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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小說】《鳳求凰》 作者:璐笙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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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
  
  凌霄峰,白雪皚皚。
  
  放眼望去皆是一片白茫茫,沒半點人煙,自天頭降下的冰雪似乎嫌這地方還不夠冷,一寸寸覆蓋。
  
  雪地裡,有抹披蓑衣戴斗笠的身影正艱辛前進,那人緊捉著差點被吹開的蓑衣,縮著脖子低著身,一步又一步逆風而行,忽而強風席捲而來,竟將斗笠給吹掀了。
  
  那人驚得回首,看著斗笠在身後飛呀飛,最終在風雪裡消逝。
  
  回顧的人,是個年約十五的少年郎。
  
  雖然年輕,卻不難看出他有副極美的五官,美得好似筆墨勾勒而出的俊俏,身子挺拔,將來鐵定是個翩翩美男子。
  
  「這什麼怪風?」少年郎皺起眉心,繼續往前走。「死老頭……你做你的大頭夢就算了,幹嘛還把我逼到這鬼地方?我學武又不是非你不可,比你厲害的人多得是……」
  
  少年郎邊走邊抱怨,他口裡的「鬼地方」也說了十幾遍,奇的是,他每說這三個字一遍,風就會強得似要把他從山上刮回山下去。
  
  他不知道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那天他去「六道派」拜師學藝,老頭告訴他,若是想學武,他就必須先來這座山一趟。
  
  上山?為什麼?
  
  因為我作了個夢。
  
  那上山後要幹什麼?
  
  這就要問老天爺了,因為我也不知道老天爺要我作那個夢,看見你在這裡爬山是為什麼。
  
  什麼鬼話?!他若是在這裡凍死連收屍都有問題!
  
  可話是這麼說,他還是來到這座山,不是因為死老頭動用武力威逼,而是當他聽完老頭描述夢境之後,他也認為自己該來這座山。
  
  「見鬼了真是……」
  
  少年郎抖著身子,他的雙頰凍紅,手指也早已冷得失去知覺,一個不慎,腳下踩到空穴,旋即整個人栽進雪堆裡。
  
  撲唰!雪堆被壓出一個人形窟窿,少年郎呈大字躺在裡頭。
  
  雙眸呆滯地瞪向前方,少年郎看著手逐漸被降下的雪覆蓋,他感到一陣疲憊,於是闔起雙眼。
  
  他累了,好想睡、好想睡。
  
  不學武也罷,一事無成也罷,反正他本來就是個默默無聞的農家子弟,世上多他少他根本沒什麼差別,要有大俠劫富濟貧,又不是非他來做這個大俠不可。
  
  所以,睡了吧……
  
  他的意識漸漸模糊,終於累得再也無法睜開眼。
  
  在這裡,風伴他入睡、雪替他蓋被,若不是太冷,這裡會更像個世外仙境。
  
  在這裡,度過任何一段時間感覺都是那般漫長。
  
  他總覺得自己躺在這兒,太陽和月亮都偷偷溜縱過,甚至是酷寒的風與雪,晝夜,滄海、桑田……
  
  求凰……
  
  「誰?」
  
  少年郎猛地抬頭,烏溜溜的髮絲隨這動作揚起,髮梢卷起片片白色的花瓣。
  
  他為眼前景物怔然。
  
  沒有雪境,更沒有刺骨寒風,他正趴在一處被白梅林所包圍的空地,而在梅林當中,有間殘破的小木屋。
  
  他怎麼來到這地方?
  
  少年郎站起身子,四處張望,視線所及之處皆是一片白梅,就連埋住他雙腳的也是層層花瓣,只要一踩,花香味即刻撲鼻。
  
  這地方似乎有很長的時間人煙絕跡,看這些落花積存的厚度就知道。
  
  他剛剛聽到人聲沉吟,很低、很幽咽的嗓音,像是等待已久,雖然喊的不是他的名,可那聲音就像是在喚他一般。
  
  抬起足,少年郎看著前方殘破的木屋,深受吸引地往那裡走去。
  
  他停在一塊長滿青苔的匾額前,伸手將這塊字跡已磨損得再難辨的匾額掀開,一道金光越過少年郎的肩膀處,射向裡頭的寒土。
  
  一把銀亮如新的劍斜插在土中,幾瓣落花隨風降下,緩緩落在劍旁。
  
  少年郎怔望這把似是孤苦千年的劍,他放下匾額,緩緩朝劍探出手,握住螭首劍柄,略使勁抽起。
  
  「好輕……」他有些驚訝地看著劍嗤地一聲就被自己給抽出土,他還以為不費點勁是拿不起來的。
  
  這是把與眾不同的利劍,劍身與劍鋒處鑿有四孔,劍非實心,他用指輕彈劍身,清脆劍鳴立即在劍身裡回蕩悠揚,有如一首好曲。
  
  「我註定得找到你的,是嗎?」少年郎疑問。
  
  劍鳴仍是響著,悠悠蕩蕩。
  
  「只可惜我不是那個求凰。」他失笑,聽著劍鳴愈沉愈低,似有幾分哀絕,少年郎瞅著劍片刻,驀地道:「不如,我當他如何?」
  
  劍鳴聲不斷,笑意自他唇邊揚起,握劍朝身旁用勁一劃,積埋的白梅陡然騰空卷飛,隨著劍身激出的鳴音在半空中旋舞片刻。
  
  看著飛花,聽那低幽劍鳴,少年郎柔語道:「鳳飛翱翔,四海求凰……從今而後,我就是『鳳求凰』。」
  
  刺目的陽光一束束地聚在少年郎身上,他拿起劍,遙指朗朗晴空,以無限希冀的笑聲,欲貫穿那片天般嚷道--
  
  「你的主子,求凰。」
  
  第一章
  
  悅人客棧,人聲鼎沸。
  
  同樣是在西京裡,可悅人客棧並沒有西市的酒樓及茶館來得氣派,距離那些大戶人家住處也隔了幾十條街,出入悅人客棧的分子複雜,有專門來吃霸王餐的、暫住一宿的,就是沒半個有錢人。
  
