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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 烈女小愛婢作者: 華甄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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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甄-烈女小愛婢

葉兒無法忍受,自己竟然因為三頭小毛驢就要被嫁掉?!
誰知逃婚尋夫的她,卻被土匪頭子強綁回去當婢女……
她才不管這個天殺的強盜是不是劫富濟貧的大好人,
她最討厭違法亂紀的盜賊,看她怎麼好好的“伺候”他!
她一天到晚闖禍,本以為能因此讓他放自己自由,
但為何他眼中的寵溺,竟讓她隱隱斷了離開的念頭?

易水寒打劫這麼久,還是第一次綁架一個不情願的女人!
她是第一個敢對他拳打腳踢的人,她必須為此付出代價!
即使她總是想些蹩腳的方法逃走、下笑菇給全寨的人吃,
甚至準備殺豬拔毛的滾水給他洗澡,他還是不會放她走,
只因在兩人相見那刻,他早已決定──今生他要定她了!
第一章
微風吹過河面,掀起粼粼波光,樹葉紛紛揚揚撒落下來,有幾片落在河面上,隨著起伏的水波飄蕩。葉兒把手中的木桶放下,看著水裏自己的倒影,迅速整理好被拉開的羊皮背心領口,把仍在發抖的手放在胸前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必害怕,沒有什麼好擔心的。

  是的,長髮依然被穩當地綁在襆頭裏,厚實的羊皮背心也將她的胸部掩飾得很好,沒人知道她是女人!

  剛才崔白化想摸的不會是這裏。她再次按按胸部,仿佛想將那裏的隆起壓平。她相信他那時是想摸羊皮背心胸前這朵繡花,而他淫穢的目光也不是針對自己,那是他那樣下作男人天生就帶著的邪氣!

  沒錯,正是那樣的,她沒有必要害怕!

  看著水裏的倒影,她再次為自己打氣。等出了臨渝關,距離安東府應該就不遠了,那時,她就不需要再跟著這夥商人走,她可以離開,也不必再時時刻刻提防著崔白化的髒手。想到這,她的情緒漸漸穩定。

  一陣風吹來,又是幾片樹葉落下,她感覺到了寒冷,抬頭看著水流遲緩的大河和遠處隱約可見的山巒,入秋不過半旬,在她的家鄉魯城,此刻哪會有這麼冷?摸摸身上的行頭,她抿嘴笑了,幸好弟弟們的衣服很多,讓她在“借用”的時候有充分的選擇。

  她坐在圓石上拍去鞋面的草屑,伸直雙腿,在舒適的鞋子裏活動活動走乏的腳趾,再次為自己英明地穿走這雙好鞋感到高興。

  這雙皮面絲裏的練鞋是她大弟最喜歡、平時都不捨得穿的一雙鞋,而羊皮背心則是二弟的心愛之物。可以想見,當他們發現衣物被她偷走時,不知會氣成什麼樣子。再想想後娘聞知她逃跑時會如何傷心,她更加高興了。

  當然,她知道為人吝嗇刻薄的後娘絕對不是因為失去她這樣一個令人討厭的繼女而傷心,而是為了失去那眼見就要進家門的三頭毛驢。

  哼,三頭毛驢就想賣了我?!

  她對著河流投出一塊小石頭,河面上頓時掀起一陣浪花,激起層層漣漪。

  她再次對著水花笑了,明晃晃的水光將她機靈的目光映襯得閃閃發亮,想著她那兩個恃寵而驕的弟弟終於被她小小的報復了一次,她剛才還有點不安的臉上盈滿笑意。她怎能不開心呢?這麼多年來,她如同婢女般伺候他們,被他們欺負得夠久了,如今她就是惹火了他們也沒什麼可怕的,反正她也不準備再回那個家,管他們要怎麼去鬧!

  都怪她那勢利眼的爹爹和沒心少肺的後娘,要不是他們逼她嫁給那個城裏出了名的惡少,用三頭毛驢換她一生幸福的話,她又怎麼會流落在此,如今既要為前途擔憂,還要時時提防小人?!

  她出身子滄州魯城一戶小康之家,家裏有莊生意不錯的布店,可是重男輕女的爹爹待她一向冷淡,娘活著時也因此對她多有不豫,在兩個弟弟出世後,她更是成了家裏多餘的人。

  幾年前娘去世了,新進門的後娘對她更是如同鬥雞眼穿針線,怎看怎不順眼。

  她敢以性命擔保,從進葉家那日起,後娘就一直在爹耳邊吹枕頭風,想把她嫁出去。她同樣相信,若非她尚未及笄,也沒有可以藉此撈點好處的女婿人選的話,她爹也一定巴不得將她一腳踹出門去,而絕非是為了信守對蕭家的婚約承諾。

  思及此,她又恨起了那個自小與她定親,卻不如約迎娶她的蕭郎。

  蕭郎原是魯城最大的鴻運鏢局鏢師,六年前押鏢出關,途遇強盜,從此失去了消息。對他,她雖說不出好壞,但自懂事起就知道那個胳膊粗粗、身子壯壯,對她很和氣的男人是她日後的郎君,會在她及笄之後來娶她……

  “小葉兒在幹嘛?”

  就在她想得出神時,一個讓她作嘔的聲音傳來,一隻手也搭上了她的肩。

  當那只手很不正經地在她肩上捏了捏時,葉兒瑟縮了一下,借著站起來的動作微傾肩膀,抖落了那只毛手。

  “沒幹嘛。”她簡單地回答,臉上帶著淺笑。

  身後是個黑面暴牙、高額闊唇的男人,見葉兒晃落他的手,他臉上露出不快。“躲什麼躲?你是什麼矜貴身子不能碰?”

  “崔爺您多心了,葉兒只是被您猛地嚇了一跳。”葉兒嬉笑著說。在布店幫忙多年,迎來送往中她可是見多了此類莽漢,知道對這種人不能來硬的。

  “嚇你?少來了。”崔白化不信地看著她。“從在漁陽你找我問路起,我就知道你不是膽小的人,如今怎麼就變了?!”

  “嘿嘿,那時候不正為迷路著急嗎?”葉兒應道,這是真話,那時她正為南北方向迷糊著。“而且看您大爺也不是壞人,所以才敢跟您問路呀!”

  她的這番恭維,讓崔白化聽了很受用,臉色也好了幾分。“知道這點就行,想想當初是誰幫你跟掌櫃的說情,帶你出關的?”

  “是是是!”葉兒連連點頭。“謝崔大爺替葉兒說情!”

  “所以說,你得對大爺我好點兒!”崔白化臉上露出了笑容,毛手再次落在她的肩膀上,但這次稍微規矩了點,沒有捏摸她。“不過,你得給爺說個實話,你真是到安東府找你大哥?”

  葉兒這次忍住了他的毛手,訕笑道:“當然是找我大哥,我幹嘛要說謊?”

  “瞧這細皮嫩肉……”崔白化像含著口水說話般,用那種令她厭惡至極的目光在她的臉上來回地梭巡,再移到她的下巴、頸子、一路往下探索……

  這下她無法忍受了,俯身提起木桶,藉此擺脫掉他的髒手。“崔爺,葉兒得給大家燒火熬粥去了。”

  從第一眼見到她,崔白化就相信她是女孩,雖然她言行間很少女孩兒家的矜持柔媚,但那羊皮背心下的圓潤身段和明眸皓齒的俏模樣無不吸引著他。一路上若非她為人十分機靈,又有大掌櫃等人在場,他早就對她出手了。

  此刻,見她再次躲避,他便悻悻地說:“去吧。”心裏卻在冷笑,看你躲得了幾天,反正到安東府還遠著呢!

  葉兒暗自松了口氣,提著桶從河裏汲了水,沒再看他一眼就往停在遠處林子邊的兩輛馬車走去。

  “葉兒,怎麼這麼慢?”一個身著青花夾袍的男人對著她抱怨。“大家走了幾十裏地,都餓壞了,你還瞎磨蹭!”

  “大掌櫃,對不住,是葉兒慢了。”她連忙道歉。

  大掌櫃繼續教訓著她。“讓你隨行,我是在做善事,你得識趣,手腳勤快點。到了臨渝關,我找人替了你,營州你就不要跟著我們去了,自己找你大哥去吧!”

  “是,掌櫃。”葉兒邊忙碌邊回應,心裏卻在駁斥他:哼,如果不是這一路上行人稀少,獨自行走不便的話,誰想跟著你們?善事?如果不是我主動提出做你的雜役不要酬勞的話,你會讓我跟隨嗎?勤快?呸!瞎眼老頭,難道你看不見這一路上你們歇了,我還在忙嗎?!

  想趕她走?她走就是了,從他們一路上的議論,她已經知道出臨渝關後往北到營口,再去安東府就不遠了,她相信就是離開了他們,自己也不會再迷路。

  自安史之亂後,不僅朝廷民生經濟受到重創,也動搖了唐王朝的根基。戰亂後土地荒蕪、滿目瘡痍,曾經繁華的沃土,在遭叛軍燒殺劫掠後,又遇平定叛亂的回紇與朝廷官兵洗劫,致使許多城鎮變為廢墟,百姓四處逃散,多遠走關外。

  鳳凰山是關外起伏的崇山峻嶺中最險要的雄峰,它扼守關外要道,罄風幽泉,深谷密林,有豐富的奇珍異寶和各式各樣的野生果類、菌類植物。當山外早已葉落枝枯,大地蕭條時,這裏卻是片片紅葉,串串碩果,美得令人炫目。更有漫山遍野筆直高大的落葉松與岩石相錯,像一道道堅固的屏障護衛著它。

  不知從何時開始,一群又一群不堪官府欺壓、朝廷重稅之苦的人們走進大山,占山為王,落草為寇,劫富濟貧,只為活命。

  不知從何時起,官府一次又一次鼓號齊天,戟戈耀日地征伐鳳凰山草寇,可是每次都氣勢洶洶而來,倉皇零落而去。

  隨著這樣的征伐與抵抗,一首歌謠在深山老林裏響起,悄悄傳入了百姓們的心頭。

  乞兒哭,天爺助;男兒活,天爺路;失夫無嗣寡婦苦,鳳凰山中天爺顧。

  天爺,成了貧苦人的希望,成了關外各都護府的眼中釘、奸商巨賈的心頭刺。

  兩天后,他們出了臨渝關。不知是因為找不到人頂替,還是大掌櫃忘記了,反正沒人讓她離去,葉兒也就一直跟著,想到了營口再離去。

  “出關,就不時聽到議論說這幾年鳳凰山強盜鬧得厲害,前去營州的路多不平靜。大掌櫃和崔白化等人都很緊張,也就不再夜宿野外,每日都清晨趕路,日落打尖。在客棧落腳,葉兒雖少了生火煮食的辛苦,但大掌櫃為了省銀子,拒絕客棧小廝打理車馬。於是,刷馬餵料的活兒就落在了葉兒身上,她的辛苦絲毫沒減少。

  這天清晨,他們繼續趕路,護衛們騎馬在前頭開路,大掌櫃居中乘坐帶篷馬車,崔白化騎馬跟隨在大掌櫃前後,葉兒坐在敞頂大馬車壓後。

  “大掌櫃,這裏雖然距離鳳凰山還遠,但聽說盜賊也曾在這一帶出沒。”近中午時,他們進入一處高岩聳崖的山道,崔白化湊到大掌櫃車邊提醒。

  大掌櫃掀起車簾子看看,點頭道:“沒錯,大家留神點,加緊走!”

  “是!”崔白化應著,頓時握緊腰間的刀提醒那些護衛警覺些,也招呼趕車的加快速度。

  加速的車子顛簸得厲害,葉兒縮在車內堆放著皮毛和裝有奇珍異物的大口袋旁,看著四周荒涼的景色。

  這還是她頭一次來關外,眼前景色讓她不由驚歎,以前聽到的傳言一點也不假,關外果真是絕塞荒原。現在不過是秋季,天就如此淒寒,那到了冬季會如何呢?想到蕭郎舉目無親地在這苦寒之地生活,也夠淒慘的,不由對他生出同情心。

  他會知道我來找他嗎?一個念頭閃過心頭,她恍然驚悟,這還是她離家後第一次想到他。也是頭一次想到自己這樣倉促地來找他實在是有點冒失,萬一他已經把自己忘記了,那怎麼是好?萬一他早已另娶他人,她又該怎麼辦?

  天哪,這個想法太讓她震驚了,她以前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可能,那些將蕭郎的消息傳給她的人也從未提起過他是否成親的事。因此當她聽到爹爹跟後娘因為那三頭毛驢而將她許配給丘老大時,她一心只想著要逃避,而“出關尋夫”似乎是唯一順理成章的決定,完全沒有想過她的那個“夫”是否還要她!

  如今這樣一想,她才意識到從十二歲那年他告訴她要到關外送鏢起,他們已經整整六年沒見過面。六年可不是一個短日子,那時他二十歲,如今已經二十六了,他還會等著她、想著她嗎?

  如果他已經忘記她,或者已經娶妻了話,她該怎麼辦?

  啊,我是不是太冒失了?她為時已晚地想。可是此刻人都在關外了,她還能怎樣?再說,這也不能怪她行動冒失。

  自從今年春天,聽人說在關外安東府見過蕭郎起,尋找他的念頭就一直在她心裏盤桓。倒不是她有多想嫁給他,而是想找他問個明白,問他為何不守婚約在她及笄後來迎娶她?問他為何這麼多年都不來看她?還要問他為何一去不返?

  而爹爹和後娘將她另許他人,則是逼迫她立即成行的導因……

  “站住——”

  就在她思緒不絕,憂慮不斷時,忽然前方一陣人吼馬鳴,她連忙收住思緒挺身往前看,只見兩個護衛已經連人帶馬摔倒在地,一群黑衣人堵住了前頭的山路。

  “大掌櫃,是強盜啊!”

  崔白化驚恐的喊叫和持續從山坡上奔來的黑衣人,將葉兒的心揪得緊緊的。

  很快,大掌櫃乘坐的馬車也被團團圍住,而那些人已經和護衛們交上了手。

  “老天救命哪!”葉兒身前的車夫一聲驚呼,揚鞭打馬,馬車猛地調轉了頭,往來路奔去,而她只看到高騎在馬背上的崔白化被一個黑衣人打下了馬。

  “大爺,我們不去幫他們嗎?”她焦慮地對著車夫喊。

  雖然對這些同路多日的“夥伴”沒有什麼感情,但看到他們此刻被強盜打得滾的滾、爬的爬,她還是很不忍。

  “幫什麼幫?你沒看見強盜來了嗎?”車夫大吼,更用力地打馬。

  “可你們是同伴啊!”葉兒在劇烈顛簸的車上東倒西歪,但還是想說服他。

  “閉嘴!再多話,強盜來了先砍你的頭!”車夫怒駡著用力趕車。

  “先被砍的未必是他!”

  一道黑影從天而降,眨眼間躍上馬車,落坐在車夫身邊,而車夫手中的馬鞭立刻易了主。

  “唹!唹!”那男人一手抓住企圖反抗他的車夫,一手揮舞馬鞭,讓鞭梢輕輕地落在正瘋狂奔跑的馬背上,嘴裏發出與他面色完全相反的輕柔聲音。

  得到撫慰的馬漸漸平靜,馬速減低了。

  葉兒最初被他神速的動作鎮住,接著又被他對馬的溫柔吸引,直到馬速減低,車夫發出憤怒的低吼,她才醒悟過來,這男人是強盜,而他正抓著她的“同伴”。

  出於本能,她立刻投入了拯救同伴的行動。

  “放開他!”她高聲命令,跪起身子用拳頭擊打眼前的黑衣男人,但那個魁梧的身軀絲毫不為所動。

  看我怎麼收拾你!她嘀咕著,抓起身邊的空麻袋,猛地往坐在前方的黑衣男人頭上套去,並用力勒住袋口把他往車下推。

  男人根本沒想到身後那個比吃奶娃娃大不了多少的男孩,會向他做出如此笨拙的攻擊,因此毫無防備的他被套了個正著。

  為了自救,他不得不放開緊抓著車夫的手和馬鞭。

  車夫趁機跳下了馬車,往路邊密林跑去。

  “喂,回來!你這個怕死鬼!我幫你,你竟然跑掉!”葉兒一面忙著應付眼前高大的強盜,一面對著那個自私又怯懦的男人大喊。

  可是她沒有太多的時間失望,因為黑衣人不但沒有被她推下車,反而還探手扣住了她的腰,將她扳倒在他身側。

  “放開我!”無法與他強壯的胳膊抗衡,她只好死死抓著依然套在他頭上的口袋大罵,那是她唯一的武器。

  失去撫慰的馬受到身後叫喊聲的刺激,再次狂奔起來。

  葉兒的身子在顛簸中滑下了車板,嚇得她尖聲大叫,但仍不放開手中的口袋。

  此刻,男人的頸子成了她唯一的支撐點。

  “該死的臭小孩!”被口袋蒙住頭臉的男人怒不可遏地抓住她的腰往上一提,將她仰面壓在腿上,再抓住她吊在自己頸子上的雙手一捏,一陣劇痛迫使她不得不放開了緊緊攥著的口袋角。

  黑衣人一把扯掉套在頭上的口袋,將它拋下了車,並繼續輕聲安撫驚恐的馬,對被壓躺在他腿上的葉兒連看都沒看一眼。

  葉兒愣了。不僅因為他此刻壓制她的方式——雖說他雙手控制著韁繩,但胳膊肘卻死死地壓在她的胸脯上,讓她十分驚駭和羞窘——還有他漲紅的臉也讓人害怕。

  此刻,這張臉上的五官說不上是好看還是難看,可是紅得發紫,而他頸子上那兩道深紅色印子,應該就是她用口袋勒出來的?!

  驚恐中,她掙扎著想直起身。

  “不許動!”他厲聲命令。

  “你壓痛我了啦!”她憤怒地說。

  黑衣人不理她,但壓在她胸前的力量似乎更大了,她情不自禁地痛呼一聲。

  “痛嗎?大姑娘混在男人堆裏,好玩嗎?”他邪氣地睨她一眼。

  然後他繼續用與眼神截然不同的輕柔聲音安撫著驚恐的馬。

  他知道她是女人!

  葉兒震驚得無法動彈。他的語氣裏絲毫沒有像崔白化那樣的猶豫和試探,他是確實知道她是女人,還是只是在試探她?

  “我不是女人!”她力圖掩飾,絕不能讓強盜知道自己的真實身分!

  “呿!想騙誰?只有那群白癡把你當男人……安分點,否則我料理了這兩匹畜生後,定給你點顏色看看!”

  感受到他胳膊上傳來的力量和覆蓋在她全身的熱氣,她知道他很憤怒,也相信等安撫完馬後,她會是下一個他要“料理”的——女人!

  否認沒用,葉兒想起以往聽過的那些有關強盜的傳聞,她明白自己如果不反抗,就只有死路一條,即便不被砍頭,要她被那些山賊蹂躪,那還不如死了的好。

  想到可怕的情景,她的心直往下沉,極度的緊張導致她奮不顧身地立刻展開反擊。

  她舉起雙手往他臉上抓去,儘管動作很快,但他的反應一點都不慢。

  被他躲過第一擊後,葉兒並沒有放棄,她手腳並用,又踢又抓,連嘴巴牙齒都用上了,在狹窄的車板上與他展開撕扯的搏鬥。

  “停下!你這不要命的丫頭,再亂動,小心掉下車摔死你!”他一邊躲避她的進攻,一邊照顧著驚魂未定的馬,有點應接不暇。

  “摔死也比被強盜糟蹋了強!”葉兒怒吼著,更加用力地踢抓掐打咬,外加不顧一切地掙扎。

  俗話說,要命的怕不要命的。此刻這話用在他們兩人身上再合適不過。

  葉兒不要命的反抗終於為她贏得了機會。

  那強盜顧此失彼,在挨了她幾記頗為有力的粉拳、臉上也吃了她幾爪子後,不由怒火中燒,卻因在狹窄奔跑的馬車上而一時無法制伏她。

  狂馬驚車,他只好先去顧馬。

  當壓在她身上的力量略減時,葉兒立刻抓住這個機會奮力直起身來,既不看此刻車道邊正是一個陡峭的大斜坡,也不管車速依然很快,閉著眼就往車外跳。

  “回來,該死的你!”身後傳來一聲怒駡,身上背著的小包袱被抓落,可她仍然義無反顧地跳了下去。

  身子撞在地面的刹那間,她覺得有點暈眩,也有疼痛感。一個人影隨著她落地並緊緊抱著她在山坡上翻滾,飛沙走石伴著他們直滾落坡底,跌進一片荊棘叢中。

  天旋地轉間,她真想閉上眼睛永遠不要睜開。

  可是不能,因為她感覺到來自身下的熱氣和耳邊“怦怦”作響的心跳聲。

  葉兒慢慢地睜開眼,忍著那令人不舒服的暈眩感,最先看到的是黑色衣服,再抬頭,見到一張方正剛硬、傷痕累累的下巴,嘴唇正生氣地緊抿著,唇邊還有幾道抓痕,想起那是自己的傑作,她趕緊轉開眼,看到那不再通紅、還顯得有點蒼白的臉,而那臉上也有數道傷痕,其中有她留下的,也有被石子刮破的。

  懷著說不清是快意還是歉疚的心情,她再抬起頭來,卻與對方的目光接上了。

  那是雙黝黑深邃的瞳眸,此刻他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因此她看清了他的相貌。他有著挺直完美的鼻樑,漆黑的睫毛下藏著銳利的眸子,眉毛又濃又黑,沿著眉梢,她看到他輪廓完美的額頭,和紅色的……血!

  “啊,你受傷了?”她驚叫一聲,想起在滾落山坡時,是他的一雙手臂始終環抱著她,將她的臉護在懷裏……

  頓時,她的臉頰發燙,帶著一絲羞愧,她想從那散發著熱氣的身子上爬起來,可是失去襆帽的秀髮蓬散,有一部分正被他壓在身下,讓她動彈不得。

  “那是誰害的?”

  “我沒有要你跳下來。”她急忙聲明,仿佛害怕他因受傷而遷怒於她。

  “你究竟是怎麼想的,找死嗎?”那雙深邃的眸子閃動著危險的光芒。

  “不……我……”她急忙搖頭,可是被壓住的頭髮扯痛了她的頭皮。“你可以起來讓我把頭髮拉出來嗎?”

  他沒有說話,而是抓著她一同站了起來。

  看他動作如此俐落,葉兒放心了,這說明他並沒有受到太大傷害,這樣他的脾氣應該不會太惡劣。只是看著站立起來更顯高大的男人,她心裏還是很惶恐。雖然他的衣服被碎石劃破,身上又髒又帶著傷,但魁梧的身軀散發出的力量依然灼熱逼人,他那雙肌肉結實的手臂強壯得好像能將身邊的樹木折斷……喔,她可不能再激怒他,否則也許會被他放在膝蓋上一拗為二!

  她試圖掙脫被他抓著的手,整理一下頭髮,可是他不放手。

  “你不要再想搞鬼!”他惡狠狠地說,拖著她走上山坡。今天連番栽在她的手裏,讓他很惱火。

  那裏,大掌櫃和崔白化等人一個不少地站在那兩輛馬車邊。當看到她時,他們一個個都瞪大了眼睛,葉兒知道那是因為她露出了女兒身,她什麼都沒說,只是狠狠瞪著那個丟下她逃跑的車夫,而那車夫立刻轉開了眼睛。

  “爺!爺!”一群男人喊著往這裏跑來,領頭的那個身材高大,可是臉上的五官卻生得奇小,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巴,一笑似乎全沒了,因為都擠在一塊兒了。

  “爺,你沒事吧?”他沒看葉兒,關切的目光只落在抓住葉兒的男人臉上。

  “沒事,不過是被野狸子撓了幾下。”抓著葉兒的男人用手摸摸臉上的傷,嘲弄地看著他的俘虜。

  眾人的目光“唰”地都集中到了葉兒臉上,仿佛現在才發現她的存在。

  “爺,她是女人?”那小鼻子小眼睛的男人驚呼。

  “沒錯,她是女人。”

  “喂,女人,你膽子可不小,竟敢用麵粉袋子蒙俺爺的腦袋瓜子?!”小眼睛沖著葉兒嚷了起來。

  儘管他竭力瞪大雙眼以顯示自己的怒氣,可在葉兒看來,那眼睛再鼓大還是如同沒睡醒似的,絲毫沒有威力,倒是他高大的身材是個威脅。

  “傻青,閉嘴!”

  聽他揭了自己的短,抓著葉兒被稱為“爺”的男人很不自在,立即喝止他。被一個小女人用口袋勒住頸子套住頭,那是他這一生最大的恥辱,巴不得所有人都立刻忘掉,如何能讓人再提起?

  可正在義憤填膺的男人不願甘休,繼續鼓著腮幫子跟葉兒比眼大。“女人,你是第一個敢跟我們爺過招的女人,快向咱爺賠禮道歉!”

  “我不叫女人,我叫葉兒!”葉兒同樣氣勢不弱地吼道。這一輩子就因為“女人”這兩個字讓她受夠了歧視和欺侮,如今,在這幫強盜土匪面前,她可不願再忍受這種帶著輕蔑的稱呼。

  沒想到聽了她的話後,那小鼻子小眼睛竟尖叫起來。“‘爺兒’?你竟敢在咱天爺面前稱‘爺兒’,爺兒也是你能做的嗎?”他的山東方言把“葉”同“爺”弄混了。

  天爺?他就是天爺?!

  葉兒愣了,沒在意小鼻子小眼睛誤會了她名字的發音,只是瞅著眼前抓著她雙手的男人瞧。這兩天一直聽人議論天爺和他的鳳凰山山寨,難道這男人就是那個天爺、那個讓官府頭痛不已的強盜?!

  那男人看出她的震驚,對還在喋喋不休的小眼睛說:“閉嘴,青山,你可叫她好幾聲爺了,等弄明白是公是母再叫喚吧。”

  眾人一聽都笑了,也更加有趣地看著這個被青山喊了“爺兒”的女孩。

  面對大家的笑聲,葉兒很氣憤也很窘迫,覺得自己就像被人圍觀的猴兒。她想抽回一直被抓住的手,可是那位“天爺”抓得死緊,她抽不回。

  悄悄抬頭,又與他隱藏在睫毛後的目光碰在了一起,讓她一陣慌亂。

  “你就是天爺?鳳凰山山大王?”她唐突地問,為了掩飾羞窘。

  男人沒馬上回答她,而是轉頭對一個粗壯矮小的男人說:“取繩子來!”

  那男人立刻遞過一截繩子,在接過繩子後,他才抓起她的雙手冷酷地笑道:“身為女人,你的見聞還不少嘛。”

  “讓我走!”看到他正把她的雙手捏攏捆綁起來時,她猛烈地掙扎。“人家都說天爺劫富濟貧,只搶富豪,我不過是個窮幫工的,你綁我幹嘛?”

  “窮幫工的?”他輕鬆地制住了她的雙手,將它們綁在一起,再嘲弄地看看她和站在一邊的大掌櫃等人,意有所指地摸摸自己臉上的抓傷。“你這窮幫工的可真能替主人賣命!他們給你多少銀子?”

  “沒有!”葉兒知道他指的是早先她在車上幫車夫對付他的事,於是用力回答著看向大掌櫃。

  “葉兒,這一路上我可沒有虧待過你,快求天爺放了我吧。”大掌櫃一看她望來,就立刻抓住機會求情,害怕她說出不利他的話來。因為人人知道,天爺替天行道,專奪不義之財、殺惡毒之人。

  而且憑藉生意人精明的眼光和走南闖北的閱歷,他看出這個兇悍的強盜頭子對葉兒似乎很不一般,於是他急於要葉兒代為求情。

  雖然討厭他,但葉兒還是不願意看到有人喪命,便對抓著她的男人說:“他們只是商人,沒做壞事,你不能殺他們。”

  “你想救他們?”天爺搖搖頭,嘴角嘲弄的意味更深了。“你真好心!”

  說完,也不待葉兒回答,就對身後的人喊了一句:“放他們走!”

  黑衣人立刻散開,大掌櫃等人如同逃出囚籠的猴兒般往山下奔去。

  “喂,大掌櫃,你們怎麼可以不管我就這樣跑了呢?”葉兒見狀著急地大喊,在她看來,她替他們求了情,他們理該帶她一起走,怎能連謝字都沒有就只顧自己逃跑呢?

  “別喊了,你的同伴可沒有你這麼好心。”天爺冷笑。

  葉兒一聽,又氣又恨地踢他一腳。“你放開我!”

  對那些重利輕義的商人她根本沒什麼好感,想跟他們走只不過是擔心自己的命運,如今獨自落在這群強盜手裏,不知會怎麼樣?

  被她猛踹一腳的天爺低聲咒駡了一句,在小鼻子小眼睛的青山動手前,先扭住她的胳膊將她拉進懷裏。“很好,爺就喜歡難馴的野狸子!”

  接著沒等她抗議,一塊黑布蒙住了她的眼睛。
第二章
驟然失去光明,葉兒心頭一陣慌亂,不由大叫起來。“你要幹嘛?”

  “要你守規矩!”天爺的聲音在她耳朵邊嗡嗡地響,接著她被人抱起放下,而她的腿被硬性分開,還好那掰開她雙腿的手很快就離開了。她用手摸摸,原來她是被放到了馬背上。

  他一定是要帶我去他的強盜窩。可是他抓我幹什麼?我身上沒銀子,連原來背在背上的小包袱也掉了,難道他要……他要……

  猛地,她打了個哆嗦,一定是強盜窩裏沒女人,他要抓女人去尋歡作樂!

  想到這,她的四肢發涼。

  很快,有人上了馬,坐在她的身後。

  “放鬆身體,要走的路可不短。”是天爺!

  “你要抓我去鳳凰山嗎?”她不安地問。

  “沒錯。”他簡單地回答,並抖動胳膊吆喝一聲,馬起步了,無數馬蹄聲在她耳邊響起,從那些冗長雜亂的軋軋車輪聲中,她聽出隨行的不止是大掌櫃的那兩輛馬車,由此她知道這夥強盜不僅僅搶劫了大掌櫃。

  “你這趟收穫真不小。”她譏諷道。

  “當然。”身後還是一句簡單的回答,但圈在她腰部的胳膊緊了緊。

  大強盜!大壞蛋!葉兒心裏暗罵。

  因為雙手被縛在身前,她雖然集中精力想保持平衡,可是隨著馬步的移動,她很難保持身體的平衡。

  當身子難以控制地倒向他時,她趕緊坐直了想與他分開,可是他有力的胳膊將她牢牢地扣在胸前,她只好訕訕地問:“你抓我幹嘛?我很窮的!”

  可是身後的男人不說話,只是抖動韁繩策馬奔跑。

  “為什麼你可以放走他們,卻不放我?”見他遲遲不答,她再次不安地問。

  “因為你欠我的帳還沒還。”身後的男人終於開口了,聲音渾厚。

  “我沒欠你帳!”那聲音聽在她耳朵裏充滿了威脅,葉兒的心一沉。

  “怎麼沒有?你打了我,讓我受了傷,衣服也破了,你不賠償就想走嗎?”

  恐懼感在心頭擴大,葉兒喃喃道:“那是你逼我的,再說我也沒有銀子賠。”

  “沒關係,有你就行。”身後的男人寬容地說。

  他的態度讓葉兒心裏的憂慮更深,而她天生有個毛病,越是緊張時就越忍不住要碎碎念。這會兒,她的毛病犯了。

  “我不值錢,我很笨,真的,所以你還是放了我吧。如果你不信,只要到魯城去打聽就知道,我是最不值錢的女人……要說值,也就值三頭小毛驢……”

  “三頭小毛驢?”身後的男人突然提高音調,用那種氣死人不償命的口氣說:“看不出你還值三頭小毛驢?!”

