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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處是秘密 作者:于晴(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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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處是秘密   作者:于晴

哇,師父的裸身……她頭暈了……
不能想、不能想,再想她會先吐血而亡……
絕對不能告訴師父,不然她會死的很慘!
——這就是她十五歲的小秘密。
師父有個秘密跟她分享,讓她從此上窮碧落下黃泉,再也尋不到他……
——這究是她從此不聽秘密的原因。
傳說中,江湖上聞人莊舅侄大鬥法,
斯文老舅爺藍天公子處心積慮要除掉身爲莊主的侄子……
在遇見她之後,藍天公子也有個秘密……
——一輩子也不會告訴她的秘密。
原來,江湖上到處是秘密……
上窮碧落下黃泉,她終於找到了一輩子的伴侶……
那她內心真正的秘密……到底該不該說呢?


楔子

  “師父,爲什麽我叫李聚笑呢?”

  “你姓李,是因爲我在李子樹下撿到你的。”

  “哇!還好師父你不是在茅廁裏撿到我的,不然笑兒不就姓茅了?如果在麥田裏撿到我,那我可得叫賣笑賣笑,好險好險……師父,你的青筋有點浮現了耶。”

  他暗深吸口氣,道:

  “你叫聚笑,是因爲……”

  “因爲笑兒成天笑口常開?”她很哀怨地指著天生的笑窩。這笑窩,害她不淺,每回認錯時都像在耍賴的笑,害她被師父再罰第二輪。

  “不,一個人的名聲多少會帶有長輩的期許,我爲你取名聚笑,並非逼你人如其名,而是希望你有幸福的未來。”什麽是她未來的幸福,他無法預測,只知當一個人時常展顔歡笑時,必是得到她想要的生活與幸福了。

  “真是……用心良苦啊。師父,我寧願你不要這麽用心良苦,讓我也很苦,我罰抄名字時,那個聚……真的不好寫哪。”

  “……”

  “師父,可不可以少抄兩張?”

  “……”

  “那笑兒改名叫李二?”

  “……”

  “師父,你的臉色很臭,是不是要上茅廁了?不要忍啊,忍太多次會成仙的,笑兒監視你……不,是陪你去用力!”

  “你坐下!沒有抄完不准吃飯。”

  “哇,這麽慘絕人寰?”

  “你放心。你不准吃,我也不會動筷。”

  “師父,其實你已經偷偷成仙了吧?不用吃五穀雜糧也不會活活餓死。你存心要整笑兒,對不對?”她咕噥,見他的臉色硬得像石頭,極度哀怨的重復抄寫。“上輩子你跟笑兒一定有仇……等下輩於換笑兒撿到你,然後取一個讓你寫也寫不完的臭名字,歸……哇,這個好,寫到頭昏腦脹,有家歸不得,歸去來兮……”她喃喃胡亂謅著。

  他聞言,看著她孩子氣十足的表情一會兒,便默默垂下那雙向來漠然的眼,注視著自己的掌心。


第一章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緲問……”

  似是吟唱,又像低誦,從遙遠的地方伴隨夜風四散,隨即——

  “咦?這兒怎麽躺著個人?老伯,半夜看星星你不冷嗎?”

  老人聞言又驚又喜,吃力地張開無法凝聚焦距的瞳孔。

  “閣下……閣下是……”他氣若遊絲,只能隱約瞧見來人模糊的五官、飛揚的長髮,飄逸的纖纖白袍以及一把扛在肩上的長劍……真是瀟灑的少俠啊。

  “我?我姓李。”

  “李……”努力搜尋腦中的李姓,江湖上並沒有姓李的名人之後啊。也罷,他既身著白袍,必屬正道中人,將身後事托負給他,應該可以瞑目了。

  “小兄弟……在下乃‘聞人莊’的總管……今遭不測,只能托你將權杖送回聞人莊了……權杖在我腰間……你一定要記得這權杖不能隨便給女子……”

  “我是小兄弟嗎?”那聲音低啞而感到有趣:“老伯,你放心的走吧,權杖我拿了,若遇見閒人……嗯,還是聞人莊的人,我一定會交給他的。”

  “多謝……小兄弟……你在笑?”五官模糊不清,卻隱約可見他唇邊漾笑。

  “是啊,我是在笑。人生在世,逃不過一句‘生死有命’,即便它日我魂歸西天,我必也歡喜得很。老伯,你安心的走吧。”清朗的聲音果真在笑。

  雖然,他瞧不清這少年的長相,但他的笑聲總令他想起聞人老莊主年輕時的豪邁與瀟灑……再加一點點搞不清楚狀況的瘋癲。

  是啊,如今隨風飛揚的長髮、帶笑的唇角,一身俊俏的白衣,不就是當日聞人老莊主出外發瘋時的模樣嗎?

  是老莊主有靈,知他臨死前尚有一個心願要完成,便暗引這小兄弟過來吧?

  “小兄弟……”

  “嗄?你還沒死嗎?我正在幫你挖墳,你可以安眠了。”

  “……”根本是老莊主還陽了吧?

  “老伯,你姓什麽?”

  “在下乃聞人莊閔總管……小兄弟,在下還有一事相求於你……”

  “請說。”長劍出鞘,無比瀟灑地在搬來的木板上刻字。

  “小兄弟附耳過來……在下有個深藏多年的秘密,求你代爲轉達給聞人莊莊主……”

  “秘密?”

  “是啊,世上只有我知道的秘密……”兩片唇抖啊抖的,抖到話不成串。快快,再不快靠過來,他的最後一口氣就要咽了。

  “老伯,人要死了,就不用再說什麽秘密了。”那聲音依舊帶笑:“秘密留在世間,只會害人。”

  “不不,你要能將這個秘密轉述給莊主,他必會重賞於你……”

  “我不聽秘密的。”那聲音毫不遲疑打斷他。“半個時辰後,我再回來爲你造墳吧。”

  “……就當一個垂死之人求你?”

  “不要。”很乾脆的拒絕,隨即腳步聲很決絕地離去。

  遠方,宛如吟唱般的低喃,再度緩慢而詭異地響起——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

  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

  一個月後——

  最近江湖很活躍。

  起因在於某個農戶路經山腳下,瞧見一座很粗糙的墓碑,上頭寫著:閒人莊閔總管之墓。

  本來,就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墓,又不是沒見過,沒什麽大不了的。盛世與亂世的差別,在於後者死了連埋都來不及,有人立碑表示有親人在,只是……不知道那個閒人莊裏是不是真的到處是閒人,不必爲生活煩憂爲生計苦?

  就這麽茶餘飯後的一句話,農戶很順口地告訴剛回老家的弟弟。巧合的是,這個弟弟在城裏酒樓做事,酒樓裏龍蛇混雜,江湖中人來來去去不在少數,所聊起的話題可以是大江南北,也可以是各門各派的閒話。

  閒人莊、閒人莊,再加上個很耳熟的閔總管,農戶的弟弟念了一晚上,直到東方天白,半夢半醒間看見有個老頭兒搬了一個很長的木頭,從“閑”字穿了過去,正好變成一個“聞”字。

  “聞人莊!江湖第一莊!閔總管!”他驚醒,將一切串起。

  聞人莊的確有個閔總管啊!

  天一亮,他立刻租了牛車,趕往聞人莊報訊。

  雖然他只是個江湖局外人,但聞人莊的事迹他可不陌生。

  例如,聞人莊是江湖中最具正義的象徵;例如,聞人莊歷經三代盛名百年不墜,這一代的莊主叫聞人不迫,功夫深不可測,是正道中衆所仰望的表率,即使江湖空懸盟主之位數年,人人心中也當他是公認的仲裁者,同樣擁有百年聲望的華師傅,已經開始撰寫聞人不迫的歷年事迹,準備將其記入《武林錄》中,流芳百世,永垂不朽。

  只是……

  根據傳說中的再傳說,聞人不迫功夫雖高,對江湖人有著豪邁的氣魄與果決的手段,但對內……則充滿了心結與詭譎的心態。

  聞人不迫有個親舅,綽號藍天公子,兩人年歲相差不超過五指,但其舅自幼身纏苦疾,無法習武,不能繼承聞人莊莊主之位,只能眼睜睜看著嘴邊的肥肉被親甥奪走。

  舅甥倆明爭暗鬥,舅舅處心積慮想拉下聞人不迫,聞人不迫卻早一步封死其舅,將他軟禁在莊內深處,不允見外人、不允管莊內事、不允吃肉……太多太多的不允了。

  人人都在說,聞人不迫的舅舅這一輩子都難以翻身了。

  農戶的弟弟在酒樓裏聽太多太多了,多到連聞人莊的丫鬟叫什麽都一清二楚,當他蒙聞人不迫親自召見時,他的雙腿不爭氣地發著抖,如同他抖落的句子——他敢發誓,任何人落在聞人不迫手裏,必是屍骨無存,嗯,好比那個被囚禁在莊內深處的可憐舅舅。

  接下來發生的事,雖然與他再無關係了,但還是陸續由江湖人的嘴裏得知——

  聞人不迫去了山腳下,目睹了那個將聞人莊寫成閒人莊的墓碑——而且字又碎又醜。然後聞人莊放出了消息。

  閔總管遭人所殺,兇手乃用劍高手,識字能力不高,字迹如幼兒,若然有正道人士尋獲兇手,聞人莊必奉爲上賓並感其恩情;同時,聞人莊正積極尋找閔總管失去的權杖。

  出入聞人莊,除非在江湖上深具名望或聞人不迫親邀外,其餘人士進入皆須特殊權杖,這也是聞人莊在一般江湖人眼裏成謎的原因之一。但,縱然如此,失去一個權杖,值得聞人不迫窮盡心力去尋找嗎?

  那,就是權杖上有鬼了?

  這一個月來,江湖很活躍——至少,暗地裏很活躍。

  會點功夫的江湖人,不論新舊,表面無事,暗地悄悄追蹤權杖的下落;不會功夫而聽過些江湖事的富戶,則跟販賣贓貨的黑商有密切的聯繫——

  一時間,半夜房檐上有人飛來飛去,白天見到有人重傷垂倒在地上,假權杖喊價到十兩黃金等不可思議現象層出不窮。

  而且有愈演愈烈之勢。

  WWWWWWWWWWWWWWWWWWWWWWWW

  再一個月後——

  不知始於何處的搖風,吹得十分張狂,讓看似萬里無雲的藍天顯得有些涼氣。

  綠茸茸的野草在浮動,落葉紛飛,紛紛覆於樹下泛著白點的草皮;盤根錯節的樹根旁有抹疑似劍穗的黃白條物斜倒在上頭,仿佛一把長劍藏身其間。

  兩具胴體很激烈、很用力、很不顧一切,很忘我的交纏在天地之間、滾在野地之上,褪去的衣衫被突如其來的強風吹上空中。

  從天空往下俯望,透過奔騰的飛紗,兩具打結的身軀若隱若現的,充滿美麗的曲線與自然健康的顔色——

  “師兄,你真要待我一生一世的好?”細碎的嬌喘求著最真摯的承諾。嗯,有毛毛蟲,破壞氣氛,拍掉。

  “那是自然,你甘願爲我退出師門,與我私奔,已經毫無退路了。我以楚姓發誓,會愛師妹譚小期一生一世,不離不棄,即使要我上窮碧落下黃泉,我也絕不放掉你的手——”好粗的蛾眉啊,還會扭動,差點讓他滿腔的愛意徹底毀滅,細看之下,才發現那是長毛的蟲子。

  他毫不猶豫撥開它,再續情在這天地之間——

  蟲子真的有點多,但無損彼此的真情相愛,兩具身軀不離不棄地滾來滾去,一路滾到樹下的草皮上,好像輾過凹凸不平的物體,但不打算去確認。

  “師兄!”