  雖說只是間小客棧,不過老闆趙世熊大方闊氣,尋常百姓閒來沒事就愛往客棧跑,聊聊天、喝喝酒,而吸引眾人來這間客棧不止是飯菜好吃,還有個人見人愛的小頭牌--
  
  「小四草,有客上門,帶客!」
  
  正忙著替人算帳的趙世熊大呼,滿廳裡的人齊聲吼也壓不過他那熊咆般嘹亮的嗓音,這嗓音像支箭穿過廳裡一群喳呼聊天的客人,直直穿進廚房門口。
  
  「來囉--」
  
  一隻小手掀起廚房門前懸掛的布簾,緊接著是小個子自簾後蹦出。
  
  小個子身穿灰黑的粗布衣,一條白巾掛在細瘦的頸子上,左手端著糖醋黃魚,右手則是扶著小腦袋上不斷滑落的藍布帽,圓圓小臉浮現兩抹紅暈,僅是一笑,那可愛的虎牙及笑靨足以教人心曠神怡,十分舒適。
  
  小個子是悅人客棧的店小二,芳名棠四草,由於性子討喜、模樣又可愛,客人皆戲稱她是客棧裡的小頭牌。
  
  棠四草先是端著糖醋黃魚到客人桌上,又急急忙忙地奔至店門口準備去招呼客人。
  
  趙世熊人如其名,身材壯碩就像頭熊,他整張臉幾乎是埋在鬍鬚裡,此時他正瞇眼緊盯棠四草,就在她跑過櫃檯前時,他猛然大喝:「慢著!你給老子我過來。」
  
  棠四草眨眨眼,見老闆一臉兇狠她也不怕,乖乖地倒著走回來,站在他面前。
  
  「你剛才在廚房裡磨蹭什麼?」
  
  棠四草忽地扯嘴憨笑,搖搖頭,外加個裝死無效的聳肩攤手動作。
  
  站在一旁的年輕男子來回瞅著趙世熊和棠四草,瞧他們一個嚴肅,一個企圖蒙混,忍不住噴笑,伸手抹向棠四草的嘴角。
  
  「小四草,以後做完壞事記得要抹嘴,會露餡的。」
  
  棠四草圓眼掃至男子掌心,愕然發現他手心上有些許油漬及菜渣,幾顆豆大的汗珠滾滾滾地自她頸後溜入衣領,她不用看老闆臉色,也可想像她被一隻黑熊張口「喀喳」咬掉脖子的畫面。
  
  「我去接客!」她機靈一呼,腳底抹油趕快跑。
  
  趙世熊瞪著她那窩囊背影,撇撇唇,回頭繼續算帳。
  
  「下回再讓我抓到,非得扣她銀兩。」
  
  年輕男子失笑道:「趙老闆,客棧裡差事忙,小四草平時也挺勤奮的,就別太苛責她了。」
  
  趙世熊哼了聲,沒有說話,此時一聲涼嗓忽而插入--
  
  「小哥,你不要被騙啦。」
  
  街坊小白臉王燦邊嚷著邊走進,他伸臂搭著年輕男子的肩,痞笑道:「你真以為他扣小四草銀兩是貪那點錢啊?他是怕他未來乾女兒攢錢攢太快提早回鄉,他會孤單啦!」
  
  喀地一聲,埋頭算帳的趙世熊手指一僵,臉上帶點窘意,王燦見狀,笑拍了拍他肩膀幾下。
  
  站在店門口剛招呼完客人的棠四草兩手拉著頸上白巾,聽見櫃檯那兒傳來一陣足以撼天動地的熊咆,她駭得心口急跳,連忙回首,便見趙世熊正掐著王燦脖子不放,兇狠的神情活似要把他生吞入腹。
  
  「哎喲喂,小四草欸--」
  
  嚷聲伴隨一隻枯瘦老手而到,棠四草不及回頭,老者手指就先捏她柔軟的兩頰幾把。
  
  「許爺爺。」她笑咧咧的,圓臉由著人捏啊揉的。「你老人家又來這裡跟燦哥他們聊天啦?」
  
  「是啊,反正在家裡閒著沒事,不如來這裡串門子。」
  
  「許爺爺……」見老人仍捏個不停,她苦笑,口齒不清的說:「你這樣捏著我的臉,有點難說話。」
  
  許老翁呵呵笑著,仍在蹂躪這顆白饅頭。「小四草,你是悅人客棧裡的頭牌嘛,我不捏,後頭進來的客人也會手癢,多捏幾把可以沾點喜氣啊。」
  
  棠四草跟著他呵呵笑,心裡暗自叫苦,可看他老人家開心,她也不多說什麼,只好等他捏得盡興後罷手,許老翁笑著走進店門,她則是揉著被捏紅的臉頰,替那群專程來閒話家常的老顧客沏茶。
  
  她也不知為什麼,每個上客棧的人總喜歡先捏她幾把,或是揉揉她的腦袋再進門,簡直就像例行公事,好像她是財神,多摸幾下錢就會賺得多。
  
  唉,罷了,反正被捏幾下也不會少塊肉,再者看大夥捏過她的臉後心情都會特別好,那她免費提供一點樂趣,也算是做樁好事。
  
  想到這裡,小圓臉又堆出愉快的笑花。她極度樂天,不怕天塌、不怕地陷,只要快快樂樂的活在當下。
  
  片刻後,沏好茶,棠四草便端著茶水等物送到王燦他們那桌。
  
  見到她來,眾人皆是笑容滿滿,尤其是王燦,他難改小白臉惡習,調笑道:「小四草真賢慧,讓燦哥娶你回去當老婆如何?」
  
  王燦痞著嘴臉覷她,棠四草則是捧著茶盤愣笑,還不待她做何反應,一群怒火竄生的男人已先替天行道,人人巴他一掌。
  
  「你這小白臉去外面騙黃臉婆就好,連小四草都敢騙,還叫男人嗎?!」
  
  「當心你被世熊當下酒菜!」
  
  望著他們打鬧,棠四草陪著笑,反正大夥是打著好玩,王燦也是說笑,她一點也不惦記在心。
  
  男人們鬧了半天,終於兜回正題,小愣子看著她笑問:「小四草,想不想聽啊?」
  
  「聽什麼?」
  
  「江湖大事啊。」
  
  方聽江湖二字,棠四草的眼睛隨即瞠圓,興奮入座。
  
  「想想想,我想聽!最近有什麼新鮮事嗎?」
  
  在旁喝茶潤喉的朱榮放下杯子,拈起茶點便往嘴裡送。「還不就那回事,武林至尊佘長泰隱退,項將軍因此出京嘛。」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棠四草皺皺眉,不解這話是什麼意思。
  
