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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小說】情隨君側 作者:向玄纁(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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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劍術,怎麼老是乖順得如此可愛?
  同樣的忠誠,同樣對他的決定毫不遲疑;
  為了他,也同樣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但她卻不像刀術有惑就問,
  通常只是無言地順從照做。
  該說她太過淡然、太過無思無慮,還是太過聽話?
  看來,該是做下決定的時候了。
  勸君莫作獨醒人,爛醉花間應有數……
  他是她的主人,也是她今生唯一的男人。
  他不希望:她對他,只是單純的屬下與主子。
  但他擔心的是——
  何時,她才能真切瞭解他對她的特殊情感……

《楔子》

    刀光、劍影,朱紅血液灑上綠瓦白牆,尖叫與哀嚎聲此起彼落。

  縷縷幽魂,陣陣嘶吼,交織成迷離幻境,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床榻上的小人兒被噩夢不斷侵擾,痛苦、緊皺的面容上滿是汗水,櫻桃小口囈語著模糊不清的語句,最後終於轉成大喊——

  「不……不要——」

  房門被急速推開,躍入一名瘦高少年,奔向小人兒所在的床榻。

  少年單手覆上小女孩胸口,先為她鎮住心神,而後用力搖晃她瘦小的身軀。

  「熒闕,起來!」

  小女孩被身上毫不留情的施力給震醒,原本滿是迷茫的淡色雙瞳漸漸聚焦,終於看清楚站在床邊那面無表情的熟悉臉孔。

  「主……主人……」她慢慢坐起,朝他伸出雙手。

  少年在床沿坐下,微側過身抱住小女孩,為她拭去臉上的淚水。

  「又作噩夢了?」

  「噩夢?」小女孩蹙起黛眉,漂亮的臉上滿是不解,疑惑地看著少年手指上的水痕。

  「是的,噩夢,那是夜裡的魑魅魍魎所編織出來的幻境,也就是莫須有的東西。我的熒闕很堅強,所以別再被迷惑了。」

  少年脫下鞋襪,抱著小女孩一起躺下。

  「魑魅魎魎?莫須有?那是什麼?」小女孩偎在少年溫暖的懷中,感覺睡意又漸漸湧上。

  「以後我會教你,先睡吧。」

  「好。」她乖順地閉上雙眼。 

  「熒闕。」少年突然叫喚。

  「嗯?」

  「你現在還小,會作噩夢是一定的,但那既然是莫須有的東西,我就不許你以後再去夢見,明白嗎?」

  「喔。」

  「說『是』。」

  「是,主人。」

  月亮逐漸西移,床榻上的小人兒迷濛應許,而後,漸漸沉人一片漆黑空無的夢鄉。

  少年輕撫小女孩的頭髮,俊美的臉上,漸漸露出冷意……

《第1章》

  半缺的月高高懸在天際,卻被一片薄雲給俺去光華,家家燈火早已捻熄,只剩稀微的星子為人照路。

  疏林小徑上,急促的奔跑腳步聲傳來,讓原本靜謐的郊外添上詭譎幽魅的氣氛。

  「看你還能跑到哪裡去!」五道魁梧的身影從各方包夾而來,將急速奔逃的青衫漢子圍在中央。

  「我與各位無冤無仇,為何執意逼殺?」漢子身上有怵目驚心的刀痕,顯然經歷過一番苦戰。

  「怪你刀法聞名江湖,怪你不安於平淡,所以不得不除!」 

  「哈哈哈!原來是為了武林大會!」漢子仰天大笑,「以多欺寡,輪番逼殺,我還真是有幸成為人家的眼中釘肉中刺是不?今日你們就算殺得了我,也殺不盡武林中其他豪傑高手,單憑這些不人手段,就想當上武林盟主嗎?」

  「若是豪強高手能為我們所用,又何需逼殺!只能怪你自視過高,不識時務!」

  「果然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爭逐武林盟主,實力不弱,又頗受擁戴的有誰?難道你們是……」

  「動用到我們五行刀者出手,已經算是相當抬舉你了。至於我們的主子是誰,你下地獄去問閻羅王吧!」五名大漢沉喝一聲,擺開五行刀陣,將青衫漢子牢牢困在陣中央。 

  「沒想到,真是那個偽君子!」青衫漢子的領悟為時已晚,掄起的大刀在終於探臉的月華照耀下,閃動森然的白光,卻不敵五人快速又緊密契合的錯影。  

  力起,力落,漢子拄力站立,大刀入地三分,挺直的身軀上,竟插了五把厚重長刀。

  「程——業」同時離身的長刀,帶出五道噴灑的血柱,漢子仰頭狂喊,滿是憤懣不甘的聲調響徹疏林,卻是惟恐真相遭到永遠掩埋的遺憾。

  「就算你猜到了也無濟於事,不過是死屍一具,哈!」五行刀者丟下一句冷哼就轉身離開。

  五道魁梧身影離去之後,另外兩個暗色身影迅速從陰影處走出。

  兩道身影,一纖細,一高壯,同時踏著足不染塵的絕頂輕功,來到漢子身邊。

  「已經死絕了。」纖細身影朝漢子伸手,探了探鼻息和頸間脈搏後,低聲說道。

  「死絕而屍身不倒,顯示他死得相當不甘心,仍有餘願未了。」

  「要幫忙掩埋嗎?」

  「不需要我們多事。」

  「也是。」女子將手覆蓋在漢子眼臉上,為他合上眼。「真相不會永遠隱藏,你放心吧。」

  在兩道身影無聲無息離開的同時,漢子的身軀也直直向後倒下,發出轟然巨響。

  玉兔西斜,寒武城內城的書室裡,依舊有燭光照明,顯示城內主人仍有不倦的好學心志,抑或者……是在等人。

  門咿呀地陡然大開,微風吹人室內,讓燭火晃動加劇,轉瞬之間,兩道身影已經單膝跪立在書案前方。

  「熒闕,查得如何?」坐在書案後方的男子放下書卷,低聲問著跪立下方的人。  

  「果如主人所料。」

  「是嗎?刀衛,你呢?」

  「武林大會將於八月十五展開,初試先以刀、劍、掌、器四類分別比試,勝出者將不分項目,同上擂台比武,以抽籤決定對手,最後勝利者將受公推為繼任之武林盟主。」

  「公推為武林盟主嗎?」男子單手支頤,斂目思索,姿態看來相當閒散。「你們起身吧。」

  「是。」

  刀劍雙衛聽命起身,沉默地站在原處,一動也不動,亦沒有再開口。 

  「熒闕,可有仔細搜查盟主府?」

  「絲毫不漏,但府中早已遭到破壞,證據不足以將他定罪。」

  「哈!果然是壞事做盡,否則憑他那點腦袋,哪有能耐防得滴水不漏?看來得換個方向搜尋了。」他輕笑道,語氣鄙夷。

  「刀衛敢問城主一事。」

  「說吧。」

  「寒武城一向遺世獨立,從不涉足武林,為什麼主人卻要選擇在這種時候探查前任武林盟主的死因?」

  「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只是覺得現今江湖如此熱鬧,我們怎麼可以不去湊湊興呢?」

  「程業暗地裡四處逼殺各方不願與他結交,又有意角逐盟主寶座的高手,已經有多人因此柱死,我們若此時插手,勢必會與他對上。」

  「哦?那依刀衛之見,五行刀者的刀陣與你的功夫相較如何?」

  「彫蟲小技。」

  「是嗎?」他挑起眉,「那這次盟主之爭,寒武城介入定了。」

  「不知道城主屬意讓誰出賽?」

  寒君策略一沉吟,而後從離鳳椅上站起,目光投向一套保持沉默的纖細人兒。

  「熒闕,你去角逐盟主。」

  「是。」她拄劍於地,毫不猶豫地應諾。

  「記住,只許成功,不准失敗。」

  「熒闕絕對不會辜負主人的期望。」

  「很好。」他滿意地點頭,銳利的目光沒有錯過刀衛臉上一閃而逝的關心。

  寒君策忽然拔身而起,躍過約莫畢身高的書案,站立到刀劍雙衛的面前,跨地的步履雖然輕巧,卻是相當沉穩;雙衛也反應快速地立即後退,與寒君策保持三步的距離。

  他指著案旁依舊穩穩散發光亮,毫不受到氣流波動的燭火,淡然開口問道:「熒闕,方才是你嗎?」

  她低下頭。「熒闕會加緊練習,以跟上主人的要求。」

  「六日之後我們就啟程,在啟程之前,我要親自驗收。」

  「是。」

  「忙了數天,相信你們也累了,都下去休息吧。」

  「屬下告退。」

  刀劍雙衛以極快的速度退出書室,並閹上室門。

  室內,高瘦的身影背手而立,燭火在他俊美的臉上投映出忽明忽暗的錯影,讓他思考的表情更顯沉凝。

  指捻蘭花之印,他雙腕輕巧一翻,兩旁的燭火頓時熄滅,也讓他完全沒入黑暗之中。

  ★  ★  ★

  「白弟,你聽說了最近武林上最轟動的大事了嗎?」

  「朱兄是說十日前頗受注目的金陵刀王在郊區被殺的事情嗎?」

  「不是不是!是另外一件大事。」

  「到底是什麼事?你就直接說了吧。」

  「就是這次推選盟主的武林大會,寒武城居然決定要參與角逐了啊!」

  「寒武城?你是說位於北方邊境,以礦業和林產起家,富可敵國的那個寒武城?」

  「看來你是夏的不知道,就是那個寒武城沒錯!而且聽說他們這次對盟主之位勢在必得。」

  「聽說寒武城內高手如林,還藏有不少武功秘笈,一直都是許多江湖人士覬覦的目標,這次武林大會有他們的參與,想必會相當精采。」

  「還有一件更精采的小道消息,白弟你要不要聽?」  

  「什麼?」

  「聽說啊……」男子故作神秘,靠近另一名男子的耳邊,「聽說寒武城主只打算派劍衛出賽。」

  「寒君策身邊的刀劍雙衛據傳都是難得的高手,不過呼聲最高的程刀門主程業的武藝也不是泛泛之輩,朱兄的意思是:寒武城主只指派護衛而不親自出賽,太藐視人了嗎?」

  「是,—也不算是。會引起議論的主要原因在於:聽說劍衛是個女的。」  

  「什麼?!派女人來爭逐武林盟主?!寒武城根本就是在藐視我們全江湖的人!」

  「反正這些都只是傳聞,真相如何,只能等武林大會那天才能知道了。可是寒君策的行事作風一向神秘低調,這一次怎麼會突然起意介入武林之中呢?」

  「也許他之前只是在養精蓄銳,準備伺機而起,好謀奪整個武林。」

  「白弟的猜測不無道理。這麼說來,最近江湖上不少高手莫名其妙慘死也很可能跟寒武城脫離不了關係。」

  「嗯,程刀門的刀法稱霸中原,門主程業樂善好施,造橋鋪路不說,又向來喜愛和豪傑高手結交,是大家都認同最有可能當上武林盟主的人,對寒武城來說將是一大勁敵。或許他們怕與太多高手過招會削減自己的戰力,所以先下手為強?」

  「可是也不對啊!如果是這樣,他們何必只派劍衛出戰?而如果是忌憚程刀門主的武功,為什麼寒君策不親自打擂台?」

  「也可能是他的武功不夠強啊!朱兄,你想想看,聽說想要接近寒君策的人,都在距離三步之前就被刀劍雙衛給當下,武林中從來沒有人看過寒君策出手,搞不好就是因為他武藝不精,所以需要靠護衛來保護自己。」

  「這樣說也是有可能,還是白弟你的思慮縝密。」

  「快別這麼說,我也只是依照朱兄你的說法來推敲……」

  兩個兀自討論得很高興的人,根本沒發現原本坐在隔桌的一男一女靜悄悄地離開,桌上的酒菜幾乎沒有動過。

  ★  ★  ★

  悅賓樓是許昌縣中數一數二的客棧,佔地寬廣,以中央天井為區隔,天井後面那棟華美的建築物是屬於上賓才能居住的地方,住宿費相當高昂,非是皇親國戚、富商巨賈恐怕還居住不起,因此同樣地也提供了住客相當清幽隱密的空間。 

  熒闕和刀衛在步上後棟建築物的樓梯之後,突然停下腳步,側耳傾聽由房間傳出的微弱異樣聲響。

  等確定一切沒事之後,熒闕舉步欲走。

  「熒闕,你的頭髮。」刀衛開口提醒。

  「嗯。」她馬上伸手到後腦勺解下髮釵,讓一頭烏絲順著手勁飛瀉而下,而後從腰間抽出細絲帶迅速將頭髮綁成一束。

  她嫌長髮麻煩,不但影響練功,而且也容易成為對手攻擊時的有利手段,可是主人不准她將頭髮剪短;而她想要盤起長髮,偏偏主人又愛看她散發的模樣,於是她只好退而求文一次,將長過腰部的青絲綁成一束,既可增加行動的輕盈,又可讓頭髮隨著風起而飄揚,主人也沒有異議。

  經年累月下來,這樣的裝扮已經成為習慣。所以無論執行任務的時候如何喬裝,在見到主人之前她都必須恢復成這副模樣。

  將絲帶隨意打了個結,收好髮釵之後,她率先走入天號房。

  「查探結果如何?」寒君策坐在外廳花桌前,手中把玩著一柄輕薄如葉片的鋒利短刀,面無表情,頭始也沒抬。

  「江湖上對我城這次破例參與武林大會議論紛紛,但是多數傳言不利於我城。」熒闕低聲回答。

  「那對於我只打算派劍衛出賽一事呢?」

  「多半非議主人您藐視江湖之人。」  

  「是嗎?」他微微一笑,將目光投向刀衛,「刀術,你認為呢?」 

  「屬下認為這幾日以來,江湖上對於我城的惡評與日俱增,很可能是有人在背地裡造謠操控。」

  「這可有趣了。本城主倒是要看看對方還能玩出多少把戲。」他暗施掌勁,手中短刀朝刀衛飛射而出,刀衛反應迅速地以兩指夾住刀柄。

  「刀上有毒。」刀衛看著薄刃上淺淺的綠色光芒,蹙眉開口。

  「立刻將這柄短刀帶回寒武城,要隱世姥析解刃上之毒,一句之內,我要知道這種毒的來源、配方和解法。」

  「是。」刀衛領命後,立即消失無蹤。

  「此刀是信陽桐葉莊所獨產。」熒闕裡著刀衛離去的方向,思索著開口。

  「選擇暗算本城主,又怎麼敢使用如此明顯的證物?不過是下三流的嫁禍之計罷了。」

  「但流言愈傳愈廣,這些暗地裡的手段也會愈來愈多,主人有何打算!」

  他站起身,將手負在背後交疊,目光熠熠地看著熒闕。「我期待你坐上盟主之位的那一刻。」

  她清澈又淡然的眼對視他的。 「熒闕只認一主,盟主之實該要屬於主人。」

  「不,武林盟主這個位子和實權,都應該屬於你。而你既然得到了,就應該要好好運用,我期待另一場紛爭的到來。」

  「屬下定不辱使命。」

  「很好,下去休息吧。」

  聽到他的命令,她心底有些驚訝。

  雖然自己因為連日來的奔波和查探消息而有些倦意,但刀衛不在,她更必須護在主人身邊,寸步不離才對。

  況且這些倦意,只要閉目養神幾刻便可以恢復,實在不需要再另做休息。

  然則雖然疑惑,她仍然不會質疑或違背主人的命令,於是轉身就往偏房走去。

  「熒闕。」他突然叫住她。

  「主人還有何吩咐?」

  「今天晚上若有人前來夜襲,你不要出手,等我暗號。」

  「是。」

  他望著她走入偏房,臉上的表情深沉複雜,直到房門口的帳幔放下、靜止不動後,才收回目光。

  多年來的層層線,也到了該收網的時機。問題是:他似乎已經開始產生更改計策的打算。

  骨肉至親相殘,該是如何讓人心痛的悲劇呀!

  但是只要一想到自己從小帶到大的護衛有可能會因這樣的悲劇而傷痛不已,心性向來冷情極端的他,竟然有些心疼了。

  或許他該另做考量……

  日晷的影子逐漸向東偏移拉長,寒君策坐回桌前,開始思索往後的計劃。

  ★  ★  ★

  沒有月亮的夜,縱使有滿天星子,依舊無法為大地增添多少光亮,而許昌縣城內的繁華燈火,恰巧彌了補漆黑的缺憾。

  雖然一般人家的燈火漸熄,但是某些特定的營業場合,依然是燈光照照,也為在暗夜中行走的人提供了方向指引。

  城中的某處大宅院內,竄出五道黑色身影,個個手持刀械,安靜又迅速地往同一個方向奔去。

  持刀者一致的方向,就是悅賓樓。

  寒君策熄了燈火,緩緩走到床邊,意欲就寢。

  突然,幾道破裂聲同時響起,轉瞬之間,五名持刀黑衣人已經攻向寒君策。

  天並另外兩側以及悅賓樓主屋客房內仍有還沒熄燈就寢的住客,再加上天井中的照路燈火,為後棟客房中提供一些照明,正好方便了夜襲的人。

  寒君策險險閃過五道來自不同方向、卻同時逼來的刀鋒,手向一旁探出,便借力於床柱躍出被圍攻的中心點,奔出天號房。

  「寒君策,受死吧!」偷襲者低聲斥吼,緊迫到客棧天井。 

  一名刀客率先迫上,舉刀猛然一砍,寒君策回身閃過,另一名刀者又迅速逼至,大刀橫向一劈,逼得他只好低身避開刀勢,而後另外三人也趕來襲擊。

  大刀鋒利,再加上偷襲者默契十足的綿密攻勢,讓手無寸鐵的寒君策問躲得有些狼狽。

  「選在我讓刀衛回寒武城而劍衛出許昌辦事的夜晚來此突襲,想來我寒君策面子夠大,一進入許昌就被監視了是不?」寒君策一邊閃躲,一邊開口,語氣之中有毫無預料到會遭遇襲擊的緊張,臉上卻有冷冷的笑意。

  「野心太大,行事偏邪之輩,人人得而誅之!」

  「野心太大,是說我嗎?本城主實在愧不敢當。」寒君策閃開一人的刀勢,探手握住那人的手腕,另一手擊向他的胸口。「論行事偏邪,夜襲之輩恐怕沒有資格這樣說我。說!是誰派你們來的?」

  被寒君策打中胸口而後退好幾步的人急忙穩住身形,錯愕地撫著胸膛,而後放聲大笑。

  「寒君策,原來你只有這些能耐!」他向其他四人打出暗號,五個人迅速擺出陣形。「沽名釣譽之徒,受死活該!」

  寒君策硬是接下攻勢,身形跟路,口氣相當訝異:「你們不是五行刀者?」

  「要殺你,不需要動用到五行刀者!」

  「你們聽命於誰?」他又單手擋下一招,另一手在攻擊黑衣人的同時,暗運氣勁朝紅瓦飛簷暗處射去。

  「你到地獄去問閻羅王吧!」

  五名力者沒發現自己已經在無意之間漏了口風,仍自信滿滿地喝斥,並揚起大刀自不同方向朝寒君策劈砍;千鈞一髮之際,五把刀卻同時被擊落。

  偷襲物是五顆小石子,從同一個來源射出,同時擊中刀柄,飛石的勁道震得人虎口酸麻剌痛,一時之間無法再使力。

  他們看向偷襲來源,見一個纖瘦身影坐在屋脊上,其頭髮高高束起,在夜風中飄揚。雖然因為夜色太暗,而那人又坐在陰影之處而看不清楚面容,卻可以明顯看到她手中所持的是一柄細薄長劍。

  「是劍衛,撤!」為首之人一聲令下,五名刀者撿起刀快速離開現場。

  寒君策在他們離去後,對縮躲在一旁發抖的店家開口:「貴店天號房的損失,寒武城自會負責,多謝款待。」

  他話一說完,人就朝樓梯慢慢走去,在他上樓進入天號房之後,屋頂上的人也迅速躍入。

  被打鬥聲吵醒而聚到窗口觀戰,卻沒有人願意出手相助的其他住客們,在兩人都進入天號房後,議論紛紛。

  「看到了嗎?原來傳言是真的,寒君策果然武力不濟。」

  「難怪他不親自打擂台。」

  「有人看到劍衛的長相嗎?」

  所有人都搖搖頭,一臉惋惜。

  「那劍衛到底是男的還是女的?」

  「看不出來,不過以那樣細瘦的身形,應該是女的。」

  「也說不定是個貨真價實的男人,可是就因為那樣的身形,才讓人懷疑他是女的。」

  「快看!」

  所有人又同時看向天號房。

  只見兩道黑影由房門口躍出,迅速隱沒於夜色之中。

  「他們離開了。真是可惜,本來以為明天可以好好看看寒武城主和劍衛的容貌。」 

  「寒武城主行事一向低調,哪是你想看見就能看見的?」  

  「不過他們剛剛提到五行刀者,那不是程門主的手下嗎?」

  「就說不是五行力者了啊!」

  「可是他們也說不需要動用到……」

  「程門主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豪傑俠客,平常行善積福,怎麼可能派人做這種缺德事。」

  「可是……」

  「別可是了,也可能是寒君策故意嫁禍來影響程門主的聲譽。」

  「或許吧……」

  悅賓樓的天井內,無論是不是武林中人,都七嘴八舌地討論得不亦樂乎,而原本很像是吃到黃連一般苦著股走進天號房的悅賓樓主,則因為看到花廳桌上王錠黃橙橙的金子而笑得合不攏嘴。

  寒武城不愧是北方首富,出手果然闊綽,這三錠金子的重量足夠翻修整個後樓了呵!

