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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男人的小浪漫 作者:雷恩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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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1 0 7
第一章
  臺北市。

  林森北路六條通巷內。

  儘管六條通這兒日式料理店、居酒屋、著名臺灣小吃和韓國烤肉店等餐廳聚集,可此時已過午夜十二點,不少店家都打烊休息了,只除那些門面做得極低調隱密、裡邊卻裝潢得別有洞天的「日式俱樂部」和「Lounge  Bar」仍淡淡亮著招牌。

  重型機車稍顯張狂的引擎排氣聲傳入巷子裡,如夜巡者般慢條斯理地駛進,最後在兩條小巷交會的轉角停下。

  轉角的騎樓底下亮著幾盞六十瓦的鵝黃色燈泡,照明一個小小的野臺面攤。

  這處攤子挺有自己的特色,不賣蚵仔煎、鹵肉飯、陽春麵,也不賣肉圓、甜不辣和滷味等尋常口味的臺灣小吃,攤子上擺著一個個寬口大碗,裡邊裝著滿滿的、各式各樣的辛香料,透明的玻璃小櫃內分區放著三、四種汆燙過的肉片、切段的老油條和煮熟的蛋黃,專賣越南風味的庶民料理。

  年近四十、身材嬌小的老闆娘是個越南姑娘,嫁來臺灣已十余載,國台語說得相當不錯,幾乎聽不出口音,如今靠著料理手藝和道地的口味在日本人經常出入的六條通「混」久了,也懂得幾句簡單的日文。

  此時,一抹與老闆娘同樣嬌小的少女身影從另一邊的巷子小跑步過來,手中還提著外送用的方盒。

  「媽,我回來了。」

  回到攤子邊,少女將方盒放在平時擺放的位置,把因跑步而飛散的柔絲撩到耳後,微喘地說:「容姊剛才讓會計小姐結給我們上個禮拜的帳款,總共七千五百元,媽收著。」

  阮香妹對女兒笑了笑,手中長筷仍熟練翻動著爐子上鍋內浮滾的河粉。「幫媽收好了。」

  「好。」袁靜菱溫馴點頭,把千元大鈔收進小鐵盒中,再把五張百元紙鈔塞進母親圍裙的口袋裡。

  六條通的幾家「日式俱樂部」時常要求外送服務,有些喜歡當次結清,有些則每週結算一次,俱樂部的人出手都挺大方,常額外給小費。

  「看妳跑得這麼急,臉都跑紅了。」阮香妹歎氣。

  「我怕要是客人太多,媽媽自己一個會忙不過來。」袁靜菱露齒一笑,把母親剛煮好的兩碗鮮肉河粉擱在大託盤上,連同兩碟酸辣小菜一塊兒送到客人桌上。

  「請慢用。」她朝像是情侶的那對男女輕聲說,才拿開託盤,一揚睫便看到那個男人。

  他習慣在午夜時分出現。

  每次見到他,那張年輕的、棱角分明的男性臉龐像是總帶著傷。

  印象中,在三個多月前,他的鼻樑斷過一次。

  兩個多月前,他下顎中間多了一道撕裂傷。

  一個多月前,他右邊額角不知被什麼銳器劃過,約莫兩吋長的傷口開得十分俐落。幸運的是,當時傷得並不深,直到蜿蜒流下的血沾在他密濃睫毛上,才見他一臉煩躁地揮手拭掉。

  意識到他這一號人物的存在,算一算,也都有大半年時間了。袁靜菱瞅著那個剛跨下重型機車、一步步朝自己走來的高大男人,抓住託盤的十根指頭不禁收緊。

  說他是「男人」,似乎不怎麼正確。

  在袁靜菱十八歲的小腦袋瓜裡,「男人」這個名詞是有所謂的「年齡區間限制」的,凡年紀介在二十五歲以上、六十歲以下的男性皆適用,過了六十歲的稱作「老人」,而那些不滿二十五歲的異性,常是飛揚浮躁、定性極差,根本不夠格被稱作「男人」。

  而慣於在夜間出沒的他,瞧起來頂多大她三、四歲,離她所謂的「男人」還差一些些年齡上的距離,但那張年輕臉龐上的五官偏偏生得好深邃。

  濃眉利眼,略寬的嘴突顯出瘦削的兩頰;鼻子因之前的傷略略改變形狀,高聳依舊,然原先的挺直卻變成帶了點鷹勾鼻的模樣;下巴那道撕裂傷雖然早就癒合,可中間留下一捺,俊秀的方顎頓時變了味道;再加上他右額角又多出一道小疤,黑墨墨的頭髮總亂得沒一時服貼似的,狠厲氣質立刻往上飆升,給人極沈鬱、也極難親近之感。

  五張桌子尚有三張空著,他冷著臉、揀了一張靠牆的小方桌坐下,穿著綁帶復古風皮靴的長腿大剌剌伸出來,差點絆倒走過來要問他吃些什麼的袁靜菱。

  結果,一隻白色平底涼鞋就這麼踩在男人的皮靴上。

  袁靜菱嚇了一跳,趕緊退後。「對不起!」

  他的靴子看起來質感很好,價格肯定不便宜,此時淡棕色靴面上卻留著她那雙廉價涼鞋的鞋印子。這一腳她踩得挺結實啊!

  「對不起……」她咬咬唇再次道歉。「把你的靴子弄髒了,我——」

  「一碗牛肉河粉、一個三明治。」

  「啊?」被略沈的男性聲嗓打斷未竟的話,袁靜菱微怔,濃睫跟著揚起。

  他的眼深幽幽,看不見底蘊,明明像一攤靜止不動的死水,底端卻詭異地閃爍著似有若無的幽光,如此近距離接觸,擾得她呼吸一緊。

  「一、一碗牛肉河粉……一個三明治?」她緋薄的雙唇不由自主地微啟,重複他的話。

  「嗯。」他點點頭,目光略緊地鎖住她淡赭小臉,語氣單調地說:「再兩盤配菜。」

  「配菜」指的是新鮮的切段韭菜、豆芽、辣椒末和九層塔,要是有客人點河粉,通常都會附送一盤,讓客人按照自己喜歡的口味添加在湯頭裡,這是越南河粉傳統的吃法。

  袁靜菱表情怔怔然,豐嫩的唇瓣啟了又合,過了三秒才回應。「呃,好……」

  其實……不太好啊!

  她反應詭怪得很,被他那雙深眸盯住,竟盯得她胸口莫名其妙的一陣急促。

  今晚,他的狀況挺「正常」的,那張稱得上好看的臉沒再添上什麼新傷,只是上半身剪裁俐落的風衣不知為何弄得髒兮兮的,手肘到上臂的部分磨破了,一塊塊乾掉的髒汙像是混著泥土的血漬。

  他受傷了嗎?

  腦中閃過疑問,袁靜菱眉心蹙起,不由自主地瞄向他的臂膀,忽然又察覺到對方停駐在她小臉上的目光還沒收回,那兩道飽含深意的眼神十分有存在感啊!

  別胡思亂想!

  「……一碗牛肉河粉、一份三明治,配菜兩盤。馬上來。」回過神,她感覺兩頰微熱,輕聲重複著男人點的東西,仍對他禮貌性地笑了笑。

  回到攤子,她裝作沒看見母親詢問味道頗濃的目光,在母親煮河粉的同時,她小手也忙碌不已,從籃子裡拿出半截外脆內軟的法國麵包、從中橫切開來、挾進新鮮番茄、萵苣、雞肉片、火腿和洋蔥等等,幫男人做起他要的越式三明治。

  五分鐘後,一碗香氣四溢的牛肉河粉、一份被豐富好料撐得鼓鼓的三明治,連同兩份配菜,全送到客人面前。

  沒再去看男人此時的表情,袁靜菱只管把大託盤裡的食物一樣樣擺上桌。

  「請慢用。」

  她垂著頸項,嗓音低柔,才轉身要走開,事情就在此刻發生——

  原佔據另一張桌子靜靜吃宵夜的粗壯男人,突然在這時候攻擊阮香妹!他起身走向攤子,阮香妹以為客人準備結帳,正笑臉相迎,不料對方突然用力推開她,一把抱走用來放千元大鈔的小鐵盒!

  袁靜菱聽見母親的驚呼,也聽見那對情侶的叫聲,她迅速回眸,發現歹徒正直沖過來——她站的位置擋住對方的逃跑路線了!

  「小菱!」阮香妹嚇得尖叫。

  袁靜菱的腦子裡一陣空白,根本沒辦法多想,行動全憑本能反應。

  她兩排牙瞬間咬住,緊閉眼睛,抓在手中的大託盤不由分說地往前猛揮——

  叩!

  「噢——」粗嗄痛苦的哼聲驟響。

  打、打中了心臟震得好用力,胸骨都被撞痛了,袁靜菱陡地睜開眼眸,眼前的景象讓她瞠目結舌,手裡的不銹鋼託盤一時間握不牢,噹啷一聲掉到地上。

  那聲讓人聽了脊椎發冷的痛哼確實是從歹徒口中吐出來的,但成功阻止對方逃走的不是她揮出去的那一下,而是那個她剛為他送上宵夜的男人。

  他不知什麼時候站在她斜前方,也弄不清楚他對那名歹徒做了什麼,只見後者脖頸像是遭到重擊般,痛得雙手摀住脖子跌坐在地,眼淚直淌,而搶走的小鐵盒被丟在一旁,根本無暇顧及。

  适才「叩」的一響,也確實是她的大託盤敲擊出來的,她「揮棒」沒有落空,只不過卻敲錯了物件,結結實實地打中男人的肩膀!

  老天!她沒打傷他吧?

  小臉發白,她嚅唇試著說話,卻見他伸出長腿踩住小鐵盒,一勾,往後踢到她腳邊。

  「收好。走開。」他頭也沒回,冷冷吐出話。

  他……他在跟她說話嗎?袁靜菱一顆心都快提到喉嚨了,眨也沒空眨的杏眼來回瞪著他寬闊的背部和那名跌坐在地的歹徒。

  「閃遠一點,去妳母親那邊!」男人粗魯的口語夾進幾絲不耐煩了。

  呼吸繃緊,袁靜菱連忙抱起小鐵盒閃開。

  剛跑沒幾步,就聽到那名歹徒發出怒叫,她心驚回頭,看見壞人手中多出一把蝴蝶刀,已跳起來撲向男人!

  男人移動的速度快得教人咋舌,像受過專業訓練,面對攻擊時腳步跳躍迅捷,側身輕鬆地避開銳利刀鋒。儘管如此,袁靜菱已驚得冒出一身冷汗,臉蛋慘白得看不出半點血色。

  現場,那對情侶八成怕惹麻煩,第一時間就跑得不見蹤影,連帳也沒結,即便想找個壯丁幫忙制伏歹徒也沒辦法了。

  砰!

  噹啷——

  這一邊,男人雖順利避開蝴蝶刀的攻擊,他點的幾樣美食卻避不開突如其來的惡運,全被撞翻,灑了滿地都是。

  澄透又香噴噴的湯底、軟嫩且入口即化的牛肉片、QQ的手工河粉,還有被多種內餡塞成開口笑的胖胖三明治……沒了!全沒了!

  他連一口也沒吃到!

  「啊啊啊——」瞪著盡數貢獻給水泥地的牛肉河粉和三明治,陸克鵬利目暴瞠,氣得眼前金星亂閃,屬於理智的那根神經「啪」地驟響,斷了。「王、八、蛋!」

  蝴蝶刀再次撲來。

  來得好!對方就算不撲來,他也要殺過去!

  他連聲咒駡,綁帶靴子高高抬起,發狠地踹向對方,這一下正中目標,踹得那人往後大翻跟頭。

  「馬的!我肚子很餓,你不知道嗎?你不知道嗎」惡鬼般狂吼,他解下腰間寬版的釘扣腰帶,沖過去,揚手就甩,猛鞭那名歹徒,腰帶上一顆顆錐形釘扣打得那人頭破血流、毫無反擊能力地倒在地上哀嚎。

  袁靜菱适才已趕到母親身邊,母女倆一個負責打電話報警,另一個則揣緊一天辛苦工作的所得,緊張地盯住火爆現場。

  鮮血飛濺,那名粗壯男人奄奄一息、動也不能動,幾分鐘還前拿著刀子的那只手此時呈現一個極古怪的角度,像被打斷了。

  「不要打!住手!別再打了!你會把他打死的!」再不制止,真的會鬧出人命!袁靜菱把抱在懷裡的小鐵盒塞給母親,沒時間多想,纖瘦的身軀已急沖過去。

  「小菱!」阮香妹放聲尖叫的同時,袁靜菱兩隻小手早就一把抓住男人猛揮的右臂。

  那力道強悍得驚人,不是她能壓制的。

  「住手!住手啊!」閉眼急嚷,好怕自己會被甩飛出去,袁靜菱牙一咬,突然張開手臂將他合身抱住。

  她小臉緊貼他胸前,兩隻細瘦手臂以捆抱方式用力摟住那具溫熱妄動的男性身軀,低聲喃著:「別打了!拜託,求求你,別再打人,別打了……」

  男人定住不動了。

  袁靜菱細細喘氣,感覺對方微灼的喘息噴在她的頭頂上方,而她臉蛋所貼靠的胸膛正隨著每下呼吸鼓動,規律地、沉沉地起伏著。

  他停止了……真的住手了……

  「唔……嗚……」驀然間,倒在地上的歹徒發出一連串呻吟。

  神智忽然被拉扯回來,袁靜菱迅速抬起小臉,張大眼睛,極近、極近地望進他隱晦的眼底。男人正垂首盯著她看,那種若有所思的古怪目光讓她意識到——她此時的舉動似乎造成他莫大的困擾!

  「對不起!」兩手猛然被電到一般撤得好快,她往後跳開,秀致臉蛋脹得通紅。

  甩開額前亂糟糟的頭髮,男人眉峰略蹙了蹙,雙目細瞇,彷佛對她的道歉和陡收雙手的舉動很不以為然,不禁朝她邁近一步。

  「不准動我女兒!跟你拚了啊!」

  袁靜菱嚅著唇正要說些什麼,誰知道,這一邊好不容易終於克服腿軟的阮香妹突然發狠地沖過來。

  以為寶貝女兒仍身在險境,哪里有功夫去弄清楚事情發展到何種階段?阮香妹邊撂狠話,整個人已經邊跳到陸克鵬背上,兩隻因長期勞動而練得挺有力氣的手臂還緊勒住人家的頸項!

  「敢動我女兒,恁祖媽厚你死!我咧※○#◎*——」國台語交雜,後面還爆出好長一串越南話。

  「媽——」袁靜菱不禁驚呼,腦中一陣暈。

  今夜還真是……真是「歹戲拖棚」啊!

  唉……

  * * * * * * * * * * * * * * * *

  幾條街外的中山分局在接獲報案、派員警抵達時,一開始還以為搶劫的歹徒是一名身材嬌小的中年悍婦。

  後者趴在別人背上意圖勒昏對方,一名少女撲過去急著要扯開婦人的手,三人擠在一塊兒有夠亂,但,怎麼看都是那名婦人最具攻擊力。

  「小姐,妳看一下,如果沒其他問題,在底下空白的地方簽名就可以了。」分局大辦公室裡,員警先生將一份筆錄移到袁靜菱面前,請她確認內容是否無誤。

  袁靜菱輕應了聲,逐字看著那份筆錄。

  坐在女兒身旁的阮香妹神情很無辜,第一次進警局讓她感到極度不安,忍不住又對眼前的年輕員警碎碎念起來。

  「事情是有誤會沒錯啦,就是有客人搶我的錢,有兩個客人跑掉沒付錢,沒跑掉的客人又幫我們把錢搶回來,然後痛打搶錢的客人……」說著,眼睛偷瞄被帶到長桌另一端作筆錄的男人,聲音不由得壓低了。「我女兒不怕死跑去抱住他,怕他一不小心把人家打得重傷不治,我就怕女兒被掃到﹃風台尾﹄,怕他把我乖女兒一起打下去,所以才跳到他背上……是誤會啦,我其實很感謝他幫忙抓壞人,不是故意把他脖子勒得紅紅的……」

  不止紅紅的而已,媽媽當時急著保護她,力氣之大勒得他張口凸眼、整張臉脹成豬肝色,都快沒辦法呼吸了。袁靜菱心緒浮動,輕斂的雙眸也不受控制地覷向長桌另一端。

  她剛才偷偷瞄到他證件上的資料了。

  陸克鵬。

  她喜歡這個名字,酷酷的,有他的味道。

  他揍人時那股狠勁教人不寒而慄,卻沒對媽媽出手,儘管脖子差點被勒斷,那時的他只不過想擺脫糾纏,沒想進一步傷害誰。關於這一點,袁靜菱內心感激萬分的同時,淡淡迷惘也揮之不去,眼角餘光就很難不往他身上飄移了。

  此時的他又擺出一副酷樣,員警不知問了什麼,他嘴角略帶譏諷地勾了勾,愛理不理的。

  唉,非得這麼難搞才行嗎?袁靜菱暗暗歎氣。

  像是察覺到她的探究,又像那聲歎息真傳進他耳朵裡,男性峻臉忽然一撇,隔著長桌,那兩道深幽目光精准地攫住她的凝注。

  心音「咚咚」兩響,微麻的溫潮從頸後傳到她秀氣的耳廓,在頰面似有若無地暈染開來。他的神情很怪,幾秒鐘前的嘲弄模樣已不復存在,薄唇淡抿著,彷佛抓到她在偷覷他是一件值得再三深思的事,得好好想個清楚明白。

  袁靜菱在紅潮淹沒臉蛋前,粉頸一垂,讓齊耳的烏絲隨著低頭的動作滑落,柔順地掩住兩頰。

  這一邊,阮香妹沒發現乖女兒和男人之間的「眉來眼去」,還繼續「盧」著年輕員警。「員警先生,整件事就是這樣,我們是受害者,那位先生也是受害者,總之說來說去,大家都是受害者,所以你去跟他講一下,叫他不要告我啦!大不了他以後上我攤子吃東西,我都不收錢就是了。」

  年輕員警被「盧」得很無奈,不得不出聲安撫。「報案的是妳們,只是嫌犯被揍得送進醫院,才請妳們過來協助製作筆錄的,沒有人要告妳們啦!」

  「媽,沒事的。別緊張。」袁靜菱在筆錄上簽了名,握握母親的手,眼睫一抬,竟又和男人專注的眼神接個正著。他打算盯著她看到地老天荒似的,稍稍不同的是,峻臉多了抹似笑非笑的味道。

  奇異的溫潮再次捲土重來,從頸後襲擊到雙腮,她莫名紅了臉。

  阮香妹還要說話,一名挺有老鳥架勢的資深員警在這時走進大辦公室,一看到大剌剌坐在長桌尾端的陸克鵬,怪聲怪氣地劈頭就說——

  「怎麼又是你?嘿嘿,陸公子很閒嘛,三餐加宵夜都趕來警局報到。這次發生了什麼事?開車撞人?拒絕臨檢?吸毒?強姦未成年少女?私藏槍械炮彈?還是持槍搶銀行?啊,不好意思,我忘記陸公子家裡多的是錢!有個有錢的老爸真好啊,哪里需要搶劫呢?你說是不是?」

  陸克鵬臉色一沈,利眼微瞇地掃向滿嘴酸話的資深員警,後者已經走近,伸手拿過另一名員警幫他作的筆錄,隨意翻了翻,隨即略嫌誇張地怪叫起來。

  「搶攤販我哩咧!這種小本生意賺的血汗錢你嘛搶得下去喔?少爺你是搶好玩的吧?啊啊啊……不好意思,是我看錯了,原來搶攤販的不是你啊!哈哈~~不錯嘛,見義勇為喔,打人還可以打得很理直氣壯,不過只是把人家打得送醫急救而已,沒打死人,你會不會覺得不夠痛快?」

  充滿挑釁意味的輕蔑語氣讓袁靜菱渾身不舒服,儘管人家並非針對她,還是讓她胸口窒悶,像被誰用力掐住心臟似的。

  陸克鵬擱在大腿和桌上的雙手緩緩握緊,深捺的下顎繃著,薄唇拉作一直線,瞳底刷過陰狠的輝芒。

  老鳥員警臉色也變了,拍桌,口氣陡硬。「啊是怎樣?瞪什麼瞪?手握成拳頭幹麼?想打人啊?」

  「謝謝你的幫忙!」

  如平地一聲雷響,少女清雅聲嗓儘管說得又急又亮、掀起眾人一陣錯愕,仍是相當好聽。

  在場所有人,包括坐在報案櫃檯的值班警員和三、四位忙著手邊工作的警局人員,皆不約而同地掉過頭來,好奇地看著突然起身鞠躬、嚷得好響的袁靜菱。

  她鄭重道謝,對住陸克鵬彎腰九十度,柔軟青絲再次滑到腮畔。

  停頓三秒後她才直起腰,發現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母親八成被她突如其來的舉動弄怔了,一時間說不出話來,而接受她道謝的男人表情也怔怔然的,眼底湛動著什麼,直勾勾鎖定她。

  深吸了口氣,她臉容微微透暖,沈靜又說:「今晚真的很謝謝你,如果不是你幫忙,媽媽辛苦賺的錢會被搶走,我也可能會受傷……媽媽和我都很感謝你的。」

  被點到名,阮香妹像坐到通電的椅子般,驀然一跳。

  「呃……啊,是啊,我和我乖女兒都很謝謝你!帥哥,我看你三不五時就來吃宵夜,應該挺喜歡我這種傳統越南風味的,以後你來,我免費請你吃好料,不收錢啦!」吃人嘴軟,給帥哥吃她的阮氏美食,讓帥哥完全放棄追究差點慘遭她「重手勒斃」的這件烏龍事!

  袁靜菱對母親露出笑容,像是感謝母親適時相挺,那笑靨也毫不吝惜地給了陸克鵬。「我媽媽還有很多私房菜喔!為了感謝你,全部免費任你點,讓你吃到飽。」

  這感覺……好奇特。

  瞪著她們母女倆,陸克鵬的心情有如搭雲霄飛車般高低起伏著,前一刻滑到底端沈悶得很,這一瞬卻往高點直沖,喚起某種愉悅的驚奇。

  那愉快的感覺在內心持續累積,雲霄飛車脫軌了、往上飆升,猛地沖出厚重的雲層,耀眼的光輝從大大的破洞中射進,射中他的胸口。

  他目光沒辦法離開那張清秀的少女臉龐。

  不為什麼,就是沒辦法。

  刻意的挑釁、冷言冷語和惡意對待,不過是旁人在瘋狗亂吠,除她以外,周遭的人事物不再具有任何意義。

  有這麼想親近她嗎?

  一個與他極相似的聲音在耳邊低問。

  都大半年了,自第一次見到她之後,就一次次往她家的小攤子跑,原來不是單單想吃她母親拿手的越南美食,他還想……他其實是想……想試著拉近與她之間的距離。

  他想親近她,想得都快發瘋了。

  她才是他這大半年來鎖定的目標啊!

  她選在這時候向他道謝,當著大家的面,嚷得那麼響、那麼清亮,做得那麼高調,根本是有意回護他。

  心愉難以言喻,有種說不出的巨大興奮。

  他握緊的十指已放鬆,峻臉的棱角有淡淡的模糊感,嘴角竟也滲出一抹勉強稱得上是微笑的弧度。

  「我喜歡私房菜吃到飽。」他酷酷的,嗓音略啞地說。
第二章
  熟悉的食物香氣充斥整個客廳。

  用大骨精心熬煮而成的高湯,滾燙的高湯將幾種配菜沖出濃郁香味,九層塔、辣椒、韭菜……辛辣氣味最能激起食欲,引誘人大快朵頤,特別是當一個大男人宵夜沒著落,又和人大打出手,還得應付警方之後。消耗過多熱量的結果,是在面對滿桌好料時,完全顧不得桌上禮儀。

  當袁靜菱洗完澡,邊用毛巾擦拭濕發、邊走進客廳時,看到的就是男人埋頭猛吃、像日本人吃拉麵般把雞蛋面「速速速」地「吸」進嘴巴裡的模樣。

  「呵呵呵,儘量吃,不要客氣啊!我煮了一大鍋,一定夠你吃到飽!」阮香妹把一盤剛炸好的越式蝦餅端上桌,直接擺在男人的大碗公旁邊,男人也老實不客氣,挾起來就往嘴裡塞。

  這場景……說不出的奇怪。

  揉著頭髮的動作有一下、沒一下,袁靜菱臉容略偏,迷惑地眨眨墨睫。

  老舊公寓的客廳格局小小的,除沙發,電視櫃外,靠近廚房的位置還擺著一張長方形小餐桌,此時男人正霸佔她平常用餐的座位,長腿依舊大剌剌地伸出,他脫掉了綁帶靴子,大腳丫子直接踩在磁磚地板上。

  一個多小時前,他們從警局離開,男人尾隨她們母女倆回到六條通,原以為他是特地來騎走那台重型機車的,倒沒料想他竟會過來幫忙收攤。

  之前時間很趕,母女倆隻來得及關掉瓦斯、隨便把一些需冷藏的食材收進裝著冰塊的保溫箱裡,帶著一天的總收入就進警察局了,現場仍舊亂七八糟的。後來見他主動把椅凳一張張疊起、扶起打翻的桌子,動作理所當然到了極點,袁靜菱和母親兩人當場傻眼。

  回過神,她連忙沖去扶起桌子另一邊,和他搶事做,結果竟然遭他挑眉斜睨了—眼,桌子就這麼被他拉走、收起、搬到角落放置。

  她對他那一眼印象深刻,有著淡淡的嘲弄,仿佛笑她明明力氣小,還不自量力地想跟他搶東西。那樣的眼神讓他顯得「人性化」一些,雖依舊不好親近,卻不再酷得讓人冷到發抖。

  最後,攤子用木板圍起、圈好鐵鏈上了鎖,他替她們將兩個大保溫箱扛上平臺推車,阮香妹笑咪咪地問著他這位「臨時工」——

  「材料還有剩,要不要到我家?離這裡很近的,走路十分鐘就到了,我煮宵夜請你。」就這樣,他出現在她和母親相依為命的老舊公寓裡。

  男性薄風衣隨意丟在沙發上,他左邊手肘果真纏著繃帶,八成也是幹架時弄傷的。

  少掉風衣遮掩,他裡邊穿的是一件圓領T恤,印著一個被鐵鏈纏繞包圍、挺具藝術線條的骷髏頭,頸上垂著銀鏈,腰際別著一條有鑰匙墜飾的銀色皮夾鏈,高大身軀坐在桌巾印滿小花朵的餐桌前吃得渾然忘我,這一幕像是在寧靜平庸的靜物畫中,突然揮下極抽象的一筆,奇特的、有些格格不入,又似乎是耐人尋味的。

  「小菱,肚子餓不餓?過來吃宵夜啊!」阮香妹瞄到女兒靜立不動的身影,忍不住出聲。

  正努力奉行「吃飯皇帝大」為王道的陸克鵬,手中筷子突然頓了頓,明顯放慢進食速度,抬起頭,他隱晦的目光極自然地瞥了過去,淡淡鎖住少女苗條的秀影。

  走道上溫暖的鵝黃色燈光烘托著她,讓那頭濕潤的學生短髮如鑲著金粉般泛出亮澤。她發絲本來就柔軟無比,此時更容易教人聯想到洗髮精廣告中必定出現的柔柔亮亮、閃閃動人的秀髮。

  不知道她留長髮會是什麼模樣?發質仍可以這麼好、這麼柔順嗎?