  佘長泰是六道派掌門人,前陣子因年事已高故而隱退,在他門下出了許多人才,可她還真不知道項將軍跟六道派有淵源。
  
  「小四草,你不知道?」王燦嗑著瓜子,看她那張傻臉就知道她不懂。「佘長泰卸位後武林至尊位子就空著,江湖各門派群起相爭。有件事你們聽過沒?烈鷹門和武劍莊對決,卻反被毒皇幫的人坐收漁翁利,決戰那天兩方人馬都拉得一褲子。」
  
  「不止這件事,素袖君和元極霸刀都以高風亮節聞名,可為了爭東嶽第一的名號,竟都使出陰招插對方鼻孔,聽說素袖君現在鼻孔大得可以各塞五把蔥了。」
  
  「項將軍就是因為這些事才奉詔出京平亂,可他這一出京,我們就糟囉。」
  
  聽著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說到最後還搖頭感歎,棠四草默默頷首,頗能明白他們心中憂慮。
  
  項丹青在西京裡被視為災禍剋星,小至偷竊、大至殺人,事情交給他總是萬無一失,他在百姓心裡十足十是個大英雄,可是大英雄也總有踢到鐵板的時候。
  
  「項將軍前陣子不是奉旨抓鳳求凰嗎?」棠四草抓抓頭,憶起這則御詔。
  
  「咦,是耶。」經她這麼一提,小愣子也想起了。「怎麼人還沒抓到,卻反被派出京了?」
  
  「鳳求凰嘛,小毛賊一個,項將軍才不放在眼裡。」
  
  「區區毛賊才沒本事和他打成平手吧?他們那回在醉雲樓打得可厲害了哩。」
  
  「恐怕鳳求凰本事不容小覷哪……」
  
  「既然本事不容小覷,還能和項將軍打平手,他的師門應該不會是什麼小門小派吧?」
  
  「嗯,可也沒聽說過他是哪派後輩啊。」
  
  「我說啊,他該是靠臉吃飯的小賊,頂多是偷了錢懂得分我們窮人一杯羹罷了,他之前不還差點鬧翻司徒公子與蘇府千金的親事…」
  
  男人們轉移話題,談到鳳求凰話匣子更是關不起來。
  
  棠四草聽著他們說話,愈聽愈覺得鳳求凰好神,腦海裡不斷盤旋著那三個字。
  
  鳳求凰,這人人口裡說的風流雅盜。
  
  她是常聽姑娘提起皇榜第一的美男子司徒澐玥,畢竟他不像鳳求凰那般來無影去無蹤,只要到西市逛逛,都有幸一睹美男子風采。
  
  可鳳求凰就不同了,他是盜,見過他的人只有富家千金或貴婦,相貌俊美又神秘,還會武功,莫怪會擊敗司徒澐玥雄霸皇榜一時。
  
  唉,想著想著,她也好好奇他長什麼模樣。
  
  江湖這玩意兒,真是複雜又令人著迷啊……
  
  市集裡,人潮洶湧,這地方不像東西市般繁榮富有,倒是尋常百姓賣的雞鴨魚肉菜攤子擠在巷道兩旁。
  
  算命的神半仙掛著「鐵口直斷」的招牌在樹蔭下蹺二郎腿納涼,隔壁的豆腐西施賣的豆腐難吃,可還多著男人排排站,窮書生正在揮毫作畫……
  
  「姑娘,買字畫?」
  
  「啊?」棠四草背著竹簍,站在宇畫攤前盯著人家執筆,聽這一問,她愣愣地瞅著對方好一會兒,才傻笑的搖頭,說聲抱歉後便離開。
  
  差點忘了自己是奉趙叔之命出來買菜,怎麼一看到新鮮玩意兒就湊過去了?
  
  耳邊聽著兩旁攤販的吆喝聲,棠四草走著,偶爾張望看看哪家攤子投己所好。
  
  晶亮的眸子忽而一瞥,發現王老五賣的大白菜顆顆飽滿翠綠,她興奮地擠進人群中,和那些搶菜搶得特別凶的三姑六婆爭拿幾顆大白菜。
  
  身後背著大竹簍,做什麼事都不方便,加上棠四草個子小,硬是要跟那些婦人搶菜自是吃足苦頭,不過是買個菜卻活像在打仗,她彎著腰,頭頂上還有兩個婆媽正為幾株蔥大吵特吵,口水噴得跟雨一樣在她眼前直直下。
  
  「二十顆大白菜只需五文錢!五文錢!這種行情價哪兒找?今天不買以後就找不著啦!要買要快,要買要快啊--」
  
  五文錢!
  
  這一喊可不得了,三姑六婆立時停止爭吵,發亮的眼直盯著堆得如座小山的大白菜,蹲在下頭的棠四草則是無語哀歎,她一手扶住前額,心知等會兒有場硬仗等著她打。
  
  果不其然,暴風雨前的平靜沒維持多久,那群三姑六婆倏地像浪潮一擁而上,棠四草窩在底下像只無助小兔子,聽著頭頂上陣陣叫罵及爭奪,她把臉埋在別人腿邊,腦袋偶爾還會遭殃的被灌拳或巴掌,且總是挑在她的手快摸上大白菜時。
  
  被人惡意打著,她著實有無語問蒼天的悲哀。
  
  她不過是來買個菜,為什麼會像打仗般艱苦?太平盛世都不知道幾十年了……不管了,她得為了這五文錢的大白菜拚命。
  
  大白菜,她的大白菜啊啊啊啊啊--
  
  顫抖小手就快覆上閃著晶亮光芒的大白菜時,棠四草忽地感到頸後遭人拽緊。
  
  「哪來這麼礙事的竹桶?閃邊閃邊!」
  
  伴著大竹簍飛出人牆外的棠四草在地上滾個半圈,然後側躺在地,斜看眼前來來往往的腳步,身後爭搶之聲不絕於耳,她錯愕地發現自己就這樣被人扔出外頭。
  
  棠四草溫吞吞地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塵土,回眸瞅著為了省銀兩乾脆也省下良心的三姑六婆們,眼神再轉,她瞧著那數量漸少的大白菜,最後,統統賣光。
  
  「大白菜啊大白菜,究竟是你我無分,還是五文錢不肯跟我結緣?」她忍不住喃喃自語。
  
  「噗哧--咳嗯!咳咳咳--」
  
  一陣又急又猛的咳嗽聲拉回棠四草的神智,她眨眨眼,四處張望。
  
  誰?是誰?
  