  “師妹!”

  短暫相離的唇舌在空中再度相會的刹那,眼角好像瞄到一個絕不該在此時此地此刻出現的東西——

  兩人的眼珠一致往左、右移去,一張蒼白的臉皮正卡在兩人中間的草皮上。

  “不好意思啊,我本來沒要打擾你們的。”那張夾在兩人中間的臉慢吞吞地開口了。

  打結的身軀立刻分開!

  “你……你是誰?爲什麽隱身於此?莫非,你是來追殺咱們的?”他直覺要摸刀,卻摸到光溜溜的身軀。

  “我叫李聚笑。”她猛然坐起,忙著拍掉全身上下厚重的落葉。她笑:“天氣熱,我在睡覺,睡到一半就聽見奇怪的聲音……呃,不好意思,師妹姑娘,你壓到我的腿了。”非禮勿視她還懂得,師父教過的嘛。不能看、不要看,她也不想看啊,嗚,她的眼睛受到傷害了。

  “哼,你分明說假話!今天天氣涼爽,哪兒來的毒日頭?說!你到底何時藏身於此的?”

  “師兄,衣服啊……”那衣衫飛得好遠,要怎麽撿?

  李聚笑搔搔頭,看著這東遮西遮實在遮不了什麽的少女,笑道:“你不介意的話,我去撿好了。”低頭偷瞄自己很平面的前胸,嗯,果然相差甚大啊。

  “你想逃……”話末完,遠方馬蹄聲響起,不在少數。私奔的兩人臉色遽白,不及裸奔拾衣,只能忙不叠躲進李聚笑的背後。

  哇,這樣也能擠?她有這麽胖嗎?李聚笑暗想,同時瞧見數匹駿馬賓士而來,馬上騎士個個佩帶兵器,馬匹之首表情驚慌,像在逃難——

  “留下權杖!”有人叫道。

  “這權杖是我高價買下,應由我送進聞人莊去!”

  “憑你也配走進聞人莊門一步嗎?”

  “是聞人莊的權杖!”躲在身後的楚姓師兄雙目閃著異采,瞧了生死相許的女子一眼,突然飛身而起。

  “等等,師兄!”

  “哇,嚇死人了!”李聚笑連忙閉眸,怕瞧見不該瞧的東西。衆目睽睽之下,還能裸著身搶權杖,真的太太太有勇氣了。

  她沒有瞧見吧?她真的真的沒有瞧見啊!嗚嗚,這一輩子她只瞧過她師父美麗的裸背,再也不要亂瞄其他人的了。

  “師兄!”

  “人已經走了……耶,你也要去追嗎?不好吧?我承認你的身子很美,可是……嗯,至少我不曾當著師父面前大搖大擺過啦……耶耶,不要哭嘛,我去幫你撿衣物吧。”起身的同時,發現頰面上的汗滾了下來。擡眼看看無雲的藍天,真的好熱哪。

  她拾起衣物慢吞吞走回來,腦中想著“聞人莊”、“聞人莊”,真的好生耳熟啊……突地雙眸一亮,擊掌笑道:

  “難怪耳熟,原來他叫錯,應該是閒人莊才是。”

  “姑娘何以認爲是閒人莊?”

  就在方才她酣睡的大樹後,轉出一名黑衣男子,腰間系著沒有劍鞘的追魂劍。

  “哇,你偷窺?”李聚笑脫口的同時,那裸身的小師妹驚慌失措地躲進她的背後。

  “誰偷窺?”歐陽罪惱怒:“我與我家舅爺只是路經此地,在此歇息片刻,哪料得這對男女突然來到,二話不說就寬衣解帶的——”

  還不止一人啊。李聚笑偷瞄一眼樹後,從她的角度只能看見藍色的袍尾,隱約知道有個男人站在那兒而已。

  “姑娘何以認爲是閒人莊,而非聞人莊?”歐陽罪再一次問道,淩厲的目光鎖住李聚笑,完全無視於她身後有個秀色可餐的姑娘。

  “那個……你要不要轉過身去?瞧,你的同伴,就懂得什麽叫非禮勿視。”

  “有膽子在光天化日下男歡女愛,就要有承受後果的決心。不離不棄?好個不離不棄,在男人心裏,從來沒有這四個字,是她自己蠢,自以爲能代替男人心中最想要的欲望。哼,上窮碧落下黃泉?那是女人才會幹的蠢事。”

  李聚笑自動跳過他的最後一句話,很討教地問:

  “男人心目中最想要的欲望……真麻煩啊,我一直以爲大家都是一樣的。請問,是什麽呢?”

  “自然是……我跟你扯這些廢話做什麽?說,你是打哪兒認爲聞人莊就是閒人莊?”

  “閒人莊、聞人莊,你把我搞糊塗了。啊,我想起來了,我第一次聽見閒人莊時,還在想,這世上怎麽會有閒人莊呢?像我,下了山,覺得好怪,人人都跟我一般,穿著白衣佩著劍,怎麽他們有銀子進客棧吃飯喝茶睡覺,就我摸來摸去,只有幾文錢?瞧,我身上僅剩三錢,只夠買碗粥,接下來又得去餐風露宿了。”

  唯有女人才能言不及義地說出令人頭昏腦脹的廢話!歐陽罪往樹下一看,瞧見黃白相間的劍穗,他追魂劍一出,勾起藏在落葉下的長劍扔向她。

  殺閔總管的兇手,是個用劍高手。

  “只要是江湖人,都知江湖只有個聞人莊,唯一錯把聞人莊當閒人莊的江湖人,就是兇手。”他緩緩道。

  “啊?”

  歐陽罪不再說話,一出手就是狠招,她只能狼狽的擋擋擋——

  “等等,我後頭還有人哪……”後頭的少女像背後鬼一樣,死也不離開,怕壞了名節。嗚,這少女丟的是名節,她丟的是性命啊。

  她的劍很想出鞘,但根本毫無機會,退一步,踩到身後的連體嬰:前進一步,劍鋒差點抹了她的脖子。

  說是相鬥,不如說她一直閃閃閃,閃到歐陽罪大怒駡道:

  “你以爲不出招,就能否認你是用劍高手嗎?”

  哪有啊……李聚笑內心哀叫,想要抗議,但嘴一張,劍尖直逼她的門面。她差點咬了舌頭,再這樣下去她真的要去跟閻王老爺打聲招呼了……

  跟閻王老爺打招呼嗎?好像也不錯啊。這個念頭短暫閃過她心裏,還來不及沈澱恍神,忽聞他怒叫:“你竟笑得如此得意!”

  她張大眼,指著自己不笑也像笑的笑窩,真是無語問蒼天了。眼角突地瞄到樹後那不動如山的藍袍男子,她心生一計——

  “低頭!”她警告身後少女的同時,整個身子猛然彎下,虛晃一招,隨即反身一撲,撲向樹後的藍袍男子。

  原本,她預估撲住他的纖腰,沒料得身後的連體嬰使出無敵神力,拉住她的背衣,硬生生逼她翻身朝上,她根本連他的腰都碰不到,“咚”地一聲,就撲倒在他的腳邊,身下壓著寧當肉墊也要名節的連體嬰。

  “好個卑鄙無恥的小人!你想先擒王?可惜你火候未足,找死!”歐陽罪哼笑。

  追魂名劍破空而來,她直覺以劍來擋,他趁機運氣過劍,震斷她的劍身。

  “噗”地一聲,她噴口血花在他臉上,以及身邊那藍色的袍角。

  歐陽罪瞪著她,鮮血從他削瘦有形的頰面滑落。

  “好差勁的功力……”怎能殺了閔總管?“你師承何處?”

  “不知道。”她喘道,五臟六腑像被移位,好痛。

  “你師父是何稱謂?”

  “師父就叫師父……”

  “不想說?是怕你師父蒙羞,還是你羞於啓齒?”

  她張口欲言,忽見身邊藍袍男子提腳欲走,她連忙抱住他的大腿,道:

  “你可不能走啊!”擋箭牌走了,她也真的玩完了。

  “姑娘請放手。”

  那聲音冷淡漠然又平靜,像天生帶著一股不問世事的冷調子。

  刹那之間,她渾身微顫,如遭電擊。

  “還不快放了咱們家的舅爺?”

  歐陽罪的聲音遠遠傳來,她聽見了卻無法理解他的話。蒼白沒有血色的小臉停頓了很久,才緩緩仰起視線,對上那雙狹長的鳳眸。

  “姑娘,請你放手。”那鳳眼的主人說道。

  鳳眼薄唇,膚白而俊美,平滑的臉龐上找不到一絲的皺紋,她呆呆地瞪視著,忽然間,她棄斷劍欲抓他的右手。

  清冷的鳳眼閃過一絲不悅,拂袖避開她的擒拿。

  心口一激動,又痛又喜,發甜的喉口忍不住再度噴血,飛濺了他的衣袍。

  歐陽罪見狀,拎起她的衣領,怒叫:“你搞什麽……”

  “我叫李聚笑。”她啞聲道。

  “李聚笑,江湖上根本沒聽過,你……”

  歐陽罪正要細問,她又插嘴:

  “我姓李,師父取名聚笑。你……如何稱呼?”

  彎眸不離鳳眼,歐陽罪才知她從頭到尾根本不是問他。

  也對,舅爺的相貌的確很容易讓女人春心大發。

  鳳眼的主人漠然地注視她一會兒,才道:

  “在下聞人劍命。”

  她聞言,愣了下,噴笑出來,連帶著咳了好幾聲。

  “原來……是賤命公子啊,真是……聞名不如見面。”

  “既然知道他是聞人莊的舅爺,你還不放手?若是敢傷他,你死上十條命都不夠!”

  舅爺?聞人劍命……原來,他就是聞人莊的藍天公子,雜亂無章的回憶裏跳出一個疑似是夢境的過去。她脫口失笑:

  “原來如此。”

  “什麽?”

  “好像有個老伯在臨死前,將一個黑色的牌子托我轉送閒人莊,原來是事實啊,我還當是哪夜的夢呢。”

  歐陽罪大喜:“權杖在哪兒?”

  “忘了。”

  他一怒,正要開罵,不料她笑:

  “對了,我想起來了。”她著迷地看著聞人劍命,後者連動都沒有動,顯然已當她是隱形。

  “說,權杖在哪兒?”