  陸克鵬沒察覺自己正眯起雙眼,目中的銳利似有若無地渲染開來,變得奇異而朦朧。

  「我不餓。」袁靜菱搖搖頭,靜了三秒才走近,對母親說:「很晚了,媽媽快去休息,廚房我來收拾就好。」慶倖是遇上周休二日,要不然今夜這麼一鬧,這時候都半夜三點了,她強撐著去上課肯定精神不濟。

  阮香妹指指一旁的男人,笑著說:「小陸說要幫我收拾啦!」

  小……小陸?!什麼時候多出這個稱呼的?

  她知道媽媽天生熱情又好客,話匣子一開就擋也擋不住,但趁著她洗澡的時候,已經跟人家「混」得這麼熟,會不會太誇張了點?

  八成是自己的表情太過錯愕,錯愕得讓人發噱,袁靜菱不禁眨眨眼、再眨眨眼,覷到男人酷酷的嘴角不太紳士地往上勾扯。

  他在笑她。

  阮香妹顯然沒察覺到兩個年輕人之間的「暗流」,她活動著胳膊,看看陸克鵬面前即將見底的大碗公,再看看差不多被「秒殺」掉的整盤蝦餅,滿意又得意地點點頭。「那就交給你們啦!」

  說完話,她往房間方向走了幾步,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又回頭沖著女兒交代道:「你明祈叔前陣子拿來的那瓶藥酒,媽收在電視矮櫃裡,等一下拿出來幫小陸堆拿一下,他頸後有勒痕,手關節腫腫的,肩膀好像也怪怪的,嗯……ㄟ……不過你力氣可能不太夠,我看還是等我洗完澡出來再幫他推。」

  「我來就好!」袁靜菱語氣略促,怕母親太過勞累。「我可以的,一定推得他哇哇叫!」

  像是她說了多有趣的話,男人的唇弧捺得更深了。

  十五分鐘後。

  瓦斯爐上盛著湯底的大鍋直接擱在原處放涼,油炸鍋子已經洗乾淨收進櫥子裡,所有碗盤也都洗得清潔溜溜,物歸原處。

  空氣裡充斥著類似虎骨膏、鎮痛金絲膏的中藥氣味。

  陸克鵬依然坐在小餐桌前,卻不太能維持嘴角原來的弧度。

  沒想到全身秤不出幾斤肉的她,指力真不小。「嘶——」很沒有男子氣概地倒抽一口氣,他趕緊咬住牙關,沖到嘴邊的詛咒跟著吞進肚子裡。

  「打人時不覺得痛嗎?」那軟嗓仿佛隱著一聲輕哼。

  陸克鵬挑眉,目光從幫他傷手上藥推拿的柔荑移向那張淡垂的臉容,不太確定她小腦袋瓜裡在想些什麼。

  眼前畫面是相當賞心悅目的。

  少女有張瑩白瓜子臉,彎彎的溫順細眉,翹挺又秀氣得讓人忍不住想伸指輕捏的鼻尖,烏亮發絲貼吻著她的腮畔,輕斂的秀睫和微抿的軟唇形成另一抹風情,透露出潛藏在溫婉性情裡的倔氣。

  他喜歡她此時的模樣,像是對他動怒了。

  他想,他有些病態,竟然喜歡她對他生氣。

  袁靜菱不敢太用力碰他腫腫的指關節,只做了清潔消毒的動作,簡單地點點紅藥水。然後再用藥酒按著母親教過的方法,把他前臂和上臂的瘀青順著血液迴圈重重地、慢慢地往外推開來。

  想不通為什麼他這麼愛逞兇鬥狠,把打架當成家常便飯?他破皮的指關節和瘀傷是來面攤吃宵夜之前,和人幹完架的「戰利品」吧?畢竟今晚在面攤的那場混亂,他是拿著釘扣腰帶猛鞭對方,沒見他掄拳揍人。

  沒聽見回應,她自然而然地揚起密睫,發現男人又古怪地打量起她。

  「打人時當然會痛。」陸克鵬確定了,她臉紅了,鵝黃燈光中被烏絲圈圍的臉蛋有著迷人的酡紅,而他的心……很難不蠢動。唉……

  「但是知道被打的對方比自己痛上好幾倍,心裡就爆爽。」他說得慢條斯理,表情有點吊兒郎當。

  聞言,袁靜菱抿唇不語,正要放開那只大手,卻突然被他反掌握住。

  嚇了一跳,但她沒有急著抽回,只微沉小臉迎視他。

  「生氣了?」他薄唇淡撇,似笑非笑的,眼神變得更專注。「你要想打我出氣,我不會還手。」

  「我才沒有那麼暴力!」話沖口而出,說得急急的,嗓音還是細柔好聽。

  她突然怔了怔,意識到兩人的對話似乎「出軌」了,被他抓握的手熱麻到掀起層層刺疼感。

  呼吸陡凜,她試著要掙開,他倒主動鬆手了。

  「你不暴力?是這樣嗎?」陸克鵬笑笑問,也不等她有所反應,突然轉過身背對她,把身上印著鐵鏈骷髏頭的圓領衫整個脫掉,大剌剌地袒胸露背。「看見了嗎  ?雖然是在背後,但我只要一活動臂膀,後肩胛骨就跟著痛,我猜差不多也烏青一大塊了吧?」

  峻臉慢吞吞側了過來,也不曉得他語氣在得意些什麼,說:「如果我沒記錯,那應該是你的傑作。」

  那片倒三角形的男性裸背,在靠近右肩的地方果然有瘀傷,是她今晚拿不銹鋼大託盤發狠亂揮,重擊他右後肩所留下的證據。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沒要打你……」心窩直竄出熱氣,烘得她整個人熱暈熱暈的。袁靜菱模糊想著,這個夏夜似乎比任何一個夜晚都要燥熱啊!

  如果她沒恍神,應該會注意到他瞳底過分湛亮的光。

  周遭靜了靜,公寓外夏蟬的夜鳴一陣陣、或遠或近的,不曾歇止。

  「衣服脫都脫了,背上的瘀傷順便也推一推吧。」陸克鵬挺挺胸膛,把臉龐轉正,像是沒打算再追究下去。

  「啊?呃……嗯。」

  袁靜菱回過神,左胸悶悶漲漲的,空氣似乎只在鼻腔裡虛轉一圈就呼出,根本沒能補足心肺所需的氧氣量。她咬咬牙,努力平復這種不尋常的狀況,重新在手掌裡倒了點藥酒。

  把藥酒搓溫,兩隻軟綿綿的小手貼熨在他背部肌膚的同時,她仿佛聽到男人的沉息,然後他突然出聲,語調像在跟她閒聊,極不經意地說——

  「還有,既然都認識了,我跟你媽媽聊過天,跟你也說過話,那就……順便交往吧。你覺得如何?」

  * * * * * * * * * * * * * * * *

  她覺得,前所未有的混亂。

  她還覺得,這種幾近「死纏爛打」的招式,實在遜斃了!

  「拜託,不要再順便接我放學了,我不喜歡你的順便!」「順便」兩個字儘管試圖要說得咬牙切齒,仍改變不了天生的軟嗓。

  基本上,在袁靜菱身上很難出現「難看」、「暴怒」、「抓狂」等等負面形容詞。打從讀幼稚園起,她就是師長和同學眼中的乖乖牌,功課向來不差,富有責任感,凡是師長交代或答應過同學的事情,一定努力達成。雖然不是長袖善舞、活潑熱情的性子,但秀氣的外表不負眾望地配上溫雅的好好脾氣,使得人緣指數開高走高,從沒下滑過。

  但,此時此刻,藏在袁靜菱內心的小火山猛爆了,爆得她顧不得臉紅,也懶得再躲躲藏藏。

  剛踏出學校大門,一見到跨坐在重型機車上吞雲吐霧的男人,她便揚首筆直走去,沖著他噴火。

  這陣子學校有暑假輔導課程,雖然仍是暑假期間,高二升高三的學生們還是要乖乖到校上課,提升競爭力好應付漸漸逼近的學測。

  已經連續兩個禮拜,重型機車天天出現在女校大門口,超屌的烏拉爾巡航車系車種,鋁合玫瑰金的輪框和把手、引擎噴黑處理,復古流線型的外表搶盡風頭,更沒良心的是跨坐在上面的年輕騎士,長得性格又性感,臉龐明明就破相了,離「俊美」兩字狠差三萬九千英尺,但就是帥,帥到昏天黑地、毫無道理,孤僻的眼神連連電茫了高校中不少情竇初開的美眉。

  袁靜菱很想罵他不入流,但看他叼著煙慵懶地眨眼,斜睨她淡淡勾唇的模樣,害她心臟猛震,什麼話也罵不出口,還很沒用地想倒退一步。

  幸好,她只是想而已。

  她咬牙,打死不退,總之今天不跟他「喬」清楚,她就等著進訓導處挨刮,還得持續失眠下去。

  「路過,順便等你下課。上車吧,我載你回家。」陸克鵬毫不理會她的反彈,把一頂女用安全帽遞給她。

  她今天絕對不再受「小人」脅迫!

  她不上車,她要堅持到底,不再讓他耍得團團轉、任他牽著鼻子走!

  「不要抽煙。」她討厭煙味。

  沈著秀臉,她也沒打算理會那頂安全帽,反而搶下他叼在唇間的香煙,丟在地上使勁踩熄。這是兩個人開始有交集以來,她第二十次踩熄他的煙,剛好踩掉他一整包的「大衛杜夫」。

  陸克鵬瞥了眼橫屍在地上的香煙殘骸,再瞥了眼她的白襪黑皮鞋,那尺寸真秀氣,他的腳八成有她的兩倍大,讓他覺得自己很強壯,他是大男人、她是小女人,他越想心越癢,變得很病態。

  他真的有病。真糟糕。更慘的是,他挺喜歡這麼病下去。

  他把安全帽直接罩在她那頭清湯掛麵又輕軟軟的秀髮上。

  「你!」袁靜菱很不淑女地拍開他的魔掌,往旁邊跳開,安全帽的扣環沒被扣住,卻成功達陣到她頭頂上。

  他沖著她慵懶咧嘴,目光暗湛,跟著發動引擎。

  「小菱,『木蘭飛彈』殺出來啦,在六點鐘方向!哇啊啊!危險危險!進入紅色警戒區了!」

  「木蘭飛彈」是學生們封給資深訓導主任的綽號,在校中各個年級已行之有年,一屆傳一屆,究竟是哪一屆學姊的創舉,一切已不可考。

  跟著袁靜菱一起走出校門的兩名死黨自動幫忙把風,雖然對帥哥的好奇早累積到能把貓殺掉九遍的地步,恨不得街上前自我介紹再探探對方虛實,但仍舊奮力把持住,用力相挺到底。要知道,女人之間也是講義氣的!

  「小菱,快走啊,趁教官不在。哇啊啊~~警衛北北跑去跟『木蘭飛彈』打小報告了!快跑快跑,被逮到就難看嘍!」

  袁靜菱嚇了一跳,顧不得頭上還頂著安全帽,掉頭就走。

  驀地,她一隻細瘦臂膀猛地被牢牢握住,這下好了,跑也跑不掉。

  她發亮的杏眼瞪住他。

  「上來。」陸克鵬低聲說,平淡兩個字有著不容輕忽的重量。

  無形卻龐大的力量壓迫過來,袁靜菱很氣、很火大,一張嫩白小臉刷成薄紅,唇瓣輕顫著,不曉得怎會惹到他這號人物?

  「上來。」他又說,把她拉得更近,單手俐落地幫她扣好扣環。

  他強迫她戴安全帽,自己卻囂張得很,一頭亂髮任風吹,視交通規則於無物。

  他的眼很深,碰觸她下巴的指粗糙而溫暖,她一定是瞬間被蠱惑了,明明氣得想踩他的大腳,卻還是又一次認命地跨上他的機車後座,把他遞來的薄風衣綁在腰間、壓住裙子,一如之前幾次那樣。

  「抱好。」帶著命令意味的沉嗓再次響起。

  袁靜菱沒有動作,下一秒,兩隻手已被扯去圈住男人的腰際。

  她整個人撞上那片寬背,安全帽還和他後腦勺挺結實地「親吻」了一記,聽他發出悶哼。

  活該!

  她暗罵,臉蛋緋紅,心頭胡亂燒騰,勉強想挪正、想撐起上半身,重型機車卻選在這時候展現出它該有的風範,油門一催,呼嘯地飆離校門口。她重心整個往前,柔軟的胸部只好又避無可避地撞上他的背。

  可惡!

  她十分確定,男人正得意笑著。

  * * * * * * * * * * * * * * * *

  機車如識途老馬般鑽進巷弄中,過了轉角,速度才放慢,後座的人兒已經按捺不住。

  「我要下車。放我下來。」再過去就到她住的公寓大門了,袁靜菱怕被母親瞄到。

  陸克鵬不得不緊急煞住,因為她竟把系在腰間的薄風衣解下來,直接掛在他單邊肩膀上,還把安全帽脫下、扣在他頭上,一副即使他不停車,她已有準備跳車的打算。

  心一驚,他反射性地壓住手煞車器,長腿往地上一撐,穩住。

  沒讓他回過神來咆哮她危險的舉動,袁靜菱抓緊書包跳下後座,頭也不回地快步走。

  「站住!」陸克鵬硬聲硬氣地命令。巷弄這兒有不少水泥矮牆,老舊房子居多,與前段連接林森北路的六條通比起來,寧靜得像是另一個時空。此時他揚聲咆哮,小巷裡安靜的空氣頓時不平衡,而他絲毫不介意破壞那樣的平衡。

  「我說站住!」還動?

  可惜了,他錯估情勢,以為大聲就鎮得住人家,結果那抹黃衣黑裙的嬌小身影從快走變快跑,放他在後頭亂吠。

  有狂風從身後撲來,袁靜菱才感覺到那股「殺氣」,一雙強勁的臂膀已從後頭伸探出來。

  她忍不住驚呼,整個人被牢牢捆抱,幾乎要足不沾塵。

  他一手橫過她胸前、一手緊摟她的腰,低垂的頭過分親密地貼靠在她的耳朵和腮邊。

  她剛剛扣在他頭頂上的那頂安全帽被揮掉了,亂糟糟的頭髮很故意地蹭著她的水潤烏絲,她的鼻腔被屬於他的純男性氣味完全佔領。

  空氣仿佛凝結,時間之河像是沉靜不前了,夕陽的橘光斜斜而落,那樣的光不知為何閃得好刺眼,害她眼睛酸澀了起來。

  「你不要跑,也別再躲我……我喜歡你。很喜歡。」

  男人強而有力的心跳聲,穿過骨與肉,透出肌膚和棉衫,以一種古怪卻動人的節奏,一次次滲進她的背,傳遞到她的心。

  袁靜菱喉嚨堵堵的,胸口鼓動,熱烘烘的腦袋瓜厘不出思緒,只能被動地聽他低低又說——

  「第一次見到你,是在你們學校的英語話劇表演會上,那天壓軸的戲碼是『仲夏夜之夢』,你是胡鬧又愛惡搞的精靈派克。我很喜歡你在臺上又叫又跳的模樣,很可愛,很有活力,我眼睛沒辦法移開……」竟然……竟然臉紅了!原來,他還有純情的時候,到底該悲還是該喜?

  他其實沒把實情說全,那一天,在壓軸大戲還沒開場之前,他躲在安全門邊抽煙,通往後臺的門沒有掩實,他所站的位置剛好可以覷到門後動靜。

  他看見精靈裝扮的她,頭上戴著花冠,背後是一對可愛的蜜蜂翅膀,還沒上臺演出,她就好忙碌,一下子幫「仙王」調整戲服肩寬,一下子幫「仙後」修改裙擺,還得幫「驢子」固定長耳朵、把毛梳得蓬蓬的。整個後臺,就聽見女生們不斷喚著她——

  「小菱,這樣可以嗎?我妝會不會很怪?」

  「小菱,你看你看,人家腰身好像不明顯耶!你幫人家弄一下啦!」

  「小菱,快來救我啊!」

  小菱這個、小菱那個,好像有了小菱,凡事搞定,沒有小菱,一切都將崩盤。

  她語調軟軟的,略帶童音,即便周遭混亂得很,她巧手動個沒停,眼睛也得幫其他同學確認造型,嘴角卻始終翹翹的,笑得溫馴愉悅。

  後臺那一幕,讓他注意起她。

  整場戲下來,他就極自然地把她記進腦海裡,連抵擋一下下都嫌懶。

  好奇、覺得新鮮,然後想去親近。順遂欲望一向比費勁去壓抑來得輕鬆。他要接近她。

  袁靜菱當然記得那次話劇表演會。

  因為某校友的慷慨捐贈,學校有了全新的禮堂,那場表演會就是為了慶祝新禮堂落成,那天還特地邀請了不少傑出校友回校共襄盛舉。

  她沒想到,從那時就與他有了交集。

  那樣的交集是隱密的、不為人知的。她演戲、他看戲,他說……他眼睛沒辦法移開……

  你不要跑,也別再躲我……

  我喜歡你。很喜歡。

  「你……」縮在他懷裡的嬌小身子動了動,似乎想側過小臉看他,卻忽然意識到他臉龐正親密貼靠著,如果硬要轉過來,兩張臉勢必要面對面碰在一塊兒。她呼吸促急,沒敢亂動了。

  「你、你之後跑來我家攤子吃河粉、吃三明治、吃蝦餅……來得那麼勤快,你不是喜歡媽媽的好手藝,你其實……其實……」

  「我喜歡你母親煮的越南菜,很好吃,讓人吃了還想再吃。」

  「啊?」話突然被他截斷,答得乾淨俐落。袁靜菱從不曉得心臟可以在瞬間加速到狂飆的程度,不太能抓住他話中的重點究竟是什麼。

  她低聲囁嚅道:「我媽媽的越南菜好吃到不行,很多人都、都嘛很愛,不只你喜歡……」

  「我喜歡你。」明明又低又沉,卻像投出一顆手榴彈般,「轟」地爆響。

  袁靜菱渾身一顫,話堵在喉嚨裡。

  驀然間,她的身子被扳轉過來,瘦弱的肩膀被男性大掌穩穩掌握,不容許她逃走。

  「我喜歡你,小菱。」陸克鵬專注地俯視著她,那迷惘的小臉淡漫著教人心動的憐味,讓他無形間變得更強壯,渴望她由他呵護。

  「和我交往,當我女朋友,好嗎?小菱,好嗎?」

  袁靜菱耳中嗚嗚亂鳴,只有自己的心跳聲如此清晰,然後是他表白的字句,一字字突破那層沒來由的雜音,要她聽得明明白白。

  她看見男人的臉龐,他的眼深邃似井,卻又矛盾地泛著眩人的光,同樣亮得刺疼她的眼眸。

  她眼眶熱熱的、麻麻的、濕潤濕潤的,不曉得是因為緊張,抑或不知所措的關係?又或者,還為著其他的原因?總之,兩行淚莫名其妙就順頰落下,淚眼中,她見到他神情微繃,似乎也緊張了。

  「我、我覺得——唔!」剛試著啟唇出聲,突如其來的力道卻猛地將她摟進那結實胸懷,被他抱住。

  陸克鵬毫不介意展現他霸道、蠻不講理的一面。

  「不說『好』,就不要開口。」

  「啊?」

  這……這是什麼道理啊?

  哪有人像他這樣!

  袁靜菱怔住了,一時間忘記掙扎,淚也忘了要掉,傻呼呼由著他抱。

  「小陸!呵呵呵,只會用強的,這一招下太美妙喔!」神不知、鬼不覺的,小巷的矮牆和舊公寓的陽臺、窗戶邊,突然陸陸續續冒出幾顆人頭,都不知窺視多久了,其中有一顆搖著頭又笑、又歎氣的,正是阮香妹。

  「我家小菱十八姑娘一朵花,我很開明,不會反對她交男朋友,全看你有沒有本事追到。但你再這麼大男人下去,會把小菱嚇跑的,到時你就虧大了。」

  住在巷內那些婆婆、媽媽和北北還戲謔地說了些什麼,陸克鵬沒心情聽,只曉得懷裡的人兒正羞惱歎氣,似乎挺挫敗的,但他沒放手,反倒摟得更緊。

  不管!他要的東西,一定要弄到手。

  他第一次喜歡一個人。

  喜歡的情緒對向來冷情的他而言,是新奇而且溫暖的,他想持續這份感覺,想知道喜歡延續到最後的最後,將變成什麼模樣?

  所以,無論如何,他都要得到她,也必然會得到她。
第三章
  老舊公寓的二樓陽臺擺滿大大小小的盆栽,種在裡頭的植物徹底顯露出主人家務實的性格,沒有玫瑰、百合、蘭花等觀賞價值高的植物,倒是有兩盆結實累累的小辣椒樹、兩盆長得相當茂盛的矮枝羅勒,和一個整齊栽種韭菜、宜蘭三星蔥、珠蔥、青蒜的大方盆,再有幾小盆可以用來入菜的香草。

  袁靜菱察看了看剛冒出頭的青蒜苗,然後把過老的羅勒葉子細心摘掉,眸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角落的「新進」盆栽上。

  那是一盆長相頗奇特的「樹蘆苔」,整株高過她的小腿,葉片呈厚肉質狀,葉梢尖銳,葉緣是鋸齒狀而且長刺,頂端還開了兩朵煙火般的橘色花朵,是三天前陸克鵬捧進來擺上的。

  「我朋友說,它的汁液走美容聖品,對付燒燙傷很有效,能淡斑去疤。」

  他還是那副擺酷要冷的德行,語調平淡得聽不出起伏。

  傻瞪著他把盆栽抱進陽臺,小心翼翼挪移位置,像是想要那盆「高人一等」的「樹蘆蒼」努力融進陽臺那一小片豐饒裡。

  沒人知道她的心情正以何種方式震盪著,因為前一晚,母親炸蝦餅時不小心被飛濺的油沫噴傷了,手背、臉頰和頸部都有零星的灼點,雖看過醫生做了處理,但天性愛美的母親還是擔心會留下疤痕。

  他一定是知道了,才去弄來那株「樹蘆苔」。

  她後來上網查過,那株是日本改良後的品種,臺灣進口的數量有限,標價高得嚇人。

  她惴惴不安,不曉得他如何弄到手,也不曉得他是否花了大把鈔票,但是啊但是,他對媽媽好,比對她好更惹得她心悸難平。

  無形力量有意無意地掐握著她的心臟,害她有點痛、有點刺麻、有點不受控制了。

  時序已由夏轉秋,她的生活比以往更忙碌,而忙碌的日子裡又多出一個他,不允許她拒絕,又或者她並非真想拒絕。半推半就、思緒還沒厘清,所以默許了他的介入,慢慢侵入她的生活領域。

  寧靜的週末午後,低低的引擎聲由遠而近,慢條斯理地傳進小巷。

  袁靜菱早就聽慣那聲響,探頭往底下看,果不其然,熟悉的重型機車已來到樓下。

  男人還是懶得戴安全帽,一頭黑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他摘下墨鏡,仰起臉龐,黑墨墨的目光很有默契地和她相接。

  她聽見自己過促的心跳聲,眼眸怎麼也移不開。

  陸克鵬雙目微眯,像是在笑,拿出整包香煙湊唇叼出一根,動作帥得要命。

  「下來,跟我去兜風。」又是近乎命令的口吻。

  袁靜菱的杏眼也眯了眯,不自覺地咬咬唇。

  「你不願意?」點燃煙,他老煙槍般地深吸一口,然後從鼻腔徐緩噴出,帥氣中再添三分頹廢。

  二樓陽臺上的秀美身影突然消失了,幾秒鐘後,聽見有人打開鐵門、扣上鐵門、再答答答走下樓梯的聲音。陸克鵬扒扒亂髮,嘴角不禁勾了勾。

  他斂眉,兩指捏著煙屁股,再深深吸了口,還來不及吐出,樓下大門已經打開,那女孩來到他面前,出手就截下他指間的煙,扔掉、踩熄,再彎腰拾起香煙扁扁的殘骸,丟到大門後的公用垃圾桶裡,整個動作精准流暢,五秒內全部完成。

  「咳!咳咳……」陸克鵬第一次被自己的香煙嗆到,連剛開始抽煙時也沒這麼「遜咖」過。原來她興沖沖跑下來不是為了他的邀請,而是要搶他的煙。

  袁靜菱瞪著咳得滿臉泛紅的男人,抿唇不說話,那模樣像是想幫他,卻還在考慮要不要釋出善意。

  「咳咳……你不喜歡煙味……」好不容易壓下喉頭的騷癢,他大拇指擦掉咳出的淚花,笑笑看著她。「如果我戒煙,你乖乖跟我在一起,如何?」

  袁靜菱唇瓣微張,八成怔得一時間說不出話。

  他很怪,有時嚴肅、專注得教人心驚,有時候又吊兒郎當,惹得人一肚子火。

  他可以用好正經的表情說著戲謔的話,眼神深利,語氣倒像心血來潮似地開著玩笑。

  摸摸耳朵,又扒了扒亂髮,他對她眨眨眼。

  「還是說……我們已經在一起了?這陣子,你讓我上你家,三不五時吃吃飯、聊聊天、暍喝茶,其實就是在交往?」

  「才、才不是!」該罵他自以為是、不要臉嗎?袁靜菱的腦袋瓜微微暈眩,全身熱氣猛地往頭頂沖。「是媽媽讓你進去家裡的,她之前答應讓你『吃到飽』,誰知你臉皮這麼厚,幾乎天天來,我們……我才不是和你在……交往。」雙頰發燙地擠出最後兩個字。

  他挑著濃眉。「雖然『吃到飽』,我也沒有白吃白暍,我有空就幫阮媽媽搬貨、擺攤子,順便當她的私人保鑣,晚些還會過來幫她收拾攤子、護送她回家,而且我還把廚房的水龍頭修理好了。」

  「水龍頭是明祈叔修好的,不是你。」她口中的「明祈叔」姓「李」,和她們是隔壁鄰居,追求阮香妹已經很長一段時間了。

  陸克鵬神情一頓,硬辯道:「是我修的。明祈叔在旁邊下『指導棋』,真正操作的人是我。」

  她軟軟哼了聲,似乎很不以為然。

  這樣像孩子在吵嘴,還是情人之間的抬杠?陸克鵬越想,胸口越是奇異地漲滿。

  究竟被什麼東西填滿了,說真格的,他也不十分清楚,只覺得……他必須抓住什麼、擁抱什麼,來確定那種美好的感覺是可以碰觸的,而非虛無。

  他驀然出手拉住她,長腿隨即跨下車座。

  「你……幹什麼?」當袁靜菱意識到「危險」的同時,人已被他抵在大門上。

  她跑不掉,男性健壯的臂膀橫在她身側,把她困在大門和他之間。

  翹睫輕顫地揚起,她腦中突然變成空白,因為那張峻臉瞬間在眼前放大,更因為她的唇被含在濕潤溫熱裡,她的心被狠撞了一下,呼吸一頓,男人的氣味毫無預警地攪進她鼻腔和胸肺中。

  唇好燙,弄不清是誰的溫度。他的舌極度大膽地挑勾著她的,她的胸好痛,肋骨被拚命撐開似的。明明討厭煙味的,可他混著煙香的氣味卻充滿侵略性。她以為自己在推拒、反抗,腦子裡卻開始缺氧了,而神智已漸漸迷惑在這場越界的接觸中。

  仿佛掉進另一個空間,不著邊際又無限虛無的所在。袁靜菱呼吸不定,胸口劇烈鼓震,熱麻的唇像是自由了,她有些不確定,終於輕徐地掀開眼睫。

  他在笑。

  峻薄的唇雖然沒有弧度,下顎甚至微微繃著,深棕色的瞳仁卻清楚竄出火花,愉悅地躍動。他像是……很得意。

  啪!