  葉兒被他的話氣得心痛,難道她真的低賤到連三頭小毛驢都不值嗎?可是想到自幼所受的待遇,她無法發作,只是更為自己即將到來的命運擔憂。

  身後的男人對她突然的安靜感到好奇。

  “喂,怎麼不說話了?你不是挺喜歡爭吵的嗎?”

  “說什麼?我本來就不值錢。”他的聲音不再兇狠,還帶著先前安撫驚馬時的溫柔,這讓被蒙在黑暗中的葉兒有絲錯覺,覺得他是個很有情義的男人,於是她悲慘地問:“你會讓人欺負我嗎?”

  “不會!”他的口氣不復逗弄之意,卻帶著讓她不懂的怒氣。

  這樣的語氣讓她松了口氣,不料他的下一句話又讓她的心差點兒從胸腔裏跳了出來。“你是我的,沒有人敢碰你!”

  “不,我不是你的!”她立即抗議。“我是定過親的人!”

  擁著她的雙臂猛然一緊,但頭頂傳來的聲音卻十分冷漠。“你定親跟我有什麼關係,如今你在我的馬上!”

  “這不是我自願的,是你硬抓我來的!”

  “那又如何?”天爺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

  “我有未婚夫,他遲早會來找我的,我們要成親了。”她虛張聲勢地說,為了讓他不打她的主意,她必須這樣。因為她知道這個男人很強悍,如果他要採用暴力手段佔有她,她根本就無從反抗。

  身後的人沒有任何回應,但靠近她的身軀變得十分僵硬,而他粗重的呼吸環繞著她。葉兒眼前一片黑暗,看不見他的表情,讓她心裏格外發慌,她趕緊機靈又不失討好地說:“我可以替你幹活,但你不要欺負我,可以嗎?”

  還是沒有任何回音,馬速更快了,身子劇烈的顫動和耳邊呼呼的風聲也讓她顧不上跟他說話。她感覺到他抓住了她的頭髮,將它們塞進她的衣領裏。她知道一定是因為風吹得那些長髮擾亂了他的視線。

  很好,起碼我的頭髮還能幫我出氣!她得意地想。

  馬跑得快,顛簸得也很厲害,為了避免骨頭被抖散,她不得不倚靠在他身上。

  “青山,你帶著車子走下樑,別耽擱!”他大聲命令。

  “是,爺!”隨後,一陣車輪聲,馬車往另外的方向去了。

  此刻,馬突然跳躍,好像正跨越什麼壕溝之類的地方,葉兒身不由己地在馬上跳起,臀部傳來的劇痛讓她忍不住叫了一聲。

  “你從來沒有騎過馬嗎?”頭頂傳來低沉的聲音。

  她搖搖頭,還沒開口,就感到他將手伸到她的腋下,將她抱舉起來轉了個方向。當再落回去時,她驚駭地發現她不再是分開腿跨騎,而是側身坐在馬上。這樣雖然屁股不太痛,可是她幾乎坐在他的懷裏,一條腿還貼在他腿上。

  蒙著眼睛看不見,但她聰明的腦袋不難想出,這是個多麼曖昧的姿勢!

  她渾身僵硬,連喘息都不順了。

  “我……我還是像剛……剛才那樣……”

  “你要是不想以後三天都走不了路的話就乖乖坐好!”他冷然的一句話,將葉兒腦袋裏的旖旎景象全部毀掉了,她正想對他說什麼,但馬的騰躍再次阻止了她,並讓她明白,這段路果真走得不易。

  幸好在隨後的路程裏他不再跟她說話,而他的胳膊也一直規規矩矩地擱在她的腰背間,這讓她逐漸安了心。

  然而她卻不知道,劫持了她的男人此刻心情絲毫不平靜。

  這是第一次,他不顧一切地強行“綁架”了一個無辜且不情不願的女人,還把她抱到了自己的馬上。然而他卻沒有絲毫罪惡感,反而有發現珍寶的欣喜。

  當奔跑的馬終於停下時,葉兒聽到紛遝的車馬聲和人們的吆喝聲,其中也有女人孩子的聲音。

  喔,有女人孩子就好!葉兒心裏略松。

  黑暗隨著蒙住眼睛的黑布消失,她立即被眼前看到的一切吸引住了。

  這裏絲毫沒有她想像中的強盜匪寨模樣,既無深築的高牆城堡,也看不見刀光劍影,一間間關外最常見的平頂土坯房依山傍林而建,為了防禦關外冬季的嚴寒,房屋檁上置椽,鋪草巴或秫秸,牆壁覆蓋堿土,灰沙等以保暖。房屋大多向陽開,並前後相連形成一個大院子,院子與樹林交界處用不及一人高的木樁和灌木築起一道圍牆,而“圍牆”外仍可看到有房屋隱隱約約掩映在樹林裏。

  這是個隱藏在山巒中的大峽谷,空氣中透出絲絲縷縷的涼意也帶著濃濃的松脂山花的清香,不僅沒有多日來見慣的蕭瑟荒涼,景色還十分優美。抬頭是深邃的藍天、四處是青山環繞,高大的松樹和漫山遍野的楓葉、花楸葉在秋風中飄舞,雞鳴狗吠伴著嫋嫋炊煙,一條清泉穿過,使這個深山幽谷中的山寨顯得寧靜而安詳。

  “這裏就是鳳凰山嗎?”當被身後的男人抱下馬背時,她驚喜地問。

  “沒錯,歡迎野狸子光臨寒舍。”他調侃道。

  “易大哥,你們回來了?”葉兒還沒回答,就看到一個美得如同這片山嶺的女子跑了過來,親熱地挽住了天爺的胳膊,可是在看清他臉上的傷時又立刻驚叫起來。“老天,是誰弄的?”她踮起腳尖往他臉前湊。

  “紅綢,別碰,一點小傷。”天爺笑著轉頭,躲開了她的碰觸。

  葉兒驚奇地看著他,這是她第一次見到他不帶譏諷的笑容。因為這個笑容,他淩厲的目光變得柔和,方正的下巴不再緊繃,讓他看起來更加英俊了。他有一張曬得黑黝黝、輪廓分明的臉,一雙深得像秋潭似的黑眸因這個燦爛的笑容而顯得十分明亮,他的鼻樑高挺俊美,與他的面龐和體形都很相配。

  看來那個叫紅綢的女子與他關係不淺,否則不會讓他笑得這麼開心。再看看紅綢,如楓葉般紅潤的面頰上有對很深的酒窩,眼睛大而有神,眉毛又濃又長,風吹日曬讓她的肌膚顯得較為粗糙,但卻有著讓葉兒羡慕的色彩。唯一不足是嘴巴大了點,好在她的圓臉和大眼睛足以將這點不足掩蓋。

  如今,看到天爺臉上的傷,她美麗的眼睛蒙上了陰雲,抓著天爺的胳膊就不放手,而葉兒又被天爺抓著,於是夾在這兩個人中間,她感到很不自在,便扭動著想掙脫他的大手,可是那只手抓得更緊了。

  “紅綢,你可看到我們今天帶回來的東西?”青山興奮地跑過來,滿眼的笑意讓他的眼睛只剩下一條縫。

  “沒了,還沒來得及。”紅綢噘嘴比比天爺的臉。“青山,你是怎麼保護易大哥的,怎麼讓他受傷了呢?”

  青山立刻用不滿的眼神看著還在天爺手中掙扎的葉兒。“就是這個女人,是她害爺掉下馬車,滾下石坡……”

  “原來是你這個小不點!”好像這才發現有葉兒這個人似地,紅綢瞪起了美麗的眼睛對她揚起巴掌。“你敢對易大哥無禮,我……”

  “紅綢,去忙你的事!”天爺笑容依舊,但聲音果決。他的話立刻阻止了紅綢進一步的動作,可是並沒能阻止她以憤怒的目光殺死她口中的小不點。

  而葉兒也不示弱地回瞪著她。

  兩個女人對視時,天爺已經將葉兒手上的繩子解開了,手腕上的痛楚令葉兒放棄了與那個女人的較量,忙著撫摸手腕。那裏被繩子磨出的傷痕遠遠超過了她在天爺頸子上留下的紅痕。

  “如果你順從點,也不會有這樣的傷。”天爺的聲音平淡,毫無歉疚之意。

  “她活該!敢咬爺的瘋狗就得綁住!”紅綢刻薄地罵。

  這下激起了葉兒的怒氣,她一仰頭,譏諷道:“這位姐姐倒是條難得的好狗,我是傷了你的主子,你盡可對他搖尾巴獻忠心,但少對我狂吠!”

  “你這瘋子!”這次紅綢毫不含糊地撲來想打她。

  而葉兒正在氣頭上,話一出口就知道肯定會激怒這個似乎與強盜天爺關係不一般的女人。憑她自小得來的經驗,跟她打起來的話,最後吃虧的還是自己。

  打不得你,難道還躲不得嗎?當看到她撲過來時,葉兒立即採用了多年來被弟弟們欺負時的自保方式,閃身下彎,躲過了她的攻擊。

  而集全力發出一擊的紅綢哪會想到剛才還氣勢不弱的小不點,竟會以如此沒種的方式躲避她,因此一時無法收回前撲的身勢。

  因為她們兩人的動作都太快,身邊的男人們來不及反應,等明白過來時,紅綢已經跌跌撞撞地倒在地上了。

  “紅綢!”青山一個箭步奔去扶起了她。

  而天爺只是對像無事人般站在那裏的葉兒說:“你果真是只狡猾的野狸子!”

  “她要打我,我能不躲嗎?”葉兒毫不退讓地反擊。

  天爺冷笑。“她打你?你倆還不知到底是誰打誰呢!”

  聽出他偏袒紅綢,葉兒突然覺得很生氣。“你自然是會護著她,強盜窩子裏有啥好東西!”

  她的話激怒的就不僅僅只是紅綢一人了。頓時圍觀的人發出憤怒的噓聲,似乎只要天爺一聲令下,就會撲來將她撕成碎片。

  葉兒將散亂的長髮聚攏塞進羊皮背心內,不讓它們妨礙自己的行動。同時鎮定地看著包圍她的人,那些人無論男女老少都用一種讓她心慌的目光看著她,仿佛她是他們的敵人似的。面對這些不友善的眼光,她知道今天自己身處絕境,害怕是沒有用的,於是她努力克制住心頭的怯意,站直了身體。

  來吧,反正今天我豁出去了,大不了一死!

  她想著,暗自觀察著距離她最近的天爺,因為她知道這裏的所有人都聽他的號令行事。

  可這個男人只是一言不發地看著她,陰沉的臉上看不出在想什麼。

  “哪有這樣刁蠻的女人?爺,給她點厲害看看!”有人在喊。

  紅綢也跑到天爺身邊。“易大哥,她那樣目中無人,你得教訓她!”

  “哈哈哈,天爺遇到大麻煩了!”這時,附近樹上忽然傳來截然不同於此刻緊繃氣氛的笑聲。

  葉兒抬頭,驚訝地發現那棵老楊樹上站著個高瘦男子,那人長得清秀靈巧,但在樹上的姿勢卻很獨特,似坐又似站,更像是貼在樹上的。

  “飛狐大哥,你回來了!”

  “二爺來了!”

  紅綢和其他人都高興地跟他打招呼,天爺則只是對他笑了笑。

  “是啊,紅綢姑娘越來越漂亮了。”樹上的男人爽朗地笑著,飛身落在天爺身邊,葉兒被他俐落的身手吸引了。

  啊,這個男人會飛耶!她心裏驚歎。

  紅綢因為得到讚美而喜笑顏開,而葉兒注意到當飛狐躍落在天爺身邊時,她依然緊緊地挨在他身邊迎接飛狐,表現得如同女主人一般。

  天爺並未將她推開,只是伸出一隻手與沖他揚起手掌的飛狐對擊一掌,笑道:“怎麼現在才來?我正等你一起去看看今日的收穫呢!”

  隨後他粗魯地將葉兒推給小眼睛青山。“去,先把她鎖在老磨坊裏!”

  “這麼美的小娘子幹嘛要鎖住?”飛狐饒有興味地看著葉兒,笑嘻嘻地說:“果真是外美內悍的極品狸子,水寒,能不能讓兄弟我收去做個徒弟?”

  最後一句是對他身邊高大男人說的。

  哦,原來他的名字叫易水寒哪!葉兒看了天爺一眼,想起紅綢喚他易大哥,那麼說“易”該是他的姓,“水寒”才是他的名囉?

  “甭想!她跟我有帳未清!”易水寒毫不含糊地拒絕了飛狐,而他的這句話讓葉兒十分憤怒。

  “我告訴過你,我不欠你任何東西!”她抗議。

  “真的嗎?仔細想想!”易水寒意有所指地看看自己身上被砂石劃破的衣服,拋下這句話後,拉著滿臉帶笑的飛狐往右側一排馬車走去。

  紅綢瞪了葉兒一眼,對青山說:“鎖住她,易大哥早晚會砍了她的利爪!”

  “臭男人,竟敢說我欠他東西,他才欠我呢!就因為他,我什麼都沒了!”

  被鎖在只有一盤老石磨、一堆破席爛板和罎罎罐罐的廢舊木屋裏,葉兒忿忿不平地咒駡歎息,唉,如果那個叫做飛狐的男人能帶她走就好了!

  今天,只有飛狐是她第一眼看到就很有好感的人,除了他的體型長得不那麼嚇人、聲音不那麼粗魯、面貌又那麼和藹外,最重要的是他有很厲害的功夫,居然可以像那樣貼在樹上,再瀟灑地飛下地!

  他一定是個奇人,就像在家時常聽說書人說的那種替天行道的飛天俠客一樣懷有絕世神功,如果他能收她做徒弟,傳她一兩招就好了,那她就可以不要總被人欺負,還可以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可是如今,都是那個該死的強盜易水寒害她失去了學武功的機會,還被關在這裏失去自由!

  可是他為什麼要關住自己呢?她圍著石磨轉圈,思考著易水寒留下她的目的。

  騎在馬上時,他曾經說過這裏沒有人可以碰她,因為她是他的。

  我是他的?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我成了他的禁臠?

  是的,一定是這樣!她打了個寒顫,就是因為這樣他才不讓其他人碰她,不讓飛狐帶走她,在他沒時間看著她時,還讓小眼睛把她鎖在這裏!

  可是他不是已經有個紅綢了嗎?那個美女不是很適合他嗎?他幹嘛還要我?

  她氣憤地想著,抓起地上的一截木棍用力擊打石磨,打一下,罵一聲:“混蛋!色魔!臭強盜!你等著瞧,我才不會讓你好過呢!”

  可是罵了打了後,心裏的憂慮一點沒有減輕,反而更加深重。因為她忘不了在馬車上與他搏鬥時感受到他所擁有的力量,更忘不了在馬背上時體驗過的驚駭,他是個膽大妄為的強盜,是個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人,如果他要用強,她是一點辦法都沒有的!

  這個認知讓她的心如同火炙。看看從窗戶格子裏透入的光線,她心焦地想:不行,無論如何我得想辦法跟他鬥,一定要反抗到底!

  她迅速在房間內尋找抵抗的武器,發現石磨下有柄斷把鐵鍬,那應該是被扔棄在這裏的廢舊工具,現在這可是她的好武器!

  她走過去拿起它,吹去上面的灰塵,試了試後發現雖然夠沉,但她還是擔心無法對易水寒造成威脅。

  她注視著屋內的擺設和空間,不斷地想著要如何與他抗爭、保護自己?

  這間老磨坊看來廢棄已久,窗櫺牆腳到處堆積著厚厚的灰塵,不甚平展的地面上除了一個曾經用來安放舂臼、如今石臼被搬走後剩下的一個大坑。

  大坑?!如果等那強盜進來時讓他摔一大跟頭,再給他腦袋上一鐵鍬……

  “哦,不行!”她掂掂手中的鐵鍬。“人的腦袋再硬也硬不過這玩意兒,我一鐵鍬打在他頭上,說不定會把他打死,那我的麻煩會更大。紅綢會找我拼命,就連飛狐也會想宰了我。從剛才他們打招呼的方式看來,他倆的交情一定很深。況且到目前為止那強盜並沒有傷害過我,我還是不要殺死他,只要讓他不敢靠近我就行!”

  她握緊手中沉重的鐵鍬,自言自語地咕噥著,決定還是不要殺人的好。

  看看窗格外的陽光,她相信在天黑時他一定會來,所以她不能再耽擱。於是她開始在小小的老磨坊內建設起自我保護的防禦工事。

  出乎她意料的是,易水寒來得比她預想得早,她才剛安排好,他就來了。

  當聽到門外傳來青山的聲音時,葉兒緊張得手心都出汗了,她攥緊木棍。

  “爺,你等著,我去把她帶出來……”

  青山的聲音讓葉兒很失望,為什麼不是他自己來呢?

  門外一陣響動,門板開了,青山一步跨入門內。“女人,出……”

  話還沒說完,“匡當”一響,沉重的鐵鍬砸在他頭上,他倒在了門邊。

  “該死的女人你搞什麼鬼!出來!”易水寒怒不可遏地對呆立門內的葉兒喊,但葉兒不動,只是看著他。“好吧,你不願意自己出來是嗎?那我來請你!”

  “站住!你不能進來!”看到青山痛苦的模樣,葉兒有點發慌,畢竟她從來沒有真的傷害過人,此刻見易水寒大步走來,只得一聲大喝。

  “不能嗎?”易水寒黝黑的眼睛眯起。

  “不能!”

  “見鬼的我才不能!”他抬起腿就邁入房門。

  “不許進來!”葉兒再次警告道:“你要是敢進來,我就讓你下跪磕頭,豎著進來,橫著出去!”

  她的威脅讓人震驚得想笑。

  “哈哈,果真狂妄,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讓我下跪磕頭!”易水寒大步走入,繞過被一堆木板罐子擋住的路,踩著地上的草席過來。

  不料硬氣的話才說完,右腳便踩了個空,他腿一軟,單膝跪在了地上。但他身手不俗,立刻翻身躍起,因此逃過了磕頭一著,但也被氣得滿臉通紅。

  “蠢女人!”一腳踢開地上的席子,看到地面露出的那個大坑時,他怒吼著撲向葉兒。惱自己忘記了這個地坑,更惱眼前這瘦弱的小女人居然敢製造陷阱害他!

  見他一跪即起,葉兒也是大吃一驚,再見他氣勢洶洶地撲來,一時忘了要用手中木棍擊打他的計畫,只知道自己錯估了對方的能耐,一心只想先逃避他的怒氣為妙。

  她轉頭跑到石磨後,隔著磨盤說:“我警告過你不准進來的,是你自己不聽,不能怪我!”

  “不怪你才怪!”憤怒的男人像頭被激怒的猛虎,可隔著大磨盤又無法抓住那個一再冒犯他的小女人。“你過來!”

  “你出去我就過來!”小女人不讓步,一盤大石磨成了她的屏障。

  可是她很快就看出這個屏障並不安全,因為那頭猛虎已經躍上了石盤。她別無選擇,只好舉起手中的木棍向他打去。

  憤怒的猛虎怎麼也沒想到這小小的野狸子如此機靈頑強,他躲過木棍的攻擊,決心要徹底教會她——在山大王的地頭上就得服從山大王的規矩!

  “你最好祈求老天不要讓我抓住!”他冷冷地站在磨盤上居高臨下地睨著她。

  “你才要祈求老天不要橫著出去就好!”心裏雖怕,葉兒嘴裏還是不肯投降。

  “哈哈,那我倒要看看老天爺今天會幫助誰!”他躍下石磨,向她撲來。

  木棍打在他的胳膊上、肩上,更加激怒了他,可是他卻笑了。“好啊,果然是只好狸子!”

  話音剛落,他已經以一種讓葉兒無從反應的速度竄了過來,眨眼間就抓住了她持棍的手。葉兒手腕一麻,棍子落地,她也被重重地壓倒在地上。

  葉兒尖叫起來,更加激烈地反抗壓住她的男人,而她猛烈又瘋狂的反抗更加激起了征服者勃勃的怒氣和興趣。

  “出去!統統出去!關上門!”對她的廝打已經有過經驗的易水寒用力將她的雙手壓住,對門外想進來幫忙的下屬們厲聲一喝。頓時來人消失,門被關上了。

  屋內光線驟暗,葉兒心裏一陣慌亂,知道厄運降臨了。這是她的背水一戰,她得傾全力而為,於是她的反抗更加激烈。

  可是手被他夾在腋下,身子被他緊緊壓住,她所能利用的就只剩下嘴巴、牙齒和頭。於是她不顧一切地吼叫、撕咬,用頭撞他。而她的反抗越烈,來自對方的壓力就越大,身子也就被抱得越緊。

  易水寒不打她,也不阻止她的叫駡反抗,只是緊緊抱著她,壓制著她的四肢,試圖讓她疲倦後自動停止所有無意義的攻擊。

  可是他同樣低估了身下這個小女人,儘管四肢被困,她仍不停止掙扎和反抗,於是在征服與反征服的較量中,兩個人糾纏著、翻滾著。屋子裏的罎罎罐罐被撞得到處亂滾,破席子碎木板跟隨著他們四處翻飛,堆積日久的灰塵泥土漫天飛舞。窗外射入的陽光穿過飛揚的塵土,將房間染成了灰濛濛的一片。

  從沒見過這麼難纏又愚蠢的女人!難道她看不出她這是拿雞蛋碰石頭嗎?!

  見她一直不肯屈服罷手,易水寒耐心告罄。

  “安靜——”可惜威嚴的吼聲因一陣咳嗽而失去威力。肆虐的灰塵令人視線模糊,呼吸不順。

  “放開我!笨熊!”被壓住的葉兒嘶聲痛駡。“有種你就殺了我,不然只要我活著,我就要你永無寧日,要你……咳咳咳……”

  她一邊罵一邊咳,因灰塵嗆喉,又被緊緊壓著,她覺得喘氣困難,但她還是不放棄漸漸低弱的痛駡。“……你敢欺負我……咳咳……我、我就叫你斷子絕孫!”

  “咳……你閉嘴!”趁她忙於咳嗽和咒駡疏于防範時,易水寒終於鎮住了她亂動亂踢的四肢,將她全身牢牢地釘在地上。

  而筋疲力盡的葉兒不得不喘著氣放棄了抵抗和謾駡,因為她明白自己是無法跟這個男人的決心與能力較量到底,也無法在吸入大量灰塵的同時保持有效的咒駡。

  不再有翻滾折騰和怒吼廝打,反抗停止、鎮壓停止,剩下的是急促的呼吸和飛揚的塵土。兩個人就這麼靜靜地躺在地上,誰都不想動。
第三章
灰塵漸漸散去,視線開始清晰。

  易水寒略微抬起頭,看著身下的女孩。像這樣壓著她,他更加明顯地感覺到了她柔軟的女性軀體,因為激烈的打鬥,他倆的呼吸都很急促,葉兒起伏的身體曲線喚起了他另外一種溫暖的、久違的情緒,他的怒氣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身體的復蘇和欲望的升起。

  稍稍離開她的身子,易水寒曲起兩隻胳膊,用手肘支撐著身體重心,穩穩地控制著她的手腕,讓她無法反抗。然後他拉開她臉上散亂的頭髮,端詳著她的面容。

  這是張很有個性又很叛逆的臉,黛眉下一對黑寶石般的眼睛閃閃發亮,好像總是在防備或是算計著什麼似的。最誘人的是她的嘴,小巧而秀美,薄薄的唇紅潤又富有光澤,就像成熟的野山楂那般嬌豔欲滴。

  他看看自己手腕上留下的牙印,再看看那美麗的紅唇,眉頭皺了起來。真想不通這麼小巧的嘴怎會那麼具攻擊性,而這薄薄的唇裏又怎會吐出那麼激烈的言詞?

  他用手指輕輕摩挲著那片嫣紅,感覺到那裏的柔嫩和滑膩,心裏翻騰起一股陌生的情緒,於是他停住手,疑惑地看著眼前這張巴掌大的小臉。

  他的目光同樣迷惑了葉兒,明明他剛才還是怒氣騰騰的,為何突然變得好像她不是他的俘虜,而是他喜愛的小狗小貓似的?而他的手指在她的臉上摩挲,也讓她渾身竄過一陣莫名的熱流。

  更要命的是,當與他四目相對時,她奇怪地發現,在這樣可說是十分令人難堪的情形下,她竟然不想再反抗,甚至連罵他的意念都沒有了。

  為何會這樣?難道是她所有的能量都被剛結束的纏鬥消耗殆盡?還是他用什麼法術迷惑了她?

  她局促不安地望著他,搞不懂自己怎麼突然變得很虛弱,而發熱的身子讓她呼吸急促、不知所措。

  呃,這實在是太詭異了!不可以這樣!

  終於,她聚集起所有的氣勢來扭轉這令人尷尬的局面。

  “如果我是男人,定將你碎屍萬段!”她氣喘吁吁地罵。

  “相信我,如果你是男人,你早就死了!”他平靜地說。

  “起來啦,不要那樣看著我!”她兇狠地瞪他,希望能用眼神傷害他。

  “怎麼看你?”他的嘴就在她的唇邊,那暖暖的氣流環繞著她,讓她臉發燒。

  “色眯眯的。”他的聲音再次迷糊了她的神志,軟化了她的語調。

  “怎樣是色眯眯的?”他再問,臉上露出那氣死人的慵懶笑容。

  她不知該說什麼,當與一個極具魅力的男人以這樣曖昧的方式躺在一起、當她全身每一處肌肉都因為他越來越靠近的嘴而緊繃時,她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他,她十八年的人生經歷也從未告訴過她,在這樣的情形下,她該如何應對。

  於是,她只能呆望著近距離的他。也因為靠得太近、看得專心,她注意到他帶著傷痕的臉上沾著點點灰塵,而他的眼睛在這麼近的距離下才看出並不是黑色的,而是帶點棕色,就像後娘最想得到的丘家小毛驢那樣的毛色。他的劍眉星目充滿陽剛英氣,看起來俊朗得不可思議。

  “你這樣的目光是不是色眯眯的?”他戲弄般地問。

  葉兒的臉立刻滾燙起來,當感覺到他唇邊的胡碴碰到她的嘴時,她發出嚴正警告。“你不可以冒犯我!”

  “怎樣是冒犯?”他的聲音好像是從心裏發出的,因為他的嘴唇根本沒有動,可是葉兒聽見了他說的話。

  “是……”她不知該怎樣說。

  他用手輕輕捏捏她的臉。“這是不是冒犯?”

  “不要碰我!”他的動作和語氣讓葉兒心慌,語氣也不復強硬。

  “為什麼?”低沉的聲音似乎帶上了磁性,帶動了葉兒的心跳和呼吸。

  “因為……”

  她的理由還沒說出來,他的嘴已經完美地覆蓋了她的雙唇,讓她除了震驚、麻木和顫慄外再無別的意識。

  那是一個全新的、她從來沒有經歷過的感覺,他的唇帶著陽光的味道,而且並不像看起來的那麼冷漠,反而很柔軟,這個吻就像她以前親吻家裏的小狗時,被它舔到的感覺。

  “易大哥!”

  就在她被這個新鮮感覺所震撼時,門猛地被推開了,傾瀉而入的陽光將屋內的一切鍍上一層金黃。

  輕輕吻著她的男人慢慢抬起頭來,但目光依然停留在她臉上。

  陽光下,葉兒看著他不再冷酷的眼眸,但還來不及看清,那深邃的眸子就轉向了門口。

  “易大哥,你們在幹嘛?”門口的紅綢音調高亢地問。

  “玩遊戲。”易水寒輕描淡寫地說著,接著從葉兒身上站了起來,向她伸出一隻手。“起來吧,我的小野狸子!”

  他輕浮的語氣和動作讓葉兒驀地清醒。這傢伙是強盜,是強抓她來這裏又占了她便宜的壞蛋,她怎能被他蠱惑了呢?!

  氣惱自己的無知,她不理睬他伸來的手,自己撐著地站了起來。

  葉兒頭髮蓬散、衣服淩亂,渾身染滿灰塵,她知道自己一定很狼狽,再看看身邊的易水寒,除了身上多了點灰塵,似乎並沒什麼太大的改變,她懊惱地用力拍打滿身的灰。

  易水寒也跟著她拍打自己的衣服,一時之間滿屋子又是飛揚的塵土。

  “易大哥,嗆死人啦!”紅綢叫著跳出門外,躲避灰塵。

  “嗆死活該!”葉兒咒駡。

  她的聲音雖小,但易水寒聽見了,並發出一聲低笑。

  這讓葉兒頗為驚訝,她罵了他的女人,為何他不生氣反而笑了呢?

  看出她的驚訝,易水寒並沒有解釋,只是收起笑容嚴厲地警告她。“不要再惹麻煩,在這裏你就得服從我!”

  葉兒同樣瞪著眼睛警告他。“你不准再碰我,不然我會讓你後悔遇到我!”

  易水寒眉毛一揚,嘴角又露出了那個氣死人的邪笑。他二話不說抓過她,用她根本無法反抗的力量將她壓進懷裏,有力的唇飛快在她嘴上用力親了一下。

  “你這個強盜!”葉兒用手背擦了一下嘴,狠狠地罵他。

  沒想到他嘴角那抹邪笑更深了。“我就是強盜,所以你聽話點!”

  葉兒當然知道他是對的,迄今為止的事實也證明,她的反抗最終都沒用。

  於是她沉默了,順從地跟著他走出老磨坊。

  門外,青山和紅綢靠門而立,飛狐則蹲在稍遠處的一截樹樁上。

  一看到他們出來,紅綢立刻對易水寒說:“易大哥,瞧你這身髒的!我去給你備水,你回屋洗澡吧。”

  “不用,我跟飛狐還有事。”易水寒阻止她,對青山說:“你去幫紅綢收拾一下,今天就讓她搬到蓉嫂那兒去。”

  一聽要讓紅綢搬出聚義堂,青山臉色一亮,興奮地應道:“是,爺。”

  而紅綢的反應則與他截然相反。

  “為什麼?我是你的婢女,當然要住在聚義堂!”她高聲反對。

  易水寒平靜地說:“從現在起不再是了,你照顧我多年,該歇一下了。”

  “我願意照顧你,易大哥……”紅綢美麗的眼睛蒙上哀傷,可是當看到易水寒冷漠的神態時,她知道哀求沒有用,跟隨他六七年,她知道這就是易水寒一貫的作風,越黏著他,他越煩。

  “那誰是你的婢女?”她若有所感地看了眼跟隨在易水寒身後的葉兒。

  難道會是這個叛逆又不起眼的小不點?

  易水寒回答得絲毫不含糊。“葉兒。”

  一聽果真是這個小不點兒取代了她,紅綢眼睛更紅了,急於保住自己的位置。“易大哥,她脾氣這麼壞,只會給你惹麻煩,不能用她!”

  不僅她,葉兒也不樂意。“我不要做你的婢女,我可以幹粗活。”

  易水寒不說話,冷冷的目光盯在她臉上,讓她身不由己地哆嗦了一下。

  “我說過可以替你幹活,但我沒說要做你的婢女。”她嘟囔。

  “這裏我說了算,輪不到你決定什麼!”易水寒冷然道:“去,你跟他們去,紅綢會告訴你該做些什麼!”

  他的口氣裏毫無商量餘地,紅綢哀怨地看了他一眼,轉身先跑了。

  青山回頭對葉兒說:“那你也走吧。”

  葉兒看了看一直坐在樹樁上、滿含趣味地打量著她和易水寒的飛狐,知道這個讓她滿懷好感的人是不會幫助她的,只好垂頭喪氣地跟著小眼睛離開。

  等她們走遠後,飛狐從樹樁上跳下來,對易水寒說:“呵呵,你這是一次捅了兩個馬蜂窩,兄弟我替你捏把冷汗呢!”