  “忘了。”

  “你不是說你想起來了嗎?”他氣道。

  “我想起來的是另一件事嘛。”

  “混蛋傢夥!休想在我面前要花槍!”

  “嗯,好像是個秘密……”她有點心不在焉,貪婪無比地將聞人劍命沒有表情的俊臉盡收在眼底。

  “秘密?”歐陽罪雙陣一沈,眼底深處閃過微不可見的火花。

  “那老伯托我轉述個秘密給閒人——嗯,或聞人莊莊主。”

  “什麽秘密?”

  “沒聽。”

  “什麽?”

  “我沒聽,他就斷氣了。”李聚笑笑道,終於將視線拉回,然後對著歐陽罪很煩惱地笑道:“不好意思哪,你臉上的血滴到我臉上了。”


第二章

  樹下,一名年輕的男子徐步走出。他一襲藍袍飄揚,襯著身後的藍天,仿佛與其同化了。

  他的眉目帶俊……嗯,有點淡漠無情,額面光滑,只是有小小的青筋在暴跳,身子頎長而狀似斯文,較之楚姓師兄的粗獷,這男子是有點欺騙世人的書卷味啊。嗚,她果然還是不小心看見了陌生人的肉體,才會得到被打成重傷的報應。

  “歐陽下手自有分寸,姑娘,你並沒有受到重傷。”

  可是,她還是不小心多看兩眼,一定會有報應的吧?

  “……不過是一副皮囊,江湖兒女不拘小節,你不算故意,不必挂在心上。”那清冷的聲音不似安慰,反像敷衍。

  可是,她還是偷偷不小心想像一下不該想的東西……

  “……”沈默了一會兒,那清冷男聲才勉爲其難地說:“你可以選擇不說。”

  那姓楚的師兄,赤身裸體的,跟我師父光著身,兩人並排在一塊……

  這一次沈默更久,然後,那男聲很無情地說:“歐陽,你拉住她的腰,將她用力拖開,傷了無妨,再請大夫來看,我不願再留下。”

  “等等,我沒事,我很好,我清醒了!”李聚笑中氣十足叫道,立刻掀被坐起。

  聞人劍命坐在床緣,平靜地注視她。

  “醒了正好,請鬆手。”

  她低頭一看,看見自己正緊緊握住他溫熱的大掌。難怪啊……剛才好像不小心夢見青筋暴跳的師父了!

  “姑娘家真不知羞。”歐陽罪在一旁冷語嘲諷:“你昏死過去也不放手,從大腿抱到了腰,名副其實的投懷送抱!若不是咱們使力掰開,只怕現在你還纏在舅爺身上。”女人的蠻勁他算是見識到了。

  李聚笑瞄他一眼,奇怪地問:“你是誰?”

  “你——”歐陽罪怒目而視。

  “他叫歐陽罪,聞人莊大小事都由他管。姑娘,你有事儘管告訴他。”聞人劍命道,暗示要抽手,她抓得更緊。他一向不喜與人近身,尤其肢體相碰,她的手心都是汗,讓他眉頭微微打起折來。“姑娘,你可以放手了。”

  “如果我放手,你會如何?”

  “你與我並無任何關係,我自然是離開。”

  “並無任何關係啊……”刹那間,喉口又一陣甜意,她硬生生壓下,展顔要賴:“那我可不要放開你了。”

  聞人劍命眯起鳳眼,內心微惱她的無賴,俊臉卻不動聲色,正要暗自強行擺脫她的糾纏,歐陽罪已先看不過去,將包袱用力擲向她的小臉。

  她哀叫一聲,聞人劍命趁機起身退開,眼角一瞥,瞥見她蒼白小臉刹那露出驚惶,一發現他並沒撇身就走,她又展顔歡笑。

  他微眯了眼,內心起了淡淡的疑惑。

  “咦,這不是我的包袱嗎?”她拉回視線,訝笑:“你要看我的衣物?”

  “誰要看你的衣物?”歐陽罪怒道:“我要你親自打開包袱,瞧瞧裏頭有沒有權杖?”

  “喔……敢問我睡了多久?”

  “你‘昏迷’半天多了!這裏是聞人莊。”能把她一路從荒郊野外押回莊內,他功不可沒。

  “都睡了這麽久啊……這包袱是你一塊帶回來的吧?”

  “連斷劍一起。”

  “……劍斷了你撿回來做什麽?”難道要她拿著兩截斷劍當子母劍到處招搖?

  “那是你師承之劍,不一併拾回,它日你跟我討,我給不起!”

  “那是撿來的。”

  “……撿來的?”

  她眉開眼笑,道:

  “有一天,我走在路上,看見地上有一把劍,然後我摸摸身上,才想起我是練劍不練拳,怎能沒有防身的兵器,於是就把它佩在身上了。”

  “……”歐陽罪短暫的無言,隨即打起精神,見她的視線仍依依不捨地在聞人舅爺身上打轉,他往前一跨,徹底擋住聞人劍命那張易惹是非的桃花貌。眯眼怒道:“打開包袱!”

  “你自己不會打開嗎?我都睡了半天多,要偷偷打開我也不會發現啊。”她咕噥,慢吞吞地拉開老舊的包袱巾。

  “聞人莊人人正大光明,豈會做出下三流的事?”歐陽罪冷冷往包袱巾裏的東西一瞧——

  兩件替換的白色舊衣、一個看起來很老舊的簿子。

  “簿子裏是什麽?”

  “是我大師父的遺言,你要看嗎?”這一次她很乾脆的打開,上頭寫著龍飛鳳舞的草書“親親吾徒”四個大宇,接著一片空白。

  即使之前對她師父的遺言完全沒有興趣,但一見這字迹,就覺得有點眼熟,不由得脫口問:“遺言在哪兒?”

  “就這四個宇。我大師父大概有預知能力,壽終正寢前突然想要寫遺言給我,他說他有滿腹的親熱話要寫,所以我就替他找來簿子讓他寫個過癮,哪知他死前交給我,才這四個字,說是人要死了,還留什麽遺言?他將要說的、將要我做的,都已經在他活著的時候教過我了,何必再留?”

  歐陽罪先是疑惑,後來瞧見聞人劍命唇邊有著極淡的笑意,才恍悟這瘋丫頭說的是“身教”。

  “你師父真是高人。”清冷的語調稍嫌和緩些,仍保持距離。

  “高人嗎……”她頗具玩味道:“他老人家在九泉到處跑時,一定很高興你這麽說,賤命公子。”

  “劍命。在下聞人劍命。”他的語氣又冷了起來。

  李聚笑暗暗扮了個鬼臉,當作什麽都沒有聽見。這人啊,讓她毛骨悚然,連她一點鬼心思,也能摸個透徹。

  歐陽罪壓根不知這兩人在要什麽花槍,瞄到她包袱中的白衣裏露出牌子的一角,他脫口:

  “果然在這!”探手去拿。

  “哇,小、心,我的肚兜……”

  “歐陽!”

  拿起權杖的同時,勾起了一件很軟的白色肚兜。刹那問,歐陽的臉綠了,內心産生極大的悲哀——對於他的未來以及權杖的被糟踏。

  腦中紛紛亂亂,一時間還來不及有所反應,已見聞人莊最具隱士氣息的舅爺翻袖抓起肚兜扔回她面前,速度之快讓他錯愕萬分,簡直要誤以爲聞人劍命身懷絕技。

  “我……”不想負責啊。歐陽罪連忙撇開視線,不敢再瞧。肚兜這麽小,可以想見她很平……第一次,恨極自己的莽撞。

  “這肚兜是師父縫的,你可別破壞啊。”她笑。

  “原來尊師是女的……”歐陽罪打蛇隨棍上,轉移話題當作什麽都沒有看見。

  “是男的。”

  “男……”歐陽罪一時啞口,瞄到聞人劍命八風吹不動,一點也不被她的瘋言瘋語給影響,相較之下,他的功力的確太淺了——

  他覰到瘋丫頭與聞人劍命在對視……他向來很懂得察言觀色,這瘋丫頭打一張開眼,不,是從抱住聞人劍命大腿的那一刻起,心魂就被聞人劍命所迷勾了。聞人劍命當然瞧不上這種小丫頭,或者他可以……心中有了計較,他向聞人劍命拱拳道:

  “舅爺,屬下再去找莊主,屆時必叫這丫頭說出閔總管的秘密來。”語畢,定出房,回頭再看他倆一眼,唇邊綻出陰險的笑來。

  “我就說我沒聽……”

  “李姑娘。”

  “李姑娘啊……你是在叫我嗎?”

  “如果沒有弄清楚真相,聞人莊不會輕易讓你走的。”聞人劍命提醒道。

  “……”如果她說,她也不想離開,不知道會不會被視作瘋子?

  “在下告辭了。”

  “等等、等等,賤命公子……”在他冷眼瞪視之下,她陪笑改口:“聞人公子,你知道我叫什麽嗎?”

  細長的鳳眸看著她的笑眼、笑眉、笑鼻、笑嘴,整張過於蒼白無力的臉蛋都是笑盈盈的。他平靜答道:

  “人如其名,李聚笑。”語畢,毫不遲疑離開,臨走之前關上門。

  “……人如其名嗎?”唇邊仍噙笑,笑得有些遲鈍,然後慢吞吞地打開右拳。

  混亂的回憶在腦中交錯,疑惑、茫然的光芒流竄在她的笑瞳裏。

  “怎麽可能……”頭有點痛。自從下山後,記憶模模糊糊的,可是,她很清楚曾發生了什麽,只是不願承認、只是細節不敢去回憶,一直到——

  內心一激動,“噗”地一聲,血泉從嘴裏噴出。

  “哇,不是說我沒受重傷嗎?還是,他在騙我?”她慘叫。

  身子軟綿綿的,無力地仰倒在床楊上,軟軟的素色肚兜微揚,輕飄飄覆向她的面。

  “難道你不知道……秘密……說出來就不是秘密了……”近乎囈語地,帶著輕笑。

  時間彷如靜止了,床上的人兒連動也不動。不知隔了多久,緩慢而輕細的低誦從肚兜下飄出:

  “……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江湖聞人莊……哈哈哈……”輕輕細笑著,笑聲帶著些微的悲涼與空洞。

  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人夢。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原來他身在聞人莊,哪兒來的魂魄入夢,哈。

  如絲的血線從唇畔滾落,逐漸滲進覆面的肚兜。右手無力地攤開著,遠遠看去,掌心有個很模糊很模糊的月形印記。

  還有,亂七八糟的劍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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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倏地張開眼——

  “哇,眼前一片清明,我終於到了西方極樂世界嗎……原來是肚兜啊,嚇死我了,我還以爲瞎了眼。”連忙扯下蓋面的白色肚兜,瞧見室內已進夜色。“天黑了啊……怎麽沒人叫我吃飯?真狠,咳咳。”