  那「噗哧」一聽就知道是禁不住笑的聲音,不會是笑她的吧?
  
  但矮小個頭怎麼轉,就是沒發現四周人來人往間有個嘲笑她的人,她站在原地,無所謂地聳聳肩。
  
  就當作給人提供免費的笑話唄,反正她在客棧裡臉都被當成團子似地搓啊揉的,她犧牲奉獻的精神不差這次……
  
  咕嚕嚕嚕嚕!
  
  響亮腹鳴自肚皮傳來,棠四草低頭望著扁平的肚子,伸手揉了揉,皺起眉頭。
  
  為了替趙叔買菜,她連早膳都還沒進口。
  
  圓圓的黑瞳滴溜溜的轉動,尋找一個能填飽口腹之欲的食攤,待她回身,才發現自己就站在一座麵攤前。
  
  麵攤老闆正在下面,沸騰湯水蒸出的香味撲鼻,她笑著拍拍自己終於有得飽餐的肚皮,喜孜孜地朝最近的方桌走去。
  
  在椅上坐定,放下竹簍,棠四草即刻高舉左手,伸出食指指天,笑嚷道:「店家,一碗湯--」
  
  「噗咳!」
  
  經歷方才那次,棠四草現下對咳嗽聲非常敏感,抬起眼朝左方覷去。
  
  這一覷,便再也拉不回雙眼。
  
  她驚愕地看著那人,圓眼微瞠,小嘴張得大大的,一臉見到神仙的模樣。
  
  臨桌坐了一名美如洛神般的男子,此時他正掩著嘴,手裡握箸,笑紅的臉、笑彎的眉眼,其中似還有著不慎讓她發覺的詫異。
  
  她終於找著方才偷笑她的人了--
  
  是他,一名美得出塵的俊秀男人。
  
  麵攤裡,以為悠悠哉哉吃完麵就可上路溜達的鳳求凰,視線朝隔壁菜攤瞟去,立刻就被棠四草背著竹簍的身影給吸引過去。
  
  天底下怎麼會有這麼有趣的人?
  
  傻性十足--噢,不,傻性十足恐怕還不能盡述,該說是她很蠢,蠢得極致。
  
  蘇嚕嚕……
  
  二十顆大白菜五文錢?嗯,這價錢的確很便宜,可也沒必要為了那二十顆大白菜這麼拚命吧?那些婆婆媽媽個個虎背熊腰,搞不好可以徒手捏爆一顆塞外甜瓜,那丫頭跟她們擠,胸骨不知道要斷上幾根;若是真這麼缺錢,他下回會記得分些銀兩到她家,這整座西京裡還有哪戶窮鬼不是靠他竊得的銀兩過活?
  
  蘇嚕嚕嚕……
  
  喂喂,那什麼陣仗,她搶得到菜嘛她?小短腿,別逞強啊,為了二十顆大白菜喪命是多麼不值的一件事……嘖嘖嘖,瞧,才剛說完就給人扔出來了。
  
  蘇嚕嚕嚕嚕……
  
  「大白菜啊大白菜,究竟是你我無分,還是五文錢不肯跟我結緣?」
  
  蘇!「噗哧--咳嗯!咳咳咳--」
  
  將棠四草舉止盡收入眼裡的鳳求凰不慎嗆到,他因為她哀怨呢喃而噴笑,不過報應也來得快,才噗哧的把麵噴出來,下一瞬就差點死於卡在喉頭的麵條。
  
  他的娘啊!那是笑話嗎?!
  
  什麼無分什麼結緣?喂,小短腿,那不過是顆大白菜啊!難不成你還要嫁給它一起窩在菜園裡生小白菜嗎?哈哈哈--啊咳咳咳咳!
  
  有生以來聽過最蠢的話,笑得鳳求凰直捂著嘴,差點挺不起腰,窩在桌底下悶咳不斷。
  
  不行,冷靜,他要冷靜,還有碗麵等著他吃完呢……
  
  鳳求凰抹抹臉,挺直腰,俊美臉龐還有著尚未褪去的紅暈,連握箸的手都還有些抖。
  
  將棠四草的趣事記於心,打算再見蘇意淮時告訴她,他夾口麵正要往嘴裡送,本以為這碗麵終於能好好吃完,孰料那個讓他差點把命笑沒了的棠四草突然出現在身邊。
  
  他專注看著她,嘴角不知不覺往上揚。
  
  她笑起來的模樣好可愛,虎牙都露了出來,讓人好想捏她的臉頰幾把,可一瞧見她朝天伸指的模樣,他又忍不住了--
  
  「噗咳!」
  
  這一笑,當即引來棠四草觀望,她目光瞥向他,立刻一臉呆滯的再也移不開眼。
  
  他們瞅著彼此,鳳求凰輕咳一聲,有些尷尬,沒想到偷笑會被人當場逮著。
  
  他放下掩嘴的手,一張俊臉毫無遮掩的出現在她眼前,尖銳抽氣聲隨即響起。
  
  好好好好好……好俊的男人!
  
  棠四草的眼瞠得大大的,他好玩地瞧著她,讀她的反應。
  
  他直視她的目光中有著笑意,眼神柔得似糖蜜滴落之後的圈圈漣漪,瞧得她臉都紅了。
  
  極品耶!她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見到男人生得這麼美!同樣都是人生父母養的,吃米吃麵樣樣沒差,可為什麼他可以長這模樣?好罪過喔……
  
  「姑娘,你要吃什麼?」
  
  還沒看夠,冷硬的嗓音突然在一旁響起,驚得棠四草回神,愕然看向臉色發臭的老闆。
  
  見她呆相,嘴角還有垂涎,老闆的毛毛蟲粗眉擰得更緊。
  
  「姑娘,我喚你十來次了。」
  
  「呃……」有嗎?她怎麼沒聽見?棠四草愣愣地與老闆相視,低沉笑音傳至耳邊,她頸子向左轉,就見鳳求凰埋首吃麵,可肩膀抖得十分劇烈。
  
  這下子,臉上紅潮蔓延到頸項,棠四草抓抓頭,低語:「我吃湯麵……」
  
  老闆瞪她幾眼,轉身便走,嘴裡還咕噥不斷。
  
  聽著老闆碎碎念個不停,她窘困地縮了縮脖子,兩道細眉蹙緊。
  
  用眼睛吃別人豆腐就算了,還讓人發現……唉唉唉,誰教公子要美得這麼奪目呢?罪過,果然是罪過……
  
  哀怨之餘,老闆也送上湯麵,擺在她眼前。
  
  棠四草無奈地拿起箸,一口一口吃著,可是身邊有位美男子,她無法專心品嘗面的好滋味。
  
  她的眼老是會往一旁偷睨那張俊臉,他連夾麵也是如此優雅,縱使唇上沾著油光,還是美得讓人直想親上一口。
  
  唉,男人,真是不可長得如此禍水,就像司徒公子,聽說天天有名門千金擠在司徒府前就為了見他,這位美男子家的門檻恐怕也常被姑娘踏壞吧?
  