《第2章》

  許昌縣的郊區有一處別業,環境幽雅清靜,因為搭蓋之時便是依循週遭自然景物而建,再加上地點隱密,所以不容易被察覺。

  別業大廳內,熒闕站在寒君策身後三步之處,等待主人卉口。

  「熒闕,你有疑惑?」

  寒君策個性孤傲、自信而霸道,只要是他決定的事情,就不會因為任何人而改變,而說出口的命令也絕不接受質疑,更別提違抗了。

  對其他手下或許不會表現得如此極端,對刀劍雙衛卻是。因為寒君策要的是絕對忠誠、沒有貳志的貼身護衛。也是因為如此,真正明瞭他性情和能力的人,除了看他到大的隱世姥之外,只有雙衛。

  只要是他的命令,雙衛除了戮力執行之外,絕不可以有第二句話。但是他卻也容許雙衛提出疑惑,並在某些範圍內,為他們提供解答。

  「屬下有一事不解。」

  「說吧。」

  「程業既然要暗殺主人,為什麼不指派五行力者?」

  「程業今晚派人偷襲的用意主要在於刺探。既然他在我們一踏入許昌就派人暗地監視我們,必然也知道劍衛是女子,所以對他來說,你並沒有威脅性;那麼,身為寒武城主的我,武功如何就成為他最在意的問題。畢竟我是你的主人,他無法肯定你是不是為我去與他爭逐盟主之位。而不指派五行力老,是因為他們的身份太過明顯,如果我的武功超過他的預期,必然會將矛頭直指向他,如此他不但直接豎立敵人,就連十幾年來苦心經營的聲望也將會毀於一旦。」

  「但如果只是為了刺探,為何又想要痛下殺手?」

  「能殺了我當然最好,這樣他當上盟主之後就可以順理成章攻取寒武城,所以才要等到雙衛都離開我身旁之時再行動,卻沒想到你會突然出現,破壞了他的計晝。」

  「所以主人才故意一直露出敗象?」

  「沒錯。」他轉過身凝視她。「熒闕,你投器的力道拿摸得愈來愈巧了,這幾天夜裡不停的苦練,可真是讓你進步神速呀!」

  「熒闕不願意讓主人失望。」

  「離武林大會還有十數天的時間,我們就暫時住在這裡,相信沒有人會來打擾。這段時間內,你利用白天練功,晚上就好好休息吧。」

  「是。」

  寒君策在熒闕應答的時候突然化指如勾,朝她低垂的面容襲去,熒闕反應迅速地將頭後仰,縱身一躍,又退到距離寒君策三步之外。

  「出手,與我過招。」

  寒君策又迅速欺近她,利勾化掌一直擊熒闕心口;熒闕不敢大意,舉臂抵擋寒君策的攻擊,另一隻手則趁隙一彎,攻向寒君策頸部;寒君策頭一偏,舉掌在半空化孤,看起來像是要抵禦,實際上則是以攻制攻;。熒闕後仰身避開掌氣,長腿向側邊一掃,想攻寒君策下盤,沒想到寒君策先一步預防,迅速挪移到熒闕後方,要抓住她的長髮;熒闕連忙閃開,卻被寒君策一轉手便扣住手腕,帶人他的懷裡。

  她的頭撞人他的胸膛,他為了防止她跌入他懷裡的力道過猛,於是扣住她的腰,並順勢環上。

  熒闕一驚,連忙跳開,在寒君策面前三步之距低頭下跪。

  「屬下冒犯了。」

  主人從不讓人近身的,而她已經多年未和主人對過招了,一時拿不準分界,才會……

  「你的武功雖然進步飛快,但是速度還得加強。」他背手於後,氣息平靜,不像剛與人對過招,倒像是一直站在那裡訓話似的。

  「熒闕會改進。」

  「還有,比試之時,我要你一根毛髮都不許場到。」

  「是。」

  他揮手要她退下休息,自己則站在原處不動,看著方才扣住她手腕的那隻手,神情有些複雜莫辨。

  ★  ★  ★

  眾所矚目的武林大會終於展開,會場就設在許昌程刀門主宅,而比武擂台就設在主毛後方的校場。

  當熒闕隨著寒君策走人會場之時,無論是與會的或是看熱鬧的,所有人一陣嘩然。

  引起議論的,不只是寒武城主似乎真的打算派個女子參賽,還有兩人那讓人驚艷的外貌氣質。

  寒君策面容俊美,身形高瘦,面對外人之時總是一副淡然悠閒的模樣,靜立時彷彿是天上謫仙,但臉上總是噙著莫測高深的冷笑,給人不知其是正是邪的毛骨悚然感受。

  而據聞武藝高強的劍衛,居然有如此傾國傾城的絕美麗顏,要不是隨意束起的長髮為她添了些許江湖味,當她靜靜站立之時,也讓人有彷彿看到夢中凌波仙子的錯覺。而她渾身流露的疏冷氣質,更讓眾人瞠目屏氣,無法移開目光。

  會場上所有嘉賓都已經入座,只剩兩個空位,一在最前頭,一在後方。

  大會會場最前方高台上的麒麟桐木椅是預留給將要選出的盟主專有。以麒麟椅為基準,愈靠近高台的位子:所坐之人在武林中的聲望和地位就愈高;而會場中那些身份不低的長者們為了表示氣度,互相推來讓去,結果就是沒有人敢坐上最前頭的位子。

  寒君策銳眼掃視整個會場一圈之後,就大剌剌地、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慢慢走到前頭大位坐下,熒闕則低頭站立在他的斜後方。

  「放肆!」程業身後的門徒見狀,氣不過地想要衝出理論。

  程業揮手阻止手下的衝動行為,溫笑著朝寒君策開口:「寒城主不愧是北方之霸,這般自信和沉著的氣度,果然不是我輩所能比擬。」

  「好說。」寒君策淡笑,「咧」一聲曳開手中的藍色絲扇輕搖,臉上同時有自得和睥睨一切的神情。

  「敢問寒城主,你身邊這名女子便是劍衛嗎?」

  「是,同時也是下任武林盟主的惟,人選。」

  寒君策話一說完,全場議論聲立刻大作。

  程業被寒君策這種目中無人的模樣激得臉色青白,但畢竟太習慣於在人前隱藏情緒,於是瞬間又恢復微笑的臉色。

  「那就拭目以待了。」

  「程門主,有何能力盡量施展吧,千萬不要因為劍衛是女子就手下留情啊!」他仍是哂笑。

  寒君策擺明了瞧不起人的狂妄態度激怒在場眾人,程業則迅速握緊拳頭,深吸一口氣後,神色一整,以長者的姿態諄諄告誡:「寒城主,有信心雖然是件好事,但話總是別說得太滿,畢竟結果如何尚未知曉,你現在就說這樣的話,得罪了武林眾豪傑,如果到頭來結果不如你的預期,恐怕寒武城以後就很難在武林中立足吧。」

  「哦?勝負還沒有揭曉,程門主就已經擺出這般盟主姿態。就不知道寒某的狂言豪語,和程門主的恣行妄為比較起來,哪一個比較嚴重呢?」

  「寒城主真是說笑了。」程業站起身,雙手抱拳向在場眾人:—揖,但握拳的力道卻幾乎將指頭嵌入自己手心裡。他朝所有人笑道:「請各位移駕比試場,那裡也已經備好茶點供各位享用。」

  在所有人魚貫走出之後,程業強笑著對寒君策擺手,「寒城主,請。」

  寒君策仍是坐在位子上,一點兒也沒有要起身的意思。「程門主先請,我和劍衛隨後就到。」

  「你!」程業的部下又被他狂傲的態度激起熊熊怒火。 

  「走吧。」程業冷淡地收回手,率先走出。

  忍一時之氣,才不會壞了全局。

  不過是一個武力不濟的狂妄小鬼,就不信往後治不了他!  

  寒君策單手支著面頰,冷冷看著程業和他的部下走出廳堂,輕聲開口: 「熒闕,如果要打敗程業,你估算需要多久時間?」

  「回主人,約莫兩個時辰。」

  「兩個時辰,需要用到那麼久嗎?」

  「程業刀法也算上乘,以主人的武功是不需要那麼久,但若以熒闕的能力來看,不敢做太大膽的估計。」

  他蹙眉輕笑。「你啊,做事總是這麼謹慎小心,才會讓我又氣又愛。」

  「主人說笑了。」

  「好,就給你兩個時辰。」他合起扇子。「兩個時辰之內,我要你將程業打下擂台。」

  ★  ★  ★

  所謂的武林盟主之爭,其實只能算是一場轟轟動動的笑話。

  江湖上叫得出名號的高手,除了已經退隱或者無意於權勢的人之外,其他豪傑若不是已經與程業結交者,大多已經死於非命。  

  所以比武進行之順利、速度之快可想而知。

  不過半天的時間,主擂台上只剩程業和熒闕對立。

  台下喧鬧吵雜,台上卻是一片靜寂。程業滿臉沉著地和熒闕冷冷對視,兩人都在等待對方發動攻勢。

  「得罪了。」程業首先沉不住氣,調勻內力之後,蛟鰻力便朝熒闕揮出。

  「劍衛領教。」熒闕迅速揚起長劍擋住程業手上雕飾有盤曲魚龍的鋒利大刀,略施手勁,借力使力向後彈開。

  程業刀勁強悍,力大無比,而熒闕劍走輕靈,旋閃巧妙;程業發招猛攻,式式逼人,熒闕則是以守為主。一時之間,兩人難分軒輊。

  纏鬥了一個時辰之後,程業已經有些氣血翻騰,反觀熒闕卻絲毫沒有露出任何疲倦的神態,甚至連呼息都與比試之前相同,他心底不由得急躁起來。

  看劍衛那平靜冷淡卻又透露專注的眼神,他也明白她是在等他自行露餡。再這樣拖延下去,不僅他的刀式和弱點遲早會被她看破,也將從此成為江湖人的笑柄。

  於是他主意一定,躍起身來,右手持刀斜劈向熒闕,左手則探向她頸後束起的頭髮。熒闕避開刀勢,像首側扭想要護住長髮,冷不防被程業射出的暗器給劃出血口,腰側一陣刺痛。

  原本一直冷眼旁觀、神情百般無聊的寒君策此時驀地瞇起眼,瞳眸中的憤怒一閃即逝。

  除了寒君策外,在場幾乎沒有其他人看見程業暗地裡的小動作,只因為他遮掩得太過巧妙。

  「哼!」一聲輕哼,讓寒君策分神抬眼朝試場另一頭邊緣看去。

  刀衛?還是按捺不住好奇跑來觀賽了嗎?

  出門之前他曾詢問刀衛想不想來觀戰,刀衛還說沒興致哪!

  寒君策的嘴角輕輕揚起,扇柄朝身旁裝茶水的杯子輕輕一敲,些許茶水濺出,他暗暗彈指,就讓水珠直直向刀衛彈射而去。

  刀衛感受到突來的勁氣,很直覺地舉刀一擋,水珠在刀上濺成一朵美麗的銀仙花。

  他望向水珠來源之處,見寒君策朝他頷首,他點頭,領命離開。

  來悄悄去匆匆,眼光專注於擂台上比試的眾人,根本沒有注意過校場後方那名高壯男子來了又去,行蹤詭異。 

  滿頭麻煩的柔順烏絲如果沒有保護好,回去鐵定遭到主人重罰,可是想在護住青絲的同時又必須抵擋程業突然變得綿密的攻勢,還得預防他暗器傷人,她並沒有太多選擇,只能略問身形讓暗器險險劃過。  

  程業沒想到一個年紀小到能當他女兒的姑娘武藝竟然如此高強,攻守之間,竟然還官目夠三方兼顧,心底的著急也反映在更趨瘋狂的攻擊上。

  熒闕看著程業眼中的嗜殺,心底暗暗思索。

  已經過了一個多時辰,再拖下去想必主人會更不高興,於是她沉定下心,美目微瞇,在程業細密如雨的攻勢之中找到空隙,劍尖輕巧地挑、撥、點、破,迅速解了程業的刀式,將他逼退,而後快步挪移到他面前四步之處,拔身躍起,劍鋒急轉,攻得程業措手不及,在他狼狽擋招的同時,另一手運勁於掌,擊中程業胸口,將他打下擂台。

  擂台上急轉直下的戰局讓觀看競賽的所有人目瞪口呆,當程業在擂台外翻轉身子狼狽站定之後,他們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過是一個小姑娘,居然能夠贏過向來有武林第一刀者之稱的程刀門主!

  「程某敗服。」程業咬牙朝台上拱手。

  「承讓了。」熒闕低聲回應,態度淡然,臉上仍是一貫的面無表情。

  回應她的,還是滿場的鴉雀無聲。

  ★  ★  ★

  武林盟主的登位大典將在隔日已時舉行。今天晚上由程刀門設宴,以山珍海味、好酒好茶為所有累了一天的與會人們消消疲勞。

  在程業的刻意安排之下,兩名婢女想要帶熒闕到西院客房好好梳洗裝扮一番。

  「主人?」她望著寒君策,等他決定。

  「去吧。」寒君策將手上的金創粉丟擲給她。

  原本以為用不到這種東西才會放在別業裡的,沒想到還是必須叫刀衛從別業帶來。

  「熒闕謝過主人。」她接過白磁小瓶,頭仍低垂著。

  「回寒武城後,我不想看到你身上有疤痕。」

  「是。」

  寒君策看著熒闕隨兩名婢女消失在迴廊的身影,收起手中摺扇,開口問站在一旁的刀衛:「查得如何?」

  「程業的妻女還在蘇州遊玩,小兒子程璇不久前才讓他送到蘇州會合。」

  「果然是只怕事的老狐狸!」寒君策輕哼,「他的房間呢?」

  「是有一間密室,機關就在其夫人羅衣畫像之下的古三彩駱駝窯燒基座,密室之中藏有許多名貴刀劍、武書和秘藥。」

  「秘藥藥性為何?」  

  「多為毒和迷藥,藥性佳,皆且五色無味。」

  「以你的判斷呢?」

  「比不上隱世姥。但您上次要我帶回寒武城之毒,原為蜀地玄靈們所產,而密室之中正好有一罐。」

  「好,我們也去休息吧。程業刻意將登位大典設於明日,想必是妄想未雨綢繆,我倒想看看他還能弄出什麼玄機。」

  寒君策隨手將摺扇一轉,雙手在後腰處交疊,轉身便領先朝東院客房走去,刀衛默默跟隨其後。

  程業啊程業,二十二年前的仇恨,寒君策今生誓必報還,只是,你可也別讓我贏得太輕易、太不夠刺激呀!  

  ★  ★  ★

  燈火輝煌,人影穿梭,席開百桌的程刀門校場,雖然看似熱鬧滾滾,但滿桌的大魚大肉,卻沒有人有那份心思去動它。

  即將繼位為武林盟主的人居然是個女的,這口氣叫滿場豪傑們怎麼嚥得下!

  百桌的酒席已經坐滿,只剩寒君策和劍衛還沒到場。

  而和劍衛齊名的刀衛,則是在下午出現於寒君策身邊一下子之後,就又消失得無蹤無影。

  程業看向身旁空著的主位,心底懊惱憤恨,臉上卻不得不裝出笑容。

  「去看看劍衛和寒城主打點好了沒有。」他傾身向一旁的隨侍說道。

  「正走過來了。」隨侍站直身,看了下核場人口處回答。

  門口處突然開始議論紛紛,程業從座位上站起,朝騷動處著去。

  緩步走來的,正是被侍女們簇擁著的熒闕;她場著頭,美目在校場中掃視一圈之後,就自不斜視地朝主桌走來。  

  舉步款款,盛裝過後的她,美到令人無法移開視線。

  不是逼人的艷麗,也不是完全不沾染塵埃的脫俗,而是另有一種冷淡的、沉靜的清靈之美。

  這樣的美人,該是天下男子夢寐以求的對象,只想發回家中好好供養、好好疼惜,誰又會想到她竟然是今天盟主之爭的勝出者。

  女人,只適合擺在家裡;這樣的美人更是!

  莫怪乎自她出現在筵席上後,在場所有男子心底的不滿幾乎要攀升到最高了。

  程業看到自己小小的計謀奏效,心底暗自得意著,臉上卻堆滿歡迎的笑容。

  「劍衛果然氣質超群,拔塵脫俗,即使如西施、貂蟬等輩亦不能相比,若尊為古今天下第一美人,實在也當之無愧呀!」

  明著是稱讚的話,暗地裡卻有女子只配在男人之下的含意,讓在場男人聽了心情大好,紛紛點頭附和。

  熒闕走到主位旁,就那麼直挺挺地站著,不移動,也不回話,宛如一尊美絕的雕像。

  起哄嘲諷之人最怕得不到對方的回應,熒闕冷淡與事不關己般的態度,讓程業和席上之人都討了沒趣,場面頓時有些尷尬。

  「劍衛,怎不落座?」摸摸鼻子,程業微微側彎擺手,態度有禮地邀她坐上主位。

  「城主還未到,劍衛不敢落座。」她低聲開口。

  她的回答,讓校場上的人又開始耳語起來。

  「就說嘛!她只是幫寒君策打下盟主之位。」

  「呼!不必屈居於女子之下,俺放心了。」

  「可是聽說寒君策武藝極差,讓武功比我們還低的人當盟主,怎麼叫人心服!」

  「更何況寒武城雖然號稱不插手江湖之事,以前卻曾經幫助過西蜀邪教,行事正邪難辨不說,就是一些暗地裡會要的手段也教人不齒,怎麼能讓寒君策當咱們正道的龍首?」

  「只要想到寒君策在比武之前那種囂張至極的模樣,就讓人火冒三丈!」

  「是啊,還聽說之前許多高手莫名慘死,很有可能就是寒武城搞的鬼,說不定今天的比試也是他們靠些陰險手段才會贏的,否則程門主哪有可能會輸給這個黃毛丫頭……」

  耳語未停,一陣清亮的朗笑聲突然從校場門口傳來。

  「看來,我的護衛仍是如此忠心耿耿啊!」

  「城主。」熒闕見到他,習慣性地想單膝跪禮。

  寒君策迅速取下手中摺扇的裝飾玉扣,朝熒闕的膝蓋細射而出,熒闕吃疼,連忙穩住身形,那身勢看起來就好像籠妾在向其夫婚行禮一般。

  他射出玉扣的速度太快,力道太巧,在場眾人根本沒有辦法瞧清,反倒都因為熒闕的動作而瞠大雙眼。  

  原來劍衛和寒武城主是這種關係……

  也難怪了,絕色美人日夜守在身旁,只要是正常一點的男人,會放過她才是有鬼!

  「寒城主,請上坐。」程業等寒君策慢慢走近後,開口請他坐上主位。

  「程門主,你是在說笑嗎?這個主位是留給今日勝出的武林盟主,寒君策又怎麼敢逾越?」他搖開摺扇輕笑,一派風流倜儻的模樣。

  程業被他說得臉上一陣紅一陣青,滿心怒氣就快要掩藏不住。

  「寒城主,劍衛不是為你而出賽擂台的嗎?」在場突然有人問道。

  「誰出賽,誰勝出,誰就是盟主,這不是召開大會以前就定好的規則嗎?在場豪傑又怎麼可以容許代人出賽這種荒謬的事情發生?」

  寒君策的一段話堵得眾人啞口無言,之後他輕巧地將扇子合上,側身對熒闕揖禮。 「盟主,請上座。」

  因他持扇的手在空中畫出牛孤,所以程業眼尖地發現扇柄流蘇的異樣。

  「寒城主,你的扇穩……」

  「唉呀!瞧我真是太不小心了,竟然連環扣什麼時候掉了都沒有察覺。」寒君策連忙挺直身,心疼地看著手中那看來價值不菲的絲綿摺扇,將扇子左翻右轉之後,懊惱地開口自責。而後朝熒闕伸出手掌,以命令的語氣說道:「劍衛,我的玉扣呢?」

  熒闕低身撿起掉在地上的玉扣,無言地朝寒君策攤開雙掌,態度恭敬。

  沒想到寒君策卻直接將摺扇扔到她的手上,語氣輕狂地開口命令:「已經有缺陷的東西,本城主不想要、也不屑要了,你幫我處理掉。」

  「是。」熒闕握住扇子,輕輕應道。

  所有人都靜悄悄地看著他們這一番互動,個個目瞪口呆。

  寒君策反覆不定的心思和行為,以及暗含挑釁的舉止,已經不是他們之前所以為的狂妄自大所能概括。

  生平頭一遭,他們會因為一個被眾人認為是武藝不精的男子而心生惡寒。

  「寒城主、劍衛,大家還等著你們開筵,還請快些落座吧,否則等酒菜冷涼會風味盡失的。」程業首先恢復表定,心底已經有了主意。

  「本城主素來不愛與人近身,實在無法和各位同桌共席,劍衛亦然,所以請列位原諒我們先行告退。」他轉頭朝熒闕開口:「盟主,你說是或不是?」

  熒闕先是輕輕點頭,而後抬起始終低垂的螓首掃視全場,面容上全是冷然沉靜,一點兒也沒有方纔那種小女人似的畏怯模樣,眾人心底又是一驚!

  「敬祝各位能賓主盡歡,我和寒城主先行告退了。」

  將場面話說完,她和寒君策交換一個目光,在他的示意下,她率先走出校場,而他則亦步亦趨,跟隨在後。  

  賓主盡歡?怎麼可能!眾豪傑面面相覷。

  武林盟主之爭,風波未息,引燃衝突的兩人已經離開,只留下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的眾人。

  而悄悄地,已經有人暗地裡鼓吹明天的變數紛爭。

《第3章》

  程刀門西院之中裝飾華麗的客房內,寒君策率先走人,背後熒闕關上房門,在距離他三步之處雙膝點地,沉默下跪。

  「熒闕,你可知錯?」

  「屬下知罪,請主人責罰。」

  她明白主人方才在筵席間的行為,除了故意表現給所有賓客看之外,還有針對她而發的怒火。

  寒君策轉身面對她。「雙極鏢,鏢身近方,形有二寸,造成的傷口有如利刀劃過,深約一寸,尚可掩藏,我可有缺說之處?」

  「沒有,主人交代熒闕必須毫髮無傷,是熒闕太大意了。」

  「程業出手確實狠毒,若不是你閃躲得快,這鏢恐怕會穿透臟腑。」他上一隻手臂橫擺胸前,另一隻手弓起置於其上,以食指支撐下巴思忖道。而後望著熒闕的雙眼突然瞇起,彎身欺近她,手迅速在她頭頂拆解,在燈火映照下,就好像一道魅影飄過。

  熒闕只感覺似乎有一陣風輕輕吹過,還來不及反應,頭上鳥絲已經像瀑布一般飛瀉而下。

  「這樣順眼多了。」他將手中的髮飾珠翠全部放到桌上。

  「主人?」

  主人的身法,竟然已經快到自己完全來不及反應的地步……

  想來這幾日的對照,絕對是主人刻意讓她,否則她根本連還手的能力都沒有。

  可是既然如此,為什麼還會讓她欺近他的身?

  「藥擦了嗎?」他凝望她的眼神內,有隱微的、誰也無法察覺的柔和。

  「擦了,傷口的血已經凝結成痂,相信等痂脫落之後,不至於會產生疤痕。」

  「好,明日午時我們就動身回寒武城,至於你該受到的懲罰,等我回城之後檢視你傷口復原的情形再做決定。」

  「是。」

  「還有,若今夜程業來到西院客房,無論他帶任何禮物前來,你都必須照單全收。」

  「主人有何用意嗎?」

  「這你就不必問了,起身吧。」

  熒闕聽話站起,寒君策的雙眼隨即掃視她全身。

  華麗柔美的裝扮,襯著她被散的青絲,以及天生白皙清艷的容顏,竟然讓他一手調教的護衛多了股荏弱堪憐的氣質。

  「將這身衣服換掉,礙眼。」他坐上身旁的椅子,手弓放在桌上,開口命令道:「換好就上榻歇息。」

  「那主人呢?」

  「我會一直待在這裡,」他冷冷輕笑,「登位大典不在今晚舉行,表示程業在比武之前就已經替自己留好後路,所以無論擂台上勝出者是誰,登上盟主之位的人最終一定是他。那麼今天晚上的這場好戲,我怎麼可能會錯過呢?」

  熒闕點頭表示瞭解,見寒君策已經閉目養神,顯然不想再多說話,她也就安靜地走人內廂房,在屏風後面換回習慣的裝扮後,躺上床就寢。

  以前無論她是因為練武或者因任務之故而受到外傷,主人都不會太過在意,只會要求她變得更強。怎麼現在,卻會如此注意關心呢?

  雖然她已經好幾年沒有嘗過受傷的滋味了,但主人在態度上的不同,依舊太過於明顯。

  儘管心底存有疑惑,但她仍是靜靜閉上眼,調勻氣息,準備好好休息。

  畢竟她從小就跟隨在主人身邊,早已經習慣對主人言聽計從,不需要去多加思考或推敲他行事的緣由。

  寒君策維持原來閉目沉定的姿勢,揚手一揮,房內頓時陷入漆黑之中。

  ★  ★  ★

  「劍衛姑娘,你睡了嗎?」

  玉兔高懸,程業一手捧著托盤,另一手輕輕敲擊西院客房緊閉的門。

  即使是在深眠之中,熒闕的警覺心仍是相當高,任何不尋常的輕微聲響都能將她吵醒。

  迅速將滿頭烏絲綁起,她理了理儀容,點亮燈火,房內已經感受不到寒君策的氣息。

  明明客房已經熄燈,程業偏偏還要敲門詢問,擺明了故意,也不接受拒絕。

  她打開門問道:「程門主,這麼晚來找我有事嗎?」

  「沒什麼特別的事情,只是想到姑娘晚上並未進食,特地送些粗茶小點過來。」

  程業將托盤放在花桌上,擺杯注茶,濃郁的茶香馬上飄散整個室內。「姑娘久居寒武城內,對武林中的事情也許知道得不夠詳盡,而明天的登位大典上想必也有人會因為不服於你而刻意擾亂,所以我特來和姑娘談論一、二,好讓你多些準備。」

  「程門主果然是有心人。」熒闕坐上檜木圖椅,舉起面前的茶杯欲飲,卻在聞到茶香之後微微怔住。

  「七步迷」,顧名思義,誤食者最慢在行走七步的時間之內就會不省人事,任人擺佈。

  此藥藥性極強,無色,無味,惟獨其特殊香氣與茶相合,一般人難以辨識,縱使是內力深厚的人也難逃其威,是很強的迷藥,但騙不過從小就跟在隱世姥身邊的她。

  主人交代:無論程業送任何禮,都必須照單全收……

  她的怔愣與思考並沒有表現於外在行為上,只是優雅地將杯中的茶水喝完。

  沒錯過程業眼中一閃而逝的得意和深沉,她緩緩放下茶杯,輕輕讚歎:「是江西靈脈紅袍,果然極晶。」

  「劍衛姑娘真是好眼光,沒想到姑娘對品茗也極有研究。」程業微笑,又替她注滿茶水。

  「不知道程門主……」七步迷開始發揮藥性,令她的頭一陣暈眩,連忙將手撫上額側穴道處,怒目瞪著程業,「你——」

  程業臉上泛開邪氣的笑容,「貴城主今晚說過:已經有缺陷的東西,他不想要、也不屑要,既然他無意登位,那麼只要得到你,何怕盟主之位不手到擒來?」

  「多行不義必自斃。」她輕啐。

  「彼此,彼此,寒武城也不是什麼良善之輩呀!」他朗笑著,迅速起身接住向後仰倒的熒闕。

  程業將熒闕抱至內房床榻上,看著她絕美剔透的睡顏,表情不掩得意。

  這樣武藝、外貌俱皆過人的女子,就算有了缺陷,也是值得爭取!

  但她微蹙眉間的神韻,讓他莫名地湧起似曾相識的感受,也讓他撫上她臉頰的手有一瞬間停頓。

  勉強甩開腦海中那股奇異的思緒,他俯下身,準備將熒闕據為已有。

  一直敞開的客房大門突然由廳內被閩上落栓,程業心底一驚,連忙回頭。

  在他的後方,寒君策正雙手環胸,一臉興味地看著他。

  「程門主,這麼晚了還來造訪,你可真是好興致呀!」

  「寒君策,你什麼時候進來的?」

  人已經欺近他身後三步距離之處,他竟然完全沒有察覺……

  「我一直都在客房內啊,程門主難道沒發現嗎?」寒君策滿臉的驚訝意外,讓程業頓時覺得顏面無光。他還故意走到床邊俯身看了看失去意識的熒闕,而後很不滿地開口抱怨:「唉呀,我的護衛能力竟然如此不堪,才喝了一杯茶就不支昏迷。噴噴噴!睡得比我這個主人還安穩,該罰、該罰!」

  程業看著寒君策彎著身子皺眉抱怨的模樣,心底暗暗思考。

  既然寒君策武力不濟,而現在除了昏迷不醒的劍衛之外,沒有其他人在場,不正是個好機會嗎?