  有點狼狽地翻滾下床,覺得精神好過炙熱的白天。

  連油燈也不點的,摸黑換了衣袍。走出門外,瞧見一雙很純真的大眼望著自己。

  “黑鬼!”她俐落地跳回門內,立刻合上門。

  門外沈默好一會兒,著急委屈的聲音才響起:

  “姐姐,我不是鬼,你開門啊。”

  “那麽黑,怎麽不是鬼……”

  “……姐姐!”那聲音十分開朗,仿佛一點也不在意她無心的傷害,笑道:“我不是中原人士,膚色本就偏黑,不像你白裏透紅,人見人愛,可愛風趣又漂亮。”

  “原來是人啊……”

  “我當然是人。你開門啊。”

  “你催促我開門,讓我想起來小時候師父在我床邊說的故事。”

  “故事?這跟我有什麽關係?”他莫名其妙。

  “我師父說,有個妖怪老躲在屋外,騙人打開門,開門的都是笨蛋,最後都被妖怪吃了呢。”她還記得那時她十歲,師父受不了她活潑好動的性子,試圖以謊言當故事來誆騙她幼小的心靈。

  門外隱約傳來尖銳的吸氣聲,然後,他笑道:

  “……我是人,姐姐。”

  “嗯,我想也是。”她開門。雖然月亮被烏雲覆蓋,仍能瞧見這少年發亮的白齒。

  “姐姐。”那少年笑得好純真:“我姓李,叫易歡,我叔叔是江湖德高望重的前輩,這回他特地帶我來聞人莊見識。我聽聞人莊的下人說,你也姓李,好巧,原來五百年前是同一家啊。”

  她也滿瞼堆笑:“李姓是我師父取的,五百年前我可能不姓李。”

  “……”李易歡還是笑顔滿面,看起來很像心無城府的少年孩子。“那無所謂。我一見到姐姐,就覺得很親近呢。”

  她訝異,笑:“莫非咱們是失散多年的姊弟?”

  李易歡的嘴角立刻抽搐一下,隨即恢復燦爛的笑顔。速度之快,以他的膚色再加上純黑的夜色,沒有相當眼力的人是完全看不出動靜來的。

  “那是絕不可能的。”他斬釘截鐵地笑道,就差沒一個宇一個字用力的聲明。“你我膚色不同,相貌相異,絕對不可能是姊弟。”

  “是這樣嗎?”

  “是的。”

  “那你不是來認親,三更半夜裝鬼來嚇我做什麽?”

  “我只是好奇嘛。我聽我叔伯說,最近聞人莊閔總管之死,鬧得江湖沸沸揚揚的,今天歐陽罪逮到個姑娘,說是曾爲閔總管‘送終’過。我一時好奇,就來瞧瞧嘛。”他笑道,笑得天真無邪。

  她聞言,也笑,笑得很率性。

  笑了一陣再一陣,李易歡懷疑自己不先住口,再過一會兒整座莊園都會知道這裏有兩個瘋子。

  “姐姐!”他叫道,逼她停止了沙啞的笑聲。

  她的笑聲很不甘情願地停了,但笑顔依舊,好像天生就是這種笑臉,不知哀愁如何寫。

  “姐姐,你是如何發現閔總管的?”迂回問法她裝傻,那就單刀直入。

  “喔,我走著走著,就瞧見他了。”

  “你運氣真好。”

  她點頭,笑盈盈道:

  “我運氣是很好,好到就算是下輩子所有的運氣都挪用過來,我也不會意外。”

  哼,他這一生最恨的就是她這種人了!他張大天真的眸子,悄悄轉入重點,問:

  “那秘密到底是……”

  “我沒聽啊。”

  “姐姐!”他撒嬌:“我只是好奇啊,又不會胡亂傳話,你滿足一個少年的好奇心又不會少一塊肉。”

  “哇,你撒嬌撒得好噁心啊,拜託你不要把頭靠在我的前面,我會受不了的。”

  深深吸口氣,然後緩緩吐出,小心地不讓她發現。然後,他用力拉動他臉部的肌肉,笑:

  “……我沒有靠著你。”

  “喔,我以前跟師父耍賴皮時,都拿頭去撞他的胸口。他一拍我的後頸,我就被迫躺在他的大腿上了。”

  “……那叫做昏迷。”到底是什麽師父養出這種徒弟的?他的臉皮不受控制的抽搐,第一次感受到無法溝通的無力感。

  李聚笑微笑道:

  “是嗎?拜我師父之賜,現在我要被打昏,可不容易了呢。”

  不管她是在暗示他不要動粗還是在閒扯淡,他終於明白從她的嘴裏是套不出什麽秘密來,他也沒有耐性再去磨她。

  烏雲漸散,他的手膚下層彷佛有活物到處蠕動。一條活生生的蟲子從他的食指與中指的交接處鑽出。蟲身極黑,近頭處有金色的一點,鑽出之後,他的皮膚像是不曾受過任何破裂之傷,平滑而正常。

  蟲子沿著衣褲,往下蠕動。

  “姐姐,秘密,我可以保密。”不知道是不是冷風的影響,他的聲音不再那麽天真,反而有些冰冷。

  李聚笑愣了會兒,才憶起他在說什麽。她淺笑:“秘密,說出去就不是秘密了。”

  “你真的不說?”

  “我已經說了我沒有聽見啊。”

  “閔總管乃聞人莊的總管,地位僅低於聞人不迫。據說他是回家鄉探親,逾期未回,於是副總管歐陽罪回他家鄉尋人,卻發現從頭到尾他的家鄉不在那裏。聞人不迫必定交給他什麽任務去執行,而顯然中途失敗了。秘密,必定事關聞人莊,你說了,與你無害;不說,你絕逃不了聞人莊的手掌心。甚至,有許多想知道聞人莊秘密的人,都會糾纏著你。”

  “……唔,哇,地上有蟲!”眼明腳快,一腳踏死那條大蟲。

  李易歡眯眼,瞳仁中帶有真正的笑意。

  “奇怪,蟲呢……”沒有蟲屍,明明她腳底是踩到軟趴趴的無骨活體啊。

  “李聚笑,你看著我的眼睛……”

  她擡首,瞧見他黑黝秀氣的臉龐逼近。“你眼睛有點老兒,難怪,笑起來始終有點假。”跟她比,是有點遜色了。

  “……到底是什麽秘密?你坦白說。”如魅似魔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她半眯起眼,白皙無瑕的臉蛋也跟著接近他的臉。

  大眼瞪小眼,鼻息交錯,彼此近到他可以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氣。他已十六了,並不是毫無經驗的小少年,早過了會臉紅心跳的時候,聞到她身上的氣味,並不會讓他有任何的感覺,只是……其中夾帶著極淡的熟悉藥味,讓他起了懷疑。

  “秘密是……我的?還是閔總管的?”她輕聲問。

  他回神,訝異她也有秘密的同時,耳力極佳地聽見歐陽罪的腳步聲,他有些惱怒,但很快放下心來。

  這瘋丫頭已經被他控制,改日再問也不遲。他眼珠一轉,內心已有計較,道:

  “聞人莊裏,依你三腳貓的功夫能對付的,怕也只有聞人劍命了,李聚笑,我一向覺得他不對勁。你,就去重挫聞人劍命吧。”聞人莊裏,即使聞人不迫沒有明白表示,他也可以隱約看出聞人舅甥間微妙的關係。

  任何人、任何事,怎能逃過他的一雙眼?

  “他啊……”

  “是啊。”歐陽罪已近月亮拱門,李易歡身形極快,融進黑暗的同時,輕聲道:“他居住在聞人莊的禁地,最偏僻的角落裏。”

  “果然是在那種地方啊……”

  李易歡聞言,還摸不透她言下之意,忽然見她飛身而起,猶如棉絮般飄然降落在屋脊之上。

  他著實錯愕。難道他看錯了她的三腳貓功夫?正這麽想的同時,見她腳底打滑,差點滾落下屋。

  他很想嗤之以鼻,但歐陽罪已奔進拱門之內,他立刻屏息滅去自己的殺氣。

  “你!”

  她回頭扮個鬼臉,不知是對著誰,隨即,飄然的白衣消失在圓月裏。

  歐陽罪身形一揚,立刻直追而上。

  “哼。”李易歡漠然注視空無一人的夜色。想來是無法重挫聞人劍命了,也罷,就讓歐陽罪整整那個姓李的瘋丫頭好了。“運氣好嗎?哼哼,再好的運氣,都會在我李易歡的手裏結束,李聚笑,你以爲你能靠你的運氣撐多久?我啊,最憎厭的就是你這種從小幸福到大,只會仰仗運氣的小人了。”這種人的下場,通常只能有一種,由他來執行。

  李聚笑、李易歡,乍聽之下,真要以爲他倆有關係了。

  他緩緩垂下那濃密而微卷的黑色睫,唇畔浮起極冷的笑花。

第三章

  “哪里走!”

  身後勁風直撲而來。她回頭,驚叫一聲,見劍鋒直逼門面,連忙彎身相避。

  “哇,下手這麽狠!”

  “對於奸邪之輩,我一向不留餘地!”

  “我是奸邪之輩嗎?”

  “殺了閔總管這種正道人士,就算你披了白衣,也不是個好人!”

  李聚笑連閃三招,招招狼狽,退一步立刻轉身借力飛向對面屋脊。

  他見狀,運氣削去她足下瓦磚;她腳下撲空,眼看就要跌落,腰間重心移位,硬生生翻了個圈子,同時抓住機會以左手折下樹上細枝。

  “以此代劍嗎?恁地看輕我了吧!”

  “不然你送把劍給我好了。”

  “哼,胡言亂語!今日看我追魂劍非削下你那張嘴皮不可!”招招直攻她周身要穴。

  “我一直有個問題……想問你……”她防守防得很困窘,很狼狽。好幾次差點滾下屋去,可是心頭疑惑很想獲得解答。

  “問我爲何取名追魂?很簡單,這把劍一動手就得要見血!”過了幾招發現此女功夫果然奇差無比,全仗靈巧的輕功閃移。

  “不,我是想問,爲什麽沒有劍鞘?”師父曾說,沒有劍鞘表示此劍魔性頗重,劍主殺氣必然可怕。但,這些都不是她想知道的重點,她一直很想知道的是——“我第一次瞧見你就很想問了,你把劍系在腰間,又沒劍鞘,你帶著它到處又走又坐,不會反刺傷自己嗎?”

  “……”他短暫失神,沒有料到她會冒出這種奇怪的問題。

  她扮了個鬼臉,轉身欲逃,他立刻喊:

  “李聚笑,閔總管不會將聞人莊的秘密告訴殺死他之人,如今爲了證實你的清白,唯有將秘密說出來。”

  “哼。”她哼哼笑笑幾聲,不理。

  “就算不談秘密,那聞人劍命呢?”見她身形一頓,他就知賭中了要害。他飛身上前,大聲喊道:“我知道你愛慕他、喜歡他,就如同白日你見到的那對姦夫淫……師兄妹一般!”