  陸克鵬左頰挨了一記耳光。還好還好,力道普通大,沒有太狠,這點皮肉痛比蚊子叮厲害不到哪里去,他挨得住。

  「你——」

  啪、啪!

  打完左邊不是換右邊,而是左右開弓連摑兩下,就算沒把他打成豬頭,至少臉皮也浮現模糊的紅印了。

  「還打嗎?」陸克鵬乾脆摟住她的腰,把臉硬湊過去。「來啊,隨你高興,反正也不是第一次挨你揍。」不提那次她拿託盤狠K他的失誤,在表明喜歡她的心意後,他曾對她做過好幾次不要臉的「突擊」,半數以上都成功偷香,卻也被發火的她賞了好幾頓排頭。

  但,他甘心、他樂意。被她打罵,他有種說不出口的舒暢感,他早就知道自己有病。

  「你不要以為媽媽不在家,就能隨便欺負人!」袁靜菱兩手抵住他不知羞恥、硬要壓過來的胸膛。

  他的心跳得很快,她的也是。他飆升的體熱把一向血壓偏低,甚至有一點點貧血現象的她烘得全身也跟著發燙。

  像是透視了她故作鎮定的模樣,飛揚跋扈的年輕臉龐逼她直視他的眼。

  「誰欺負誰?現在是你扁我,我乖乖任你捶。明祈叔昨天陪你母親回越南老家,他們倆事前交代過我,這幾天要好好照顧你,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當然要把你好好照顧下去。」

  感覺他說的「照顧」兩字,很有話中帶話的意思,袁靜菱越想越臉紅心跳。

  「又不是小孩子了,我自己會照顧自己,不用你。」

  「是嗎?」他寬額突然抵著她的,輕斂的眼神懶懶的、似笑非笑。

  「當、當然!」可惡!幹麼結巴?雖說君子動口不動手,但現在物件是他,她當「小人」應該當得很理直氣壯才是啊!

  「可是我想照顧你。」他似真非真地說。

  袁靜菱感覺喉嚨被什麼梗住,熱辣又一波襲上,好半晌才找到聲音。

  「比較需要被照顧的人……其實是你吧?動不動就幹架鬧事,肚子餓了脾氣就變差,三不五時冷著一張臉,要不就擺出吊兒郎當的臭德行,反差大到讓人想抓狂  !霸道、蠻不講理、愛用命令語氣、比小孩子還任性!你這個人……你、你一整個難搞!」把近日來對他的觀感一股腦兒全傾泄出來,她張圓杏眼,強迫自己用力瞪回去,絕不退縮。

  陸克鵬撇撇嘴,低唔了聲,表情不可測,微勾的鼻端似有若無地蹭著她的腮畔,如沉靜吸食她發上、膚上的少女香氣。

  心相互撞擊,兩人都清楚感受到。

  懷裡的柔軟身軀變得僵硬,她的推拒讓他更不願放手,反倒收攏臂彎,更親密地束縛住她。

  「為什麼你連教訓人時,聲音都能該死的這麼軟、這麼好聽?」他的臉埋在她頸肩,自言自語地低嗄歎氣。

  被「擠」得滿臉通紅、幾乎要動彈不得的袁靜菱在一陣推抵無效後,兩手不得不改捶他的肩背。

  她捶打的力道用得也不很大,就如同那幾記巴掌,重點在於想給他一點警告、表示抗議,卻聽到他悶哼了聲,身軀略顯緊繃。

  「你又受傷了?」她立即反應,隔著棉衫碰觸到他背後一層微突的包紮。

  「我沒受傷。」陸克鵬嘟囔著。

  「你又和人打架鬧事,還敢睜眼說瞎話?」儘管手癢想開扁,還是忍住了。她呼吸很不順暢,得拚命、拚命納進空氣,再把心底灼燙的感覺盡數吐出來,才能勉強壓下不斷往眼眶和鼻腔亂沖的熱意。

  感覺她似乎費勁強忍著什麼,他雙臂放鬆,抬頭,深幽的眼鎖住近在咫尺的小臉,看得相當專注。

  「你擔心我?」他用了甩額前亂糟糟的黑髮,心情似乎極佳。

  袁靜菱一怔,忙反駁。「不是!我才沒有。」

  「你擔心我。」

  「我沒有——唔!」

  男人的唇再次擄獲少女的粉嫩瑰瓣,他反正是要強取豪奪,就算等會兒還要被她揍,也該抓緊好時機盡情享受。

  他吻得很深,比任何一次都深入。

  他沒想惹哭她的,卻嘗到了她的眼淚。

  袁靜菱暈暈然的,弄不太清楚流淚的動機。她沒有掙扎,由著他的氣息全然包裹,不覺委屈,而是感到些微不明究理的心酸,充滿無力感。

  他眉心輕鬱蹙著,沒要她別哭,只是捧著她的臉,固執地吮掉每一滴眼淚,這一刻的他,霸道又極端溫柔。

  「……陸克鵬,你究竟想怎樣?」不期待會得到答案,她只是心中迷惘,不禁喃喃低問。

  「我很喜歡你。你曉得的。」粗糙指腹輕畫她的頰,那雙峻目刷過奇異神采。

  她凝望他好幾秒,咬咬唇,拋掉躊躇。「然後呢?你喜歡我,我就得喜歡你嗎  ?我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和選擇嗎?」

  「你不喜歡我嗎?」他不答反問,眉眼變得深邃。

  袁靜菱軟唇略啟,掀掀合合動了幾下,竟然沒辦法強而有力地給他一個確切的答復,發燙的耳聽見他低沉的話聲響起——

  「你喜歡我的吻……小菱,我知道你很喜歡。」

  她腮畔的緋色濃了濃,眸光如浸在水裡,儘管羞澀卻未躲開他的注視。

  他蠻不講理地侵佔她的生物距離,對她做出親昵的舉止。

  或者,她清楚得很,如果拒絕他、跟他唱反調,怎麼也比不過他的蠻力,所以乾脆不掙扎了,消極也算一種抗議。

  又或者,她其實不怎麼討厭他的親近。不只不討厭,甚至……也在期待他會做出些什麼來嗎?

  心口劇震,她驀地輕喘了聲,被自己的胡思亂想嚇了一跳。

  她眸底的不知所措讓陸克鵬心裡放大晴天,她迷惘而困惑,那就表示他多少佔據了她的思緒和心房,這樣很公平,不會只有他演著獨角戲。

  「小菱……」低喚著,他的額再次靠近,鼻側貼蹭她細緻的肌膚。

  她呼吸變得短促,仿佛也在等待著,等待唇瓣與心中的花火再次綻放。

  然而,一輛以優雅姿態駛進巷內的香檳色凱迪拉克,卻打擾了此時旖旎的氛圍。

  陸克鵬想吻一個人,是絕對不甩什麼天時地利與人和的,想吻就吻、想抱就抱,哪里需要禮義廉恥?他專情投入,無奈懷裡的少女做不到他的「無恥」,雪嫩臉蛋東躲西藏,讓他追得真吃力、吻得真窩囊。

  「不要……唔唔……陸克鵬,有人在看……不要——」她巴開他的臉。

  火大了!

  他猛然掉過頭,利眼惡狠狠地掃過去,壞脾氣地低咆:「看什麼看?!」再看別怪他動手開扁!

  凱迪拉克房車旁,一名西裝筆挺、滿頭灰發的高瘦男人站在車門邊,有著明顯抬頭紋的面容沉靜而內斂,面對陸克鵬突如其來的叫吼,似乎已相當習慣,僅輕輕頷了頷首,說:「少爺答應今晚回大宅吃飯,先生怕您忘記了,特地派車過來接您。」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陸克鵬語氣不佳,用一隻手臂就把試圖推開他的袁靜菱緊緊摟在身側。

  高瘦男人平實地回答:「車子接近少爺的住所時,您正巧騎車離開,所以一路跟了過來。這裡的巷弄有些複雜,找了一會兒才發現您在這裡……」湛著犀光的眼睛瞥向滿面嫣紅的袁靜菱,嘴角略軟,續道:「跟這位小姐在一起。」

  陸克鵬銳目微眯,語氣足以凍傷人。「你跟蹤我?」

  高瘦男人平靜地說:「只是想確認少爺今晚會回大宅,沒有別的意思。」

  「今晚我不回去了!」能奈何得了他嗎?

  腰都被摟痛的袁靜菱簡直一頭霧水,完全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一對明眸瞧瞧這邊又看看那邊,心想著,都什麼年代了,怎麼還有「少爺」這種稱呼?再有,人家為什麼要稱他「少爺」?

  「琨寅,請這位小姐也一塊兒回大宅用頓晚飯吧。」後座的車窗突然降下,一道儒雅的聲嗓從車內傳出。

  袁靜菱感覺到貼緊她的男人瞬間繃起全身肌肉,像頭受到撩撥、倏地進入戰鬥狀態的野獸。

  「你來幹什麼?」陸克鵬直視車窗裡那張清臒面龐,似乎沒料到車裡還有人。

  那男人唇角略揚,淡淡地說:「來接你回大宅吃頓飯。知道你今晚要回去,你慶茹姨特別讓大廚準備了好幾道你愛吃的菜色,就等著你捧場。」

  陸克鵬冷笑了聲。「你是怕我沒現身,我這位慶茹姨會失望難過,所以才親自來堵人的吧?」

  不知為何,提到「慶茹姨」三個字,他語氣聽起來格外刺耳。

  袁靜菱一直淡蹙眉心,幾近出神地注視著那名儒雅的中年男人,後者深深看了陸克鵬一眼,似乎不知該說什麼才好,溫和的雙眼轉而看向袁靜菱,頷首微笑。

  「上我家吃飯,好嗎?今晚的菜很不錯,甜點聽說有檸檬派和烤布丁,還是你喜歡草莓蛋糕?我可以讓人為你準備。」

  「呃……我——」袁靜菱眨眨眼。

  「別打她的主意!她不會去!」陸克鵬像保護小雞免於鷹爪攻擊的母雞,寬厚的背擋在她面前。

  「女孩子都喜歡甜點,也抗拒不了草莓蛋糕,為什麼不去?」儒雅男子笑笑問,見到陸克鵬難得緊張的模樣,像是讓他挺愉悅似的。略頓,他語氣轉為淡然,道:「還是說,你只打算和她玩玩而已,根本沒想過要把自己的小女友介紹給我這個父親認識?」

  聞言,陸克鵬一張臉奇黑,眼瞳都要冒火了。

  憑著本能行動,他把背後的纖細少女一把拉到身前,有力的雙掌分別按住她兩肩,胸膛激進出來的無形熱氣烘暖她的背脊。

  袁靜菱看不到他火氣亂竄的利眼,只聽到沉而堅定的聲音在他胸腔鳴動,從嘴巴吐出——

  「我喜歡她,很認真的喜歡。喜歡上一個人就是一輩子的事。我們會結婚。」

  「啊?」她和他……結、結婚?!袁靜菱頭暈目眩了,耳中嗡嗡亂響,怎麼想也想不通,究竟是什麼時候陷進如此詭異、荒謬的境地?

  * * * * * * * * * * * * * * * *

  驚嚇過後,當那份突如其來的震撼沉澱了,靜靜轉為深思,一切也就平靜。

  至少,能恢復表面的平靜。

  「我認出您了,陸先生。」袁靜菱收回擱在雕花水晶欄杆上的小手,側身對那位尾隨她的腳步、踏出二樓陽臺的中年男人點點頭。

  「喔?」陸適義濃眉微挑,走近。「我們家還有另一位姓陸的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話,喊我一聲伯伯吧。」

  「嗯……陸、陸伯伯。」她靦腆微笑。

  陸適義頷首,眼神溫朗。「你剛才說認出我,認出我什麼了?」

  她輕唔了聲,溫馴啟唇,「我之前讀過一篇商業週刊對您作的採訪,裡頭有您的照片。」

  那本商業週刊是幾天前客人留在面攤沒帶定的,她隨手翻了翻,看過裡面「大人物專欄」的採訪和幾篇財經分析的文章後,就直接拿去廢紙回收了,沒想到幾天後會跟書中所謂的「大人物」見面。

  「裡頭說了些什麼?不會全是負面報導吧?」陸適義好脾氣地問。

  袁靜菱搖搖頭,迅速望了他一眼,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移開眸光。

  那個專欄主要鎖定臺灣前五百大的企業負責人作採訪,提問犀利得很,剛開始自然是著重在企業主的開發和未來目標等等較為「正經八百」的問題上,然後適時穿插幾個軟性話題,再漸漸牽扯到一些男女感情等私密的事情上頭。

  倘若受訪的企業負責人長相上等、風度翩翩,曾有過幾段轟轟烈烈的風流韻事,那就更具話題性了。

  陽明山上的秋夜淒清而美麗,帶點寶藍流光的天幕能見度極佳,許多星星在上空一閃一爍的,空氣清新爽冽。

  袁靜菱深深呼息,這是她生平第一次「夜遊」陽明山,第一次見識到所謂的別墅豪宅,第一次吃到如此豐盛的晚餐。說來說去,全是托那男人的福嗎?心口悶悶的,像被無形重物沉沉壓住似的,都連做了好幾個深呼吸了,卻怎麼也沒辦法驅走那股沉窒。

  下午,經歷過那場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風波後,她來到這處豪宅。

  想弄明白的事情太多,她才會讓自己走進這裡。

  陸適義為她打開車門,邀請她上去,可惜緊扣著她不放的陸克鵬沒給她那個機會,只沖著父親粗魯地撂下一句話——

  「她坐我的車。」

  於是,她戴上那頂似乎已成為她專屬的安全帽,被拉上重型機車後座,兩手還被強迫去摟緊他的腰身,一路呼嘯地奔上仰德大道。

  陸適義瞅著她寧淡的側顏好半晌,微微笑,忍不住出聲。「克鵬很在意你。」

  一怔,秀致臉蛋轉了過來,眉眸間顯露出些些的波動。

  陸適義又笑。「我第一次看他這麼緊張女孩子,怕你受委屈、被人欺負似的,今晚吃飯時,他一句話也不讓我和慶茹多問,還拚命幫你布菜,要你多吃,連慶茹想替你倒杯水果酒,也遭他瞪眼。克鵬很長情的,他像他母親,一旦喜歡上什麼,總是一輩子的事。」

  熱氣沒辦法從毛細孔散發,只能悶在臉皮底下燒著,袁靜菱咬咬唇,十指交握著。

  晚餐的過程還算平和,她見到那位「慶茹姨」了,一位比陸克鵬大不到幾歲的美麗女子,據週刊報導指出,應該是陸適義第三任的合法妻子。

  將軟發撥到耳後,她靜了幾秒,有些困難地開口道:「我和他,我們其實……沒什麼的。」

  「都是我不好。」陸適義突兀地說。

  「啊?」

  「克鵬生我的氣,所以才沒早些帶你來這裡玩。」

  保養得宜的臉龐近距離之下還是能清楚看到歲月的痕跡,他說這話時,唇像是無奈地勾了勾,兩道法令紋頓時加深。

  不該蹚渾水的,這是別人的家務事啊!可……儘管腦袋瓜這麼想,等袁靜菱意識到時,話已經不受控制地滾出唇辦。

  「發生什麼事?他……為什麼要生您的氣?」

  「他——」

  陸適義剛開口要說,一道黑影突然用力揮開半啟的落地窗簾,直沖出來。

  「你想幹什麼?!」陸克鵬一個箭步街上,直接擋在袁靜菱面前,整晚都在冒火的眼一瞬也不瞬地瞪住自己的父親。

  他只是上一下洗手間,短短三分鐘不到的時間而已,顧了整晚的人兒竟然膽敢給他不見,嚇得他心髒亂跳,就怕她被欺負。

  「我和小菱聊聊天、看星星。」輕郁抹去,陸適義依舊是溫文爾雅的招牌式微笑,縱容著兒子的壞脾氣。

  小菱?!

  聊天、看星星?!

  「她跟你沒那麼熟!」陸克鵬的胸膛劇烈起伏,磨牙般地擠出聲音。

  「聊過自然就熟稔了,不是嗎?」

  現場靜下好幾秒,父子倆以各自的方法對峙著。

  然後,陸克鵬率先打破周遭的沉窒。

  「不管你對她說過什麼或做了什麼,我總之娶她娶定了,別想我會放棄!我就喜歡她一個!」

  「小菱挺好的。」陸適義淡語。

  「她當然好!」

  「我沒說要你放棄。」

  陸克鵬下顎繃緊,雙目眯了眯。

  「那最好!」

  丟下話,他忽然握住袁靜菱一隻細瘦手腕,拉著就走。
第四章
  袁靜菱被拉進一間純男性化的臥房裡。

  偌大空間裡,除加大訂做的床組和附屬的衛浴設備外,尚擺放著一組高級真皮沙發,小型酒櫃、內嵌式冰箱、電漿電視、音響等等一應俱全。

  「我要回家了。放開我。」袁靜菱努力要抽開手,試過好幾次終於成功,卻是因為陸克鵬主動放鬆掌握。

  他放開她手腕,一推,她整個人不由自主坐倒在沙發上,才要起身,他已一屁股坐在紅木桌面上,結實的雙腿夾住她的膝蓋,大掌重新取回控制權,牢牢合握她的手。

  「你——」氣到一整個無力。她瞪人,生氣時語調仍然徐緩。「我要回家!」

  「我們需要談談。」散在額前的亂髮幾乎要遮掩視線,陸克鵬甩也不甩,目光沉得教人心驚。

  「有這個必要嗎?從一開始就在說謊,現在還想談些什麼?談你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變成『義鵬電子』的少東?還是要談你動不動就往我和媽媽的小公寓跑,其實是生活太閒、時間太多,只好拿別人來打發?」

  包裹她小手的力道突然變重,袁靜菱渾身一顫,秀額沁出薄汗。原來啊原來,她也可以說出好尖銳的話,刻薄、每字都帶著刺,能刺傷對方,出出心頭怨氣。但她不喜歡這樣的自己,她不喜歡啊!

  這樣的袁靜菱,連自己都感到陌生。

  陸克鵬弄不清她內心的起伏和歎息,抓緊她的手不放,深瞳野蠻。

  「我承認隱瞞了一些事,但我沒說謊,一句也沒有!你如果肯開口問,我會說的。那些關於我私人的事情,我該死的根本不介意讓你知道,我只是懶得去提!可是你從不過問,甚至懶得問!小菱……在你心裡,我連個朋友都夠不上、不值得你費心嗎?」

  聽他說得氣憤又鬱悶,峻臉臭黑得可以,袁靜菱不禁怔了怔。

  是。她不能指責他說謊,他沒欺騙誰,只是不提自己的家世和身分罷了。

  他要她主動問,但是自從他強硬地介入她的生活,把原有平靜的步調全攪亂了後,她忙著應付因他而起的種種變化,哪里曉得再去過問什麼?

  心亂,不知道該如何接話。她垂著粉頸悶了好幾秒,直到把溫熱感從眼眶中逼退,才慢吞吞地開口。「……我的朋友都是和平主義愛好者,不會動不動就和人起衝突,對家人好、對朋友好、對阿貓阿狗也好,可是你……你對你父親態度很差,這樣很不好……你不應該用那樣的口氣跟他說話。」

  陸克鵬微微一愣,臉部輪廓顯得僵硬,瞪著她輕垂的頭頂好一會兒才抓回心神,薄而有型的唇冷冷勾動。「剛才在外面陽臺,他跟你抱怨了?說我是個多麼糟糕的兒子?」

  她搖頭,揚起蘊藏許多心事的眼眸,那些心事或者連她也還弄不明白。

  抽離不出男人掌握的小手終於放棄了,就由著他合在掌心。她的嗓音細細的,帶著幾絲輕啞。「他說你的好話,他還說……是他不好,所以你生他的氣。」

  袁靜菱聽見一聲冷哼,左胸不知為何跟著繃緊,或者是因他此時的神情,桀騖不馴的五官,仿佛所有人事物全沒放在眼底,眉宇間卻有近乎孤僻的憂鬱。

  他說,只要她問,他會說的。她的心為著這句話隱隱顫慄,似乎自己變得好重要,有著支配的權利。

  「你父親做了什麼?為什麼生他的氣?」

  男人抿唇無語,著火的眸緊盯著她。

  他溫熱的氣息近得拂動了她額前軟絲,她猜不透他那雙眼。

  「……要是不想說就算了,當我沒問。」

  她呢喃般低語,想撇開頭掩去小臉上乍起的失望,他卻說話了。

  「他對不起我母親。」

  「啊?」眸光重回那張峻厲臉龐,袁靜菱的粉唇微啟。「你母親她……」

  「她三年前因肝癌過世了。」陸克鵬語調平淡得聽不出一絲波動,只是把裹住她柔荑的雙手抵在眉心好一會兒,才接著說:「我母親和他算是青梅竹馬吧,兩人很早就認識了,高中時成為戀人,愛情長跑了七、八年,後來他出社會工作,和幾個朋友合資往電子業發展,越做越出色,度過草創時期的艱辛,漸漸穩定下來,那段時間,母親一直陪在他身邊。不久之後,『義鵬電子』準備上櫃,大陸沿海的幾個大點都在籌備設廠,需要大批資金挹注,所以他決定結婚,對象不是和他相戀多年、互相扶持的女友,而是與臺灣某傳統企業家族的第三代聯姻。」

  袁靜菱輕抽了口氣,身子略顫。

  全賴臺灣狗仔「扒糞」的能耐,她多少聽過「義鵬電子」陸家的八卦,但以前看到那些報導時,畢竟是與自己生活圈八竿子打不著的人與事,所以看看就算了,無關痛癢,然而這一次她卻很難置身事外,不去感受眼前男人低迷的心緒。

  「你母親……怎麼辦?」

  他勾唇,似笑非笑。「還能怎麼辦?她愛他太深,沒辦法割捨,寧願退而求其次,就當他的地下夫人。」

  袁靜菱斂眸,歎息般出聲。「所以你母親就一直等、一直等,等到你父親第一任妻子過世,然後才正式娶她為妻,給了她『陸太太』的名分。」報章雜誌裡曾經提過,陸適義的第二任妻子是他的青梅竹馬。

  「傷害已經造成,怎麼也彌補不了。」陸克鵬拉下她的手按在膝上,棱角分明的臉龐戾氣不散。「要不是第一任的『陸太太』死得早,她能有這樣的機會嗎?就算她當成了第二任的『陸太太』,一樣是快樂的時候少,痛苦的時候多!憂鬱症糾纏她好幾年,她的身體頻頻出狀況,後來又檢查出肝腫瘤……」

  略頓,他搖搖頭,粗嗄吐出胸臆間的窒悶。

  「不應該這樣的。不應該總是他得到好處,把痛苦留給深愛他的人。」

  話中的「他」指的是誰,袁靜菱當然知道。

  能怎麼安慰他?該如何安慰?又或者……她該安慰他嗎?

  「他畢竟是你父親……」結果只會說這種毫無建設性的話嗎?連她都要嘲弄起自己了。

  「是又如何?血緣本身就是一種暴力,把相互厭惡的兩人硬生生牽扯住!」

  「他沒有厭惡你!陸伯伯很喜歡你,是你無法敞開胸懷面對他!背棄深愛自己的人,他確實不對,但是……但是……」不明白自己在激動什麼,心口灼熱,血液滾燙,多愁善感的那—面像要全面佔領她的內在,勾引著好不容易才抑退的鼻酸。「……他容忍你、重視你,我想,他其實很愛你的。」

  「別一副你什麼都懂的樣子!你不懂!」

  放開那雙早被握麻的小手,陸克鵬受了刺激似的,突然抓住她巧肩,眼神猙獰,像恨不得把她撕吞入腹,尖銳而沉重的字句從他那張寬薄的唇瓣間吐出——

  「他如果懂得愛,就不會背叛我母親,更不會在我母親過世後,又輕易愛上別人!」

  有什麼紮進心頭,很痛,漫開她不太能理解的柔軟和哀傷。

  他的力氣好大,大到像是快掐碎她的肩胛骨,她默默承受著,低柔地問:「那麼,你是懂愛的人嗎?」

  男人野蠻的目光湛了湛。

  不等他回答,袁靜菱幽柔揚眉,直勾勾望進他靈魂深處,暖著頰再次啟唇。

  「你說喜歡我,真心地喜歡我,喜歡到想娶我……你說我們會結婚,除了我,你誰也不要。陸克鵬,你說的全是真的嗎?」

  「是!」他答得斬釘截鐵。

  「這就是你所謂的愛?」

  「對!」

  「那……我們結婚後,你要怎麼養活我?」

  他怔然了,一時間不清楚她問這句話的意思。

  袁靜菱柔軟地揚起嘴角,笑笑地說:「靠拳頭嗎?一天到晚打架鬧事,連一張大學文憑都混不出來,你拿什麼養我?如果你以為自己將來要繼承父親的事業,當個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二世祖,根本不需做些什麼,靠著家產就能吃喝一輩子,順便養個老婆的話,那麼,你就沒資格批評你父親、沒資格恨他、沒資格對他發脾氣、沒資格擺臉色給他看、沒資格讓他難受、沒資格對他——」

  「住口!」他猛地咆哮,氣息亂得可以。

  「為什麼要我住口?被說到痛處了嗎?因為腦羞成怒了,沒辦法容忍我再說下去?」袁靜菱同樣被自己異於尋常的尖銳嚇到,但,這就是她要的,不是嗎?要自己明白這一切,也要他認清現實,他們都該清醒啊!

  陸克鵬渾身一震。

  被她的問題砸得節節敗退,他背脊在瞬間仿佛竄過一道電流,電得他中樞神經發麻,心頭火狂烈燒著,什麼都不對勁了。

  「我養得活你!我可以!」

  驀然間,他傾向她,以唇堵住那張可惡又可愛的小嘴。

  鼓噪的胸膛欺壓過去,體型上的優勢讓他輕而易舉便把她禁錮在身下。

  她驚呼,倒進沙發裡掙扎不休,他吻得更深,就算唇被咬破、舌頭被咬傷,他依然強硬地霸佔她的唇腔和呼息。

  底下的女性軀體美好得不可思議,他雙手熱烈愛撫著,她越是拳打腳踢,越激起他的蠻性,愛撫的大手突然變得兇猛,撕扯她的襯衫,扯掉好幾顆鈕扣,把裡面秀氣的純白內衣推高,他喉中滾出類似野獸的粗喘,所有的熱吻紛紛落在她小巧挺立的胸脯上。

  「不要——放開我!放開——啊!」袁靜菱嚇到了,徹底體會到男女之間力量的差距,也明白自己有多笨,竟敢對他說出那些話。

  她的裙被撩高,拚命夾緊的雙腿抵擋不住他執意的侵入,他的指正對她做出一些很過分的事。

  她感到疼痛,心口上的疼痛,仿佛有誰惡意地掐握她的心臟,使勁擠壓似的,痛得她目眩暈沉,連靈魂都想拋棄這具肉體。

  她像是哭了,絕望又委屈地痛哭,哭得不能自己,因此沒注意到壓在身上的重量什麼時候不見了,而那雙欺負人的大手又是何時撤離的?

  陸克鵬從沒一刻如此鄙視自己。

  他在幹什麼?

  惱羞成怒了,所以抓著她洩恨嗎?

  他真他媽的該死!

  該死!