  她探索的目光在鳳求凰身上流連,望至一處,那雙黑眸陡地晶亮。
  
  一把擱在桌上的劍,劍柄雕著咬珠的螭首。
  
  他是江湖人士?
  
  縱使身旁不斷射來的視線有如針刺,鳳求凰依舊悠哉自在,讓棠四草瞧個夠。
  
  反正他也不是沒被人瞧過,那些他曾「光顧」過的千金、少婦,只要聽過他的甜言蜜語,小綿羊都會化成饑渴的惡狼,至於這個小短腿,她算是含蓄的了。
  
  況且,她可愛,他可以免費讓她看個高興再走……
  
  原本笑彎的眉眼驀地一凜,鳳求凰眸中頓顯殺氣,放下箸,左手迅速抄起長劍,劍未出鞘,便已來勢洶洶地掃向棠四草頸項!
  
  瞧他上一刻還笑得傾國傾城,卻在下一瞬蒙上寒霜,棠四草吃麵動作一僵,駭目凝著那把朝她刺來的劍鞘。
  
  不會吧?她只是欣賞美男子也會惹來殺身禍?!
  
  眼見劍鞘已逼至,她心一橫,捧碗瞇緊眼準備迎來痛擊。
  
  算了,來吧!他劍未出鞘,說不定只打算把她打得跟豬頭三一樣,痛忍一忍就過了,她棠四草就跟雜草一樣耐踩耐操又耐蹂躪--
  
  鏘鏘鏘鏘鏘!
  
  「呿,準頭還是一樣的差。」
  
  冷冷的啐語,就吐在她的耳畔。
  
  「小短腿,眼睛睜開,有我撐著場面,怕什麼?」
  
  小短腿?誰啊?
  
  等了半晌卻未感到一絲疼傳來,棠四草怯生生地睜開右眼,意外發現地上散落許多的鏢劍,她再睜開左眼,眼角餘光立即察覺身旁站著個人。
  
  她抬首,張著嘴,驚視鳳求凰那張俊顏近在咫尺,他笑得自信過人,單手扶著她背脊,順勢將她往懷中攬,那把劍就擋在她臉前,阻去差點降至她身上的意外橫禍。
  
  他們倆,挨得好近!
  
  他透著微香以及溫熱的胸膛就貼著她的肩,棠四草一羞,趕忙閉嘴,眼睛卻抽筋似的無法從他臉上移開。
  
  鳳求凰瞧她發紅的臉蛋,還有那張合緊如蚌殼的嫩嘴,又想笑了。
  
  有趣,太有趣!
  
  這姑娘生來準是讓他大笑的料,尤其是這張小圓臉,光是看著心情就好,反正現下人都已經抱了,讓他多捏幾下應該無所謂吧?
  
  「師弟,久違了。」
  
  第二章
  
  「師弟,久違了。」
  
  一句冷冷的招呼,阻止鳳求凰即將挨上棠四草臉頰的五指,他眼神不含暖意地直射向來人。
  
  麵攤外,有兩名粗獷壯漢站在那兒,模樣兇狠剽悍,他們站著彷若屏障,擋住鳳求凰的去路。
  
  「是啊,的確久違了。」鳳求凰用腳尖踢起一把鏢劍,伸手攫住,打量鏢劍上頭繁複的刻紋。「時間過這麼久了,二師兄的鏢法仍沒長進。」
  
  他蔑笑地瞪著眼前人,隨手將鏢劍往後扔,看似隨意扔扔的鏢劍,卻精准地射向後頭圓柱,勁力雄厚嵌入木頭三分。
  
  棠四草吃驚地看著那把鏢劍,再看看身旁的鳳求凰。
  
  他背後有長眼啊?這麼準!
  
  「你說什麼!」一名壯漢憤怒上前,似是準備抽出腰間大刀,卻讓身旁男子伸手擋下來。
  
  「師弟,你當年一聲不響的離開師門,逃了十一年,難道都不曾想過該回去向師父他老人家請罪?」男子氣勢穩重,沉沉吐語。
  
  瞅著他,鳳求凰失笑的開口,「大師兄,你見過哪個笨蛋跳出火坑還會再跳回去的?」當他是三歲奶娃腦袋沒長好?
  
  兩名壯漢聽他這麼說,皆是鐵青了臉色。
  
  「師弟,師父他老人家嘴上雖說老了所以隱退,可他其實病得不輕哪,他年事已高,身懷痼疾,怕是大去之日不遠矣,每當他病發時總是念著你的名,就盼你回去見他,我們這些做師兄的都看不下去了,師父一直當你是自己兒子的養育、教導,你怎麼可以如此狠心?」
  
  這話說得動人肺腑,身為局外人的棠四草聽了感動淚湧,可這番話能打動別人的心,就是打不動某人。
  
  「嘖嘖嘖嘖嘖……」
  
  鳳求凰手環胸,瞅著男子。
  
  「大師兄。」
  
  「何事?」
  
  「不是我在說,那老頭子真不得了,為了騙我回去都敢咒自己短命,我幾天前才聽說老頭子隱退時在水榭莊辦酒宴,廣邀武林人士,這麼大的陣仗,不像是個快嗝屁的人會做的事哪。」
  
  並非他雞蛋裡挑骨頭,而是老頭子撒謊功力實在太差,多學學他嘛,看著一張鯉魚臉也能稱讚她美若天仙。
  
  青筋同時自兩名壯漢額角爆出,棠四草見這兩人握拳似是準備發狠,她害怕地縮縮肩膀,左右張望看哪裡最方便逃命。
  
  「師弟,我好說歹說全說盡了你還是不聽?你快隨我兩人回去覆命,六道派不可一日無掌門!」
  
  六道派之名一出,路人紛紛投來驚愕目光,聚焦在這張俊秀年輕的臉孔上。
  
  見群眾譁然,騷動不已,鳳求凰掀唇冷笑,握緊手中長劍。
  
  好樣的,這些人學聰明了,竟把六道派的名號報出來,連老頭子打算陷害他的事也順便張揚。
  
  他學武不過是想當個平凡俠客,過過劫富濟貧的乾癮。
  
  武學奇葩又如何?當初學藝三年有成還不是老頭子逼他的,他也想慢慢磨好不好?
  