  她回身,面露極度震驚,說出來的話抖啊抖的:

  “我愛慕他……喜歡他,就如白天那個、那個……”實在無法說完整啊。

  “哼,一見鍾情的事我可見多了。聞人劍命長相俊美,又是聞人莊的舅爺,即使沒有實權,他的地位仍不可小覰,加上他的氣質不同於江湖莽漢,會有女人喜歡他,並不意外。我早就發現你時時刻刻注意他,看他的眼神充滿迷戀……”

  迷戀?有嗎?有嗎?她捧住雙頰,不敢相信。

  “三更半夜,你飛簷走壁,爲的不就是去私會他這個情郎嗎?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有沒有情,那可就難說了。”

  她微啓雙唇,訝道:

  “你在說什麽啊……”害她腦袋亂轟轟的。

  歐陽罪撇下冷唇,怪她的裝模作樣,直截了當道:

  “不就說,你迷戀他、愛慕他,巴不得與他情話綿綿、恨不得與他共譜連理嗎?”

  她錯愕萬分,眼珠都快掉出來了。

  “瞧,你在笑了!”笑得多淫蕩啊。女人,都是一個樣兒的。

  “哇,連我在笑你也瞧得出了。”連忙撫上沒有血色的唇辦。多冤枉啊,她就說她這一對笑窩害死她了,明明她頭皮發麻,震驚到說不出話來,他還能說她在笑?

  天地明鑒啊!

  光是說迷戀他、愛慕他,就讓她渾身發顫。情話綿綿、共譜連理……天,她自幼在山上長大,在師父身邊學習寫字背書,可是師父從來沒有解釋什麽叫“芙蓉帳暖度春宵”;下了山人多嘴雜,再粗俗的話她也聽過,才知道……腦中驀然浮現一個美麗的裸背。糟糟糟,不能再想下去,再想下去她又要噴鼻血了!

  “咱們可以打個商量,我可以幫你。”

  “幫我?”她一時回不了神。

  “你若願意將秘密告訴我,並發死誓不再告訴第二人,我願爲你向聞人不迫證實你的清白;願動點手腳,讓你委身於聞人劍命,這樣的條件,對你只有百利而無一害。”

  夜色裏,黑白分明的眼睛瞪得極大,她咽了咽口水,抖抖身子。

  “你要動手腳?什麽手腳?”把聞人劍命五花大綁送到她面前嗎?

  “話何必說得太白?聞人劍命一向不動七情六欲,要你委身,自然得借助春藥了。”

  “春藥……拜託,別讓我幻想……”一幻想,渾身不對勁。尤其她以胡思亂想見長,一提到委身春藥,會讓她很不規炬地想到白天不小心撞見的“裸身奇景”。

  聞人劍命的裸背……天,她要頭暈了。

  “你不肯?”他眯眼。

  “閔總管的秘密,我根本沒有聽啊。”她哀叫。

  “你找死!”他一怒,快如閃電的飛身逼近,劍鋒直攻她的門面,見她輕鬆側身相避,他行劍動作不斷,身若飄絮,自認三招之內……不,五招……十招……

  愈來愈驚訝,見她明明以左撇子之身擋劍,擋得如此狼狽,怎能連避數招而不落敗?他心一狠,痛下殺手的同時,忽見她消失在眼前,只留下他砍落的白色袖袍。

  藥味在身後!

  全拜今晚南風之賜,他立刻回身——

  “哎呀,不妙,被發現了。”嘴裏說是不妙,依舊沒有換下臉上的笑意。

  事後,歐陽罪自認絕對能接下她那一招的,只是刹那的震驚,讓他犯了兵家大忌。幸而她的功力普通,沒有好到能在一刹那間取下他的首級——

  當時的他,震驚無比啊!

  聞人莊的功夫一向只傳聞人姓,絕不外傳,而他之所以學到聞人家的劍術,全仗他們施捨;甚至他敢斷言,這世上唯一學得聞人劍術的外人姓,只有他歐陽罪。

  所以,當她從背後偷襲的那一招,很粗糙、很笨拙,只具形而未達意,但,他仍然認出這是聞人劍術最簡單的一招,也是在危急之中最能制敵的一招。他頓時僵硬,然後她扮了個鬼臉,枝條抵在他胸前時,拂手一丟,人便消失不見。

  等他回神之後,連忙在夜裏四處張望。

  “在那!”他眼尖,瞧見遠處屋內回廊有黑影,立刻飛身落地,奔向該處。

  未久,伏在房檐下的李聚笑翻身而起,沒有費神瞧歐陽罪是否去而複返,只選了偏僻的方向飛躍而去。

  黑夜裏,白色的身袍遇風飄揚,飛姿輕盈,宛如無骨身軀,融進風速之中。

  雙足幾乎不點屋瓦,最後停在一棟屋子之上。

  放眼所及,已到聞人莊的最偏僻之地。彎眸微流疑惑,匆聞屋內傳出細微的泣聲——

  “舅舅,我受不了……”

  “你最好不要再說下去了,再說下去你必會後悔。”

  她聞言,慢慢垂下眼,盯著腳下的瓦片。

  “舅舅,如果不能跟你說,我還能跟誰說呢?那華師傅簡直是天殺的混蛋!三不五時就來報訊,今天又來說江湖上有哪幾個新人武功高強!倘若他們來找我挑戰,我打不過,壞了聞人莊的名聲,教我怎麽對得起九泉下的爹跟外公……嗚……”

  “壞了就壞了吧。”淡漠的聲音帶絲絕情。“你再說下去,會更懊悔的。”

  “嗚……名氣大也是很辛苦的。你不是江湖人,不知道成名後的痛苦,那個混蛋華師傅,准是看穿我會心驚膽跳,三不五時來耍我一下——”

  “他沒看穿,你做得很好了。”

  “真的嗎?真的嗎?我沒丟了聞人莊的臉嗎?舅舅,上個月才來個後生小輩,在莊前叫囂,要跟我挑戰,以爲打贏了我,就可以取代我在江湖中的地位。我吃飽閑著,成天等人來挑戰嗎?我還有事做,還有一座莊園要管,我置之不理,他竟在外頭放話罵起聞人祖宗十八代來,我還得一笑置之,我怎麽這麽委曲求全啊,嗚……”

  “你儘量哭吧,待會兒你會哭不出來的。”

  “舅舅,你是聽煩了我的抱怨是不是?我只剩下你可以哭訴啊……身爲一莊之主,連閔總管死了,我還得維持莊主的威嚴,只能躲在你這裏掉淚……舅舅,我真的只剩下你啊,你不要離開我……”

  屋頂上,李聚笑露齒一笑,空洞迷亂的瞳眸讀不出任何思緒來,然後,她踩住一片瓦,一使勁,腳下瓦磚盡碎,整個身子重心不穩,筆直地跌落屋內。

  “是誰?”驚慌失措的男聲喊道。

  CCCCCCCCCCCCCCCCCCCCCCCCCCCCC

  灰濛濛的塵埃彌漫整個屋內,碎瓦小礫紛紛落下,她眼也不眨地,正好降落在圓凳上。

  圓凳的對面坐著一個人,像正在獨自賞月飲酒……嗯,從屋頂的破洞往外看去,的確能品賞圓月。

  這人,依舊是一襲藍色的衣袍,俊美的臉龐很平滑,看不出一絲惱怒或皺紋,仿佛從天而降的,只是一條微不足道的毛毛蟲。

  胸口又傳來熟悉的痛感,她不在意,暗扮了個鬼臉,笑嘻嘻道:

  “真巧啊,賤命公子。”

  鳳眸平靜無波,淡淡更正:“在下聞人劍命。”

  “真可怕,好像不管我想什麽你都能摸個透,到底你是打哪兒瞧出蛛絲馬迹的?我的臉會說話嗎?”

  他闔言,注視著她那張有點瘦弱又過於蒼白的鵝蛋笑臉。她的眉毛有點濃兒,眼眸透著坦率的光彩,唇色淡白而小,有幾分男孩子味,看起來像是一個天真爛漫不知江湖兇險的小姑娘。

  她的臉,不會說話,可是,他卻能看穿她頑皮的心思。這一點,連他自己都有點訝異。

  她捧著被瞧到有些發熱的雙腮,笑道:

  “我的臉說了什麽話嗎?”

  “姑娘深夜拜訪,有何要事?”

  好嚴肅的口吻啊,平滑的臉皮連條青筋也沒有,害得她也不得不正襟危坐,正色說道:

  “我是來賞月的,不小心掉了下來,明兒個一早,我再來幫你修補屋頂。”

  “這倒不必。你是聞人莊的客人,這點小事自有他人包辦。”

  “我是客人啊……也對,遲早要走的,不像你,複姓聞人,所以能留下。”她目不轉睛地打量他,仿佛想看穿他平靜臉龐下真正的情緒,偏偏他如老僧入定一般,真教人以爲她只是個由正門拜訪的客人,接待完了從此不交集。

  從此不交集嗎……思及此,心口又一陣絞痛,喉嚨湧上一股太熟悉的甜味。

  “李姑娘?”

  “哎啊,你在這裏飲酒賞月嗎?”她的笑臉充滿光彩,掀開覆在桌上的帕子,兩盤小菜,一壺酒,兩副碗筷。她用力眨了眨眼,似笑非笑地:“你習慣一人當兩人啊。”

  “……嗯。”

  “那多寂寞,我陪你!”她很豪氣地拍著很平的胸脯,笑道:“以前都是我陪我師父的,他嘴裏老嫌我吵,可是我知道他口是心非。”

  伸手拿起酒壺,見他沒有阻止,便咕嚕咕嚕灌了好幾口,順便將喉口那股甜味一塊灌進肚裏。

  “我聽人說,賤命公子……”

  “劍命。”

  “哇,我已經很努力做到面不改色了,你也能看得出來?”見他的神色絲毫沒有動搖,不敢再鬧他。她笑:“我聽人說,不,是很多人說,聞人莊有個藍天公子日日夜夜受盡外甥的虐待……”“咚”地一聲,床腳下發出劇烈的撞擊,她順勢瞧去,及時看見床鋪明顯震動一下。

  眼珠子慢吞吞地栘回聞人劍命俊美的臉龐上,他不動聲色說:

  “最近耗子很多。”

  “喔……說起打耗子,我可就有經驗了,你需要我幫忙嗎?”

  “在下心領。”

  她也不在意,又灌了一大口,一路熱辣到腹間,他仍然沒有阻止。她又笑:

  “我啊,曾有一度以爲我師父快成仙,所以特地去翻佛書,可惜我沒有慧根,老記不住……”笑意不變,神色卻有點疑惑:“十八層地獄裏,有沒有哪一層叫聞人莊的?”

  “聞人莊在陽世間。”他沈靜地答。

  “是這樣啊……那你成仙了沒有?”

  他注視她。“我是人。”

  “是人啊……”她笑喃著,神色有些恍惚,仿佛連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身處陰陽兩界哪一方?他是人,對她卻異常冷淡,對她如對初識之人。難道他真的鐵了心?還是,從頭到尾,她一直在作夢?