  易水寒淡淡一笑,與他並肩往屋後青松崖走去,那裏是他們平日練功的地方。

  飛狐又說:“給兄弟一句實話,你這裏新人進、舊人出,那美麗的紅綢姑娘你想如何發配呢?”

  易水寒往他肩上捶了一下,斥道:“胡說八道!什麼新人舊人的?我對紅綢從來沒有非分之想,也從未碰過她,這你是知道的,還滿口胡言。”

  “是是,小弟知道哥哥你從來沒把小美人放心裏,可是人家早已將一顆芳心掛在你身上,如今這般將她攆出去,是不是太過分了?”

  “你這話說重了!”易水寒站在山崖邊,輕拍樹幹說:“這是遲早的事,讓她去洗補房跟蓉嫂她們在一起怎麼會是攆出去呢?”

  “話雖這麼說,可是按照規矩,聚義堂是閒雜人等不得入內的地方,如今出了聚義堂,她要見你可就不方便囉!”

  “唉!”易水寒歎口氣。“自打年三十那事後,我就想這麼做,她如果待在聚義堂裏,就會一直看不到青山對她有心,看不出我對她無情!”

  聽他這麼說,飛狐自然明白他的苦衷。

  今年年三十山寨裏按慣例開酒禁,所有人都毫不忌諱地飲酒吃肉、唱歌跳舞、嬉笑玩鬧。可就在大家興致高昂時,喝了半醉的紅綢突然抱著易水寒大哭起來,說要與他拜堂成親,而青山則抱著她大叫要“搶親”。他們這麼一鬧,頓時讓眾人傻了眼,被抱得死死的易水寒更是尷尬不已,從那以後,易水寒就總是回避紅綢,還常常藉故住到其他營地,不回大寨。

  “對那位葉兒姑娘呢?”飛狐精明的眼睛閃閃發光。“我看你未必只是想用她替換紅綢吧?”

  聽他提到葉兒,易水寒笑了,那笑容照亮了他适才還陰鬱的臉,也柔和了他凜冽的眼神。

  “說,是不是對她有情?”見他光笑不語,飛狐急了,往他肩上輕擂一拳。

  易水寒還是不語,但臉上的笑容更加擴大,他回手反擊,頓時兩個親如兄弟的好朋友就在石崖邊的空地上你來我往地打了起來。

  原來易水寒也會武功,但兩人各有長處。飛狐身手靈活,飛躍騰跳輕巧如燕;易水寒穩似泰山,出拳踢腿虎虎生威。

  最後還是飛狐略勝一籌,很快就單手扣在了易水寒的喉嚨處,笑著威脅道:“說,是不是喜歡小狸子?”

  “沒錯,我好鬥又有趣的野狸子!”易水寒停止反擊,放鬆地往後一躺,靠在大樹幹上,看著天邊的彩霞,滿足地吸了口氣。

  他不會否認自己喜歡那個身材嬌小、脾氣老大、好鬥又有正義感的小丫頭。想起與她在老磨坊裏的較量和親近,他體內的血液即刻湧向四肢百骸,身體和心都暖了起來。他知道正是她的活潑機靈和不屈不撓的精神吸引了他、讓他無法不喜歡上她。想想看,天下哪有女人敢像她那樣不自量力地跟他肉搏的?

  見他動了真情,飛狐心喜,卻故意哀歎。“唉,要是我先遇到她就好了!”

  易水寒立刻戒備地直起身望著他。“什麼意思?”

  飛狐坐下輕笑道:“別緊張,你都宣佈了所有權,誰還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搶你的野狸子?不過,要是今天先遇到她的人是我,哥哥你就沒這機會啦!”

  “你可不許動她的腦筋!”雖然兄弟相知甚深,但易水寒還是警告他。

  飛狐立刻跪起,雙拳交握對天發誓。“我以爹爹一代武林宗師齊天飛俠的名譽發誓,我此生絕不奪易水寒之所愛,若違此言,願受天罰!”說完俯身一叩首。

  聽他竟以過世的師傅之名立誓,易水寒也頓時跪在他身邊,以同樣的動作對天發誓。“我易水寒以師傅一代武林宗師齊天飛俠的名譽發誓,此生絕不負師兄飛狐之信任,若違此言,願受天罰!”說完後,同樣俯身一叩首。

  然後兄弟兩人互相看著,大笑了起來。

  笑了一會兒,飛狐說:“看我們倆亂的,你比我年長,卻是我師弟,我稱呼你哥哥,你稱呼我師兄,這是哪門子事嘛!”

  “那有什麼關係,只要我們自己明白就行。”易水寒爽朗地說:“當年若非師傅去洛陽搭救,我早就隨爹娘兄妹們死在劫匪的刀下了,那我易家也就絕了後。”

  “是啊,轉眼都十二年了。”飛狐也頗多感慨。“如今亂世之中,我們還是要擔負起延續香火的重任,願哥哥早日成親,並得子嗣以慰先人!”

  “師兄你也一樣!”易水寒語重心長地回答。“這次打探到什麼消息嗎?”

  “兄弟正要跟哥哥說。”飛狐收起了輕鬆的笑意,將自己這趟打聽來的消息詳細告訴他,最後說:“平廬節度使馮昌隆從安東找來了黑鷹,這一定是沖著咱們來的,日後咱可得留神。”

  兩人談論著,心情不再輕鬆,因為眼前動盪的社會和他們不可知的命運。

  “三家屯的王霸天有何動靜?”易水寒問。

  “那吃人不吐骨的混蛋,最近可是囤積了不少米麵!”

  易水寒揮手在膝蓋上一拍。“好,不能再等了,我們得給他點顏色瞧了!走,回大寨去,看下一步該怎麼走。”

  就在青松崖邊兄弟倆說重要事情時,聚義堂裏,紅綢正刁難著葉兒。

  “都是因為你易大哥才趕我走!如今你是這兒的主子,何必來問我?”心不甘情不願地將婢女該做的事情流水賬似地說完後,紅綢氣惱地說。

  “我也不想問你,但我總得知道該睡哪間屋。”葉兒看看這間位於正中間的小屋煩躁地問。

  她怎能不心煩?光聽到要伺候那個殺千刀的男人洗澡吃飯更衣外出等等時,她就心慌意亂。跟他認識不足一日,可已經交手數次,每次都贏不了他,還被他占盡便宜,甚至還親了嘴。

  唉,想到老磨坊裏的親吻,她渾身燥熱難受,以後如果他再占她便宜怎麼辦?而且,更教她不安的是,她似乎並不討厭那種“冒犯”,當他的手碰觸她時,她也沒有像崔白化碰她時的噁心厭惡,只是覺得又羞又怒,這是為什麼?

  紅綢一扭頭。“愛睡哪兒就睡哪兒,就是睡到易大哥的炕上,誰會攔著你?”

  聽她毫無理性的話,葉兒明白這個刁蠻的美女是想為難她,也就懶得開口,只是沉默地打量著四周的環境。

  這間外屋其實就是個小過廳。無論誰進出都得經過這間小屋,因此這間屋雖不大,卻很重要。屋子東西兩邊順牆各有個大鍋臺,分管冬季各屋火炕的取暖。

  “這間,這間屋子以後就是你住的。”青山提了一大包東西從右邊靠外的房間走出來,小眼睛裏閃著毫不掩飾的喜色。

  他將那堆東西放下,和藹地問紅綢:“東西我都給你收拾了,你看對不對?”

  紅綢愛理不理地說:“有什麼對不對的,反正過幾天易大哥就會要我回來,我都伺候他六年多了,沒有人比我更懂他!”她鄙棄的目光往葉兒身上一掃。“就憑她,也想管理好堂裏的事情?”

  不想跟她多說,葉兒走向正中那間點了松脂燈的大屋,原來那是個大廳,正中牆頭懸掛著上書“聚義堂”三個燙金大字的匾,匾額下方有兩把太師椅座北朝南,屋子東西兩面有一排同樣的木椅相對而放,中間仿佛是個比武場。

  青山走近告訴她。“這是大堂,是天爺、二爺跟大夥兒議事的地方,你得勤整理,天爺不喜歡髒亂。”

  葉兒點點頭,看得出紅綢確實是個能幹的女人,把這房屋裏裏外外收拾打理得整潔有序,每把椅子上還有繡花座墊,就連靠牆而立的刀架、劍托等器具都擦拭得纖塵不染,只是不知那些繡花墊於是否都出自紅綢之手。

  “那都是我一針一線繡的。”仿佛回答她似地,紅綢抓起一個繡墊,自豪又期待地說:“這裏的一切都是我親手佈置的,你行嗎?等著吧,等易大哥想明白後,一定會改變主意讓我回來的!”

  她自信又帶有鄙視的言詞一點都沒讓葉兒生氣,那正是她所希望的。

  “最好他今天就改變主意!”她抿著嘴微笑起來。

  “你別得了便宜還賣乖!”紅綢氣惱地跺腳。

  “我說的是真話。”葉兒睜著無辜的眼睛看著她。

  看著兩個女人光鬥嘴不做事,青山急了,招呼葉兒出來,指著大門外說:“你不要再說這麼多了,快去替爺準備洗澡水。左邊是廚房,大夥都在那兒吃飯,那裏有木桶,院子西側有轆轤井。等立冬燒炕後,你就可以在這屋裏燒水了……爺洗澡用的澡桶在那屋裏。”

  他指頭轉向左邊靠外的房間,見葉兒點頭,他又指指大門說:“這裏閒雜人等不得進來,門外雖然有人把守,但你自個兒還是得留意。”

  “為什麼?”房屋不讓人進?這真讓葉兒納悶。

  “因為這裏是山寨重地,除了大、二當家和各分舵頭,當然還有我,別人是不能私自進來的。”

  這下葉兒更好奇了。“大當家是易水寒,那二當家是誰呢?”

  “易大哥的名諱是你能隨便叫的嗎?”聽到她直呼易水寒的名字,紅綢又惱了。“來到山寨就得守山寨的規矩!”

  可葉兒顧不上理她,只是好奇地看著青山。

  青山看看紅綢,簡單地回答道:“是飛狐大哥。”

  “喔,原來飛狐是二當家,那他也住這裏嗎?”葉兒焦急地問。

  “沒錯,就在那間屋。”青山指指左邊的房門。

  葉兒的心歡快的跳動,心情也不再那麼鬱悶。原來有高強武功的飛狐也住在這裏!那她今後得對他好點,等他高興時就說動他教她點拳腳功夫,那樣她就有自衛防身的能力了!

  “就會發呆,都不知道找事情做嗎?”紅綢不滿的指責打斷了她的思緒。

  葉兒覺得眼前這個美女就跟她後娘一樣,是個很自以為是又難相處的女人,跟這樣的人真沒有什麼好說的。

  她走進右邊那間同樣點了燈的房間,這屋比大堂略小,但同樣十分整潔,一鋪大火炕挨牆而起,炕面清清爽爽,炕桌上的書筆等放置得井然有序,炕頭櫃和椅子上也都鋪墊著繡花墊子。毫無疑問,這些繡品同樣出自紅綢之手。

  這女子雖然倡狂,但確實手腳俐落,做得一手好針線!葉兒暗自讚歎。

  “以後這裏的打掃整理,爺兒的換洗衣物等都由你負責。”青山跟進來,指點著房間裏的衣櫃物品等提醒她。

  “那飛狐的婢女是誰呢?”她還在想著飛狐。

  “沒有。二當家不常回來,偶爾回來也就是住一天半宿的。”

  “他為什麼不回來?”葉兒心一沉,還指望跟他學功夫呢,這下計畫泡湯了!

  “你做你的婢女就行,問那麼多幹嘛?”紅綢站在門邊瞪著眼睛訓斥她。

  葉兒克制著對她翻白眼的衝動,轉頭問青山。“這是誰的房間,易水寒嗎?”

  “沒錯,天爺住這兒。”青山也面露不悅地指責她。“紅綢教訓的是,你得守規矩,天爺的名字是你一個小婢女隨便叫喚的嗎?”

  看到眼前這兩人都被自己得罪了,葉兒不再說話,心裏卻想,名字不就是給人叫的嗎?不叫他的名,那叫什麼?

  青山殷勤地對紅綢說:“紅綢,我們走吧。”

  可紅綢不買他的帳,腳跟往地上一跺,氣呼呼地說:“死傻青,成天就巴不得把我拉走,好叫易大哥見不著我,忘記我!”

  “沒這事!”青山急忙舉手發誓。“若非爺發了話,我怎敢拉你走?”

  知道他說的沒錯,紅綢噘著嘴道:“我得帶上我的鋪蓋卷,那是我一針一線做的,可不要給別人用!”

  “行行,我這就替你取來。”青山立刻跑回廂房。

  葉兒明白了,這個小眼睛男人喜歡紅綢,而且正為紅綢遠離易水寒高興呢。可是他敢跟主子搶女人嗎?她暗自尋思著,看來這三人間的關係還真不尋常!

  等青山陪紅綢走後,她先提水去廚房燒熱,之後就回來在房子四周轉了轉。

  聚義堂跟峽谷裏的其他建築一樣座北面南,唯一不同的是這裏有五間房,而且房頂加砌了三面女兒牆,前面留一小部分斜坡屋頂,如同虎頭向前伸張。正中間是大堂,大當家和二當家的臥房分設其左右,然後婢女房從之。

  她的房間就在易水寒的房間隔壁,飛狐的隔壁則是一間堆滿了雜物的閒房。房屋窗小格多,既可納陽光又可避風。

  回到自己的房間後,她爬上炕頭尋找今夜睡覺用的鋪蓋。現在雖不是冬季,但在沒燒炕的秋天,夜裏不蓋棉被是不行的。

  炕頭櫃裏她什麼都沒找到,只好跳下炕去雜物房。

  當易水寒和飛狐回來時,她正跪在雜物房的炕頭上翻著那些櫃頭箱底。

  “你在幹什麼?尋找珍寶嗎?”

  葉兒回頭一看,見易水寒一手撐在門框上看著她。

  “誰稀罕珍寶,我在找被褥。”什麼都沒找到的她沒好氣地說。

  “你那屋不是有嗎?”

  “紅綢拿走了。”

  易水寒的臉色頓時有點陰沉。“別找了,先去替我準備洗澡水。”

  說完他轉頭走了。忙碌一整天,又跟她在山坡上、老磨坊打滾兩次,害他現在渾身都是泥,吃晚飯前他得洗個澡。

  見他只關心自己的洗澡水,葉兒心裏很生氣,恨自己倒楣遇到了他這樣黑心眼的強盜,又遇到那個壞心腸的紅綢!

  “果真是什麼主子養什麼婢!”她忿忿不平地將那些被她打開的箱子櫃子逐一關上,咒駡著跳下炕。

  “那就看看我這個主子要如何養你這個婢吧!”

  門口又響起他低沉帶笑的聲音,以為他已經離開的葉兒嚇了一跳,這個男人總把她弄得如同驚弓之鳥!

  “幹嘛鬼鬼祟祟地躲在人家門口?”她氣呼呼地問。

  “我可沒有鬼鬼祟祟,更不是在人家的門口。”他理直氣壯地用手指比了比他的房間。“我是在我的門前,光明正大地聽你罵人。”

  看他如此強詞奪理,葉兒不耐煩地說:“少跟我說這些。”

  “那你要我說什麼?”他依舊是一副無賴樣。

  可是葉兒無心理睬他了,因為她看到飛狐正從門外進來。她立刻展顏一笑,主動迎著他走上前去。

  “飛狐大哥,你要洗澡嗎?”

  她突然轉變的態度和輕鬆愉快的問候,讓眼前兩個男人都是一愣。

  飛狐迅速看了眼依舊靠在牆壁上的易水寒,雖然他身形未變,但臉上露出的驚訝憤慨之色讓他很想笑,再看看迎著他走來的女孩笑意盎然的臉,他更加開心了。

  “喔,我嗎?我是很想洗,可是吃飯更重要。”

  “沒關係的,我在廚房燒好水了,飛狐大哥什麼時候想洗都可以。”葉兒依然熱情地說,而她身後的男人已經在皺眉了。

  飛狐終於忍不住笑了。“葉兒,謝謝你的好心,不過你還是先去伺候你身後那位吧,不然恐怕我澡還沒洗,皮就被扒下一層了。”

  “怎麼會?”葉兒敬畏地說:“飛狐大哥武功好,誰能扒了你的皮呢?”

  噢,原來就是這個原因讓她對飛狐收起了利爪,採用了迥然不同的態度!

  “我!我能扒了他的皮!”身後的易水寒那冷得可以讓沙漠結冰的聲音響起。“快去給我準備洗澡水,立刻!”

  他一甩衣袖,往大堂走去,甚至沒有看飛狐和葉兒一眼。

  “這個暴君!”葉兒小聲嘀咕。

  飛狐笑意未減地勸她。“快去吧,做婢女的得讓主子舒服快樂。”

  “你不也是主子嗎?”葉兒還是希望能伺候飛狐,從而得到傳授武功的機會。

  “可現在我大哥更重要,他今天很辛苦,而且他討厭身上髒兮兮的。”飛狐笑道:“所以趕快讓他洗乾淨,不然你我就有得受了呢!”

  葉兒雖然不想去伺候那頭猛虎,可是也覺得飛狐的話是對的,只好對他甜甜一笑。“那好,我先去伺候他,等會兒再伺候飛狐大哥。”

  “行,沒問題。”飛狐笑著回答,看著她往門外跑去後也進了大廳。

  “閉上你的嘴,少笑得那麼燦爛!”易水寒站在桌子前寒聲道。

  飛狐笑得更開心了。“真是有趣的女孩!你沒看她機靈、聰明又美麗嗎?”

  “而且還長了副利爪利齒!我警告你,你可對付不了她!”

  “哈哈,大哥,這可教我如何捨得離開呢?”飛狐笑著走到他身邊。“以前不喜歡待在這裏是覺得沉悶無趣,可如今來了個絕世機靈鬼,再有了一個超級大醋罎子,以後有趣的事情一定不少,我看我還是留下來多住幾日吧。”

  “胡說,你得去幹正事!”易水寒警告他,可看到他眼裏作弄的目光時,自己也笑了。“你這該死的傢伙,今夜吃飽睡足後,明日一早就滾吧,還有上千人等著糧食過冬呢!”
第四章
葉兒將澡桶放進易水寒的房間,讓兩個幫她送水的男子放下水後離開了。

  “水準備好了?”看到她跑進來,正在大堂與飛狐說話的易水寒問。

  “好了,你快去洗吧。”葉兒平靜地說。

  對她溫順的回答,易水寒感到很滿意,這還是她第一次不再斜眼睛翻鼻子地跟他說話。於是他不無得意地看了飛狐一眼,趾高氣揚地對她說:“等我洗完後你也洗洗,把那身野狸子氣洗掉,變得溫順點!”

  葉兒低頭看看身上,其實她也很想洗澡,可是在這裏跟在家時的情形一樣,她有做主的權力嗎?沒有!

  見她不說話,易水寒對飛狐說:“你跟我來,省點時間把事說完!”

  飛狐笑了。

  “皇帝不差饑餓兵,如今我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少囉嗦,等會兒咱哥倆一塊兒吃!”易水寒的手搭在了他的衣領上。

  飛狐也不反抗,嘻皮笑臉地由著他拉進了右側的房間。

  葉兒看著那道門被關上,走回自己的房間,細心傾聽著隔壁的動靜。

  不會有事吧?感覺到心臟怦怦地撞擊著胸口,她暗自想著。

  “喂,你發什麼愣,伺候爺了嗎?”門口猛地傳來一聲帶有很濃方言的聲音,差點兒沒把她嚇得掉下炕頭。

  “你們這兒的人幹嘛總是鬼頭鬼腦的?”她惱怒地說。

  “你亂七八糟地說些什麼?”門口的小眼睛鼓了起來。“還不……”

  就在這時,隔壁傳來一聲怪異的驚叫和嘩啦嘩啦的水聲,接著是飛狐毫無掩飾的笑聲。

  “哈哈哈,英雄大哥成了猴子屁股花斑肚,一世英名毀於一旦!哈哈哈,橫行四海三江,誰想如今澡桶裏翻船……”

  青山則仿佛被火燒著似地,猛地跳起奔進了隔壁房間。

  隨著門的開啟,裏面的叫駡聲和笑聲更加清晰地傳來。

  “呵呵,水寒不寒……”

  飛狐的笑聲爽朗高亢,易水寒惱怒的吼聲同樣不低。

  “閉上你的嘴!青山,去把送水的雜工抓來!”

  成功啦!當看到青山慌慌張張地跑過門口時,葉兒心裏偷偷樂著。

  可還沒等她笑出來,青山又轉回來趴在她門上喊:“不要發呆,去找藥膏,爺被燙傷了!”說完就一縮頭跑了。

  找藥膏?哼,免了!他那是活該!

  葉兒輕輕關上門,在屋子裏轉了個圈笑了。總算出了口氣,看他還要她做婢女嗎?!哈,溫順,他以為他真能把她馴服嗎?!

  她快樂地想著,等再見到他的時候,他應該是跛著腳,苦著臉,最好再來吊個胳膊,那樣他就不能再對她動手動腳,狂妄下令了。

  而且最重要的一點,是讓他知道她不會老老實實地任他欺侮,如果他敢要她伺候他,那他就得承擔風險!

  “喂,你過來!”

  就在她想得開心時,門被推開了,一對小眼睛出現在開啟的門縫裏。

  “去哪里?”葉兒收起笑容,警覺地問

  “跟我走就是了。”小眼睛面色嚴峻,將門推得更開,高大的身軀立刻填滿了門板與門框之間的空間。

  “我不去……”

  “沒有問你去不去,快走!”

  見他這樣,葉兒不動,心裏卻在嘀咕:難道他這麼快就知道是自己搞的鬼?如果是,那他剛被燙了屁股,正在火頭上,自己能過去嗎?

  嗯,不能!去了等於是去送死!

  “你這奴婢好大的架子,非要爺親自來請你嗎?”青山的嗓門提高了。

  “我沒說不去!”葉兒挺直肩膀說。

  “那就走吧!”青山轉身帶頭先往隔壁易水寒大敞著的房間走去。

  可是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在他身後的葉兒一出了房門,竟以飛快的速度竄出了與他方向相反的大門。

  等進了易水寒的房門,他回頭一看,身後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咦,人呢?”

  他急忙返回葉兒的房間,可哪里還有人在?

  此刻的葉兒要感謝房屋的泥土地面,因為那樣的地面掩飾了腳步聲,也才能讓她輕易地逃出眾義堂,逃進了這片她先前就看到的位於聚義堂後方的樹林。

  天已經黑了,但今夜的月亮很亮,可林密樹高,樹林裏晦暗無光。

  她跌跌撞撞跑了一會兒,眼前更黑了,夜風透過樹枝吹拂在身上感覺到颼颼的涼意,於是她不敢再瞎跑,靠在一株大樹上思考著下一步該怎麼辦。

  可還沒等她理出個頭緒,一道黑影突然出現在眼前。

  “啊!鬼啊!”她嚇得大叫一聲,轉頭欲逃,但身子被黑影緊緊纏住。

  “我要真是鬼,你早沒命了!”

  頭頂傳來冷然的聲音,她的雙腳離開了地面,人仿佛一件包袱似地被夾住了。

  “嘿,易水寒,我不是故意要燙傷你的……”當明白自己正被他夾著走出林子時,葉兒心慌地解釋,同時也很驚訝他怎麼沒有瘸腿吊胳膊,還走得這麼穩穩當當呢。

  難道那水還不夠燙嗎?還是他皮粗肉厚,只燙成了“猴子屁股花斑肚”?

  “你不是故意的才見鬼!”易水寒的聲音毫無溫度。

  “真的,我是好心,天氣涼了,熱水泡泡澡不是很好嗎?”

  “好心?好心為何要逃跑?”

  “就是因為怕被你誤解……”看到林子邊的火光中有不少人影晃動,她的舌頭打結了。

  “易水寒,那麼多人在看,快放我下來!”

  “你還怕人看嗎?”怒火中燒的易水寒咬牙切齒地問。

  長這麼大,從來沒有人敢對他如此無禮,可是這個不及兩隻澡桶高的小女人,今天不僅連番讓他出糗,居然還敢用那麼燙的水燙得他跳腳,堂堂男子漢大丈夫如何能受此窩囊氣?

  不理會她的絮絮叨叨,也不理睬圍著看熱鬧的人們,他更加用力地勒著腋下蠢蠢欲動的叛逆者,大步走進了聚義堂。

  “你要幹嘛?”當看到自己被抓進他的房間,而那裏正站著幫她提水的兩名雜工時,葉兒的聲音裏夾著一絲惶恐,心知大事不妙,他們一定將她假傳聖旨說只要熱水不需冷水的事供出來了!

  得了,識時務者為俊傑,她還是趕緊認錯吧。

  “是,是我錯了,我不該燙你,你大人有大量,饒過我這次吧!”

  “現在知道認錯啦?害怕啦?”易水寒抓著她,嚴厲地說:“晚了!”

  然後不等她有所反應就扯下她的鞋,將她扔進澡桶,連頭帶臉地壓入水中。

  “燙啊!”當葉兒在水裏咕嘟了幾聲才被放開時,她跳起來尖聲大叫。

  “燙嗎?”易水寒直起身子,抓過旁邊的布巾擦擦手,冷笑道:“現在可是不怎麼燙了,就算燙,如你所說,天氣涼了,熱水泡泡澡不是很好嗎?”

  “該死的你!”葉兒站在桶裏,濕透的長髮往下滴著水。“看看你做的好事,這是我唯一的衣服,現在全濕透了!”

  她氣惱地脫下浸水後變得沉重無比的羊皮背心,真有種欲哭無淚的感覺。

  因為過分沮喪,她完全沒有注意到除去羊皮背心後,單薄的濕衣服緊緊地貼在她身上,將她凹凸有致、玲瓏纖細的身軀顯露得清晰誘人。

  “出去!”易水寒心頭一陣火起,他惱怒地命令身邊那些一個個直愣愣的目光都停在澡桶裏那個女人身上的男人。

  而他也跟隨大家走了出去,還將門給關上。

  男人們一出去,外面很快就安靜了,葉兒這才松了口氣。

  她看看身上濕透了的衣服,愁眉苦臉地想,如今怎麼辦?自己的包袱早滾落山外,現在這樣寒冷的秋夜,她該到哪里找幹衣服換呢?

  站在熱呼呼的水桶裏,她真的悔恨,悔自己錯誤估計了那個惡天爺,沒想到他竟然那麼耐燙:恨他冷酷,竟然將她扔在這裏就走掉。

  哼,他以為不理我,我會死嗎?悔恨中她又生氣地想:反正已經惹到他了,那何不惹個痛快,他弄濕我的衣服,我就穿他的!

  她想著立刻爬出澡桶,赤腳走過去將門插上,並滿意地發現這道門很結實,那根又粗又方的門閂絕對可以堵住任何想無禮進來的人。

  插好門後,她迅速脫掉身上的濕衣服,走到易水寒的衣櫃前。

  要找他的衣服並不難,當打開衣櫃,看到那些折疊整齊的衣物時,她想起紅綢與易水寒的關係,不由譏諷地想:紅綢果真是個盡心盡力伺候主人的好婢女,不僅將他的房屋打理得乾淨整潔,就連衣櫃都打點得一清二楚,黑色是外衣,白色是裏衣,腰帶則以青灰色為主,冬季棉皮襖褲也都整整齊齊地放在櫃子下方。

  隨便從那疊衣物中找出自己要穿的後,她關上櫃子,重新回到澡桶裏。

  噢,過了這麼久水還這麼熱,她瑟縮了一下,那當時他人水時該有多燙呢?用手撥劃著水,她暗自嘀咕。難怪他那麼生氣,一定是像小眼睛說的被燙傷了。

  因為個子矮小,她只能跪在桶裏,否則坐下去的話,水就淹過嘴巴了。

  就在她清洗完頭髮時,門上傳來敲門聲和紅綢的聲音。

  “喂,小不點兒,你幹嘛插上門?快打開!”

  聽到她的聲音,葉兒心頭一跳,轉眼想起門上那根管用的門閂,便不理她。

  “去,你去找易大哥,就說那死丫頭從裏面把門插上了!”喊了幾聲不見回應後,紅綢命令著什麼人。

  葉兒知道自己得動作快,誰知道那個天殺的天爺來了會有什麼舉動?而那個門閂是否是他的對手也是未知數。想到他發起怒來的可怕狀,她不得不抓緊時間在他出現前打理好自己。

  她將洗好的頭髮撩起盤了個髮髻,再匆忙清洗完身上跨出桶。

  易水寒的衣物超乎她想像的大,可是此時此刻她也無從選擇,只能將褲腿、袖子一道又一地道挽起,再用易水寒的腰帶系緊褲腰。這樣雖不成樣子,但把身體包裹得嚴嚴實實,而且清洗過後,又穿上乾淨衣服,人就覺得舒服了。

  可是頭髮是個麻煩,沒有梳子,她只能將濕漉漉的頭髮解散,用手指梳理。

  “易大哥,你快來看,她不開門!”紅綢的聲音告訴她惡爺來了。

  果真,易水寒硬邦邦的聲音伴隨“砰砰砰”的敲門聲響起,顯示著他不耐煩的情緒,“葉兒,開門!”

  她不理,匆忙將頭髮松松地辮起來垂在肩後。

  “爺,我去打開後面那扇窗戶吧?”青山的聲音。

  “沒必要!”易水寒冷冷地說。

  “死丫頭,你躲在易大哥房間裏幹嘛?”

  紅綢的叫駡讓她聽了心煩,想想還是不要再激怒那個天爺的好,於是葉兒抓著依舊滴水的濕髮辮,走去打開了門。

  門閂才被抽掉,門板就被猛力推開了,易水寒和紅綢還有那個小鼻子小眼睛的青山一起闖了進來。

  見來人氣勢迫人,葉兒機靈地閃到了門後。

  “真不像話,公然偷穿易大哥的衣服!”紅綢看著她大驚失色地嚷嚷。

  易水寒則愣愣地看著她,沒想到自己的衣服穿在她身上會是這樣的效果:黑色的外衣將她被熱水浸泡過的肌膚襯托得白裏透紅、細膩光潔,讓她的眼睛也更加水靈有神;而衣服的肩膀垮到了她的手肘,袖子挽成了厚厚的一圈套在她的胳膊上,仿佛是故意做成的裝飾……她就像一個小孩,被大人的衣服團團包裹著。

  可是他知道她絕對不是孩子,在抱過她那麼多次、在看過她先前濕衣裹身的情景後,只有傻瓜才會把她錯當作小孩!

  “脫下,這是我替易大哥做的衣服,哪能讓你糟蹋了?”紅綢想拉她。

  葉兒閃身沒讓她抓到。“我的衣服被他弄濕了,就算借穿又怎樣?”

  “那也不能穿易大哥的!”紅綢還想來抓她,被易水寒攔住。

  “我讓你到小三那兒取的衣服呢?”他問紅綢。

  “放隔壁那屋了。”紅綢悶悶不樂地指指門外,再瞥葉兒一眼。

  “易大哥,還是讓我伺候你吧,她那麼笨,什麼都不會……”

  “不要再說了,你走吧。”易水寒揮手打斷她。

  在他們說話時,葉兒彎腰將那些濕衣服放進木桶裏,行動間過於長大的衣褲礙手礙腳,忙亂中她踩到了拽地的褲腳,她站立不穩,往地上栽去。

  易水寒眼快手疾,伸出長臂將她攔腰抱住。

  “看看這笨丫頭!”紅綢譏諷道:“連路都走不穩,如何伺候爺?”