  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把理智盡數打回來,他身軀仍克制不住地輕顫。

  「小菱,對不起……別哭了,對不起……」動作輕和地為她拉攏衣裙,見她沒有閃躲他的碰觸,讓他苦悶的心稍稍好受了些。

  然而,她整張小瞼彷佛剛從水裡撈起來般,眼淚流也流不止,不斷從扇睫底下漫出,那可憐的模樣在在指控著他的惡行,讓他恨不得再賞自己幾個大鍋貼。

  將哭得昏昏沉沉的她攔腰抱起,放在舒適的大床上,他為她調整枕頭、蓋好絲被,到浴室取來一條乾淨的毛巾,仔細擦拭她通紅的臉蛋。

  「小菱……別哭了好嗎?」

  把一根根烏亮的發絲從她頰面和額前撥開,她不願意睜開眼睛,仍輕輕抽泣著,他也不再強求,傾身,他的嘴落在她濕潤的眼睫上,如吸吮朝露的蝴蝶。

  感覺到那翹睫顫了顫,他苦惱地低語:「對不起……」

  * * * * * * * * * * * * * * * *

  像是作了一個惡夢,很傷心的惡夢。夢境的最後,有人在耳邊低低說了些什麼,然後夢變得平靜,讓抽痛不已的胸口也漸漸平靜了。

  袁靜菱記得一切的。

  那男人的粗暴、憂鬱、溫柔和懊惱,一次次在她清醒後的腦袋瓜裡飛轉變換。

  對不起……

  她聽到他的道歉,心更酸,委屈莫名擴大。

  那一晚,她佔用他的大床,哭得睡著了,醒來時落地窗外晨光迷人,一套全新的女性衣物整整齊齊擺放在床頭櫃上,房中只有她獨自一個……

  「小菱,這幾箱東西很重,你別動,我等一下再處理!小菱……小菱?」

  「啊?」驀地回過心神,袁靜菱循聲抬起臉蛋。

  「是不是累了?唉唉,我都說交給我就好,這些粗重的工作本來就該男人來做,你們母女倆偏偏不聽。」上個月剛過完五十歲生日的李明祈長得矮矮壯壯,長期勞動的關係,身體狀態仍保持得相當好,麥色皮膚和國字臉讓他看起來十分具草根性,尤其咧嘴笑出兩排白牙時,簡直就是一整個憨厚。

  「小菱,累了就休息,要不然你明祈叔會念得你耳朵出油的。媽媽昨晚弄了一大鍋綠豆薏仁湯放在冰箱裡,你最愛的不是嗎?快去吃。」阮香妹邊說著,邊把衣物—件件整齊塞進紙箱裡,還與肩上扛著—台大微波爐的李明祈暗暗交換著親密眼神。

  終於,皇天不負苦心人,明祈叔堅持到底,讓媽媽的感情有了依靠。袁靜菱默默看著「大人們」的眉來眼去,嘴角微翹,浮亂的心也添足暖意。

  這樣很好啊!

  有情人終成眷屬,那是再美好不過的事。

  你不要跑,也別再躲我……

  我喜歡你。很喜歡。

  她心音一促,那種脊椎發麻的感覺又掀興起來,害她原本蹲著的姿態突然軟倒下來,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

  想當然耳,阮香妹和李明祈又是一陣緊張,忙催著她休息。

  她很好,根本沒事,真要追根究柢,也只不過是精神有些恍惚、胃口似乎不太好、動不動就神遊太虛,然後在短短兩個禮拜內瘦掉三公斤罷了。

  算一算,自從發生他失控企圖侵犯她的事件後,已經連續兩個禮拜沒有和他見面了,就聯手機通話或簡訊也沒有。

  到底是他在躲她,還是她在躲他?袁靜菱無限迷惘,而這個疑惑似乎永遠也找不到答案……

  她向來是體貼的孩子,對著兩位長輩笑了笑,故作輕快地說:「好啊,不做就不做,我當大小姐,反正有明祈叔幫忙,一切搞定!」

  說完,她把手邊整理的小物件暫時丟下,一骨碌爬了起來。「我去買宵夜,明祈叔要那家『煮翻天』的皮蛋瘦肉粥,媽媽要的是海鮮瘦肉粥,對吧?」相處久了,自然知道彼此的口味,她邊笑著走出收拾得異常乾淨的公寓,邊揚聲說:「我很快就回來。」

  外頭的空氣好清新,讓她混沌的思緒繃了繃,變得犀利了。

  出來走走也好,這陣子變化太大,事情一件接著一件,讓她來不及思考,能暫時躲過媽媽與明祈叔的過分關心和注意,感覺像是松了口氣。

  走出老舊公寓,路燈將她的影子拉得細細長長的,她低著頭沉靜地走在巷弄裡,忽地一個哆嗦,也不曉得為什麼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她下意識停住腳步,朝某個定點望去——

  巷口轉角的路燈下,那男人斜倚在重型機車旁,嘴邊爍著一點紅光,頭髮依舊亂糟糟,依舊一件剪裁合身的薄風衣和刷白牛仔褲,腳下依舊是一雙綁帶皮靴,性格卻又頹廢。

  他沒在看她,明明知道等了一整晚的人兒正朝自己走來,他卻垂下眉眼,拇指和食指捏著煙,深吸、徐吐,再想深吸時,指中的煙已被奪走,照例變成她秀足底下的一縷「殘魂」。

  陸克鵬緩緩揚起視線,兩人在路燈下望著彼此,他不語,袁靜菱也不出聲,他目光隱晦而憂鬱,她幽幽注視著。

  「別抽那麼多煙。」輕嗓細柔,仿佛兩人不曾有過任何不愉快。

  在他床上醒來的那一天,她沒再見到他,借用套房中的浴室盥洗、整理好自己後,在女主人何慶茹的強力挽留下用了一頓早餐。

  他的家人似乎知道些什麼,沒點破也沒多問,只是殷勤款待。也許她會答應留下吃早點,內心多少是期盼著見他的。

  然而,他沒出現。直到陸家司機開車送她回來後,整整兩個禮拜,他也沒再來找她。

  這樣也好。她這麼告訴自己,然後努力忽視胸口那抹酸疼。

  如果他一直、一直不再出現,她或者能忽略得相當完美,不再心迷神亂。

  男人陰鬱的瞳底因她輕柔的語氣「啪」地點燃火焰,薄唇撇了撇,聲音沙啞。「為什麼攤子連續好幾天沒有營業?家裡有什麼事嗎?」

  「你晚上都跑來這裡查看?」要不然怎會曉得媽媽好幾天沒擺攤?

  「……嗯。」不太情願地應了聲,想抽煙,猛地記起指間的煙現在正躺在地上,如果他再取一根出來抽,來不及點火,肯定又會被她搶走。

  大可以走得遠遠的,高興怎麼抽就怎麼抽,但他偏偏就是走不遠,乖乖又繞回她身邊。

  他神情有些古怪,臉龐浮出淡紅。

  他在臉紅什麼?雖然躲她,卻每晚偷偷跑來看她嗎?

  袁靜菱咬咬唇,說不出的滋味輕漾著,和青春情懷的憂愁攪亂在一起。

  「媽媽打算把攤子頂讓出去,我們不做了。」

  陸克鵬一愣。「為什麼?」

  看著他,她淡淡眨眸,微微勾唇。「明祈叔陪媽媽回越南老家探望,也順道去河內拜訪一位經營旅館的朋友,旅館裡缺一位負責中華料理的大廚,明祈叔接了那份工作,問媽媽可不可以嫁給他,媽媽說好,我也說好……」唇角又揚,有些僵僵的,卻仍笑得溫婉。她深吸了口氣,沉靜地說:「媽媽跟著明祈叔回越南,我也會去。」

  他瞪著她,瞪著那張恬靜的臉蛋,許久才磨出話來。「你只是跟去幾天,玩夠了會再回來。」

  「回來幹什麼?媽媽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心裡有著悵惘,當母親作了這樣的決定後。但,她要跟著媽媽。母女倆相依為命多年,除了母親外,她不曉得還有誰值得她留連?

  但,此時面對他,她內心的惆悵突然洶湧起來,竟讓她有些難以招架。

  「不要去。」陸克鵬僵著臉,瞳底的火光閃爍迅速。「不要去。」

  喉頭堵堵的,袁靜菱幾次要開口都沒成功,想要維持微笑也變得好困難。她搖了搖腦袋瓜。

  猛地,他張臂抱住她,力道強悍,把柔軟嬌小的人兒拚命擠進懷裡,熱唇貼在她耳畔。

  「你在氣我那晚的舉動,到現在還生我的氣,所以要我難受,是嗎?小菱,是嗎?」灼息燙紅她的耳,他低嗄又說:「對不起,是我錯,要怎麼做你才會原諒我  ?你說啊,小菱!告訴我……」

  告訴他什麼呢?她歎氣,眼眶紅紅的。

  「陸克鵬,我不生氣了,我聽到你的道歉,也接受了。」

  「那就不要走,留在我身邊!」他閉眼,用力汲取她的發香。

  「結果還是繞回到老問題嗎?」嗓音細細地從他胸懷中逸出,她被動地由著他摟抱,費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留在你身邊,然後呢?你總說喜歡我,甚至信誓旦旦地說要娶我,但……陸克鵬,其實不是那樣的。你只是以為自己喜歡我,又或者潛意識中催眠自己是喜歡我的,事實上,我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女孩,很容易被取代的。」

  「胡說!」一聽就火爆,他稍稍推開她,想看清楚她的表情。「不是你說的這樣,我對你——」

  袁靜菱眸光清亮,毅然決然地截斷他的話。「你對我好,說要娶我,除了我誰也不要,說到底,只是想惹你父親生氣。」

  「什麼?!」陸克鵬瞠目,五官僵凝,原就偏淩厲的氣質在瞬間飆漲,唇瓣磨了磨,極沉、極緩地擠出聲音。「我聽不懂你的話!」

  他擱在她腰與背的手臂像兩條硬鐵,蓄滿無形的力量,又像把什麼硬生生壓抑在血肉裡,一不小心就要炸開。

  咬唇,要自己別怕,她不怕他。她……該信任他的,相信他不會以暴力的方式傷害她、強迫她,儘管已被惹怒,事情無法盡如他意,他也不會傷她。

  不遠處的六條通巷內傳出類似爭吵的聲音,對方也是一男一女,幾句叫嚷還挺響的,大抵是男客要離開或分手等等,某俱樂部的小姐卻不讓他走,哭哭啼啼地追出來,一路追來這附近。

  別人爭吵,路燈下的男女仍大眼瞪小眼。

  陸克鵬眼神淩峻,怎麼也不放過那張似乎沉靜、眸光卻浸在水霧中湛動的瞼容,粗聲問:「說啊!你是什麼意思?」

  袁靜菱呼吸一緊,雙頰通紅,唇卻抿得發白,在他的瞪視下靜靜嚅動小嘴。

  「……這幾天我仔細想過,一直想著你的話,還有你說過的事。陸克鵬,我想……你之所以選擇我,其實是想證明給你父親看,證明你可以跟一個平凡的女孩子在一起一輩子,不會為任何利益的結合而放棄自己的愛情。你想嘲弄你父親,想要他難堪,只是如此而已。你並沒那麼喜歡我,更別提愛或不愛了,不是嗎?」

  不是嗎?

  不是嗎?

  當然不是!

  陸克鵬想大吼大叫,想使出渾身力量對她咆哮出那句話,想問她為什麼還能這麼冷靜地面對他的感情!

  他沒喜歡她?

  他沒喜歡她?!

  她該死的說的是哪國話?!

  推開她,雙手仍緊緊抓住她兩邊上臂,他下顎繃緊,太陽穴亂跳,鷹眼卻狠盯著她不放。

  反駁的話才要衝出口,原本在爭吵的那對男女突然從那邊的巷內跑過來,俱樂部小姐硬拉著男客不肯鬆手,男的長得粗壯黝黑,對小姐的糾纏感到很不耐煩,又罵又推的,連三字經都出籠了。然後,一個揮打,女的被推倒在地上。

  他媽的王、八、蛋!

  怒火狂燒、火上加油,陸克鵬氣得眼前一片紅霧。

  放開那雙很有可能會被他直接掐斷的細瘦臂膀,他另尋發洩的目標。

  等袁靜菱回過神、弄清楚他的意圖後,一切都來不及了。

  她忍不住驚呼,含在眸底的眼淚終於奔落,看著他的拳頭惡狠狠地揍倒那名男客,一拳又一拳地狠K,瘋狂的模樣讓她心驚,心痛……
第五章

  八年後

  十一月。

  時序即將邁進北半球的冬季,按理秋的氣味應該濃得化下開,但河內這兒的溫度仍然維持「個人風格」,慵懶地在攝氏二十七、八度徘徊,偶爾使使性子,要響應一下全球暖化運動,還會跳升過三十度。

  這幾年飛來河內的次數,多到陸克鵬自己也算不清楚,再加上歐洲和美洲幾個大點,總之航空公司的哩程數累加再累加,已足夠他每趟搭飛機都能自動升等,甚至享有免費機票的優惠。

  對這個城市說陌生不陌生,但也沒熟稔到哪里去。他不愛逛街,每次飛抵河內十之八九都直接選擇「機場路」一帶的飯店,因為那裡離機場和工業區都近,距市區也才二十幾分鐘的車程,進可攻退可守,只是娛樂少了些,沒什麼商店可逛,但他無所謂的。

  今天之所以會踏入河內市區、兩條腿走得快報廢掉,全因為「小鬼」糾纏。

  「厚~~陸克鵬,你很慢ㄋㄟ!」

  明明只是七歲的小女孩,轉頭斜睨他的不耐煩表情卻讓他很想把她拎來大腿上,海扁她的小屁股。

  要不是這八年來他「修煉」有成,能忍人之所不能忍,按他以前的火爆性情,早把這小鬼一腳踹到天邊去了。

  撇撇唇,他還是慢條斯理地跨步,一手輕鬆垂在身側,另一手掛著薄外套、懶懶插在西裝褲的口袋裡。上午去廠區巡視生產線時系著的領帶,此時早已扯掉,真絲米色襯衫開著三顆鈕扣,微露出古銅色的胸膛。

  他很帥,因為很有型。但小女孩對他好「殺」的外表完全免疫,八成已漸漸明白,他外表雖然冷酷,其實只要對他「盧」得有技巧,然後「盧」很久,他還是跟軟柿子一樣好咬的,不會像她媽咪那麼難搞。

  「陸克鵬,我要吃那個!」她發現新大陸般,高分貝尖叫,直沖向路邊一個賣水果的小攤子。

  流動式的攤子跟推車差不多大,透明櫥子裡整齊地疊著削好的青芒果、鳳梨、火龍果和楊桃等等新鮮果物。

  陸克鵬來不及阻止,小女孩已從戴斗笠的阿桑手中接過一支鳳梨串,張口就咬,吃得好不過癮。

  「請付錢。謝謝招待。」酸酸甜甜的滋味讓她笑眯眼睛,沒兩下就啃光。

  陸克鵬也眯了眯眼,沒笑。

  「你媽媽不會讓你吃路邊攤的食物。」而且還不是煮熟的。

  「她不會,你會。」她咧嘴笑,露出可愛的小虎牙,回頭又對著阿桑比手畫腳,多要了一份青芒果和鳳梨串。

  他哼了兩聲。「你要是拉肚子,不要哭給我聽。」結果還是很聽話地掏出皮夾,付錢。

  「呵呵~~那這根給你,要拉肚子你也有分!」鳳梨串舉得高高的。

  果肉酸甜的香氣讓人內頰不斷分泌出唾液,陸克鵬又撇撇嘴,欲笑不笑,然後一把拿走她手裡的鳳梨串,學著她大口咬下。就不信他的胃腸比不過她的!

  小女孩嘿嘿笑,啃著一塊青芒果,靈活大眼睛又開始往別的地方搜尋。

  河內有舊市區和新市區,而他們目前閒逛的新市區,是以法國殖民地時期所建造的大教會為主要中心,周圍商店和咖啡館林立,不少建物仍保有印度支那時期的風雅,而外國觀光客更是隨處可見。

  小女孩迅速閃過一輛人力腳踏車和老舊摩托車,跳到石板人行道上。

  陸克鵬看得頭皮發麻,趕緊跟過去,正要出聲訓她幾句,那張小臉卻突然趴在人家光潔明亮的落地展示窗上。

  「你看、你看!骷髏頭耶!你不是很愛嗎?耶~~袋子上的圖案很酷說!」頭也沒抬地拚命招手,完全沒把身後黑著臉的男人放在眼裡,總之心動不如馬上行動,她推開店家的玻璃門板進,舒適的空調撲面,門邊用貝殼、小鋼管和七彩珠珠串起的風鈴叮叮噹當作響。

  「歡迎光臨。」帶著柔軟腔調的英文。

  陸克鵬被動地跟進,對主動招呼的女店員面無表情地瞥了眼。

  他頸後麻麻的,左胸也麻麻的,症狀來得很莫名其妙。

  一定有些什麼。

  他微蹙眉心,徐緩地環顧店內擺設,下意識想找出究竟什麼原因引起他的不對勁,發現狹長如走道的店內兩旁都是玻璃櫃,櫃子裡擺放著各式各樣的女性飾品和工藝小物,除好幾串亮眼的銀飾和珠串外,更多的是手套、圍巾、手帕、大包包、小包包、肩背包、斜背袋,甚至有布面的摺扇和圓扇。吸引他注意的是,至少有三分之一以上的東西,都有著骷髏頭的圖案。

  骷髏頭是刺繡上去的,不走猙獰風格,眼洞的地方還故意繡成愛心形狀。

  他似乎是……知道這家店的。

  頸後的麻感貫穿整條背脊,這會兒,頭皮也麻到要燒火的地步,心臟撲通撲通跳,每一下都狠撞著肋骨,撞得他面紅耳赤,臉部肌肉瞬間僵化,兩眼想眨都不能眨。

  他知道這家店啊!

  怎麼辦?怎麼辦?八年的時間、八年的分離,他能昂首站在她面前,面對她的質疑,向她證明他的決心嗎?這樣的力量,他已經掌握在手了嗎?

  暈……好暈……

  不不不!不能暈!他很好,要暈也不能在這裡暈!

  他相信當事情註定發生時,一定會有徵兆。

  他踏進這家店,就是徵兆。

  「先生,您還好嗎?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女店員懷著身孕,看起來人很好的模樣,此時正有些緊張地望著他。

  「喂!不要嚇我,臉怎麼這麼紅?上次外公中風時就像你這樣,你、你不要臉紅啦!」小女孩顯然也嚇到了,直拉著他的手。

  「沒事……我很好,沒事。」徐沉吐出口氣,他面色仍相當怪異,竟然逕自越過懷孕的女店員,往店內走入。

  「呃……先生,不好意思,有什麼需要服務嗎?我們這裡基本上只為女客量身訂作衣服,沒有男士衣褲訂作的服務,如果您有這方面的需要,我可以介紹其他店讓您作參考。」女店員一整個莫名其妙,扶著懷孕至少五個月的小圓肚,緊跟在他身後。

  穿過前頭狹長的空間,後面突然一片開闊,粗略估計約有二十坪大。

  四周整齊疊著一疋疋布料,各式各樣的布料,花的、素面的、厚的、薄的,還有毛的、棉的、呢絨、雪紡、蕾絲等等,讓人一時間眼花撩亂、應接不暇,不曉得該把目光定位在哪里好。

  房間是挑高的樓中樓格局,閣樓上傳來電動縫紉機的聲音,那抹嬌小的身影背對著他攀在漆成群青色的木梯頂端,正和使用縫紉機的人說話。

  「袖子改成七分袖,圓領要改V字領,之前幫客人量好的尺寸都在這裡,你看看。總之你先改,袖口和領口要用的小珠珠和五號線還沒到貨,我得再打電話去工廠確認。」

  那人回了一串越南話,不知怎麼把她逗笑了,邊笑邊搖頭,她長到小腿肚的柔順發絲也跟著輕晃,怎麼看都像洗髮精廣告裡才會出現的畫面。

  陸克鵬下意識屏息,奇異的麻感早就傳遍全身。

  左胸是座休眠一整個世紀的活火山,累積了太多的熱情等待爆發,他感到狼狽,也感到極度興奮。他緊張害怕,卻抗拒不了與她重逢的美好。

  沈鬱的眼一瞬也不瞬地緊盯著,看她扶著木梯一步步跨下,看著她的裸足踩在木質地板上,然後,看著那頭烏絲微旋、她轉過身,一如以往的秀容與他相望。

  啪!

  袁靜菱手裡一小疊的女裝照片盡數散落。

  她夢見過那張男性臉龐,剛來到這個國度生活的那段日子,她總是夢見他。

  夢中的他憂鬱狂野,野性的眼神無聲地向她索求什麼,她看得見他身上無形的傷,卻又無能為力,她心痛氣惱。

  後來,不再作有關他的夢了,那些青春與愚昧、愛與憂傷,似乎離得好遠了,她漸漸淡忘。直到某年某月某日,她在晨光滿室中醒來,忽然記起他又來入夢,才明白自己從不曾走遠。

  如今,他來到她面前,八年的時間改變了什麼?

  她眨眨眸,輕徐地呼息,菱唇綻開了一抹溫婉。

  「好久不見。」

  這輩子最緊張的就是這一刻吧!陸克鵬感覺肚子被狠揍一下似的,胃糾結、大腸小腸打死結,全身血液全往頭頂沖。

  好久不見……確實是好久不見,他不能暈。

  「你……」在水裡他可以憋氣超過一分鐘,連專業級的潛水教練都要為他拍拍手,但現在才擠出一個字來,竟然就要大喘息,實在很沒用。

  卷上重來。「你的店……『COOL  ME』,很好,店名很好,店的位置很好,骷髏頭的圖案很好,你也很好……你好嗎?」他到底在好什麼好啊?

  嚴峻的表情,僵硬的語調,袁靜菱幾乎能聽見他沉沉的呼吸聲,卻弄不清楚他究竟在不爽什麼?是因為突如其來的相見,他一時間也愣住了嗎?

  「我還不錯。你呢?你好嗎?」她嗓音還是細細柔柔的,邊問,她邊蹲下來撿拾照片。

  「COOL  ME」的店服是改良式的越南國服,珍珠白的真絲布料、旗袍領、上衫兩側開高衩,然後是寬鬆如褲裙的真絲長褲。她蹲在那兒,長髮迤邐一地,上身的合身剪裁讓她胸線突出,開衩的地方因她此時的姿勢避無可避地露出一小塊雪嫩素腰……陸克鵬心跳一百,口乾舌燥,想說的話全梗在喉嚨。

  「他也還不錯啦!賺很多錢,有很多女的喜歡他喔!」

  誰?誰在說話?

  陸克鵬猛地一震,把飛到雲端漫步的神智迅速召回,瞪大峻目,就看見一隻小鬼不知何時跳到他前面,對著長髮的美女老闆笑彎大眼睛。

  不妙!

  閃過他腦中的就只有這兩個字,瞬間,一股說不出的沁冷穿透心窩,害他忍不住打哆嗦。

  快快快!他必須要說些話搶回主導權,不能讓「小鬼」坐大變成「魔鬼」!但……頭好痛!他到底該說些什麼啊?

  這一邊,袁靜菱怔了怔,乍然現身的小女孩全身充滿朝氣,蘋果臉蛋心無城府地沖著她甜笑,讓她心暖暖,自然而然也回了一抹笑意。

  小女孩繼續頂著她天真無邪的表像,實在很得人疼地蹲下來幫她撿照片,笑嘻嘻地問:「阿姨,你會說華語耶!你好漂亮喔!我叫陸天茉,天空的天,茉莉花的茉。阿姨叫什麼名字?」

  陸……小女孩姓「陸」?!

  小女孩和他長得有幾分像啊……

  有幾秒鐘,袁靜菱以為自己的心跳停止了。

  一直掛在唇角不曾卸下的軟笑莫名地變得僵硬,她不明白,也不想弄明白。胸口不太舒服,那就不舒服吧,反正……也不是什麼大事。

  「你好啊,我叫袁靜菱,在臺灣長大,十八歲那年才來到這裡的,所以我會說華語。還有,你也長得很漂亮,以後會是大美女喔!」對小女孩眨眨眼笑開,把照片全數收齊了,這一刻,袁靜菱實在太佩服自己的自製能力。

  笑笑維持表情,她起身,眸光再次與杵在面前動也不動的男人相接,沉靜低語:「你女兒長得真好,又可愛、又漂亮。」

  女兒?

  他的……女兒?他什麼時候和人生了一個女兒?!

  陸克鵬驚嚇無比地瞠圓眼睛,現場極度安靜。

  他說不出話,她等著他說話,小女孩也瞠亮眸子等著他出聲,還有她那位懷孕的店員也同樣瞪大眼睛、一臉驚奇地看著他們倆,更別說那個把縫紉機拋到一旁、從閣樓探出好奇臉蛋直往下張望的女裁縫師了。

  大家都在等他出聲,但他很糟,鐵青著臉,兩片薄唇啟啟又合合,結果是一整個無言。

  「她……我不是……」

  「哈羅!可以幫我拉一下後面的拉鏈嗎?」後面的酒紅色布幔突然擠出一頭金髮,一位正在裡邊試穿手工小禮服的年輕美籍女客無辜地眨著眼,目光左右飄動,同樣被布幔外詭異的「對峙」局面小小嚇到。「呃……我是不是打擾到什麼了?」

  「沒的事。我幫你。」袁靜菱很快地說。

  不去理會古怪的刺疼,—切都很好的,只是擺脫不掉的感傷,習慣也就好了。

  將照片交給滿瞼疑惑的孕婦店員,袁靜菱對著陸克鵬禮貌地點點頭,還大方地給了陸天茉一記微笑,跟著就避進那幕紅幔後頭了。

  陸克鵬克制不住自己的腳步,極自然地跟過去,手伸向紅幔。

  「先生,裡面是女性試衣間,男士請止步喔!」孕婦店員帶笑提醒,打量著他的眼神也多了抹興趣。

  「陸克鵬,你好丟臉啊!」小女孩跳起來扯他臂膀。

  他丟臉嗎?

  他陸克鵬喜歡一個女人,都忍這麼久了,還怕丟什麼臉?

  八年,夠了吧?他有資格去愛她、要她了吧?