  “李姑娘?”暈黃的燭光與銀輝在她小臉交錯,形成她神色的詭譎,同時露出她的眉間至鼻梁中段有一條淡青線。

  他眯起鳳眼。

  她回神,很快地笑道:

  “對了,我還有聽說哦,聽說你外甥要爲你招親呢,他那人啊,八成想把你弄出聞人莊,好達到獨霸聞人姓的目的。這可不是我說的,我只負責聽,聽說聽說,總要有人說、有人聽的。”見他目不轉視地看著自己,她心裏極爲高興,正要把所有的聽說一股腦兒全搬上來,床底下忽然又傳出極大的震動,讓人難以忽視。

  她很無辜地對上他無波的眸瞳,兩人不約而同將視線栘向神秘的床底下,然後再相互對看上一眼。

  她沖他一笑。

  “是耗子。”他答。

  “你屋子耗子真多,怎麽睡?我來幫你打吧——”她跳起來,奔向床腳。

  “等等。”終究沒有她靈巧的身形快,只來得及抓住她……光滑細膩的藕臂?這才發現她藏在桌上的右手肘竟被人撕了一截袖子。

  是誰撕的?內心竟是微微不快,一時之間不由得松了手。

  她奔前蹲下,很快掀起垂至床底的羅幃。

  一張黑漆漆方正的臉龐正被斜擠在床下跟地磚之間,高大的身軀側壓在地上,四肢很不自然地擠在胸前,看起來很像是臨時硬塞進去的。

  老實說,如果不是那一雙震驚的眼珠跟潔白的牙齒還有點生氣,她真的會以爲這人已經駕鶴西歸了。

  “是賊嗎……”她喃道。

  身後,已有微惱的輕歎。

  “那是我的……小廝。”

  “原來是小廝,躲在裏頭做什麽?”

  “……不是躲,那是他就寢的地方。”青筋微微跳動,他不自覺。

  “原來如此。那你好好睡,小心有耗子啊。”語畢,還很好心拉下床幃,遮住他那雙疑似很憤恨的眸子。

  她起身,聞人劍命立刻趁她不備,翻袖握住她裸露的纖臂,逼得她不得不被動走向門外。

  “夜深了,李姑娘請回房吧。”

  “你這樣趕我,真是無情。”

  “大半夜的,一個大姑娘待在男人房裏,總是不妥。”

  她張圓了眼,指著自己又看看他,欲言又止的。

  孤男寡女,男人與女人……他是指他倆嗎?

  原來,他一直是男人哪!

  微偏著頭,視線仰上,正好對上他俊美的五官。是啊,他的神色是十足的冷漠,可是擁有這樣神色的臉皮卻是很好看的……好看到……唔,她一輩子不想離開了。

  她癡癡望著他,眸瞳之間顯著迷惑與貪戀。

  他閉上鳳眼,再張開時,帶點無奈。

  “你閉上眼。”

  撲通撲通,心跳竟不受控制起來。她是下是在緊張啊?她緊張什麽……

  “我是叫你閉上眼,不是把眼珠瞪出來。”

  溫熱的掌心愈逼愈近,直接覆住她的雙眸,她心一跳,刹那間耳鳴了。

  眼內一片黑,身軀頓時敏感,他只手抵住她平坦的腹部,掌心緩緩沿著她的曲線往上。她吞了吞口水,頭有點暈了……

  掌心移到她喉口,一股腥臭味跟著湧上,聽見他冷靜地說:

  “把嘴打開。”

  她脹紅臉,依言。

  修長的手指探進她的唇辦之間,好像在拉扯什麽東西,那腥臭愈來愈重,喉嚨好痛,像在跟他的力氣拔河,隨即,他的掌心自她眼前挪開,她有些迷惘,又感到身背被輕拍了一下。

  她張口欲嘔,他迅速拉出一條黑色的……哇,是蟲?什麽時候她饑不擇食到去吃這麽一條大蟲……要吐了,不能忍了!

  啪啦啪啦的,方才的酒一併全吐了出來。

  聞人劍命在旁冷視。她的體內似乎百毒不侵,以致毒蟲一入體就死,但她也太迷糊,連蟲屍留在體內都不知道,她的師父究竟如何教她的?

  “防人之心不可無,姑娘的身子雖可抗毒,但還是要防範周遭之人才好。”他道。

  “周遭?”她淚眼汪汪擡起小臉,努力回想一陣,然後展顔笑道:“我周遭不就你一個人嗎?要我防你嗎?”

  聞人劍命聞言,頓覺一陣陣涼意拂過背脊,異樣的感覺再度襲來。

  “師……藍天公子,如果我告訴你,我是個短命鬼,你會如何?”她搖頭晃腦,很好奇地問。

  “生死有命,我能如何?”他答。

  果然不出所料啊。她開懷笑著,身後的拳頭緊握,喉口濕濕甜甜的。她笑:“能看到人活著,真是件好事啊。至少,我好高興,我不用每天奢想……”原要再說下去,但喉嚨的甜意無法再壓抑,只得及時緊緊閉上嘴。

  鳳眸直勾勾望進她眼底,然後平靜地問道:

  “李姑娘,以往我都是怎麽稱呼你的?”

  她張圓了眸。

  “你是我的妻子?還是我傾心之人?”

  她臉蛋猶噙笑意,卻是半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他神色自然,說道:

  “我不小心遺落了一些回憶。李姑娘,你是我回憶裏的一部份嗎?”

  她傻眼,雙掌及時搗住唇,連帶著遮住她的半面。他只能從她的眼神裏得知自己果然沒有料錯。

  從第一眼交疊的刹那,就知眼前這姑娘對他有情意,視線時刻糾纏著他,他不以爲意,這種一見鍾情,他看得太多,不曾放在心上。

  直到方才,她言談之間透著異樣,仿佛極力隱藏著一個與他有關的秘密,那時,他才明白,她眼裏的情意是經年累月的。

  那,他呢?

  他對這個叫李聚笑的小姑娘呢?

  “原來……你……哈……哈哈哈……”她的笑聲細碎乾澀。“嘔”地一聲,終於不受控制一嘔再嘔。

  “李姑娘!”

  聞人劍命見她身子一軟,飛身及時撈住她的腰。

第四章

  夕陽西下,藍天園裏亭臺樓閣內,俊色男子倚著雕欄,只手捧書,微微托腮打盹。

  “噓,小聲點,舅爺打盹,別驚動了他,擺下素菜就走。”家仆輕聲道。

  “這也難怪他累,一個斯文人,還得應付這麽多事。昨兒個晚上女廂房的李姑娘昏倒在藍天園裏,到現在還沒醒來,今兒個一早,與聞人莊世交的‘靜玉山莊’大小姐突然來訪,莊主竟將她帶來藍天園裏見舅爺,我聽馬廄的人說,是莊主叫歐陽副總管連夜請大小姐來做客的,分明有心……”

  “噓噓,別驚擾舅爺,這些事咱們都不能管的。”

  未久,只允男仆進來的藍天園安靜了,一如過去一年多的歲月。

  他托著腮面,半垂著眸,像在沈思,任由身後的晚飯涼了。等到他擡起鳳眸,天已初暗,家仆已挂上琉璃風燈。

  她還沒醒嗎?

  他起身,沒有取下風燈照路,便往女客廂房而去。

  聞人莊莊園占地極大,重要地方皆挂上風燈,不常經過的路便是黑暗一片。靠近女客廂房前,一片黑暗,他仿佛能在黑暗中視物,巧妙地避開擦身而過跌跌撞撞的家仆,那家仆完全沒有發覺他在場,只咕噥道:

  “這麽黑,早知取燈過來了。”

  等離去之後,他走到廂房前,停步,瞧著一名少年翻窗而入。那少年與他曾有數面之緣,是江湖上德高望重的前輩帶他進莊。

  他徐步走到窗臺前,從半掩的窗口往內看去,那少年坐在床緣,傾身靠向床上的人兒。

  頓時,聞人劍命眯起眼,向來平靜無波的心境竟有幾分惱怒;而後,那少年哼笑一聲,無聲無息離開了。

  他盯著少年的背影好一會兒,才走進客房。

  床上的人還在熟睡。小臉微白,唇邊含笑,這笑他看得很熟了,從第一次見到她,她就噙著這笑。

  她當真是真心在笑嗎?

  昨晚,她昏倒在他懷裏,請大夫過府診斷。那大夫說她只是醉倒,並無大礙,只是——

  “小姑娘根基打得不好……幼年必受過重傷,傷及心脈,看她樣子曾學過武藝,強身最好,若是爲殺戮而學,那可就傷身再傷身了。舅爺,你可要好好注意了。”

  不是他的責任,要他注意什麽?眼神轉向床邊睡得很熟的年輕臉孔,她的唇色豔若桃李,指腹抹過才知那是斑斑血迹。

  “她的性子如何?”老大夫問。

  “我不知道。”幾次見面之緣,即使過去曾有牽絆,但如今他記憶已失,豈能看穿她的本性?

  “那我就坦白告訴舅爺吧。小姑娘先天條件很差,中段有高人調養,可惜後期失調甚重,若是可能,最好學你一般修身養性、無欲無求、喜怒不形於色、冷眼旁觀,七情六欲全當廢物來看……”

  “原來我在你眼裏是這種人?”

  “咳咳咳……反正老夫送你一句話:心頭一口血,足抵十年命,大悲大喜切莫再纏身啊。你要記得,老夫這話已是十分的含蓄了。”

  送給他?身子出了毛病的,不是他,送給他做什麽?

  那大夫醫術高超,當日曾在鬼門關前拉回他。對她的診斷要有誤是很難了……

  短命鬼啊……那老大夫只差沒這麽說了。

  凝視她蒼白的睡顔許久,忽覺她身子起伏幾乎是沒有了。他瞪著半晌,緩緩探向她的鼻息。

  還有呼吸。

  她還活著。

  不知不覺暗暗吐了一口長氣,又望了她良久,望到連閉著眼也能清楚勾勒出她的容貌來——即使勾勒得出來又如何?對她毫無印象啊……

  “啊!月亮!師父!月亮出來了!”突然問,她坐起來撲住他的腰。

  他皺眉,要推開,而後發現她仍睡得很熟,只是在夢囈不斷。她小臉歪歪垂在他腰際,唇辦還在笑。

  她到底在笑什麽?

  拉下她的右手,不經意看見她的掌心全是疤痕,雜亂的疤痕裏有一個淡淡的半月烙印。

  他垂眸,不語。

  漫漫長夜,女客廂房裏——

  他,一直在。

  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

  兩天後——

  “她……睡得好安詳……”

  “是很安詳。叔叔,你是不是想說,她實在不像是將要死之人?”李易歡坐在床頭,像個天真孩子戳著她薄薄的臉皮。

  “大夫說她只是累極,精神一松,睡飽了就沒事……”

  “聞人莊請來的大夫是城裏的膿包大夫,那種大夫只能診一般病症,能看出什麽了不起的症狀?要我來說,我會說她的血裏藏著不該存在的蟲毒,那種蟲毒通常只能控制一個人的心志,嗯,是她的運氣不佳,抽中下下簽,體質無法與我相融,這種體質我至今只遇過三個,她算第四個,叔叔,你運氣算是很好了。”他頭也不回地笑道。

  “她……她與你無關,爲何要害她?”