  程業暗暗運足內力,想要趁寒君策毫無防備之時突襲,以絕後患。

  「寒某奉勸程門主別做傻事,既然你連我始終在這房內,又何時斯近於你都無法察覺,怎麼還有自信能夠殺得了我?」寒君策看著熒闕的姿態未變,但卻在程業發動攻勢之前冷冷警告。

  程業臉色泛青,收束內力,咬牙開口:「你究竟意欲為何?」

  是他失策,錯在椅老費老,才會太過低估這小子!

  「不過想跟程門主談個交易而已。」

  「憑什麼?」

  「憑你謀殺前任盟主以及其他高手的罪證,憑你暗夜下藥,意圖玷污下屆盟主的行為,這些事情足以令你身敗名裂,讓武林豪傑群起撻伐。」寒君策轉過身,滿眼輕蔑地凝視程業,淡笑的神色卻仍一派悠閒。』

  「什麼交易?」

  明明他已經將所有可能的證據湮滅,寒君策怎麼可能會知道?又怎麼可能得到罪證?

  儘管心中懷疑,但是看到寒君策自信滿滿的樣子,他仍舊不敢大意。

  這個交易很簡單。明日我讓劍衛宣佈棄位,武林盟主由你繼任;而你,則必須在所有江湖豪傑面前洗刷對寒武城之抹黑流言,還我城忠義知禮之名,並要所有武林人士不得為難我寒武城,若有未經人城許可而意圖侵擾者,我城可殺之無赦,他人不得異議。」

  「寒城主算盤打得真精,要我眼睜睜看你們坐大嗎?」

  「程門主此言差矣。我城除了商事之外,本來與外界無其他交涉,勸;絲毫無意於武林。是程門主覬覦我城財富豐厚,在剷除異己的同時又故意栽贓嫁禍,才會逼得我城不得不挺身自保。你希望得到權勢,我則希望得回以前平靜無爭的日子,往後仍是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如何,這交易划算嗎?」

  「真這麼簡單?」

  「是這麼簡單。」

  程業審視寒君策氣定神閒的樣子,想起兩人這幾日來暗地裡的交鋒對立,以及他今日的所作所為,猛然了悟:這人縱然無法為友,勸;斷然不可與他正面為敵。

  寒君策的心思,太過深沉!

  「寒城主,你當程某是三歲孩童嗎?與你交易,何異於與虎謀皮?」

  「你還有其他選擇嗎?」寒君策輕笑反問。

  「交易成立。」程業暗暗握拳,「但願寒城主遵守諾言。」

  「我寒武城做生意,向來公道實在,童叟無欺。」他溫溫笑著,眼中卻有一絲鄙夷。

  程業竭力克制幾乎要遏抑不住的怒氣,轉身僵硬地朝門口走去。

  這個人,如果不能拉攏,勢必要想辦法除掉!

  寒君策在程業離開之後,轉身看著熒闕熟睡的面容,修長的手指輕輕刮上她細滑的臉頰。

  「果然是容易招禍的花容月貌。」他低聲讚歎著。

  「可怎麼辦呢?縱然是在預料之中,但是看到他人抱起你,我竟然會覺得不是滋味。熒闕啊熒闕,你還真是教本城主心慌意亂哪!」

  揮手熄了房內燈火,他沉沉歎息。  

  「寒君策的決定,從不容許因任何人而改變,但!」

  閉起雙眼,也闔上眸中的掙扎與堅定,他轉身走出屋於,踏上石造拱橋,看著底下人工挖掘的小河流。

  清澈的流水間,有凋謝的失色蕊瓣浮蕩,也有圓月灑落的光燦點點。

  獨立小橋風滿袖……

  萬般方寸,但飲恨,脈脈同誰語?

  他寒君策幾時也懂得這般傷春悲秋了?

  冷哼一聲,他邁著大步離開這座院落。

  ★  ★  ★

  盟主登位大典上,眾人明顯分成兩派,一派鼓吹不可讓女子登位,準備發動紛爭,另一派則是冷眼旁觀,不置一詞,也不打算參與干涉。

  「絕對不能讓劍衛坐上盟主之位,不然我們男人的顏面往哪裡擺?」

  「咳、咳,不然推選寒君策好了。」

  「不可,寒君策明顯武力不濟,擔當不起盟主大夫。」

  「可俺卻認為他既然能讓雙衛誓死效忠,肯定沒有那麼簡單,也許智謀過人。」

  「智謀?你沒聽過大智若愚嗎?看他完全不會判斷情勢,在所有人面前還囂張成那副德行,會有多少能耐?」

  「不然你認為呢?」

  「依我之見,程門主兼善天下,行事光明磊落,才是眾望所歸。而劍衛雖然贏了擂台,可是若眾人不服,她又能如何?」

  「但是勝負已定之後卻又反悔,未免有失信諾。」

  「是信話重要,還是尊嚴重要?」

  「先別再說,劍衛和寒君策已經到了。」

  熒闕率先走人大堂,直往麒麟桐木椅而去,背後寒君策緩步跟隨,鬧烘烘的會場因為他們的出現頓時陷入沉寂,卻是風雨前的寧靜。

  熒闕逕自走到麒麟椅前,神情冷淡地望著高台下的眾人,寒君策則輕搖摺扇,溫文含笑地站在高台之下。

  只要,是細心一點的人就會注意到:他手中拿著的,是二把全新的扇子。

  「各位豪傑,」終於,熒闕雙手抱拳朝眾人開口:「一直以來,寒武城於北荒遺世獨立,從無意於武林之事。可惜因為有心人刻意的嫁禍中傷,使武林中人對寒武城誤解日深。劍衛之所以參與此次盟主之爭,只是為了告知天下:我寒武城行事光明,人才濟濟,有足夠的武藝出口保,不需要利用暗箭傷人的手段遂行私慾。如今目的既然已經達成,我城只想過回平靜的生活,盟主之位實應該讓給有能者得之,程門主仁德寬厚、氣度恢弘,刀式之威天下難有人出其右,受尊為武林盟主可說實至名歸,因此劍衛在此宣佈棄權讓位。」

  熒闕話一說完,全場一片嘩然。

  有人滿臉驚訝,也有人滿心歡喜,還有皺眉思索,以及怒氣滿胸的。

  「劍衛,你把我們當成什麼?盟主之爭只是你們的一場兒戲嗎?」終於,有人首先發難;

  「非是認為兒戲,劍衛只想替寒武城討個公道,洗刷所有不白之冤,本來就無意於盟主權位。眾位豪傑智清慮明,能力武藝皆為當世之選,我城又豈敢輕忽在心?」

  「寒城主,你說呢?」有人將矛頭指向寒君策。

  「劍衛的話,也是本城主之意。」他收起摺扇,朝眾人拱手。「做此決定,只是順著眾望所歸。現今朝政動盪不安,百姓終日惶惶,武林又群龍無首,天下正該是有識者盡其能之時。寒武城德識淺薄,思慮不多,只希望商事平順則已足夠,盼列位則枉屈我城之真心。」

  寒君策的一番話,以及誠懇坦然的表情,縱然無法使豪傑們全然釋懷,卻也成功地消弭所有人的怒氣。

  於是程業在眾人的擁戴歡呼下,順理成章地繼位。

  儘管程業坐上大位後就一直幫寒武城說話,也刻意和寒君策表現出友好謙讓的模樣,但寒武城在一幫武林人士的心中,依舊是毀譽參半。

  所譽者,以其深明公道大義,及讓賢退位,無意天下權勢的泱泱大度。

  所毀老,則仍是寒武城主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處事方法,以及任性妄為態度。

  程業所發的第一道盟主令,竟然是要武林人士不得為難寒武城,若有意圖侵擾而為寒武城所殺者,他人不得異議。

  命令既出,所有人又是一陣錯愕嘩然,也開始有人在猜測寒君策和程業之間是否達成什麼協議,又或者寒武城之中具有什麼驚世之密才如此需要保衛。 

  但至少寒武城就此擺脫所有被刻意栽贓抹黑的罪嫌。

  ★  ★  ★

  無視於新任武林盟主的聲聲挽留,寒君策依然決定於午時三刻離開,動身回返寒武城。

  「劍衛,上車吧。」在眾人圍繞的中心點,寒君策對熒闕開口命令道。

  「主人?」熒闕投向寒君策的眼神裡,有些許訝異。

  儘管馬車舒適寬大,但畢竟是屬於半封閉的狹小空間,主人向來不允許任何人進入車中,而她也總是騎馬護在車旁的呀!

  「你昨天所受的外傷才剛剛止血結痂,我又怎麼捨得讓你因為騎馬而再度扯動傷口呢?」他故意壓低聲調,語氣摻入一絲絲溫和,將話講得很曖昧。

  在場之人有的是一臉擠眉弄眼的模樣,有的暗地竊笑,不過大多數人臉上都是恍然大悟加上終於釋懷的表情。

  原來劍衛昨日也不是贏得那麼輕易啊!

  對於昨日熒闕看似毫髮無傷地將被公推為武林第一刀者的程業打下擂台的事實,大家其實都相當難以接受。

  就說嘛!女子怎麼可能勝過男人,原來只是逞勇。

  只有程業聞言臉色微變,連假笑都強裝不出來。

  看來,他真的有太多把柄落在寒君策手上……

  「遵命。」熒闕低聲回答,乖順地進入車內。

  不知道主人又在弄什麼玄虛了?

  熒闕進入馬車內後便自動躺上柔軟的墊褥,而車窗雖有簾幕,但借由日光的照射,外頭的人依然可以隱約看見她在馬車內躺下的動作微影,因此大多自動推測劍衛受的傷應是不輕。  

  「寒城主,我們少主方才離去之前有言,若你有空到洛陽,一定要記得前往耀武鏢局作客。」人群之中突然有一名看來年紀相當輕的男子首先發言。

  他口中的少主因為突然遽咳不已,已經先回去休養了。

  在男子發言之後,其他對寒君策存有好感的豪傑們也紛紛開口,場面頓時熱絡了起來。

  「寒城主,我敬你也是誠信之人,以後若有空到華山遊玩,還請你一定要到我們華岳派走走。」

  「俺也欣賞寒城主的真性情,有空到鐵杵派來坐坐吧,俺作東,咱們切磋切磋武功。如果有需要的話,也可以找我們幫忙。」

  「信陽桐葉莊也隨時歡迎寒城主的造訪。」

  「多謝各位盛情,他日若得空閒,定當上府叨擾。」寒君策笑著回應所有對他表示友好的人,態度已經沒有昨日的譏誚狂妄與盛氣凌人,而是一派風流倜儻、瀟灑溫文的模樣,好像是因為終於解決心頭大事而鬆了口氣一般。

  在場眾人,有熱情相約的,也有冷漠看戲的,有毫不掩飾欣賞的,也有不以為然冷哼的。

  還有讓眾人滿頭霧水的一件事:刀衛究竟是什麼時候站到馬車旁的?

  記得他們剛剛走出大門的時候,刀衛還不見人影呀!

  寒君策踏上馬車,朝刀衛頷首;刀衛等他進入坐穩後,便也翻身上車,策動韁繩,讓馬兒緩緩行走,往城門方向離開。

  劍衛的劍術之妙,刀衛的速度之奇,都讓武林人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從此以後,寒武城內擁有絕世武功秘笈的傳言甚囂塵上,不同於以前的耳語輩言,這回可是大家親眼所見。

  有人猜想,寒武城之所以急於尋求盟主的保證,或許就是為了這個原因。

  所有人也都一致認為:就算寒武城主武功再差,有刀劍雙衛的保護也絕對足夠了。

  只有盟主最為清楚:寒君策,才是真正惹不得的人物!

  他居然能在兩天之內將絕對的劣勢扭轉,即使態度狂傲,依舊籠絡了一干豪傑的心。 

  更可怕的是,他竟還因此被視為說話直進直出的性情中人,而成功地讓人忽略他輕狂態度下的深沉心思。

  寒君策的武學修為究竟到了何種程度?程業無法不去思索。

  還是他昨夜根本只是恫嚇他的,其實也許只有輕功了得?

  要不是他的刀法尚有缺憾無法悟出,哪裡有他們囂張的餘地!

  或許,他應該先想法子拉攏……

  ★  ★  ★

  出了許昌之後,馬車順著官道加速前行,熒闕透過垂幕與窗框的空隙,見城門已經在遠遠之處,就想要起身。

  「躺好。」寒君策閉目盤腿而坐,淡淡命令。

  熒闕聽話躺回墊褥上,心底有些志下心不安。

  難道主人方纔所說的話不是作戲?而是真的捨不得她扯動傷口?

  怎麼可能?她迅速推翻這個想法。

  必定是另有打算吧。

  「在想什麼?」寒君策眼睛仍舊合著,開口問道。

  「熒闕還不習慣在車內歇息。」

  「不是不習慣與我同處於這一小方空間?」

  「主人向來不容許任何人跨越三步之距,熒闕擔心冒犯。」

  「我也說了,不想見到你身上留有這道疤痕。騎馬的震動,將會影響傷口癒合。」

  「那屬下逾越了。」她自責開口。

  「無妨,」他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睡吧。」

  她聽話地閉上眼,一向淡然的心緒突然有些紛亂跳動起來。

  主人方才……是在歎氣嗎?是否她說錯了什麼?

  既然主人沒有多說什麼,那她也就沒有必要多想才是。

  問題是……昨夜因為喝下迷藥的緣故,她已經沉睡了許久,現在又怎麼睡得著?

  沒有主人的命令,她不敢隨意睜開眼,只好試圖排空思緒。

  寒君策微睜雙眼,看見熒闕雙眸閉緊的臉上,兩彎黛眉微微蹙起,於是他雙手捻指,運化內力,而後同時彈射氣勁,熒闕頭、頸穴道同時遭襲,馬上昏沉沉地跌人夢鄉。

  他的劍衛,怎麼總是乖順得如此可愛?

  同樣的忠誠,同樣對他的決定毫不質疑;為了他,也同樣粉身碎骨在所不惜,但她卻不像刀衛有惑必問,通常只是無言地順從照做。

  該說她太過淡然、太過無思無慮,還是太過聽話?

  凝望著她眉頭已經寬舒的沉睡面容,他的唇角緩緩上揚,勾起一抹極為輕淺的微笑。

  勸君莫作獨醒人,爛醉花間應有數……

  閉上雙眸,他在心底做下決定。

  坐在馬車前頭,專心策馬行路的刀衛,凝神注意著車內的聲息,直視前方的眼中,悄』悄閃過一絲黯然。

《第4章》

  縱使寒君策行事霸道任性,個性自信高傲、陰沉極端,但是他在寒武城民的心目中,仍是具有相當崇高的、恍若天神一般的地位。

  所以城內的人們一聽到本該在數天前就應回來的城主終於到達的消息,都興奮地停下手中工作,紛紛跑到城門口歡迎。

  遠遠而來的馬車,讓夾道眾人高聲歡呼。只是當馬車漸行漸近後,所有人也都打從心底浮上同樣的疑惑——

  劍衛呢?

  到哪兒去了?

  只要城主出內城,必定是刀衛駕車,而劍衛騎馬在一旁護衛,怎麼這會兒卻不見蹤影?

  馬車在寒武城中央大道緩緩前行,進入內城。

  城內的守備人員看著馬車,也都一臉愕然。

  向來只有可能見到城主派力衛出去辦事,而劍衛則隨身護侍,還未曾看過城主讓劍衛離身,而只留刀衛的。

  一直到馬車停下,所有人都瞪直了眼。

  劍衛……劍衛竟然從馬車內走出來?

  怪哉,是城主突然轉性,還是天要下紅雨了?

  驚異歸驚異,禮數一樣不可少,於是在言武訓一聲令下,全部的人一起下跪。

  「恭迎城主!」

  熒闕沉默地站在一旁,等待寒君策下車。

  「城主。」僕役總管迎上前來。

  「總管,城內可有什麼大事發生?」

  「回城主,沒有。這牛個多月以來,城內一切照常。」

  「嗯。」寒君策將手中的摺扇拋給僕役總管。

  他一向不喜愛拿這種附庸風雅的玩意兒,在武林大會L之所以隨身攜帶,只是為了強化那種輕率風流、囂張饑誚、行事瞻前不顧後的形象,讓他人敢怒不敢言,進而看輕在心。  

  如果不是之前的看輕,又怎會有之後眾多豪傑對他「真性情」的欣賞?

  「言武訓,這些時日來可還有人侵入我城,欲謀奪所謂秘筧?」他轉頭看向一旁沉默站立、長相老實、身形氣度卻相當沉穩的男子。

  「有,但很少,武功也不高,大多數的人都到武林大會觀望了。」

  「哦,」他撇撇唇角。「往後將有一段時間,來寒武城偷奪武功秘笈的人會比以往多出數倍,你們得小心應對,務必做到滴水不漏。」

  「是。」

  「還有,傳令下去,明日申時我將召開議事,城內各職掌事者都必須到百嗚廳呈報參與,不得缺席。」  

  「連命。」

  他點了下頭。 「全都起身回到自己的職務上吧。雙衛,你們可以暫時退下休息。」  

  雙衛沉默低頭,表示聽令。

  「還有,劍衛,今晚到我房裡。」

  「是。」熒闕直覺地回答,並無多想。

  只是她沒有多想,並不代表其他人腦袋裡也不會胡亂天馬行空。

  喔,原來是這個樣子啊!所有人的臉上都擺著恍然大悟的表情。  

  難怪劍衛會和城主同坐馬車內……

  咦?真的是這個樣子嗎?所有人又都瞬間換上一臉疑惑。

  以城主古怪的個性,怎麼可能?!

  應該、可能、只是要交代秘密任務組劍衛吧,畢竟只要不出任務的時候,刀劍雙衛和城主幾乎形影不離。  

  但……城主也從來沒有在眾人面前傳喚劍衛晚上到他房裡過啊!

  這實在是太引人遐思了……

  刀衛看了熒闕一眼,而後面無表情地轉身離開。

  寒君策沒錯過他眼中的複雜和抉擇,不置一詞,邁開大步朝書室行去。

  熒闕則冷淡地回視總管那明明年紀一大把了,卻絲毫沒有皺紋的老臉上那明顯的鼓勵笑意,滿頭霧水。  

  寒武城中,風波將起,可想而知:將有一段時間不再平靜了。

  就不知這風波所帶來的影響,是好,還是壞呢?

  ★  ★  ★

  北方的天氣冷得較早,所以現在雖然還屬於仲、季秋交替之際的時節,晚上卻已經開始吹起刺骨寒風。  

  熒闕走到寒君策房門前,輕輕敲了下門。

  「進來。」寒君策冷沉的聲音從寢室內傳出。

  熒闕依言推門進房,關上房們之後,走人內室。

  寒君策正坐在寢榻上,斜倚著床邊框杜,手中拿著一本線裝書冊翻讀著,樣態看似隨意悠閒。

  「不知主人有何吩咐!」

  「腰側傷口好了嗎?」

  「傷口癒合,痂已經脫落,現在只餘下細白的淡色疤痕,正待完全恢復。」

  深達一寸的傷口,對練武者來說,說重不重,說淺可也不淺,只是因為傷在腰側看起來較不嚴重罷了。 

  十日來在主人的監視下,她幾乎不得動彈,再加上自己的身體對於傷勢的恢復程度本來就快,所以才能迅速癒合。

  「是嗎?」他沉吟半晌,眼光仍然專注於書本,在翻過一頁後,低聲開口:「過來。」

  她走近床榻,照例與他維持約三步的距離。

  「我說過來床邊。」

  熒闕聞言,心下一股疑惑緩緩升起。

  儘管心底微訝,但她仍舊不會對主人的任何要求質疑,因此順從地走到床邊。

  他合起書本,隨意一擲,書冊安安穩穩地落在房間正中的桌上,而後盯視著她平靜無波的淡色雙瞳許久,突然開口命令:

  「把衣物脫了。」

  她微蹙雙眉,愕然的表情只停留在臉上一瞬,隨即又恢復平靜無波。

  淡色的眼仍與他對視著,她的手緩緩伸到襟口,無聲地脫起衣物。 

  將衣物全部褪下後,她一絲不掛地站在床邊,任他凌厲的眼掃視她全身,臉色仍是一貫的淡然,並無赧色。  

  寒君策拿起身旁小巧的白玉圓罐,打開罐蓋,清雅的草香迅速飄散整個室內,罐內裝的是呈半透明晶瑩色澤的鮮綠色膏狀物。

  「隱世姥告訴我,這藥對去除傷疤極有效果。」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沾起藥膏,塗抹在熒闕腰側新癒合的傷疤上。

  藥膏抹在身上,原是舒服的沁涼感受,可是主人暗催內力讓藥膏得以快速融入體內,卻帶來令人全身灼熱的心慌意亂。

  她怎麼會……心緒突然亂糟糟?

  不自覺地一陣輕顫,讓她的心中滿是迷惑。

  為熒闕上完藥,放受了白玉藥罐,寒君策看著她依舊怔忡的表情,薄薄的雙唇微微揚起。

  他閉上眼,神色突然完全放鬆,好似難得享受真正悠閒的樣子,頭又靠回雕龍床柱,語氣閒散地對她開口:「為我寬衣。」

  「主人?」

  先略過主人方纔的行為不論,他現在這個要求也實在太過離奇;她終於掩飾不住心底的訝異,脫口而出。  

  「怎麼?質疑我的話嗎?」

  「熒闕不敢。」她將手伸到他的衣襟處,為他脫衣。  

  他突然站起身,姿態雖然閒適悠然,全身自然勃發的氣勁卻完全掩飾不住。

  意識到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麼樣的事,縱使她看待世事的態度一向淡然無所謂,此刻仍不免其真切切地感受到慌亂與不知所措了。

  「你在發抖?」他突然抓住她微顫的手。

  她沒有回答,不敢再直視他的眼,只好盯著他的下巴,仍試圖維持面無表情。

  「我大膽打上擂台、贏得武林盟主的劍衛居然也會害怕?」

  「不,熒闕只是有些心慌。」她據實以告。

  「慌什麼呢?」他低低笑著,鬆開她的手,讓她將他的衣物完全褪盡。

  她明白自己是他的護衛,從小就已經立誓:這一生只能聽命於他。

  所以就算主人要她的身子,她也只能乖乖獻上,別無他話。

  更何況,狂傲、霸氣如他,說出口的命令從來不接受拒絕。

  「熒闕,你在想什麼?」在兩人終於裸袒相對之時,他一手環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擒住她的下巴低問。  

  「熒闕並無接收過這方面的知識,不知道如何才能侍奉主人歡心。」她回視他的眼,低聲開口。

  「哈哈哈!」他因為她的話而朗聲大笑,「也還好你並無這方面的知解,否則,教導你的那個人,就算粉身碎骨也不夠抵償。」

  「主人?」

  「你今天的問題倒也突然變多了。」他拇指輕撫著她紅艷柔軟的嘴唇,而後低下頭,緩緩將自己的印上。

  明白地感覺到他刻意營造出來的親暱,她的臉瞬間變得緋紅。

  「我一向心境冷淡的護衛,居然也會有這樣的神色。」他輕輕笑著,表情是滿意,也是欣賞。

  她雙眼盯著他的肩膀,不敢稍有移動,也不敢回話,在力持平靜的表象之下,其實是變本加厲的無措心緒。

  「本城主准許你碰我。」他在她的耳邊呵氣道。

  雖然他的語調含笑,話語親暱,她卻聽得出他話裡不容異議的堅持。像

  她伸出顫抖的雙手,撫上他的胸腹之間。

  「做事向來謹慎又小心翼翼的熒闕,你這樣怎麼夠呢?」他低歎,抓起她的雙手環住自己的肩頸。

  而後,—他抱高起她的身子,狂猛地吻住她。

  他滿帶掠奪含意的吻中儘是粗沉的氣息,讓她的思緒愈來愈遣散,神智漸漸迷離,無法思考。

  「你聽好,今夜過後,你不僅是我的護衛,也是我的女人,你的身子只有我能碰,你的生命,以及這一世的忠誠,都只能屬於我,知道嗎?」

  「熒闕這一生本來就只屬於主人。」

  「這句話裡有些缺失,」他以極快的速度將她抱上床榻,而後傾身覆蓋在她纖細的身子上,在她的耳邊輕吻著,呵氣低喃:「我不只是你的主人,也是你此生惟一的男人。我准你碰我,也准許你繼續護衛我,所以妄想近我之身的任何人,你都可以格殺勿論,聽明白了嗎?」

  「是。」她環住他的脖頸,學他之前的動作,在他耳邊舔吮呵氣。

  主人一向不容人近身,也就是說:若喝阻無效,她有權力無須任何理由就格殺所有想跨越雷池之人。

  「看來,你還不夠明白呀!」他低低笑著,胸膛因這久違了的真心笑意而震動。

  他被她好學的態度給取悅,借由她的動作能明白她對這一切陌生親暱的反應。

  他的手、他的唇開始在她身上寸寸探索,梭尋能讓她全身顫抖的方式,也借此讓她得以模仿學習。

  「主……人……」她的理智將要演散遠離,渾身愈來愈綿軟無力。

  「學不來嗎?」他笑意收斂,語調沙啞。

  「我……無法思考。」

  滿室的旖旎,急速上升的高熱,熏得她的腦袋恍若醉酒。

  明明該是她要侍奉主人的,怎麼反而好像自己才是被清欲主宰的那一個?