  他是多麼、多麼想得到她啊……

  * * * * * * * * * * * * * * * *

  下午來「COOL  ME」試穿或訂作衣物的客人爆多。

  有的人剪下時裝雜誌裡的照片,直接請「COOL  ME」這邊為自己量身訂作;有的則拿著店裡的服飾照片仔細選取,連手工刺繡也有將近百種的花樣可供挑選;還有兩、三位熟客拿著自己設計的圖樣過來,窩在「COOL  ME」的閣樓上,和兩位刺繡師傅當場討論。

  晚間是九點過五分,兩名日本觀光客剛買走幾件珠珠飾品和兩個刺繡包包,店裡終於安靜下來,也差不多時間該打佯休息了。

  袁靜菱坐在方桌前,脖子上還掛著一條皮尺,把整疊訂單按著客人預定取貨的時間依序排好,邊確認布料和絲線。

  孕婦店員將日本客人沒選定的幾件小物用軟布擦拭過,然後擺回玻璃櫃內,走到裡面時忽然淡淡出聲——

  「那位先生看起來很不想離開的樣子。」

  「嗯?」袁靜菱臉容略揚,看著自己的好友兼合夥人。「你跟我說話嗎?」

  譚星亞不禁失笑。「店裡就你跟我,裁縫師們都下班去了,當然是說給你聽啦  !」撫著肚子,她慢吞吞地坐下,面前的桌上突然多出一杯溫蔗奶。

  「我媽媽自己做的,裝了整大壺保溫瓶,跟晚餐一起送來的。她說女人家要多喝,孕婦更要多喝。」袁靜菱也端起蔗奶啜了一口。

  「小菱……」譚星亞恭敬不如從命地捧起杯子,嗅著甜甜香氣,語氣依舊淡如水。「嗯……是不是我想太多了,怎麼覺得你企圖要轉移我的話題呢?」

  「……什麼話題?」

  「那位帥帥的、高高的、長得很性格的先生啊!」喝著香濃蔗奶,譚星亞滿足地籲出口氣。「幫我跟伯母道謝,真的好好喝。對了,話題再拉回來,伯母每次都說你在臺灣有男朋友,說的就是那位先生吧?」

  「我媽最愛開玩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哪里有什麼男朋友?」還臺灣的?袁靜菱整個下午心思飛亂,儘管表面上風乎浪靜,如平常那樣笑著和客人應對,幫人家量身、挑布,適時給客人意見,她說著話,憑著本能反應讓雙手忙碌,但心卻不知道飛到哪邊去了。

  或者,心沒有飛走,是不斷地下沉,要不然胸口不會又重又空,感覺那麼詭異。

  放下杯子,譚星亞順手收拾被翻亂的服飾照片,不經意地說:「通常當人家父母親的,不會拿這種事開玩笑。要我沒記錯,你快滿二十七了吧?你也算到了適婚年齡,伯母卻說你有男朋友,而不是急著要大家幫你介紹男朋友,看來是胸有成竹又勝券在握得很,定是知道你婚姻大事有著落,才敢這麼放心。」

  袁靜菱抿抿唇,試著把話說得輕鬆平靜。「沒看見嗎?人家有女兒了,早結婚嘍!就算真有『臺灣男朋友』這號人物,也不可能是那位仁兄。」

  唉,還是感到疼痛啊!

  壓抑一整個下午、不許自己多想的結果,是當那份悵惘釋放後,加倍洶湧且猙獰地撲襲過來,兜頭朝她打下!

  她想像過和他再次相見的畫面,也作過那樣的夢,卻不知道真發生時,會是今天這樣的場面。

  譚星亞柳眉微挑,小寶貝正胎動著,她雙手擱在肚子上溫柔安撫,邊說:「小女孩是他的嗎?我沒聽他承認啊!唔……雖然他和小女孩長得是有幾分像,但你還是得聽他怎麼說,不能躲進去試衣間,假裝自己很忙碌。」

  「我沒假裝。我……我本來就很忙碌。」袁靜菱雙頰酡紅。總之她今天近似鴕鳥的行徑已被好友一眼視穿,無所遁形。

  譚星亞忍俊不禁,突然笑出來。

  「你笑什麼?」袁靜菱瞪著她。

  「沒有啦,我只是想到那位先生最後被逼得非走不可,心裡就無限同情啊!」

  「……又沒有人逼他。」

  「有。」譚星亞鄭重地點點頭。「整間店的女性同胞都在逼他走路!有人要量尺寸、有人要修改尺寸、有人要脫衣試穿、有人要看玻璃櫃裡的東西。這兒空間也沒多大,大家擠在一起雖然是常有的事,但就只有他一個大男人在,害一些女客人想方便些當眾換衣都不太好意思了,不只他感到彆扭,客人也會覺得怪怪的呀!再有,那個小女孩八成覺得他很丟臉,拚命想把他拖離現場。呵呵……你說嘛,哪里還有他立足之地?」

  垂眸無語,袁靜菱下意識捏起幾顆滾在桌面上的粉紅小珠珠。

  粉紅小珠珠是她平常用來繡愛心眼骷髏頭的小材料之一,比米粒還小,一顆顆細心地縫在手帕、圍巾、袋子等等物件上,就會出現搶眼的效果,是「COOL  ME」特有的設計,出自她的手。

  為什麼會想到那個圖案?

  許多底蘊,她當下未曾察覺,自然而然地任由發展,直到某些人、某些事重新回繞到她身邊,才明白一切都有因。

  一切,都有因啊!

  鈴~~

  擺在刷卡機器旁的電話突然響起,沉靜氛圍中的兩人同時一震。

  兩人對看了眼,笑了笑。

  袁靜菱接起電話,報出店名。

  「……袁阿姨?」

  出乎意料,話筒那端竟是清脆的女孩童音。袁靜菱微微瞠眸,疑惑的表情也引起譚星亞的好奇。

  來不及多問什麼,那脆脆的童音好急地往下說——

  「袁阿姨,你快來啦!快來救陸克鵬,他、他不行了!拜託你快來救他好不好  ?」
第六章
 當他們多年後重逢,當她再次靠近他、看著他、聽他說話,會是怎樣的場景?

  他的心會以何種方式跳動?思緒是如何起伏?血液會變得多麼滾燙、衝動?

  他會說些什麼?

  而她,又將怎麼回應?

  陸克鵬想過又想,特別是午夜不能成眠、獨醒著面對整個世界時,他大腦裡總會轉著那些事,孵出許許多多的情況和對話,但所有的設想中,從沒有一個像現在這樣——

  他全身虛脫,躺在一張能簡單折疊收納的病床上,右手吊著點滴,身上穿著有五星級飯店圖印的睡袍,急診室外的走道上一直有人來來去去,吵得他太陽穴隱隱作痛,他的喉嚨則因太過頻繁的嘔吐而感到疼痛。

  然後,她就坐在病床邊。

  不知道是他視力模糊,抑或是醫院走道的燈光亮度有待加強,她的臉看起來朦朦朧朧的,眉心不明所以地輕蹙,眸底的幽光靜謐柔軟。

  又然後,他所有的不舒服因她的出現變得很可以忍受。

  「好些了嗎?」瑰唇掀動,袁靜菱上半身輕傾,長髮雖然綁成麻花辮了,仍有幾綹沒梳緊的青絲垂在腮畔,把她的瓜子臉蛋襯托得秀氣卻又風流。

  怔怔看著她,看得有些忘我,他忘記要眨眼,忘記身體正在大不適中,忘記周遭的吵雜和難聞的消毒水氣味,只記得一件事——

  「陸天茉那個小鬼……」

  「天茉很好,我請星亞先帶她去我媽媽那兒了,星亞就是你今天在店裡看到的那位孕婦,是『COOL  ME』的二老闆,人很好的。還有,你也曉得我媽媽和明祈叔,他們很好客又喜歡照顧人,你不用擔心天茉她——」

  「她不是我生的!」

  咦?!

  袁靜菱驀地頓住,看著他略嫌慘青的唇瓣奮力掀啟,不知是氣惱還是悲憤,即便氣息不穩,一字字仍擠得好賣力。

  「我沒結婚,也沒有小孩。那小鬼不是我女兒,我還沒倒楣到那種地步!她是陸適義和何慶茹那女人生的,不是我的!」

  是與他同父異母、年紀相差二十多歲的妹妹?!瞠眸,空氣原本如絲般擠進袁靜菱的鼻腔和肺裡,氧氣不太足夠了,她突然抽了口氣,這才完全回過神來。

  「那……那很好啊,有一個年紀好小的妹妹,感覺挺奇妙的吧?」

  微微笑,她偷偷調整呼吸,側開小臉檢查著點滴注射的速度,某種熱熱的情感也一滴滴落在心湖,無聲地蕩開漣漪。

  「天茉年紀雖然小,但感覺很懂事了。你得的是急性病毒性腸胃炎,醫生說,應該是吃到不乾淨的食物,又或者飲用水裡有細菌,才會突然嘔吐又拉肚子,身體裡的水分大量流失,嚴重脫水到肌肉已開始不自覺抽搐……天茉打電話來店裡找我時,語氣擔心得都快哭了,要我趕快去你們下榻的飯店救人。」

  「她怎麼有你的電話……」該死!他的胃腸竟然虛過那只小鬼,一根鳳梨串和幾條青芒果就把他KO了!

  「她從『COOL  ME』離開時,順手拿了店裡的名片。」

  接到那通電話,聽明白發生什麼事後,她先安撫了小女孩,問清楚飯店和房間號碼,隨即打電話聯絡飯店櫃檯,請服務人員先幫忙處理,自己則和星亞趕緊開車過去。幸好當時已過了交通尖峰時間,僅花二十多分鐘就到了機場路的飯店。

  抵達時,飯店方面安排的救護車已在門口外等待,陸克鵬一臉慘白、癱死在擔架上被醫護人員扛出電梯。想也沒想地,她就跟著跳上救護車,把自己的車鑰匙交給譚星亞,請她載小女孩到母親那裡過夜。

  就算多年不見,當年「分手」的場面也不太愉快,到底算得上朋友吧?朋友之間本來就該相互幫助,更何況他現在身處國外,而她好歹是「地頭蛇」一尾,所以跟著爬上救護車,還一路跟進醫院、隨侍在側,這是朋友間的道義。她如此告訴自己。

  「你跟天茉很要好啊?」星眸不自覺閃著笑意。

  「我們不要好。我和她……不熟。」陸克鵬皺著眉,就算體弱氣虛也要快快撇清。「她爸和她媽發神經,一個禮拜前把小孩丟在臺灣給保母和傭人照顧,夫妻倆飛到國外二度蜜月。管家說她在家裡大吵大鬧,問我能不能回山上大宅一趟,我回去了,她就開始巴著我不放,連我過來河內處理事情,她也要跟,很煩人!」

  依他以往的脾氣,霸道、蠻不講理、我行我素,如果他當真不爽,懶得理誰,任憑別人好說歹說、千求萬求,也休想他會心軟回頭。要不是挺喜歡那個小女孩,他不會出國還拎著她一塊兒。袁靜菱幽幽思索,沒想戳破他的說詞,偏偏她恬淡神情與他急躁的內心形成強烈對比,惹得他先自亂陣腳。

  撇撇嘴,陸克鵬啞著聲補充說明。「我……我確實是嫌那只小鬼麻煩,吵得要命,不過話說回來,要是她跟著我『混』,肯定能讓她家的老頭子氣得跳腳,所以我才勉為其難讓她跟在身邊,連一個月的基本學雜費就要價五萬塊的數位雙語幼稚園,我也要保母打電話過去請假。哼,偏不讓她上課!」以努力帶壞小鬼為最高原則。

  袁靜菱微乎其微地挑眉,嗅到濃濃的,「此地無銀三百兩」的味道。

  小女孩家的「老頭子」也是他的「老頭子」啊!不曉得這幾年來,他和自己父親之間的情況有沒有改善?還會如年少時那般的憤恨和易生衝突嗎?

  她沒問,也問不出口,時間與空間的距離改變了許多人,當然,他們也逃不開變化,再也回不去許久前的那一段。

  「喝水。把嘴巴張開。」打開礦泉水,她把吸管湊近他略乾的唇。

  陸克鵬聽話得不得了,乖乖含住吸管,一方面是口渴了,另一方面則是抵擋不住她近似誘哄的語氣。

  邊喝著,他目光在她溫馴的眉眸間穿梭,模糊想著,或許犯「小人」、犯得上吐下瀉,還很丟臉地被抬進醫院,也不是多糟糕的事。塞翁失馬,焉知不是福?她坐在身旁喂他水喝,光為這一點,他願意再狂吐猛瀉下去。

  看他不知節制,一直喝個沒完,好像她喂多少,他就灌多少似的,袁靜菱怕他被水撐得胃脹痛,趕緊把吸管拔出來。

  「別一口氣喝這麼多,等一下再喝。」心裡歎氣,她用手帕壓了壓他濕掉的下顎,動作自然且溫柔,仿佛與他是知交多年的老朋友,不曾長時間分離。「醫院裡因為病房不夠,你只能躺在走道上吊點滴,醫生說得連打兩瓶,再看看恢復得怎麼樣?除了多喝水外,暫時不能進食,免得又刺激了胃部。覺得累就閉起眼睛睡一會兒,我——」

  「你回去吧。」他突然說。

  「回去……」她表情有幾分迷惘,像是不知道回去要幹什麼?

  「我一個人沒問題的,你忙一整天,該回去休息了,不要待在這裡。我如果感覺好些就會自己出院,但那只小鬼……呃,我是說陸天茉,要請你媽媽幫忙照顧一晚。」

  他語氣懶懶的,眼尾、眉間與嘴角都有淡淡的細紋,看得出相當疲憊,不知為何卻不肯合眼睡覺。

  袁靜菱抿唇靜了幾秒,眸光幽靜。

  「……我留下陪你。」

  他嘴角的紋路深了深。「你那時不肯留在我身邊,說走就走,現在願意了?」

  病人和醫護人員在身旁走動,病童哭鬧聲、家屬促急的詢問聲、廣播聲、急診室內傳出的呻吟聲……無數的雜音構成混亂的空間,而他正用一種相當隨興的調調兒,虛弱地勾著唇,極平靜地談起那一年的事。

  當時的「走」,和現在的「留」,兩者根本不能混為一談,他們倆都心知肚明,但袁靜菱卻不想反駁些什麼。

  這一刻,她再次想起六條通內舊家的小巷,想起他在昏黃路燈下抽煙的模樣,想起她提說要跟母親回越南的那一晚,他狂亂的眼神。

  他情緒失控地痛揍那個陌生男人,咆哮、嚎叫、咒駡,一拳重過一拳,俱樂部小姐嚇得雙腿發軟,而她心很痛,痛得淚流滿面。

  那一次,她沒有試圖上前阻止,不知誰報了警,警車和救護車很快趕到,她掉著淚、不發一語地看著滿頭是血的陌生男人被抬進救護車內,看著兩名員警把他強壓住、銬上手銬,押進警車後座。

  都多久以前的舊事了,為何每每想起,她還是心痛得無以復加?

  「小菱……」那聲低喚從男人蒼白的唇間逸出。

  她呼吸一緊,記起在夢中聽過同樣的聲音,於是,臉蛋紅了,心口熱燙,她被他的目光緊緊吸引,喉嚨被無形的塊壘堵住,不能成聲。

  陸克鵬再也按捺不住,沒有打點滴的那只手忽然覆上她略涼的柔荑,收攏五指握牢。他左胸掀起難以言喻的激蕩,氣息促熱,失而復得的感動讓他嗓音更加沙啞。

  「那時候……是我不好,一切的錯都在我。」

  而這一次,他會用盡所有可能的方法,修正一切的錯誤,然後得到她。

  真正的得到。

  * * * * * * * * * * * * * * * *

  耶誕節將近,河內這兒走到一個相當舒適的時節,不燥不熱,誘惑著人們往戶外活動,四處走走逛逛,就只是早晚的溫差大了些,得多加一件薄外套。

  今天是袁靜菱的輪休日,「COOL  ME」那裡交給譚星亞坐鎮,她很放心,更何況星亞有她的手機號碼,店裡如果臨時有急事,很容易聯絡到她。

  早上七點剛過,她走出自己的住所。

  她住的地方就位在「COOL  ME」後面的巷內,是一棟兩層樓的小建物,前面留著一小塊院子,目前已被她擺下二十來個大小不一的盆栽,八成是「家庭教育」在血液裡生根,盆栽裡種的東西仍以實用為主,辣椒、羅勒、青蔥和韭菜是必種之物,另外還有小番茄、金桔、秋葵等等。

  住的地方和店面是向同一位屋主租用的。

  三年前她籌備開店,四處尋找地方,主要是想找一個好店面即可,但屋主當時表明店面後頭的兩層樓和小院子皆可出租,而且租金便宜到不可思議的地步,讓她認真考慮起獨居的生活。

  說是「獨居」其實不儘然,媽媽和明祈叔住的地方離她才隔幾條街而已,坐人力腳踏車十分鐘不到,走路二十分鐘剛剛好,她還時常過去搭夥,吃免錢飯。只不過搬出來住了,她比較有自己的空間,媽媽和明祈叔也較能享受兩人世界,一切都挺好的。

  從僅能容兩人擦身通過的小巷弄走出來,沿著街道往位在市中心的「還劍湖」走去,時間雖早,外頭人車已多,可以看見不少穿越南國服、踩著腳踏車的年輕女孩,及肩長髮隨風飛揚,柔軟布料勾勒出竊窕身形,她們很多都是女大學生,青春又有風情。

  三個女學生停在路邊的米食小攤買早點,袁靜菱喜歡荷葉包飯的香氣,也掏錢買了三個。走過湖邊,綠蔭底下有婦女們在跳韻律舞,幾個男人蹲在紅磚地上玩著她從來沒看懂過的黑白棋,迎面而來的兩名婦人瘦小黝黑,戴斗笠、挑著扁擔,竹籃裡是剛剪下的長莖玫瑰花,顏色繽紛。

  她佇足,從籃子裡選出十來枝含苞待放的粉玫瑰,正要付錢,有人已搶先一步把紙鈔塞進婦人手裡,取走包好的花。

  「黎大哥?」側眸,袁靜菱訝異地看著自己的房東先生。

  黎南森咧嘴露出白牙。「哈羅,小菱!」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就她所知,她這位房東先生在河內市區除租給她的那一處所在之外,還有其他房子,大半時間卻喜歡待在北越山區,在那裡照顧整大片的花圃。

  「我開了整整四個小時的夜車,今早六點多才到家呀!」語氣有幾分哀怨。

  聞言,袁靜菱更不明白了,下意識接過對方遞來的那把粉玫瑰。「謝謝……」

  「不客氣。送花給美女是我的榮幸。」

  她微笑。「從山上開夜車下來很費精神的,你怎麼不好好休息,跑來這裡做什麼?」

  黎南森聳聳肩,大手挺無奈地一攤。「沒辦法,我有損友來訪,他肚子一餓脾氣就很差,還會擺臉色給我看,我正設法要找東西填飽他的胃。」而「還劍湖」附近有傳統早市,有星巴克、麥當勞等等咖啡店和速食連鎖店,覓食容易啊,總不會要他下廚吧?

  「你朋友他人在——啊?」袁靜菱小嘴微啟。

  那高大且熟悉的身影靜靜出現在黎南森背後,紊亂黑髮下的峻臉看起來當真好臭,像被幾百個人聯手倒會,然後是那兩道幽深不可測的目光,看得她幾乎說不出話來。

  黎南森迅速地左右張望了一下,掉頭,終於看到杵在身後的人,白牙跟著閃了閃。「小菱,這位就是我朋友啦!呵呵呵……不知道需不需要小的為兩位元大德相互介紹兼說明呢?」

  「你可以滾回去睡覺了!」陸克鵬沈著濃眉,語氣不知在悶個什麼勁兒。

  「耶?」黎南森用食指指著自己,略嫌誇張地抽搐著嘴角。「你不是要我陪你吃飯嗎?我專程開車下山,就只為了跟你吃飯耶!」

  「我不跟你吃了。」

  乾淨俐落地丟下一句,陸克鵬注視著面前女子此時小心翼翼摟在懷裡,用紙張裹著長莖的整把玫瑰花,不由得撇撇嘴,陰晦的眼神別向湖面幾秒後,又再度蕩回來,與她充滿迷惑的眸光相凝,問:「你吃早點了嗎?」

  「呃……」袁靜菱的小腦袋瓜左右緩慢搖動。

  「我跟你一起吃。」陸克鵬點點頭。

  「厚~~」難道就不能三人行,一塊兒吃頓早餐嗎?黎南森直接翻白眼。果然是兄弟如衣服,女人才是性命,朋友是交來過河拆橋用的!

  * * * * * * * * * * * * * * * *

  十五分鐘後。

  多餘的那一位遭到無情對待,早早被趕走了,一男一女此刻對坐在傳統早市裡、一家專賣河粉的老店鋪內。

  跟臺灣的「度小月」很像,老店鋪中的桌椅全是矮桌、矮凳子,女的秀氣地側坐著,把玫瑰花和長長的髮辮全擱在弓起的膝上,男的似乎也挺習慣,凳子雖矮,他坐相從來就是大剌剌、隨心所欲得很,長腿愛往哪里擺就往哪里伸。

  「這家店雖然舊,但東西很好吃的。你想點些什麼?」袁靜菱問。

  「我肚子餓了。」牛頭不對馬嘴地回了句,瞥到那束粉玫瑰,陸克鵬像跟它有仇似的,蹙眉緊盯著不放。

  知道他不經餓,一餓就火沖腦,袁靜菱忍不住歎氣。

  這般的歎息中有著她不解的滋味,微甜、微暖、微微悵惘,仿佛與年少的那段時光有了連結,也不曉得這樣的情況是好還是壞。唉~~

  她「專斷獨權」地點了兩人的早餐——

  鮮牛肉河粉、四色配菜、老油條、三明治,再來兩杯越式咖啡,還有她之前在路邊買的荷葉包飯。就不信還喂不飽他!

  食物陸續端上,擺了滿桌,陸克鵬的視線終於從那把粉玫瑰上頭挪開。

  他不發一語看著面前豐盛的菜色,跟著抬眼瞅著她,雖沒出聲,那瞳底閃爍的光輝已顯示出他心情正在好轉當中。

  「都是我喜歡的。」她還記得他的飲食喜好,記得他喜歡分量雙倍的配菜,記得他喜歡在河粉里加老油條。陸克鵬臉部的棱角稍稍軟化了,接過她遞來的免洗筷,埋頭專注地吃了起來。

  看他吃東西一直是種享受,會興起某種滿足感,覺得面前再平凡不過的庶民料理仿佛變成難得的珍饉般,每一口都讓人讚歎。

  察覺到她的凝望,陸克鵬把滿嘴的食物咽下,拆開一雙免洗筷塞進她手裡。「你也吃,要是涼掉湯頭就不對味了,別一直盯著我。」

  她頰面微熱,趕緊垂下眼睫,被他碰觸到的肌膚興起麻麻的感覺,讓她不禁收緊小手,牢握著筷子。

  「我只是想說……要不要提醒你,配菜別吃那麼多?那些韭菜、豆芽和九層塔都是生菜,沒煮熟的,雖然可以生吃,但你的肚子說不定又受不了了,而且吃太多辣椒也會刺激腸胃……」

  「我的腸胃一向強壯,上次是被『小鬼」纏到才會破功。」她是在關心他吧?是吧?是吧?這下子他男性峻臉不只軟化,嘴角的笑紋也似有若無地浮現。

  那次病毒性腸胃炎被抬進急診室,吊完兩瓶點滴後,他隔天清晨就能下床自己走出醫院了。而她沒離開,一直陪在他身旁,累了就趴在他病床邊小睡。對他來說,他人生第一次的急性腸胃炎,充滿「神聖」的意義,有著一輩子也不可抹殺的功勞。

  至於袁靜菱,對她而言,那是相當奇特的一夜。

  他握住她的小手,整晚都握著不放,她也沒想從那只溫熱大掌中抽離。彼此之間似乎有許多話想說,又不知該從哪里起頭,就暫時擱下了。雖無言,心卻已震顫不止。

  這個男人重新在她的生活中來去,一個多月以來,她見到他的次數變得相當頻繁,差不多每隔兩、三天他就會出現,等她一塊兒吃晚飯,陪她散步,東扯扯、西扯扯,聊一些言不及義的安全話題。他像是變了,又似乎沒有,她其實很困惑,弄不清楚他究竟是不是……在追求她?

  他是在追求她嗎?

  若是,這全然不像他追女孩于的手法,太過隱伏低調了。畢竟除了在醫院那晚,他緊握她小手不放外,就再也沒有任何過分親密的舉措。

  倘若不是,他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來到她面前,用那種攪得她心思紊亂的眼神注視她、勾引著她?

  唉……

  壓不住心頭迷惘,也只能暗暗歎息。

  「天茉好嗎?她沒吵著要跟你來?」知道男人話中的「小鬼」指的是何方神聖,她輕問,舀了口湯喝著,告訴自己別再一直盯著他看。

  陸克鵬吞下吸飽湯汁的老油條後,才慢吞吞地低語:「我把她丟回去給她娘了,那小鬼吃得飽、穿得暖,不可能不好。」不好的是他好不好?

  都一個多月過去了,他盡可能把臺灣的事務丟給合夥的朋友,然後堅決要待在河內管工廠。撐過八年,他準備收網驗收,卻頭疼得不知如何著手才好,只會繞在她身邊打轉。不行用強,怕她反感;不敢躁進,怕嚇到她;不能再大剌剌把「喜歡」和「愛」的字眼掛在嘴邊,怕她嗤之以鼻、不肯相信。

  他的愛情之路註定辛苦,但再辛苦,也得咬牙撐下去。

  袁靜菱輕柔又說:「天茉很懂事的,媽媽和明祈叔都很喜歡她,誇她有禮貌又活潑可愛,你如果好好跟她相處,會發現她真的挺可愛的。」

  是啦,就他不喜歡那只小鬼,壞人都是他!陸克鵬暗暗磨牙,埋首發洩似地把整碗河粉盡數喀光,湯喝得一滴也不剩,抓起三明治洩恨咬下。

  發覺他目光又變得暗晦了些,像是生氣了。

  為什麼?是她管得太多嗎?

  猜不透他的思緒轉折,袁靜菱胸口微沉,只淡淡換了個話題。「原來你和黎大哥是好朋友,世界真是小小小啊……你們認識很久了嗎?」

  「只是酒肉朋友,不小心認識的。」陸克鵬抽出面紙,把桌面的幾點湯汁拭掉,答得有點勉強。

  沒辦法,聽到「黎大哥」三個字從她口中喚出,他就一整個悶。

  然後是那束長莖粉玫瑰……那傢伙竟敢當著他的面,買花送她?!根本是存心挑釁!存心的!

  他心不甘、情不願的回答讓袁靜菱心中又是一緊,溫馴的眉眼蒙上冷凝,抿著唇,小臉顯得有些蒼白。

  陸克鵬很想給自己兩拳,外加重踹兩腳。

  他究竟在幹什麼啊?

  討好不了她,卻一再惹得她傷心難過嗎?

  他唾棄自己!

  他就是蠢、就是笨、就是無可救藥!