  「我沒興趣,叫老頭子另尋替死鬼。」他擺擺手,十分不屑。
  
  「師命不可違,若是你不肯,就不要怪我們用強!」大師兄抽劍出鞘,指著鳳求凰。
  
  「用強?」鳳求凰略瞠著眼,笑道:「大師兄,我不怪你們用強,問題是你們打得過我嗎?」唉,真是強者的悲哀,他往後想尋死都難。
  
  忍氣吞聲的二師兄這時再也忍不住,他抽出腰間大刀,喝道:「大師兄,別再跟他嚼舌根,我們打了再說,捆他回去覆命!」
  
  「成,你們若是打得過我,我隨你們回去覆命。」鳳求凰笑得很燦爛,以劍指著兩人挑釁道。
  
  到時見到老頭子,他就有藉口推掉掌門人的候選身分,因為--他打輸了嘛。
  
  早看不慣他跩樣的兩名壯漢怒紅雙目,他們齊聲長喝,揚起手中武器,氣勢磅礴地朝這裡衝來。
  
  見雙方即將打起來,夾在陣中的棠四草慌張四顧,兩名壯漢左右包抄,她躲左邊右邊都不是。
  
  死定了死定了,她往哪裡跑啊……
  
  一隻大掌按住她的肩,隨即也按下她失序的心跳。
  
  「小短腿,見過江湖人過招沒?」劍拔弩張之際,鳳求凰還有興致俯首瞅著她,對她拋媚眼。
  
  棠四草一臉錯愕地與他相視,搖搖頭,在這緊張時刻她沒空被他的媚眼騙去。
  
  「沒有……」她都是從王燦那夥人嘴裡聽來,從沒見過真實場面。
  
  「那正好。」鳳求凰伸手,指尖輕溜過她圓潤的下巴。
  
  這撫觸輕若羽毛拂過,卻令棠四草身子一顫,她微怔,望著他一副勝券在握地笑覷向逼近的兩人。
  
  「你可要坐穩了,別動,好好看我--怎麼打這場!」
  
  青衣翻飛,他急縱向前的身子卷起風,撫過她的頰畔。
  
  一切就像曇花瞬間綻放般優雅,雖是一現,卻深刻地記在她腦海裡。
  
  棠四草怔望著鳳求凰舉劍擋下二師兄劈來的大刀,刀劍相向時,發出的鏗鏘聲明明是那麼刺耳,她為何會覺得好聽呢?
  
  在鳳求凰背後,棠四草乖乖聽他的話坐著不動,手裡還捧著逐漸變冷的湯麵,她直視那寬闊肩背,散發著可替人擋下刀光血影的安穩氣息,偶爾她會見到他微側的俊顏,自信笑容依舊。
  
  什麼樣的人,舞刀弄劍還能如此俊秀出塵?
  
  她一直以為江湖人都是粗野狂放,可這男子除卻一身瀟灑,還有無法隱藏的風雅之性。
  
  簡直就和天仙一樣美哪……
  
  這裡看得失魂,而鳳求凰則在人聲吆暍下與兩位師兄打得萬分精采。
  
  見過招逾五十仍處於劣勢,兩名壯漢不禁咬牙切齒,就是攻不破鳳求凰的擋擊。
  
  一刀逼至腰腹,鳳求凰立刻以劍擋住刀身,然後順著刀身向上砍向二師兄下顎,由於劍未出鞘故未見血,只見二師兄長聲哀號,粗壯的身子立即摔入方桌,砸壞幾張桌椅。
  
  大師兄見他露出破綻,出劍欲傷他左臂,劍鋒銳芒閃過他的眼底,劍至之時他轉身閃過,出肘朝大師兄的頸後用力一撞--
  
  砰!
  
  正瞅著鳳求凰出神的棠四草被這突然壓到桌面上的人給嚇一跳,險些捧不住碗,心怦怦怦地跳得好用力。
  
  「咦?你真聽話呢,果真沒跑。」鳳求凰不顧身下人掙扎,反手扭住大師兄粗臂,另一手則是優閒地支在人頭上撐著頰,笑覷著棠四草。
  
  他的動作輕鬆,看似沒用什麼勁,可被壓在下頭的大師兄卻掙扎得滿臉通紅,甚是怪異。
  
  「我也不知道往哪裡去啊……」棠四草上下瞅著兩人,一個從容不迫,一個則是兇狠地瞪著她。
  
  她吞口唾沫,臉色慘白。
  
  幹嘛用那種殺人眼光瞪她?她只是個局外人。
  
  「你給我放開--唔!」
  
  鳳求凰瞧見她肩膀顫動,圓圓大眼浮出水霧,他加重扭手力道,懶懶吐語:「別這麼大聲嚷嚷,人家小姑娘可禁不住嚇。」
  
  「沒、沒關係,我沒事。」看壯漢臉孔扭曲,棠四草趕忙開口替他說話。
  
  瞅著她蒼白臉色,鳳求凰略感心疼,沒空伸手捏捏她的臉好讓她打起精神,只好趁閒和她聊聊天。
  
  「如何?打得精采嗎?」他笑露出一口白牙,打算魅惑她,讓她臉色再度染上討喜的嫣紅。
  
  「很厲害。」這氣氛真的有點不對勁……棠四草僵笑著。
  
  鳳求凰用下巴努了努,「你的麵再不吃,可就要冷了。」
  
  「呃?麵?麵怎麼--啊!我的麵!」都快糊了!
  