  「那就別思考了吧,這一夜專心成為我的女人就夠了。以後,你有的是機會學習。」

  「我……會……」

  「哦!我拭目以待。」

  外頭風勢漸大,一彎月兒高掛天空,好似拉滿弦的小弓,照在同一塊大地上。

  大地上的人,有大伙歡聚談笑的、有仰首對月獨酌的、有低頭暗算心機的……

  開心的、落寞的、傷感的、憤懣的,都籠罩在月華的洗滌之下。

  天明之後,又會是怎樣的一日?

  ★  ★  ★

  時辰近午,熒闕遵照寒君策的指示,果然在丹藥房的暗櫃中找到一個桐木製、上頭雕有百鳥朝鳳圖的精緻小盒。

  她拿著盒子往書室行去,準備交給寒君策,卻見刀衛在庭院石徑等她。

  「你昨夜成為城主的女人了?」刀衛開口問道,性格如岩石刻鑿的臉上,毫無表情。

  熒闕冷淡地點了下頭。「嗯。」  

  「既然如此,那麼從今以後,刀衛當誓死效忠城主與你。」宣誓語落,刀衛單膝跪下。

  熒闕本來直覺地想立即扶住刀衛,阻止他下跪的動作,卻突然想起寒君策昨夜所說的話,伸出的手馬上收回。

  「我仍是主人的護衛,身份與以前並無差異,所以你只需要效忠於主人,不用對我行此大禮。」

  「但城主也說了,你是他的女人吧?」刀衛抬起頭看她,眸中淺淺光芒一閃而逝。

  那光芒,是心痛,是決定,也是掩埋……

  她不敢觸碰他,必是城主曾經下過命令。

  而長久以來的相處,也讓他明白她舉止行為背後的心思:她不觸碰他,應是不願他因此而遭到城主責罰。

  城主的獨佔之心已經如此明顯,他又怎麼能夠逾矩?

  十五年來,除了城主之外,他心底擺放的人也只有她,曾經冀盼兩人能有機會共結連理,如今已是不可能了。

  所以這份情意,他選擇迅速扼殺掩埋,並連她一同效忠。

  「是有如此說。」

  「那麼,刀衛行此禮並無不妥。」

  「但主人也說,我仍是護衛。」

  「那只是單獨對於你,對其他人而言,該有的分寸已經不同。」

  「是嗎?」

  在熒闕仍然疑惑之際,強烈到不容人忽視的氣息拂面而來,引起週遭空氣錯動雜流,刀衛迅速站起,和熒闕同時裡向氣勁來處。

  寒君策緩步朝他們走來,面無表情地開口:「刀衛,有件事要你速辦。」

  「請城主吩咐。」

  「替我到程刀門,向程府長女程嫣提親。」

  「這……」他聞言瞥視熒闕一眼。  

  「怎麼?質疑我的命令嗎?」

  「屬下不敢。」

  「還是你對本城主作為有何不滿?」

  刀衛的心思,他豈會看不明白,只是一直不想開口點破罷了。 

  語帶尖銳,也是提醒他注意分寸;他要的,是忠心不貳的護衛,不是意見過多的手下。

  「屬下和錯,諸城主降罪。」刀衛迅速屈膝跪下,低頭開口。」 

  無論如何,身為城主的貼身護衛,只要對城主的命令稍有遲疑,都是大不敬,也是重罪一條。

  「我方才在遠處,看到你對熒闕行跪札。」

  「是。」

  「很好,下午我會傳令,以後寒武城內所有的人都必須同樣以性命護衛熒闕,你方纔的遲疑,念在你的心意,本城主不追究。」他轉身拿取熒闕手中的桐木小盒,拋給刀衛。

  熒闕又是怔愣,一時還無法適應這樣的改變。

  主人竟然直接從她手上拿取物品……

  刀衛穩穩接住木盒,問道:「這是?」

  「這是程業所練閉門刀法『驚天九式』秘笈中缺少的兩頁,你就告訴程業,他力式中的疏失,本城主一眼就能看破,以此秘笈缺頁為聘禮,代表我方誠意,希望他不要讓本城主失望。」

  「是。」

  「還有,此行務必帶程嫣回寒武城作客。」

  「連命。」刀衛應諾,而後迅速轉身離開。

  寒君策轉身,看著低垂眼眸的熒闕。

  「你也一樣,對我的命令開始有所懷疑了嗎?」他擒住她的下巴,逼她與他對視。

  「熒闕不敢,只是身為護衛,卻受全城大禮……」

  「我昨夜就說過了,你不只是我的護衛,也是我的女人,看來刀衛比你還明白狀況。」他打斷她的話。

  「是熒闕逾越了,熒闕不該懷疑主人所說的話。」

  他沉默著,看了她許久以後,才又開口:「告訴我,在方纔的驚愕之前,你那一閃而逝的表情代表什麼?」

  她半垂下眼,早該知道主人心細如髮,目光又銳利如鷹集,任何事情都無法逃過他的眼睛,想掩飾只是徒然。  

  「熒闕只是聽聞主人要走親,覺得有些……難受。」  

  他聞言鬆開了手,突然放聲大笑。「這話說得倒很動聽哪!本城主喜歡你的難受。」

  「熒闕不懂。」

  依主人的種種行為,她知道自己該要是特別的,只是她又摸不清他到底在想些什麼。

  既然希望她因此而感到難受,那又為什麼要在她面前吩咐刀衛替他上程刀門提親?

  所謂的婚姻禮法,她曾經在書冊上看過,也許……並不適用於她和主人之間的關係吧?

  『你應該知道,世俗禮教於我如糞土,婚姻亦然,因為那只是兩方互謀其利的手段而已。」他止住笑容,正色看著她。

  「但是程刀門雖以刀法聞名,然而我城並不缺力者;再者,論商事,程刀門亦不及我城,為何主人選擇和程刀門締親?」

  她並不是在質疑什麼,只是很單純的不解,所以提問。

  除卻程業現今被尊為武林盟主的名望之外,以客觀條件來說,寒武城對程刀門提親並無利益可圖。放眼中原,多的是更有利益的人家。

  「這就不在你的瞭解範圍了。」

  「是。」有些事情是縱然近身如雙衛也不能知道的,所以她早巳學會不去多加追問。

  寒君策雙臂環胸,微微曲出一手朝她勾勾食指。「過來。」

  她順從地走到他懷裡,任他撩起她的頭髮把玩。

  將頭靠著他的肩,她思索了下,還是決定將疑惑問出口。  

  「主人大婚之後,熒闕定位為何?雙衛是否該對夫人宣示忠誠?」

  「熒闕啊熒闕,你一向聰穎過人,怎麼現在會如此反常,要我一再說明?」他搖頭歎笑,低下頭輕輕吻著她的頭頂,而後拉開兩人的距離,態度疼寵,睨視她的目光中卻含帶輕佻,蓄意勾起她對昨夜親熱的記憶。「結親只是手段,而你,熒闕,則是我寒君策的女人,寒武城人永遠效忠的對象,清楚了嗎?」

  她回望著他含笑調情中又帶著凌厲逼視的目光,感覺好似有些明白,卻又有著同等矛盾的疑惑。

  昨晚他所說的話,此時驀地浮上腦海: 「妄想近我之身的任何人,你都可格殺勿論……」 這不是存心要她進退維谷,難以抉擇嗎? 她,如墜雲裡霧中。

《第5章》

  下午的議事,寒君策在聽取所有人的報告之後,只有對掌事者辛勞的嘉許,對於城內事物與他們的決定並沒有太多干涉。

  基本上,寒武城的城務自上一任城主在位的時候就已經有很細密的分工,而前任城主知人善任,所以掌職者們大多能發揮長才,適得其所,寒君策接位後並沒有做太多更動,對長者們更是帶有一定程度的尊重。

  他只需要在下屬們於職務上有爭議衝突時做排解和判斷,或者在大方向的更動上做決定即可。

  例如八年前,他剛接下城主之位時,城內為了是否增辟通往江南的商道爭執不休,畢竟當時城內雖說財力不弱,但對這樣的大工程卻也不見得有能力完全負擔。

  寒君策在聽完大家七嘴八舌的爭議討論後,當下便決定修築商道,但路線還需要考慮。

  也不知道他動用了什麼手腕,居然讓皇城一同出資,修築了一條連接寒武城與京師的官道,並另辟商道連接運河河渠,完全解決北荒凝冰時節杯礦南運的問題。

  從此之後,城內長老們對他衷心敬服,寒武城也在他的帶領下,富甲一方。

  莫怪乎總有傳言,說寒君策和當時的二皇子,也就是現今的皇上交情匪淺。

  只是傳言歸傳言,從來沒有人可以證明其真實性。而這幾年來,更沒有看過京師和寒武城再有交集。

  寒君策的個性難以親近,也難以相處,但是他的眼界和能力卻令人佩服。

  可是,心悅誠服是一回事,並不代表眾人對於他的決定絕對沒有異議;多半時候,只能面對城主的冷臉,敢怒不敢言。

  「看列位的表情,似乎都有話想說?」寒君策單手支頤,手肘弓放在椅側扶手上,冷淡開口。

  「回城主,論使力能人,刀衛堪稱我城首選,其武藝還在劍衛之上。程業雖然貴為武林盟主,又身懷驚世刀法,但是卻連劍衛也打不過,我城又何足懼哉?」言武訓首先提出意見。

  「而且聽說程嫣受長輩溺愛過度,任性驕縱又眼高於頂,才會到現在年紀二十有四了,都還找不到夫家。」

  「是呀,再論商事,程刀門不過有幾家小小的鏢局,又怎麼能和我們寒武城相比?」

  「再說,以現在的情勢而言,若他頁的打起攻滅寒武城的主意,武林中人也未必都會同意。」

  「況且城內還有許多人是曾經受過程業迫害而來投效的啊!如果城主真的和程刀門締親,他們的血海深仇怎麼辦?」

  「是呀!有沒有能力報價是一回事,眼看他與我寒武城結親沾光,卻又是另一回事,請城主三思。」

  參與議事的人之中,就有人曾是受害者,因此反應激動地當場跪下。

  「求城主三思!」所有人見狀,也都一同下跪。

  「劍衛,你說呢?」寒君策故意將問題丟給熒闕。

  「主人決定如何,屬下沒有異議。」熒闕低頭回答,聲音不大,卻足夠響徹百鳴廳。

  長老們一致抬頭看向熒闕,臉上有錯愕,也有心疼。

  沒有人不知道她昨晚在城主寢房內過了一夜,而他們都是看著她長大的,當然心偏向她。難道城主另外結親,她都不會難過嗎?

  「我已經派刀衛前往許昌提親,此事已定,無須再議。」他滿意地點頭,直接下了決斷,終止爭論。

  「是。」眾人也只能咬牙。

  「還有,劍衛在城內身份已經不同,往後見她如同見我,當行跪禮,所有人必須以生命護她、效中心於她,生死不渝。」

  見她如見城主,誓死效忠……

  「城主?」眾人臉上都寫滿驚訝。

  「有異議嗎?」  

  「敢問城主,」僕役總管勇敢地代表所有人發言:「那即將來到寒武城的新夫人程嫣呢?我們又該以何種禮節待她?」

  「隨便你們。」他淡淡地揮一揮手,「如果沒有其他事情稟報,就都下去吧。」

  「是。」

  大家面面相覷,起身離開。

  好一個「隨便你們」!

  明明知道城內有太多程刀門的仇家,居然毫不在意,也不予承諾保護。

  雖然程嫣擁有「城主夫人」的頭銜,人城以後也無需擔心有人敢動她,可是卻永遠得不到實質的地位,也得不到應有的尊重。

  —個還未嫁人就已經確定會遭受冷落虧待的「夫人」……  

  但是既然如此,城主又為何要娶她?

  實在是令人想不透!

  不要說其他人了,熒闕看著面面相覷的人們魚貫走出,心中也有和他們同量的疑惑。

  主人要娶的是程嫣,受全城大禮的卻是她,既是如此,娶程嫣有何意義嗎?

  寒君策看著她低垂而面無表情的側臉半晌,墨黑雙瞳中閃過一抹複雜難解的波光,而後站起身來,對她開口:「熒闕,你隨我來。」

  「是。」

  她跟在他的身後,頗訝異於他在只有她跟隨時,那難得緩慢的步伐。

  ★  ★  ★

  「這是?」熒闕看著寒君策放到她手中的東西,疑惑地問道。

  因為長年握劍而長有粗繭的白皙手心中,躺著一塊半圓形的玉璜,玉身精雕彩凰,色澤紅潤通透,看得出其稀世程度。

  但以璜上的雕飾看來,這玉應該原本是一對,那麼,其上之珩呢?  

  「這是你小時候就配戴在身上的東西。」

  「不知道主人將此玉給熒闕有何用意?」

  她知道自己是名孤兒,三歲時就被主人拾回收養。而此玉之名貴,世間少有,顯示她應該來自不錯的身家。

  但既然主人當年收走她身上或許可以認親之物,現在又為什麼要拿給她?

  「沒有其他用意,只為物歸原主而已。」

  「主人希望熒闕認親嗎?」

  他聞言迅速貼近她,將她拿玉的手合上,大手將她的拳頭盈握在掌心,額抵著她的額,眼神凌厲而含帶警告,說話的口吻卻是溫和的——

  「永遠記住,你的親人只有我一個。」

  「那熒闕拿此玉也沒用,要丟了嗎?」

  「不用,佩著吧。」

  「是。」她望著他探幽的眼瞳,很習慣性地應答。

  不論寒君策的話語是否反覆,是否矛盾,對她而言,命令就是命令,主人想說時自然就會說。

  他凝望她寫滿單純信任與服從的眼,輕輕開口,語調略微哈啞:「閉上。」  

  她順從地閉上眼,感覺他的吻落在她的唇上,極輕,極溫柔。

  握著璜玉的手,仍讓他的大掌緊緊包覆;他手心的灼熱,透過她手背上的皮膚傳達到她身體所有知覺,而主人那輕柔的吻,竟讓她漸漸覺得迷失,像在汪洋中泅泳,難以判斷方向。

  寒君策驀然拉開兩人的距離,旋過她的身子,從背後將她緊緊抱住。

  她的背緊密地嵌入他的胸懷,她半垂雙眸,一時之間還難以習慣和主人這樣親暱的依偎。

  「主人……主人可是有事情煩心?」

  「若我說有呢?」

  一向情才傲物、自信滿滿的主人居然也有覺得棘手的難題嗎?

  「如果主人願意,熒闕……熒闕或許可以為主人分擔些許。」她放大膽子開口。

  他並沒有回話,只是低頭在她耳朵旁輕輕呵氣,細吻中含藏憐惜。

  她是他必須利用的一顆棋子,只是當她知道真相後,還會有那樣的眼神嗎?

  他將她培養成為自己想要的樣子:乖順而服從,凡事淡然無畏且忠心不貳,卻也在他不知不覺的保護下,維持住如童稚般的純真心性。

  他對她的教導雖然嚴厲,對她的行為卻相較地比對其他人更多了寬容。

  這樣的現象到底是從何時開始的?

  在他終於完全發現後,他已經為她起了患得患失的心情。

  著實……可惱呀!

  ★  ★  ★

  日頭暖暖地照耀著,伴隨涼冷的風不停吹拂,也是個令人覺得舒適的天氣。

  據說刀衛今天就會帶程嫣回返,寒武城內大多數的人,此刻都集聚在內城廣場上,想要看看未來的城主夫人長得是啥模樣。  

  遠遠地,一輛堪稱華麗的馬車由中央大道上緩緩而來,後面還跟著兩三輛車,載滿很像是日常家當的東西。

  車上的嬌斥聲也隨著愈來愈接近的馬車而更顯清晰。

  「你這個刀衛更是夠差勁!成天端著一張冷臉,是想擺譜給誰看?自以為了不起嗎?只知道趕路趕路的,也不想想我一個姑娘家出外多不方便!」

  刀衛還是面無表情,靜靜駕著車,倒是圍觀的城民們都瞠大了眼。

  敢當面罵刀衛的人並不多,不知道這程嫣姑娘是單純地不知道天高地厚,還是有恃無恐?

  「不回話,是看不起我程嫣是不是?!好!等我當上城主夫人,咱們走著瞧!」

  馬車在廣場中央停下,刀衛迅速下車,在寒君策和熒闕面前單膝下跪。

  「稟城主,程嫣姑娘已經帶回。」

  「咦?到了嗎?」馬車內傳來疑惑的細小聲音,而後又怒斥:「刀衛,怎麼不扶本姑娘下車,這就是你們寒武城的待客之禮嗎?」

  「刀衛,聽到程姑娘的話了吧,本城怎麼可以對貴客失去禮數呢?」寒君策「涮」地一聲曳開摺晶,將雙手弓環於胸前,緩緩煽著,語氣溫又含笑,只是笑意卻沒有達到眼裡。

  刀衛無言轉身,攙扶程嫣下車。

  程嫣雙眼在環顧週遭一圈後,眼光瞬間鎖定在寒君策身上。

  「你就是寒君策?」她高高仰起的美麗臉蛋上有絲倨傲。

  程業在武林中的聲望極高,所以平日到程刀門作客的豪傑不少,程嫣從小就被所有人捧在掌心稱讚呵疼到大,爹娘對她更是極盡溺愛,再加上出色的容貌體態,不論走到哪裡都是年輕公子爭相追逐的目標,也因此養成她驕縱而恣意妄為的個性。

  「大……」言武訓在旁想斥責,被寒君策揮手擋下。

  「在下正是。」他輕輕笑道,仍是溫和有禮的口吻。

  「很好,爹果然沒有騙我。」程嫣的表情很是滿意。

  從一下馬車見到他後,她就無法移開目光。

  俊美絕倫,丰姿超群,他的相貌是她自有記憶以來見過最好看的。

  儘管此刻他臉上噙著溫文笑容,而輕搖摺晶的姿態是如此瀟灑倜儻、玉樹臨風,但從他挺立的肩背卻看得出其氣勁內蘊、蓄勢待發的能力與決斷力。

  這個男人根本是一頭未出閘的猛虎,武林中人眼睛都瞎了嗎?怎麼會以為寒君策功夫不濟?

  難怪爹要她特別小心他! 

  雖然她此行的另一項重要任務,便是將寒武城現今的情勢以及所有底細調查清楚,並回報給爹,好讓爹有機會統御寒武城。但是在看到寒君策的第一眼之後,她就已經決定:無論如何,她都要定了這個夫婿。

  「看來令尊對寒某頗多盛讚呀!」他又輕笑。

  被他俊美無儔的笑容所吸引,程嫣一時之間難以呼息,過了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好說好說,是城主絕塵丰姿令人難以忘懷,只怕那些讚譽還不夠形容於你。」

  寒君策望著她低下頭,雙頰微微緋紅的模樣,眸光中閃過一抹冷意。

  「承蒙姑娘看得起在下,既然姑娘也無異議,那麼婚事必須盡快進行。」他轉頭朝僕役總管開口:「總管,加速籌劃婚宴事宜,發帖給武林各大門派,半個月後舉行婚禮。」

  「那……那麼快?」程嫣難掩驚訝。

  時間如此匆促,她根本就沒有辦法伺機調查寒武城內的機密啊!

  「為了避免夜長夢多,當然要快,望姑娘原諒寒某的唐突。」

  有禮的客套底下卻是不容更改的命令,程嫣望著寒君策臉上和煦的笑意,背脊突生一股寒冷。

  她連忙別開頭。這才看見站在寒君策側後方,始終低著頭的熒闕。

  「你就是劍衛嗎?抬起頭來。」

  既然寒君策已經下令婚事進行,那麼她在城內的地位也等於正式確定,她當然可以對屬下擺出城主夫人的架子。

  熒闕依言抬頭,看著程嫣美麗倨傲的臉,心中泛起疑惑。

  怎麼覺得她的神韻似曾相識? 

  「果然如傳言所說,生得國色天香!!」程嫣咬牙。

  武林大會之後就曾聽說關於劍衛的傳言,她還當是別人說得太過誇張,如今一見,她才發現自己向來自傲的容貌竟被狠狠地比了下去!

  「程姑娘過賞了。」熒闕低聲開口。

  「程姑娘?劍衛該改口稱我為夫人了吧?」程嫣瞪著熒闕,蓄意給她下馬威。「是不是過譽,我也不跟你客套,只願你不要是『掩袖工讒,狐媚偏能惑主』之輩就好了!」

  熒闕聽聞她酸溜溜的恐嚇,並不答腔,仍是一臉平靜地看著她。

  倒是旁邊圍觀的人們臉色都沉了下來,氣氛一時僵凝,但是專注於瞪視熒闕的程嫣顯然毫無所覺。

  「好了。」寒君策收起摺扇,那聲響震散僵持的氣氛, 「程姑娘方自許昌趕來,想必也累了。總管,帶程姑娘到西閣客房歇息,順便指派僕婢幫忙打理這幾車物品。刀衛,你也下去休息吧。」

  「是。」刀衛朝寒君策和熒闕行禮之後便立即離開,看都沒看程嫣一眼。

  「看來寒武城內的下屬都需要再多加管教!」程嫣看著刀衛的背影,咬牙開口。

  寒君策對她的怒罵不置可否,只是仍笑著對她說道:「晚上我將於百鳴廳為程姑娘設洗塵宴,請程姑娘務必賞光。」

  程嫣看寒君策轉身欲走,連忙叫住他:「等等!你不陪我嗎?」

  「自有總管為姑娘帶路。」

  「那我要劍衛來服侍我!」她刁蠻要求。

  「劍衛只聽命於我。」寒君策立刻駁回。

  程嫣一聽到他的拒絕,臉色瞬間變得青白。 

  她雖然驕縱,可也不笨,懂得什麼時候該適可而止。  

  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認清:她腳下所站的,是寒武城的土地,是屬於別人的領域,不屬於程刀門。

  所以,她若真的想施展屬於城主夫人的威勢,必須得等到地位完全穩固之後;也就是說:必須得到寒君笨的認可,真正成為他的妻子。

  所以,她勢必要先得到寒君策的心!

  那個劍衛,也許是她最大的阻礙……

  ★  ★  ★

  「銀杏,你看我這身裝扮,美不美呢?」程嫣滿意地審視銅鏡中盛裝過後的自己,卻還是故意問身旁的婢女這種明顯不需要答案的問題。

  「程姑娘容姿清麗,已是世間少見。」銀杏幫程嫣插上最後一根玉簪,退離身子恭敬說道。

  「比起劍衛呢?」她故意刁難。

  「奴婢從未看過劍衛姑娘盛裝後的模樣。」銀杏避重就輕。

  「你這奴婢倒很伶利是不?」程嫣瞇起眼,「告訴我,城主和劍衛的關係如何?」

  「奴婢只知刀劍雙衛共同保護城主安全。」

  「廢話!這事兒武林中誰不知道?你明明知道我在問什麼!」她瞪著銀杏,明白問再多也得不到答案。  

  沒關係,忍一時之氣,等大婚後自然有方法可以整治這些下人!

  昨晚設在百嗚廳的筵席,雖然名義上是為她洗塵,但在她看來,恐怕是要她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才是真的。

  所有的人都和這個叫銀杏的婢女一樣,對她只是勉強維持禮節虛應,其他事情不只一問三不知,更有甚者,她連最基本的笑容都得不到,根本就是蓄意將她孤立!