  忍住想扯光一頭亂髮的衝動,他繃緊下顎,目光直勾勾鎖住她,粗聲問:「你今天挪得出時間嗎?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袁靜菱微怔,收斂了笑意的臉容不知為何會透出無辜和憐弱感,她凝望他深目好幾秒,還是抵擋不住誘惑地問:「什麼地方?」

  「你跟我去嗎?」男人霸道的本質永遠不會消失,他不答反問,只求她一個簡單至極的答復。

  「嗯。」袁靜菱沉吟片刻,仍是點頭了。

  下一瞬,她擱在膝頭的小手被握住,熱氣包裹她的柔荑,像那晚在醫院時他對她做的。

  「走,現在就去!」在桌上放了足夠的錢,陸克鵬拉起她,說走就走。

  「等等,我的花——啊!」來不及了。袁靜菱陡然站起,膝上的花束掉落地面,她想拾起,一隻大腳已快她一步,惡狠狠地踩在花朵上,把花瓣全踩出汁液。

  陸克鵬收回腳,按捺得意地說——

  「沒關係,我再買花給你!」
第七章
  一出傳統早市,陸克鵬伸手攔住一輛計程車,跟司機先生用算得上流利的越南話交代了一串地址。

  袁靜菱弄不明白他的意圖,那個地址聽起來是在市郊地區,屬工業區,許多歐美和日本的大企業都在那裡設廠,經過那邊的高速公路,很容易就能看到各家大廠豎立在路道兩旁的高大看板。

  她沒問,只是靜坐在他身邊,他的掌溫一直暖著她的,即便兩人已坐進計程車裡,他也沒放開她的手。

  他的側臉微繃,眼睛閃著銳利光芒,整個人似乎被興奮的情緒撐滿了,想把自豪而且心愛的東西獻給她看。

  將近半個小時的車程,他們抵達目的地。

  「這裡是……」袁靜菱被牽著走進那個猶如棒球場的廠區,明亮的日光燈把廠內照得燈火通明,機械的運作聲不絕於耳,那聲音極為規律,不會過分刺耳,卻讓她徹底感受到身處在與尋常全然不同的環境中。

  「我的車廠。」

  陸克鵬深吸口氣,粗掌難以克制地又握了握她的柔荑,牽著她走到另一邊,再次說明。

  「廠裡的生產線以生產重型機車為主,從開頭的車型設計到零件的組裝生產,再到最後的撞擊試驗,在這個廠區裡都能夠完成。」

  邊說著,他一個個指給她看,哪里是生產線的頭,哪里是生產線的尾巴,引擎形式、傳動和冷卻的方式、排檔功能等等,連最後撞擊測試的場地都帶著她仔細參觀過。

  「上來,很好玩的,我保證。」在參觀完整個廠區後,陸克鵬拉著她坐上一輛還未正式上市的新款重型越野機車。

  出廠前的各款車子都得經過模擬試驗,不用真的啟動引擎去跑,而是在不到十坪大的實驗室裡做各種越野的高度和跳躍,很像小朋友會去玩的電動娃娃車,投十塊或二十塊錢的硬幣進去,小電動車就會在原地高高低低的躍動、旋轉起來。

  袁靜菱像被催眠了,乖乖跨坐在他身後,於是,及膝的裙子撩高到大腿。她不管了,因為底下的模擬機車已經啟動,仿佛在山野間穿梭,像一頭全然不受控制的鬥牛。

  她輕呼了聲,細瘦的藕臂連忙摟緊他的腰,抱得好緊好緊,就怕被甩下去。

  頰面緊貼男人的寬背,她聽見促急且強而有力的心跳,穿透他的背,傳進她耳中,瞬間,時間仿佛倒流到那一年,他每日在校門口等她,頹廢又狂妄的姿態,桀騖不馴,宣示著他如何喜愛著她。

  「小菱……」

  心臟跳得好快、好響,她血液沸騰,有什麼在當中激蕩不休,狠狠地沖刷了她全身。

  「小菱!」

  那喚聲讓她渾身一顫,毛孔驀地收縮又張開,神魂從某個不知名的流域裡回游。

  她輕抽一口氣,紅紅的小臉倏地抬起,看見他焦急的臉龐。

  「還好嗎?是不是顛得太厲害,覺得不舒服?」他問得很急。測試功能早就停止,等不及她回答,粗健雙臂已攔腰將她抱離車後座,根本不管現場有多少只眼睛正盯著他們倆直看。

  袁靜菱發現自己沒辦法在這時擠出聲音,胸口漲滿著難以言喻的東西,連自己都難以招架,只能把小臉埋在他的頸窩,由著他將自己抱進辦公室裡。

  「小菱……」把她平放在長沙發上,陸克鵬低啞又喚,大掌撫著她略燙的額。

  「我沒事。」幽幽掀睫,她試著微笑,撐坐起來。

  「對不起。」

  「為什麼要道歉?」

  他抿唇,眉峰淡結。「我一直很想帶你來這裡,讓你看看這個地方,讓你知道我做了什麼,然後我,我……」又想扯頭髮了,他做事為什麼就不能瞻前顧後一些  ?連解釋都說不清、講不明嗎?

  「對不起……」語氣聽起來落寞得很。

  袁靜菱心湖一蕩,撥開頰邊的發絲,搖了搖頭,一會兒才問:「所以你常常往河內跑,有時連待好幾天,就是因為這間工廠?」

  「工廠只是其中一個小原因。和這裡的廠長認識好幾年了,很能信賴,不需要我時時刻刻留駐,我在這裡……為的是更重要的事。」關係到他未來人生幸不幸福的大事。

  他憂鬱又熱情的眼神讓她喉頭微窒,她很想問什麼是「更重要的事」,卻見他上半身忽然傾靠過來,臉龐緩慢逼近。他的嘴是淡淡粉紅色,讓她想到今早摟在懷中的那把玫瑰,她輕顫雙唇,心跳加速,沉溺在這種曖昧中。

  他要吻她了嗎?

  袁靜菱呼息寸長寸短,不敢用力,擱在膝上的小手下意識握成拳頭。

  「小菱。」他低啞又喚,眼瞳黝深。

  「嗯……」唉,男人的唇比女人的還薄嫩,算不算是一種罪惡?

  「工廠是我和朋友合夥的,不是我父親的,我沒有花陸適義的錢。」

  「嗯?」什麼意思?

  她墨睫迷惑地顫了顫,雙頰酡紅。

  一聲粗嗄歎息逸出陸克鵬的唇,捧著她嫩桃般的臉容,他下巴抽緊、臉也紅了,想恣意去親吻,又想把堵在胸中多年的話一舉吐出,結果是她如花的小嘴太誘人、軟暖的馨息太甜蜜,他克制不住去碰觸的渴望。

  吻吧,好好親吻她吧!心中的事總能慢慢再說,他多麼思念她的柔唇,她的味道,想得全身都痛啊!

  「啊!哇啊啊——」

  哪知,辦公室的門被推開,有人闖入,而且闖入也就算了,還扯嗓叫得好響亮!

  兩顆就要黏在一塊兒的腦袋瓜同時轉向門口,眯眼,看究竟是誰這麼不識相!

  * * * * * * * * * * * * * * * *

  袁靜菱從來不知道,自己竟然可以為了一個吻,氣悶到想摔東西。

  惱啊……

  她欲求不滿嗎?

  因為過度的渴望和無盡的遐想,從他再次出現、攪進她生命中,潛意識裡或許就隱隱有所期盼了。

  她靜默等待,等著他行動,有可能她早已不斷地對他暗示,只是她自己不曉得罷了,要不然今天不會因為被打擾了、他的唇沒有壓上她的,她就失望到想尖叫。

  另外,還有一件讓她更想尖叫的事——

  他沒說那位合作許久,值得信賴的廠長是個美麗女郎,而且對他這位老闆很、有、好、感!

  勾下百葉窗的窗葉,透過玻璃,袁靜菱微眯眸子看著幾分鐘前跑進來打擾的女廠長。她手中拿著兩顆零件,正跟陸克鵬討論些什麼,略寬的連身工作服用腰帶一勒,強調出豐胸和細腰曲線,波浪般的大鬈發輕鬆甩在身後。她離陸克鵬很近,事實上是站得太靠近了!雖沒有肢體上的接觸,卻散發出濃烈的暗示。

  暗示啊……他難道感覺不到嗎?

  當陸克鵬把零件接過去研究時,女廠長貓般的大眼睛乘機瞄過來,挑釁意味瞬間點爆。

  袁靜菱的心臟「咚咚」兩大響,第一個反應是想放開百葉窗、退開,但想歸想,內心莫名的不甘累積到超出想像的地步,被激起鬥志了,她沒退,反倒眯眼看回去,見對方突然狀若無意地把手攀在陸克鵬肩上,袁靜菱這次退開窗邊了。

  凜著臉蛋,她打開門走出去,秀美的下巴抬得高高的。

  「小菱,不是要你躺著休息一會兒嗎?頭還暈嗎?你——咦?」陸克鵬聽見辦公室的門打開,立即回頭,就見一臉冰霜的袁靜菱走過來,經過他身邊時,她停也沒停,直接往廠區大門方向走去。

  發生什麼事了?剛才不是還好好的嗎?他一整個莫名其妙。

  「等等,你要去哪里?」還管什麼零件規格不符,他把兩顆跟鉛球差不多重的油表顯示器拋回去給廠長,跨大步拉住袁靜菱。

  「回家。」右手邊不遠處有一面玻璃牆,她瞥見自己的嘴巴嘟嘟的,連少女時期都極少有過這樣的表情,如今都是成熟大女人了,竟然還這麼孩子氣。

  「我們回去。」他牽著她說走就走。

  「陸!」女廠長喊他,口氣不太妙。

  「交給你搞定。」他連回頭都懶,只是緊握那只小平,怕極身邊的女孩會跑掉似的。

  基本上,他已經很給女廠長面子了。剛才來「亂」的如果換作別人的話,他早把對方丟出辦公室。

  從來就不是愛爭、愛鬥的個性,但就這一次,袁靜菱似乎有些明白「爭奪」的樂趣了,特別是當勝利者是自己時,那滋味更值得留連。

  她回頭,對那位臉色不太好看的美麗女廠長翹起唇角。

  * * * * * * * * * * * * * * * *

  回市區時,他們沒有搭計程車,陸克鵬從廠區的私人車庫中,牽出一輛復古車款的重型機車,載著袁靜菱回家。

  車速可以飛飆,但他刻意慢慢騎,慢到簡直污辱了那一輛經典復古車款。

  袁靜菱跨坐在他身後,腰上依慣例綁著他的一件薄外套,外套蓋住大腿,底下的真絲裙擺仍然被風拂得輕飄飄的,她的思緒也跟著輕飄飄了,看著沿途景物,想著許久以前的他與她……而如今,年少輕狂不再,他想得到什麼?她想要的又是什麼?

  機車停在「COOL  ME」前面的人行道邊,她跨下車,垂著頭,一句話也沒說就走進旁邊小巷。

  陸克鵬一怔,忙跟過去,幾次要開口,卻不知說什麼才對。

  這是他首次踏進她位在後面的住處,之前他若是來等她打烊、硬陪她散步或吃飯,總是送她回到「COOL  ME」店門前就止步了,很自製地維持紳士態度,沒有她允許不會霸道地侵犯她的私人領域。天知道,他跟「紳士」兩個字根本八竿子打不著,害他忍得都快內傷了。

  但今天不行,沒辦法忍了,她模樣好古怪,像在生他的氣又似乎不是。

  走過那條巷弄,經過小小的前院,他無心打量周圍環境。

  她拿鑰匙開門進屋,他跟著跨入,見她也沒要他離開的意思,他頭一甩,乾脆大步閃到她面前,雙臂伸長擋在她兩側,將嬌小的人兒困在那扇紅銅門和自己胸前。

  「別不說話。小菱,看著我。」

  她如他所願地抬起臉容,眸光氤氳,眉間似有若無地攏著什麼,那神態極為神秘,也益發誘人。

  陸克鵬呼吸陡緊,壓抑地問:「你在生氣嗎?生我的氣?」原諒他的駑鈍和神經太大條,他都快想破頭了,就是搞不懂她為何不爽。

  「你喜歡她嗎?」袁靜菱不答反問。

  「喜歡……誰啊?」簡直一頭霧水。

  「你的女廠長。」她嗓音依舊細柔,語調慢慢的、緩緩的,就像她平常在跟顧客討論衣料和款式那樣。「你不喜歡她嗎?」

  「我當然喜歡啊!」要不然怎會和她合作這麼長時間?能找到優秀的管理人才,那絕對是老闆的福氣……咦?等等,不對!情況不太對!為什麼會有這種問題?難道……會不會是……誤會了?陸克鵬頭皮一凜,劇烈的電流竄向四肢,他整個人受到驚嚇般渾身一震。

  他瞪著她雙腮微鼓的小臉,她的眼睛也同時回瞪他,清亮黑瞳映出兩個呆滯的自己。

  「那很好。祝你幸福。」她丟出話,軟軟的話,不帶一絲火氣,陸克鵬卻感受到強大的殺傷力,幾要削掉他半條命。

  她彎身想從他腋下溜走,他不許,連忙收攏臂膀摟住她,急急地說:「沒有、沒有,我不是喜歡她!我是說……我當然喜歡她,你要是跟她一塊工作過、和她飆過車、看過她騎越野重機時所展現出來的驚人技巧,也一定會很佩服她,喜歡她的  !但那種喜歡是很單純的喜歡,跟男人喜歡女人、女人喜歡男人的喜歡又不一樣!總之……就是……我沒喜歡她!」老天!繞口令嗎?他有完沒完啊?

  「你把我丟在辦公室,跟她出去,你跟她靠得那麼近,還讓她搭你肩膀。」袁靜菱知道自己在借題發揮,胸脯明顯起伏,聲音已不穩,但這種跟幼稚差不多等級的行徑做出來,卻有種奇異的痛快感。

  她不爽,她就是要任性、要耍脾氣,寧願拋掉矜持狠狠吵一架,也勝過和他「ㄍㄧㄥ」著不上下下,然後不停猜想著他的心。

  「我……那是因為你頭暈,辦公室當然要留給你休息啊!」這種「欲加之罪」,一百張嘴也辯不過的。

  她下巴一揚,沖口而出,道:「你也沒有要我抱你!」

  「什麼?」深邃的眼瞪得超大。

  「剛才騎車回來,你騎著就走了,沒要我抱緊你的腰!」以往她坐在後座時,他除了盯她有沒有戴好安全帽之外,還會強拉她的細臂去摟住他的腰,要她抱得緊緊的,怕她被風刮跑似的。但今天沒有,她只輕抓他兩邊腰側的衣服,他也由著她。

  陸克鵬張口無言,用一種極其詭異的眼神盯住她不放。

  她的臉好紅,如熟透的香桃,說出那些話後,她咬咬唇,別開臉,開始閃避他的探究。

  是的。她承認,她在暗示他,如今「暗示」都快跟「明講」差不多了。

  這心亂如麻啊,他的出現讓她心湖不再平靜,層層疊疊的漣漪彙聚,證明自己對他從不曾忘懷,只是把他壓在心底深處,那份悸動破繭而出了,不再只是畫開如漣漪般的震動,而是驚濤、是巨浪。

  她深深被他吸引。

  「小菱……」陸克鵬吞了炭似的,聲音沙啞到不行。

  他胸膛也明顯鼓動了,感覺她身軀扭動,像是想掙開,他乾脆環住她的腰,一條粗壯大腿擠進她兩腿之間,然後騰出一隻手扣著她柔潤的下巴,絕對不允許她躲避。

  「小菱,你是不是答應了?」他頭微暈,過度的興奮讓心跳瞬間破百。

  「……答應什麼?」動彈不得了,怎麼動都會和他的身體親密摩擦,而摩擦自然生熱,她全身正泌著細汗。

  「你讓我追得好辛苦。」蹙眉,他露出甘之如飴的苦笑。

  「你,你什麼時候追過我?」她的臉紅到發燙,和他的指溫有得比,嚅著朱唇悶聲說:「你只會跟我吃飯、散步、亂聊,要是這樣就叫作追求的話,那……那未免也太沒誠意了,我才不——唔唔!」

  他臉龐偎近,熱唇封住那張軟嫩的小嘴,封掉那些輕怨的言語,纏綿地含住她、誘哄她,對她展現出無比的誠意。

  世界迴旋起來,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

  她頭暈目眩,雙腿卻禁不住想跟著旋轉舞動,可惜沒能做到,因她全身力氣仿佛被抽得精光,只能倒進他懷裡。

  這不是他們倆的第一個吻,卻是最熱烈的一個。

  多年後重溫彼此的滋味,他的心猶然未變,始終將她放在最重要的地方,變的是她,如此柔軟溫馴又情愫勃發,如此的沉靜卻又激狂,讓他更不能撤手。

  「我以為你需要的是一位元紳士,要彬彬有禮,要小火慢燉的感情,然後水到渠成,不能一來就猴急地想把你吞了……」天知道他有多「急」。

  他低沉的笑音烘暖她的耳,鼓動的胸腔也震得她芳心躁動。

  「你……可惡!」她被他笑得真想挖個洞把自己埋掉。臉皮確實沒他厚,惱羞成怒了,因此咬著唇只想推開他。

  他不允,低頭再次侵犯她紅潑濫的小嘴,越吻越過火。

  事情是怎麼發生的,說實話,袁靜菱完全搞不清楚,也沒想花力氣去弄明白,只知道她的雙腿騰空了,足不沾塵了,他強而有力的臂膀糾纏著她,而她的雙手也不知羞恥、毫無矜持地黏在他身上。

  當她稍稍拉回意識時,發現不知何時自己已被他抱進離客廳最近的房間裡,那是她的臥房。她赤裸著身子躺在淡玫瑰花香的米色大床上,髮辮鬆散了,一頭烏絲鋪散開來,男人古銅色的上半身正輕壓著她。

  他稍微退開,闐黑的眼底竄出火焰,以熾烈的目光從頭到腳膜拜她的美好,似乎也想給她喊停的最後機會。

  不能停,不想停。她隱匿在溫良個性中的瘋狂因數完全被喚醒,鼓噪著她豪放起來,丟開束縛依心而為,去做些讓自己痛快的事。

  她慵懶地跪坐起來,視線與他緊密相交,她的小手朝男人腰間摸索過去,為他解開皮帶。

  他低喘,目光變深,低頭啃吮她柔潤的肩頭,那潮紅滿布的嬌軀散發出動情的氣味,誘出人性最赤裸的渴望。

  他引導她的手去撫摸自己,他的唇和手則努力在她身上施展魔法。

  她害羞又熱情,矛盾得惹人心憐,嬌小得不可思議。

  他想給她最完美的一次,屬於他們的第一次,然後在彼此身上烙印,也希望在她心上烙下痕跡。

  他想愛她。

  * * * * * * * * * * * * * * * *

  男人沉睡著,赤裸身軀大刺刺地趴在她的床上,薄被子只蓋到他半邊臀部,露出另一邊結實的臀瓣。

  他的身體相當漂亮。

  倒三角形的上半身,舒長而有力的四肢,闊胸翹臀,全身肌筋勻稱,強壯卻不過分壯碩,淡巧克力色的肌膚很有陽光氣息。

  這麼漂亮的身體,為什麼會出現那兩塊古怪的疤痕?一個在左大腿,另一個在右邊腰部,感覺像被什麼東西射入、爆裂,然後貫穿過去。

  是槍傷嗎?

  袁靜菱無法確定。

  極度的縱欲過後,她疲倦得在他懷中失去意識,醒來時,夜早已降臨。

  她在一室幽暗中,借著窗外的月光凝望身旁熟睡的他,思緒被那兩處猙獰的疤痕攪纏住了,猜想他遇到了什麼事。

  那些傷是他們相識之前就有呢?抑或她隨母親離開臺灣,與他不再有交集之後才發生的?

  她費勁地回想,記憶回蕩,想起她曾經幫他推藥酒,看過他裸裎的上半身,那時的他腰側並沒有這樣的傷痕。

  輕歎,她指尖引領著意志,悄悄去碰觸他。

  手才觸及他腰間,他忽然側轉過來,惺忪的眼睛看起來像迷路的小狗。

  她被他此時無辜的模樣惹得抿唇笑了,笑意幽幽,她看見男人迷蒙的眼神瞬間變得深沉,灼人般盯著她。

  有幾秒鐘的時間,陸克鵬以為自己在夢裡。

  他總是想像著她長髮的樣子,而那頭清湯掛麵的柔絲在幾年後的現在,應允了他內心深處的祈求,它們長得真好,圈圍著她的臉,輕散了她一身,跟真絲的觸感一模一樣,讓他愛難釋手。

  「過來。」他沙嗄地說,吻著她的發,拉近她。

  紅著臉,她軟軟倒落,再次躺在他身下,床上唯一的一件薄被滑到地板去了,她感覺到他腿間的力量已然蘇醒。

  「我……我有話想問你。」原來她是大色女啊!明明被掏空得很徹底,以為再也擠不出氣力了,誰知他只是輕輕磨蹭,她就熱如火燒,心口又一次騷亂起來,血液也隨之沸騰。唉……怎麼會這樣?

  「嗯?」他咧嘴笑,笑得既得意又可惡,很明白自己對她造成多大影響。

  袁靜菱努力要扯住所剩無幾的理智,勉強擠出聲音。

  「你的傷……大腿和腰上的疤痕是怎麼回事?它們……它、它們——嗯哼……」問不下去了,男人低頭驀地吮住她脹痛的乳尖,粗糙大手滑向她腿窩最敏感的那一點。

  「陸……克鵬……」她眉心蹙起,身子不禁拱高,細柔的嗓音揉進泣聲,變得破碎了。

  「我在這裡。小菱,我一直都在。」

  「你的傷……」

  「噓……」

  他將她摟得好緊,緊得擠進她柔潤的體內,將她撐到極限。

  她感到疼痛,那樣的痛掀起狂浪、燃起烈火,勾出驚人的甜蜜。

  然後,她忘了要問些什麼,只記得他們在彼此懷裡……
第八章
 大教堂前的小廣場安排了一整日的教會活動,今晚是平安夜,唱詩班的歌聲悠揚動人,無數的小燈泡點綴在古老建築物上,紅的、黃的、白的,它們交錯閃爍,在略顯斑駁卻深具歷史厚度的白牆上,變換著圖樣和聖誕快樂的越南字與英文字。

  「COOL  ME」今天提早打烊,下午六點不到,袁靜菱就讓兩位裁縫師傅先離開了,她本來邀獨居的譚星亞今晚一起回母親那邊過平安夜,但星亞已經有約,似乎對方還是位男士,見好友紅著臉、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她心裡儘管好奇得要命,卻也沒再追問。

  把玻璃櫥窗裡的照明調暗,關掉招牌燈,她關門上鎖。

  街上好熱鬧,氣溫相當舒適,許多外國觀光客和當地民眾都擠在教會廣場那邊。將薄披肩繞過肩膀,她攏了攏長髮,唇邊不自覺地勾出一抹淺弧,捧著一把午後買來的長莖玫瑰,決定步行到幾條街外的母親家裡去。

  「美女,今晚賞光一起吃個飯好嗎?」

  走了十幾分鐘,再過兩個街口就到了,斜後方突然有腳步逼近,她側眸,小臉輕訝。「黎大哥,你沒回山上?」

  黎南森一手插在牛仔褲口袋,另一手提著威士卡禮盒,瀟灑地搖搖頭,跨一大步與她並肩同行。

  「因應偉大節日的到來,耶誕節前夕花價比較美,山上的花能收成的都收成了,其他的不肯開,我回去也沒花可以剪。」他半開玩笑,眨眨眼。「更何況,雖然有損友對我不仁,我卻不能對他不義,好歹也是從遠方來的,再損嘛是朋友,陪他一起喝杯酒、聊聊男人心事,很應該啦!」

  袁靜菱微怔,隨即反應過來。「你是說……陸克鵬嗎?」

  在別人面前提起這男人的名字,她竟然就臉紅心跳了,好像藏了許久的秘密要被公開出來。「嗯……他前天飛回臺灣了,有急事要處理的樣子。」

  「是啊,有三家日本廠商想直接跟他接觸,聽說是要談代工的事。你也知道的,這邊人力較便宜,克鵬受到他心中女神的指引跑來占地盤,先佔先贏,算他有眼光。」

  心中女神?

  袁靜菱直覺他話中有話,沉吟了幾秒,記起什麼事般忙輕聲問:「黎大哥,我要回我媽媽和明祈叔那裡吃飯,你沒事的話要不要一起來?陸克鵬……他回臺灣了,你找不到人喝酒聊天的。」

  「找不到人嗎?嘿嘿,最好是啦!」他聳聳肩,笑得白牙亂閃,也不知道在樂個啥兒東西。「我也正要去你家討吃的,香妹姨來電Call我,說今晚有煮我的菜哩  !」

  「啊?」原來是這樣。

  「所以,閣下今晚沒有任何選擇,註定要跟本人一起吃飯啦!」

  「欸……」她好笑地歎氣。

  * * * * * * * * * * * * * * * *

  兩個男人交情匪淺,才不是什麼「酒肉朋友」、「不小心認識」。

  與黎南森一塊走回家的幾分鐘,袁靜菱心裡其實掙扎得好厲害,有許多疑問,一個接一個,全都跟陸克鵬相關。

  例如:他身上古怪的疤痕究竟怎麼回事?她明顯感覺到他在閃避這個問題,而他的不想多談,讓她的疑惑又加深了。

  再例如:她記得那天在車廠時,他神情嚴肅、好認真地說,他沒有花他父親的錢,車廠是他和朋友合夥的。他當時的表情和語氣讓她印象深刻,像是用盡全部精力在跟她強調一件無比重要的事。

  後來細思,她又不懂了,他是「義鵬電子」的少東,沒有進自家公司做事,為將來接手整個企業作準備,卻跑來玩心愛的重型機車,事業還越搞越大,他沒打算管家裡的事嗎?

  再有,不曉得是不是錯覺,自從他出現,她總覺得周圍的人事物突然變得有些……說不出的微妙。無形的線將許多想像不到的人與事牽連在一起,而每件事情的發生都有跡可尋。

  就像她的房東先生怎會那麼剛好和他是好朋友、換帖兄弟,而她又怎會去租到人家的店面和房子?

  太多的不明白,她想問,但想歸想,還是沒向黎南森尋求解答。

  她很固執的,她自己也清楚,就是跟陸克鵬那男人耗下去了,要挖真相也是從他那張可惡又漂亮的嘴巴裡挖出。

  思緒紛飛,不受控制,她臉頰突然一陣熱,想起他的嘴能幹出多麼「可惡」的事來,讓人全身無力、雙腿虛軟,她心跳又要瞬間破百了。

  唉,袁靜菱,你確實是大色女。

  忽然——

  轟!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哇啊啊~~修好了、修好了!發得動耶!沒想到這麼舊、這麼破的東西也能被你救回來,小陸,真有你的!」

  從大路繞進巷子,一整排都是舊式平房,雖然有些擁擠,但每戶人家前頭都有一個三坪左右的小前庭,袁靜菱還沒走到自家前庭,就聽見明祈叔熟悉的朗笑混在震耳欲聾的引擎聲中。

  「這台機車是我來越南當廚師時,拿著領到的第一筆薪水去買來的二手車,很多零件現在都找不到了。你別看它這樣,它對我意義重大啊!我以前都嘛用它載香妹和小菱去玩,還三貼過喔,很會跑的!」聲音聽起來很得意。

  另一個男音夾進噗噗噗的引擎聲裡,語氣雖然沉沉的,卻感覺得出說話的人心情不錯。

  「零件沒問題,找不到的話再開模自己生產,你這裡工具不夠,今天只是勉強讓它發動而已,明天我再讓人過來把它接去車廠睡幾晚,好好檢查一下,然後重新烤漆,嗯……有想過要幫它改裝嗎?讓它更會跑?」

  此時紗門被推開,阮香妹對著蹲在前庭那輛老舊機車旁邊的男人們喊著。「別再機車啦你們兩個!快去洗手,晚飯都上桌了。咦?小菱還沒到?唔……我打個電話問問看,最好不要又被臨時上門的客人纏住……」

  「我去接她!」陸克鵬動作好快地丟開扳手,站起來。

  他一轉身剛要跨出前庭,秀美的身影已出現在他面前。

  「媽、明祈叔,我們一起過來了。」袁靜菱結束「聽壁腳」的小活動,瞥了那位按理說不太應該出現在現場的男人一眼,神情平靜自若,好像他來不來?為何在這兒?和家人何時混得那麼熟?都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我們?誰跟她是「我們」?陸克鵬銳目陡眯,從她靜秀的臉蛋移到她摟在懷裡的長莖玫瑰,又從那把玫瑰挪向和她並肩而立的黎南森臉上。後者心無城府地咧嘴笑開,就眼光太閃了些,有故意裝無辜的嫌疑,還抬手對他揮了揮。

  「是啊,我跟小菱一塊兒來了,邊走邊聊天,心情好啊!呵呵~~陸,小菱還以為你在臺灣不來了,她不知道你今天下午的班機回來。怎樣?今晚有空了吧?一起跟明祁叔喝兩杯,我酒都帶來嘍!」

  喝兩杯哪夠?陸克鵬磨磨牙,呼出胸腔裡的灼氣,決定今晚「兄弟」沒得做,非讓這位「黎大哥」醉死不可!