  葉兒驚魂未定,沒理睬她,只是用手推拒著易水寒的胳膊想掙脫他,可是只讓他將她抓得更緊。

  “你不要動!”他警告地瞪她一眼,對身邊的青山說:“陪紅綢回去,這裏沒她的事了。”

  “怎麼沒事?我得收拾這裏!”紅綢固執地說著整理起淩亂的屋子。

  看著她俐落的身手,葉兒覺得自己確實很笨。

  易水寒也不阻止她,拉著葉兒往隔壁房間走。

  葉兒想跟上他的腳步,卻又踩到褲腳,跌跌撞撞地往前倒,易水寒皺著眉將她橫抱起來出了門。

  “我可以走,你放開我就好。”葉兒抗議。事實也是這樣,只要放開她,讓她的雙手自由,她就可以提著褲子,不會再踩著褲腳摔跤了。

  但易水寒什麼都沒說,他快步走進隔壁房間,將她放在了炕頭上。

  發覺炕上軟軟的,她低頭一看。

  棉被?只見厚厚的棉被就在她身下。

  “我這裏怎麼有棉被了?”她驚喜地四下看看,這裏是她的房間沒錯。

  “還有這個,你先穿著,然後到廚房去吃飯。”易水寒指指炕上的一疊衣服。

  “是那個小三的嗎?”她欣喜地問。

  易水寒點點頭,看著她嚴厲地說:“我得跟你說清楚,如果你不想被野獸吃掉或者死在捕獸陷阱裏的話,就不要妄想逃跑!”

  知道他說的是她早先逃跑的事,葉兒沒說話。

  他繼續警告她。“鳳凰山峽谷長近五十裏,谷外有雄關扼守,地形十分險要,野獸很多,而且處處有陷阱,你要是瞎跑亂闖,只會害了自己!”

  葉兒還是不語,心裏卻被他的描述鎮住了,可是也恨他把她拖入了這個逃不掉的大陷阱裏!

  “聽見沒有?”見她不回答,易水寒提高了音量。

  “我沒聾!”葉兒忘記了恐懼,瞪著眼睛反擊他。

  出乎她意料的是,對她的反擊,對面的男人沒有生氣,反而放緩了聲音。“這裏是鳳凰山,就連官兵都難以進出,更何況你這樣一個弱女子?”

  “那你要什麼時候才肯放我離開?”

  易水寒沒有回答她,卻話題一轉,再警告道:“以後你少對著飛狐流口水!”

  他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差點旦讓葉兒從炕上跌下來。

  “你說什麼我聽不明白。”她氣惱地說。

  “我說什麼你自然明白。”易水寒看著她,眼神銳利。

  “你要是以為可以勾引飛狐讓他帶你走的話,那你就大錯特錯了,飛狐永遠不會背叛我!”

  他自以為是的神態讓葉兒有種掐死他的衝動——如果她有這個能力的話!

  看來那時她就該再把水弄燙一點,一次就燙死他!她忿忿不平地想。

  也許是她噴火的眼睛洩露了她的想法,易水寒輕鬆地說:“如果你想再用今天這種愚蠢的方式跟我鬥,相信我,我一定會馬上抓住你的頭髮把你拽進澡桶裏!”

  “你這個壞蛋!”葉兒明白他是說真的,想想先前的經歷,她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打不過他,只好恨恨地咒駡著他。

  “是,我就是個壞蛋。”聽到葉兒的咒駡,易水寒毫不猶豫地點頭承認。

  “那你到底要什麼時候才肯放我走?”她賭氣地再次追問。

  沉默——屋子裏只剩一片粗重的呼吸聲,隔了一會兒,才聽到他的回答。

  “等我死了以後!”說完這句話,易水寒臉色陰沉地離開了房間。

  等他死了以後?這是什麼意思?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葉兒茫然地想,而且想到他死,她的心裏竟湧起一時也說不清的感情。

  “他這個人真是怪!”她搖頭自語,隨即又掐掐自己的臉。

  “你也真怪,為什麼一跟他說話,就那麼容易被激怒呢?”

  摸摸身下的被子,看看那包衣服,她相信這些東西都是他替她安排的,看來這個強盜還是有點良心。

  可是她又想,這本來就是他該做的事,因為把她害得這麼慘都是他的錯,是他將她強行帶來,又逼迫她做他的婢女,還把她扔進水桶裏……

  這樣想著,她心安理得地踢掉鞋,躀附腳丫上了炕,跪在那疊衣服前翻看。

  令她驚訝的是,那衣服堆裏居然有一把桃木梳子和幾條發帶!

  太好啦!這正是她需要的,沒有它她根本就無法理順滿頭長髮!那個小三可真是個好人,等明天她可要去找到她,好好謝謝她。

  但她沒有等到第二天,當她換好衣服去廚房吃飯時,就結識了借她衣服穿的小三。因為小三正是廚房的雜工,是個直爽愛笑的十四歲女孩。別看她年紀小,可身高卻跟葉兒一般高,體型也比葉兒略胖。

  “你就是葉兒姐姐吧?”看到身穿自己衣服走來的葉兒,小三主動迎上前。

  “對,我是。”葉兒恍然明白了。“這是你的衣服?”她指指身上。

  小三點點頭。“天爺眼力真好,光看就知道咱倆一般高,可是姐姐好漂亮!”

  小三的話直率而天真,葉兒心情頓時開朗了,這山裏還是有好人呢!

  “謝謝你給我梳子和發帶。”她真心地感謝。

  “不,梳子和發帶不是我給你的,是天爺。”

  “他?他怎麼會給我那些東西?”葉兒真沒想到那個兇狠的男人還這麼細心。

  “我也不知道,反正是天爺讓我把梳子和發帶放在衣服裏交給紅綢的。”

  “原來是這樣。”葉兒隱約覺得那個將她綁來這裏的天爺還不是那麼壞。

  就從這次交談開始,葉兒在鳳凰山強盜窩裏有了第一個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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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強盜窩的生活一點兒都不像她以前想的那麼可怕,這裏的生活一如她第一眼看到時感覺到的那樣安靜而簡單。

  在這裏生活幾日後,通過小三的口和自己的眼睛,葉兒明白了很多事。首先,她想跟飛狐學武功的計畫徹底泡湯了,因為果真如同大家說的,飛狐幾乎不住在這裏,從第一天后,葉兒就沒再見過他。

  再者,她發現伺候易水寒是件很簡單的事,除了他不是個挑剔的人外,還因為他的生活跟大家沒什麼區別,都是在廚房裏吃飯、在山裏打獵,或者帶著幾個人不知去幹什麼,而只要說不清他去幹什麼時,葉兒就自動將其認定為是去進行搶劫。

  因為事情少,做起來也很輕鬆,所以她有了很多閒暇時間在山寨裏亂逛。

  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有事做,大家不分彼此、互相幫忙,同工作、同分享。

  冬天要到了,等下雪後要找食物會很困難,因此每到秋季,大家都得為儲備食物忙碌。強壯的男人們一早就出門打獵,打獵有時一去數日,有時則當日即回,全憑收穫而定;女人則在山上采蘑菇、摘野果,大一點的孩子們則放牧或清洗蘑菇野果。小三告訴她,每年這個時候,她們都要在地窖內儲存大量食物。

  “為什麼要這樣辛苦?他不是搶劫到很多東西嗎?”葉兒納悶地問。

  小三立刻給她一個不滿的眼神。“天爺是劫富濟貧,是為了救助窮人!”

  葉兒看她不高興,頓時閉了嘴,她可不想因為天殺的天爺而得罪唯一的朋友。

  現在她知道紅綢為何要繡那些椅墊,還把聚義堂打掃得纖塵不染了,那是因為時間太多了。可是如果要她每日獨守五間空房繡花,那會是最大的折磨。雖說從能捏針起,她就得給自己縫衣做鞋,但那是為了需要,絕非興趣!

  如今,她已經用易水寒給的布為自己做了一身衣裳,而她原來的那些也洗淨晾乾了,所以她沒有必要困守屋內做針線活,她要出去玩!

  這天吃過早飯後,葉兒跟著小三和其他女人帶著乾糧進山采蘑菇去了,兩輛獨輪車跟在她們身後。

  葉兒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碩大豐美的蘑菇,而充滿松脂香的山林裏,沾滿露水的草葉、五顏六色的山花果樹和美麗的風景都一再吸引著她,讓她興致高昂。

  “葉兒姐姐,那是‘笑菇’,不能要!”就在她看到自己背上的竹簍子已經豐滿,而為自己豐碩的成果感到高興時,小三將她竹籃裏的好幾朵蘑菇拿出來扔掉。

  “為什麼?這些蘑菇那麼肥美,怎麼不能要?”她詫異地問。

  “因為它們不能吃!”

  “不能吃?會毒死人嗎?”她想起以前聽說過蘑菇有的是帶毒的。

  “不,這種笑菇不會要人命,但吃了它的人會一直笑,笑到渾身發軟,而且沒有解藥,要三、四個時辰才能停住。”小三耐心地解釋。

  “哦,真的啊?我可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奇事。”葉兒昨舌,又撿起那些長得十分可愛的笑菇反復地看。

  “可我這一路上看到的蘑菇就屬這種最多。”

  “因為不能吃,當然就多囉。”小三說著繼續往前尋找蘑菇。

  時間過得很快,直到晌午過後,兩輛獨輪車都裝滿了,她們才往回走。

  “怎麼有那麼多人?”當看到穿寨而過的河流邊有很多人時,葉兒問。

  小三興奮地說:“打獵的回來了,准是打到好獵物,正在河邊清理呢!”

  “真的嗎?”葉兒感興趣地加快了腳步。“那我們過去看看。”

  兩人還沒走近就聽到易水寒的聲音響起。“我的婢女不待在屋裏,跑來這兒幹嘛?”

  葉兒和小三循聲望去,看到他正站在人群中。

  “我跟大夥兒采蘑菇去了。”看不出他的情緒如何,但明顯可看出有絲倦容出現在他眼角的皺紋裏,於是葉兒小心地回答。從以往的經歷讓她知道,當掌握著你命運的人疲憊時,要小心對待他,否則很可能給自己招來無妄之災。

  “采蘑菇?”易水寒疑惑地瞟了眼她身後的竹簍,淡淡地說:“但願你不是另有所圖,更不要想藉機逃跑。我告訴過你,在這裏你是逃不出去的。”

  雖然他的語氣淡然,但葉兒聽出其中的火藥味,不由心裏生氣,忘記了原本的小心翼翼,立即反擊道:“我沒有想過要逃跑,不過你剛剛給了我一個好主意,也許改日我該試試!”

  她無禮的話不僅讓易水寒臉色即變,其他人也都吃驚又不滿地看著她。

  “小三,以後不許帶她出去!”易水寒的聲音轉而嚴厲,小三立即點頭。

  “我不是囚犯,你不可以限制我的自由!”葉兒的火爆脾氣被點燃了。

  “你就是我的囚犯,我當然可以限制你的自由!”易水寒的態度比她還惡劣。

  “強盜!土匪!”葉兒不理會其他人的目光,摘下背上的竹簍摔在地上。

  “這些你早就罵過了,沒新意。”易水寒看看那些東西,聲音不變地說。

  “該死的笨熊!天殺的你!”

  “這個你也罵過了,換點新詞吧。”仿佛戲弄獵物般,易水寒的眼睛裏閃動著有趣的光芒,這嚴重地刺激了葉兒。

  她撿起地上的竹簍往他扔去。

  “去死吧,但願朝廷早日滅了你!”

  說完,她轉身沿著河流往回跑。
第五章
“青山,抓她回來!”

  “聽到身後傳來的命令,葉兒跑得更快了,可還是很快就聽到身後的腳步聲。

  知道自己跑不過青山,但又不願被抓住,她看到身側大樹上懸掛著一根老藤,便猛地抓著那截藤蔓想蕩過河到對岸去。

  不料才拉緊藤蔓,她身後就傳來“哎喲”一聲,她急忙回頭查看。

  不看還好,一看,她差點兒被嚇傻了。

  只見青山被吊在半空中的一張網裏,魁梧的身軀擠縮成了一團。

  “臭女人,快解了這該死的‘轆轤扣’放我下來!”青山在網裏大喝。

  葉兒看到那邊的易水寒正面色鐵青地往這裏走來,心裏不由慌了。

  “青山,我不懂這個‘轆轤扣’,我該如何放你下來?”她說的是實話,就連如何觸動了這個機關她都沒搞清楚,如何補救?

  “拉那根藤,對,就是那根,快!拉兩次!”深感困窘的青山也巴不得立刻下來,脫離這丟人現眼的處境。

  葉兒按照他的話做,立刻又是“撲通”一聲,青山哎叫著墜落地面。

  來不及看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煩,葉兒扔掉藤蔓轉頭就沒命地往山寨跑去。幸運的是,這次沒有人再追趕她。

  跑回聚義堂,她把自己反鎖在房間裏,害怕一出去就遇到興師問罪的易水寒。

  她的腦子裏一直在想那個陷阱,原來大樹上的藤蔓就是機關,那她以後得小心點,否則誰知道下次被套住的人是誰?萬一套住易水寒,那自己還有命在嗎?!

  想到他冷酷的目光,她不由得打了個寒顫,更不敢出去了。

  “唉,怎麼辦,躲有用嗎?躲得了初一,如何能躲過十五呢?”她歎息著站起來在房間來回走動,分析著出去後可能面對的懲罰。“算了,出去吧,躲也沒用,伸頭一刀,縮頭也一刀,就這麼回事了!”她用力對著空空的房間給自己打氣。“不怕,沒什麼大不了的,沒人會要我的命!”

  她毅然拉開了房門,準備勇敢地面對她的厄運。

  “啊!你、你在這裏幹嘛?”當房門打開,看到易水寒雙手抱陶,坐在外屋的鍋臺上看著她時,她剛鼓足的勇氣立刻全泄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那是……”

  “去吧,去把我的衣服洗了。”他用腳點了點放置在他腳邊的木盆。

  “啊?洗……洗衣服?”葉兒的腦袋一下轉不過彎來,當看到他陰沉著面孔坐在這裏時,她還以為他是要責罰自己呢,結果卻是要她去洗衣服?

  “是啊,洗衣服,難道你不會嗎?”易水寒陰沉的臉上那對眸子閃閃發亮。

  “會,會,我當然會洗衣服。”葉兒看看那個盆,張了張嘴,想問他這是不是就算懲罰了,可一想還是不要多嘴的好。於是她彎腰抬起盆出門往河邊走去。

  看著她的纖細的背影消失在門外,易水寒終於咧開了強忍很久的嘴,臉上的陰沉神色頓時消失了。

  在那個肇事者躲進房間裏後不久,他就緊隨其後回來了,他坐在這裏,原本是想等她出來後狠狠教訓她一頓的,可是卻聽見她在房間裏自言自語,那些話令他莞爾,原來好鬥易怒的葉兒姑娘還是怕他的,這個發現讓他心裏很高興,否則如果她真的對他毫無敬畏之心的話,他要征服她可就更難了。

  不過發現了這點也更讓他明白,今後要對她好一點,因為他打從心裏不願意她恨他、怕他,更不想讓她生活在恐懼和擔憂中。他不明白對她的感情為什麼發生得這麼快又這麼強烈,也許就在她用口袋套住他的頭時,她也套住了他的心。因此他才會不顧一切地強行擄走她、留住她,而現在,他發現自己有了最大的恐懼,那就是怕她離開他,怕她真的逃跑而發生意外。

  他告訴她的那些話都是真的,像她那樣的女子要逃出這裏簡直就不可能,這裏的每一道山梁都危機四伏,不說野獸,光是他們這幾年佈置的機關陷阱就足以讓人眼花繚亂,防不勝防。

  他無法想像她逃脫時可能遇到的危險,更無法接受她可能發生意外的結果,所以他要用高壓手段來制伏她,讓她溫順地、安全地停留在他的保護網內。

  她是屬於他的,這一輩子都得跟他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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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忐忑不安的度過一夜後,葉兒不再驚慌。在經過了河邊的小插曲,除了青山每次見到她就小眼睛猛放凶光外,其他人對她沒什麼改變,還是將她當外人一樣看待,只有小三會對著她笑,對此,她已經很滿足了。

  有了易水寒的命令,再也沒人敢帶她離開山寨,她失去了出外采蘑菇摘野果的樂趣,而留守山寨的是負責縫紉的女人們,因為其中有紅綢,她也不想去那裏。

  午飯後,她無聊地在聚義堂前轉了轉,門口的守衛沉默寡言,對她愛理不理,讓她很掃興。無聊中她走進屋後那座她幾天前曾逃進去的小樹林,在潮濕的林中發現了很多蘑菇,可惜大多是不能吃的,其中以小三告訴過她的笑菇最多。

  她摘了幾朵在手裏把玩著,再往林子深處走,不想才走了幾步眼前樹木驟減,一座山崖出現眼前。

  原來這裏只是一座小樹林!她驚歎地想,那夜如果知道是這樣的話,她就可以跑上山崖了。

  陡峭的崖頂平展而光潔,就像是人工製作的石頭臺面。一棵枝葉繁茂,枝幹彎曲的大松樹獨立崖邊,沿崖生長的灌木叢仿佛護欄般圍成一圈。站在松樹蔔,山前美景盡收眼底,周圍層次分明的山頭在陽光下呈現出五顏六色,讓她欣喜萬分,來山寨這麼久,她還是第一次發現這地方是觀賞風景的最佳地點。

  更讓她驚奇的是在山崖下竟有一片不算大、但十分平整的草場,雖然深秋之際草色偏黃,但迎風搖擺的草葉仍吸引著牧童們將牛羊趕到那裏放牧。

  她興沖沖地下山崖,走到草場上。放牧的是兩個十歲出頭的男孩。看到她來,他們很友善地對她微笑,沒有成年人的防衛和警戒,這讓她很高興。

  “小弟弟,這是個好牧場,對不對?”她主動跟他們打招呼。

  “不對,這裏是習武場。”稍大的男孩糾正她。

  “習武場?你們不是在這裏放牧嗎?”她看著附近那幾頭牛和山羊問。

  “我們只有在午飯後才可以來這裏放牧。”

  “因為日出前天爺要帶大夥兒在這裏習武。”年紀稍小的補充。

  “真的嗎?”葉兒明白了,自己每日起床時都見不到易水寒,原來他在習武!

  強盜也習武嗎?她坐在草地上撫摸著那有點扎手的草,眼前出現當初在山道上遭遇搶劫的經過。回憶著那天的經過,她憂心忡忡地想,他這樣練武自然是為了搶劫方便,難道他真的要跟朝廷對著幹嘛?

  不行,他這樣做是有違國法的,早晚得掉腦袋,我得阻止他!

  她抓起一把草葉,緊緊捏在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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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好幾個男人來到聚義堂,其中有葉兒見過的,也有初次見面的。這些人進來後總是直接進大堂找易水寒。做了易水寒的婢女後,葉兒已經見過他們這樣的眾會很多次,因為他們說的話多隱晦難懂,因此她也從來沒太注意他們談什麼。

  今天也一樣,在給每個人送上茶水後,她就去忙自己的事了。直到她抱著一堆洗乾淨的衣服進易水寒房間折疊收拾時,聽到他在說話,才豎直了耳朵。

  “明天晌午時分,我會帶人在老鴉關等候。”

  因為是木板牆,隔音差,她聽得清清楚楚。

  “沒問題。不過黑鷹前幾日到過谷口和龍關,也許是為這批官糧而來,但爺得格外留神。”這是個陌生的聲音。

  “我知道,現在大家回去做準備吧……”

  以後的聲音混雜著嗡嗡應和聲,不久他們走出大堂,離開了外屋。

  “明天晌午?接應?”她重複著易水寒的話,心頭一緊,他又要去搶劫了!

  她將衣服放進櫃子後,坐在炕頭緊張地想要阻止他的強盜活動,雖然傳說他是劫富濟貧的“俠盜”,可是對她來說,盜就是盜,沒什麼俠義、惡意之分。就因為他盤踞鳳凰山作亂,才導致那些過往商旅的惶恐不安,造成她今天的被囚。

  所以她要幫助朝廷平盜!可是,要如何幫呢?

  因為思考太久,夜裏睡得不好,早上葉兒醒來時,已經是吃早膳的時候了。

  山寨的廚房其實就是一個橫向的大筒子房,正中間一字形緊挨著排了四口大爐灶,房子兩頭各有一張長形木桌,長條凳環繞四周,再有無數高低不等的木墩、草墩和長條凳順牆擺開。

  葉兒一走入,就聞到廚房裏濃濃的草藥味,再看屋裏除了吃早飯的人外,有好幾個男人東倒西歪地坐在牆邊的矮凳上,個個都面帶青紫傷痕。小三和廚房裏的廚娘們正蹲在他們身邊用剛熬好的草藥水替他們擦抹傷處。

  “小弟,你怎麼啦?”一個人從葉兒身後擠進來,差點把她撞倒。

  葉兒不用看,聽聲音就知道那人是誰,不由皺了皺眉。

  “你怎麼這麼笨?連路都不會走了嗎?”紅綢蹲在其中一個年輕男子面前,一邊責駡著,一邊抓過小三手裏的布團,替他擦洗傷處。

  “姐,這不能怪我,就是天爺也沒躲過。”那男子說。

  “什麼?你說易大哥也摔傷了?”紅綢停住手急切地問,又抬頭看看那頭的長形桌子,沒看到熟悉的人。

  “沒,天爺何等身手,自然不會有事。”

  紅綢這才安了心,又回頭對她弟弟說:“到底是哪個殺千刀的做這種缺德事,好好的地方結那麼多草絆害人?”

  在她身後的葉兒心虛地退到門口,想悄悄離開,卻被人拉住。

  “葉兒姐姐,你來吃早飯吧。”小三熱情的招呼讓她無法離去,只好跟著她來到爐灶邊。

  “易……天爺來過嗎?”她小聲地問。

  小三搖搖頭。下沒見來,不過青山來取了兩個饅頭就走了。”

  “發生了什麼事?”她謹慎地看看牆邊的紅綢。

  “不知是誰把習武場的草結了不少環,今早天爺帶大家去習武,聽說才進去就疊羅漢似地趴下一片。早晨的草沾了露水,特有韌性,才會弄翻那麼多人。”

  葉兒不敢說話,怕一開口就露出馬腳來,她因為太過專注想著昨晚聽到的事,而忘了自己昨天在那片草場上做的手腳。

  “等會兒你還去摘蘑菇嗎?”她岔開話頭問。

  “今天不去了,要幫大娘做午飯。”

  葉兒知道大娘是山寨的大廚,便問:“中午吃什麼好東西?”

  “蘑菇燉小雞。”

  “啊,幹嘛吃這麼好?”聽到有雞肉吃,葉兒大喜。

  “是爺吩咐的,說吃了飯要趕路。”

  “哦。”葉兒的好心情沒了,原來是強盜的“壯行宴”!

  但她隨即心裏一動。蘑菇?!這不正是好機會嗎?

  “那好,反正我沒事,等會兒我來幫你洗蘑菇。”她樂滋滋地對小三說。

  聽到馬蹄聲,她往門外一看,剛好看到易水寒帶著幾個人騎馬離開了山寨。

  他要去哪里?她看著遠去的身影好奇地想,難道是去別的舵口召集人?現在她已經知道鳳凰山的堅固難攻並不僅僅因為它有險峻的群峰、崎嶇的山道和陡峭的危岩,也不僅僅因為那些深藏于密林中的猛獸,而是因為它有嚴密的防守。

  吃過早飯後,她並沒有回聚義堂,而是走進了屋後的小樹林,她得想辦法阻止今天的搶劫!

  廚房飄出的香味讓人垂涎欲滴,新採摘的鮮蘑菇加上剛打來的活山雞,經過大娘的一手烹飪,相信十裏外都能聞到那香味。

  “天爺怎麼沒來呢?”當看到圍在廚房等開鍋的人已經坐滿一地,獨不見那位天爺時,葉兒擔心地問身邊的小三。

  “放心吧,就算爺沒趕上,大娘也會給爺留一份。”小三笑著往灶裏添柴。

  “是嗎?大娘對爺真好。”葉兒心神不寧地說。

  “當然,鳳凰山的人都對爺好!”

  沒時間讓葉兒多想,因為大娘已經宣佈開飯了。

  頓時,四個灶台前廚娘們忙碌起來,為一個個伸到眼前的碗盛上滿滿的美味。

  看看忙碌的小三、快樂的食客和滿足的大娘,葉兒心裏打起了小鼓,但想起被搶劫的遭遇,她又穩住了起伏不定的心。這時,她看到青山陪著紅綢進來。

  她趕緊迎上去。“青山,易水……哦,天爺怎麼沒來呢?”

  “你這倔婢女真難調教!也就是咱們爺心眼好,要是換個主子准打得你十日翻不了身!”青山不滿地教訓她。

  “你先吃吧,爺一會兒就回來。”

  說完,他撂下她獨自追趕不理睬葉兒逕自離開的紅綢去了。

  “哼,真不明白,同樣是婢女,那一位怎麼就那麼高貴呢?”葉兒鄙棄地看著紅綢趾高氣揚的身影和小眼睛討好的神態,不屑地走出了廚房。要想不吃那色澤誘人,味道鮮美的蘑菇燉小雞,她就得逃離這裏,否則誰能抗拒美食的誘惑?

  咽咽口水,她往松樹崖走去,因為那裏山高視野開闊,站在青松下,眺望連綿不絕的山巒,感受飄飄欲飛的滋味,確實是一大享受。

  山崖下的草場空蕩蕩的,只有風吹草葉搖,沒有了牛羊,也許是她弄的草結子讓牧童都不敢來放牧了,她稍感不安地想著自己昨天的傑作。可是那不能怪她,誰教強盜要練武呢?她坐在松樹下想。

  可只坐了一會兒,她就坐不住了,她得去驗收另一個成果。

  剛走出小樹林,就看到易水寒騎馬穿過前面的樹林往她這邊走來。她停住腳步等他過來。

  “葉兒,你又進小樹林幹嘛?”他在她身邊停住,跳下了馬。

  “沒幹嘛?走走玩玩。”葉兒回答著,看到一個十幾歲的男孩過來,從他手裏接走馬韁繩,牽著他的馬往馬廄走去。

  “看見青山了嗎?”他四處看看,發現有幾個人神色怪異地在稍遠處的房屋前嘻嘻哈哈地打鬧,便往那兒走去。“他們在幹嘛?”

  葉兒也看見了,立刻跟著他走過去。她走近了才發現那幾個人並不是在打鬧,而是一個靠著一個,好像剛發現了什麼特別好笑的事似地“咯咯”笑個沒完。

  “嘿,牛子,二憨,你們不去吃飯幹嘛笑成這樣?”易水寒喊著其中笑得最大聲的兩個人,可是他們仿佛沒有聽見,只是一個勁地笑。

  “糟糕!”易水寒臉色一變,立刻對聞聲而來的兩個顯然還沒吃飯的人說:“送他們回去躺在炕上。”然後他轉身往廚房奔去。

  葉兒還沒進廚房就聽到裏面此起彼伏的笑聲。

  如果說外面那幾個人的笑聲讓葉兒感到震驚的話,這裏這麼多人的笑聲則讓她身不由己地跟著咧開了嘴,因為那確實是一種快樂的、能感染人的笑聲。

  但易水寒沒有被感染,他手心發涼,為了克制怒氣,他幾乎將牙根都咬斷了!

  而葉兒在看到地上碗筷狼藉,紅綢笑得東倒西歪眼淚直流,青山的五官全擠成一團,尤其看到易水寒鐵青的臉和佈滿紅絲的眼睛時,她笑不出來了,也無法感覺到成功的喜悅。

  她阻止了他的搶劫計畫,她幫助朝廷保護了那些鳳凰山外的過客,不是嗎?

  是的,她確實是。那麼她應該高興,不是嗎?可是她卻絲毫高興不起來!

  屋裏依然充滿了鮮蘑菇燉小雞的香味,可不再有人舉著碗要求美食,眼前除了滿地橫七豎八,或坐或躺的笑容可掬、憨態畢露的男男女女外,就是那一排沿著鍋臺而站、錯愕不安的廚娘廚工。

  “老天,怎麼會這樣?”大娘喃喃自語,一看到易水寒進來就“撲通”一聲跪下了。“天爺,奴婢不知這是怎麼回事啊!”

  “笑菇!”易水寒冷冽的聲音仿佛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小三等一群廚娘、廚工也都隨之跪下。

  “是誰負責洗蘑菇的?”他嚴厲的目光掃過眼前這些與他相處多年的人。

  “是……我……”小三哆嗦著說。

  “難道你不認識笑菇嗎?”他的聲音讓小三的臉色變得蒼白。

  “我信任你們每一個人,告訴你們今天午飯後要有行動,可你們卻讓要隨我行動的人全笑癱在這裏,如果我今天沒有晚回來,你們是不是也要我倒在這裏?”

  他的指責讓跪在地上的人都慚愧得哭了。

  大娘抹著眼淚說:“天爺,責罰我吧,是我辜負了你?!”

  “是我沒有看好……”自責的小三趴在地上哭泣。

  哭聲和笑聲混合著易水寒難以抑制的怒氣,充斥著飄散著雞肉香味的廚房。“我不要你們的道歉,我要你們找出元兇,找出那個想壞我事的人!”

  他的聲音飽含失望和痛楚,他難以想像自己最信任的之人中居然有內好。

  “是我,你要找的人就是我!”

  就在他怒氣高漲,眾廚娘廚工愧疚難當時,葉兒的一句話讓所有人都驚呆了。

  “你?”易水寒看著她,那目光仿佛要將她吞沒。

  “葉兒姐姐?!”小三震驚地揚起頭看著她。

  “你不可能做這事的,洗蘑菇時我一直看著你。”

  葉兒雖然心裏害怕,但她不願讓人替她背黑鍋,於是她強裝鎮定地對小二說:“沒錯,你是一直盯著我,但我還是趁幫你把蘑菇倒進大鍋時偷偷把笑菇放了進去。”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難道你不知道在這裏食物有多珍貴嗎?”小三含淚問:“我喜歡你,你卻這樣對我、對我們大家!”

  “對不起,我不是針對你,我沒有想害人……”葉兒喃喃地說,知道自己的解釋多麼無力。當她設法將笑菇倒進鍋裏去時,她只想要阻止一次搶劫,完全沒有想到那樣不僅浪費了好好的食物,還波及到小三和廚子們。

  “沒有害人?”易水寒的聲音突然變得平靜而冷漠,臉上有一種讓葉兒既心痛又心慌的悲憤。“你知道嗎?現在山谷外正有四五十車糧食等我去劫,那都是官府惡霸從民間搜刮去的不義之物,是附近老百姓等著過冬的救命糧。可如今,你讓我的屬下都笑癱在這裏,就算現在喚醒他們,他們也虛弱無力。而沒有了那些糧食,會有多少老人孩子熬不過這個冬天?你還敢說沒傷人、沒有害人嗎?!”

  “不……不……”葉兒驚惶地搖頭,她根本就不知道他要搶的是什麼,更沒有想過他為何要去搶,此刻明白了原委,她只感到一陣後悔。“我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就敢這樣胡作非為嗎?”易水寒厲聲訓斥,然後不再看她,將目光轉向地上跪著的人們。“大家都起來。”

  他俯身扶起年紀最大的大娘,用略帶疲憊的嗓音說:“今天的事就先這樣,誰是元兇不要再對別人說了,你們去照顧這些人,至於你!”他看著葉兒,眼裏的失望是那麼明顯。

  “你以為你是正義的化身,你以為你能做到朝廷做不到的事!消滅我,是嗎?好吧,我會給你機會。可是現在,你給我老老實實地待在這裏!”