  寒君策明明將一切看在眼裡,卻什麼也不管,只會端著淺笑問她桌上佳餚合不合胃口。

  而刀劍雙衛就站在寒君策身後兩側,整個筵席間一語不發,也沒有吃任何東西。

  也許雙衛對於寒君策來說真的只是下屬而已,沒有其他意義或關係。但若自己的夫君身邊有個具有傾國傾城之姿的下屬隨時跟隨,恐怕是任何為人妻者都無法容忍的。

  「城主呢?」閉了閉眼,壓下滿心不滿後,她才又開口問。

  「回姑娘,城主現在正於百嗚廳中議事。」

  「哦?那我現在就去找他。」

  「奴婢奉勸姑娘最好別去,城主議事時不喜歡其他人打擾。」

  「其他人?」她的語調倏地沉下。「我將成為寒君策之妻、名正言順的城主夫人,城內有什麼事情是我不能知道的?在我耐性盡失以前,你給我退下!」

  「奴婢遵命。」銀杏聽話地轉身離開。

  程嫣看著銀杏疾走而去的輕盈背影,眉頭緩緩皺起。

  連個丫頭都有功夫底子,這寒武城果真不簡單。

  想起昨日所見那幾名武訓的挺拔身影,看來城內的確臥虎藏龍。

  爹若想入主寒武城,力取勢必難佔優勢,不如促成雙方合作…… 

  主意既定,她舉步前往百嗚廳。

《第6章》

  「帖子都已經謄寫好了嗎?」百嗚廳內,寒君策問著下屬。

  「回城主,已經謄寫完畢,只等發派人員送出,可是……」

  「可是什麼?」

  「大皇子已經在江南之地招募兵馬,準備伺機揭竿而起,皇城內正為此事煩惱不已。皇太后日日召集權臣謀求應對之策,可說已經忙到焦頭爛額,無暇再管其他事情了。那麼要給皇城的這張喜帖,究竟是送還是不遠好呢?」

  「既然如此,就別送了。」

  「可是當今聖上曾經幫助過我們寒武城,而城主的婚禮是武林大事,不送帖子又似乎顯得失禮。」

  「本城主並不想收朝廷這份禮。」寒君策冷冷地開口,並拋給刀衛一個眼神,刀衛立即銜令離開。

  「是,那屬下馬上去分派人手。」

  「要所有人盡快行事,五日之後,我要全武林都知道我寒君策將與程嫣完婚。若沒有其他事情稟報,就都退下吧。」

  百嗚廳外,程嫣正靠在花窗旁,專注地側耳傾聽裡面的討論。  

  不想收朝廷這份禮?

  這句話實在值得玩味。難道真如最近江湖上的傳言所說:寒武城和當今朝廷已經鬧翻了?

  聽到寒君策遣退下屬的命令,程嫣也轉身想離開原處,卻被眼前突然出現的高壯身形給嚇了一大跳。

  「無聲無息出現,你是想嚇死人嗎?!」為了掩飾心虛,程嫣連忙開口斥責。

  「不知道程姑娘來此何事?」

  「我來,只是因為想見自己的夫婿,難道這也需要向你通報?」

  「既然姑娘想見城主,何妨直接進入?」刀衛看了她刻意裝扮的面容一眼,而後便轉身先行走人百嗚廳。

  這個刀衛,懂不懂什麼叫做尊卑之分?實在是太藐視人了!

  程嫣氣憤地跟在刀衛後頭,在欲跨人大廳門檻的同時,恰與由廳內走出,準備去執行職務的人們一一錯身而過。

  「站住!」她迅速喝叱。

  所有人聞言都停下腳步,滿臉疑惑地看著她。

  糟糕!她並不是刻意來耀武揚威的,方才只是因為一時氣不過,才會不經思索地……

  意識到自己方纔的口氣太過強硬,她連忙緩下語調,擺出當家主母的架勢。「好歹我也將是名正言順的城主夫人,要求下屬該有應行的禮節不為過吧?」

  所有人皺起眉頭,而程嫣則是一臉傲氣地高揚下巴,站在原處。

  她絕對不能示弱……  

  「程姑娘說得對,的確是我城失了禮數,還不快向夫人揖禮賂罪!」寒君策在主位上開口,話中帶有警告。

  「屬下知錯,請夫人見諒!」所有人連忙一揖。

  「算了,都下去吧。」程嫣心花怒放,掩飾不住滿臉的得意。

  寒君策的命令,也等於是確立了她在城中的地位,叫她怎能不開心?

  「不知道程姑娘來找寒某有事嗎?」

  「沒事,只是突然很想見你。」她換上一臉柔笑,款款舉步朝寒君策走去。

  偌大的百嗚廳中,現在只剩下四人:寒君策坐在主位,眉眼含笑;刀劍雙衛站立兩旁,面無表情,而程嫣則已經走到主位下方,在心下思索著情勢。

  「程姑娘的心意,真是令寒某受寵若驚。」他俊目掃視程嫣全身上下,神態閒散,臉上則是帶著讚許的笑容。「峨眉淡掃,頰生芙蓉,姑娘容姿本即過人,今日這般盛裝打扮,更是艷麗到令人無法逼視呀!」

  「哪裡,是夫君不嫌棄。」受到寒君策的稱讚,程嫣喜形於色。

  看來她要得到他的心,應該不會太難……

  綻放光采的雙眸在看到靜靜站在寒君策身旁的熒闕時,迅速掠過一抹陰沉。

  聽說寒君策從不讓人近身,既然她是他認可的妻子,自然是例外,她倒要給劍衛一個下馬威!

  「本城主向來有話直說,不打誑語。」

  「唉呀,那是妾身得罪了,妾身不應該懷疑夫君的眼光。」她朝王位走去,面色含春,語氣甜膩,但凌厲的眼神卻有一瞬間投向熒闕,「若夫君喜愛,往後妾身天天為夫君精心裝扮如何?」

  熒闕冷淡地回望程嫣這個帶有警告意味的瞪視,手緩緩握緊劍柄。

  她應該出手嗎?熒闕裡著愈走愈近的程嫣,心底遲疑。

  寒君策見狀,向刀衛使了一個眼神,刀衛會意,迅速折下身旁精雕瓷瓶中的花葉,朝斜側方飄射而出。

  誇耀、握劍、遲疑、命令、射葉,所有動作,都在一瞬之間發生。

  當程嫣因為感受到面前突來的氣勁而下意識地停下腳步之時,額上已經多了一道細微的血痕。

  程嫣慢慢伸手,撫向額頭上的傷痕,而後愣愣看著細白指尖上的血漬,腦袋裡仍是不願置信的錯愕。

  「君策?」  

  「連本城主貼身護衛都不能直呼的名字,我有准你喚出口嗎?」寒君策笑容盡收,輕輕開口。

  「這……」程嫣臉色倏地刷白。

  他話語中濃濃的不善,以及眉眼間的冷然沉怒,都讓她嚇著了。

  「刀衛,貴客身體不適,送她回房休息。」他突然下令。

  「是。」

  刀衛走向面無血色的程嫣,在下階梯時,臉帶同情地看了熒闕一眼。

  熒闕垂下墨黑眼睫,一語不發。

  主人神色間的陰沉,是雙衛未曾見過的,而他氣怒的對象,很顯然是針對她。

  在刀衛和程嫣走出百嗚廳後,寒君策抬起一直弓置於椅側扶把的手,姿態依舊看似閒散悠然,但轉手之間的強大氣勁,卻將遠有二十匹寶馬身長之遙的沉重木門闔上落閂。

  廳內光度驟降,就好像在昭告他一時心緒或情勢一般。

  「熒闕,你眼裡還有我這個主人嗎?」沉默一會兒,寒君策突然開口問道。  

  「熒闕忠誠之心,天地可表。」

  「哦?是嗎?」他笑著搖頭, 「我的護衛,竟然開始會對我說謊了。」

  「熒闕對主人從無貳心。」她淡色的雙瞳堅定地回視他。

  「那你可還記得我曾經說過:妄想近我之身的任何人,你都可以格殺勿論?」他原本刻意淡然的語調突然急轉為冷沉。

  她聞言渾身一震!「但……她不久之後將和主人成親。」

  他化指如鷹勾,將熒闕掃立到他身前。

  「你這是在質疑我的話,還是在違抗我的命令?」

  「屬……屬下知罪。」他的指節幾乎嵌進她的臂膀,今她吃痛地蹙眉,卻絲毫不敢反抗,只能忍痛咬牙開口:「熒闕絕不再犯,請主人責罰。」

  「我現在重申最後一次:妄想近我之身的任何人,你都可格殺勿論,即使那人是我的妻子亦然。」他看著她蹙眉吃痛的模樣,驀地鬆開手勁,表情仍舊陰森,還有極少見的狂怒,「好好拾回你原有的聰穎,別再讓我失望了!」

  「屬下選命。」

  他單手將她揮開,雖然心底不悅,手勁卻仍維持剛柔適中,不至於傷害到她。

  「我要到練功房,記住你的護衛職責。」

  她在他邁步前行的同時,迅速雙膝點地,跪下低喊:「熒闕有錯,不該擅作主張而違逆主人之意,懇請主人責罰。」  

  他沉默半晌,而後微不可聞地歎了一口氣,背對著她低聲問道:「真的自願領罰?」 「請主人成全。」 「那好,你就這樣跪到日落,等到用晚膳之時才准起身。」

  她錯愕地眨了下眼,很意外聽到這麼輕微的懲罰。

  現在離日落之時,已經不到兩個時辰了呀!

  記得過去主人執行過最輕的懲罰,是要她和刀衛扎馬步蹲站二天,不准吃喝任何東西。

  小時候受罰,通常是因為功夫未能達到主人所設的標準;往後受罰,則主要是因為任務未能順利達成。

  雖則近年來由於雙衛沒有再出過差錯,因而不再領罰,但是隨著年歲愈長、功體愈強,則相對的罰刑愈重是一定的,怎麼現在卻只要她罰跪到日落?

  「熒闕,你愈來愈難維持住沉靜了嗎?」寒君策雙手交握於後,頭也不回,冷冷問道。

  「是屬下歷練不足,讓心緒亂了思慮。」

  「你之所以會心亂的原因,可是因為本城主?」

  「熒闕定當改進。」

  「不需要。」他的語氣依舊冷寒,卻也添人了些許笑意,「是本城主近來行為與往常殊異,讓你一時之間無所適從,我不怪你。但本城主只准你的心為我而亂,切記不可讓其他人影響你的情緒,明白嗎?」

  「是。」

  「你只有『是』這個應諾可用嗎?」

  她抿了下雙唇,而後才帶些遲疑地開口:「熒闕明白。」

  「很好。」他又舉步朝廳外走去。

  她看著地拉開廳門,午後的日光照耀在他挺直偉岸的背影上,顯得如此孤傲和不可一世。

  近主人之身的任何人,包括她的妻子……

  對於自己往後在城中該有的定位,她突然有些懂了。

  城主副手,寒君策的女人,一個權力僅次於城主、地位遠遠高於城主夫人頭銜的護衛……

  只是主人所說,要她「拾回原有的聰穎」,是要她去想通什麼?

  那一聲歎息,又是為了什麼?

  難懂呀!  

  ★  ★  ★

  玉兔西斜,一道黑影從內城西側躍上屋簷,踏著輕巧的步履往北方寒君策居處的院落而去。

  西閣客房內,正因為下午所發生之事而煩惱得睡不著的程嫣,聽到屋頂上的細微聲響,臉上閃過思慮。

  不是聽說寒武城的防衛緊密到滴水不漏嗎?怎麼這麼晚了還會有宵小之輩闖人?

  想來是百密仍有一疏,她的唇角緩緩揚起。

  也許……這是她挽回顏面,讓寒君策對她改觀的好機會。

  仗著自己還不弱的身手,她從窗口躍上屋脊,對前方的黑衣人連發數道暗器,黑衣人趕忙閃身躲過,以更快的速度奔往北閣。

  「想逃,沒那麼容易!」程嫣袖箭一擲,黑衣人徒手接住,側身將袖箭射還,程嫣趕忙閃躲,一個沒注意就讓黑衣人給跳下屋簷,轉眼間失去蹤影。

  「可惡!速度那麼快,難怪可以順利穿過寒武城所設的層層防護。」

  程嫣跟著跳下屋簷,小心翼翼地走著,雙目巡尋四周,不放過任何可能的藏身之處。

  視野愈來愈寬闊,小徑很明顯地通向一座院落,程嫣左張右望的眼在看到院落之中的景象時,倏地定住,垂於身側的雙手慢慢收成拳頭,握緊!

  今晚天際無雲,明亮的月光灑落在院落中那對璧人身上,是一幅美得震懾人心的風景,只是……為什麼會是他和她?!

  寒君策靠坐在石桌上,身體微微前傾,一手盈握熒闕長過腰臀的烏細青絲,另一隻手則拿著扁梳為她梳理。

  「主人……」熒闕的語氣裡有些不自在。

  「可真怪了,本城主愛看你披散頭髮的模樣,卻討厭那種女子專屬的柔弱樣態在你身上出現。」寒君策看著她的不自在,輕笑開口,語氣向日得。「你這頭柔滑的烏絲,真是捨本城主愛不釋手呀,」

  「熒闕……可以自己來。」

  「你這可是在違拗本城主?」

  「屬下不敢。」她低垂下眼睫,竭力維持平靜。

  這算什麼?打情罵俏嗎?程嫣見狀,瞇起雙眼。

  看來她的直覺並沒有出錯,寒君策和劍衛果然有不可告人的關係!

  「不習慣我說這些玩笑話?」寒君策低下身,在熒闕耳邊開口。 

  「熒闕從不會將主人的話當成玩笑。」她的身子輕顫。  

  「是呀,你已經習慣完全順服於我。」他退回身子,仍舊霸道地梳著她的頭髮。「聽隱世姥說,你最近自行領悟了一套『劍指訣』?」

  「尚還未足火候,不敢野人獻曝。」

  「還需要多久時間?」

  「快則十天,慢則一個月,目前難以定論。」

  「我很期待,再度與你過招的那一刻。」他將她的身子轉過,輕輕吻上她嫩紅的雙唇。

  她順從地承接他的吻,讓迷亂再度擾上心緒。

  一道細微的撞擊聲傳來,在暗靜的夜裡顯得分外清晰。

  寒君策迅速拉開熒闕,而後搖頭低笑, 「瞧我,竟然將梳子掉了。」

  原來方才是木梳掉落;敲擊石椅的聲響。

  熒闕馬上蹲下身子,撿起掉在地上的扁木梳。

  「好熒闕,本城主就是最愛你的順從不爭啊!」他朗笑,臉上是滿意的表情,眼底卻閃過歎息。

  「梳子髒了。」熒闕站直身,淡淡看一眼已經沾了塵泥的木梳,想要用袖子擦拭。

  「不必了。」他握住她的手,阻止了她的動作,而後奪過梳子放在石桌上,輕聲開口:「我不希望你做這些事。」

  「是。」

  「能不能……」他勾起她的下巴輕語:「多一些應諾的詞句?」

  「請恕屬下愚昧。」

  「我不希望,你對我,只是單純的屬下與主子。」

  她無言地看著他,清澄的雙眸中,添上點點疑惑。

  「表達出你的疑惑,也算是另外一種應許呀!」他輕輕笑著,抱緊了她。  

  她的頭靠著他的肩,清艷的臉上疑惑更深。

  主人最近總是說一些意在言外的話,像是在表達什麼、要求什麼,卻又不肯明說。  

  只要是主人開口的要求,她就算拼了命也一定會做到,所以她才會更不明白玉人不說的理由。

  要她自己想通……是為了什麼?

  他摟著安靜的她,明白因為自己曾經刻意去疏忽而漏教了她一些事情。

  曾經以為情感那種東西只會影響她的判斷、理智與忠誠,以為她這一生都不會需要,怎知到頭來竟是作繭自縛。  

  罷了,或許不明白也好,她仍會一世保有單純的盡忠。  

  可是怎麼看到她在無意間愈來愈難以收鎖的心緒,他竟然會感到快慰呢?

  程嫣恨恨地瞪著在月下相偎的那對人影,竭力克制想要衝出去大鬧的念頭,僵硬地轉身,深吸一口氣後,施展輕功回房。  

  在程嫣離去後,熒闕將目光移往她消失的方向,輕輕開口:「夫人離開了。」

  「可真是沉得住氣。」他輕笑道,仍是緊摟著她,不放。

  「主人娶她並不只是為了牽制程業吧?」思索半晌,她終於決定開口。

  「的確另有謀圖。」他放鬆手勁,抬起她的下巴問道:「為何這麼問?」

  「因為主人最近明顯有事煩心。」她定定回望他顯露些許興味的眼,「熒闕想為主人分憂解勞,只要是主人的吩咐,熒闕即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辭,只盼主人心中憂慮可以早日解決。」

  「若本城主的憂慮是因你而起呢?」他邪氣一笑。

  「熒闕駑鈍,可否請主人明說熒闕行為缺失之處?」

  「不急,你不久就會明白。」

  看來,不是她行為失當應該改進,而是另有原因。

  但既然主人說了不急,那就靜心等吧。

  「明日上午我要出城處理一些事,只需帶刀衛隨行,而你若另外有事待辦,可以趁閒自行處理。」

  「是。」

  「熒闕,」他撩起她一束髮絲,淡淡問道:「你太無慾無求,有什麼是你真心想要的?」  ,

  她蹙了下眉頭,不明白主人為何突然問這種她連想都沒想過的問題。

  但主人既然問了,她就得回答,於是她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才堅定地開口:「熒闕只盼主人能真正開懷。」

  「得護衛如你,寒君策真可謂是三生有幸哪!」他又摟緊她,笑容裡有些複雜。

  她倚在他懷中,因他的煩憂而不知所措。

  隱約知道:有些事情,是她應該要瞭解,卻不明所以的。

  那……到底是什麼?

  ★  ★  ★

  因為不明原因而得到空閒的熒闕,一大早就準備往練功房前去。出

  「站住!」迴廊上,怒氣沖沖的程嫣攔路。

  「夫人。」熒闕雙手交握,朝她一揖,算是禮數。

  「你這句『夫人』可是在諷刺我嗎!」程嫣冷笑。

  「劍衛絕無此意。」

  「絕無此意?」程嫣瞪著她,語氣嘲諷,「你們寒武城的人都以為本姑娘是癡兒還是瞎子?豈會看不出所有人對我的態度是如何?」

  「夫人多慮了。」

  「是嗎?」程嫣逼近熒闕,熒闕直覺地後退,與程嫣保持距離,「昨晚之事,我都看見了。你倒是告訴我,你和城主之間的不清不白,我是不是城中惟一被蒙在鼓裡的人?」

  「主人和劍衛之間坦坦然然,未曾想過要隱瞞。」

  「坦然?是呀!這種明明白白昭告所有人的關係,的確坦然。」程嫣咬牙切齒, 「你們把我當成什麼?」

  「夫人就是夫人。」

  程嫣聞言,氣憤地想甩熒闕一個巴掌,熒闕則迅速將她的手腕握住。

  「反應迅捷,力道精準,真不愧是打敗我爹的真正武林盟主是不?」她恨恨地收回手,「別太藐視人了!」

  她自恃武功不差,速度也在一定水準之上,但是眼前的劍衛卻可以看清楚她所有的動作,不僅解了她的掌勁,力造更是控制得宜,不輕不重,雖然不會讓她留下紅腫痕跡,卻也讓她造次不得。

  「如果夫人沒有其他事情了,請恕劍衛告退。」熒闕看著程嫣憤怒的表情,態度仍是一貫的冷淡模樣,有禮地知會完過後,便打算越過程嫣前往練功房。

  「我說站住!」程嫣惱火地喝叱,同時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轉身朝熒闕射出數道暗器。

  熒闕反應快速地閃身,以劍鞘抵擋程嫣的偷襲,並無回手,但程嫣的定影銀針接連射出,熒闕在閃躲綿密如雨的暗器之餘又必須面對程嫣的近身攻擊,處境頓時居於下風。

  因為不願意與程嫣交手,所以熒闕當下在心中做了決定,縱身一躍便跳下迴廊。但程嫣哪肯罷休,追下迴廊之際又暗地裡射出袖劍,熒闕因為不願意出手而吃了虧,衣角被削落一片,連同佩在腰際的玉璜一同落到地面上。

  熒闕見程嫣並沒有停手的意思,抽劍出鞘,一躍而至程嫣後方,當程嫣轉過身子的同時,額頭已經被劍尖給抵住。  

  「請夫人自重。」熒闕冷淡地開口,語氣低沉,毫無起伏。

  「你……」程嫣因為過度震驚而說不出話來,一方面是因為熒闕的速度,但真大的原因在於那塊掉落的玉璜。

  「劍衛並不想傷害夫人,也請夫人不要步步進逼。」她收劍人鞘,走到掉落的玉璜旁,彎身想要拾起。

  程嫣衝到熒闕身旁,彎身搶奪那一塊玉璜,在離玉僅一寸之處,熒闕一個轉手將程嫣的手腕扣住,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碧血凰玉,你怎麼會有這樣東西?」程嫣語氣不穩,面容有絲激動。

  「這是劍衛小時候配戴在身上之物。」熒闕放開了程嫣的手,撿起玉璜就想離開。

  「等等!」

  「夫人還有事嗎?」她停住腳步,卻沒有回頭。

  「碧血凰玉原是一對的,你不至於看不出來吧?」

  「又如何?」

  「另外一塊,」程嫣從懷裡掏出自己從小到大極為寶貝的東西,低低開口:「在我身上。」

  熒闕聞言一呆,接著慢慢地轉身面對程嫣,看見她面色激動,雙眸中沾染水光。

  她的目光,慢慢移到程嫣攤平的雙掌中——那二分之一的雕鳳碧血玉。

  「在我快滿三歲之時,爹閉關練武;八個月後,妹妹出生,取名程緹。因為緹兒自出生之後就無法得到爹的關照,所以我和娘也就特別疼她。沒想到兩年多後,一班盜賊突然闖入程刀門,緹兒也被爐走。我和娘找了十八年卻毫無緹兒音訊,還以為她已經凶多吉少……」

  抿了抿唇,她情不自禁地跨步向前,看著熒闕仍是毫無表情的絕麗容顏開口。「難怪……難怪在初見之時,我會覺得你有些眼熟,我們的神韻都像極了娘親呀!緹兒,在你失蹤了十八年之後,姐姐終於找到你了!」

  程嫣前進,熒闕便後退,呆然看著她激動面頰上流落的淚,只能無語。

  北荒的風,又刮起了寒意與蕭索……

《第7章》

  失蹤了十八年……終於找到了……

  她讓主人拾回收養的時候,也近三歲……

  熒闕看著程嫣氤氳的雙眸,那水氣,是久別逢親的激動,也是宿願得償的淚。

  握了握手中涼冷的璜玉,她淡淡開口:「夫人尋親之心,劍衛能夠理解,但恐怕你是認錯人了。」

  「我怎麼可能會認錯人?這對鳳凰玉是緹兒滿一週歲之時,恰巧有人送稀有碧血玉給爹,由娘代收,我就在一旁看著。因為實在太喜歡這塊玉,才會央求娘為我和我最疼愛的胞妹打造成這樣一對,我佩鳳,緹兒佩凰,這世上絕對不會有第二對,所以我不可能會認錯!」

  「單憑此玉就認定劍衛的身份,夫人未免太過草率。」

  「就算不論碧血凰玉好了,你眉宇間的氣質神韻也已經足夠證明。」

  「世上神韻相似者何其多,況且夫人與我相貌差異甚大,並無相似之處。」

  「說來說去,你就是不肯承認,對吧?」程嫣瞇起眼,「為什麼?與血親相認有這麼困難嗎?難道是為了……寒君策?」

  因為腦袋裡突然閃過這個可能性,讓程嫣開始凝眉思索;而後,許多原來百思不解的疑惑,全在此刻有了解答。

  「娘說,擄走緹兒的,是一名渾身浴血、容相俊美卻兇惡得恍若鬼道羅剎的少年,該不會那少年就是他?這麼說來,難怪……」

  「請夫人不要妄自臆測。」熒闕冷淡地說完,轉身欲走。

  「你別走!」程嫣追在她身後,急急開口:「你明明知道我說的是事實,為什麼不願意承認?難不成你是在逃避嗎?逃避所有與你原有信念背道而馳的事物,逃避你心中恩人將會變成仇人的事實?我沒想到鼎鼎大名的劍衛竟然是這種膽小如鼠之輩!」

  熒闕倏地停下腳步,冷眼看她。

  「我說對了吧?你的確是在逃避!」程嫣回視熒闕已經添上些許幽暗的眼神,高高揚起頭說道:「你的神色明白地告訴我,我方纔的猜測全屬多餘;但我卻想反問你,是我的問題多餘,還是你自己的逃避多餘?」

  「劍衛之名是主人賜與,不許任何人誣蔑。」熒闕的口氣仍是冷淡。

  「開口主人,閉口主人,明明他是造成我們一家骨肉離散的罪魁禍首,你卻偏偏敬他有若天神!」程嫣氣結,「緹兒,你醒一醒好不好?我不知道寒君策為什麼要把你養大,還把你帶在身邊,但可以想見絕對是居心不良。他明明知道你是程業的親生女兒,卻要你當著武林眾豪傑的面讓爹顏面盡失,還處心積慮要與程刀門結成親事,要我無論如何都得來寒武城作客。你口口聲聲尊稱我為『夫人』,實際上卻又清楚明白我只是寒君策用來對付爹的工具之一,不是嗎?:」

  「是夫人想太多了。」

  「我都說了,『夫人』這個敬稱我受不起!緹兒,十八年前,有一群盜匪趁著爹還在閉關練功而無暇管事之時,妄想闖入程刀門洗劫,卻被恰巧因某些疑惑不解而出關的爹給打得落花流水,寒君策不過是那班匪徒之中的一個,不值得你這樣忠心呀!」

  「程姑娘真的相信那些人只是意圖洗劫的盜匪嗎?」熒闕突然問道。

  「什麼意思?」

  「程業並非劍衛的父親。」她冷冷地丟下話,就想離開。

  「緹兒!」程嫣拉住熒闕,而熒闕並沒有甩開她,「寒君策性情陰沉難測、極端又反覆無常,一直以來都受到江湖中人詬病;但爹性格仁德寬厚,行事光明磊落卻是武林豪傑們所認可的,你為什麼堅持認賊為主?」

  她突然想起昨天夜裡所見的一切,想起寒君策那高高在上的姿態,想起熒闕在寒君策面前無言的順從,背脊陡升惡寒。

  「主人雖然性情難測,但行事絕不隱晦,況且程姑娘之前也對這樁親事勢在必得,為何轉變得如此迅速?」

  「城主夫人之位,又哪裡比得上血緣之親?緹兒,寒君策對你不是真心的,他只是想利用你來牽制程刀門……」

  「寒武城富甲一方,城內高手如雲,不需要圖謀程刀門。而劍衛對主人一向只知盡忠,更不真心,從來不在我的考慮範疇內。」熒闕終於甩開程嫣的手,快步離開。

  「緹兒!」

  程嫣對著熒闕離去的背影大叫,卻再也得不到回應,只能頹然站立原處。

  她最疼愛、最掛心的血親呀!終於找到了,卻是這樣的局面。

  沮喪地低下頭,她只能無奈思索現下的情勢。

  「該怎麼辦呢?寒君策居心叵測,緹兒又執迷不悟;這樣不行,寒君策很明顯是想對程刀門不利,我必須盡快修書讓爹知道這些事情,好有些提防,並早做應對之策。」

  她轉身想回西閣客房,卻發現去路已經被兩個高大的人影給堵住,心底一驚,連忙倒退數步。

  「寒君策?」她吶吶開口,「你什麼時候來的?」

  「夫人還真是好興致,攻心不成,便想使離間之計嗎?」

  「你想怎麼樣?」

  「不怎麼樣,只是希望大婚之前,你能夠安分一些。」寒君策雙手環胸,臉上掛著絕對陰沉的笑意,「刀衛,送程姑娘回西閣,沒有我的允許,不許任何人出入一步。」

  「寒君策,我發誓絕對不會讓你稱心如意!」程嫣在被刀衛架走時憤怒地大聲斥喊。

  「困獸之鬥。」寒君策輕哼,並不將程嫣的威脅聽入耳內。

  計謀將成,所有餌都已經好,只等待魚兒上鉤。

  懸宥了二十二年的血海深仇終將得報,他明明應該感到喜悅的,但為何他的心卻反而沉得更深?