  瞧她對著麵一臉哀戚,像是在懺悔什麼,鳳求凰愉快的正想放聲大笑,可靈敏耳力聽見後頭碎木移動的聲響,鳳眸微瞇,掃向一旁。
  
  「小短腿。」
  
  「有……」唉,她不叫小短腿,她叫棠四草啦。
  
  「刀劍雖然不長眼,可你放心,絕對不會動到你一根寒毛,安心吃你的麵順便看戲排遣無聊。」
  
  這話什麼意思?棠四草眨眨水眸,與他笑彎的眉眼相視。
  
  「看仔細了,好戲上場!」
  
  只見他拉起身下的人朝後甩,大師兄立刻與提刀準備趁人不備的二師兄撞成一團,兩名壯漢又合力壓爛了張桌子。
  
  哄然大笑隨之響起,有人拍手叫好,有人喊打,麵攤被砸得幾乎全毀,怕遭殃的人全都閃到一邊,唯有棠四草那桌安然無恙--她還當真坐在那裡吃起麵來。
  
  「左邊--啊啊!不對,右手那裡--啊是是是!呼,真險真險……哇哇哇!又來了啦又來了啦!蘇嚕嚕嚕嚕……」
  
  棠四草果真是安了一百二十個心,在這團混亂中愈看愈起勁,吃麵還不忘開口提醒他。
  
  她喊得響,鳳求凰也像是承蒙她鼓勵,打得更來勁。
  
  這日中午,市集裡喧嘩聲不斷,鳳求凰拳法虎虎生風,棠四草驚呼聲連連,而可憐的麵攤老闆則是抱著嵌著鏢劍的圓柱,淚如雨下。
  
  棠四草這幾日上工都心不在焉,嘴角總是掛著癡笑,喊她,她才會回神,若是放著她不管又會繼續神遊。
  
  「小四草,你端菜端去哪啊?」王燦和哥兒們聊天聊得開心,卻見她端著菜盤直往廳中紅柱走去。
  
  「啊?啥--啊痛痛痛!」
  
  被人喊回神,可雙腳並未停下,棠四草的頭當即撞上紅柱,光聽那砰的一聲,王燦他們不禁皺起眉頭,嘖嘖幾聲,似是感同身受的痛。
  
  棠四草疼得淚水都冒出來,轉身朝王燦等人走去。
  
  「小四草,你最近挺容易走神的。」王燦瞅著她道。
  
  把菜放到桌上,棠四草揉著發疼的腫包,憨笑的搖搖頭,隨即離開去忙自個兒的事。
  
  大夥目光全放在她身上,看她進進出出、來來回回沒幾趟,那雙黑眸又開始渙散,嘴角又開始揚起,然後,又撞上紅柱。
  
  老天!她一天內要撞出幾個包才甘心?還是最近小四草迷上少林鐵頭功,想試試自己的腦袋有多硬?
  
  眾人觀察片刻,開書鋪的老先生摸著山羊胡,首先發表結論,「是不是染上風寒了?」
  
  「染上風寒哪會傻呼呼的笑?」朱榮瞠大眼,不接受這套說法。
  
  「我說哪……」小愣於夾菜入嘴咀嚼,口齒不清道:「小四草平時就這樣呆呆傻傻的不是嗎?我們想太多了啦。」
  
  「非也,小四草平時傻,可還沒傻到拿自己的頭去練功。」許老翁搖頭道。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嗯……」
  
  大夥沉吟不語,皺眉苦思,自始至終都嗑著瓜子專注打量棠四草的王燦陡然開口--
  
  「莫非是有對象了?」
  
  「咦?!」
  
  這話可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眾人速速回頭,瞪著王燦。
  
  見大夥一副不敢置信的蠢相,王燦撇唇,吐出瓜子殼。「這麼明顯你們會看不出來?從前捏小四草的臉、擰她下巴,她僅是笑,任由著我們玩,可最近她會臉紅呢。」肯定是想到什麼。
  
  「你怎麼猜的?」小愣子還是不相信。
  
  「簡單,因為被我調戲的良家婦女,個個都是那張懷春笑臉。」
  
  啊,都差點忘了,王燦是家喻戶曉的小白臉嘛,那他說得應該是準了。
  
  朱榮見他一臉輕鬆,轉頭張望了下,警戒地壓低音量,「王燦,這話不要在世熊面前說。」
  
  「什麼話不能在我面前說?」
  
  「還問?世熊那麼疼小四草,若是讓他知道小四草心裡有對象,那他千方百計留著養的乾女兒不就要跑了?」
  
  「小四草有對象?!」
  
  「嘖,這話不是你--咦?王燦,你練什麼怪術,不用開口也能說話?」朱榮這時才發現坐在對面的王燦嗑著瓜子,聳聳肩不說話,其他人則是瞪眼瞧著他身後。
  
  朱榮不解,隨著大夥目光扭頭向後望,這一瞧嚇得他魂魄差點出竅,趙世熊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背後。
  
  「世世世世世世世……」他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
  
  「你剛才說什麼來著?小四草有對象?」趙世熊瞪著眼,陰森熊牙若隱若現。
  
  「大夥猜測罷了,說不定王燦他看走了眼,不准--」
  
  「那小白臉不賺錢光靠女人養,他說得會不準?!小四草,你給老子我過來!」趙世熊怒吼,震得屋頂嘎嘎響。
  
  棠四草從廚房裡出來,不解地看著怒火焚上九重天的趙世熊。
  
  怪了,趙叔怎麼發火?該不會以為她偷吃張廚娘的菜吧?
  
  「怎麼了?趙叔。」
  
  「那渾小子是誰?」
  
  「呃?」棠四草滿腦子問號,抓抓頭,扶好差點滑下腦袋的布帽。
  
  「我說那渾小子是誰!你心裡有對象了還裝蒜?」趙世熊氣得臉紅脖子粗,再度吼道。
  
  「我心裡有對象?誰啊?」她都還不知道就有人先知道了?
  
  「這話不是該問你自己嗎?」
  
  悅人客棧裡鴉雀無聲,每個人都豎高耳朵等待她的回答。
  
  棠四草想了半天,連個答案都想不出來,只好聳聳肩,「趙叔,我沒有啊。」
  
  「沒有?」
  
  「嗯嗯。」
  
  「當真沒有?」
  
  「嗯嗯嗯。」還加個點頭如搗蒜,夠誠懇了吧?
  