  說完,他大步地走了出去。

  等他完全消失在門外後,葉兒跪在眾人面前道歉著。“對不起,我只是想阻止他搶劫,可沒想到會連累大家……”

  “這事你可做錯了!天爺是好人哪!”大娘說她一句後就帶人做事去了。

  小三也很惱她,但被她坦白認錯的勇氣感動,欽佩取代了氣惱。此刻見無人理她,便俯身扶起她。“起來吧,以後別再幹傻事了。”

  接下來,大家收拾整理著廚房,將剩下的蘑菇燉小雞全端出去倒進山溝裏,再換上清水,為笑聲停止後會很虛弱的人們準備有助子恢復體力的草藥和淡粥。

  葉兒心情複雜地跟著大家做事,心裏卻無法不去想剛剛才明白的事,並擔憂易水寒回來後不知會如何處罰她。

  從他臨去時的眼神和那句警告中,她知道他絕對不會輕饒她。然而無論怎樣,她都準備接受他的懲罰,不是為別的,是為了被她連累的好人和那些期盼著這些糧食過冬的貧苦百姓。

  懷著既擔心又自責的心情,她默默地坐在小三身邊拉著風箱,灶上的大鍋裏正熬著黃澄澄的小米粥。

  房間裏的笑聲漸漸弱了,中毒的人們開始清醒,但大多失去了體力。

  爐膛裏的火呼呼燒著,房內充滿藥味和小米粥的香味。小三知道她心情不好,為她排解道:“別擔心,天爺是好人,他不會打你的。”

  “天爺真是好人嗎?”想著好多人偏袒易水寒,葉兒猶豫地問。

  小三的回答絲毫不含糊。“當然是,天爺是天下最好的人。”

  “你很喜歡天爺嗎?”葉兒看著她,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小三沒來得及開口,走過她們身邊的大娘插言代她回答。

  “喜歡,我們這人人都喜歡天爺,他是我們的恩人!”

  “易水寒是大娘的恩人?”葉兒看著轉到另一個爐灶忙碌的大娘說。

  “是,如果不是爺,大娘早就死了。”

  葉兒心頭一震。“怎麼會?”

  “八年多前,鳳凰山寨剛立起,爺出山辦事,看到大娘坐在崖邊哭泣,原來她兒子打獵不慎摔下懸崖。爺二話不說就下了崖,救起那孩子,替他受重傷的腳包紮止血,又抱著他走了三十裏才找到郎中治療!”小三告訴她。

  “後來呢?”葉兒受到震撼,在她的生命裏,何曾見過這樣好心的人?

  “後來爺留下一些銀兩給大娘就離開了。”小三簡單地說。

  “離開了?那如今大娘怎麼會在這裏?她兒子呢?”葉兒急切地問。

  小三臉上出現哀傷之色,看到葉兒還在等著答案,便輕聲說:“兩年前,官兵強搶獵戶的皮革,大娘的兒子不服抗爭,被官兵打死,大娘傷心地要上吊,是爺救了她,從此大娘就落腳鳳凰山了。”

  “喔,真可憐!”葉兒同情地看看大娘。

  “可憐的又何止是大娘一人呢?”小三往爐膛裏再添把柴。“鳳凰山裏個個都是可憐人,是爺救了我們,就連紅綢姐弟也是爺六年前在天水關救的。”

  “說給我聽。”葉兒請求。

  “紅綢姐一家從關內逃難到天水關,爹娘死於饑荒,她不得不靠賣繡品養活弟弟,不料有個惡霸看中她的姿色,欲逼她為娼,她想帶弟弟投河自盡,幸得天爺路過救了命,從此跟隨天爺來到這裏。”

  “那你呢?也是爺救的?”葉兒低聲問,紅綢的身世讓她同情。

  小三點點頭。“四年前,我賣身葬父,跪了三天沒人理睬,是天爺替我爹爹置辦了壽衣棺木,安葬了爹爹,又救活了我……”

  小三聲音哽咽著說不下去,她低頭擦拭眼淚。

  葉兒的心在顫抖,她只知道易水寒是盜賊,而盜賊都不是好人,可是她從來沒有想過為何他要做盜賊,更沒有想過住在這個“賊窩”裏的竟都是些苦命人!

  “那麼說,天爺真是好人囉?”她仿佛在問自己。

  “你為什麼會懷疑?”小三驚愕地看著她。“難道你沒有聽過那首歌謠嗎?”

  “什麼歌謠?”

  “乞兒哭,天爺助,男兒活,天爺路……”小三的聲音不大,可那些漸漸清醒的人們聽到她的歌聲都跟著唱了起來,一時之間,越來越多的人加入。

  “……失夫無嗣寡婦苦,鳳凰山中天爺顧。”

  質樸洪亮、帶著各種方言口音的歌聲裏飽含的感激之情讓葉兒熱淚盈眶。

  “對不起!對不起!”她喃喃著站起身跑出了廚房。她無法再待在這裏,因為心頭越來越深的罪惡感讓她無力承受太多突如其來的感動。
第六章
奔回房間,葉兒一頭埋入堆於炕頭的棉被上,任懺悔的眼淚浸濕厚厚的棉被。

  是的,她錯了,從來到鳳凰山後,不,從認識易水寒後,她做錯了很多事,她是個自以為是的傻瓜,是個沒腦子的女人!

  易水寒說的沒錯,自己什麼都不懂,竟敢胡作非為!可是如今,她還能挽救所有的一切嗎?

  在自責懊悔中,葉兒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是一陣粗魯的拖拽將她驚醒。

  她抬頭一看,易水寒板著臉站在炕前。

  “起來!跟我走!”

  “去哪里?”她茫然地問,視線不很清楚,她舉手揉眼,發現滿眼是淚。

  “幹嘛?又想安排什麼詭計嗎?”易水寒冷冷地將一個小包袱扔給她。

  “帶上這個跟我走,其他的你不需要知道!”

  葉兒不再說話,跟隨他出了門,卻見飛狐正靠在外屋的門上。

  “飛狐大哥!”她欣喜地喊他,易水寒則進了他的房間。

  飛狐回頭看著她,笑容依舊地說:“呵呵,小狸子該收收利爪了,你要知道今日你可是差點兒壞了咱們的大事。”

  “對不起……”葉兒羞愧地說。

  “不過我倒想吃吃那笑菇燉小雞,也痛快笑它一場呢!”飛狐安撫似地說。

  可他的安塞讓葉兒更加羞愧,她垂頭無言以對。

  易水寒從屋裏走出來,腰上多了一把劍,身上多了件披風。

  “好啦,我們走!”他抓起葉兒的手,對飛狐說:“這裏就交給你了。”

  “祝哥哥馬到成功!”飛狐不正經地對易水寒彎腰行了個大禮,再對葉兒說:“美麗的小狸子不需要害怕兇狠的獵人,因為你的美麗是最好的武器!”

  葉兒被易水寒拖著往前走,但她踉蹌中還是回過頭來看飛狐,想弄明白他話裏是什麼意思,更何況她是多麼希望能有人告訴她,易水寒要帶她去哪里!

  可是拽著她的大手沒有給她任何停下來打聽的機會,那邊的飛狐也只是一臉興味地看著她被拽著往立于前方的馬走去。

  “不用看了,沒人能救你!”易水寒雙手抓住她的胳膊,將她舉起側放在馬背上,然後一甩披風,瀟灑地翻身上了馬,不等她回應就將她摟入懷中。

  而當他一抖韁繩策馬起步時,葉兒看見紅綢跑過來,嘴裏似乎在喊著什麼。可是易水寒沒有停留,也沒有回頭,一夾馬腹軀馬離開了山寨。

  葉兒僵硬地坐在他懷裏,雙手緊抱著那個他扔給她的包袱。雖然心裏有很多的疑問,但在他緊繃的雙臂間,她無法開口。

  此刻太陽已偏向西方,很快就會落下山去,她覺得自己的心也像眼前的落日一般沒有生氣。

  進山那天因為被蒙著眼睛,所以她不知道,路的情形,今天才看清楚山寨外的地形果真是非常複雜。離開峽谷後,就是望不到頭的樹林山丘,在這樣的崇山峻嶺中,就算她雙眼大睜也不可能記得住路。而且路越走越窄,走越高風也越大。

  就在她感到寒冷時,易水寒大手一拉,用身上的披風將她裹進懷裏。他的動作絲毫沒有遲疑或商量的意味,只有全然的佔有。對他突然這麼好心為她遮擋風寒,葉兒有份驚慌,也有絲安慰,這是不是意味著他並沒有恨死她?

  靠近他,感覺著他身上散發出來的熱氣,一股熱流從體外直燒到心裏,再蔓延到她的臉上和全身,她終於忍不住開口了。“你要帶我去哪里?”

  沒有回應,身側的男人仿佛沒有聽見似地只顧驅馬穿過山間狹窄的石徑。

  沉默中,她更加感覺到緊靠著她的魁梧身軀所帶給她的巨大壓迫感。

  “你要帶我到無人的地方關起來嗎?”她擔憂地問。

  “沒錯!”身側傳來低沉的回應,攬在她腰上的手卻將她摟得更緊。

  聽他說要把她關起來,葉兒心一涼。“你要打我嗎?”

  環繞在她腰腹間的力量更大了,仿佛她只要一掙扎,那股力量就能勒死她。

  “你覺得你該挨頓打嗎?”身側依然是聽不出喜怒的低沉聲音。

  葉兒抬頭想看他臉上的表情,可被他用力摟住,只看到一張佈滿胡碴的下巴。

  “不該!”她倔強地說。

  “不該?”頭頂傳來冷笑。

  “就憑草場下絆子、食物裏放毒傷及無辜,壞我大事,你就該挨幾頓板子!”

  哦,他果真知道草場是她做的手腳!寒氣透過脊樑,她一哆嗦,因理虧而不敢爭辯。看來今天她是數罪並罰,難逃一死了?

  葉兒的心往下墜,可她隨即又想:不,他不會殺死她,因為他說過要給她機會讓她做朝廷做不到的事,還說要她老老實實地等著,所以他不會放她走,但也不會殺死她,起碼現在還不會!

  然而,知道自己暫時不會死並沒讓她安心,但她不想再開口,怕更加激怒他。

  終於在太陽落山前,他們到了一個長滿柳樹的山坳,停在一幢木屋前。

  易水寒放開她,先跳下地,再小心地把她抱下來。

  這次的動作與他先前抱她上馬時完全不同,那次粗魯得像對待一截木樁,這次卻很輕柔,就好像她脆弱得用力碰一下就會碎似的。

  葉兒的腿有點麻,她坐在屋前的柴草上,看著他將馬牽進木屋右側的馬廄裏,聽到他用醇厚的嗓音跟馬說著話,她的心裏再次湧起感動。

  過去幾天自己怎麼沒發現,這個男人其實是個很有感情心思很細密的人?

  這樣的人真的會把她關起來,或者打她、折磨她嗎?

  看著忙碌的背影,她無法猜透他究竟要怎樣對待她,但相信他不會讓她好過。活了十八年,她對人性的殘忍和冷酷已經領教得夠多了,就連生養自己的爹娘都對她那麼冷漠殘忍,更何況是這個被她幾次三番惹怒過的強盜?

  如今她知道如果易水寒真的要打她、關她,她是根本無法反抗的,這不僅因為她是咎由自取,更因為這個男人實在太強悍。

  寒意襲身,她轉開視線,眺望著山頂最後一抹餘暉,環臂抱緊自己,仿佛自己的胳膊是剛才一路上環繞在她腰間的那雙鐵臂一樣。

  這裏的景色更美,也更安靜,四周沒有一幢多餘的房屋,只有石崖樹木環繞,房屋與山林渾然連成一體,猛然一看還真不容易發現這裏有間房屋。

  “快進來,外頭不冷嗎?”門裏傳來易水寒的聲音,她猛然回過神來,才注意到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進了屋,馬廄的門也關上了。

  她搓搓冰冷的手,起身走進亮起燈的屋子,看到他正在一個地爐前點火。

  “關上門。”他頭也不抬地命令。

  她依言關上門,站在門口打量著屋內。這是一間用石頭和原木蓋成的屋子,屋子雖小,但結實保暖。

  這裏顯然有人住,因為房門後掛著幾件衣服,牆壁上吊著臘肉,牆角下有個大木櫃,櫃頂整齊地放置著鍋碗瓢盆等生活用具,櫃側立著水缸,扁寬型的窗戶上,用小木條做成的窗櫺貼著厚厚的窗花紙。

  最顯眼的,是那盤占了房屋三分之一強的大炕。炕的兩頭分頂房屋的南北兩牆,小炕桌端放炕尾,一張獸皮墊在炕頭,上面有一床攤開的棉被,看得出來住在這的人不習慣疊被收炕,看起來像是單身獵戶的住所。

  她隨意問:“誰住在這兒?”

  “有時是我,有時是飛狐。”

  “飛狐大哥?原來是他住在這裏啊?”葉兒吃驚地問。

  易水寒看她一眼,不以為然地說:“叫那麼親切幹嘛?”

  葉兒沒理會他充滿醋意的話,繼續問他。

  “今夜飛狐大哥會回來嗎?”

  易水寒停下手裏的活,一屁股坐在身邊的木柴堆上盯著她問:“你是存心要激怒我是不是?你要是想念他,門就在你身後,自己找他去吧!”

  見他生氣,葉兒倒不慌了,還露出了微笑說:“是你帶我來的,要回去,自然得你帶我回去。”

  她的笑靨溫暖了易水寒的心,他的眼神柔和了,可是為了讓她明白她今天確實犯了錯,他口氣仍然強硬地說:“我們的帳還沒算清,你哪兒都別想去!”

  “我聽你的。”葉兒很配合地說:“你要飛狐今夜守在山寨裏,對嗎?”

  “沒錯。”因為她少有的溫順,易水寒的口氣和緩了。“你會做飯嗎?”

  “會。”葉兒看看地坑裏的火已經燒得很旺。

  “那好,你看這屋裏有什麼好吃的東西就做吧。”他站起身。

  “你要去哪里?”見他往門口走來,葉兒心一緊,難道他真要把她關在這兒?

  易水寒拍去手上的柴屑。“我不會走遠,飛狐新裝了機關,我去看看。你快做飯吧,我可餓壞了。”

  說著他拉開門,回頭對她狡黠一笑。

  “放心,我不會把你獨自留在這裏。”

  看著他帶著那抹笑容、彎下高大的身軀邁出對他來說顯得矮小的門,葉兒的心落下了,他的笑雖然有點邪門,但這是今天他給她的第一個笑容,在忐忑不安了許久、自責懊悔了許久之後得到他的笑容,讓她的心安定並充滿了快樂。

  是啊,他是好人,她怎麼可以懷疑他要關她、打她,甚至將她殺掉呢?!

  就在這一瞬間,她對易水寒有了一種全新的、讓她激動也奇怪的感覺,就好像他是她生命中一個很重要的人,但嚴格說來她是今天才真正開始瞭解他呀!

  帶著難以平靜的心情,她找出菜刀將掛在牆上的臘肉切下一塊,清洗後切碎放在鍋裏煮著,然後又找出麵粉乾菜,一邊做飯,一邊回想著與易水寒認識的經過,尋找著他值得尊敬的證據。

  他們相遇的那天,雖然他是搶劫的強盜,但在奔跑的馬車上,他柔聲安撫受驚嚇的馬;當她因差點兒墜車被嚇得魂不附體時,他沒有落井下石,反而緊緊拉住她;當她不顧一切跳下車時,是他用結實的胳膊抱著她,用寬大的身子護著她;就在她用過熱的水給他洗澡燙傷他時,他也只是將她扔進已經不是很燙的澡桶裏;他還替她找衣服,甚至細心地替她找來梳子和綁頭髮的發帶;她下絆子陷害他和他的下屬,又給他們吃笑菇,壞了他的大事,可是到現在他也沒有對她動粗……

  喔,這麼多的證據都說明他正是大娘和小三說的好人,是她太麻木、太固執,她早該領悟到他是個好人,絕不可能傷害她!

  想著憶著,她臉上露出了笑容,任心中對易水寒剛剛產生的那種新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恣意蔓延。是的,他確實是她見過的人中最不尋常也最好心的一個。

  正想著,門一響,易水寒進來了。

  她哪囔道:“你怎麼老是嚇人?”

  “我再不進來,你就要讓我吃麵糊了吧?”易水寒湊近鍋邊打趣道。

  葉兒趕緊攪動一下鍋,還好沒有糊,還很香。

  “好了,可以吃飯啦!”她快樂地說著,趕緊找碗盛上。

  “我嚇到過你嗎?”易水寒將炕桌放好,問她。

  “沒錯,很多次。”葉兒把面端上炕桌給他。

  易水寒拍拍身邊的炕。“來吧,坐到炕上來吃。”

  “不用,我就在火邊,這裏暖和!”葉兒搖頭,坐在地爐邊的木墩上,她可不想上炕去,那樣靠他太近了會讓她心慌。

  易水寒也沒勉強她,他端起碗大口吃喝起來。葉兒也在火爐邊吃起來,幾乎一天沒吃飯,她也餓壞了。

  “真的嗎?”等吃得差不多時,易水寒突然問。

  “啊?”葉兒一愣,一時不知他問的是什麼。

  “什麼真的?”

  “我讓你受驚嚇了嗎?”易水寒提醒她。

  葉兒想起他們早先的對話,點頭道:“沒錯,第一次見面你就嚇壞了我。”

  “第一次?”易水寒嘴裏發出怪聲。“我以為那次應該是你嚇壞了我。”

  “怎麼可能?”葉兒癟癟嘴。“我怎麼能嚇到名震天下的天爺?”

  “哈哈哈!”易水寒放下碗筷發出愉快的笑聲。

  “看來你果真忘記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景了,我可是忘不了那只攻擊性極強的野狸子呢!”

  “我真的很厲害嗎?”

  “當然。”

  見他回答得認真,葉兒試探地問:“你過去從沒跟女人打過架嗎?”

  “沒有。我為什麼要跟女人打架?”易水寒瞪大眼睛看著她。

  “再說也從來沒有女人想用一隻麻袋勒死我。”

  “我沒想勒死你……”葉兒立即反駁。

  “可你一心想把我推下車去。”易水寒亮得出奇的目光看得葉兒心慌。

  “我承認我那時只想把你推下去。”她逃避那眸光,卻不能否認那個事實。

  “幸好你沒有做到,不然我會拖著你,就是死,我也要你陪著我!”

  他的話讓葉兒心跳。“幹嘛要我陪著你?”

  “做婢女啊,你是我一輩子的小婢女!”他的話似乎很隨意,可是他眼中閃爍的光芒使得葉兒難以分辨他說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不要做你的婢女。”她對他瞪起眼睛。

  可是易水寒卻笑了。“那做我的壓寨夫人,如何?”

  這次他的笑容既不帶邪氣也不帶嘲諷,黝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其中那種濃濃的感情讓她的心再次失序猛跳,她不敢看著那閃亮的眼眸,也不願在他的目光中示弱。

  “我告訴過你我是定過親的女人!”她走過來取走炕桌上的空碗,警告他。

  這話讓易水寒的臉色微變。

  “那又如何?”他重複著以前說過的話,心裏卻因她的言詞而有刺痛的感覺。

  他跳下炕,扯下門後的一件長衫開門而去。

  “你又要去哪里?”葉兒沖著他的脊影問。

  “河邊洗澡去。”他頭也不回地說,並將房門帶上。

  “洗澡?”葉兒對著被關上的房門嘀咕。

  “這麼冷去河邊洗澡,他瘋了!”

  可是就算他要發瘋,她也無力阻止。於是她安然地收拾好碗筷鍋盤,再燒了熱水洗臉洗手,看著寧靜的房間,她為自己沒有像先前想的那樣受到懲罰而高興。

  為什麼她總要提她那個該死的定親?她以為那就能阻止我嗎?走向河流的易水寒惱怒地想,並對自己無法對她嚴厲施懲感到沮喪。

  屋裏的葉兒收拾打理完所有的事後,仍不見易水寒回來,不由有點慌了。

  她倒不是怕他離去,而是怕他發生什麼意外,畢竟在來的路上她就看到這裏山路崎嶇狹窄,萬一摔下山崖……

  我得找他去!

  她猛地拉開門往外走,卻一頭撞上帶著涼氣的身軀。

  “你要去哪?”易水寒扶著她驚訝地問。

  “我……”葉兒本想說實話,可是又不想讓他知道自己很在意他,於是口氣一頓,問道:“你怎麼去了那麼久?”

  從她眼裏的擔憂早已看出實情的易水寒也不點破,只淡淡道:“很久嗎?”

  葉兒也不知該如何回答,愣了愣轉身想進屋,可胳膊被他抓住。

  他的手很冰涼,隔著衣服也能感覺到。

  葉兒驚呼起來。“快進屋去烤烤火,你的手好涼!”

  說著她情不自禁地拖著他的手,將他拉進屋。

  “洗過了,晾在火邊!”易水寒順從地進了屋,但沒有到火邊去,而是將手中的濕衣服塞給她,然後直接脫鞋上了炕。

  “幹嘛自己洗衣服?”葉兒抖開濕衣服,晾在火爐邊拉著的一根麻繩上。

  “習慣。”易水寒淡淡地說:“上炕睡覺吧,天不早了。”

  “睡、睡覺?!”葉兒手一抖,差點兒沒把衣服繩子拽下來。

  是啊,她怎麼忘了這事呢,她轉過身看著端坐炕上的他。

  “這裏只有這一間屋?”

  “沒錯,一間屋。”易水寒點點頭。

  “就這一鋪炕?”

  他還是點點頭。“沒錯,一鋪炕。”

  “就一床被子?”她指指堆在他身後的棉被。

  “沒錯,一床被。”

  “那我睡哪兒?”她終於控制不住地大叫起來。

  易水寒瞅著她,仿佛她有毛病似地指指房間、拍拍炕、再抖起被子一角。

  “這一間屋夠我倆住,這一鋪炕夠我倆睡,這被子大的足夠兩人蓋……哦,不過如果你願意,你可以去隔壁那間……”

  “隔壁?”葉兒迅速在腦子裏想著,面色驟變。“胡說八道,隔壁是馬廄!”

  易水寒毫無悔意地點點頭。“是馬廄。不過如果你願意,我的寶馬不會介意與你分享它的地盤。”

  “你這個混……”

  “停!”易水寒對她擺擺手。

  “不可以口出惡言,我只是給你選擇,並沒有強迫你做任何事。”

  “可、可是,是你把我帶來這裏的!”

  “要這麼說的話,我可是有帳要跟你清了。”易水寒往後靠在被子上,模樣放鬆,但神情緊繃地說:“先來說說,我們為何到這裏來。”

  “因為你想懲罰我。”葉兒恨恨地說,虧自己剛才還將他歸類子好人了呢。

  “錯!”易水寒直起身嚴厲地說:“如果要懲罰你不必這麼費事。我把你帶來這裏親自看著你,是讓你不要再傷害無辜的人!”

  “我沒想傷害無辜的人!”她輕聲爭辯,但聰明地沒敢提她做的“蠢事”。

  易水寒只當沒聽見,他脫掉身上的長衫,翻身倒在炕上。“我累了,要睡了,你到底要怎樣,自己考慮著辦吧。”

  看到他脫衣露出健壯的臂膀,葉兒的心一跳,急忙轉身往門外走。

  聽到房門響,易水寒沒吭聲,直到房門關上,聽到她的腳步聲消失在石頭路上,他才輕輕地歎了口氣。

  這個女孩真是有石頭般的頑固和藤蔓般的韌性,從她今晚關心他的神態看,他知道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已經有所改變,只是這個倔強的女人永遠都不會主動承認這點,要降服她,他到底還得花多少力氣和耐心呢?

  對她今天兩次破壞他的計畫,讓他每日的訓練中斷,讓他醞釀許久的計畫差點兒功虧一簣,雖然由於補救及時沒有給他帶來什麼損失,但對她的愚蠢之舉他還是很生氣,可是就算他再怎麼樣對她生氣,還是捨不得重罵她一句,光看到她愧疚的眼淚和惶恐不安的神情,他就覺得心痛不已,更別說是責罰她了。

  將她帶離山寨,除了像他所宣稱的避免她再做傻事累及無辜外,更主要的原因是他想與她獨處,讓她能更瞭解自己、接受自己。可如今這倔丫頭在睡覺的問題上又跟他杠上了。其實決定帶她來時,他完全忘了這裏只有一床被子,也沒有想到這問題會成為破壞他們之間剛剛建立起來的平和關係的導火繩。

  本來他可以把被子給她,讓她獨睡炕上。對他來說這麼做不稀奇,坐在火邊過夜也是常有的事,可是今天因為物件是她,這個讓他愛、讓他惱、總要與他唱反調的小女人,因此他絕對不會對她讓步。既然她認定他是強盜,那他就是強搶了她的一切又何妨?

  而且他相信今夜她會回到炕上來,因為她不是傻子,懂得生存的意義。

  就在他思緒連綿時門開了,葉兒攜著涼風進來,燈上的火苗飄搖。

  “葉兒,是你嗎?”知道是她,易水寒仍裝傻地問。

  正在沮喪中的葉兒對著炕頭沒好氣地說:“當然是我。”

  “怎麼,馬廄不好睡嗎?”易水寒還是沒轉頭看她。

  “我沒去馬廄!”葉兒掩飾著心虛嘴硬地說,她可不能讓他知道自己在那間冷颼颼的馬廄裏咒駡了他很久。

  “那你幹什麼去了?”

  “我……我……”葉兒腦子飛轉。“去小解不行嗎?”

  “喔,當然行。”易水寒強忍著笑回答。從她的口氣裏,他自然聽出了她矛盾的心情,也就不想太為難她。“插好門閂,我可不想睡著時被夜遊的野獸咬掉鼻子或腦袋。”

  他的話讓葉兒立即回身將門插好,還用手試了試,確定很結實才放了心。

  屋裏沒人再說話,葉兒走到炕前又猶豫了。她真的要跟他睡嗎?長這麼大,她從來沒有跟男人合睡過一炕,更別說還合蓋一床被,她不知該怎樣上去。

  “你打算這麼看我一夜嗎?”炕上傳來慵懶的聲音。

  “一頭大笨熊有什麼好看的?!”她怒氣騰騰地說,並趁著怒氣蹬掉腳上的鞋,爬上了炕。

  還沒找到合適的位置,身子就被拉進了暖暖的棉被中,一雙鐵臂緊緊摟著她。

  她本能地掙扎。“放開我!”

  “噓——安靜!”他摟著她,用被子將兩人蓋好,在她耳邊說:“不要這麼喳喳呼呼的,我是強盜,記得嗎?通常我這樣的強盜只有賊心,沒有色膽,你的貞潔不會有威脅,好好睡覺。”

  他的聲音就像在安撫脾氣暴躁的馬,輕柔又有節奏,那是她聽過好幾次並被感動過的聲音。對從小在斥責吆喝聲中長大的她來說,突然有人用這樣的聲音跟她說話,還真讓她不習慣,她無所適從地僵在了他的懷裏。

  “這就對了。”他繼續用那種極具誘惑力的聲音說:“放心地睡吧。”

  而他除了抱著她外,果真再無其他進一步的動作。

  葉兒的心隨之漸漸放鬆,可是睡意還是離她很遠。她無法漠視她正躺在一個男人懷裏睡覺的事實,也無法忽略他壓在自己腰部的胳膊,她希望睡著,那樣就能逃離這種尷尬的感覺。

  可是屋內越安靜,她的意識越清醒,睡意也越渺小,久久不肯光臨。

  他的呼吸暖暖地吹拂著她的頭頂,讓她的肌膚變得十分敏感,她無可救藥地想起了在老磨坊他也是這樣抱著她,不同的是那時他壓在她身上,暖暖的呼吸吹拂過她的唇……

  就在這一刻,不該出現的那一幕幕都清晰地出現在她腦海裏,讓她渾身燥熱。她輕輕扭動身子想退離他,可是他把她抱得更緊。

  “你喜歡抱著女人睡覺嗎?”知道他沒有睡著,她賭氣地問,並詫異地發現想到他像這樣抱著其他女人睡覺,竟讓她的心裏十分不快。

  緊貼著她的身軀微微緊繃,但他的回答卻很輕鬆。“不知道,正在學。”

  “你娶親了嗎?”聽到他的回答,葉兒心頭小鹿亂撞。

  既然睡不著就跟他說話吧,這樣起碼可以減輕那份尷尬。

  “沒有。”他的回答很乾脆。

  沒有?葉兒一愣,看他年紀不小了,居然沒有娶妻?!

  “定親了?”她再試探道。

  “沒有。”

  也沒有?!這下葉兒好奇了,他雖非俊美無儔之士,但身材修長挺拔,舉止清雅,舉手投足間充滿陽剛之氣,絕對有吸引力,怎麼可能連親都沒定呢?

  “你爹娘沒給你定親嗎?”

  “我沒爹娘。”

  沒爹娘?難道這人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她剛想開口,卻心頭一懍,莫非他也是苦命人!

  “你的爹娘都過世了?”她小心翼翼地問,對他的身世有了強烈的好奇心。

  “沒錯。”他簡單地回答,似乎不想滿足她的好奇心。

  可是對葉兒來說,越不讓她知道的事,她越是好奇。想起他劫富濟貧的強盜生涯,她大膽地問:“你爹娘是被餓死的嗎?”

  “錯!我的爹娘是被叛軍殺死的!”易水寒冷然糾正她。

  “被叛軍殺死?”葉兒心驚地喊,揚起臉來想看他,但被他用力壓回懷裏。

  “不要問了,你什麼都不懂,睡覺吧!”

  見他如此,葉兒明白這是他的傷心事,於是儘管很想知道,也不敢再追問。

  “我出生於洛陽商賈之家。”就在她放棄打聽時,他卻開口了。“十二年前叛軍攻破洛陽,燒殺搶掠無所不為,我的爹娘和家人都死子劫難中,我也受了傷,是我師傅,也就是飛狐的爹爹及時趕到救了我,從此我隨師傅來到關外。”

  他的描述很簡單,但葉兒卻從他平淡的敍述中感受到了他的痛苦。

  “你那時多大?”她低聲問。

  “十七歲。”

  十七歲?比她現在的年紀還小一歲,可是他已經歷了家破人亡的慘劇。她不由自主地用手輕輕撫摸著他的肩膀。“我為你難過,幸好你師傅救了你!”

  她的撫摸讓易水寒的肌肉倏然緊繃,心裏漲滿了喜悅,他抱緊她。“確實得感謝我師傅相救!不過你不必為我難過,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這十幾年來,太多的死亡已經讓我麻木了。”

  葉兒激動地阻止他。

  “不,你並沒有麻木,否則你就不會劫富濟貧,冒著生命危險拯救饑餓的窮人,就不會被這麼多的人尊敬愛戴,不會被人稱為天爺!”