  他望著方才熒闕離去的方向,雙瞳一黯。

  看得出來,她的情緒亂了。

  可是,明明是自己的決定,為何如今卻覺得方寸漸失……

  ★  ★  ★

  「姥姥。」熒闕走進隱世草茅,對著坐在院內竹椅上搗藥的人輕喊。

  「咦?來人可是我們家熒闕?」隱世姥放下藥缽和搗杵,站起身走到熒闕身旁,雙眼大睜,技著她左顧右盼。「人老了果然眼睛也不中用了,我怎麼好像看到我們家凡事淡然無慮的劍衛愁容滿面?」

  「別取笑我了。」熒闕低著頭,對身高只到她胸前的隱世姥輕笑。

  隱世姥年紀到底有多大?寒武城中恐怕沒有人能說得出所以然。只知道因為長年煉丹試藥的緣故,讓她的面容逐漸回春,明明身形佝儐,臉卻光滑如絲緞,沒有任何皺紋,連聲音也似老還少,讓人辨識不出她的年齡。

  儘管她形貌奇異,常常使人望而生畏,但是對熒闕來說,她卻如同自己的父母、』師長一般,是不可多得的長輩。

  教導她劍術,教導她醫藥毒物的知識,從小到大,除了主人的教養之外,她也等於是由隱世姥位拔長大,也惟有在隱世姥面前,她才會放心地層現情緒。

  所以主人雖然不准其他人碰到她,姥姥卻可以是惟一的例外。

  況且,在寒武城之內,姥姥才是主人心底最為信任的人。  

  「什麼事情讓你心煩?」老人家端著和藹的笑容問道。

  熒闕攤開手掌,將碧血凰玉遞到隱世姥眼前。

  「哦?你已經知道自己的身世了?」

  「我期盼可以聽到不同的答案,沒想到竟是真的……」熒闕閉上眼,有些無法接受事實。

  主人想要對付的,是她的父親!

  想起程業下藥迷昏她的那一夜,他臉上那志得意滿又扭曲陰邪的笑容,她的拳頭不自覺握緊。

  那樣的人,竟是她爹……

  「什麼叫做『竟是』?你來隱世草茅找我,不就是已經明白此事無假了嗎?」隱世姥慢慢踱回桌前,又開始搗起藥來。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她明明知道熒闕想明白的是什麼,卻還是故意問道。

  「主人當年攻人程刀門的原因。」

  「你不問城主為什麼收養你,或為什麼最近動作頻頻?」

  熒闕搖搖頭,看了一眼桌上成堆混放的藥草,便走到桌旁自動自發地替隱世姥分類。

  「二十幾年前,在郾城東南有個寒家莊,世代以善於制刀聞名江湖。其第五代傳人寒元曦是一名奇才,不僅熱中於研究刀具的鍛煉方法,也醉心於刀法的修為。而後他參詳並融合武林眾家刀客的功夫,再加上自己的領悟,創造出一套足以震驚武林的絕學,並且為了配合這套絕學,鍛製出一把絕世寶刀。」

  「就是『驚天九式』和『蛟鯪刀』嗎?」

  「嗯,給我一株靈脈草。」隱世姥接過熒闕遞給她的藥草,混入藥缽裡面,繼續說道:「『蛟鯪刀』剛鍛煉成功時,寒元曦喜出望外,因而大宴武林中人,想要展示這口寶刀,程業當時也在宴請名單內。」  

  「既然寒老爺能自創驚天刀法,程業的武功又怎麼能與他匹敵呢?」

  「明的不成,當然是來暗的呀!寒元曦性情豪邁,對於自己所結交的友人大多不會生疑,而當日受邀的賓客中有不少人覬覦驚天九式和那口寶刀,程業便聯合這些人在當晚血洗寒家莊。寒元曦因為早巳中毒而無力抵抗,寶刀還未現世就已經先易主。寒家莊上下一百三十四口人命,還有當時在場的其他賓客,全數遭難,廣大的莊園也付之一炬。」

  「而後程業迫殺同夥,在確定寶刀與刀式都惟他獨有之後,就安心閉關修練是不?」熒闕垂眸輕問,拿著藥草的修長手指有些顫抖。

  隱世姥並沒有回答熒闕這種已經是明白肯定的問題,淡淡看了她微顫的指尖一眼,才又開口:「那一晚我剛好路過寒家莊,在瓦礫殘骸中救了當時年僅八歲、身受重傷的君策,並將他帶到一個隱密的住處療傷。我憐惜他是一名武學奇才,便教授他劍藝和掌法的訣竅。只是因為我有事情絆身,沒有辦法時常在他身旁看著,一年以後,他帶著我送給他的武功秘笈,留書出走,與我再無聯絡。」

  三年之後,復仇心切的主人聯合曾被程業迫害過的人攻人程刀門,卻大敗而還?」

  「大敗而還?」隱世姥搖頭輕笑,「說犧牲殆盡還差不多。一群哀兵殘將、有勇無謀的烏合之眾,正好讓程業有一舉殲滅的機會。那一晚我又恰巧路過附近,聽到女孩兒的哭泣聲,才發現君策重傷昏迷於路旁,卻還是緊緊抱著你不放。後來因為覺得和君策有緣,就將你們都帶人寒武城來。而君策因為能力備受老城主的賞識而被委以重任;老城主甚至在臨死之前直接宣佈傳位給他,這些你就都已經知道了。」

  「所以主人偃兵息鼓,化明為暗,培植勢力以等待復仇之日。擄走我也是為了對付程刀門?」熒闕明白地輕語。

  原來如此。怪不得主人一決定涉足武林便首先將矛頭指向程刀門;不,應該說羽翼已豐,主人是為了程業才決定涉足武林的。

  「當君策在城裡療傷痊癒後,我才突然發現這孩子已經變得好深沉,對當年的仇恨絕口不提,連我都沒有辦法看出他到底在想些什麼。」隱世姥歎了一口氣,「熒闕,如果有一天你必須在君策和血親之間作抉擇,你會怎麼辦?」

  她聞言先是愣住,而後神色平靜地開口:「對於不確定是否會發生的問題,熒闕一向不多做設想。」

  「那你還在煩惱些什麼?」隱世姥笑望著眼前低頭的麗人,早就明白以她的個性絕對會這麼說。

  「姥姥,有些事情主人總要我自己想通,但我卻怎麼也想不明白。」

  「比如?」

  「比如熒闕在城中的定位,比如主人勃然大怒的真正原因。」

  「勃然大怒?」隱世姥驚訝地睜大眼。「君策那小子?!」

  「嗯,主人說凡想近他之身的人,熒闕都可以殺之無赦。」

  「哈哈哈!」隱世姥忍抑不住,放聲笑了開來。「這小子怎麼連談個感情都這麼霸道、這麼隱晦,難不成他是害躁了嗎?」

  「感情?」

  「你先告訴我,,如果再發生一次那種情況,而你明白若是出手,殺死的將是自己的血親,你還會動手嗎?」

  骨肉相殘實在是人間一大悲劇,而熒闕下得了手嗎?

  熒闕看著隱世姥思慮的神情,明白她真正想問的是並不是字面上的意思,於是輕輕開口,語氣相當堅定:「熒闕相信主人不是那樣的想法。」

  「你這娃兒!」隱世姥的神情顯得相當愉快,「難怪君策要偏愛你了。」

  熒闕只能回給她一臉迷惘的表情。

  「娃兒,」隱世姥叫著她為小時候的熒闕取的小名。「你可明白嫉妒是什麼滋味?」

  熒闕老實地搖頭,「不明白。」

  「尋常人都該識得的情愛,你卻一竅不通,而女人為了情人所應該產生的嫉妒心理,你也完全不知曉,真是難為君策了。」

  「情人?」熒闕皺眉,「姥姥是指主人嗎?」

  「還會有誰?」隱世姥也只能搖頭,頗多感歎,「你可知道這道命令除了要你善盡護衛之責外,還有另外一個更深的意思,即是:你可以因為嫉妒之心,理所當然地殺了任何想要接近君策的女子,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也不需要考慮他同意與否。」

  「是嗎?」主人對她真是這樣的心思嗎?而要她想通的,也是這些嗎?

  「我本來一直想不通為何君策要迎娶程嫣,現在終於明白了。」她呵呵笑著。「熒闕,姥姥等於是看著你和君策長大的,真要偏疼誰也難以選擇,但還是想以私心告訴你一句:君策雖然有雄霸天下的才能,但那卻不是他真正想要的。而且,他確實也因為獨自擔負著探仇大恨而孤單太久了。」

  「姥姥希望熒闕怎麼做?」  

  「怎麼問我呢!」隱世姥瞠大眼看她,還是只能歎氣,「該問問你自己的心吧。」

  熒闕聞言垂下眼臉,讓長睫在臉上投下暗影,靜靜看著已經分好的藥草,在心底思索著。

  ★  ★  ★

  離開了隱世草茅,熒闕低著頭緩步前行。

  從小到大,她生存的信念只有一個,那就是:對主人盡忠。

  世人只道寒武城主武功不濟,卻不知道主人不僅刀、掌、劍三者俱通,而且樣樣都已經達到出神人北的境界。

  刀衛的刀法和她的劍術,就都是經由主人啟蒙與提點的,直到她初有成就之時,主人才將她交給姥姥調教。

  就連城內的武訓們,也都以為主人只通曉掌法,而姥姥口風又緊,所以自然也就沒有人會想到主人竟然是寒家莊血脈遺孤。

  對於二十二年前寒家莊的滅門慘案,她小時候也曾有過聽聞。這樁震驚朝野的大事因為關係人皆已身亡,所以一直找不到元兇,朝廷查了數年仍苦無結果,也沒有人懷疑到程業頭上,更沒有人會想到居然與寒武城有所牽連。

  問她會如何選擇,這真的是問得可笑了。

  她還能有什麼選擇?護衛主人、對主人服從已經成為她惟一的生活方式。

  所謂的情愛究竟是什麼?她完全不知曉。

  主人教導她掌法、劍術、地理、算數、策賦、兵法等知識,卻從來沒有教導過她什麼是情?又什麼是愛?

  是很久以前曾經看過的傳奇故事中,女子對於看上服的男子,那種即使是犧牲性命也無妨,只願生死相隨的感情嗎?

  記得主人曾說那是文士的幻想,不需要浪費時間、枝花心思,所以她從那之後就不再碰觸那一類故事。

  就姥姥方纔的語意來判斷,的確有可能;但若要這麼說的話,那她願意為主人出生人死,算不算就是了呢?

  如果是這樣,刀衛也願意為主人出生人死呀!但卻沒有人將刀衛的行為視作情愛,所以應該還有其他不同之處才對。

  還是……當主人抱著她的時候,她心底總會不由自主升起的那股心慌與惶亂的感受?

  真如姥姥所言!主人對她是那樣的情感嗎?

  那她對主人呢?

  皺起細緻的柳黛眉,她慢慢走著,低頭沉思。

  不論什麼是情?什麼是愛?既然她現在還想不透,那就別再想了吧。

  反正她現在仍是清楚知道:自己這至只屬於主人,也只願意追隨主人,這就夠了。

  前方,刀衛擋住她的去路,她抬起頭疑惑地看著他。

  「主人在房裡等你。」刀衛低聲開口。

  聽到刀衛的傳達,她的心突然一陣抽動,雙頰因而添上些許緋紅。

  第一次看到向來冷靜自持的熒闕出現這樣的表情,刀衛的臉上浮現些許笑意。

  「知道了。」低頭吶吶說完,她迅速經過刀衛身邊,往北閣主房奔去,不敢稍有停留。

  ★  ★  ★

  「主人。」熒闕單膝點地跪在寒君策前方。

  「私底下不必對我行跪禮。」他走近她,半俯下身將她拉起,食指微勾,抬起她仍有微紅的臉,問道:「怎麼這副表情?」

  「方纔被刀衛取笑了。」她抿了抿唇,語調有些不甘心。

  他聽了她的話後臉色先是微愕,而後將頭傾靠到她肩上,低低笑著,因笑而產生的震動,也從肩胛處震盪人她的心裡。

  若依他原本的計劃,在程業對熒闕下藥的當夜,他就應該將熒闕是程業親生女兒的事情抖出來。

  意圖姦淫親生女兒是一件天大的醜聞,他不僅可以以此威脅程業,也可以借由熒闕緊緊掐住程業的咽喉,讓他在武林盟主那個虛位上坐得提心吊膽,日夜憂惴不安。

  而他對熒闕的情感。雖然早有發現,卻也還在慢慢琢磨。只是那一夜見到程業抱起熒闕,他才真正體會到心底強烈的不是滋味,也終於決定正視這份感覺的來源,因而當下改變計劃,將真相隱瞞,試圖將熒闕排除於血親正面相殘的悲劇之外,並將程嫣帶人紛爭裡。

  但是她仍是這個計劃中,不可或缺的一顆棋子,在復仇與情感之間,他只能選擇不讓熒闕和程業正面交鋒,卻也因此而必須強迫熒闕有所割捨。

  惟一沒有預料到的是:自己因她而強烈起伏的心情。  

  「主人今天是故意要熒闕明白一切的嗎?」她半垂眼眸開口問道。

  他的笑聲停止,並沒有回答,算是默認。

  「那這塊碧血凰玉現在已經沒有用處了,敢問主人,熒闕可以將它丟了嗎?」她抬起手,攤開手掌,神色冷淡地看著那塊玉。

  寒君策站直身,將她摟住,輕聲開口:「此玉已物歸原主,它的命運,自然隨你發落。」

  「熒闕明白了。」她握回拳頭,心中已有決定。

  乖順地倚在他的懷抱內,她靜靜體會心跳逐漸加快的感受,而後怯怯地、有些試探性地將手伸出,環抱住他的腰。

  他的回應,則是將她抱得更緊……

  ★  ★  ★

  子夜時分,程嫣摺起桌上墨漬已乾的紙張,吹熄燭火假裝就寢。

  她不能坐以待斃,也不能讓寒君策詭計得逞,她一定要想辦法逃出寒武城,通知爹務必小心。

  可是房門前一直都是刀衛在顧守,讓她根本束手無策。

  雖然她沒有見過刀衛施展功夫,但下午的紛爭已經足夠讓她明白自己連緹兒都遠遠不及,更何況是傳聞中武功勝過緹兒的刀衛。

  所以她只能等,凝神醫耳等待時機到來……

  終於,借由月照所映出的影子,她看到有人來接替刀衛的任務。

  機會來了!

  約莫一刻鐘之後,程嫣取出特製迷香,從窗口縫隙朝看守之人吹出。

  接替刀衛顧守客房的人因為聞到異樣的香味,連忙凝神運氣以抗,並想要盡速離開迷香的範圍,程嫣則趁他分神的空檔射出暗器,暗器透過門上的糊紙直接射中守門之人的昏穴,讓他當場倒地,不省人事。

  程嫣連忙拉開房門,躍上屋頂急急朝城外飛奔。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主人?」

  在另一側屋簷,刀衛低聲詢問寒君策下一步任務。

  「追過去,確認她將消息傳出後,再將她擒回。」

  「是。」刀衛話音方落,人也失去蹤影。

  寒君策站直身,從腰間拿出一個小瓷瓶,拉開瓶口,便整罐朝躺在西閣客房門前昏迷不醒的人射去。

  瓶內的粉末灑落在那名屬下臉上,香氣滿他週身,瓶子直接敲擊他的穴道,讓他清醒。

  那名屬下扶著暈眩的頭起身,左右張望後,已經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抬起頭便看見直挺挺站立在飛簷上的寒君策,玉兔在其身後照射光華,襯得他恍若神人一般……

  「城主。」那名下屬單膝跪下,雙手抱拳朝寒君策恭敬地喚道。

  「沒你的事了,下去休息吧,明日你可以在家療養。」  

  「謝城主。」

  敏銳地聽到東閣廂房中傳來的微弱聲響,寒君策揮手示意屬下離開,而後轉身朝東閣奔去。

《第8章》

  刀光、劍影、嘶吼和哀嚎,今夜又全部回到了她的夢境中。

  床榻上被噩夢侵擾的人兒全身顫抖,白膂清艷的臉蛋上滿是童稚般的驚嚇和害怕,口中不斷囈語著不知所云的句子。

  被遺忘的夢境,被遺忘的情景,被遺忘的驚惶與一張張被遺忘的面孔,全都在眼前穿雜飛舞。

  紅,是黑白交錯中惟一有的艷麗顏色。

  夢境中,一名渾身染血的少年正提著大刀一步步朝她走來,猙獰的臉上全是憤怒和不甘心,眼底只剩絕望的殺戮,恍若地獄羅剎一般,要她同赴黃泉……

  「不……」晶瑩的淚水順著她的眼角流下,她明明該是害怕的,為什麼卻反而替這個滿心只剩復仇的少年覺得心痛?

  夢與現實的交錯,過去和現在的疊合,小小的身子中裝了長大後的思緒,她根本跳不出、離不開。

  「熒闕!」寒君策奔到床前,單手覆上她胸口,先為她鎮住心神,而後搖晃著她的身軀。

  她睜開眼,淡色雙瞳中的迷茫漸漸褪去,望著他滿是關懷的表情,一時之間,現在又與過去重新疊合,卻牽引出點點疑惑。 

  主人看她的眼神,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轉變的?

  「主人。」她坐起身子。

  「你又作噩夢了?」

  「嗯,已經許久沒有被這種莫須有的東西侵擾,都忘了那些魑魅魍魎所編織出來的幻境有多懾人心神。」她低聲開口。

  「是嗎?」他深深看著她,而後脫鞋上榻,抱著她一同躺下,「既然知道是莫須有的東西,就再度將它忘了吧。」

  「是。」

  她突然主動偎進他懷裡,讓他身體所散發的溫暖環繞住她。

  「熒闕?」

  「主人,也許熒闕還不夠明白,但絕對會竭盡所能去體會領悟。」

  「沒關係。」他只覺得哭笑不得。

  感情這種事情,怎麼是「竭盡所能」就可以「體會領悟」的呢?

  他的熒闕,還是傻氣得如此惹人憐愛呀!

  輕輕吻了她的頭頂,他低低開口:「睡吧。」

  「嗯。」

  問不出口,說不出來,在夢境的最後,在被她遺忘了十八年的久遠記憶中,有個女子悲悲切切地哭喊著:

  「緹兒!把緹兒還給我!」

  她閉上雙眼,試圖讓睡意再度湧上。

  三歲呀!還不是該有記憶的年紀……

  莫須有的東西,忘了吧!

  婦人的哭喊,還有夢境中少年那絕望的眼神,都一起……忘了吧!

  感覺到她氣息的紛亂,他乾脆點了她的穴道,助她直接沉沉睡著。

  閉上了眼,也閉上雙瞳中的幽合,他試圖人夢。

  她「莫須有」的夢境,是他心頭難以化消的沉病。 

  西墜的明月,究竟能照人心底多少光亮?

  ★  ★  ★

  寅卯之交,天色仍暗,幾聲雞啼嘹亮地響在寒武城內。

  熒闕睜著雙眼,心底苦惱著。

  若是平常的這個時候,她早就應該起來練功了,可是……可是現在,她卻不知道該不該打擾主人難得的深眠。

  又一聲雞啼,她終於下了決定,輕手輕腳地想要起床。

  原本環在她腰上的手臂倏地縮緊,將她牢牢牽制在一具精瘦的胸懷中。

  「主人?」

  「別走,多陪我一會兒。」他輕聲呢噥。

  他其實早就醒了,只是不想太快放開她。

  「嗯。」她臉兒微紅。

  她的背緊貼著他的胸膛,他的下巴擱在她頭頂,讓她整個人就好像融人他的身體裡一般,竟然有種被牢牢守護的感覺。  

  這種被守護的感覺,牽動某種想要依賴的情緒,讓她直覺地感到害怕與慌亂。

  她並不習慣倚靠任何人的……

  寒君策抱緊沉默無語的熒闕,許久之後,才緩緩開口問道:「熒闕,你如何選擇?」

  她閉上眼,明白他在問什麼。

  昨日她的氣息不穩,主人想來是感受到、也猜到原因了吧。

  「所謂的人倫、孝悌,都只是熒闕從典籍上得來的模糊知解而已,所以熒闕不知道有什麼是該去選擇的。熒闕只知道這一生應該順服於主人,效忠主人,別無他念。」她低聲回答。

  「是嗎?」他暗暗歎了口氣。

  「主人希望熒闕怎麼做嚴熒闕在他的懷中轉身,仰頭看他。

  「若本城主想……」他盯著她的臉,不放過她表情上一絲一毫的變化。「趕盡殺絕呢?」

  「需要熒闕去追捕嗎?」

  「不用,程業得到秘笈缺頁,想必正加緊領悟。等他貫通『驚天九式』之後,你未必能與他對敵。」

  「敢問主人下一步計劃為何?」

  「暫時按兵不動,等他們自投羅網便可。只是我要你暗地裡看住程嫣,別讓她逃了。必要之時……你知道該怎麼做。」

  「熒闕明白了。」

  他沒有再說話,放鬆手勁,指尖在她身上游移,悄悄地從她的衣服下擺溜人,輕滑過她敏感的肌膚。

  她深吸一口氣,臉色倏地脹紅。「主人,天……天快亮了。」

  「本城主特准你今早不必練功。」他邪邪笑道,毫不在意地動用特權。

  「那麼……是熒闕該好好學習的時候嗎?」她的眸底也俏悄染上笑意,雙手抵著他的胸膛,自動自發地拉開他的襟口,輕輕吻上。  

  「好徒兒……」他歎笑著,閉上雙眼,大掌輕撫著她的頭顱,表情愉悅享受。

  她的選擇,讓他定下了心,再無煩亂。

  既然遺忘了初始,也就索性讓全部還歸本無吧。

  她仍舊很單純地只是他的護衛、他的女人,以及他最乖巧好學的徒兒。

  他突然摟住她翻轉,將她壓在身下,密密實實地吻住她,並褪去她身上的衣物。

  她閉上雙眼,纖細的手環住他的頸項,感覺心神漸漸迷失。

  「睜開眼,本城主想看。」

  她聽話地將眼睛睜開,望著他的淡色雙瞳中,除了原有的順從之外,還多了一些其他的波動……

  他因此而笑得很開懷,直視她的眼中滿載濃濃的情意。

  她的心猛然一動,也彷彿瞬間失去了呼息的能力,雖然她其實還不是很懂主人濃烈的目光中所含藏的是什麼樣的感受……

  迷亂呀!身與心,都不由自主,也無法自拔了

  ★  ★  ★

  寒武城片面宣佈退親,消息以疾風之速傳遍武林。

  「夫君!」羅衣踩著慌亂的腳步,瞪了意圖阻止她的門人一眼,拉開程刀門核場旁邊向來不允許任何人隨意開啟的沉重水門,衝入門內小徑。

  小徑後是門主專用的練武場,程業閉關的地方。

  「我不是交代過這段時間禁止任何人打擾的嗎?」程業放下蛟鯪刀,以手抹去額頭上的汗水,瞪著羅衣開口。

  「嫣兒傳書回來,說已經找到緹兒了!」羅衣揚了揚手中的紙張,臉色相當激動。

  「你闖進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程業怒不可遏。

  程緹出生之前他就已經閉關修練驚天刀法,三年後遇到瓶頸出關那夜緹兒則已經被擄走,嚴格來說,他只在一片混亂之中瞥視過她一眼,所以對這個女兒並沒有太大印象,也自然不會像羅衣和程嫣那樣,對程緹有過度氾濫的感情。

  「小事?你可知道緹兒在何處?」

  「何處?」羅衣的問話,讓程業直覺地感到事情大有問題。

  「在寒武城內。」羅衣激動的臉上有絲慌亂,「夫君,緹兒就是劍衛,而寒武城已經宣佈退婚,嫣兒在寒武城內甚至遭到軟禁,現在生死未卜呀!」

  「什麼?!」

  「據送信來的樵夫所描述的特徵,給他這封信的人是婿兒沒錯,而嫣兒在給他這封信和一些路費之後,就匆匆忙忙離開,活像在逃命似的。不久之後,他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追往嫣兒離去的方向,結果如何他就再也不知道了!」羅衣再度揚起手中的紙張,壓抑不住的淚水積滿了眼眶,滴滴晶瑩,流下美麗的臉龐。「夫君,寒武城主竟然是十八年前闖入程刀們的那伙盜匪之一,也是擄走緹兒的那名少年啊!」  

  程業迅速奪過羅衣手上的紙張觀看,臉色先是一陣青白,而後愈來愈陰沉。

  程緹、劍衛、寒君策、驚天刀法……

  他怎麼一直沒有聯想到:寒君策竟然是寒家莊遺孤?!