  “我不就說她運氣不好了嗎?”李易歡哼笑:“你應該值得慶倖,你沒像她這麽槽,連自己下了九泉都還不知道是怎麽死的。叔叔,我現在要陪我的朋友走最後一程,你可以離開了。”

  他一直沒有回頭,直到聽見遲疑戒慎的腳步遠離,唇邊才綻出殘酷的笑來。

  “李聚笑啊李聚笑,你不說你運氣很好?有本事醒來給我瞧瞧啊!”他戳戳戳,簡直以戳她的臉皮爲樂了。

  她的肌膚蒼白柔軟,摸起來滑膩膩的,不像與他曾有過魚水之歡的女子們,皮膚粗硬而黝黑……他一向討厭中原人,男女皆然,部份原因在於他們瞧起來像一團噁心的白肉,自命清高卻又禁不起大風大浪。

  “不過,我一看你更討厭。”戳戳戳,她連昏迷也猶帶笑意,仿佛從出生以來就不解憂愁。他見狀更爲暗惱,咬牙俯近她的睡容,瞪著她。

  淺淺的呼吸噴到他的臉上,他陰狠地笑道:

  “你說你運氣好,好在哪兒?百殼蟲爲我所養,日夜飲我的血爲生,李聚笑,不瞞你說,我渾身上下都是毒,連我一眨眼,都可以死人。你逃得出我的手掌心嗎?”

  他一撮黑髮垂到她的臉頰,更顯她的蒼白透明。

  “打第一眼我見到你就討厭,巴不得將你從我眼前抹去,爲什麽?”連他自己都猜不透啊。一見到她,內心就起了強烈的厭惡感。“好可惜哪,現在聞人莊上下都在謠傳,一個不速之客迷戀上聞人舅爺,可惜莊主屬意世交之女。”

  他輕笑,充滿得意,指腹忍不住再度戳著她的臉皮。

  “莊裏有什麽秘密逃得過我的眼?你以爲爲什麽我沒跟著一群江湖笨蛋搶權杖?那權杖是另有玄機,你這蠢蛋,聞人劍命曾經就在你的掌心裏,可惜啊,你連權杖的意義都不明白就交了出去……也好,總比知道了卻無福消受好。”

  戳到她的臉頰通紅無比,他滿意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她唇上笑痕有些淡,平常連眉毛都會笑的,如今額面微皺,有點痛苦的樣兒。

  夢到牛頭馬面了?也該是時候了。

  “聞人不迫要爲你心目中的藍天公子比武招親。那結親權杖共計二十面,分由二十個人送往江湖中有女兒的武林世家,靜玉山莊已持結親權杖來了。我猜啊,那閔總管必定還來不及送到,就遭莫名慘死。人人都以爲聞人不迫重金懸賞,是因權杖有鬼,哪猜得到他是怕爲自己挑錯了舅娘。好可惜哪,李聚笑。”愈來愈想開懷大笑,可又怕被經過的人發現,他只能隱忍。“你,連最後的機會都沒有了。它日我若還記得你這號小人物,我會在那擂臺前,拎著你的牌位,讓你瞧瞧聞人劍命的妻子生得如何模樣……”話未完,突然見她猛地張開眼。

  李易歡嚇了一跳,一時之間目定口呆。

  “就是你!”她突然勒住他的衣領。

  “你……”

  “是不是你老戳我的臉,戳得我連場美夢都來不及作完!”

  “好痛喔,戳到連牙都痛起來了!咦,對了,你是誰啊?”

  “……你故意的?”

  “故意什麽?”

  “你會記不得我是誰?”

  李聚笑聞言,愣了下,暗暗觀察他的臉。

  “嗯……有點眼熟……”她很含蓄地說。

  他眯眼,頓覺雙手好癢。她裝傻裝得太徹底了點吧?如果說他是路上隨便一抓就有的路人長相,他無話可說,但他的膚色很明顯透露出他非中原人士,她的眼界能有多大?最多也只看過一個異族少年而已吧!

  “方才你都聽見了?”

  “聽見什麽?”她訝問。

  他暗暗吸口氣:“你昏迷了這麽久……”怎會再清醒過來?她的樣子絕不像回光反照,還是,有人爲她解了毒?

  “我睡了很久嗎?”難怪渾身骨頭好酸,好想伸懶腰。“我喝醉了就是這樣,有一回我偷喝了我大師父的酒,結果睡了三、四天,從此我師父再也不准我碰。對了,我睡了幾天?”

  她用力眨了眨眼,確定自己看見他黝黑的額面出現暴裂的青筋。

  忽然問,他衝動地伸出雙臂,掐住她的脖子,失控罵道:

  “我掐死你!我掐死你!我掐死你——”就不信你死不了!

  “哇,哇——死人了!會死人的!”她慘叫。

  就是要你死啊!差點脫口而出。他的雙眼暴凸死瞪她的笑臉,緊緊咬住牙根,喘了好幾口大氣,才慢吞吞鬆開那雙很想暴行的雙手。

  “你……原來是喝醉了啊。睡了三天,一定很渴了吧?我幫你倒杯水。”他極力放輕聲音,倒水時背對著她,手指撥了撥,微不可見的粉末立刻融於茶水之中。

  世上只有他不想害的人,絕沒他害不死的人!

  李聚笑目不轉睛地瞧他,淺笑道:

  “你笑起來真有點陰險呢。”

  “姐姐,我才十五歲,只是個孩子。”他強調:“一個十五歲的孩子天真活潑表情多變是自然,是你多想了。”

  “也是,你不說,我也實在看不出你才十五而已。”她笑眯眯道。

  “……”忍氣吞聲親眼目睹她飲下茶水,他笑了,神態輕鬆地坐在床緣,柔聲說:“姐姐,我娘啊,曾經告訴我,這世上有三種人,第一種人是有運氣,而沒有實力者;第二種有實力,而沒有運氣;第三種則是運氣與實力兼俱者。通常第三種人極爲少數,這種人多爲上位者,好比聞人不迫。我娘還說,倘若有一天我遇上了這三種人,我會知道該怎麽做的,而現在,我的確明白該如何做了。”他微笑著,心情太好。

  李聚笑想要掀被又忍下來,笑道:

  “好巧,我大師父也說過呢……他說,世上有三種人,第一種是我師父,第二種是我爹娘,第三種則是我。當有一天,我明白這句話時,就是我選擇的時候了。”

  “……”李易歡眯起黑瞳。“你在耍我?”

  “咦,有嗎?我可是很認真的呢。”她淺淺一笑,然後低哺:“如今我明白了,可是,我連選擇的機會都沒有。瞧,我倆挺像的呢。”

  她語氣似是正經又帶笑,李易歡一時之間竟無法讀出她笑臉不是在耍他,抑或認真的?

  “對了!”她問:“我叫李聚笑,你叫什麽啊?”

  是在耍他!

  “我姓李,叫李易歡。姐姐,你是第一個,也會是最後一個曾忘過我姓名的人。”他笑道。

  “喔……不好意思啊。”她有點靦腆:“我忍了很久,你一直坐在床邊擋住我……算起來我也忍了三天吧?你能不能扶我到茅房,我內急啊!”

  “……”他閉上眼,再張開眼時充滿笑意:“好啊。”

  就讓你死在茅房裏吧!死在茅房裏吧!他內心詛咒著,扶她起身的同時,又聞到淡淡的藥味,跟他幼年時的氣味很像……難道她跟他一樣,小時多病?

  驀然間,他聽見腳步聲。

  一個是聞人不迫的,一個則是……聞人劍命?

  他暗咒一聲。他與聞人劍命僅有數面之緣,都是遠遠的打過照面而已,彼此沒有說過話,甚至連多看一眼都沒有,但出於本能,他在聞人莊這些時日,絕不正面對上聞人劍命。

  他眼珠骨碌一轉,忽然將眼前的少女摟進懷裏,唇邊露出賊兮兮的笑。

  “唔……”悶死她了!李聚笑一時不察,只覺滿臉被硬塞進一堆骨頭裏,痛得她想哇哇大叫,聲音卻消失在他訝異的叫聲裏。

  “啊,藍天公子,你怎麽來啦?”李易歡連忙害臊推開她,讓她一頭撞上床柱。

  哇,夠狠!她眼冒金星。

  “我每天都來。”聞人劍命平靜說道,鳳眸栘向衣衫有些淩亂的李聚笑。他彷佛視若無睹,走到床前,問道:“李姑娘,你好些了嗎?”

  “唔,嗯。”暗地瞪了李易歡一眼,卻不太敢看眼前的男人。總覺得,一個遺落記憶的聞人劍命很陌生。即使,現在他的眼瞳裏映著她的身影,她也明白對他而言,她的名字叫李姑娘,而非其他……

  聞人劍命半垂著眼,凝視她略嫌無措的神色,淡聲道:

  “既然不能碰酒,以後也不要碰的好。”

  “是。”她很乖順地答道。

  “姐姐,我晚點再來探你。”李易歡親熱地笑道,內心暗補一句:晚點再來探你的屍身,爲你上二炷香啊!

  臨走前,眼神直覺往聞人劍命瞥去一眼。他的背影不動如山,站在床邊,像座高山,擋去了任何危害到床上人兒的可能性……他暗笑自己的想像,搖搖頭走人也。

  聞人劍命撩起袍角,坐在床緣,拿起空杯打量。她暗叫不妙,好想跑茅房啊。

  “李姑娘,你跟他的交情不錯?”他垂眸道。

  “啊?”

  “以後,他經手的東西你一律不要碰。”

  “喔……”如果托他抱她沖茅房……不不不!她不要啊!在他陌生無情的眼下走進茅房,那太太太丟臉了!

  可是、可是以前她能死皮賴臉跟著師父沖茅廁,爲什麽現在一想到就臉紅尷尬?

  “最好也離他三尺以上。”

  “喔……”她心不在焉。

  “李姑娘,我打算這幾天出門。”

  此話一出,果然立刻引起她強烈的關切。她脫口:“你要去哪兒?”

  優美的唇形幾不可見的微揚,清冷的調子依舊,平靜道:

  “我想回老家祭先父。”

  “老家啊……”他指的老家該不會是……很想問,但不能也不敢問。

  “你該知道我遺落了部份記憶。”他自動在“無意”間爲她解惑,道:“一年半前,不迫跟閔總管在白雲山某處懸崖下找到我,當時我傷重瀕死,足足養了半年的傷,清醒之後,我記得先父的名諱、記得外甥聞人不迫,記得我姓什麽叫什麽,唯獨我這二十多年來的記憶完全沒有。”

  “是……是這樣啊……”

  即使她猶帶淺笑,聞人劍命仍注意到她的緊張,指腹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頓覺她體涼而冒著冷汗。

  果然與她有關啊……

  “我記不得之處,不迫爲我補上了。我自幼身差,與先父住在白雲山上,平日我就住在那處懸崖附近的老家裏。先父的牌位雖已迎回,但我想回去看看,說不得我會有點印象……”話方落,就見她的笑臉微微變了。他將一切盡收眼底,並不戳破,只平靜道:“李姑娘,你願意陪我回去嗎?”