  * * * * * * * * * * * * * * * *

  「朋友妻,不可戲!了不了啊?你送她花,你竟敢送她花,還一送再送,送得那麼爽!不要以為你山上都是花田,就可以左送一次、右送一次,想送就送!乾杯!」

  「跟你幹啦!怕你喔?朋友妻……妻你個『香蕉芭啦』、『甘蔗西瓜』啦!你這個『鼠辣』、『鹵肉腳』!八年前把不上人家,八年後還是沒把上,膽子比蒼蠅頭還小,動作比烏龜還慢,『林北』就愛送花啦!怎樣?」

  「我沒膽?我動作慢?我、我我——乎答啦!」

  「乎答就乎答!『林北』海量啦!幹——」

  平安夜,當廚師、好不容易拿到輪休的李明祈沒下廚,家裡的廚房一向是阮香妹的天下,今晚大家很捧場,把她阮氏的每道私房菜都解決得乾乾淨淨,差點兒沒把盤子一起吞下去。

  用餐的現場表面上像是十分祥和,其實處處暗流,兩位受邀一起過平安夜的男士彼此杠上了,說是要陪男主人小酌幾杯,結果是利用各種名目互灌對方酒,還劃了好幾款的酒拳。

  主人家收拾起桌面,準備切水果招待了,兩男也想幫忙,但腳步已經呈現出月球漫步的狀態,馬上就被女主人制止了,要他們乖乖坐在客廳就好。

  但,當袁靜菱幫母親收拾好廚房,把水果端出去時,就見明祈叔竟然已醉倒在長沙發上,呼呼睡大覺,而門外簷廊坐著兩個男人,聊著他們的「男人話題」,繼續對幹威士卡。

  高超的劃酒拳神技、毫無破綻的勸酒技巧,有這兩項本事撐著,陸克鵬也算完成了他的「男性復仇」。

  揪著黎南森的衣領,發現這傢伙已經開始中文夾越語、台語地胡言亂語起來,邊說、邊嗆聲,還會邊傻笑,眼神飄浮無法集中,差不多再灌他個兩、三杯就一切搞定,保他明早醒來……哼哼哼,頭肯定痛到爆掉!

  ……要不要乘機給這傢伙一拳呢?

  他利眼變得細細的,嘴角像臺灣八點檔連續劇中,最後一集才會受到報應的大壞人那樣抽搐著,透出外顯的嗜血氣味。

  給他一拳吧!明天再告訴他是他自己走路不小心跌倒的……

  「你想幹什麼?」紗門突然推開,微冷的輕嗓隨夜風襲近。

  陸克鵬打了一個酒嗝,「殺氣」頓失。

  他驀然回首,望見立在溫暖燈色下的翦影,那抹纖瘦嬌小的人兒啊,今晚對他有些冷淡,吝於給他一點點甜蜜的笑,他想跟她單獨說說話,無奈卻苦無機會,只好猛灌別人酒,自己也灌了不少,心情鬱悶得很。

  「我……沒幹什麼啊!」要是被她看出他暴力的意圖,那就很不妙了。

  揪緊黎南森衣領的手趕緊松掉,還哥倆好般地搭在換帖兄弟的肩頭上。「阿森喝太多,醉了。」

  袁靜菱抿唇不語,只靜靜凝視著,直順到小腿肚的長髮在風下輕擺。

  他想著被她那頭黑緞發絲纏繞的感覺,心口熱燙,血液也跟著燒騰了。

  「小菱……」

  他又擺出那種迷路小狗才會有的眼神,以為裝無辜就能吃遍天下。袁靜菱承認自己心理不平衡,儘管兩人該做的都做了、不該做的也做得很徹底,可因他而起的疑問卻一個也沒少過。

  今晚見到他,她其實很開心的,但他跟她家人相處的方式和熟稔的程度遠遠超過她想像。事實上,她有種被蒙在鼓中多年的失落感。

  「我等一下要回住的地方了。」她淡語,退進門內,沒讓他的手碰觸到自己的發尾。

  陸克鵬欲言又止,隔著紗門瞅著她,悶悶地說:「我等一下送阿森回他那裡。」

  「嗯。」她點點頭,嘴角似乎有了模糊軟度。「聖誕快樂。Merry  Christmas。」

  「Merry  Christmas。」他內心苦笑,不太快樂。

  * * * * * * * * * * * * * * * *

  午夜近十二點。

  袁靜菱已回到自己的住處,洗好澡,做完基礎保養,把潤絲過的長髮一綹綹吹乾。

  瓦斯爐上煮著茶,空氣中有淡淡的漢藥香,用小火滾了十分鐘後,她把瓦斯關掉,把黑呼呼的藥茶倒進馬克杯裡。

  不知是不是心有靈犀,當心中有人,就會和他產生某種能相互感應的頻率。她下意識走到窗邊探看,擺著好多盆栽的小院裡,那高大男人手裡不曉得捧著什麼,月光拉長他的影,任他在那裡徘徊。

  他也看到她了。

  男人目光炯炯,一瞬也不瞬,陰鬱又帶著讓人心悸的穿透力。

  袁靜菱聽見來自心底的歎息,從窗邊走開,五秒鐘後,她的大門為他開啟。

  「進來。」軟嗓如絲。

  陸克鵬像被打了一針強心劑,落寞的垮肩突然挺得筆直,踏進那扇紅銅門。

  「靴子脫掉,那裡有地板拖鞋。」

  「給你的。」他把捧在懷裡的東西交給她,然後乖乖按照她的指示脫靴、換拖鞋。

  是一個盆栽,跟足球差不多大的盆缽裡葉片翠綠,小白花點綴其間,長著好幾顆碩大且紅如琉璃的草莓。他送她一盆草莓?

  「它叫作『女峰』,日本品種。不是『女王蜂』,是女人的……嗯……雙峰的意思。」地板拖鞋是加大的尺寸,而且是全新的。陸克鵬眉宇間的鬱色不自覺間掃掉一大半,心情突然變好。

  見她臉紅紅、怔怔盯著草莓看,他主動又說:「草莓很好,玫瑰花沒它好。玫瑰花枯掉就沒了,草莓會開花還有得吃,你不是很喜歡種可以吃的植物嗎?」

  「嗯……」她輕應,克制不住拚命要湧出的笑意,但又不想太快給他好臉色,結果搞得一臉怪相。

  她很快地別開臉,走進廚房,聽見男人跟過來的腳步聲,她把懷裡的「女峰」擺在餐桌上,回眸時,神色已穩住許多。

  「把那杯茶喝掉。」

  這會兒換陸克鵬怔了怔。「我不渴……」那個……氣味聞起來怪怪的,感覺像藥不像茶。

  「那是醒酒茶。媽媽有時會煮給明祈叔喝,我剛才跟她要了一些草藥帶回來。」她沉靜解釋,瞥了發愣的他一眼。「已經不燙舌了,你快喝。」

  「呃……喔,好。」他喝!是她特地為他煮的,他怎麼都要灌光!

  她猜到他會出現,知道他會來找她?或者,她是期待他的出現,要不然怎會費心地把茶煮好了,就為了給他醒酒?

  陸克鵬興奮得要街上天了,捧起馬克杯猛灌,短短幾分鐘,他情緒像坐雲霄飛車般,一下子從地獄沖向天堂。

  「小菱……」喝得杯子裡空空如也,他露出傻大個般的笑,臉龐朝她傾近,想吻她啊……

  「別過來。」

  「唔?」他表情很受傷。

  「去洗澡。」她腮畔的紅潮從他進來後一直沒退過。

  「咦?」

  「你渾身都是酒味,好臭啦!」

  她又忍笑地趕緊別開臉。

  二十分鐘不到,陸克鵬沖好澡、洗了頭,還刷過牙,擦乾身上的水珠後,將大浴巾圍在腰際,走出。

  浴室門外連接著一個更衣間,他走進,發現她為他準備的一套男性衣物,內褲是新的,上頭還有標籤,長褲和印有骷髏頭的圓領T恤是他之前留下的。她替他洗乾淨、折得整整齊齊,似乎還熏了香。

  深瞳略湛,他只摸了摸那疊衣物,然後腳步極輕地走出來。

  客廳沒有人,開放式的廚房也沒有人,那盆草莓底下多出一個白瓷圓盤,被鄭重地擺在窗邊的茶几上,他嘴角弧度不禁加深,心情變得說不出的好。

  房間的門虛掩著,他舉手輕敲,給了裡面的人三秒鐘時間反應,不管她請不請他進去,總之他就是會推門而入。

  「你——呃?!」以蜷伏姿態窩在床邊單人沙發上的袁靜菱抬起頭,微訝地望著立在門邊的高大半裸男。

  「……你、你怎麼不穿衣服?」怪了,他沒看見她特地放在浴室門外那套男人衣物嗎?

  陸克鵬一臉無辜。「衣服有酒味和汗臭味,你說很臭的。」

  「不是,我有準備乾淨的,我——」

  「你在忙什麼?」他突然截斷她的話,動作好快,一下子就湊到她身邊來,興致勃勃地看著她擱在膝懷間的男用外套和針線等等小工具。

  外套很面熟,是他的准沒錯。

  之前他從車廠載她回來,就是拿這件外套讓她綁在素腰上,以防她裙擺亂飛,後來外套就直接留在這裡了。此時她在幹什麼?幫外套加工,像他替機車改裝那樣嗎?

  袁靜菱喉嚨乾乾的,呼吸變得窘迫,全因為他突如其來的靠近,還有……塊壘分明的淡巧克力色胸肌。隨便瞥一眼,她腦海中就完整呈現出男人比例近乎完美的身軀,當然是沒有任何衣物遮掩的強健肉體……

  「我沒有忙……我、我在玩……」

  「是嗎?」大方地坐在床沿,他伸頭去看。

  她在「玩」他的外套,把外套的一角夾進圓形繡框中,夾得布面繃繃的,然後在上頭繡圖案,是「COOL  ME」的店徽,很小、很小一個,跟十元新臺幣差不多大,低調地透露著什麼。

  他的休閒打扮通常就是棉質的T恤加牛仔褲,天氣冷了頂多再加風衣、皮衣或軍裝大衣,從以前到現到一直都是這樣,而他的那些衣服很多都有骷髏頭圖案,不挑品牌,只是單純個人的喜好,骷髏頭加天使、骷髏頭加玫瑰、骷髏頭加寶劍、加鐵鏈、加船錨、加荊棘……多到他自己也數不清,如今又多了一款最愛——她的骷髏頭加愛心眼。

  陸克鵬左胸一繃,沙啞地說:「我喜歡你的『玩』。很喜歡。」

  她像是一愣,隨即露出有點害羞、又有點得意的笑。

  「我還繡了蘭花。」

  獻寶似地翻出外套另一角,蝴蝶蘭圖樣以真絲繡出,繡工細膩無比,絲線在鵝黃色的燈光下美得發亮。

  這會兒,她注意力被移開了,不像剛才那麼不爭氣,一直被他誘人又可口的軀體糾纏。

  她拆開繡框,把外套往他身上比試,略歪著小腦袋瓜近近看又拉遠看,看自己的手工傑作在他身上造成什麼感覺。

  然後,她滿意地點點頭。「還不錯呢!下次幫你量尺寸做衣服,用珠珠繡一個大大的骷髏頭。」

  「我很……」他很開心、很高興、很……唉,不知道要怎麼說啊!

  陸克鵬喉頭微堵,總之行動勝過一切,他健臂陡扯,把嬌小的她用力扯進懷中摟緊。

  袁靜菱忍不住驚呼,膝上的東西全部散落了,她沒能顧及,因為整個人已被男人粗壯臂膀捆抱,她跪在他兩腿之間,柔軀緊貼他的裸胸。

  他冒出淡淡胡髭的面頰緊貼著她的,刺得她微微感到疼痛,但她發現自己喜歡這種親昵的刺疼感,這算是某種病態嗎?

  她認命地勾了勾唇,發出軟軟低歎。

  屬於感情失控的病,她已經病入膏肓。
第九章
  撫摸那一頭水緞發絲,五指托著她的後腦勺,陸克鵬胸間激湧,側過頰面忍不住想尋找女人柔嫩的朱唇。

  他的吻僅僅落在她的紅腮,就被她巧妙避開。

  「小菱……」他粗聲啞歎,渾身毛孔欲求不滿地收縮又舒張,浴巾底下的長腿攏靠,把她穩當當地圈在極小、極親密的天地裡。

  「小菱……」他誘哄般又喚。

  袁靜菱這次學乖了,有疑惑最好快快問個清楚明白,儘管身體熱如火燒,肌膚因緊密的貼蹭滿泛赭紅,該問的還是得問,不能讓他蒙混過去。

  再有,她明明幫他準備好衣褲的啊,想說等他喝過醒酒茶、洗完澡,精神好些再來和他談,哪知他會以這樣的姿態出現,性感又強壯,身上還散發出和她相同的沐浴精氣味,明擺著……就是來誘惑人嘛!

  身子沒辦法挪開,她也不想挪開,緊貼著感受他的溫暖和力量。

  只是她的臉蛋相當堅決地撇向一邊,雖然溫馴伏在他頸窩處,微蒙眸光卻不面對向他,而是淡淡投注在床頭櫃上那盞古董臺燈,下意識看著雕刻在玻璃燈罩上的小花。

  徐緩眨眨眼,她像哼著安眠曲般地開口。「這些年,你和媽媽、明祈叔一直有聯絡嗎?」

  來回撫摸她纖背的大掌頓了頓,感覺他的頰埋進她豐軟烏絲中,深吸了口氣,勉強低應。

  「……嗯。」

  「我三年前想找店面經營『COOL  ME』,看過好幾個地方,不是租金太高就是地點不理想,後來媽媽說,有位姓黎的先生願意把大教會那兒的好地段出租,還留了聯絡方法,我打電話去詢問,然後認識黎大哥……是你要他來的嗎?媽媽和明祈叔早就知道了,是不是?」租金太過便宜了,便宜得教人起疑,她一開始也覺得不對勁,但是和個性爽朗又具說服力的黎南森見過面,又看過店面之後,就算再有疑惑也沒辦法拒絕。

  「……嗯。」儘管遲疑,男人還是硬著頭皮應聲。

  她歎息。「我竟然什麼都不知道。原來這幾年,你一直都和我生活中的人事物有關聯……」

  猜測不出她此刻的心緒,陸克鵬只是加重力道地摟著她,心緊緊的。他閉上眼,讓她柔雲般的黑髮也披垂在自己的裸身上。

  「我知道你在這裡,知道你和朋友一起開店,知道你的店名和你設計的店徽。小菱,我知道你過得充實、很好……我總是想像來到你面前時,我該是什麼模樣?我要很成功、自食其力地往上爬;我要賺很多錢,拿那些錢養你一輩子;我要讓你對我另眼相看、讓你喜歡我;我要重新追求你,讓你感到驕傲……」略頓,他徐沉調息,她的發絲落在他唇間,他抿了抿,靜笑著,嘗到天然花香的淡甜味,一股奇異的柔情在胸中漫溢。

  「那一天走進『COOL  ME』純屬無意,完全不在我的計畫當中,可是一踏進店裡,我就著魔了。我感覺得到你,那個地方到處都是你的痕跡、你的氣味,我想見你,很想、很想,在那當下,整個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非見到你不可。」

  他突然笑出來,音質低沉,在胸豁間鼓蕩。

  她像是想說什麼,在他懷裡動了動,一隻粗獷大手溫柔按住她,搶在她之前開口。

  「我以為還得再過個一、兩年,等日本那邊的市場穩定一些,歐美兩地的營業所都上了軌道,我才夠資格站在你面前,對你說那句話……」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他循著那個「徵兆」,提早來到她面前。

  周遭變得沉靜。

  夜極深。

  火燙的心在寧和氛圍裡促跳,每一音都悅耳。

  「你要對我說什麼?」她問得細細輕輕的,仿佛話音太重,會擾了一方美夢。

  他沒有立刻回答,雙掌扶住她的巧肩,這一次,他堅定的、以適當力道穩穩將她推開—小段距離,望著她紅嫩臉容,沉而穩地說:「小菱,我養得起你,我想養你一輩子。」

  袁靜菱渾身一顫。

  回憶如激浪迫近、拍打,而後席捲。

  那一年、那些事,紛亂襲至,她認識了一個總帶著傷的年輕男子,他口中的愛強勢蠻橫,不許她拒絕,她走了,遠遠地走了,從此他以蟄伏的方式圍繞她,向她證明他的長情。

  眼淚有自己的意志,說掉就掉,爬滿她雙腮,浸潤著她整張紅臉兒。

  她哭了,覺得很需要哭一場,過分悸動就該宣洩那樣的悸動,哭就哭,在他面前,她允許自己哭得喪失形象,愛怎麼哭就怎麼哭。

  「小菱!」陸克鵬嚇了一跳,這種「震撼教育」還是首次領會,一時間讓他手忙腳亂,不知該抱緊她好,還是先幫她擦眼淚比較重要。

  「別哭,小菱,別哭啊!老天……」災情太嚴重,誰來幫幫他?

  陸克鵬還揪著濃眉不知該如何安撫之際,眼前陡然一黑,軟熱的香氣壓在他薄唇上,美好的女體已偎進他胸懷裡。

  他的脖頸遭到綁架,那雙細瘦臂膀親昵地攬住他,女人在真絲睡衫下的修長美腿圈住他的腰,像無尾熊攀在尤加利樹上的姿態般。

  他順勢往後倒,躺在玫瑰花香的大床上,粗臂自然而然擁住正猛烈攻擊他的嬌軟柔軀。

  她在他唇上、身上點火。

  他啟唇、探舌,與她激情交鋒,沒幾下就奪回主導權,翻身將她壓到身下,恣意且痛快淋漓地交纏著。

  這是她要的,一直就是她要的。

  她要這個男人,年少時不敢承認,以為把他遺忘、從記憶裡刪除,然而他一直都在,在她的心深處、靈魂的底端。她可以釋放這一切,只須對自己坦承——她要他。

  她要他。

  她不能想像再次離開他、拒絕他會是何種心情。

  「我愛……」

  是誰在喚?是她?抑或是他?

  唉,有什麼分別嗎?

  她邊哭邊笑著,有種滿不在乎的氣魄,豪放的姿態盡顯,投進他燃起的熊熊烈火中。

  她心裡還有許多疑惑待解,但不急在這一刻,因為這一刻,她只想愛他,然後被他所愛……

  * * * * * * * * * * * * * * * *

  新歷年過去一個多月了,按阮香妹和李明祈的習慣,再來屬於華人的舊曆年也一樣要熱熱鬧鬧地辦團圓桌,邀親朋好友過來吃吃喝喝。

  陸克鵬自然也在絕對邀請的名單內,見女兒和「隱姓埋名」多年的未來女婿情況漸入佳境,小倆口嘴上雖沒說,但明眼人一看就察覺得出,無形的火花劈哩啪啦亂爆,比越南九月國慶的煙火還要閃眼。阮香妹越看越有趣,心中久懸的大石頭也終於慢慢著陸。

  河內的氣溫這幾天又回升了幾度,幸好市區裡有大大小小的湖泊作調節,風很舒爽,不至於熱得人滿頭大汗。

  這陣子是旺季,再加上之前有寫旅遊專欄的外國記者來採訪,「COOL  ME」裡幾乎天天都塞爆要訂作衣服和指定刺繡圖的觀光客。

  袁靜菱很忙,但因為刺繡和細部裁縫的部分有跟當地的殘障協會合作,將部分工作外包給對方,人手充足了,整個進度也一直都在掌控當中。

  午後三點,「COOL  ME」好不容易搞定一小團按圖索驥找上門來的日本熟女,為她們每個人量好尺寸、確認款式和布料,也確認好試穿時間。七、八名顧客一走,店裡頓時陷入許久不曾有過的寧靜中,如窗外懶懶的日光。

  袁靜菱想抽空回後頭的屋子探一探。

  不知道那男人睡醒了沒?

  陸克鵬今早八點頂著兩顆黑眼圈回來,據說是昨晚新款產品試騎時一直出狀況,別人搞得他不能睡,他也去搞得別人沒得睡,半夜十二點和他的女廠長一起「尬掐」、直接殺到距離河內兩小時車程的一家零件工廠,硬是逼對方開模重工。幸虧那家工廠的生產線一天二十四小時、全年無休運作,才有辦法經得起他這麼「鬧」。

  他是個很執著的人,固執到讓她歎息。

  或許就是這樣的性情,讓他不能放開她,也讓她能夠走回他身邊。

  她感謝他的執念,教她重新摸索了自己、看清自己。

  她想,他和她都挺傻氣的,她不斷在夢中記起他、搜尋他,他的影像殘留不走,最後往深處紮根,所以這些年面對男人們的好感和追求,她才總抱持著可有可無的心態。

  媽媽說,她有一個「臺灣男朋友」。原來她早就有這一號「男朋友」了,媽媽才會對她處理感情的態度這麼放任,半點也不緊張。

  撫著唇,發現自己笑了,近來的她得了動不動就想笑的「症頭」。

  啊!得趕快回後面去看看了,如果他醒來沒馬上拿食物喂他,那張臉肯定又要臭翻天。他早上勉強撐著沖完澡,只啃了兩個三明治倒頭就睡昏了,中午她回去看,他仍維持相同的睡姿,還發出細細的鼾聲,顯然真是累壞了。

  袁靜菱把一疋比她人還高的雪紡紗卷妥收好,放入原來的位置,揚唇才想交代一聲,門邊的風鈴此時又清脆響起,一向負責外場的譚星亞已軟軟揚聲——

  「歡迎光臨。」

  「譚阿姨、袁阿姨!」

  聽見甜脆的叫喚,兩個女人同時瞪大眼睛。

  「天茉!」袁靜菱輕訝笑開,走到狹長的店面。「你怎麼來了?」

  「我帶媽咪來訂作漂亮的小禮服,袁阿姨,媽咪說她認識你喔!在我還沒出生之前,你們就見過面、吃過飯又聊過天嘍!還說陸克鵬本來要追你當女朋友,可是你嚇到跑掉了。阿姨,我要是你,我也會跑掉!」女孩的蘋果臉仰得高高的,語氣坦率,相當同情她的模樣。

  一旁的譚星亞忍俊不禁地笑出來,袁靜菱雙頰浮暖,一時間啞口無言。

  她眉睫略抬,與站在女孩身後那位美麗又優雅的貴婦禮貌地頷了頷首。

  「您好,好久不見。」

  何慶茹回以淺笑。「真的很久不見哪,小菱。」

  對她有意拉近距離的稱呼,袁靜菱微微怔忡。無事不登三寶殿,她應該不會只是要來訂作衣服這麼簡單。

  何慶茹環顧了店內一眼,眸光再次與她相接。

  「可以一起喝下午茶嗎?我們聊聊?」

  果然。

  袁靜菱溫馴地點頭,沉靜說:「如果不介意,到我家去吧。」

  她還得趕回去弄點吃的喂人哪!

  * * * * * * * * * * * * * * * *

  小女孩留在店裡玩耍,譚星亞在教她串珠珠,何慶茹跟在袁靜菱身後,走進位在巷後的寧靜小天地。

  一進屋,就見女主人腳步輕盈地走向主臥室,探頭看了看,跟著又退出,把房門輕輕帶上。

  「我們到二樓去好嗎?您想喝些什麼?果汁、咖啡,還是要大吉嶺紅茶?您喝過越南咖啡嗎?要不要試試?」邊問,袁靜菱邊領著人上樓。

  這裡就她一個人住,空間太大,光一樓就足夠提供她所有的活動空間,而二樓靠陽臺的地方有一組小沙發,是她搬進來之前就有的,她偶爾輪休,哪里都不去,也會賴在那裡看小說、喝茶、曬太陽,像只慵懶的貓。

  「克鵬在房間裡睡覺?」走上二樓,何慶茹淡笑著問。

  都是成熟大人了,明知道沒什麼,袁靜菱還是紅透臉蛋,低應了聲。

  「他從昨晚工作到今早,忙著處理車廠的事,早上九點左右才入睡,睡得很沉。」

  「你煮了什麼給他吃?」一進屋就香味撲鼻,連二樓都聞得到。

  袁靜菱靦腆地勾唇。「我煮了飯,燉一隻黨參枸杞雞,還鹵了牛腱。」她得去確認一下,媽媽教過她,雞肉要入味又不能燉老了,牛腱要鹵得夠軟、夠Q才可以。

  請何慶茹在樓上稍坐片刻,她下樓把該做的事在十分鐘之內全數搞定,然後用大託盤端著手工餅乾、切片檸檬和一壺大吉嶺紅茶上樓。

  「克鵬真的很喜歡你。」

  「啊?」

  那男人喜歡她,早就不是秘密了,但突然被一位幾乎算得上陌生的人開門見山提及,衝擊效應還是很大啊,讓她差點摔破瓷杯。

  何慶茹笑笑又說:「你也很喜歡他。真心喜歡上了。」

  袁靜菱頰畔被霞紅占滿,專注看著對方,不語,猜測著她究竟想說些什麼。

  「克鵬在幾年前主動放棄『義鵬電子』的股份,我想,是因為你的關係。你知道這件事嗎?」

  呼吸陡頓,袁靜菱的眸子瞠圓。

  她想說些什麼、問些什麼,但找不到聲音。

  有模糊的字句在腦中穿蕩,她試圖捕捉,把那些飄浮的話抓牢——

  工廠是我和朋友合夥的,不是我父親的……

  我沒有花陸適義的錢……

  我在這裡……為的是更重要的事。

  我養得起你,我想養你—輩子……

  見她怔怔然,何慶茹啜了口茶,為那茶香略挑了挑細緻勾勒過的柳眉,再問:「那年你走了,跟母親和繼父來到河內定居,他為了你,第一次開口求適義幫忙,這件事你知道嗎?」

  又是一顆氫彈猛爆,炸得袁靜菱頭昏腦脹,不知今夕是何夕,只會呆呆搖頭,一頭輕軟發絲晃出波浪。

  這怎麼可能?

  他開口求陸適義?!

  他是個多麼驕傲的男人,要他求人已經困難之至,更何況他那時年紀尚輕、渾身都是尖銳棱角,脾氣火爆到不行,而求的物件還是他父親……他為什麼要求人?又求些什麼?

  「他……我……我不懂……」喉頭乾澀,她捧著杯子的雙手微微顫抖,下意識灌了一大口茶,也感覺不出茶溫是不是太燙,便囫圖吞進胃裡了。

  何慶茹表情很平靜,似乎也料到她的反應,略頓,她勾起優雅的笑弧,淡著聲歎息。「原來他什麼都沒告訴你,他這性子呵……唉,都不知該怎麼說他才好。小菱,我想確認一件事……你愛他嗎?」

  喜歡與愛,這兩者仍是有差距的。

  她愛他嗎?

  這問題在袁靜菱的小腦袋瓜裡炸開,震得她心魂飛掠、思緒百轉。

  她愛他嗎?

  她自問著,內心澎湃如狂潮。

  一波波瘋浪朝她打來,她卻覺得痛快,甘心情願墜進感情的漩渦,被拖扯到無盡的國度,即便再也回不到安全的原點,她認了,就算因為愛他而神魂飄泊,她也認了。

  倘若這不是愛,那麼,她為何心痛又心悸?為什麼笑?又是為什麼哭?