  她沒有意識到,此刻她的手不僅拍撫過他的肩,還搭在了他的頸子上,而她的身子也更緊地依偎著他強健的身軀。

  “真的嗎?你真是這樣想的嗎?你不再認為我是無惡不作的壞蛋了嗎?”易水寒難以置信地將她推開一點,低下頭看著她。

  淡淡的燈火中,他黝黑的雙瞳放射出耀眼的光彩,那光彩直抵葉兒的心扉。

  “是的,我是這樣想的。以前是我錯了,我自以為是,誤會了你,還故意傷害你,破壞你的事……”迎接著他的凝視,葉兒愧疚地說。

  可是在他越來越灼熱的目光中,她的聲音弱了,意識模糊了,只看到他的五官在她的眼前漸漸放大,感覺到他的呼吸越來越近,感覺到自己的心越跳越快……

  隨之而來,是一種全然陌生的熱流穿透她的全身,讓她情不自禁地顫慄。

  “易水寒?”受不了那樣的顫慄,葉兒抓住他的肩頭輕聲呼喚他,可他的雙唇已經重重壓在她的唇上,像在老磨坊那次一樣的有力,可是這次給她的感覺全然不同。

  這次仿佛有一種強烈而神奇的東西像閃電一般穿透了她的身子,點燃了她心底深埋的火種,燃燒著她的全身,直抵她的心坎。當她的嘴快樂地迎接著他時,她才發現,原來自老磨坊的親吻後,她一直渴望再得到他的吻,只是不自知而已。

  此刻,當她終於得到時,她興奮地頭腦一片空白,並本能地釋放出全部的熱情回應這個粗魯但熱烈的吻。

  他的唇不斷地摩擦著她的,這樣的挑逗對葉兒來說是如此的驚人和刺激,她彷佛不再是自己,而是一個在他的熱情之火中被點燃的火球,她渴望隨他一起燃燒!沸騰!融化!

  易水寒同樣陷入了經他一手點燃卻無力撲滅的熱情之火中,他全然忘了自己曾許下要讓她好好睡覺的承諾,忘記了自己傲人的自製力。

  他所有的感官世界裏只有她,這個從第一次見面就緊緊抓住了他的心的女孩,這個他等了一輩子的女人!他吸吮、輕嚿一一品嘗著她,似乎永遠也吻不夠。

  兩人愈吻愈深,葉兒的手穿過他無袖的貼身小褂撫上了他的胸膛,他的皮膚平滑而灼熱,肌肉結實而有力,在她的撫摸下,他的胸膛激烈地起伏,有力的心跳震動著她的手掌。

  他緊緊環抱著她的腰,扯開了她的腰帶和上衣,用他熾熱的手和唇在她身上做著同樣的事。而在他的愛撫中,葉兒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腰竟是如此纖細,胸部是如此柔美,她的女性意識在這一刻是如此鮮明深刻地震撼著她……

  醜死了,男人只要看了你的身體都會厭惡你!沒人想碰你!

  忽然刻薄的話語和鄙棄的眼神穿過腦海,她的熱情仿佛被一盆涼水澆熄,強烈的自卑感封閉了她所有美好的感覺。
第七章
“不,易水寒……不!”葉兒抓住停在她胸前那滾燙的手,阻止其繼續探索。

  “為什麼不?快說‘可以’!”易水寒親吻著她,另一隻壓在她頸子下的手也不停愛撫著她的頸項。

  “不,我說不可以!”葉兒的身上竄過快樂的顫慄,但她還是堅決地抓住了他的手,不讓他掙脫。

  聽出她是認真的,易水寒不再堅持,他用力親吻著她,在她唇邊誘哄。“為什麼好好的要停住?你不是也很快樂嗎?”

  “……可是,那是不對的……我不能……”葉兒用力抓著他的手。

  激情橫溢的易水寒聽到她的話,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冷冷地說:“去吧,包裹好自己,你這樣的女人爺們不稀罕!”

  他驟然改變的態度傷害了葉兒,也印證了她內心的擔憂。

  他不稀罕?!原來自己真是讓人嫌棄的“怪物”!憤怒和失望竄過她的身軀,逐走了那些困擾她的奇異感受,也令她撇開了羞怯和謹慎。

  她坐起身拉緊衣服,哽咽地說:“是的,我早知道你會討厭我,我本來就是醜陋的女人。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跟你睡在一起,不該親你,不該碰你!”

  葉兒聲音裏的苦澀令因欲望得不到滿足而肝火正旺的易水寒迅速冷靜了。他也無法理解自己對葉兒的反應,以前他從來不迷戀女人,對自己的情欲也一向能控制自如,就連紅綢那樣的美女都無法打動他的心。

  可是葉兒給他的感覺完全不同,她能輕易激起他的欲望,讓他完全無法控制自己,此刻如果不是她堅決阻止他,他相信他一定會不顧一切地佔有她。

  他拉下她,將她擁在胸前,替她蓋好被子,歉疚地說:“對不起,是我不守信用,又太粗魯,我不該嚇到你。”

  他的道歉和他溫柔的動住讓葉兒的心裏五味雜陳,她依偎在他懷裏沒說話。

  “誰說你是最醜陋的女人?”過了一會,他輕聲問。

  “我後娘。”

  “她是瞎子!”他咒駡一句,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你是傻子!”又在她嘴上親了一下。

  他的親吻讓葉兒心裏湧過一陣暖潮,可她故作不依地問:“我怎麼傻了?”

  “因為人家說什麼你都相信,這不是傻是什麼?”

  “可是她說的是我的身子醜……”她羞愧得說不下去。

  易水寒抱住她,笑道:“你的身子跟你的臉一樣美麗,我喜歡。”

  “你真的喜歡?”葉兒不確定地問。畢竟後娘的話傷她很深。

  “是的,我真的喜歡。要不要我現在證明給你看?”易水寒扯扯她的腰帶。

  她急忙說:“我相信,你不必證明。”

  “相信就好,現在乖乖睡覺吧,不要再亂動。”

  葉兒如言不再亂動,知道她與易水寒的關係已經徹底改變了。她靜靜地躺在他的懷裏,心裏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踏實感和幸福感,從來沒有一個人讓她如此感動和興奮過,更沒有人讓她如此信任過。

  當他擁抱她、親吻她、愛撫她時,除了全然的喜悅,她有一種想與他合而為一,永不分離的渴望,那種渴望強烈的讓她心驚。

  這是多麼美妙的感覺啊!她好喜歡這種感覺,好喜歡被他呵護!

  她相信他也喜歡她,因為他剛剛已經告訴了她,還說要證明給她看,而她相信他所說的一切,因為她也喜歡他,非常喜歡,否則她不會讓他親近自己。

  “易水寒,我喜歡你!”她低聲說著,並用手攬住他的腰,將自己的身子更緊密地偎近他,讓睡意帶走所有的意識。

  聽到她的低喃,易水寒十分欣喜,他想跟她說更多的情話,可她已經睡著了。

  “我也喜歡你!”克制著漲滿全身的激情,他俯下頭在她緊閉的眼簾上落下一串吻,用心向她保證,他會永遠喜歡她、愛她;而她,註定屬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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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裏的柳樹真多。”第二天早飯後,易水寒在屋前用柳條編制柳筐,葉兒坐在旁邊幫忙,看著山坡上河溝旁都是老柳樹時驚歎道。

  “不然怎麼會叫柳樹坳。”

  看著他熟練地編著筐,葉兒問:“幹嘛要編這麼多筐呢?”

  “多嗎?”

  “當然多,馬廄裏已經有不少了。”葉兒說。

  “馬廄?”易水寒看著她。“你不是沒去過馬廄嗎?怎麼知道那有柳筐?”

  想起昨晚睡覺的事,葉兒臉紅了。“你這人真討厭,幹嘛哪壺不開提哪壺?”

  易水寒大笑。“你收買我吧,那樣我保證不再提那把不開的壺。”

  “怎麼收買?”葉兒好奇地看著他。

  “親一下,怎麼樣?”易水寒的眼眸中又閃動起讓葉兒心跳的光點。

  “不要,光天化日之下不好。”葉兒拒絕。

  “沒事的,這裏沒有人來。”

  葉兒紅著臉搖頭。“不行,萬一來了人……”

  可她的話還沒說完,人已經被攫住。易水寒膝蓋上的柳筐滾落地上,取而代之的是葉兒柔軟的身軀,他的唇覆蓋了她,將她剩下的話盡數吞沒。

  葉兒幾乎是立刻就有了回應,她發出低沉的呻吟,手臂本能地環繞在他的脖子上,將他拉近,以求加深這個甜蜜的吻。

  “葉兒!”易水寒在她唇邊低喚,原來他只想親她一下就好,可是一碰到她的唇,他的自製力就全線瓦解。“再說一次昨晚你說過的話。”

  “什麼話?”葉兒迷糊地問。

  “說你喜歡我。”易水寒提醒她。

  葉兒的臉更紅了,但她還是很快就回答了。

  “是的,我喜歡你!”

  “說你要嫁給我。”

  “我喜歡你,可是……”

  “沒有可是!”易水寒在她唇上啄了一下堵住她的話。“說你會嫁給我!”

  “好的,我會嫁給你!”有何不可?對蕭郎,她從來就沒有什麼深刻的男女之情,就算沒有易水寒,她也不認為自己一定會嫁給他,來此找他無非是為了逃婚。

  如今她跟易水寒有了這麼多的牽扯,加上自己又真的很喜歡他,喜歡他的霸道與仁慈、強壯與溫柔,甚至喜歡與他鬥。她相信在他抱著自己滾下山坡時她就喜歡上他了,只是那時她不明白。可見她與他是天註定的緣分,不然為何讓她先遇到他?

  聽到她的答復,易水寒笑了,他用力親她一下,把她扶起在坐在身邊木凳上。“這樣才對。現在,讓我們趕快做完這些活,然後,我得儘快娶你……哦,等等,你說我該去找你爹娘求親嗎?”

  他半真半假地話讓葉兒面色一變。“不用!”

  “不用?為什麼?”易水寒至今仍不清楚她的家世。

  “他們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葉兒不假思索地說。

  易水寒聽了,眉毛一挑,表示不明白。

  葉兒意識到自己回答得太草率,他自然不明白,於是解釋道:“我不是告訴過你我不值錢嗎?那是實話,我想即使我娘還活著,也不會在乎我的死活。她雖生下我,卻連個名字都懶得給,因為在她的眼裏,只有我爹爹的喜愛才是她的喜愛。”

  “那你爹爹的喜愛是什麼?”

  “銀子、兒子和鋪子!”憶起往事,葉兒的心情十分低落。

  易水寒將她輕輕拉過來摟在懷裏。“說說你的事給我聽。”他輕聲要求。

  “我的事亂七八糟的,沒意思。”

  “告訴我,我想知道。”他靠著身後的老柳樹,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好吧,只要你不嫌膩。”葉兒遂把自己的經歷告訴了他,連三頭小毛驢換親導致她逃家出關尋夫也沒漏。未了,還不忘提醒他。“你明白了嗎,我就是這樣一個爹爹不疼、娘親不愛、弟弟不敬,連婚配多年的未婚夫都不要的女人。我後娘說我是怪物,小小的身子大大的胸,是最醜陋的女人,男人只要看到就會嫌棄,這樣你還會喜歡我嗎?”

  說這段話時,她的心情極糟,但她的聲音裏一點都沒有表現出來。可是易水寒聽出了她的痛苦,他摟緊她,讓她的頭倚在自己的肩上說:“我實在不能瞭解你的家人,可是我向你保證,你的身子很漂亮,你的後娘是因為嫉妒你才胡說八道欺騙你。我喜歡你,而且我永遠都不會嫌棄自己的孩子,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

  “你確定嗎?”她揚起臉來問,為他的貼心安慰和表白心動不已,更被他強悍外表下竟有如此溫柔善良的一顆心感動。

  “是的,我確定!”他堅定地回答她,含情脈脈地注視她,當他們四目相遇的刹那,她覺得他們的心是相通的,她能聽到他心中的話,正像他能聽到她的一樣。他的呼吸舒緩地吹拂在她的額前,她的心怦怦的跳。

  當看到易水寒的黑瞳中又閃動起那耀眼的灼熱亮光時,她情不自禁地用手蒙在他的眼睛上。

  “幹嘛要蓋住我的眼睛?”他問。

  “因為裏面的星星會讓我燃燒。”她說。

  “那好,我不看著你,現在我們可沒時間燃燒。”他讓她坐回去,拾起編了一半的柳筐。

  “跟我一起幹活吧,說不定很快就能派上用場。”

  葉兒不再說話,幫著他忙碌起來。

  就在他們吃過午飯不久,飛狐來了,還帶來了兩頭騾子。

  “水寒,你的快樂生活得結束了。”當看到葉兒親昵地依偎著易水寒時,飛狐笑嘻嘻地說。但他眉眼間的憂慮騙不過知他甚深的易水寒。

  他沒浪費時間,直截了當地問:“說吧,是不是黑鷹?”

  “對!”飛狐點頭。

  “昨天他換了裝潛在穀口,黑子眼拙,沒認出來,被他跟至三裏屯,交手時他亮出鷹頭劍,黑子才知是他,後來不敵被縛了去。”

  “關在何處?”易水寒面色冷肅。

  “鎮公所,我猜那是誘你上鉤的誘餌。”

  易水寒略一思考,拍膝道:“那何不將計就計劫了王霸天的糧倉銀庫?”

  飛狐眉頭一揚,頓時明白他的想法,但搖頭道:“好是好,不過太危險了!”

  “危險什麼時候沒有?現下動手反倒安全。”易水寒說服他。“如今官糧剛被劫,這幫狗官正漫山遍野地追捕我們,王家也必定以為我們自顧不暇而疏於防範。我們分頭行事,我去引開黑鷹,你去救人,讓青山他們劫倉。這樣!”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柳樹枝在地上畫著,葉兒湊在旁邊自然看得分明,如果沒有大危險,倒是個不錯的主意。

  “嗯,這樣安排是不錯,不過還是換我去引開黑鷹吧。”飛狐還是很不放心讓易水寒獨自去對付。

  “你去沒用,他要的是我。”易水寒明白他的憂慮,爽朗一笑。“怎麼,怕你師弟功夫不如人,敗在黑鷹拳下丟師傅面子?”

  飛狐也笑了。“那倒不是,小弟只怕哥哥的豪氣難敵黑鷹的詭詐多端。”

  易水寒笑容一收,沉重地說:“如今黑鷹是最難纏的角色,這幾次他跟得太近了,我得想法讓他離遠點。”說完,他看看天色道:“反正王家大院早已在咱們的計畫內,冬季眨眼就到,官府追得緊,沒時間了,你去通知各舵口,今晚戌時動手。”

  “好吧,我這就去安排。”飛狐站起身,跟著他往馬廄走去。

  剛看到那兩頭騾子時,葉兒不明白是要做什麼的,等見兩個男人把馬廄裏的柳筐疊起分別綁在騾子背上時,才知道是用來運柳筐的。

  “葉兒,一天不見有沒有想飛狐大哥呢?”捆綁柳筐時,飛狐不忘逗弄葉兒。

  葉兒也爽朗地應道:“想啊,怎能不想?葉兒還指望著飛狐大哥教功夫呢!”

  “噢,想我只是為學功夫啊?”飛狐愁眉苦臉地說:“那何必捨近求遠呢?你身邊那位就是最好的師傅。”

  他裝出的可憐相讓葉兒感到好笑,但此刻她更關心另外一件事。她回頭看看身邊的易水寒,問道:“他真的會功夫嗎?”

  “當然會,只是比我差了那麼一點點。”他用兩根指頭比劃出一個距離。

  “因為我學武比他多了那麼多多。”他再張開雙手,比劃出一個大距離。

  他的神態和動作讓葉兒笑得更開心了,可易水寒開始攆人了。

  “你少在這裏耍貧嘴,還有好多事要做,快走吧。”

  飛狐嘻嘻笑著跳上馬,接過易水寒遞給他的牽著騾子的韁繩道:“哥哥就是太嚴肅,才會嚇到小狸子,放鬆點,這樣小狸子才不會怕。”

  “滾吧,戌時三裏屯見!”易水寒往他胯下的馬屁股上一拍。

  飛狐的笑聲和馬蹄聲很快就消失在石崖後。

  “水寒,黑鷹是誰?”等飛狐的笑聲消失後,葉兒緊張地抓著易水寒問。

  從他們剛才的對話裏,她聽出這個黑鷹是個很厲害的角色,不然也不會讓飛狐那樣的武功高手憂慮,讓易水寒這樣強悍的人皺眉。

  “他是朝廷鷹犬,是專門來對付我的官府爪牙。”易水寒輕揉她緊蹙的眉峰,解釋道:“這幾個月來他一直在追捕我,可是你不必擔心,他奈何不了我!”

  他的自信給了葉兒一點信心,她又問:“那黑子呢?他是你的屬下嗎?”

  “對。”易水寒點點頭。“是我的探子。昨天在老鴉關劫糧後,他跟其他探子一樣去通報百姓取糧,結果在谷口被易裝的黑鷹抓了。”

  “老鴉關?好熟悉的名字,喔,那四五十輛糧車?”葉兒眼珠一轉,雖然明白了,但也糊塗了。“昨天我不是壞了你的事,讓你沒人手了嗎?”

  易水寒往她鼻子上輕輕一擰。“憑你想真的困住我嗎?那是不可能的。”

  葉兒想起他昨天氣呼呼地離開,那一定是去別處調動人馬了。

  “那麼說我並沒有壞你的事?”她慶倖地說。

  “大事沒壞,但惹了點小麻煩。”

  “什麼麻煩?”葉兒小心地問。

  易水寒本不想說,可見她著急,就告訴了她。

  “昨天如果我沒有去調用穀口的人馬,就不會驚動黑鷹,他也就不會跟蹤到黑子。”

  “這麼說,黑子失手是我的錯。我真糊塗!”她內疚地說。

  如今瞭解了他的所作所為,再親眼目睹他不顧個人安危地替百姓尋找過冬的糧食籌謀,讓她對自己以前的言行只有懊悔,也對他更加興起了敬愛之情。

  易水寒安慰她。“別想那麼多了,沒人能夠改變已經發生的事,好在我們今天就要去救他。”

  “那我要跟你去。”葉兒打從心裏不願與他分開。

  “當然,我說過不會把你獨自留在這裏的。”他在她額頭上愛憐地親了一下。“去做飯吧,吃飽了我們就上路。”

  三裏屯是個小鎮,但地理位置特殊,是商旅和調防官軍南北來往的必經之路,因此各種客棧酒樓騾馬店比比皆是,商販挑夫隨處可見,十分熱鬧繁榮。

  這可是葉兒從出關後就未曾見過的景象,於是才進入小鎮,她就被吸引子。

  “葉兒,跟緊我。”裝扮成中年商人的易水寒輕聲喊她。他的臉上貼了濃密的假須,頭上戴著時下關外商客常戴的垂腳襆頭,身穿絲面長夾衫,顯得貴氣大方。

  當他在進鎮前的樹林裏改裝時,葉兒還不太明白原因何在,但聰明的她什麼都不問,只是幫著他更衣易容。等進了鎮,看到那些張貼在店鋪牆上、街邊樹上的畫像時,她明白了,也生氣了。此刻聽他招呼,便忍不住罵道:“這些狗官真可惡!等我去把那些畫像撕下來!”

  她絲毫沒注意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完全轉變了立場,而易水寒注意到了,他的心因此而雀躍,但如今他無暇高興。

  “不可!”易水寒阻止她。

  “不許任性,這裏是官府重地,黑鷹的耳目眾多,不可以胡來!”

  葉兒知道事情嚴重,趕緊點點頭。“行,我不亂來,你放心吧。”

  易水寒滿意地笑了,如果不是她此刻扮成他的丫鬟,又在大街上,他真想給她個熱情之吻以示獎勵。

  他帶著她穿街走鋪,葉兒不時被各種新奇事吸引,後來成了他陪著她逛街。

  “看,那裏就是鎮公所。”在一個街口,易水寒輕拉她。“等天黑時我們去探探虛實,記住不可以喊我名字。”他眼睛半閉,步態悠閒地提醒她。

  葉兒仰頭看他,知道他並不悠閒,因為他半閉的眼裏精明的眸子正機警地巡視著四周,一切異常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忽然,他悠閒的腳步頓了一下,葉兒立即有所感應地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看到一輛並不是很起眼的馬車駛來,停在街邊燈火明亮的酒樓前。

  車簾掀開,一個黑衣白領男子跳下,隨即回身攙扶著一個娉婷女子下了車,那女子一身豔麗服飾,這麼冷的天氣竟袒著半截酥胸,葉兒頓時看直了眼。雖說以前也見過這樣著衣的女子,但那多在陽春三月或炎炎夏季,難道這女人不怕著涼?

  而那黑衣白領男子竟讓她有種熟悉感,可是還沒等她看仔細,他已經扶著袒胸女子進了酒樓。

  “走,我們到酒樓去坐會兒。”易水寒輕拉她。

  她麻木地跟著他走進那間剛剛那個男人和女人進去的酒樓。

  裏面亂哄哄地,正是晚膳時分,食客不少。

  櫃檯後的夥計一見易水寒氣度不俗,立刻迎上前來。“這位爺,裏邊請!”

  “樓上有座嗎?”看到一個掌櫃模樣的人正引著那男人和女人走上樓梯,易水寒沉聲問。

  “有!有!爺請這邊走!”夥計立刻給他們往樓上帶路。

  等上了樓,看到那對男女果真坐在靠街的窗戶邊,易水寒腳跟一轉走到他們後方、也是緊靠街邊的視窗前一張桌子前坐下。葉兒立刻坐在他身邊面對窗外的位置上,眼睛則不時瞟向隔壁那桌。可惜掌櫃的站在桌前,擋住了她的視線。

  “葉兒!”易水寒點了幾樣酒菜後喚她。

  “嗯?”她迷迷糊糊地看著他。“什麼?”

  “你怎麼啦?”他低聲問。

  “沒事。”葉兒敷衍道:“只是好久沒見過這樣熱鬧的場面了。”

  易水寒淡笑,銳利的目光從那排長長的睫毛後射入她的心中。“是那個女人讓你吃驚了吧?”

  “沒,沒有。”葉兒搖頭,但易水寒的表情讓她無法否認。“有一點點啦。”

  “那好,想辦法跟她搭訕,纏住她。”易水寒輕聲說。

  “啊?”葉兒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別緊張,我要你纏住那個女人,這樣她的男人就不會離開。”

  葉兒明白了。“喔,你是想纏住她的男人,對吧?”

  “沒錯。”

  一抹讚賞的笑在他眼角的細紋中漾開。

  “纏住她直到我回來!”

  “你確定纏住她,那男人會留下嗎?”葉兒懷疑地問。

  易水寒笑笑,炯炯有神的目光飛快掃向隔壁的男女身上。“不能,但希望能夠拖住他一會兒工夫。”

  雖然弄不懂為何他要她纏住他們,但葉兒知道這一定與救黑子有關,是很重要的事。“你要去……”

  葉兒的話沒說出,送酒菜的小二往他們走來,她停住了口。

  “爺,您要的菜來囉!”小二高喝著放下託盤。

  葉兒再轉頭去看隔壁那桌,掌櫃不在了,有夥計在替他們送菜,而那女人半倚半靠在那個男人的身上,男人又是背對她而坐,讓她看不清楚。

  “好啦,小狸子,這裏就交給你,你慢慢吃著等我回來!”小二離去後,易水寒飛快地捏了捏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沖著窗外努努嘴。“我到對面去看看。”

  葉兒抬頭看窗外,原來對面正是剛才他告訴過她的鎮公所,於是她明白了他是要去探聽虛實。

  想起他們的救人重任,她收斂了混亂的心神對他說:“放心,我會纏住他!”

  易水寒微笑,起身邁著優雅閒適的步伐,往樓下走去。

  等易水寒離開後,葉兒換到他先前坐的位置,這裏緊靠窗戶,監視窗外容易,看對面男女也方便。

  暮色中,她看到易水寒高大的身影穿過開始打烊收市的店鋪貨攤,逛進鎮公所所在的那條街。她抓起筷子無心地吃著,眼睛再回到對面那對吃喝的男女身上。

  天慢慢黑了,她發現那個男人也不時地看向窗外,似乎在等待什麼。

  終於,在葉兒思考著要怎樣引他回頭時,他換了個地方,坐到了女人的對面。

  這下她看清了他的側面,霎時,熱血往她臉上湧,她死死地盯著那個男人,摔掉了手中的筷子。
也許她的目光過於強烈,對面的男人突然轉過頭來看著她,並頓時愣住了。
第八章
與他正面相對時,葉兒下再有任何懷疑。

  “蕭郎!你這個混蛋,竟耍了我這麼多年……”她大步走過去打了他一耳光。

  蕭劍鋒做夢也沒想到會在六年後的關外見到他幾乎已經忘記了的“未婚妻”!

  更沒有想到六年不見,當年那個瘦瘦小小、邋邋遢遢,一見面只會纏著他要他帶她走的黃毛丫頭居然長成了這樣一個秀麗豐滿的美女!

  “葉兒?你真是葉兒?”

  因為過於震驚,蕭劍鋒沒有躲閃她突然揮來的巴掌,臉上即刻顯出一塊紅印。

  “是的,我是葉兒,感謝你還認識我!”葉兒冷笑。

  蕭劍鋒木然不動,可那個袒胸女子不高興了,她一拍桌子對葉兒吼道:“你這個瘋女人,幹嘛動手打人?你可知你打的是誰?”

  “你閉嘴,這裏沒你的事!”葉兒怒目瞪向她,這才看出這女人除了身材尚可外,五官長得實在不怎麼樣。一張燒餅臉偏偏配了個塌鼻頭、闊嘴巴,雖然抹了不少胭脂,仍難掩其醜,眼睛因生氣而成了吊三角形,就像發怒的鷹眼。

  “一個小丫鬟竟敢如此放肆!”那女人站了起來,瞪著鷹眼喊。“蕭爺,你就容著她這麼無禮嗎?”

  樓下的掌櫃聽到了這裏的吵雜聲,立即帶了夥計上來了。

  “蕭爺——”

  “掌櫃的,將這個打人的女人趕出去!”女人頤指氣使地命令。

  “沒事!”蕭劍鋒對掌櫃的說:“你們去忙吧。”

  掌櫃見狀,立刻帶著夥計下樓去了。

  “你幹嘛要護著她,她是誰?”那女人不依地問蕭劍鋒。

  蕭劍鋒也不回避,明白地告訴她。“她是葉兒。”

  “葉兒?你的未婚妻?”那女人尖聲地問。

  “沒錯。”蕭劍鋒深沉的目光一直徘徊在葉兒身上。

  葉兒再次冷笑。“呵,你居然還記得我是誰?我是不是該為此高興呢?”

  “葉兒,你長大了……”

  “我長大了?你以為我是一天長大的嗎?”葉兒不屑地看看那個女人,此刻在燈光下,她裸露出來的肌膚顯得十分蒼白,一點都不動人。

  蕭劍鋒淡淡地說:“我知道很多年了……你坐下,我跟你解釋。”

  “不用坐,站著也可以聽你解釋。”葉兒不為所動。

  過去因為年紀小,兩人相處不多,她對他除了一些孩童時的溫情回憶外並無更多情感,剛認出他時的憤怒僅僅是意識到被人耍弄後的本能反應。

  要她如何能不氣?多年來,她等待著他來帶她逃離那個沒有溫暖的家,可他倒好,在關外娶了妻安了家,連個口信都不背給她,讓她像傻子一樣忍受著後娘和弟弟們的折磨空等著他,這次如果不是為了逃避爹娘的逼婚私自出關的話,那她豈不是會一直傻等下去嗎?!

  然而在甩了他一巴掌後,她的憤怒竟很快就消失了,心情也轉而平靜。看著眼前似乎沒什麼改變的容貌,她甚至懷疑這個冷漠陰鬱的男人真的跟她定過親。

  蕭劍鋒知道她的個性,也不勉強,只解釋道:“當年押鏢出關,在遼西遇到強盜搶劫,敵眾我寡,我爹死了,我也受了傷……”

  “看哪,火燒雲,三日晴呢!”

  就在這時,樓下有人在喊,樓上三人不約而同地望向窗外。

  果真,對面的天空出現一片紅光,晃眼看真像是晚霞。

  “壞了!”蕭劍鋒面色兀變,站起身對葉兒說:“我有急事得馬上走,你等在這裏,別走開,我會讓人來照顧你!”

  說完,不等葉兒回應就穿過窗戶躍下樓去了。

  “等等!”想起易水寒要她纏住他的話,葉兒立刻追到視窗,可根本來不及拉住他,只看到他的影子消失在夜色裏。

  他矯健的身手讓她吃了一驚,以前只知他會使刀劍,力氣很大,可從不知他也會飛簷走壁。

  過去是鏢師的他,如今到底是做什麼的?她納悶地想。

  “求你不要搶走他!”

  身後傳來女人帶著乞求的聲音。她驀地回身,見剛才一直氣勢逼人的袒胸女人一臉可憐相地望著她,不由暗歎,蕭劍鋒果真是個無情之人,竟撇下他的女人跑了,而易水寒也錯估了情形,這個女人對蕭劍鋒並沒有什麼牽制力量!

  “搶誰?”懷著一絲同情,葉兒問她。

  “搶我的蕭爺。”女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六年前,我爹爹是安東都護府的捕頭,跟蹤強盜遇到了受重傷的他,就把他帶回家來讓我照顧,是我和我爹爹救了他,還幫他葬了他爹,我爹爹死前把我託付給他,他也承諾要照顧我一生,我已經跟了他三年了,如今,你不能搶走他!求求你——”

  說著,那女人竟離開桌子往她面前一跪,嚇得她一步跳開。

  “你幹嘛?別對我做這種事!”

  一輩子沒人對她下跪過,如今這位剛才還不可一世的女人竟這樣哀求她,葉兒實在不知該怎麼辦。

  幸好在她倉皇失措時,救星來了。

  “葉兒,過來!”易水寒的聲音在樓梯口響起。她回頭看到他不再偽裝,是以真面目示人,不由驚異地立刻往他奔去,也不管跪在地上的女人是否真的在哭,她抓著他伸出來的手就跟他下了樓。

  樓下食客依然很多,送往迎來,誰也沒注意他們穿過後門離開了喧鬧的酒樓。

  一路上易水寒沒跟她說話,但握著她的手緊得讓她知道他遇到麻煩了。

  “出事了嗎?”等到了幾乎沒人的大街外,她靠近他低聲問。

  “沒有。”他的聲音依然平靜。

  “那為什麼除去了偽裝?”

  “要引蛇出洞,就得是本尊。”

  “引蛇出洞?你是說要引黑鷹來?”

  他輕輕捏捏她的手。“我就喜歡你的聰明!”

  他的小動作和讚美讓葉兒高興,可也很不放心。“為何要這麼做?”

  “好讓飛狐他們把東西運走。”

  葉兒明白了,他們的劫糧計畫成功了。“那火是你們放的?”

  “沒錯。”

  看到他正帶她離開小鎮,葉兒驚詫地問:“黑子呢?我們不救他了嗎?”

  “我已經把他救出來了。”走出鎮口,易水寒攬著她的腰越走越快,葉兒覺得自己仿佛是被他抱著跑似的。

  很快的,前面出現一群人,約有四、五十,個個牽著馬。一看到他們,領頭的人立刻牽著馬迎了上來。“爺,快上馬吧!”

  易水寒不語,翻身上了馬,伸手將葉兒拉上馬背,坐在他身後。“抱緊我!”

  葉兒立刻照辦,緊緊抱住他的腰。

  他又拉起她的手,掰著她的指頭讓她十指緊扣,才接過那人手中的韁繩說:“你回去吧,留神王家大院。”

  “知道了,爺自個兒留神。”

  易水寒點點頭,雙腿一夾,胯下寶馬揚蹄飛奔,其他人紛紛上馬跟隨他身後。

  但是讓葉兒奇怪的是,他們這一隊人馬不是往鎮外山嶺而去,卻是轉頭沿著環三裏屯的河邊跑。

  清脆的馬蹄聲夾雜著河流嘩嘩的水聲,煞是驚人。然而等過河進入山林後,葉兒注意到跟隨著他們的馬漸漸離去,最後只有她和易水寒繼續往山嶺裏奔。

  “他們呢?怎麼都不見了?”她驚訝地問。

  易水寒輕笑。

  “別擔心,他們跟著我只是布個迷魂陣,現在陣布好了,他們自然得回去幫飛狐的忙。”

  “飛狐他們還在三裏屯嗎?”