  “什麽?”她嚇了一跳。

  “舅舅!”聞人不迫在他身俊低聲警告。鼓吹他回白雲山,可不是要他帶著李聚笑走!

  “不迫,你不是有事要問她嗎?”他頭也不回地。

  聞人不迫原是站在其舅身後,後來勉爲其難跨出一步擺好姿勢,讓床上的人只能看見他的側面。

  “李姑娘。”聞人不迫對著正前方的矮櫃,沈聲問:“我聽歐陽提到,是你巧遇閔總管,爲他造墳,還有一個秘密托你轉述……”

  “我沒聽,所以無法轉述。”圓滾滾的眼珠落在聞人不迫的側面上,總覺得他有點眼熟。

  “你說沒聽,聞人莊絕對相信。即便閔總管有著聞人莊的秘密,在下也敢說,這個秘密對於行事光明磊落的聞人莊絕無影響,我真正想問的是,你師承何處?何以功夫招式與聞人劍術相仿?”

  “我功夫是我大師父教的。他從來沒告訴我他叫什麽,不過……”她暗暗瞄了眼聞人劍命,若無其事道:“有人曾說,大師父人如其名,所以,我猜大師父的姓名之中應該有個‘瘋’字。”

  “風?”聞人不迫立刻轉過臉,對上她的視線。一見她眼露懷疑,他以最快的速度扳回自己的臉,再度鎖住正前方的櫃子。“莫非,是外公?”

  愈想愈有可能,雖然聞人功夫不外傳,但他外公人老瘋癲,若哪天跳出個聞人派掌門,他都不感到很驚訝,只慶倖外公人老,教出了一個功夫很差的女徒弟。

  他正色道:“聽說外公早年喜愛雲遊四海,想必在外頭收了你這名女徒弟……”

  在此之前外公僅將全部絕學傳授其女,聽說舅舅也只在幼年學了一點健身之法,而他自己則是由母親所教,算是外公的徒孫……

  這種輩份一算下來,豈不是——

  “你是我師叔?而舅舅是你師兄?”聞人不迫不由自主瞧向這個未滿二十的小姑娘。

  “師師師師……師兄?”她的笑臉有點僵硬,尤其在聞人劍命的注視下,頓感頭皮發麻。

  不知是不是錯覺,總覺他一進來,那雙冷漠又細密的視線就一直沒有離開過她的臉上。

  “李姑娘,你的確曾說過你師父以八十有三高齡壽終正寢,正與先父相同。不迫猜錯了嗎?”

  他的問話看似一個簡單的疑惑,但在她耳裏聽來,仿佛是一種試探。她有些迷惑,對上他那雙什麽都不知道的鳳眼……

  什麽都不知道啊……她內心反覆再三的念著。什麽都不知道才會以這樣坦然的眼光看她,才會處處試她嗎?她閉上眼,再張開時,展顔笑道:

  “我從不知我大師父姓什麽叫什麽,也不知道什麽叫聞人劍術,如果你們認爲我使的是聞人家的功夫,那我就是你的師妹。”看向聞人不迫,笑得更開心:“你的……”

  “師叔。”聞人不迫臉色肅然,語帶恭敬。

  “乖,師侄。打你一進門起,你老側著身子,不讓我看清你的長相,可是不知爲什麽我就是覺得你好眼熟啊……”

  “眼熟?”聞人不迫方正的面容露出訝異:“怎麽可能呢?我可不記得曾見過師叔你啊。”

  “我確定你讓我很眼熟,好像在哪兒見過你呢。”

  “那必是師叔你誤認了,我絕對不可能會出現在任何不該出現的地方讓你瞧見。”猶如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的氣勢,足以讓任何人相信他每一句話。

  李聚笑想了下,搔搔發尾,看向聞人劍命,發現他仍專注地望著自己,不由得心虛避開,忽地擊掌叫道:

  “我想起來了!”

  聞人不迫立刻強行插入,快速道:

  “對了,舅舅,你不是說想跟師叔一塊回老家探探嗎?那正好,師叔既是外公的弟子,前去掃墓是理所當然,我去吩咐下頭準備準備。”不待說完,人早已離房。

  “哇,走這麽快啊,我只是想說,他長得跟你……師兄有點兒的神似呢。”像火燒屁股似的跑了,真是……獨留陌生的聞人劍命,讓她實在有點不習慣也很想推開他,直奔茅廁。

  她內急,很想去拜訪一下啊。

  “李姑娘,你身體可有不適?”他問。

  “我好得很,只是醉倒而已。”她笑,眉毛有點下垂。

  她像刻意避開這話題,他也不強迫,改而問道:

  “那日你喝了酒,多少有些神智不清,我等了你三天,就是要問清楚,你當真不曾見過我?”

  她笑著搖搖頭。

  “不是我妻子?”

  她的臉有點紅,仍是搖著頭。

  “也不是我心傾的姑娘?”見她依舊搖頭,雙腮紅暈漾深,他的懷疑還是無法從根消除。

  “那個……”她很不好意思地說,圓圓的眸子蒙上一陣透明的水氣,帶笑,可是笑得很靦腆,不似她平日爽朗開心的笑。

  聞人劍命心中一動,微傾上前去。

  她小聲笑道:

  “今天天氣很好啊……”

  “嗯?”

  “我記得茅廁附近的風景很美,師……師兄……”唇角綻出一個好小、好害臊的笑花。“能不能麻煩你抱我過去看風景呢?我好想好想看,簡直是急得要命!”

  “……”

  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J

  “舅舅,你在茅房附近做什麽?”

  聞人劍命回神,淡淡瞧了他一眼,答道:

  “賞風景。”

  風景?聞人不迫看了看附近唯一一株老樹,從不知道一株老樹就能讓他這個舅舅賞得這麽認真。

  “舅舅,先前在她房裏不方便說話,現下你告訴我,爲何邀她同行?”聞人不迫質問道,內心微微不悅。“我贊成你回白雲山一陣子,可不是要把你跟她兜在一塊的!”

  “這事我自有盤算,你不必多管。”

  聞人不迫暗惱,道:

  “這事可以緩提。舅舅,靜玉山莊大小姐正等咱們一塊用飯呢。”

  “我對她並沒有興趣,你不必再撮合了。”

  “舅舅,你的年紀也不小了,再過兩年就是而立之年,爲聞人家開枝散葉是你應盡的責任,就算不喜歡靜玉山莊大小姐,沒關係,還有其他……”

  “其他?”

  “呃……將來有機會,也許會遇見其他姑娘。”當然不能明說莊前比武招親擂臺正近完工,他對莊內所有人吩咐,不得主動告訴舅爺。

  “聞人家有你就夠了,不必太過寄望我。”

  “舅舅,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不是江湖中人,不必像我打打殺殺過一生。你的條件也極好,沒有幾分姿色跟能耐的女子是絕配不上你的。”例如那個小師叔。“此次,我極力鼓吹你上白雲山祭祖,不是要你給小師叔機會。別以爲我看不出來,她迷戀你迷戀得緊……”

  “是嗎?”唇角隱含有笑。

  “若你只是想要有人相伴,我去跟靜玉山莊大小姐提,她必滿心歡喜,我瞧她對你也是迷戀——”話未完,就被打斷。

  “你要敢自作主張,我就回白雲山上去,不再下山。”

  好冷情的答覆啊,聞人不迫內心一陣受創,哭調一起——

  “舅舅,我就只剩下你這個親人了!我是關心你啊!我總覺得那姓李的小師叔有點問題,你這麽快就跟她走近,太不符合你清冷的性子,我怕你是被狐狸精所迷惑啊……”原是沈穩威嚴的神色,一眨眼轉爲沮喪可憐。若不是身在外頭,他真的會痛哭失聲地抱住舅舅的大腿啊——

  匆地,他耳力極佳,聽見附近茅房的門被推動,他立刻往後一跳,像變瞼似的,英俊的臉龐恢復原狀,沈聲說道:

  “舅舅,不要怪我沒有勸告你,站在同是親人的份上,我絕對拒絕李聚笑改姓!想入聞人門,除非從我身體踏過去!”他將滿腔怒火藏在沈穩的神色之下,拂袖而去。

  “哇,你還在這啊?”李聚笑捧著雙頰,瞪眼笑道:“我可以自己走啦,師……師兄。”還是叫得不習慣啊。

  聞人劍命轉過身瞧她一眼,淡聲道:

  “我並沒有等你。”

  “喔……”你要等我,我還害臊呢。

  “李姑娘,之前我靠近你時,曾聞到一股極淡的藥味。你……身有宿疾?”

  “沒啊!”她笑道:“我身壯如牛,連我大師父都說,我可以面不紅氣不喘地連爬兩座山頭呢!”

  她的笑,看起來很爽朗,渾身上下散發無病無痛的健康氣息。他的視線落在她略髒的白衣,衣襟上有點呈黑狀的汙漬,不去推敲,不會聯想到是血,她的膚色異樣的蒼白,不去注意,會以爲她天生麗質。

  “師兄,你每天都來探我嗎?”她跳到他面前,好奇問。

  “嗯。”每天都會去瞧她一眼,看看她是不是還活著,順采她的鼻息。

  短命鬼嗎……撫上腰間那張藥單子。過去,到底是誰花足了精神調她的身子?她的父母?還是她的大師父?

  李聚笑聞言,笑顔璨璨:“那真是麻煩你了。我師父曾說,我醉倒時睡得像死人一樣,就算把我丟到山溝,我也照睡不誤呢。”

  聞人劍命平靜地注視她,道:

  “你師父有幾個?”話方出,瞧見她臉色一愣。

  “就一個啊。”她的聲音放輕了,很自然地笑道:“我的師父,從頭到尾,只有一個啊。”

  真是一個嗎?那她跟他爹還真是感情極好。這三天,他去探她,她嘴裏老喊著師父、師父,那口氣實在不像仰慕一個長輩,反而很像……

  內心起了淡淡的不悅。她明明對他有情意,嘴裏喊著卻是另一個男人。

  “你還沒有回答我,你願意陪我一塊回去掃墓嗎?”

  疑似恐慌的神情在她不會說話的小臉一閃而逝,然後對他的迷戀戰勝了她的掙紮。她很快樂地笑:

  “師兄上哪兒我就上哪兒,何況,我也好久好久沒有看見大師父了。”

  那語氣有些調皮,調皮之下卻帶著幾不可見的淡悲。

  她果然是團謎啊。

  而這團謎裏必定包含了他的過去。

  翌日——

  在送行的人裏,李易歡從頭到尾沒有出面打聲招呼。

  因爲他目瞪口呆,直到李聚笑上馬離開了,他——

  還是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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