  「我愛他。」咬牙,她勇敢承認了,溫柔小臉在透進窗的午後陽光下淡泛犀光,美得教人心跳加速。她笑歎:「是的,我愛上他了。」

  真心愛上,沒辦法呵……

  槍傷。

  近距離射擊,一個穿透左大腿,一個射穿他右腰側。

  子彈貫穿肌肉筋骨,所以射入的地方出現完整而俐落的兩個彈孔,然後火藥在穿透出來的地方爆開,他左大腿後面和右後腰才會裂開如此猙獰的痕跡,在那完美比例的身軀上留下殘念。

  耳邊嗡嗡亂響,袁靜菱有一瞬間不知道自己身處何處,

  意識跟她作對作上癮了,總挾帶著她的神魂飄遊,要她發狠地倒扯回來,才能專注地捕捉那女人的音浪。

  她聽著,下意識傾聽,那淡淡無奈的聲嗓對著她說——

  「……他那晚把人家打得頭破血流,被押回警局,適義出國不在臺灣,是我去把他保出來的。隔天他還想去找你,有幾名黑衣人在半路堵他,因為被他揍成重傷送醫急救的那個男人,警方查出他的身分,是在北臺灣黑道上名號還挺響亮的某位大哥。他揍傷人,對方的小弟來尋仇,先是製造假車禍,成功攔住他,然後近距離、毫無預警地朝他開槍。我們只能慶倖,因為對方僅僅是警告的意味濃厚,要不然那兩槍不會是朝大腿和腰間這麼仁慈,而是直接對準腦袋和心臟,斃命了事。」

  還能呼吸嗎?

  袁靜菱不太確定,只是胸口突然疼痛難當,那充滿惡意的捏掐讓她的心臟瞬間縮緊,血液爆竄。

  什麼話也說不出,甚至連一點點的聲音也擠不出來,即便全身正因那件可怕的事件而痛得要命,她也沒辦法叫喊,只會瞪大雙眸、傻了般死盯著面前優雅的女人。

  何慶茹溫雅地揚起嘴角,在喝完整杯的紅茶後,終於慢條斯理地啟唇。

  「你對他而言,是一項必要的存在,像空氣、水、陽光那樣,早就融進他的血液裡,和他密不可分了。在他心目中,你是無可取代的,所以小菱……」她正了正神色。「我想請求你一件事。」

  她眉眸一軒,靜待著,迷惑的顏色深濃不退。

  何慶茹徐聲又說:「你能不能跟他說,要他回來『義鵬電子』?他是適義唯一的兒子,適義很愛他的,只是他們父子兩個之間橫著太多的問題,彼此都不願向對方低頭。適義他外表像個好好先生,其實骨子裡也倔得很。你不曉得啊,當克鵬那晚躺在加護病房裡開口求他,請他無論如何要找你,把你留在臺灣時,適義臉上的表情古怪得教人心痛,像是有些欣喜卻又有些難過,知道兒子願意在自己面前放軟姿態,但卻是為了一個女孩兒,我想,適義他無論如何都會感到落寞吧……小菱,你能跟克鵬談一談回『義鵬電子』的這件事嗎?」

  「我不會回去。」

  樓梯口傳來沉而清明的男性嗓音,帶著執拗和隱忍得不太好的氣憤,密密掃射過來。

  袁靜菱側眸回望,心臟震了震,模糊想著——

  他肯定是剛醒過來,而且沒去廚房覓食。

  因為,陸克鵬的臉色奇黑,臭不可擋。
第十章
  陸克鵬醒在濃郁的食物香氣裡。

  有人參淡淡的苦味和枸杞的香甜,還有八角、辣豆瓣醬、花椒的辛辣味,很香,很誘人。

  他眨眨眼,人還沒完全醒透,肢體己像被扯著線的傀儡,翻身,慢吞吞坐起,兩隻大腳丫蹭蹭蹭地蹭進室內拖鞋裡,再慢吞吞地循著香氣走出房門,走過客廳,來到開放式廚房。

  打開閃著保溫功能燈的電鍋,是黨參枸杞雞,雞肉浸潤在澄黃色的湯汁裡,酒紅色的枸杞飄浮著,看起來好吃到不行。

  這下子真是醒了

  他咧出一個無聲的笑,要拿碗和大湯匙來舀,發現燜燒鍋很安靜卻又很顯眼地擺在那兒,他挑眉,掀開頂蓋再揭起裡面不銹鋼的鍋蓋,辣香氣味撲面而來,帶筋牛肉在裡面顫動著。

  嗚……肚子餓有美食吃,還有比這個更感動的嗎?

  愛吃不怕燙,他直接用手指捏一塊往嘴裡塞,邊咀嚼邊「唔唔唔」地發出好吃聲音,然後拿碗,發現太小了,再換一個寬口大碗公,先朝那鍋牛肉進攻。

  他邊吃邊走到客廳,滿足的嘴角在瞥見玄關處那雙秀氣低跟涼鞋時往上拉得更高,至於另一雙瞧也沒瞧過的中跟名牌女鞋……家裡有客人嗎?

  疑惑地淡蹙著眉心,視線瞄向二樓,不知為何有股說不出的不安感,他迅速解決掉大碗裡的食物。

  他放輕腳步上樓,爬到三分之二時就聽出那女音是誰了。

  「我不會回去。」

  此時,他冷著嗓音重申,超級火大地瞪著何慶茹。

  後者苦笑了笑。「克鵬,我只是想——」

  「你想什麼不干我的事,也請你別來干涉我的事。」他曾受過傷的下顎此時深深一捺,因為繃得太緊了。「出去。」

  袁靜菱皺著秀眉,站起來擋在他們之間。

  「陸克鵬,你有必要這麼凶嗎?」她習慣連名帶姓喚他,但平常溫聲喊他跟現在被惹惱的喊法一聽就知道不同。

  陸克鵬突然一把將她拉近,沖著已拾起小提包站起的何慶茹下最後通牒——

  「請你出去。」

  雖然加了「請」字,卻大有一副對方如果賴著不走,就別怪他親自動手把人拎出去的氣勢。

  「慶茹姨你留下。」袁靜菱也被激出火氣了,小臉仰得高高的。「你不能趕走我的客人,是我請她進來喝茶聊天的,我是主人,我高興誰留下就留誰,你如果不爽……可以避開。」

  避開?

  她要他避開?!

  陸克鵬覺得自己被「欺負」了。

  那個不該出現在這兒的女人嘴角微勾,偷偷在笑他,而被他握牢小手的這個女人臉蛋脹紅,向來溫柔的眸底迸出小火星,正在對他發脾氣。

  她們一起排擠他、欺負他!

  可惡!她幹麼跟外人聯手給他難看?

  難道……她難道不知道他會有多受傷嗎?

  袁靜菱要他「避開」的話一出口,其實就後悔了,因為他的表情突然沈鬱下來,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而她有多對不起他似的。

  放掉對她的箝握,他一句話也沒說,掉頭就往樓下去。

  「陸克鵬!」

  袁靜菱心窩抽緊,哪里顧得了家裡還有客人,連忙跟著下樓。

  大門剛剛被關上,她趕緊推門跑出去,看見他已經跨坐在自己那輛黑得發亮的重型機車上。

  這陣子他都騎自己的「愛駒」亂竄,往來工業區的車廠和河內市區,有時載著她出遊,連昨夜跟女廠長「尬掐」到人家的零件廠,也是飆它。

  他插入鑰匙,準備發動引擎,一隻小手壓在他大掌上,硬是不讓他轉動鑰匙。

  「放開。」他磨牙。

  「不放。」跟他卯上了。她眼睛水亮,語氣緊張。

  「放開!」

  「我不——啊!」堅持不放的結果,是她不自量力的小手被甩到一邊涼快去。

  這會兒,換袁靜菱感到很受傷。他沒有弄疼她,但排斥的動作卻像在她心上割過一刀。

  引擎被啟動了,他抿著薄唇、眼中透著戾氣,強迫自己不去看她,油門一催就要往小巷道騎去,一道珍珠白的身影驀然從旁邊切入,擋住那條僅能容兩人擦身而過的狹長小巷。

  陸克鵬大驚,緊急煞住,嚇得他臉色慘白,忍不住破口咆哮——

  「你幹什麼?!找死嗎?你你……你不要這麼欺負人!」

  「你、你不能騎車亂跑。」尤其不能在這時騎車,他正在氣頭上,一臉非善類的表情,她怕他不小心摔車,也怕他氣到又要找人打架。

  「是你要我避開的,現在又不讓我走,你……你閃開,不要擋著車頭!」

  「我不閃。你不要騎車。」她一夫當關地阻在那兒,似乎也嚇到了,小臉跟他一樣蒼白。

  陸克鵬心情大惡劣。

  避開就避開,他都聽她的話乖乖避了,她還想怎樣?

  不要騎車嗎?好啊,他不騎可以了吧?

  粗魯地關掉引擎,像是跟那輛機車有仇似的,他狠踢停車杆,把它斜斜停住,然後跨下車座,走向伸長細臂、猶然未動的袁靜菱。

  「你——」來不及問話,她的腰被男人的大手合握,下一秒,她整個人就被拾高、擱到旁邊去,讓出通道,好像她輕得連根羽毛都不如。

  陸克鵬頭也沒回,一句話也不說,昂首闊步地走出小巷。

  袁靜菱在原地怔了好幾秒,直到男人背光的身影就要走到外頭大街上、浸浴在午後陽光裡,她才猛地回過神。

  陸克鵬……她在心裡喚他,眼眶溫熱溫熱的。她不是故意跟他吵架啊!

  她不要跟他吵架!

  不要啊!

  輕歎了聲,她追上去,主動地、出其不意又有點黏人那般地勾住他的臂膀,不許他甩開她。

  他要走,那她就陪他一起走!

  * * * * * * * * * * * * * * * *

  陸克鵬沒有甩開她。

  事實上,臂彎被她一勾,那軟軟香香的身子挨得這麼近,她披散、攏在後頭的長髮仿佛也飄到他身後般,拂著他僵直的肩背,柔軟拂過,拂得他一把火被「逆」地傾盆澆熄,哪里捨得甩開?

  他只是不說話,往前邁大步,一直走、一直走,走離大教會鬧區,經過外國背包客、觀光客和當地人聚集的摩卡咖啡館,再轉向走到「還劍湖」去。

  他繞著湖走,一會兒湖中的「玉山祠」和「龜塔」在他左手邊,一會兒又在他右手邊。很多人也繞著湖慢跑、散步、在湖邊活動。他沒去數到底走了幾圈,只是越走步伐越小、速度越慢,不再像行軍似地大步走,他也散步起來,和心愛的人。

  「我們把室內拖鞋穿出來了。」他突兀地喃出一句。那感覺很像大茂黑瓜罐頭的廣告,老夫老妻走在一起,忽然用台語說:「老ㄟ啊,明啊仔愛呷菜喔……」

  「唉……」袁靜菱可愛地歎氣,低頭瞅著兩人同款式、下同顏色的大小拖鞋,動了動露出來的腳趾頭。

  「對不起。」他沉聲又說。

  沒想到他會道歉,她胸口陡震,突然一陣腿軟。

  「小菱!」粗壯手臂反應好快地撈住她,陸克鵬不顧周圍眼光,把她攔腰抱起,找了張湖岸邊的石椅坐了下來。

  「我小腿好酸。」她慢好幾拍地說,儘管害羞,還是溫馴地坐在他大腿上。

  那雙峻目睨了她一眼,似乎責備她為什麼腿酸了還不喊停、硬要跟他走走走。

  她咬咬唇,微笑。「你如果願意幫我揉一揉,我會很開心。」

  他沒說什麼,目光略深,手已探進她那件越南國服寬寬的褲筒裡,熱且粗糙的掌心貼著她細膩的小腿肚,緩緩揉捏起來。

  呃……糟糕,這似乎不是個奸主意。袁靜菱呼吸微濃,被自己險些沖出口的呻吟嚇到。

  她任著發絲半掩發燙的臉容,整個人輕靠在他胸前,低語:「對不起……」

  他動作一頓,下一秒又繼續下去。「為什麼說對不起?」

  「我不是欺負你,我也沒要跟你吵架,我不是真的要你避開的……對不起……」她下巴被抬起,唇被捕捉了。

  淺而甜的一吻,他細細品嘗,感覺到她的主動。

  兩人又交換好幾個啄吻,才勉強稍稍地拉開距離。他撫著她的發,好近地凝視她的嬌顏。

  「我不該亂發脾氣,我只是不喜歡看到何慶茹出現在那裡。」當然,他沒吃飽、血糖過低,也是「暴走」的原因之一。

  袁靜菱了然地撫撫他粗黑的發。他與陸家的事她不想干涉,只是希望他至少表現得文明一些。

  「我不會回去。」他低而清晰地說,有點先搶先贏的意味,不讓她多費唇舌為何慶茹做說客。

  「我沒有要你回去,你喜歡自己目前所做的事,那就好。」談及重型機車和他的車廠,他眼睛會發亮,她喜歡他開心的樣子,讓她也跟著好開心。

  他左胸落下重重一拍,沉靜卻也火熱地注視她,好一會兒才說:「車廠是我的心血,也是我那批喜歡重型機車的同好共同努力出來的結果,我靠自己的努力和人脈慢慢建立起來,雖然沒有『義鵬電子』的雄厚財力,但我養得起你,小菱,我靠自己的力量養得起你。」

  「我知道。」心痛著、悸動著,她喜歡為他心痛的感覺,很有歸屬感,因為他是她的男人,而她是他的女人。

  他為她做到了。

  當年她帶淚地質問他,那些話尖銳而現實,刺得彼此都痛,他卻固執地做給她看。不當有錢人家的少爺,他要她的由衷佩服和另眼相待,甚至連煙也戒掉了,從前朦朧在吞雲吐霧中的玩世模樣,如今已不在。

  這是他的浪漫,屬於男人的浪漫,低調卻強悍,溫柔卻近乎野蠻。

  她心口又疼了起來,但疼得好,就讓她為他心疼憐惜吧!

  兩人靜靠片刻,湖面的風徐徐吹來,誰都不願意動,這一刻很舒服、很寧祥、很美。

  然後,陸克鵬也不曉得自己怎麼回事,抱著香軟的她,那些壓在心底的事極容易就溜出嘴,對她傾訴。

  「……那時,我想去找你,想求你別走,別跟你母親和明祈叔離開臺灣。我想告訴你,我會照顧你,讓你衣食無缺,沒有煩惱……那一天我騎快車,急著去你家,旁邊一輛轎車突然打滑沖到我面前,我以為是因為我車速過快又蛇行的關係,才讓那輛轎車失控,我停下了,車裡突然鑽出三個人,其中兩個對我開槍,近距離射擊……」他像在笑,苦苦的,深吸口氣又說:「我腰上和大腿的傷疤,就是那樣來的。」

  袁靜菱低唔一聲,細瘦藕臂好緊地攀住他的肩頭,抓得好緊、好緊。

  聽何慶茹敍述時還沒難受到這般田地,但此時聽他親口道出,她瑟瑟輕顫著,抖著如飄葉,不敢想像當時的場景。

  男人擁緊她,輕輕地與她耳鬢廝磨。

  「沒事的……」他低聲安慰,被憐愛的感覺好得讓他不由得勾唇。「小菱,我沒事了,真的,我好好的,沒事。瞧,我還能幫你按摩小腿肚。」

  他逗得她發笑。

  她笑著,淚珠卻也跟著滾下,落在他的粗臂上。

  他歎息,忍不住又低頭吻了吻那張粉唇。

  有人在偷瞄他們,袁靜菱不管了,噘起唇兒回吻著他。

  深入淺出、相濡以沬,她嘴裡有甜甜香氣,很像玫瑰和茉莉混在一塊兒的味道,誘得他幾乎失控。要不是顧及她會春光外泄,他早就恣意妄為起來,對她做些更過分的事了。

  抵著他灼燙的嘴,她細細嚅著。「慶茹姨說……你為我開口求你父親……我、我很謝謝你。」

  她知道那對他來說有多困難,或者有一天,她能為他們父子倆做些什麼,但一切都不能躁進,需要時間慢慢磨合。

  他又一次沈默,但這次僅維持短短幾秒鐘,環抱著她的手將她壓向自己,沙嗄的、慢吞吞地擠出話。

  「我那時血流過多昏迷了,醒來時人已在醫院,我父親……陸適義他當天從國外趕回臺灣,他站在我病床邊,那表情……我知道……他、他是很擔心的……」

  聞言,袁靜菱的嘴角不禁翹了翹,撫著他黑髮的小手滑到他腮邊,以拇指輕輕摩挲著,一下又一下來回輕蹭,安慰著他,給他力量。

  他深吸了口氣,以同樣的語調又說:「我跟他說,你要走了,還跟他說,我不讓你走,那時我胡亂又說了些什麼,其實現在已經記不太得,唯一確定的是,我一直跟他說,不能讓你走、不能讓你走……」略頓,他低低吐出胸中灼氣。「你走了,就在我進醫院的那一天,他想幫我留你也來不及。後來他透過征信社去查,幾天後就找到你和母親、明祈叔落腳的地方,他把地址給了我。」

  感覺得出,他和父親之間並非毫無轉圜的餘地啊……這一點發現讓袁靜菱感到歡喜,她希望他快樂,真正的快樂,心中沒有陰影,沒有封閉的角落。

  「對不起……」她軟軟呢喃,把小臉擱在他肩窩。

  「為什麼又說對不起?」他有些愕然。

  「我也不知道,就覺得……那時我應該在你身邊,對你好一些。」

  「那時我們如果在一起,最後還是會分離。是我不好,小菱,那時的我配不上你,我很壞、很憤世嫉俗、很不知天高地厚,只會說一些空洞的話,半點能力也沒有,根本稱不上是男人……」

  她歎氣,仰臉想說些什麼,他的拇指揉住她略啟的唇瓣,阻著她。

  眨眨眼,她眸底有水光流動,溫柔動人。

  陸克鵬微笑,喜歡她柔荑輕捧他頰面的感覺,讓他心窩軟熱。

  「我愛你。你願意讓我養一輩子嗎?」

  願意嗎?願意嗎?願意嗎?

  她當然……當然願意啊!

  圈在眼眶裡的熱液終究還是滾落了,那是歡喜的淚珠。她亮澤的黑瞳直盯著他不放,握開他抵住唇瓣的手,她細細地、堅定地說:「陸克鵬,我愛你……」

  那一年,他就烙在她心版上了,只是當時的他和她,沒有人知道。

  聽到她的話,他瞠大眼睛,傻了般瞪著,像是忘記要呼吸,整張臉因缺氧脹得通紅。

  「你如果肯娶我,我想,媽媽和明祈叔都會非常高興,非常、非常高興喔!」唉,淚好多,她不想在這「關鍵時刻」哭得太難看啊!

  她喜極而泣的珠淚滴在他臂膀上,把他整個人震回魂了。

  「我……我要娶你當老婆!小菱,我願意!我一百萬個願意!我愛你!」

  他猛地吻住她,吻勢兇猛得很,跟方才甜甜的啄吻、嬉吻全然不一樣,像要把她一整個吞進肚子裡才甘休,越吻越激烈。

  「等等……唔唔唔……不行啦,陸克鵬……啊!」她驚喘了聲,臉蛋紅得見不得人,緊緊按住他亂來的魔爪。

  他們妨害風化的行徑果然引起旁人的注目和指指點點。

  陸克鵬當機立斷,馬上抱起她,大步走離湖邊。

  一時間招不到計程車,也不可能搭議價的摩托車,他招來一輛有軟軟坐墊的人力腳踏車,抱著她坐上去,要對方盡速踩回「COOL  ME」那裡,還用破破的越南話夾帶簡單易懂的英文說——

  「五分鐘內到,一百美金。三分鐘內到,兩百美金。十分鐘到,兩塊美金。」

  「你幹什麼?」袁靜菱好氣又好笑地瞪人。

  男人握住她的小手,在她如瀑布般的長髮掩飾下,拉著那只柔荑覆在某個硬邦邦的地方,讓她知道他有多急。

  「噢!」她輕抽口氣,笑得又流淚了,燙得要冒煙的小臉躲進他懷裡。「大色鬼……」忍不住笑駡了聲,卻暗暗希望何慶茹已經離開她的住所。

  「沒辦法,唉,你知道我沒辦法的。」他真後悔剛才一走走那麼遠。

  她偷偷又嚅道:「我喜歡你的沒辦法……」

  他大笑,抱緊她。

  人力腳踏車飛快起來,真的好快,三分鐘不到,已遠遠看到「COOL  ME」的招牌……

  * * * * * * * * * * * * * * * *

  女人坐在擦拭得光亮無比的鏡前審視著臉上的濃妝。

  左頰、右頰、鼻頭、額頭、下巴,嗯,很好,很完美,連唇瓣上的蜜都紅得很剛好,非常適合待會兒上臺表演。

  她的長髮編出好多條數也數不清的小辮子,頭上還戴著花冠,畫著兩團嫩嫩的紅腮,原就秀致的五官此時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了至少十歲。

  她是精靈。

  她是「仲夏夜之夢」裡的派克。

  精靈派克,她拿手的角色。

  在她對著鏡中的自己咧嘴笑時,身後響起敲門聲。

  「進來。」

  門打開了,一顆黑髮亂糟糟的頭探了進來。

  看見那男人,袁靜菱心臟撲通一跳,嫩嫩紅腮變得更紅了,好開心地笑了。

  「老天~~你怎麼回來了?」

  「我不是『老天』,我是你『老公』。」關上小休息室的門,陸克鵬摟住她撲來的身子,笑著把吻送到她蜜唇上。

  「唔……」他低哼了聲,因為自己也沾了一層妝。「我比較喜歡你不搽口紅。」

  「這是唇蜜,不是口紅啦!」她抬起瞼蛋,指尖揉著他的薄唇,幫他擦拭著。

  他好像也無所謂,湊唇又想親吻她,卻被她用手搗住嘴巴。

  「不行啦,妝會花掉的。」

  他略略挫敗地嘟囔,也不曉得在抱怨什麼,雙掌已往下滑,輕捧著她的俏臀。

  袁靜菱咬唇忍住呻吟,忙問道:「你不是說明天才能飛回來嗎?怎麼現在就到了?東京的新營業所都沒事了嗎?」

  他聳聳肩,把臉埋在她粉頸邊又嗅又吻。

  「合約談妥了,其他的事有人可以處理,所以就改了班機提早回來。」他聞著她耳後的香氣,下腹一陣緊縮,沙啞歎息。「我說會回來看你表演的……你是我的派克精靈……」

  今晚是慈善團體的募款之夜,因為「COOL  ME」的一位老主顧剛好負責此次的活動,知道袁靜菱求學時期曾經有演過舞臺劇的經驗,便力邀她加入,而戲碼恰好是她相當熟悉的劇本,她很願意演精靈的角色。

  「嘿,你幹什麼?」她紅著臉,男人黏她黏得好緊,害她也呼吸困難,笑著想躲他、推開他,偏偏又辦不到。

  「小菱……你知道我想幹什麼,我們已經快三個禮拜沒有愛愛了……」

  「這裡是舞臺的小休息室,我和別人共用的,等一下會有人進來啦!陸克鵬,你聽見沒有?啊啊……」一聲軟膩的叫聲突然逸出她的紅唇。老天!這太瘋狂了!因為他竟然抱著她抵在門上!

  「這樣就不會有人進來。」他皮皮地笑,性格的五官真是帥翻了天。唉,天知道他有多想念她,一個人在外頭「飄流」,沒有她作伴,怎麼都不對勁。

  「小菱,我好想你……想得心都痛了……」才不管舞臺妝有多厚、多濃,他埋首親吻她,吻得她輕飄飄又軟綿綿。

  袁靜菱歎氣,好軟地歎著氣,心窩滾燙著,很難去堅持什麼了。

  「我也好想你,想得都睡不著覺……陸克鵬,我愛你……」

  就瘋狂吧,反正愛原本就建立在瘋狂上頭,不夠瘋,沒辦法談戀愛的。

  她要愛他,也被他愛著,把瘋愛拉成長長久久,然後愛得細水長流。

  她的心,與他相印……


  【全書完】
那子亂亂談 雷恩那
  這會兒真的是「亂亂談」了,因為太亂了,幾個點相互之間沒什麼關聯,所以分開來談——

  一、袁靜菱。

  第一次見到她時,我跟同行的朋友說,我一定要寫她,寫一個像她這樣的女主角。她頭髮很長很長,神態很寧靜,講著一口軟而輕的英文,她會用最簡單的幾個字或句子,直擊重點地跟顧客討論衣服製作的問題,就算有人在旁邊搞笑,她也只是淡淡看著,淡淡對著你笑。

  所以這次寫了一個「袁靜菱」,一圓那樣的夢,開心了。(不肖作者本人自己是有開心到啦,如果讀者沒開心……也不要不理人家嘛,嗚~~)

  二、書名。

  「大男人的小浪漫」出處是從日文「男の浪漫」(otoko  no  roumann)這個詞延伸出來的。

  這裡的「浪漫」並非真的是燭光、玫瑰花鋪滿地的浪漫,而是身為男人就該負起讓心愛女人快樂、幸福的責任,讓所愛的人因他的所作所為感到驕傲,也可說是身為男子漢的一種堅持。(「堅持」啊啊~~光聽這兩個字就覺得很浪漫說,呵呵呵——)

  三、槍傷。

  近距離開槍。

  作者本人在去年親眼看過那樣的傷口。

  在南部一家診所裡面,來就醫的男人二十歲出頭,剛開始支支吾吾不肯說明因何受傷,即便他不說,大家還是很容易就猜出來,那個傷口在他的腳板上,射入的地方只有好小一個圓洞,腳底卻血肉模糊。

  傷口沒辦法縫,只能清理乾淨後裹藥包紮。醫生幫他處理時,他要求打麻醉針,醫生堅持不打(醫生也是有男子漢的堅持啊!),那人痛得哀哀叫,陪他一塊兒來的同夥按著他的肩膀,半開玩笑地操著海口腔台語說——

  「來來來,我幫你運功療傷,看我的半神半聖亦半仙,全儒全道是全賢,腦中真書藏萬貫,掌握文武半邊天~~天~~天~~」

  作者本人當時心中在冷笑——

  「哪是『叫笑』搗告好,就不要叫出聲!再有,請不要污辱素還真!」

  四、今年八月。

  相當混亂的八月份,寫稿,那是一定要的,因為是自己想寫的東西,自然寫得愉快,只是這個八月實在混亂。

  有朋友失戀。

  有朋友遭家暴。

  而作者本人為著某種很難解釋的原因,討厭起「賴爾富」。

  然後南部家裡出了點事。老爹出車禍,被一輛闖紅燈的車子撞上。大佬打電話給我的當天,還沒接到電話前就一直心神不寧(我的感應向來不弱滴),接到消息後和姑姑們一起趕回南部,老爹在小輩面前總是習慣擺出硬漢角色,回去看到他,四肢的擦傷先不提,他右鎖骨斷了,肋骨也有裂痕,胸前整大片烏青,還沖著我口沬橫飛地敍述車禍時的狀況。在那一刹那,我突然發現一件事——我相當、相當愛他。我是說,我當然知道自己愛他,但在那個時候我頓時領悟到,原來我愛他勝過愛我自己。

  後來八月份裡陸陸續績出現有關弟弟捐腎臟給姊姊、兒子捐腎給父親等等新聞,我邊看邊哭邊笑,因為很明白那種感覺。只要夠愛一個人,就算把命給對方,也都該笑的。

  我想,愛情也是這樣。

  或者,我要的愛情就是那樣。

  呵呵~~

  希望大家平安,身體都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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