  “沒有,已經離開了。”

  耳邊呼呼的風聲響起,葉兒明白了為何今天他要讓她坐在他身後,因為夜風很冷,他沒穿披風,這樣坐等子他在前頭替她擋了風寒。

  對他的體貼,葉兒心裏充滿了幸福感。她摟緊他,把臉貼在他寬厚的背脊上,傾聽他有力的心跳,絲毫沒有恐懼和擔心。

  “葉兒,可不能睡著喔。”易水寒拍拍她的手背喚她。

  “我知道,你怕我睡著了掉下馬,是吧?”

  “掉下去可不是好玩的!”

  他的細心再次溫暖了葉兒的心,她以額輕點他的背。“不會的,放心吧。”

  “那你得跟我說話,我才能放心。”

  “好吧,我跟你說話。”

  一絡頭髮拂過,弄得她的鼻子癢癢的,她扭頭在他背上贈贈鼻頭。“那個黑鷹會追來嗎?”

  “一定會。”

  “他知道你去哪里嗎?”

  “知道,他會追蹤術,在王家大院火場上我故意在他跟前晃了晃。”

  “你找死!”她用額頭在他背上輕撞一下。

  “明知他厲害你還去招惹他?”

  易水寒笑道:“就是因為那樣,我得把他引開,否則飛狐他們帶了太多的貨,一時就走不遠。”

  就這樣,他們一路上說著話,葉兒的倦意全在與他的對話中消失了。

  “抱緊我!”忽然,易水寒抓住了她的手。

  馬像它的主人一樣熟悉這條崎嶇山道,儘管路況極差,它依然穩健地奔跑。

  “為什麼跑這麼快。”

  “他來了!”

  易水寒的一句話讓葉兒的心繃緊了,她回頭看,皎皎月光下,只有寂靜的山水和低咽的樹林。“你怎麼知道他來了?”

  “感覺。”易水寒攥緊她的手,仿佛要確保它們緊緊扣在一起。他已經聽到身後紛遝的馬蹄聲。“千萬不可以鬆手,我們得在他趕上來前回到柳樹坳。”

  然後他微微彎下身子,葉兒覺得馬兒似乎在飛,耳邊的風聲和馬蹄聲在山嶺間引起的回音讓她再也顧不上說話,易水寒也下再說話,但一直緊握著她的手。

  當他們回到柳樹坳時,月亮已經升起很高。

  “你快進屋去!”他把葉兒從馬上抱下時急切地說。

  “你要去哪里?”葉兒緊張地跟在他身後問。

  易水寒把馬牽進馬廄,關上馬廄門,拉著她進了房門、點上燈。“我要去佈置機關,這次黑鷹帶了不少人來,我得有所防範。”

  “我幫你……”

  “不行,你幫不了我,只會讓我分心。”他拉她入懷,親親她的面頰。“你乖乖地待在屋裏就是幫了我。”

  葉兒知道他說的不錯,便不再堅持。她雙手摟著他的頸子,拉下他的頭,踮起腳尖學他的樣子在他冰涼的面頰上親了一下。

  “好吧,我等你,你自己要小心。”

  她的吻拖住了易水寒急於離去的腳步,他抱緊她,吻住了她的唇,感到她在他懷裏顫抖和熱情的回應,幾乎讓他失去自製。他勉強收心,帶著溫柔的笑看著她。

  葉兒情難自禁地用力拉下他,似乎還沒從方才那個熱情之吻中獲得滿足。

  他用拇指輕撫她紅豔豔的雙唇。“先欠著,等我回來一併補給你。”

  葉兒更加紅了臉,她放開套在他頸子上的胳膊。“你去吧,我等你。”

  易水寒走向門口。

  “過來插好門,無論外面發生什麼事,你都不要出來!”

  “知道了。”葉兒按照他的吩咐插好門,才聽到他的腳步聲漸漸離去。

  他要去哪里?那個黑鷹會帶多少人來呢?她湊近窗口,可是窗紙擋住了一切,她只好脫掉鞋坐在炕上,用棉被將自己包住。

  雖然很疲倦,可是因為心情緊張,葉兒毫無睡意,於是她豎起耳朵傾聽外面。

  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腳步聲,在這樣寧靜的夜晚,人的聽覺變得很靈敏。

  “黑鷹,你果真追來了?來得好啊!”易水寒的聲音讓葉兒的心忽地被揪起,她跳下炕穿妤鞋走到門邊,可又怕自己貿然出去會干擾他。

  就在她尋思要如何幫他時,門外傳來奇異的聲響,接著易水寒的笑聲響起。“哈,狗鷹犬你實在太狂妄,竟敢獨自闖來,聯手下都不等,如今該吃點苦頭!”

  “易水寒,我本以為你是條好漢,沒想到竟做這卑鄙勾當,要殺要剮隨便你,少說廢話!”那人低嗄的聲音透著森森殺氣,卻讓葉兒心驚得幾乎叫起來。

  如果沒聽錯,那正是她不久前才見過的蕭郎的聲音!他怎麼會在這裏?

  “無論你說什麼,本爺沒心思聽,你先老老實實地待著吧,等我收拾了你那幫大小鷹犬後再來料理你!”易水寒的聲音伴隨著有力的腳步聲消失了。

  外面再次平靜了,可是葉兒無法安心,她要出去弄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她小心地開了門,院子裏沒什麼改變,明亮的月光下,只有樹影婆娑。

  “葉兒?!”

  一聲驚呼從上方傳來,她抬頭,老柳樹上懸掛著一團黑呼呼的東西。她走過去一看,頓時大驚。吊在高空中的人果真是蕭劍鋒,只見一張網套著他,那正是當初她無意中將青山吊起來的“轆轤扣”。

  “蕭郎?”她震驚地望著他,在夜色下,他被網緊緊纏住,顯得渺小又可憐。難道他真的是那個讓飛狐大哥皺眉、叫易水寒頭痛的朝廷鷹犬黑鷹?

  “是我,快放我下來。”他再次要求。如果在正常情況下,他完全能夠自我解困,可如今被一張柔軟又十分強韌的網套住,而當他掙扎得越激烈,網就收縮得越小,人也被捆綁得越緊時,他根本就是英雄無用武之地!

  “你為什麼在這裏?”葉兒沒有理會他的要求,只是詢問道。

  “那你又為何在這裏?”

  他的問題又引起了葉兒的怒氣。“你還好意思問我?若非為了找你,我怎麼會到關外來?若不到關外來,我又怎麼會在這裏?”

  “你是來找我的?”蕭劍鋒的聲音裏有明顯的欣喜。

  葉兒不說話,但她的神情已經回答了他。

  “你是被易水寒擄來的?”他再試探性的問。

  葉兒立即回答道:“我感謝他擄了我,感謝老天沒讓我繼續在魯城等你!”

  她的話讓蕭劍鋒急了。“葉兒,我從來沒有忘記你……”

  “是,你從來沒有忘記我,在一去六年無消息後,在娶了另外的女人後,在我差點兒被逼嫁給其他男人後,你當然可以這樣說。”葉兒辛辣地挖苦他。

  “我告訴過你,失鏢後我受了傷……”蕭劍鋒欲辯解,可在葉兒鄙視的目光下,他不得不承認。“胭脂是我的女人,但我並沒有娶她,她不是我的妻子。”

  哦,原來那個女人叫胭脂,果真人如其名!葉兒心裏想,並驚訝的發現當蕭劍鋒說他有其他女人時,她並不覺得難受或者生氣,反而有種鬆口氣的感覺。

  “葉兒,你放我下來,我帶你走,我們儘快完婚,我會照顧你。”

  葉兒一句話粉碎了他美好的幻想。“我不會跟你完婚,我要留在這裏!”

  “為什麼?難道你要跟易水寒這樣的強盜在一起?”

  “這世上要是多有點他那樣的強盜,老百姓就不會那麼苦了。”葉兒頂撞他,譏諷道:“不過你這樣的朝廷鷹犬、官府爪牙又怎麼會懂!”

  原以為這話必定激怒他,不料他只是沉默片刻後低沉地說:“我當然懂。”

  他的話讓葉兒改變了對他的態度,婉轉地問:“那你為何處處為難他?”

  “那是我的職責,是不得已而為之。”他聲音透著疲憊和無奈。

  “葉兒,你要相信我,如果不是認為他還是條血性男兒,我一定能抓住他。本來我只是想阻止他再搶劫過往商旅、官府糧物就好,可如今,他不僅搶了官糧,今夜又燒了王霸天的糧倉,劫了王府銀庫當鋪,就算我不動手,其他捕頭也會動手的!”

  見葉兒不說話,他又歎息道:“今晚是我的疏忽,我到酒樓去就是為了監視鎮公所,用黑子引誘易水寒上鉤的。可是因為你的出現,我一時走了神,才讓他得了機會……知道嗎,今晚我有七八個手下被他的人打傷。這是我失職,如果我不親自來抓他,官府那裏我如何能交差?”

  也許就是他的這段話起了作用,葉子想了想,果斷地踏上柳樹下的石墩,抓著隱藏在樹葉中的一截藤蔓,用力拉了兩下。

  蕭劍鋒撲通一聲落了地,他敏捷地一抖身子跳起來。“該死的強盜,如果不是我太急於抓住他,今夜又怎會著了他的道?”

  “閉嘴,你要是敢罵他,我就再把你吊起來!”葉兒瞪著眼睛警告他。

  他停住了手上的動作,驚訝地看著她。“葉兒,你、難道你喜歡他?”

  “對,我喜歡他!”葉兒自豪地宣佈。“很多人都喜歡他,他仁慈慷慨,救弱扶傾,劫富濟貧,這樣的男人才是真英雄、真漢子,我當然喜歡他!”

  “可是你是我的未婚妻!”他厲聲糾正她。

  葉兒冷笑。

  “未婚妻?從你背棄婚約有了別的女人後,你就沒資格說這樣的話了!我也不要鷹犬做未婚夫!”

  她的話仿佛一根棒子打在蕭劍鋒身上,但他還是不肯認輸。“我要帶你走!”

  葉兒立即警戒地靠近大樹。“你要是敢對我動粗,我絕對不會饒過你!”

  蕭劍鋒笑了。

  “你果真還是那個好鬥的小葉兒,我真後悔沒早些回去娶了你!”

  “現在後悔遲了!”葉兒警告他。“我現在放你,是因為我覺得你還有良心,所以你走吧,易水寒很快會回來,我不想看到你們打架。”

  “那說明你還是在乎我的。”蕭劍鋒有幾分欣喜地說。

  “錯了,我不是在乎你,而是在乎他,我不要看到他被官府抓走!”

  葉兒的話讓蕭劍鋒深受打擊。

  “無論怎麼說,你還是我的未婚妻!”

  “不是!我是易水寒的未婚妻,不是你的!你快走,這裏還有很多易水寒的手下,等他們來了你就死定了!”她虛張聲勢地說,目的就是要他離開。

  她說的是實話,她不願意看到這兩個在她生命中曾經和正佔有重要位置的男人相互殘殺,更不願意看到易水寒因為抓了他而受到官府更緊迫的追捕。她希望放走蕭劍鋒能感化他,從而減少對易水寒的傷害。

  “你真不跟我走?”

  “不,如果你還有良心就好好對待你的女人。”

  風中傳來吵雜的聲響,蕭劍鋒面色一整。“好吧,我今天先不帶你走,但我會再來找你!”說完,轉身往山崖外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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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呢?”

  拂曉時分,當易水寒帶著青山和幾個鳳凰山的人來到柳樹坳,發現樹上的“轆轤扣”散在地上,裏面吊著的人不見蹤影時,驚訝地問。

  “逃了?難道這網破了?”青山驚訝地抓起地上的網。

  “不,是我放了他。”葉兒靠在房門上冷靜地說。

  “放了?!”如果不是此刻氣氛很緊繃,見到易水寒震驚的神態,她一定會大笑。

  “是的,我把他放了。”

  “什麼時候?”

  “夜裏。”葉兒看著他緊繃的神情,心裏開始不安起來。

  “為什麼?”易水寒的眼睛似乎很平靜地看著她,可她知道那是假像,於是她猶豫著是否要跟他說實話。

  “說實話!”仿佛看出她的思緒,易水寒聲音不大地命令她。

  葉兒見其他人都虎視眈眈地盯著她,不由閉上了嘴,覺得還是不說的好。

  “愚蠢!”易水寒低聲咒駡,轉身對青山等人說:“折騰了一宿,原來幽靈就是他!難怪咱們抓的人都被放走了。算了,回去歇息吧,我會再想辦法。”

  青山對著葉兒鼓鼓小眼睛,氣惱地隨其他人上馬離去了。

  “說吧,我知道他們在你不肯說,現在沒人了,你告訴我為何要放了那廝。”易水寒走進屋,坐在炕上,冰涼的炕頭顯示她也一夜沒睡。

  “因為他是蕭劍鋒。”

  “那名字是放走他的理由嗎?”易水寒眯眼看著她。

  “不,因為他就是蕭郎,我之前的未婚夫。”葉兒小心地遣詞用字,因為他的表情讓她捉摸不定,且眼中閃動著一絲讓她暈眩又驚悸的光芒。

  “未婚夫?”易水寒仿佛受到沉重的一擊,銳利的痛楚毫無預警地劃過心扉。

  她竟背叛了他!

  劇烈的痛楚中,他盯著這個他所愛的女人,失望、氣憤和痛苦的感覺全攪在一起,讓他窒息得想大吼。

  原以為經過一日一夜的耳鬢廝磨和昨天向她表明心跡要娶她、並得到她的允諾後,他在她心目中的地位和分量都不同了,然而沒想到她的心裏還是只有她的“未婚夫”,並因為這個原因將那個對鳳凰山威脅最大的黑鷹放虎歸山!這讓他如何能不失望、不憤怒、不痛心?!因為太過憤怒與痛苦,使他忽略了葉兒話裏“之前的”三個字。

  易水寒臉上出現一抹讓葉兒害怕的冰冷笑容,目光轉為危險的墨色。

  “原來我的剋星正是你的未婚夫?那真是太好啦,你總算找到你的未婚夫了,難怪你敢置我的要求於不顧,甚至不顧自己的安危,打開這道門走出去,因為你要去救你的心上人,是不是?只是我很好奇,你為何不跟他走,為何要留下來?”他猛地睜大眼睛繼續道:“哦,我知道了,你之所以留下來,是因為你的未婚夫還沒有抓到我這個大強盜,沒摘下我的項上人頭去領賞,你得留下幫助他,是嗎?”

  他的話讓葉兒越聽越心驚,當她放蕭劍鋒走時,她根本沒想那麼多,雖然她知道會激怒他,會讓他大發雷霆,可是她怎麼也沒想到他會用這樣冰冷的口氣挖苦諷刺她,會用這樣無情的目光注視著她,會把她想得這麼壞。

  “不是這樣的!”她對著他喊。

  “不是這樣是哪樣?”他冷漠的看著她,眼裏全然沒有了幾個時辰前他們分開時的熾熱和深情。

  “你不是一直說你是定過親的人嗎?你不是一直吵著要我放了你嗎?如今既然你的心上人來了,沒人攔著,你為何不隨他去呢?”

  “他不是我的心上人!你這個傻瓜!”葉兒猛地撲到他身上抱住他,用力搖晃他。“易水寒,你難道瞎了,看不出來我喜歡你、愛你,要跟著你嗎?”

  “走開!”易水寒推她,可她不放手,於是他轉身將她壓倒在炕上。

  “愛我就不會放走我的敵人、愛我就該幫助我打贏我的戰爭,可是看看你做了什麼?你放走了我辛辛苦苦抓住的敵人,害我整夜在山裏跟幽靈似的他捉迷藏,這就是你對我的愛嗎?”

  “可是他畢竟是我認識的人哪!我能眼睜睜地看著你殺死他嗎?”

  “是的,你不能,因為你心裏還有他!你一直在等他!那你為什麼要留下來,為什麼不跟他走?!”他用力抓住她纏在他脖子上的手,可是她牢牢抓住不放,就像第一次勒著口袋吊在他頸子上那樣死死纏著他,令他甚感氣惱,言語就更加粗魯了。“你真是個不要臉的女人,一面跟我親熱,一面想著其他的男人!”

  “我沒有想他!你這頭笨熊!”葉兒在他身下怒吼,他的話讓她又羞又氣,她很想揍他幾拳讓他清醒,可是他沉重地壓著她,讓她無法動彈。

  被嫉妒和憤怒氣昏頭的易水寒根本無心聽她說什麼,此刻他的心裏充溢著極度複雜的情緒。他生氣得想揍她,迫她放手,可是他卻順從了她的意志倒向她,用超乎尋常的力量緊緊抱住她,似乎想將她揉進自己的體內,讓她完完全全地屬於他。

  他低下頭用力吻住她的唇,渴望用這個深吻把她記憶中的那個男人抹去,讓她知道他愛她超過世上任何一個人!

  這是一個不怎麼溫柔的吻,可是立即將葉兒心頭的另一種激情之火點燃,她沉溺其中忘記了自己要說什麼,忘記了他們正在爭吵,只記得她愛他。

  她緊捫在他脖子後的雙手鬆開,改而撫摸他寬闊的肩背。

  這個擁吻因為帶著怒氣而更顯得激狂,她對他的反應又總是那麼甜蜜和徹底,易水寒在不知不覺之中被她帶上了更高的巔峰。

  儘管知道自己不該親她,可是一感受到她的氣息,碰觸到她的身體,看到她嫣紅的唇,他就無法控制自己,他確信哪怕再過一生一世,他也不可能忘記自己從這個女孩身上得到的快樂感覺,就算知道她心裏還有她未婚夫,他還是渴望得到她、還是深深地愛著她。

  可是她卻背叛了他,為此,他惱恨不已!

  “以後不要再靠近我!”他猛地移開自己的唇,抓下她的手,不管她是否願意就粗魯地拉著她下了炕,走出門外。

  是的,她背叛了他的信任、背叛了他的愛,他不能原諒她!
第九章
“你要帶我去哪里?”當易水寒像扔一袋東西似地將她拋上馬背時,仍陷於激情餘波中的葉兒茫然地問,但在她看到易水寒冷峻的表情後迅速清醒了。

  “你要送我走嗎?”得不到他的回應,她知道自己放走蕭劍鋒已經傷害了他,可是她還是希望他能理解她、原諒她。

  易水寒什麼都不說,也不看她,逕自上馬坐在她身後,策馬奔出山崖。雖然葉兒還是像以前那樣側坐在他身前,但感覺上距離他已經很遠很遠。

  “水寒?”她揚起頭喊他,不相信溫柔親切的他忽然間變得如此冷漠。她好想告訴他,對蕭劍鋒,她本來就淡薄的情分早已不存在,因為她深深愛著的人是他。可是易水寒沒有給她這個機會,他只顧驅馬奔跑,根本不理她。

  迎面而來的風和顛簸的馬背讓她除了緊緊抓著他外,再也無法開口。她伸出胳膊抱著他的腰,將臉埋在他胸前,心裏充滿了焦慮和懊悔。早知道他會生這麼大的氣,她就不該放走蕭劍鋒。

  而她不知道的是,當她抱著他、將臉埋進他胸前時,差點兒讓他失去控制,他得用盡全身所有的力量才能讓自己的手留在原處,而不是抱住她。

  他不想再給她安慰,他不要再信任她,她竟敢在他的山頭放走對他威脅最大的敵人,而這個敵人曾經是她的未婚夫,光憑這點,他就不能不吃醋、不生氣!

  可是,他該拿她怎麼辦呢?

  放她走?他死都不願意!

  原諒她?他又實在不甘心!

  那麼唯一的辦法只有帶她回鳳凰山寨,在那裏她做不了怪,他也可以看到她。

  當鳳凰山寨出現在視野中時,葉兒暗自舒了口氣,她真怕他把她帶去三裏屯丟在大街上,然後轉頭而去。她無法想像從此離開他,更無法忍受他的憎恨和誤解,她相信只要不離開他,她就能說服他,讓他重新喜歡上她。

  可是她錯了,自她被粗魯地抱下馬後,易水寒就不再跟她說話,甚至連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是吩咐前來迎接他的青山去找紅綢來伺候他。

  紅綢自然是興高采烈地來了,而出於自尊心,葉兒也沒有問自己該做什麼。只要易水寒沒發話,她自然還是住在老地方。

  什麼都沒有變,唯一改變的是因為在聚義堂內沒事做,她成了遊手好閒的人。

  在山寨裏,她本來就沒什麼朋友,如今因為放走山寨頭號死敵,氣壞了天爺,對她不滿的人更多了。當她想幫其他人幹活時,才靠近,不管男女老少都對她生出戒備的神情,就連小三也對她很冷淡,紅綢更是急不可待地將天爺對她的鄙視和厭棄宣揚到山寨的每一個角落。

  回山寨後的第二天早晨,她去廚房吃早膳,廚房裏的人不多,因為沒人理她,她也就不跟人說話,自己從大鍋裏盛了碗粥,就坐在長桌邊吃了起來。

  才沒吃幾口紅綢就來了,一見她便問:“小不點,小米粥好喝嗎?”

  她的聲音惹來大家的目光,葉兒知道她存心找碴,本不想理她,但也不想惹麻炬,便老老實實地回答。“好喝。”

  “好喝?”紅綢坐在她身邊作勢地問:“你知道這好喝的小米粥怎麼來的?”

  聽出她來意不善,葉兒沉默不語。

  “哈哈哈!”面對小不點少有的溫順,自認受寵的紅綢得意極了,她仰頭爆發出歇斯底里的大笑,誇張地對周圍的人說:“看,她不說話,想裝不知道!”

  不等有人回應,她立即用手拍打著桌子說:“這就是易大哥帶著兄弟們用命換來的,吃著這些你認為不義的糧食,你有什麼感覺?”

  葉兒還是不語,想讓她自覺無趣住嘴離開,可是她的希望無法實現。

  “嘖嘖,大夥兒看看,這會兒喝著咱們的小米粥,她還擺出這份臭模樣。”

  聽到有一兩人附和她發出笑聲,她更起勁地用尖細的指頭指著葉兒說:“我最討厭見你這種吃人家又不知害臊的東西,有本事就別吃強盜搶劫來的糧食!”

  熱血“呼”地全部竄到了葉兒的頭部,她可以忍受歧視和白眼,但絕對不能忍受如此惡劣的羞辱!

  她反手就將手中的粥碗扣到了笑得正開心的紅綢頭頂上,看著金黃的小米粥順著她漂一兄的臉蛋四處流淌,憤怒地說:“還給你,如果這是你要的!”

  然後在紅綢發瘋般地尖叫聲中,她跑出了廚房,並發誓餓死都不再進來。

  她跑到了小樹林中,並感謝這片山林,到處都能找到可以果腹的野果,她不相信她會被餓死!

  可是出乎意料的是,她只吃了一餐野果,當天的晚膳小三就給她送來了。

  “為什麼要給我送飯?”她好奇地問,並拒絕收下。

  “你一定得吃,不然你就到廚房去吃。如果你不吃飯,我會被責罰。”

  “是誰要你這麼做的?易水寒嗎?”

  小三只是看著她不說話,但葉兒相信一定是他。

  為了不為難小三,她只好再走進廚房,卻發現大家對她的態度好了一點,就連紅綢見了她也不再多話,只有在沒人聽見時才暗罵幾句。

  對此,她無心計較,也更相信這是易水寒的意思,否則沒有人能讓小三敬畏,也沒有人能讓刁蠻的紅綢閉嘴。

  這麼說易水寒還是在乎她、關心她的!她欣喜地想,否則他怎麼會知道她沒有去吃飯,怎麼會在乎她受了委屈?

  吃過晚飯後,她跑去找他,既想謝謝他,更想改善兩人的關係,她多麼希望能恢復在柳樹坳時與他親密無間的關係,渴望他再抱抱她,安慰她的孤獨,消除她的憂傷,給她愛、給她希望!

  可是當葉兒跑到他的房間時,卻看到了椎心泣血的一幕——

  易水寒正赤裸著上半身站在炕前,而紅綢竟然抱著他的腰趴在他裸露的背上,兩人見她進去都毫無反應,依然繼續談笑。

  “水寒!”她面如死灰地注視著他,就是在他與她最親密的時候,他也不曾這樣裸露過,可現在,他不僅裸著上身,逞讓那個風騷女人那樣親近他!

  耳邊是紅綢刺耳又放肆的笑聲,當然也有讓她心碎的熟悉聲音,可是她全都聽不見了,她的腦袋裏一片混沌,她不記得自己是否說了什麼,也不記得自己是如何走出聚義堂的,只記得當松樹崖的風讓她感覺到寒冷時,她已經在那裏坐了很久,滿臉的淚水仿佛都快結成了冰。

  意識到自己在哭時,她痛恨得想要掐死自己。從小到大,無論受到什麼樣的欺負,她從來不哭,因為她知道哭泣沒有用,沒有人會因為她的眼淚而施捨給她她想要的東西,哭泣換來的只是更嚴重的傷害和更無情的嘲笑,所以她不哭!

  可是如今她哭了,為一個也許從一開始就沒有存在過的愛情夢哭泣!

  從此刻起,她發誓將不再流淚,並儘量待在遠離他們的地方,以逃避他們親昵的態度和紅綢放蕩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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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季到了,為了保暖抗寒,山寨裏的每一處屋頂都得加固和換草,於是無論男女老幼都在忙碌著,她也想幫忙,可是卻不知自己該做什麼,她早已習慣眾人的冷漠及冷落,因為自打娘胎出世,她就是一個不受歡迎的孩子,她早已習慣被忽略、被歧視,她從來也沒期望過受到別人的欣賞和喜愛。

  她孤獨又苦惱地坐在山寨口的山坡上,看著院子裏那些修繕屋頂的人們,而她的視線大多落在聚義堂的屋頂。易水寒正在那裏鋪茅草,他身邊還有青山,紅綢則站在底下為他們遞一捆捆草巴。

  距上次的事件已經五天了,雖然她一直住在與他僅一牆之隔的房間,可是她幾乎沒有機會接近他,她在他眼中成了無影人,就算她故意走到他面前,他也視而不見。紅綢雖然不住在聚義堂,但每日大部分時間都待在這裏。

  她不明白易水寒到底打著什麼主意,不明白自己到底該怎麼做。

  外面的寒冷她可以克服,旁人停留在她身上的怪異目光她可以不理,可是易水寒冷漠的眼神她卻無法忍受,因為她愛他!在她心裏,他與她的關係遠遠超越其他任何人,何況他也說過喜歡她、要娶她,還親過她、抱過她、撫摸過她……

  難道他的那些話都是騙人的?是男人為了占女人便宜而哄她的?不然如果真的喜歡她,為何不願聽她的解釋,不接受她的道歉呢?

  同時,令她苦惱的還有她要如何消除腦子裏那些困擾著她的影像呢?

  在那些影像裏,易水寒像抱她一樣抱著紅綢,像親吻她那樣親吻著紅綢……

  那一幕幕如同刀尖似地紮著她的心,總讓她心痛,讓她想哭。

  她開始後悔離開柳樹坳時沒有要求他將她送去三裏屯,雖然對蕭劍鋒沒有感情,但他不會傷害她,因為她對他沒有情、沒有愛,因此她不會在乎他有其他女人,不會在乎他對她的態度。

  可是易水寒不同,他攫取了她的情、她的愛,他擁有毀滅她的力量,所以她要離開他,但在離開之前,她還是要再努力跟他解釋一次,因為在這所有的誤會和傷害中,她也有責任——很大的責任。

  可是他一直不給她機會,不是故意讓紅綢待在身邊,就是總忙著其他事,每天都很晚才回房,一回來就是睡覺,讓她根本沒有機會。

  風中傳來紅綢的笑聲,其中也夾雜著她熟悉的渾厚嗓音。因為距離遠,她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可以看得出他們很快樂。看著他們快樂地幹活,快樂地歡笑,她突然又有了流淚的衝動,活了十八年,就這幾天的淚水最多。

  她真的太傻,他已經那麼冷酷地對待她了,可是看著他在屋頂上靈活移動的身影,她的心仍不受控制地被他吸引,她的腦海裏還是不停想著那個溫柔抱著她、親吻她,在她耳邊一遍又一遍呼喚著她名字的男人……

  她曲起膝蓋,在寒冷的風中蜷縮起身體。責備自己竟相信了他喜歡她的說法,竟然讓自己的心遺落在他的身上,如今,他這麼冷酷地對待她,可是她還是無法忘記他的好、他的溫柔……

  “小狸子,幹嘛獨自坐在這裏?”

  一道細長的陰影投落在她眼前,還沒回頭就聽到飛狐親切的聲音。

  “飛狐大哥!”葉兒驚喜地喊他,此刻見到他,真的讓她很開心。

  “怎麼哭了?”飛狐眼裏的珍惜和關愛讓葉兒的眼淚更加無法遏止。

  “誰哭了?”她哽咽著低下頭,把臉埋在擱在膝蓋上的雙臂裏,想掩飾滿臉的淚水,可是她聳動的雙肩讓她的努力付之一炬。

  飛狐不說話,知道這時得讓她自己平息激動的情緒。

  葉兒很感激他的沉默,這時如果他跟她說話,那她絕對會崩潰。

  過了很久,當太陽西落,屋頂蔔的人們都離開時,葉兒才漸漸平靜。

  “夕陽很美,你說是嗎?”飛狐看著天邊的晚霞說道。

  “是,是很美。”葉兒也看著那抹彩色。

  “可惜夕陽的美麗很短暫,而且它的美麗是以失去太陽做為代價的。”

  就像愛情,是以付出生命為代價的。

  “沒錯,失去太陽,我們就沒有了光明和溫暖。”飛狐淡淡道。

  “可是太陽還會再回來,夕陽還會再出現。”葉兒回答著,心裏卻想,生命失去後就不會再回來,愛情也不會再出現!

  當她隨著飛狐走下山坡時,天已經黑了,飛狐陪她到廚房吃飯,逼她吃下了比這幾天每一餐都多的食物。

  剛吃完飯,小三送來一疊衣服,說是紅綢替易水寒新做的,因紅綢忙不過來,要她把衣服帶回去。飛狐被人拉著說話,便讓她自己先回去。

  一走進聚義堂,就聽見易水寒的房間裏傳來戲水聲和調笑聲,從半開的門裏,她赫然看見他正坐在澡桶裏洗澡,紅綢竟趴在澡桶邊替他擦背。

  頓時,強烈的苦澀與酸楚如海潮般吞噬了她,傷害累積的怒氣爆發了。她一腳將半掩的門踢開,門板撞擊在牆壁上發出驚天動地的一聲巨響。

  這一腳果真將裏面的兩個人嚇了一跳,她接下來的動作更加讓他們目瞪口呆。

  她居然面帶笑容地走到澡桶邊,將那一疊新衣往浸滿水的易水寒身上一放。“你的新衣,給你吧!”

  然後仿佛剛才抱的是一堆髒東西似地拍拍手,優雅地轉身走出了門。

  “啊!該死的小下點,這是我才做好的新衣服!你瘋了!”