  原以為「寒」姓是因為受傳寒武城之故,所以他並沒有多想,怎麼預料得到自己竟然會犯下這麼大的疏失。

  難怪武林大會上寒君策處處針對他!

  擄走緹兒,讓他們父女相爭,讓緹兒奪下盟主之位,之後假意讓位,贏得仁義之名。而他最失策的,便是當日意圖對緹兒下藥,讓寒君策抓住了把柄。

  寒君策想利用緹兒來牽制他,卻沒有計算到他對緹兒並沒有太多感情,所以這一招的用處並不大嗎?

  不對,即使他不受此威脅,但是十八年來瘋狂尋找緹兒的羅衣和嫣兒卻會!

  更糟的是,他竟然答應了寒武城的親事。

  原本以為可以借由嫣兒慢慢控制寒武城,結果卻是將嫣兒也一同送進去當人質。

  他竟然被寒君策反將一軍,可恨!

  「送信的人呢?」

  「還在大廳。」

  「我親自去問他!」程業轉身邁開大步,直朝大廳走去,後頭,羅衣連忙跟上。

  ★  ★  ★

  「我知道的事情之前都已經說過了,那名姑娘把信給我之後人就跑了,她的下落我真的不知道。」程刀門大廳中央,一名身穿舊布衣,看起來相當老實的大漢開口。  

  「可以形容追她的那個人樣貌如何嗎?」

  「嗯,我想想……那人身形高大,穿著青衣,面貌很像用石頭雕刻出來的感覺,神情非常冷漠,手裡還拿著一把很薄的大刀。」 

  「是刀衛。」程業思忖自語。

  「那嫣兒不就凶多吉少?」羅衣臉色發白。

  「嫣兒應該暫時沒事,可能還被關在寒武城的某處。」

  「當初那幫匪徒為了刀法和寶刀而來行搶,要不是夫君剛好出關,我們早就都遇難了。明明是他們起了貪念在先,為什麼到現在還不肯罷休,處心積慮針對我們程刀門?這種犬狼之性實在令人害怕。夫君,你快想想辦法,把我們的女兒救回來呀!」

  「我知道。」程業揉著眉頭,對下方的門人開口:「拿一百兩給這名壯士,送他回去。」

  「不用了、不用了,我只是順便幫個忙而已!」

  「收下吧,就當作是程刀門感謝壯士的傳信之恩。」

  「謝謝程門主,你果然有一代宗師的風範啊!」樵夫稱讚完,就跟著門徒離開大廳。

  「夫君……」

  程業抬起手要羅衣噤聲。「別再說了,讓我好好想想。」

  他以為寒家遺孤早在十八年前就死了,沒想到居然命大到繼承寒武城,還從來沒有放棄過報仇之事。

  寒君策真以為掌握了嫣兒和緹兒,他程業就會乖乖任由他控制使喚嗎?未免也太低估他了!

  欲成大事者,就必須懂得有所割捨,妄想跟他鬥,寒君策還太過生嫩!

  他必須先下手為強!

  「程喜,馬上謄寫武林帖,我要盡速召開大會。」

  「是!」

  「你……難道是想結合群力聲討寒君策?」羅衣臉色刷白。

  「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那嫣兒和緹兒呢?這樣不是讓她們的處境更加危險嗎?」

  「女人家明白什麼!寒君策要的是我的權勢、我的名位,他謀圖的是整個武林,嫣兒和緹兒只是籌碼,我們現在反擊也許還有機會,如果真的任由他予取予求,那我們才真正全都完了!」

  羅衣聞言只能搖頭,臉色淒然,「恐怕最在意權勢名位的人是你吧?為了坐穩盟主寶座,連女兒都可以犧牲。嫣兒的婚事一再受阻,不也正是因為你的野心

  ★  ★  ★

  「住口!」程業怒斥,「婦人之見,果然只如以管窺天!」

  面對自己丈夫的怒氣,羅衣只能無奈住口。緩緩擦去頰上的淚,她轉身從偏門奔出大廳。

  「十日後召開大會,所有的人立刻下去準備,並將分佈各處的鏢師召回。」程業不理會跑走的羅衣,繼續對屬下發出命令。

  「是!」

  「還有,清點好武器和食物,我要一舉攻下寒武城!」

  「遵命!」

  他絕對不容許任何人阻撓他統領武林的野心。

  而攻取寒武城,刀劍雙衛絕對是最大的阻力

  寒君策,你一定沒有想到我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將驚天九式完全融會貫通,以秘笈缺頁為聘禮,將是你最大的失策!

  黃口小兒一點點小計謀就想要扳倒老謀深算的他,談何容易!

  你還能有第三次的活命機會嗎?我程業拭目以待,哈!

  ★  ★  ★

  武林大會在程業的主持下匆匆忙忙再度召開,引發眾豪傑不小的爭執。而備受爭議的重點在於:是否聲討寒君策?

  這個議題若是在以前,鐵定不會有太多反對聲浪產生,因為寒武城架勢太大,財富太多,卻聲名狼藉。

  問題是:盟主之爭以後,寒君策已經成功地改為江湖中人對寒武城的風評,所以程業的主張,在此時便受到不小的非議。

  程業只好拿出多年前寒武城和西蜀邪教來往過密的諸多事情來證明寒君策確實並非善類,並讓羅衣在大會上涕淚俱下地娓娓道來十八年前那個變數陡生的夜晚,而程嫣慌忙逃命之中托人送到程刀門的手書,更在此時成為堅不可摧的鐵證。

  寒君策在程業的刻意抹黑下,成為一個確確實實的偽君子、謀圖武林的野心家,在謀奪驚天刀法和蛟鯪刀未果後,又想挾持他的女兒們逼他聽命就範。而在上次武林大會之前諸多高手的枝死,在他的意有所指下,重新將寒君策定為頭號嫌疑犯。

  相信程業的人不少,紛紛義憤填膺地附和攻打寒武城的提議,於是程業在大會後,很快地聚集人馬,即刻啟程。

  但是仍有許多人是持著牛信半疑的態度,拒絕參與。

  姑且不論誰是誰非,身為武林盟主卻遭到寒武城退親,當然會覺得顏面盡失,所以程業在這個時候聲討寒君策,總不免給人意氣之爭的疑慮,他們何必介入兩方的家務事中當無頭蒼蠅?

  可是在程業聚集人馬的同時,江湖中另有耳語開始傳開:意圖角逐盟主之爭的高手之所以命喪黃泉,全都是程業為了稱霸武林而一手遮天,甚至前任盟主的死也和他脫不了關係。而寒君策才是首先察覺陰謀的人,所以程業急欲除之而後快。

  許多或真或假的證據紛紛冒出,雖然不足以將程業直接定罪,卻也成功地傷害程業的名聲,讓人開始起疑。

  將近一半的人在大會後隨即回返,程業所得到的援助遠不如預期;也有許多門派暗地裡遣人前往寒武城,欲求真相。

  當所謂的正義之師離開許昌、踏上官道前往寒武城的同時,另一件更大的秘密在江湖中猛然爆開!二十二年前郾城寒家莊那樁震驚朝野的滅門慘案,是由程業一手主導,而寒君策竟是慘案中惟一的倖存者,也是寒家莊血脈遺孤惟一明白真相的人!

  這種傳言對於支持程業的人而言,當然是嗤之以鼻,但是對那些原本處於中立或者無意介入紛爭的人來說,卻再也無法保持事不關己的漠然態度。

  這段時間內,寒武城的夜裡,格外熱鬧……

  ★  ★  ★

  熒闕端著木製托盤,走人寒君策所在的院落之中。

  「主人。」她將托盤放在石桌上,執起放在托盤上的紫金壺,在成套的紫金盃中注入橙紅色的茶水,端給寒君策。

  寒君策放下手中的書卷,接過紫金盃,湊近鼻前聞了聞。

  「今日的茶,香氣特別濃郁怡人呀!」他淡笑著,將茶水一飲而盡。 

  「這是姥姥特別調配的,說怕主人近日太過勞累,這茶可以維持精力。」  

  「口感溫潤,人喉回甘,隱世姥的手藝真是讓本城主歎服不已。」他望著熒闕似有所語的眼眸,問道:「你有事想問我嗎?」

  「熒闕有事不解。」她又為他注滿茶水。

  「何事?」

  「以主人的能力,即使直接殺了程業仍然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

  「你認為程業最在乎的是什麼?」

  「權勢和名位。」

  「這就是了。只是殺了他,斷難慰我寒家先祖在天之靈,也難消寒君策心頭之恨!」

  「所以主人要毀去他最在意的東西,讓他也嘗嘗那種割心裂肺的絕望痛楚?」

  「割心裂肺?」他訝看著她,眉尾挑起,「我的熒闕不是一向不懂情感的嗎?」

  熒闕垂下眸,臉色有些紅,「熒闕懂得學習。」

  她原本的確是不懂的,但夢境中的那名少年,讓她瞬間懂了……

  「過來。」他命令道。

  熒闕順從地走到寒君策面前,他一把環住她,讓她坐在他腿上。「程業野心極大,感情淡薄,但在江湖之中卻少有人知。讓他死得太過輕易不僅難消我心頭之很,也可能連帶地將寒武城捲入危機之中,畢竟當今武林有能力殺他的人屈指可數,而聲名不佳的寒武城則首當其衝。」

  「所以主人必須等,等勢力得以培植完成,也等時機成熟那一刻?報仇雖然是主人個人之事,卻可能讓城內的人們全數遭殃,而主人並不希望牽連無辜,是不?」

  「熒闕,」他凝望著她,輕聲開口,語氣不容置疑:「牽連無辜是必然,我沒有那麼光明磊落,你是明白的。」

  「熒闕明白。」她將頭靠在他的肩膀,輕問:「只是為何主人要將刀法缺頁贈送給程業?讓他融會所有刀式,不是等於讓他更難以對付嗎?」

  「以缺頁為聘禮,目的有三:其一,取信於程業,讓他誤以為可以有恃無恐;其二,盡快促成此樁婚事,讓程嫣人城;其三嘛,」他垂下眼,凝視她姣好的側臉,「過於輕易應付的對手,本城主還嫌太過無趣,白白浪費了時間和心神。」

  「熒闕以為就算程業習成刀法,也不是主人的敵手。」 

  「你以為程嫣那一手毒辣的暗器功夫,會是誰傳授的呢?」  

  她沒有再言語,只是將雙手環緊他的腰。

  「熒闕,必要之時不能手軟!」他抬起她的臉,輕聲開口:「別辜負我的信任。」

  「是。」她直直回望他滿是堅持的眼,開口應諾。

  「這壺茶,」他輕輕笑著,端起方才讓她住滿茶水的杯子。「一個人喝,還是有些無味呀!」

  他將整杯茶水全部飲人口中,而後迅速吻上她嫣紅的唇,哺餵給她。

  她閉上眼,承接他所表達的堅定與柔情。

  姥姥說:主人連談個感情都很霸道、很隱晦。

  她開始明白:那並不是因為羞赧,而是當主人確定了,就勢在必得。

  什麼是情?她也終於開始懂了。

  如果透過唇舌交纏可以將心底深處的擔憂與關懷傳遞給主人,將那明明主人不需要、卻不由自主因他而生的憐疼傳達給他,也許,她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表達了這份「情」。

  「熒闕……」他低歎,摟緊了她。

  「如果沒有主人,熒闕現在仍只是一名孤兒。」她閉上眼,輕輕開口。

  她開始可以在主人面前表達自己,主人也開始會對她解釋自己的行為,而不再只是不容質疑的命令。

  她也清楚:若連她都辜負了主人,主人終將一無所有。

  「君策雖然有雄霸天下的才能,但那卻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主人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麼?

  她緊緊地回抱他,冷冽的風,吹不入兩人相依的溫暖之間……

  ★  ★  ★

  西閣高樓上,程嫣站在敞開的窗戶前,看著遠方院落中那對相依偎的男女。

  那兒並不屬於北閣的院落,那麼,寒君策是故意讓她瞧見的嗎?

  十日來她都被軟禁在這座高樓中,由刀衛和武訓分別護守,她根本連一絲逃脫的機會都沒有。

  歎了口氣,她將窗欞關上,企圖將自己沒人黑暗之中。

  被囚禁的這段時間,當自己真正靜下心後,才發現事情並不單純。

  如果寒君策真的只是單純的覬覦刀法和寶刀,沒有必要如此大費周章,也沒有必要執著十八年,更何況盟主之爭時劍衛的表現,也證實寒武城不缺驚世武藝。  

  驀然想起很久以前,曾經聽聞過的一樁血案

  如果去推算年齡,血案發生之時,寒君策應當才八、九歲左右!,而根據娘的說法,十八年前擄走緹兒的少年,約莫十二、三歲,卻已經滿身戾氣,時間上是吻合的。

  雖然很不願意這麼想,但心底卻有個聲音,提醒她應當好好思考,不要意圖蒙蔽自己。

  這麼一想,當年闖入的那幫人,恐怕不是單純的「盜匪」而已。而寒君策處處針對程刀門背後的動機,令她害怕,也令她膽寒。

  如果真是如此的話,所有的事情也都能得到合理的解答。

  被刀衛擒回的那時候,她才真正見識到他功夫之高。

  在寒君策勃然大怒的那一日,夜裡引她到北閣院落的人,那樣的速度和身手,分明就是刀衛,目的是要她失去理智,好去找劍衛理論。

  而寒君策也算準她直接任性的脾氣,必定看不過劍衛的冷淡而動起干戈,如此才能發現劍衛的身世,進而對他心存忌憚。

  吩咐刀衛將她軟禁,是故意加深她的惶恐,她早就應該想通:以寒武城的防禦能力,怎麼可能讓她如此順利地逃出?而一片荒林之中,那間小屋的出現也過於巧合,再加上那名滿臉老實的樵夫,對於幫這個可能招致殺身之禍的忙,答應得太過乾脆。

  寒君策分明是故意要她將落難的消息傳出。為什麼?  

  如果爹真的涉人當年那樁血案,在看到她求援的信件之後應該就會明白一切。而若以爹的個性來猜想,他必定會集結所有人力,並號召武林豪傑,聲討寒武城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原來,她不是人質,也不是籌碼,而是寒君策在推動這一整盤棋局之中,最重要的一顆棋子!

  利用她的無知,借由她的手將程刀門完全覆滅!

  想來當初他說不想收朝廷這份禮,並不是由於和皇城決裂,而是指根本沒有必要。

  她真的太天真了! 

  但願……一切只是她多想。

  爹,求您千萬別來呀,別上了寒君策的當……

  她頹喪地坐在檜木椅上,雙手捂著臉,欲哭無淚。

  那個笑著教導她使器只能防身,切不可枉殺人命的人;那個不論人前人後,永遠維持著一身寬宏氣度的人……

  她敬若神祇的人,為什麼……

《第9章》

  「城主,由程業所率領的武林人士,大約還有兩日就會到達。」  

  寒武城內城,寒君策集結城內所有武訓於書室內密議。

  「好,將所有手下人力分為三師,一師由言武訓帶領守城,抵禦程業等人的攻擊;一師由左武訓帶領,於暗處留意企圖超亂闖入的人;另外一師由莫武訓帶領,跟隨總管前去藏匿。其他人則幫助言武訓守城。記住,能防則防,不得攻出。」

  「敢問城主,為什麼要藏起大多數的兵力?」莫武訓天生直腸子,嫉惡如仇,再加上因為與程業也曾經有過節卻不能出戰而感到扼腕,問題就這麼脫口而出。

  韜光養晦的道理他們都懂,只是有必要只動用三分之一的人力守城嗎?

  「本城主在等待所謂真正的『正義之師』來臨,所以不處於弱勢怎麼可以?」寒君策輕笑著。

  那自信又冷淡的笑意,讓所有人合了口。

  ★  ★  ★

  由程業所帶領的人馬包圍寒武城已經三天,卻絲毫攻不進城內,雙方僵持。

  另一方面,那些對程業不利的傳言卻在武林中如同雪球一般愈滾愈大,也開始有些自詡正義的門派暗地裡集結,準備幫助寒武城;但正在圍城的程業卻不知曉自己的地位已經岌岌可危。

  月黑風高,一道黑影躍人內城屋簷。

  身手不弱!蟄伏於暗處的左武訓冷眼看著,正打算出手時卻被一陣力氣給擋住腳步。

  「刀衛?」左武訓疑惑地看著他。

  「讓他進去。」刀衛冷冷開口。

  「是。」刀衛的話視同城主的交代,左武訓抱拳一揖後又躲回暗處。

  屋頂上奔走的人影不知道行蹤早巳經被發現,依然急急忙忙奔跑尋找著。

  ★  ★  ★

  程嫣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乾脆打開窗戶看著天上的繁星銀河發呆。

  見到在屋簷上奔走的身影,她雙眼大瞠。

  那人也看到她了,連忙從窗口躍人,並快速關上窗戶。

  「小姐,你沒事吧?」程喜跪在程嫣面前問道。

  「是爹要你來的?」程嫣臉色慘白。

  「是,小姐無須驚慌,」練武者的眼力通常不弱,更何況他又是程刀門首席弟子,所以在這樣的黑暗中仍舊看得到程嫣的臉色不佳,「門主已經集結武林人士圍在寒武城外,相信不久之後一定能救出兩位小姐。」

  「圍在……城外!」程嫣單手掩口,後退好幾步,眼淚倏地流下。「程喜,你快起來,回去叫爹別飛蛾撲火,趕快撤退!」

  「小姐,我們到達已經三天了,寒武城並沒有動作,而守備的人再怎麼換都是那幾張面孔,顯示人力不足。門主有自信這幾旦定可以破城而入,今夜叫我來尋你,也是要你先安心,也囑咐小姐見機行事。」

  「不對!你們太小看寒君策了,他不是容易對付的人!」

  程喜嘴角揚起,「是小姐想太多了,我這一路尋來並無遇到任何阻礙,顯示寒武城虛有其表,虎皮羊質,並不僖得如此擔憂。」

  「就是因為沒有遇到任何阻礙才可疑呀!無論如何,對付寒君策絕對不能急,一定得再從長計議!」

  「我會將這些話轉告給門主。」儘管對程嫣的話不以為然,但程喜仍維持下屬身份應答。「對了,緹兒小姐呢?」

  「應該是在寒君策寢房,你別去找她了。」否則這一去必死無疑。

  程喜一皺眉頭,面有憂色。「原來如此呀!那小姐……」  

  「寒君策眼裡只有緹兒,不用為我擔心,趕快回去吧。記得,務必要讓我爹將我說的話聽入耳。」事關爹的聲名,所以她不能告訴程喜所有事情,但相信爹聽了一定會懂的。

  「是。」

  目送程喜離去,程嫣眼眶中的淚水再度滑落。

  通行無阻?哈,寒君策分明是故意讓程喜進入報訊的,目的是要爹將他完全看輕。

  事已至此,想必再無轉圈餘地了吧?

  寒武城中,緹兒恐怕是惟一能影響寒君策的人,但她卻選擇不管。

  相連的血脈,竟是如此薄弱的關係……

  現在只能祈禱爹能將她的話聽入耳中,如此一來,她或許還有機會說服緹兒消弭雙方的仇恨。

  只能……祈禱呀!

  ★  ★  ★

  其實,就算程業將程嫣的話聽入耳中又如何?現在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

  他知道嫣兒已經猜到二十二年前的開端,但她卻不會知道一切事情,包括他近來的所作所為。

  寒君策握有他太多把柄,不把握住這次機會,他將永無翻身之日。

  依程喜話裡之意,寒武城內的守備應該只有御城的那些人,只要攻破城門,一定可以長驅直人。

  比較令他忌憚的,是並沒有看到刀劍雙衛守城,而負責防禦的那名武訓,居然能夠運用與他相距懸殊的人力就將寒武城守得固若金湯,能力也不容小覷。

  圍城只能切斷他們的商事往來和糧食供給,但城內囤積的物資有多少卻未可知,拖得愈久,情勢反而對他不利,為今之計,只有速戰速決。

  「程喜,明天對寒武城喊話,給寒君策一天半的時間,要他交出我的女兒,並出來接受公審,否則就開始攻城!」

  「遵命?!」

  ★  ★  ★

  「果然是狗急跳牆。」高位上,寒君策冷冷嗤道。

  「敢問城主如何因應?」

  「依照原訂計劃行事。」

  「是。」

  「刀衛,你去一趟皇城,告訴皇上我要送一份禮給他。還有,公佈前任盟主的死因以及寒家莊血案真相。」

  刀衛點頭,轉瞬之間,已經不見蹤影。

  「另外,左武訓頂替刀衛之職,派人看緊程嫣,由劍衛暗地裡巡守,其餘照舊。」

  「遵命。」

  寒君策揮個手勢,所有人隨即會意離開,廳內只餘他和熒闕。

  他將熒闕拉人懷中。「我定程業之罪的那天,你不必在場。」

  「嗯。」她輕輕應聲。

  她明白:這是他對她的體貼與寬容,讓她不需要處在那樣尷尬的場合,面對眾人的質疑和指點。

  況且她也不願意再見到……程業呀!

  ★  ★  ★

  程業決定進攻寒武城,言武訓領著少數人守禦,樣態明顯處於弱勢。當程業的人馬準備一鼓作氣攻入時,另有一批人馬趕來阻止。

  「你們?!」程業錯愕地看著另一隊人馬,兩方僵持。

  「恃強欺弱,這就是武林盟主的作風?」華岳派掌門嗤道。

  「洛陽城耀武鏢局,也絕不能坐視犬狼橫……橫行,咳咳!」一名坐在馬上,看來風度翩翩卻弱不禁風的男子說道,說完還不停地大咳,差點摔下馬背。

  「少主,保重呀!」屬下手忙腳亂。

  「程業,你給俺交代清楚,金陵刀王貴的是你派五行刀者殺的?」

  「你們在胡說些什麼?!」程業先是一愣,而後滿臉怒氣地大吼:「別被寒君策這個偽君子給騙了!」

  「真正的偽君子恐怕是你吧?為了自己的野心而殺害無數豪傑。你倒是說清楚,二十二年前寒家莊的血案是不是由你一手主導?現在還想繼續迫害寒家遺孤嗎?」

  「欲加之罪,何患無詞?!」

  「是不是欲加之罪,咳,讓寒看策出來解釋清楚不就好了。」

  「對呀,讓寒君策出來!」

  眾人在城門前爭吵鼓噪著,言武訓在城門上冷冷看著他們爭吵,而後轉身下了城門。

  不久之後,城門打開,寒君策在言武訓的護衛下走出,現場瞬間變成一片靜默。

  「各位豪傑,」寒君策手裡拿著一本看來已經有些破舊的簿冊,持扇的手有些顫抖,面容極端哀淒,「這是家父寒元曦生前鍛練蛟鰻力時的記事手札,裡面有蛟鯪刀所有原圖,以及父親手筆真跡。或許在場豪傑有曾與家父結識的人可辨認真偽。如今君策定要為家父討回公道,一一揭發程業所有惡行!」

  「寒君策,不要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你程業心知肚明。武林大會上你所使的驚天刀法已經啟我疑竇,所以才會以秘笈殘頁為聘,沒想到你仍不知足;要程嫣為內應謀圖我寒武城。本城主因為發現程嫣行蹤鬼祟而退婚,你卻想先下手為強,企圖借用眾位豪傑之力遂行一己之私,甚至還意圖假借失蹤的女兒之名來誣我擄人要脅,誣我為邪教同夥,程業,你的心腸未免太過狠毒!」

  「你……」程業一時語塞。

  他竟然完全被設計了,被一個他視為初出茅廬的黃口小兒設計!

