東西啦!」她調皮一笑。「拜託,我天生就不是拿針線的料,這輩子只為你繡那條手帕就夠了!」
 
  「手帕?」
 
  他什麼時候拿過莉桐繡的手帕?就連她不擅長繡工的事也是剛才她說了才知道。難道會是……
 
  思麒的眉頭擰成肅殺的一團。
 
  「什麼樣的手帕?」
 
  「你都已經收下了,現在還想賴帳啊?」她誤將思麒的試探當調情。「那可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繡手帕給男人,上面繡的不只是我的圖、我的名,還有我的情耶!」她甜甜的笑著。
 
  思麒猛地一個翻身,立刻跳下床沖出花廳,往外奔去,沿路乒乒乓乓的發出被他怒氣波及而製造的噪音。
 
  「思麒?」怎麼好端端的又「發作」了?
 
  莉桐扣好衣襟立刻追著他的身影邊喚邊跑,一路拚命叫他等一下,但他根本不聽!
 
  一聲踹門而入的巨響,引起屋內眾人的喧嘩。
 
  「大阿哥?」亭蘭一看他這表情心都涼了。
 
  思麒一副要復仇雪恨的駭人架式站進思麟洞房內,華屋裡鬧洞房的一群人尚未察覺他的異狀,繼續起哄——
 
  「哎呀,思麒來得正好!」
 
  「思麟還沒掀新娘子頭蓋呢!」
 
  「思麒,你看看你老弟,平日風流瀟灑的二貝勒,迎親卻迎得扭扭捏程,連掀個頭蓋也婆婆媽媽!」
 
  「對嘛!分明在吊我們胃口。」
 
  一大票人在屋內七嘴八舌、嘻嘻哈哈的湊熱鬧,只有思麟、亭蘭和元卿看出他不是來鬧洞房,是來宰人的!
 
  那敢情好!思麟立刻由內廳沖向立在花廳門口的思麒,兩手挽起袖子準備大幹一場。他已經「不爽」很久了!
 
  「大阿哥,我一直在等你耶!若是你這‘紅娘’不來,我今晚絕不掀頭蓋。」思麟聲音中充滿手足情深的依賴。
 
  思麒迎著弟弟的腦門就是火速的一掌。自小一塊練功的思麟低頭一閃,抱住思麒的身子。
 
  「休想得逞!」思麒立刻用手指扣向思麟肩窩的穴道,讓他雙手失勁。「想摔我?你八百年後再來吧!」
 
    眾人看得一頭霧水。
 
  亭蘭和元卿可是心知肚明。思麟從小就是摔跤好手,要不是大阿哥對他的舉動了若指掌,立即猙脫他的「擁抱」,否則下一刻一定會整個人被他抱起來,狠狠的摔個倒栽蔥!
 
  「手帕還來!」
 
  兄弟倆手勁像黑影一般,呼嘯來呼嘯去,打得難分難解,一邊還不忘談論正事。
 
  「好討厭喔!」思麟裝姑娘口氣,嘻皮笑臉的避開老哥的拳頭,低身橫踢、掃他雙腳。「人家是男兒郎,又不是女嬌娥,怎麼可以隨便送人手帕?」
 
  老遠的宴會廳都聽得見思麟這廂的打鬧聲,甚至不時看見破窗而出的椅子、杯盤、大部頭書,和紛紛逃竄的賓客。
 
  「大阿哥、二阿哥,你們別打了!」
 
  「看戲就看戲,別老催人散場嘛!」元卿笑呵呵的用一塊桌上的甜糕「堵」住亭蘭的嘴。「這招漂亮!」
 
  元卿在一旁觀戰,還不時忘情的拍手叫好。
 
  「天哪!」莉桐一進花廳,就看見亂七八糟的洞房,和糾纏廝殺在一塊的兩兄弟,以及只剩小貓兩、三隻的賓客。
 
  莉桐小心翼翼的避開「戰場」,貼著牆慢慢走到元卿和亭蘭身旁,三人挨成一片,一起看戲!
 
  「哎!勸也甭勸了。」莉桐歎口氣。
 
  「你才知道!我當他們妹妹多少年了,他們每次打、我每次勸,勸到最後還不是坐在一邊和元卿一起看好戲。」
 
  「呵呵,當觀眾總比下場參戰來得安全。」元卿突然以扇擊手高叫:「思麟,你右方守備太鬆!」
 
  哎,男人!
 
  「你分得出哪個是我大阿哥嗎?」
 
  「分不出。」莉桐用手支著下巴,語氣充滿無奈。「兩人一打起架來全是一個樣兒,我實在分不出來。」
 
  「我也分不出來。」一個清靈的聲音附和。
 
  亭蘭又拿了一塊玫瑰餅放進口裡嚼。「對啊,兩隻禽獸打架,我們哪分得出誰是誰啊!」
 
  「壞嘴巴!怎麼亂罵我相公!」莉桐笑著捶她。
 
  「對啊,該打!」一陣銀鈴般的笑聲響起。
 
  於是,第二戰場就在此開打。不過女孩們的花拳繡腿只是鬧著玩的,打著打著變成互相以搔癢攻擊對方。
 
  「啊哈哈,不玩了啦!」亭蘭拚命反抗。
 
  「壞嘴巴,還不討饒?」大夥又笑又鬧的搔她癢。
 
  「不公平!妳們兩個打我一個,還想要我求饒?」亭蘭笑彎了身子。在咯咯笑聲之間才注意到一件事——
 
  妳們「兩個」打我一個?……
 
  莉桐這也才停下手發愣。對啊!她和亭蘭之間什麼時候多了個人?她們同時轉向多出來的不明人物
 
  「咦,怎麼停手了?她還沒討饒耶!」一張雪白的俏臉,身著鳳冠霞帔,開心的向她們問道。
 
  「妳……妳是……」
 
  白晰透明的冰肌美人笑著叉起腰,故作生氣狀。「大夥玩得這麼高興,憑什麼要放我在床榻上發呆?」
 
  亭蘭、莉桐和站在另一旁的元卿都傻眼了。
 
  「可是……」新娘子眨巴著圓圓晶亮的大眼睛,看向仍在纏鬥的兩兄弟。「他們哪個是我相公啊?」
 
  莉桐呆呆的跟著轉頭看向他們——
 
  「我也不知道……」
 
  「呵呵……」元卿悄悄離開房內,步人月色中。
 
  看來好戲這才剛開始咧!
 
                 -全書完-


[ 本帖最後由 laffer 於 2007-6-25 00:37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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