  當紅綢高八度的尖叫響徹聚義堂時,滿臉淚水的葉兒已經越過剛進門的飛狐身邊,奔進了屋後的小樹林。

  “老天,我到底做了什麼要受到這樣的懲罰?!”她抱著松樹,讓發誓不再流的眼淚縱情地流淌……

  飛狐驚詫地看著她灑淚而去,在紅綢的尖叫聲中,站在了易水寒的木桶前。

  “閉嘴!”他對著紅綢一喝,聲音不大,卻震得房屋落下沙灰。

  紅綢高八度的尖叫戛然而止。

  他再回頭用冷得讓人哆嗦的聲音對澡桶裏的人說:“穿上衣服到大堂來!”

  然後他腳跟一旋往門外走去。

  “師兄要想說教的話就免了,我還沒泡夠呢。”易水寒玩世不恭地說。

  “如果不想再見到小狸子,你就自己看著辦吧!”飛狐冷冷地說著出去了。

  “易大哥,別理他,二爺就愛鬧著玩。”紅綢用手捧水擦抹他的背。

  “住手!”易水寒的面色一寒,聲音比飛狐的更冷,他撥開被葉兒拋人的衣物走出澡桶,他的下身赫然穿了一條濕透了的長褲。

  “出去,以後不要再來!”他冷漠地說著,抓過布巾擦拭著自己。

  “不行,我要來!”紅綢噘嘴說:“易大哥,我喜歡你,你不是也願意我伺候你、親近你的嗎?如今小不點不會再來影響咱們了,你怕什麼?”

  她邊說著邊靠近,不在乎他的濕褲子會弄濕衣裙,像幾天前那樣從後面抱著他的腰,可是還沒等她的臉靠到他背上,她的手已經被他捏疼得幾乎要斷了。

  “聽著,紅綢。”他轉過身來面對著她,冷冷地說:“你是個能幹的女人,可是我從來就沒有喜歡過你,我很抱歉利用你來打擊葉兒。但以後請你走開,不要再到聚義堂來,不要再靠近葉兒,更不許再侮辱她,否則,我會趕你走!”

  他的聲音不大,面色平靜,可是他的話讓紅綢聽得瞻顫心驚。“易大哥,你從來沒有喜歡過我嗎?”

  “沒有!”

  “你喜歡小……葉兒嗎?”在他淩厲的眼神下,紅綢不甘地改口。

  “沒錯!”

  紅綢尖銳的吸氣聲讓人以為她要暈倒了,可是易水寒不為所動地抓起衣物往大堂走去。

  “你要如何糟蹋自己我不管,但我告訴你,明天我就把葉兒帶走!”一看到他進來,站在大堂內的飛狐立即開口。

  “除非我死!”易水寒反手關上門,穿衣換褲聞言辭氣勢絲毫不弱。

  “你還要她嗎?”

  “她本來就是我的!”

  “那為什麼要折磨她?”

  “難道你沒看見我是在折磨自己?”

  “你這個大笨蛋!我早告訴過你,放走黑鷹是因為她有情有義,如果她真能看著你砍了她曾經熟悉的人而無動於衷,那還是你會喜歡的人嗎?”飛狐臉上出現了笑容,他罵著將傍晚在小山坡上與葉兒的對話告訴了他,並警告他道:“你今夜如果不向她表明心跡、不對她好,那明天就絕對再也見不到她!”

  易水寒罵出了一連串讓最熟悉他的飛狐都驚訝的粗話,然後就推門出去了。

  當他在松樹崖找到趴在樹下睡著的葉兒時,他唯一的感覺就是飛狐罵的對,他是個笨蛋!他折磨著他們彼此,可他的心沒有一刻不掛在她身上。

  他小心地抱起她坐在樹下,把她平放在屈起的雙膝上,緊緊摟在懷裏。

  葉兒被驚醒了,最初她麻木地看著他,以為自己在做夢,因為這幾天無論白天還是黑夜,她的腦子裏全都是他,所以這會兒當她睜開迷蒙的眼睛看到熟悉的面龐時,她感到困惑不解。

  “水寒,是你嗎?”她舉起手碰觸他的臉,月光在他臉上留下陰影,更加勾勒出他的臉部線條,讓他看起來跟白天很不一樣,現在的他溫柔仁慈,沒有一絲令人心驚的戾氣。

  “是我,是我。”他喃喃地說著,俯身用熾熱的唇覆蓋了她冰冷顫抖的唇瓣。

  隨著這個熟悉的、讓她渴望不已的接觸,暖意竄上葉兒的心窩,使她不由自主地更加顫抖起來,但卻不再是因為寒冷。

  在易水寒抱住她的同時,他明白了自己這五天來真是傻得該死,他早該明白他從來不曾真正愛過一個女人,從來不曾像這樣親吻過一個女人,可是他竟然將這個他唯一愛的人傷害了。帶著愧疚的心,他深深地吻著她,用他溫熱的唇將他的歉意傳達給她。

  葉兒尚未清醒就已經被他帶入了沸騰的情欲之海,他們仿佛兩團饑渴的火焰在燃燒、交纏,迫切地想要掙脫一切外在的束縛,將自己全部融人對方的身體裏。

  “水寒,我放走蕭劍鋒不是要背叛你,是想幫你?!”葉兒急切地解釋,但被熾熱的吻堵住了嘴。

  “我知道,我都想明白了。”他在她唇邊低吟。“葉兒,原諒我!”

  而這聲仿佛背負著千斤重壓下的呻吟讓葉兒驀地清醒,記起了她跑到這裏來的原因。她用力掙脫了易水寒的吻,儘管這讓她立即感到空虛無比,但依然堅持地望著他。“你不恨我啦?”

  “不!”他的唇攫住她,填滿了她的空虛。

  可是她再次掙脫,用不信任的目光看著他。“可是你跟紅綢……”

  “沒有,我跟她什麼都沒有。”他輕輕擦過她的眼角,拭去那裏的淚痕。“那天是在試穿她做的衣服,順便做戲給你看,今天如果你晚點離開,你會看到我是穿著褲子洗澡的。”

  他的話讓葉兒震驚。“你為什麼要那麼做?”

  “因為嫉妒!”他坦率地承認。很好,在月光下說出這些難以啟齒的話似乎比白天容易一點。“我嫉妒你是黑鷹的未婚妻,嫉妒你為了保護他而放走他,因為我是這麼愛你、這麼想得到你!原諒我這幾天因為吃醋而做的蠢事!”

  他輕輕地吻了她一下,把自己的頭埋在她柔軟的胸前。

  吃醋?!他的話讓葉兒有種啼笑皆非的感覺,這個男人居然會為她吃醋?驚訝之餘她也感到陶醉,畢竟從來沒有人為她吃過醋,他是第一人!

  所有的憂鬱隨之而去,她舉起雙手環繞著他的肩膀,一隻手規律地輕拍著他的後頸,輕聲說:“沒事了,我原諒你!”

  他抬起頭來注視著她,臉上先是嚴肅、困惑和氣惱,但漸漸地揚起滿足和有趣的笑容。“葉兒,你把我當孩子哄嗎?”

  葉兒的眸子在月光下閃閃發亮。“沒錯,你本來就像個孩子,一會兒風一會兒雨的,我當然要用哄小孩的方式來哄你,讓你不要鬧囉。”

  “嗯哼,我這麼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竟然被你說成孩子似的,看來我得拿出點手段來讓你知道大男人和小孩子的不同。”他大笑著低下頭吻住了她。

  仿佛為了證明小孩子和大男人的區別,他先吻她一下,接著又吻一下,一次比一次忘情,一次比一次投入,葉兒也一次又一次地迎接他,一次又一次地隨著他的熱情火焰起舞。他們感受著快樂,感受著彼此,所有的誤會相不快都離他們而去。

  而他們沒注意到的是距他們不過數尺的灌木後,閃動著紅綢瘋狂嫉妒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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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午的山寨是忙碌的,男人們在屋頂上鋪泥墊草,女人們在院子裏整理儲存過冬的食物,一張張大草席上分門別類地晾曬著各種採摘來的蘑菇野果。

  葉兒也在幫忙晾曬野果,雖然大家還是對她很冷漠,其中說話聲音最大的紅綢不時投給她鄙視惡毒的目光,可是對這一切她根本不在意,因為她的心裏已經被易水寒的愛溢得滿滿的。

  昨天夜裏他抱她回到聚義堂後,就沒有離開過她的房間。像在柳樹坳那晚,他抱著她睡了一夜。今天清晨當他離開時,她還睡意正濃,只依稀記得他溫柔地親吻她時,她抱住了他的脖子歪讓他離開,那時他笑著拉下她的手,吩咐她不要到處亂跑,要吃飽……還說了什麼她不記得了,因為當他不親她時,她就只想睡覺。

  想想她這個婢女還真不像話,紅綢前幾天伺候易水寒時,每日都是他起床前就來照顧他洗漱,晚上等他睡了才收拾好他的衣物離去。可自己倒好,總是最早上床最晚起床,一點都沒有婢女的樣子。

  “啊,快看,那邊有黑煙哪!”有人嚷嚷。

  果真,遠處山林正冒出一股黑煙,空氣中有股淡淡的煙味。

  山林失火了?這是葉兒的第一個反應。

  一陣馬蹄聲急促地奔來,大家都往來人看去。

  “小弟!”紅綢沖著來人喊。

  “姐,快讓大家把這些東西都收到地窖去。”小夥子跳下馬,讓馬在馬槽頭吃草,接著大聲地對大家說:“官府燒山,想把咱們逼出去,天爺要大家沉住氣,情況緊急時到地窖躲一躲。哥兒們都下來,咱們得去穀口收拾糧食!”

  一聲召喚,那些屋頂上的男人都下來了,沒人多話,逕自去馬廄牽馬。

  “官府又派大軍來了嗎?”紅綢急切地問。

  “不知道,爺要我來告訴大家,這裏有河流環繞,即便有火也不必驚慌。”

  “大家把東西收拾到地窖去!”女人群中最有威望的大娘指揮著大家。

  葉兒看著她們有條不紊地動作,知道這一定是發生過許多次後得到的經驗。看著遠方愈加濃厚的黑煙,她心裏沉甸甸的。

  “小兄弟,知道天爺此刻在哪里嗎?”她走過去拉住正想離去的紅綢弟弟問。

  “就在那附近。”小夥子比了比冒煙的山林。

  “你要是不放心,就隨我小弟去看看吧,沒准易大哥在那裏呢。”紅綢插話。

  “可是那裏很危險……”

  紅綢對他瞪眼示意他閉嘴,她就是希望小不點遇到危險o/水遠不再回來!

  “帶我去吧。”葉兒一心只惦記著易水寒,沒注意這姐弟倆正眉來眼去。

  “不行,我……”小夥子還在猶豫,紅綢一推他,阻止了他的話。

  “她要去,你就帶她去吧。”

  “那……好吧,你得等我一下。”小夥子不情願地說著轉向馬廄。

  “行,我等你。”葉兒大聲回答,看著紅綢陪她弟弟走去,從那小夥子僵硬的步伐和跟他姐姐爭執的情形看來,似乎他很不願意帶她去。

  可是葉兒看了看天邊的黑煙,對易水寒的擔憂超過了一切,她決定一定要去!

  穀口正如其名,是鳳凰山南端大峽谷的進出口,這裏樹少石多,玄水河環繞左右,一條羊腸小徑直通穀內,道旁是陡坡深草。當沿著小徑來到堆放著糧食的石洞時,葉兒不由讚歎易水寒的聰明,這裏果真是水陸兩便,易守難攻的地方!

  可是在這裏,葉兒沒有看見易水寒,卻在人群中看到青山。

  “你怎麼來了?”一看到她,青山既錯愕又不滿地問。

  來不及解釋,她急切地間:“易水寒呢?他沒事吧?”

  “沒事,爺是何等人?”青山說著,吆喝道:“既然來了,你也別閑著,到那上頭去守著,看到官兵就報信!”

  “是!”葉兒立刻爬上他所指的懸崖,這裏居高臨下,往茅草叢裏一坐,四周景色全收入眼底,可外面是絕對看不見她的。

  她低頭看到青山正帶領大家把石洞裏的糧食一筐筐地搬出來,放到騾子背上。看著那熟悉又親切的柳條筐,她又想起了那天在柳樹坳與易水寒編柳筐的經過,心頭蕩漾起陣陣暖流。而也在這時,遠方出現一隊人影,她凝神一看,領頭的那個一身黑色裝扮,獨獨頸子上的白色在陽光下泛著刺目的光——蕭劍鋒!

  她一溜煙地從石崖上下來,跑到洞前喊:“青山!青山!”

  “喊什麼?深山裏回音大,不可以大聲嚷嚷!”青山眨巴著小眼睛訓斥她。

  “黑鷹來了!”她還沒開口,在另一邊石崖上望風的男子先發出了警告。

  “黑鷹?!”青山一愣。

  “沒錯,是他!”葉兒看看在緊張搶運糧食的人馬,再看洞裏堆積著裝滿糧食的柳筐,一個念頭冒出了腦海。她迅速從山洞內取出幾根翻子,提在手上,對青山說:“你們加緊點,我去前面堵住他!”

  “你?!”青山不信任地說:“誰不知你跟他是一夥的,你去堵他?”

  葉兒眉頭一皺。“現在沒時間了,你到底要不要保住糧食?”

  “那好,我跟你去!”青山終於下定決心對旁邊一個男人說:“這裏交給你,抓緊點,不要管我們,裝好就離開,護糧要緊。”

  那人點點頭,青山跟著葉兒往山谷外走去。

  “你藏在茅草裏,不要出聲,看他要幹嘛。”在遠離山洞的小道上,葉兒讓青山躲起來,她自己則匆忙地在路兩旁挑選樹木或石頭拉繩子。

  “你幹嘛?”青山站在她身邊問。

  葉兒白眼一翻。“這個都看不懂嗎?給他們下絆子!”

  “喔。”青山明白了,拉著繩子幫忙。“草場上的絆子是你弄的?”

  葉兒不置可否地咕噥了一聲,青山眨眨小眼睛。“我就早知道是你。”

  葉兒不答理他,繩子沒了,她又抓起草,盡可能多地紮了些草絆子。

  震耳欲聾的馬蹄聲終於劃破了山谷的寧靜,她喊青山。“去,快躲起來!”

  “那你呢?”這時青山有點擔心她了。

  “沒事,我能對付他!”葉兒安撫他,但那急促的馬蹄聲讓她心裏很緊張。

  馬隊很快就出現在前方,可讓她意外的是,最先出現的並不是她的前任未婚夫,而是一個肥頭大耳的軍官。

  “小女子讓道!”那肥官揮舞馬鞭,葉兒立即聽話地閃開。

  驀地一聲人喊馬鳴,肥官的坐騎前肢屈曲,猛然倒地,將它背上的騎士摔到三丈之外的石頭上,頓時,那肥官再無聲息。

  而狹路之中,前方倒下的馬自動成為後方的障礙,疾速飛奔的戰馬頓時前倒後湧,後傾前撲,騎馬的官兵飛的飛,墜的墜,就算幸運逃過這裏的,也被絆倒在前頭,還沒等藏在茅草裏的青山和山坡上的葉兒想到該怎麼動手,這幫官兵自己已經亂成了一團,相互踐踏擁擠壓死踩傷的就過了一大半,人馬的哀號嘶鳴在狹窄的穀口震天動地。

  等蕭劍鋒趕到時,看到的就是這幅兵殘馬衰的慘狀——主帥掛在石頭上氣息奄奄,其他還能走動的士兵只剩下求生的本能,一個個棄馬丟甲,逃命去也。

  “我警告過你不要再來為難他。”葉兒說。

  “葉兒?是你?”蕭劍鋒聞聲回頭,看到側面山坡上的她時,既欣喜又吃驚。

  “沒錯,是我。”

  “你?”蕭劍鋒難以置信地看看四周寂靜的山坡岩石。“你是怎麼做到的?”

  “看看你的腳下。”葉兒提醒他。

  他低頭,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截繩頭看了看,猛地將其摔在地上道:“你居然用小孩子玩的把戲來對付官兵?”

  “沒錯,就連小孩子玩的把戲都可以對付這些蠢才,你還跟著他們混什麼?”

  “你這是犯法,知道嗎?”

  “法?什麼法?這些官兵專會欺壓百姓,你助紂為虐,守的是什麼法?”

  “你懂什麼?快跟我走!”蕭劍鋒一躍,來到葉兒面前一把抓住她。

  葉兒被他鬼魅般地動作驚出一身冷汗,低頭就往他抓住自己的手上用力一咬。

  蕭劍鋒因痛而放手。“你咬我?”

  “我不會跟你走的!”葉兒已經快速逃到一塊大石後。

  他立即追過去。“你是我的未婚妻,我就有權帶走你!”

  “不,我不是你的未婚妻,我愛易水寒!”葉兒又逃到另一塊大石後。

  “跟著他你只有死路一條,官府遲早會抓住他!”他苦苦勸道:“你跟我走,我們回魯城老家去,我再也不會離開你。”

  “不要,我不要跟你去任何地方,你早就跟我沒關係了!”

  她的話刺傷了蕭劍鋒的心,他冷酷地說:“那我就殺了他。”

  “如果他死了,我也會跟他死!”葉兒痛心疾首地說:“那天我不該放了你,你若還有點良心就滾開,滾得遠遠的,不要再來騷擾鳳凰山!”

  “不,只要你一日不跟我走,我就一日不停地追捕他,直到殺死他!”

  “你瘋了!”

  “對,我瘋了,為你而瘋!”蕭劍鋒不再跟她廢話,猛地一提氣向她撲來。

  在三裏屯與她重逢,喚起了他似乎早已遺忘的回憶,也喚起了他心底的絲絲柔情,那是他曾經給過一個瘦小邋遢卻聰明倔強的黃毛丫頭的情感。就在與她四目相接的刹那間,他腦海裏蟄伏的黃毛丫頭影像復活了,並與眼前這位美麗動人的女孩重疊,在他心頭掀起了情感的浪潮。他痛恨自己竟糊塗到如此地步,將他的寶貝遺忘了,如今他得取回這本該屬於他的寶貝!

  看著他疾速飛來的身影,葉兒愣住了,就在這時一雙臂膀將她抱起閃到一邊。

  “水寒!”一靠近那熟悉的身影,葉兒就欣喜地喊。

  易水寒摟著她,眼睛卻注視著蕭劍鋒。葉兒的話他都聽到了,並深受感動。

  “易水寒,若非你引我離隊,官兵不會敗得這麼慘。你想臨死前還想拖個無辜的女人墊背嗎?!”蕭劍鋒看看身後的小道陰森森地說。

  易水寒爽朗一笑,低頭看著葉兒。“黑鷹,我可沒有想過要死,人生最美麗的一段才開始,為何要想到死呢?”

  一再受挫的黑鷹看到葉兒對他的愛慕目光早已嫉妒不已,再想到自己一再敗給他,不由心生殺意,他猛地拔出劍道:“沒錯,今天就是你美麗人生的結束!”

  劍光一閃,直刺向易水寒的心臟,他的動作快似閃電,防不勝防。

  “不!”葉兒看到那駭人的劍光,立即轉過身來抱住易水寒。

  “葉兒!”兩個男人同時發出驚人的呼喊,可是兩人還來不及阻止,那把鋒利的劍已帶著一道剛猛的內力刺入葉兒的後背。

  “葉兒?”易水寒驚恐地抱著她跪倒在地,看著插在她背上閃著猙獰光芒的鷹頭劍和鮮紅的血,他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人抽走了。“黑鷹,拿走你的劍!”

  可是黑鷹只是愣在那裏什麼都不說,也不動。

  在一旁焦急不已的青山小心翼翼地抓住劍柄用力一抽,殷紅的血隨著劍尖狂湧而出,葉兒發出了一聲足以要了易水寒命的痛呼,她嘴裏也湧出了鮮紅的血。

  易水寒的思緒神智全部亂了,除了緊緊抱著心愛的女人,他束手無策。

  青山從未見過他的爺如此虛弱和蒼白過,好像受傷的人是他,再看看那個屢次讓他們遭受挫折的黑鷹也好不到哪里去。於是他知道,這兩位英雄好漢都被一個小女子弄得神智大亂了,如今這裏只有他是清醒的,可惜他沒有救人的能力。

  “爺,得放下她,替她止血……”

  “對,止……止血!黑鷹,快,你武功比我高,快……替她止血哪……”易水寒不放手,只是對愣在一邊的男人顫聲大喊。

  黑鷹總算有了反應,猛地出手點了葉兒後背幾處穴位,再粗魯地奪過葉兒,可立即又被易水寒奪了回去。

  看著易水寒怒目而視的樣子,他只好任由葉兒躺在易水寒懷裏,在她胸前穴位再點了幾下,出手既快又狠。

  “你就不能輕點嗎?”易水寒皺著眉,忍不住嘶吼起來。

  黑鷹不說話,只是看著漸漸張開眼睛的葉兒。

  鮮血雖然暫時止住了,可是她的蒼白讓人心驚。

  “葉兒……”易水寒擦去她嘴邊的血跡。

  她抓著他的手,忘神的凝視著他。“水寒……我、愛……你……”

  易水寒握著她的手放在唇邊,用一個個親吻告訴她他的愛。

  她轉向蕭劍鋒,目光深沉而明亮。

  “葉兒,對不起……”黑鷹一向冷冽的眼裏出現懊悔。

  “蕭郎……”葉兒聲若遊絲。“放、放過我們……你是、好人……”

  話音未斷,她就暈過去了。

  “葉兒!葉兒!”易水寒抱著她喊,不再理會自己因驚慌失措而威嚴盡失。

  “光是叫有什麼用?她不死也得被你們耽誤了小命!”飛狐忽然出現了,並毫不遲疑地從易水寒手裏抱過葉兒,如同來時一般飛快消失了蹤影。

  “葉兒!”蕭劍鋒大喊。“他是誰?為何搶走葉兒?”

  “我的朋友。”聽到飛狐的聲音,易水寒終於恢復了神智,也安心了。飛狐內力超強,醫術一流,他一定能救活葉兒!他站起身,看著依然跪在地上的黑鷹說:“是朋友,酒茶再見;是敵人,刀刀相逢。今日先別過,咱們後會有期!”

  “葉兒本是我的!”黑鷹站起身來,也恢復了一貫的冷酷。

  “如果是你的,三年前你就該娶她,是你不要她的!”易水寒輕蔑地說著,邊往山裏走去。看來葉兒被飛狐抱走,這兩個男人都恢復了正常。

  往穀外走去的男人幽幽道:“誰會想到黃毛丫頭轉眼成了金鳳凰?”

  “那是你沒有遠見!”走向山林的男人同樣低沉地說。

  “為了她,請不要再做強盜!”懇切的相告中,男人翻身上馬。

  漸漸隱入山林的身子一頓,但仍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樹林裏。

  馬蹄遠去,山林中除了沙沙的風聲、草木聲,再也看不到一個人影。
尾聲
年復一年,山水依舊,世事不同。

  鳳凰山劫富濟貧的俠盜忽然一下就消失了,有關天爺的傳說漸漸成了人們美好的回憶和懷念。穿過那一道道險峻的山梁,挺拔的奇峰,仍有個叫鳳凰穀的地方,那裏有個大山寨,寨內有平展的良田、水草豐美的牧場,雖然不大,但地肥水美,生活在這裏的人們過著平淡而安靜的生活。可是這裏再也沒有一位叫天爺的人,也沒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遠離鳳凰山寨的一座大山腳下,有個近十年間才出現的山莊,因莊子依山傍水柳樹連片,故被稱為柳樹莊,莊裏的人多善編織柳條筐和種植作物。

  “爹爹,還要!爹爹,還要!”

  院牆邊的柳樹下,一個高大挺拔的男人坐在席子上編織,兩個孩子在他身邊吵鬧著。

  “好好,爹爹給你們倆一人一個。”男人放下手裏的活,用柳條枝編了頂帽子戴在兒子頭上,再編一頂戴在女兒頭上,兩個孩子笑嘻嘻地跑了。

  看著孩子們在草地上跑啊跳啊的身影,男人咧開嘴笑了。再回頭看看身後的大院子,他笑得更開心了。這裏的石碾子、菜園子、茅草房、大土炕、紅辣椒、大缸酒,沒有一樣能抵得過一個女人帶給他的滿足。

  低下頭繼續編織,一雙手繞過他的頸子伸到他面前。“我也要!”

  他反手往後一拉,一個豐腴漂亮的少婦倒在了他的腿上。

  “你要什麼?”他低頭看著她,眼裏閃動著她最喜歡的耀眼光芒。

  “要這個,我的莊主大爺!”她拉下他的頭,直到他的唇與她相接。

  跟過去十年來的每次親吻一樣,只要碰到她,他的意志就變為零,他抱著她粗魯但不失溫柔地吻著。當他想離開她的唇時,她發出抗議,將他的脖子摟得更緊。

  過了好一會兒,他們才分開,男人將女人摟在胸前,指著遠處連成一片的草地說:“葉兒,我想把這塊地開墾出來,這裏的土質好,今後一定是良田。”

  “好啊,可是你不管鋪子了嗎?”

  “那裏有青山和紅綢照顧著,不用擔心。”

  “那也是,多虧青山耐性好,終於贏得美人心,如今他們夫唱婦隨,把生意做得挺像模像樣的。”葉兒眼珠一轉。

  “水寒,看紅綢做生意的潑辣勁,你有沒有後悔沒娶她,娶了我?”

  “有啊,我後悔死了。”易水寒看著懷裏佳人噘起的嘴,故意唉聲歎氣道:“可是,怪只怪自己當初不中用,被一個小女人用口袋套住腦袋偷了心,所以這輩子來不及了,下輩子再後悔吧。”

  “哈,敢玩我!看我怎麼勒死你!”葉兒不依地掛在他脖子上。

  “別鬧,等會兒飛狐要來了。”易水寒拉她的手。

  “來了也不怕。”好強的葉兒發誓要扳倒他。

  “黑鷹也要來喔!”

  “那又如何?”聽夫君提起那位當年鳳凰山的死對頭,如今已經不再做官府捕快,改行成了飛狐的搭檔共同守護柳樹莊的前任未婚夫,葉兒絲毫不在意。

  見她氣喘吁吁卻無法扳倒他,易水寒順從地躺下了。“好好好,為夫的認輸,行了嗎?”

  “爹爹認輸囉!”

  兩個孩子笑著叫著加入了爹娘的“搏鬥”中,頓時,一家四口在院子裏的席子上抱成了一團。他們的笑聲隨著飄蕩的柳枝飛舞在空中,久久不散。


  【全書完】


  編注:

  欲知《春色無邊》其他精采愛情故事,請見花裙子505唐絹“青樓小花妾”、507季潔“醜顏浪娘子”、5O8小陶“真命色天女”。

  敬請期待華甄全新力作!
懺悔錄——給最親愛的甄爸甄媽  華甄
完成了,《烈女小愛婢》的寫作;再次經歷了二番風雨愛戀,這是社裏新套書中的一歌故事,當看到小編寄來的企劃時,我就被這個故事深深吸引了,因為寫作很順利,唯一遺憾的是篇幅限制,不得不刪除了很多劇情。

  今天寫完,我的心還殘留一部分在男女主角身上,然而在這個後記裏,我卻想先不去說他們,也將對出版社和編編的感謝、對讀者朋友們的感謝先存放在心出;而藉這個篇幅跟我最親愛的爸媽說幾句話。

  親愛的爸媽,當您看到這些文字時,應該已經是很久以後的事了。可是女兒還是希望您能高興地讀到它,因為這是女兒埋在心頭很久的話,今天,我要用文字紀錄下來鉛印在我的書內,與我的心血結晶合而唯一。

  共同紀錄我這一個月的不安與愧疚。

  剛開始寫這本稿時,週末晚上我打電話回家(因為時差關係,我總是只能在週末打電話回),那是爸媽那裏的上午時分。爸爸您獨自在家,一聽到我的聲音就激動地一直喊著我的名字。可惜那天媽媽出去會老友了,而正跟爸爸您說話間又有訪客到了;您一時不知該怎麼辦,我說:“您去接待訪客吧,我一會兒再打回去。”

  您只好依依不捨地吩咐我:“一會兒你媽就回來,你要打來喔……”

  我連聲答應,可是一寫起稿子來就忘記了一切,等再想起來時已經是次日。

  半月前我打電話回家,但沒有人接聽。我一個小時內連撥了三次,終於在年夜時分聽到媽媽久違的聲音。

  “媽,你幹嘛去了,都沒有人在家,害我以為家裏出事了呢?”一聽到媽媽的聲音,我就既委屈又著急地抱怨。

  “呵呵,跟你爸出去逛街,順便在外面吃飯了……”媽媽您樂呵呵地說,又如數家珍地告訴我您和老爸吃了什麼菜、買了什麼東西、花了多少錢、看到了什麼新鮮事、遇到了什麼想不到的人,最後甚至連我早已忘記的親戚朋友三姑六婆的家務事也一一說來。

  “你少說幾句好不好,讓我聽聽女兒說話!”分機那頭傳來爸爸您的咕噥。

  “爸,您讓媽媽說,我們慢慢聊。”我勸阻爸爸您,心卻有一半在稿子上。

  “就是,我還沒說完嘛。”媽媽您也在那頭搶白,但再回過來跟我說話時,您已經不再說三姑六婆,而是一再問我們是否都好、身體怎樣、工作怎樣……

  說著說著,您聲音哽咽了:“要經常打電話回來喔!”您說。

  我無語。因為失言太多多次,可是爸爸媽媽還是那麼相信我的承諾。

  我知道那是因為您愛我、理解也我、支持我,所以您能包容我的所有不是。

  對其他的人,我從來都不曾失言,我承諾的一定會兌現,可是唯獨對最愛我、我最愛的爸爸媽,我卻常常失言!

  多少次,我答應要打電話、要寫信、要回家看看,可是最後都因這樣那樣的原因而不了了之。

  如今,聖誕假期即將結束,我再次失言……

  為此我自責、自傷、自悔,可是還是再犯再犯再再犯!

  親愛的爸爸媽媽,請原諒不孝的我,因為只有在您的面前,我才會毫無偽裝地放任自己,做您永遠長不大的任性頑皮的女兒!

  “兒行千里母擔憂,母行千里兒不愁。”

  媽媽,這是您的歎息。(儘管您沒說出口,可我知道您在歎息。)

  可是,媽媽,您錯了。

  兒行千里母擔憂,母行千里兒也愁!

  在遠離您的異國他鄉,我知道您的頭髮有多少根是為我而白,我知道您有多少淚是因我而流,我知道您的夢中常常有我!

  您說:“兒大不由娘,兒去娘心苦。”

  您忘了,女兒如今也是做娘的人,如何能不知娘心的苦?

  可是,我這個自詡最能理解娘心苦的人,卻每每讓爸爸媽媽失望傷心!

  因為忙,我無法抽身回去看望爸爸媽媽;因為忙,我幾乎不給家裏寫信了;因為忙,我給爸爸媽媽的電話打得少了。

  我的內疚無法用語言描述,再多的理由也不是好藉口,如今,只期望用白紙黑字寫下我的懺悔,請親愛的爸爸媽媽寬恕我的不孝!

  我把一本一本印製漂亮的書寄回家去,就是為了讓您知道,女兒沒有說謊,女兒真的在做事、在忙碌。希望這些書和我在公司的成績能讓我的懺悔變得有意義,能寬慰您二老失望的心,願您的淚帶上點點欣喜。

  當這個故事結束時,又是另一個故事的開始,因此我知道自己還會重蹈覆散,走上過去的老路——忘記打電話、忘記寫信、忘記問候您……

  我知道您還是會在期待與思念中再次原諒女兒,而女兒唯一能做的,只是請爸爸媽媽保重,一定要保重啊!要等著我回去看您,一定會回去的,因為我永遠是您最任性最黏人的女兒!

  叩首祈天,佑我爹娘平安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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