  「唉,沒有就好。我說啊,小四草,姑娘家呢,別隨隨便便就喜歡上男人,趙叔凶你也是為你好嘛,年紀輕輕的小姑娘給人騙走,趙叔會有多心疼你說?小四草,趙叔就是怕你鄉下來的容易被騙,你看看,像那個王燦,狼心狗肺的騙走多少良家婦女?對不?所以趙叔沒說錯嘛,趙叔是疼你的。」
  
  「嗯嗯,趙叔說得是,我明白。」
  
  砰!一干人等絕倒,看那只方才還在怒咆的大黑熊,這回倒是慈祥地搭著棠四草肩膀展現「父愛」。
  
  高竿,變臉都不會抽筋,太高竿了。
  
  「哪,趙叔說的話都明白了?」
  
  「嗯嗯,明白。」
  
  「好,那你幹活兒去……欸欸,小四草,記得,以後有對象要先跟趙叔說喔!」
  
  棠四草看趙世熊難得對自己如此溫柔,滿心疑惑,可也沒想太多,僅是露齒燦笑,「好,我一定會跟趙叔說。」語畢,她便跑去忙了。
  
  頂著慈父容顏看棠四草跑進廚房的趙世熊,一待她人影不見,又恢復兇狠模樣,瞪著王燦他們。
  
  「警告你們,不准染指小四草,聽到沒有?」
  
  誰會染指她啊?小四草的年紀都夠當他們女兒或孫女,他們是疼小四草才喜歡找她玩的嘛!
  
  「尤其是你,王燦!敢拐走小四草,我他娘的就閹了你的命根子拿去做包子!哼!」趙世熊撂下狠話,轉身便走,不遠處有人發出乾嘔聲,手裡拿著一顆才咬了幾口的包子。
  
  在廚房裡幫忙洗菜的棠四草完全不知外頭發生什麼事,她口裡哼著小曲,蹲在木桶邊洗淨菜葉,再放進一旁的小簍子裡。
  
  「小四草,老闆剛才對你嚷嚷什麼?」忙著炒菜的張廚娘順口問問。
  
  「沒什麼,問我有沒有對象罷了。」
  
  「他會問你這個?」張廚娘訝異地動著鍋鏟,將炒好的菜盛進盤裡,用袖子拭去滿頭大汗,偷個空休息一下。
  
  她一語不發地瞅著棠四草,忽地又問:「小四草,你真的沒對象?」
  
  棠四草搖搖頭,將洗淨的菜擺入簍子裡,拿起來,甩甩水瀝乾。
  
  「一點心動的感覺都沒有?」
  
  「嗯……」她歪著頭想了想,最後笑答:「沒有。」
  
  聽她這麼直率的回答,張廚娘不禁失笑,接過她遞來的簍子。
  
  可惜哪,小四草這年紀該有個芳心暗許的對象,雖然她在悅人客棧裡很得人疼,日子過得不錯,可老闆把小四草當女兒疼也不能這種疼法呀。
  
  「張大娘,我先去外頭忙囉。」
  
  「去唄去唄。」
  
  棠四草掀起門簾走出廚房,杵在門口好一會兒,深思張廚娘方才說的話。
  
  心動的感覺?
  
  何謂心動?她不懂啊。
  
  她按著心口,心跳平穩,與往常無異。
  
  對象啊……
  
  她腦海裡不知為何閃過幾幕光景--
  
  那是某日中午混戰之後,一名瀟灑男子打贏兩名找碴的壯漢,他舉腳踢了踢昏死的壯漢們,在滿街喝采聲下,步步來到她面前。
  
  小短腿,你可真乖,叫你坐著還當真連動都沒動。
  
  他又沖著她露出那撩人心弦的媚笑。
  
  看你這麼捧場,我打賞你好了。
  
  賞?賞我什麼?
  
  記憶裡,一張俊顏在眼前放大,不知為何,明明已過了好些天,她仍感到臉頰熱熱的,彷彿他的唇還貼在自己嘴旁。
  
  賞你個吻。
  
  噗通!噗通!
  
  按在心口上的手,感到掌下心跳躁動,她臉頰有抹熱熱辣辣的感覺燒著,然後她無法控制自己的嘴角,彎彎地笑了起來。
  
  那近在咫尺的俊顏,好清晰啊。
  
  睫毛如扇,神秘得有如星光捲入黑夜漩渦中的眸子,他的鼻尖在他俯首時輕蹭過她的,他柔軟的唇輕輕地印在她嘴邊,他的手掌帶著厚繭,支起她的下頷……
  
  「小四草,你在那裡發什麼愣!」
  
  趙世熊的熊吼震醒神遊的棠四草,她一怔,望向趙世熊。
  
  「帶客啊,有客上門!」
  
  「啊?喔喔喔!」她傻呼呼地應聲,趕緊邁開步伐,朝店門奔去。
  
  唉,糟糕,自從那日極品美男子吻過她後,她就常這樣傻呼呼的。
  
  她想專心做事,可她對美的事物也沒抵抗能力,只要一想起極品美男子的笑臉,她很難不神遊想到種種畫面。
  
  捏她的臉、揉她頭的客人不在少數,可是吻她的人,他是頭一個。
  
  唔唔,好想笑喔,怎麼辦……啊不行不行!再笑下去又要被趙叔罵了,不行笑,不行笑,不行……呵嘿嘿嘿嘿嘿--
  
  「小短腿,咱們又見面了。」
  
  誰?誰喊她小短腿?
  
  棠四草被這熟悉稱呼喚回神,眨了眨眼,不知自己何時走到門口來的。
  
  凡是認識她的人都喊她小四草,會喊她小短腿的人,就只有那個--
  
  她抬首,朝前方正眼一瞧,猛地瞠眼結舌,嘴巴如見某人之初時張得那樣大。
  
  「我那日看你活像個店小二,原來你真的是個店小二!」
  
  鳳求凰以劍勾著包袱搭在肩上,笑望眼前幾乎矮他兩個頭的棠四草。
  
  當初與她一別,心裡還有些惆悵將來碰不到這麼有趣的姑娘,沒想到找間客棧投宿,就這麼巧的碰見她了。
  
  棠四草仍是杵在店門口不動,小嘴微張,喉嚨乾澀得擠不出半點聲響,鳳求凰歪歪腦袋,覷著她不計形象的吃驚表情。
  
  張嘴張了半天,棠四草總算發出聲音,那嗓音混了許多情緒,有意外、有驚愕、有喜悅、有嬌羞……
  
  「極品?!」

[ 本帖最後由 元卿 於 2007-10-26 17:31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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