  所以就算寒君策說話真真假假,連帶確確實實地含血噴人,他都完全沒有辦法反駁,因為到了這種時候,已經沒有人會再相信他!

  「說不話出來了嗎?好好地接受公審,但承你所有罪行吧。」

  「做夢!本盟主豈會遂你這種卑鄙小人所願!」程業揚起大刀,用力朝寒君策劈下。

  言武訓連忙擋在寒君策身前,持刀反擊。

  相似的刀路,讓程業一陣錯愕。

  「驚訝嗎?程刀門主的不傳之密,怎麼會有門外之人習得?」寒君策冷冷地嘲諷,也等於直接定了程業的罪。

  除非寒家遺孤,否則怎會曉得驚天刀法?

  但是既然有刀法,寒君策為何不練?而交給旗下武訓?

  眾人的眼光在言武訓魁梧的身形和寒君策玉樹臨風的模樣之間來回看著,表情又歎又惋惜。

  想來是資質有差,可歎了寒元曦驚天刀法無法傳後了……

  同樣的疑惑也在程業心底升起。在這樣緊張的情勢下,他根本沒有辦法想太多,瞬間的錯誤判斷讓他忘卻盟主之爭那一晚對寒君策升起的忌憚恐慌,於是舉刀招招往寒君策攻去。  』

  寒君策左閃右躲,而言武訓則是死命護主;但程業招招狠厲無比,夾帶宏大威力。言武訓雖然功夫高強,卻也難以抵擋驚天九式之威,於是當機立斷護著寒君策往城裡退人。

  「程業,俺不准你傷害寒君策!」鐵杵派掌門高聲一喝,寒武城外一場混戰於焉展開。

  城門再度關上,阻隔所有侵擾,讓其他人逕自去拚個你死我活……

  ★  ★  ★

  西閣高樓上,程嫣聆聽從城外傳來的喧嘩吵鬧與兵器交擊之聲,無助地靠在窗沿歎息。

  爹總是一意孤行……

  一道靈光突然閃過腦際——

  言武訓早已不在西閣顧守,而這三日來也都沒有見到刀衛,顯示他應該被派去執行其他任務了才是。

  如果戰端已起,所有武訓應該都會被調去護城,如此一來,守門之人換了,不等於她逃走的機會也大增嗎?  

  她悄悄移步到門邊,看見顧守之人是兩名陌生的身影。

  左武訓奉命調度暗處兵馬,有備無患,而他差來的兩名屬下因為凝神細聽城外的喧嘩,冷不防同時被兩枝銀針插入穴道,頓時昏迷。

  「你們就先睡幾個時辰吧。」程嫣在房內開口,而後跳出窗框,在重樓高簷間飛縱,趁亂逃離寒武城。

  她雖然被寵出恣意驕縱的性子,卻從來不會罔顧人命,這一點,和爹……不同。

  出了寒武城後,她拚命狂奔,但在城郊小徑前,卻有纖細的背影執劍攔路。

  「想逃?」

  「連你都不放過我嗎?」程嫣停住腳步,低問。

  「必要之時,殺無赦。」熒闕轉過身,清冷的淡色眼眸對上她的。「主人之命,熒闕從不違背。」

  「但我是你的姐姐啊!」程嫣望著熒闕冷漠的眼,淚水不由自主流下。「緹兒,縱使爹有千般不是,我卻是從頭到尾都被蒙在鼓裡,完全不知,你怎能殺一個無辜的人呢?」

  夕陽西下,燦爛斜暉灑在程嫣雪頰上奔流的淚,映出點點彤紅色的光芒。

  曾有過自傲任性與睥睨一切的矯縱面容,如今卻只剩無奈淒楚的哀傷。熒闕直直望著那張與她神韻相似、梨花帶雨的臉龐,思緒有一瞬間的抽空。

  「我還記得:小時候抱著剛出生不久的你,心底有多麼雀躍、多麼驕傲。每當週遭的人說我們姐妹長得相當神似時,我都好開心,傻傻地一直向稱讚的人道謝。當你失蹤之後,我和娘傷心得茶不思、飯不想,整日以淚洗面。這些過往,你當然不會知.道,但我卻從無一刻忘懷。你真的能手刃有血緣之情的親人嗎?你真的能當這種悖倫忘禮的人嗎?緹兒,你醒一醒好不好!」

  程嫣臉上的溫柔與憂傷是那樣的真實、那樣的明顯,好似真的回到過往一般,讓她心中一動!

  模模糊糊地,好像有個童稚的嬌嫩嗓音,在她耳邊輕輕哼著不成調的曲兒。那聲音,悠悠渺渺

  「緹兒,你好可憐喔,都見不到爹爹。告訴你,爹爹很好喔,是全江湖人最尊敬的人呵!」

  「緹兒,你要快點長大,娘說等你長大,我才能帶你去後山采梅子!」

  三歲呀,明明還不是該有記憶的年紀……

  緩緩垂下雙眸,熒闕反手背劍於後,迅速移步與程嫣交錯而過,停下的身子恰好與程嫣背對背。

  「你走。」  

  「緹兒?」

  「我名為熒闕,不叫程緹,你認錯人了。」

  「你放我走,寒君策會放過你嗎?」她無法不擔憂。

  「這不在你可以知道的範圍內。」

  「這是你回報親情的方式嗎?」程嫣沒有辦法轉身面對熒闕,緩緩抬起手,看著方才兩人錯身之時,掌心中突然多出的碧血凰玉,滿是淚水的面容上綻出無奈的輕笑。

  「我話說在前,你現在不快走,如果再被其他人攔住,我不會救你。」

  「多謝了,我惟一的……妹妹。」她拭著奔流不已的淚水,快步逃離,可是不管再怎麼擦,視線依舊模模糊糊。

  熒闕轉頭凝望程嫣漸漸消失的背影,閉目斂神,臉色再度回復冷然。

  「我早該知道你會這麼做。」寒君策慢慢從林間暗影中走出。

  熒闕聞言一震!沒想到主人自始至終都在旁邊,將一切看人眼裡。

  縱使放眼當今江湖,她的武藝已經少有人能夠匹敵,但主人的修為卻又高出她和刀衛太多,因此她絲毫察覺不到主人的氣息,並不令人意外。

  「請主人責罰。」她倏地在他身側跪下。

  「跪在我可以追上程嫣的通道上,你可還真聰明是不?」他語氣森冷,「她擾動你的心緒,所以該死。」

  「求主人饒程嫣一命。」  

  她也明白若主人真要追殺程嫣,無論她如何阻擋都是徒然。 

  而主人會開口嘲諷,意在警告,但既然他沒有追上前去,就表示也許另有盤算,所以她只能嘗試口頭講求。

  「你竟然開口求我?」他俯身擒住她的下巴,盯視她的目光中滿是逼人的不悅。

  「是,熒闕求主人饒過程嫣。」

  他笑著搖頭,但笑意卻絲毫沒有傳達到眼裡。「我的好護衛,你愈來愈懂得自作主張了是不?」

  「屬下不敢,只能乞求主人網開一面。」

  「私縱人質、違抗主命,你可知道將受怎樣的刑罰?」

  「請主人下令。」

  寒君策看著熒闕低頭領過的姿態許久,神情複雜掙扎,而後忽然站直身子,也順道將她拉起,背轉過身咬牙開口:「下不為例!」

  「主人?」她錯愕地呆立原處,一時之間忘了要跟上他已經邁開的步伐。

  「她對你的真心救了她自己一命,而你,陪我到練功房,我要親自驗收你所領悟的劍指訣。」』

  「是!」她迅速跟上他疾走如飛的身影。

  沒有拒絕,沒有懲罰,主人對她,已經由嚴厲轉為包容,由恣意而為轉為暗暗相護。

  主人的心思,她已經能夠明白,而她自己的心,也因為某些突來的、混沌的領悟而開始奔騰。

  有一些陌生的溫暖與酸甜在心底深處泛開,她望著他精瘦卻足以擔負天地的背影,一滴水珠滑下眼眶,低落黃土,最終歸於了無。

  餘暉光影,漸漸隱沒……

  ★  ★  ★

  混戰之後,因為皇城所派的禁衛軍趕來插手,所有人只得停下爭端,而程業隨即失去蹤影。

  寒武城特別舉辦為時二日的筵席,宴請與答謝眾武林豪傑的幫助,之後有些人想要留下來幫助相抗程業,被寒君策一一溫言婉拒,並在所有人離去之前,各贈「驚天九式」秘笈一本。

  武林中人人覬覦且造成無數犧牲的驚世刀法,從此以後,再也不是秘密。

  更多有關程業惡行的證據不斷冒出,官府前往程刀門查抄,門生子弟逃的逃、被抓的被抓,羅衣和程業的小兒子程璇下落不明,而程嫣則仍是生死未卜。程刀門一夕之間覆亡,武林盟主轉瞬之間成了過街老鼠,人人爭相喊打,但翻遍江湖,卻也沒有人找得到他。 

  這樁二十二年前的懸案如今終於破了,對現在頹靡難興的朝政與官吏們而言無疑是最值得振奮的消息。

  大皇子在江南之地聚兵謀反,皇城現在亟需建立穩固不移的威信;而程業殺人如麻,罪孽深重,人人得而誅之,若抓到他,不僅在朝在野都可以立威,更可以借此拉攏武林豪傑。因此對於追捕程業,朝廷的動作遠比武林人士積極急迫。

  寒君策那日對程業的指控,成功地將熒闕排除在爭端之外,所以也就沒有人懷疑劍衛的真實身份。

  武林現在群龍無首,重新推選誰為盟主成為新的焦點。而當初本來就是劍衛打下盟主之位,可是屈於女子之下又是一干豪傑所不願,所以寒君策當然成為首選。

  對此,寒君策以無心於此而拒絕了,再加上眾人對他的武功不具信心,對這件事自然也沒有多少人堅持。

  至於該如何推選下任盟主?在眾人的討論下,決定下次擂台大會於兩年後再召開,這段時間內,所有人先好好修練武藝再說。

  畢竟「驚天九式」雖然人人俱得,卻不是每個人都能習成與融會貫通,自然就成為斷定大夥兒功力最好的嫖竿。

  寒武城又重新恢復強世獨立上的富有安定日子,不再涉足江湖爭端,只單純地與外界從事商事交易。

  表面上,寒武城一片平靜,與以前無異,實際上卻戒備得更加森嚴。

  內城北閣主房內,寒君策燃起燈火,等待貴客來臨,而熒闕則靜立在一旁。

  一道修長的白色身影迅速致人,當來人已經在寒君策對面之位落坐時,房門也瞬間關上,而這一連串動作,竟然連燭火都沒有多加動搖些許。

  來人瞥視熒闕一眼,俊俏的臉上揚起陰柔的笑意。「你好樣的,要大婚也不會跟我說一聲。」

  「不過是幌子而已。」

  「還好你退婚了,不然論程業之罪,可是要牽連九族。」

  「其他人的命運如何,寒君策漠不關心。」

  「那她呢?」來人用摺扇指著熒闕,語帶雙關。

  「我的人。」寒君策為他倒了一杯酒,淡淡開口,語氣不輕不重,卻有警告意味。

  「哦?」他頗感興味地笑了出來,「那咱們來論個交易:程業歸我。」

  「不。」  

  「是你要我來的,卻還一直拒絕我,這是否太過分了?」來人斂起笑意,臉色沉下。

  「不然來個君子之約吧。」寒君策輕笑著,「我只殺程業一次,若是失敗了,他就歸你,如何?」

  「你寒君策親自出手會有失敗?去騙其他人吧!」他冷哼。

  「答不答應在你。」

  「這……」來人支頤沉思,而後又看了熒闕一眼,意有所指地開口:「好,我答應,若你一次失敗了,程業的命運你就不得再過問。」

  「交易成立。」

  「不是我想抱怨,實在是北荒的天氣與我不合,以後如果沒什麼大事就別再勞駕我跑來這裡受凍。」來人將酒喝下,似真似假地抱怨。

  「夜夜笙歌樂舞,你也需要多勞動勞動身子骨呀!」寒君策又笑著為他注酒。

  「我可有看錯?寒君策居然有真心談笑的時候?」他瞠大眼。 

  「你可以不用再來了。」寒君策輕輕敲擊了下桌子,酒杯瞬間震起,杯內的酒全部朝來人潑去。

  那人連忙起身,攤開的摺扇一轉一旋,撥出半空的酒又重新回到酒杯之中,酒杯也穩穩地立於摺扇之上,而後,他緩緩揚起惡意的笑容,輕巧旋腕,酒杯立即射向熒闕。

  熒闕立刻接住酒杯,強勁的力道讓她的虎口有些酸麻,但她仍能維持巧勁,不使自己受傷,也避免酒杯因為受到過強的力道而震碎。  

  「功夫不錯嘛!」來人贊許道,「不愧為武林盟主,那杯賞你如何?」

  「輪不到你。」寒君策冷哼。

  在寒君策語落的同時,熒闕也將酒杯擲回來人面前,裡面的液體半滴未漏。

  「方纔在害躁,現在是吃醋,寒城主真是愈來愈有人味了!」他呵呵笑著,將酒一飲而盡。

  「你也愈來愈讓底下的人給糊了腦袋嗎?」

  「快別這麼說,我懂得大智若愚的道理呀,哈!」他舉起酒斟為兩人注酒。

  直到天露微曦,北閣房內的燈火才終於熄滅。

《第10章》

  「羅衣和程璇仍是下落不明?」寒君策挑起眉,嘴角微微揚起。

  「屬下推測兩人應該是跟隨在程業身邊,但是他們實際的行蹤確實仍未查到。」  

  「知道了,下去吧。」

  「是。」

  「刀衛,你認為呢?」在其他人離開後,寒君策偏頭問刀衛,語氣閒散。

  「以程業的個性來推斷,不會甘於這種不利於他的情勢太久,近日內應該會前來尋仇。」

  「熒闕,你呢?」

  「方纔左武訓說城東十里有些異樣的足跡和炭火餘燼,或許是羅衣和程璇不經意間所留。」

  「是有可能。程業那老狐狸脾氣雖差,卻不會傻到自曝行蹤。」寒君策食指輕擊扶手,在心底推敲著,而後淡淡笑了,「本城主突然覺得城內悶得發慌,想到城東走走,你們願不願意跟隨?」

  「主子問護衛這種問題,需要答案嗎?當然擺明了沒有選擇餘地,後面的問話只是隨口說說。

  雖然如此,但在以前他是不會有這等興致多話的。所以刀衛在寒君策起身走在前頭時,偏頭瞥了熒闕一眼,而熒闕仍舊是維持原來的面無表情,不過唇角微微揚起,當作給刀衛的回答。

  主人……真的愈來愈有人味了。

  ★  ★  ★

  西移的太陽,為城郊疏林灑落亮眼光彩,葉片漸凋的枝頭有點點花苞冒出,形成一種在蕭條中又帶有些許繽紛氣象的特殊景致。

  「這片林子如此空曠,就算有日照也難以驅逐寒意,難怪需要生火取暖。」寒君策冷冷看著地上被處理掩埋過,卻仍舊明顯的炭火餘燼,語氣不掩饑誚:「不過這樣拙劣的請君人甕手法,實在是令我質疑起對手的能耐呀!」

  寒君策話音方停,一股渾厚剛猛的力氣便突然襲來,夾帶劈天裂地的威勢。

  熒闕直覺地撲身欲幫寒君策擋招,卻被寒君策一把扯住,躍開刀氣範圍,而刀衛也往另一邊跳開,閃過襲擊。

  「寒君策,受死吧!」程業自疏林一角奔出,大刀直指寒君策。  

  「程業,雖然你還是一樣喜愛用偷襲的卑劣手段,但是見你刀法大有所成,寒某實在感到相當欣慰,果然沒有辜負我當初贈送殘頁的期望。」即使處在刀鋒之前,寒君策仍是氣定神閒地輕笑著。

  「死到臨頭還想逞口舌之快嗎?」

  「可記得我在中秋夜就曾警告過你:你沒有殺我的能耐?」

  「誇口!」

  「人急而無智,你當時的冷靜和畏懼到哪裡去了?」他搖頭歎息。「刀衛,告訴我,你認為程業所犯下的最大錯誤為何?」

  「驚天九式若能融合,以程門主的根底和蛟鯪刀的配合必定能將刀法發揮出絕對的威力,只可惜程門主太過躁進,未達十足火候便前來尋釁,如此將永遠也看不到驚天之威了。」刀衛淡淡開口。

  「程『門主』,聽到了嗎?」寒君策哂笑道,「連刀衛都能看出你的缺失,還妄想能殺得了本城主嗎?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回去好好將刀法練成吧。」

  程業被寒君策的嘲弄激得火冒三丈,大刀舉起便直朝寒君策砍去。「我現在就可以讓你見識什麼叫做驚天之威!」

  寒君策腳步挪移,轉眼間已經移身到程業後方,程業快速回刀向後橫斬,寒君策又縱身躍開,不著痕跡地將爭鬥中心點轉移。

  熒闕站在原處看著程業和寒君策對打,清艷的臉上並無其他表情。

  主人的動作明白表示了不希望雙衛插手,所以他們只需要在旁觀戰便可,不用多事。

  眼角餘光看到戰圈後方的動靜,她眉心一皺。

  印象中,自己並沒有看過那名中年女子,但看她一臉關切的模樣,想來應該是羅衣吧。

  既然羅衣在這兒,那程璇呢?也在這附近嗎?該去搜尋嗎?她在心底思索著。

  羅衣憂心忡忡地跑來探看狀況,擔憂的目光在凝望戰圈一會兒後,突然被立在戰圈後方那名氣質疏冷的女子所吸引。

  是緹兒!是緹兒呀!她的眼中倏地染上淚光,完全移不開投注在熒闕身上的視線。

  她已經長這麼大了,還出落得如此標緻,呵!

  羅衣明白而赤裸的思念目光,讓熒闕心底一陣煩亂,所有思緒霎時中斷,夢境中那名女子的哭喊偏又在此刻浮上腦際:

  「把緹兒還給我!」

  既然已經做了選擇,就別再猶豫。她想要維持淡然無覺,但低迷的情緒卻明明』白白地告訴她:心既然已經亂了,就再也回不了平靜。

  她半垂下眼眸,眼裡緩緩滑過一抹深切的哀傷。

  一切的糾葛,總該有停止的時候,只是……

  此時此刻,她突然想起程嫣臨走前那梨花帶雨的面容,原來,真正的流淚竟是這樣的心情。

  「程業,你真當本城主武功不濟嗎?」寒君策高瘦的身子在程業不停揮舞的刀鋒間穿梭,神情是一派輕鬆自如,盯著地怒紅的眼輕聲問道。

  「身法過人又如何?我就不信憑我手上的蛟鯪刀殺不了赤手空拳的你!」

  「果然是庸才之輩,白白浪費本門主的時間。」寒君策用腳尖踢起地上的小石子,將程業的刀面擊偏,嘴裡冷語嘲諷,眉眼間顯露出沉怒。

  「將大話留到閻王面前說吧!」刀式已偏,雷霆萬鈞的殺招竟然被如此輕鬆地化解,程業直到這時候才心生恐懼:他的的確確太過小看寒君策了。

  原本以為將「驚天九式」融會貫通之後,就可以號稱天下無敵,孰知……

  「現在才懂得空口怕已經來不及了,本城主厭倦再看到你這張野心太大偏又愚蠢至極、毫無自知之明的面孔!」

  寒君策右手化如鷹勾朝程業面門襲去,程業偏身向右側閃躲,寒君策左手順勢旋掌擊向程業胸口,程業一驚,連忙後退;寒君策縱身躍至程業身後欲攻程業後腦勺,程業反應快速地橫刀後劈;寒君策彎身游過刀勢,長腿一旋,直掃程業下盤,程業連忙跳起,後翻兩圈之後握緊蛟鯪刀朝寒君策直砍而下。

  蚊鯪力過於鋒利,而程業刀勢渾厚剛猛,不宜直衝其威。於是寒君策心念一轉,旋身挪移,在程業倏轉刀勢的同時揚手側劈,直中程業持刀的手,程業只覺得手腕一陣刺痛,蛟鰻刀已經筆直向後飛出,落於身後數丈之遠。

  「你……」程業望著已經流出鮮血的手腕;心下大驚,那傷痕,竟似刀傷!

  「現在兩人是赤手空拳對打,你有自信能擋我多久?」寒君策沉聲問道。  

  「這就是你不練驚天刀式的原因?」

  「家父自創的刀法,為人子者豈有不練的道理?但只有愚者才會以練成自豪,流人閉門造車、班們弄斧的窘境。」

  「怎麼可能?!」寒君策歲數小他將近兩輪,怎麼會有這般能耐和修為?  

  「你是要自行了斷,還是要我動手?」

  「做夢!」程業氣沉下盤,運功凝勁於掌,雄渾的掌勁迅速朝寒君策攻去。

  寒君策旋身避開,程業趁機將袖中暗器投射向他,寒君策在避開暗器的同時以手指夾住其中一枚,朝程業射回。

  「雙極鏢,鏢身近方,形有二寸,造成的傷口有如利刀劃過,深約一寸,於腰間,尚可隱藏。這是你加諸在劍衛身上的傷痕,寒某可有說錯?」他看著程業微震的身形,面容儘是肅殺之意。「只可惜你再也沒有機會休養傷口了。」

  深約一寸……寒君策居然能在他警覺閃身的同時以雙極鏢劃出同等的傷口,這樣的功夫和能耐令人膽顫心寒!

  他如果無法取得先機,恐怕真會就此命喪黃泉。

  主意既定,程業氣走週身,踢起地上石頭扣掌擊出,趁寒君策閃身之際又擲出連環暗器。寒君策不勝其暗招之擾,迅速拔地躍起,俯身直攻程業,程業揚手抵禦,兩人一陣拳來腳往,而後程業為了掙開被寒君策扣住的手腕,借力使力移身到寒君策後側。

  現在正是殺了寒君策的好機會!

  乍見寒君策空門,程業心下大喜,於是凝聚全力發掌攻出……

  「受死吧!」

  「不——」

  熒闕突然縱身躍人戰圈,緊緊護在寒君策空門之前,硬生生接下程業蓄滿內力的掌勁,頓時全身癱軟如泥,只能無力地往後仰倒。

  「程緹,你礙什麼事!」

  變數陡生,眼見殺寒君策的大好機會錯失,程業氣憤不已,馬上凝聚氣力往前衝,想再度攻其不備。

  寒君策迅速回身接抱住重傷癱倒的熒闕,另一手在空中劃出半孤,直擊中程業胸口,讓他有如草偶般筆直向後飛出數丈,摔跌在地。

  「為什麼要這麼做?!」寒君策氣憤地伸手擦拭熒闕口中不停嘔出的血,怒聲責問,「你明明知道我是故意露出空門,為什麼阻止我?!」

  熒闕看著他眉眼間無法遮掩的心慌,輕輕地,無奈地開口:「只為……報償生育之恩……」

  「你可知道我等這一刻等了多久?」他的語調迅速轉冷。

  她飛身擋住程業那一掌,雖然看似護他,其實是在保護程業,不然他回過身來的掌氣,會直接貫透程業天靈,讓他在閻王面前連怎麼死的都回想不起。  

  她完完全全護住他的身體,讓他根本沒有辦法施掌,他原本已經蓄滿勁氣的力道只能順著週身血脈下衝,否則將會傷到她,讓她就此一命嗚呼。

  而若不是他當機立斷,將勁氣導引出去,程業現在所受的傷不會只有這樣!

  「怪熒闕看不透,只能選擇辜負主人信任。受這一掌之後,我與程家再無瓜葛。」

  「那對我呢?三番兩次自作主張地忤逆我,你又要如何承受我的怒氣?」

  「只願……終身追隨,絕無……絕無貳心。」

  「好個絕無貳心!」他以衣袖擦拭自她口中不斷流出的鮮紅血液,凝視著她眼神裡的無奈、歉意與哀傷,面容上的笑意如寒冬凝雪。 「不會再有下次了!」

  「定……定然……」她在他懷中失去知覺。

  寒君策立刻將手按在熒闕心脈之處,灌輸真氣入她體內,為她穩住傷勢。

  「主人?」刀衛在一旁開口詢問。

  「立刻殺了程業。」他陰冷下令。

  熒闕是為了保護程業性命而受到重創,所以他可以達她所願不下殺手,但並不表示他會就此饒了程業。

  即使曾經對他人有過只動手一次的承諾,這一刻卻也變得不重要了。程業雖然是熒闕的親生父親,卻也是讓她現在傷重昏迷的兇手,而他絕對不會放過傷害她的人!

  「不,要殺他,先殺了我!」羅衣突然衝到程業面前,張開雙臂相護,讓刀衛已經揮至的刀鋒迅速急轉個彎,在空中劃出一道美麗的光孤。

  「你也該死,既然你自投羅網,正好為我省事,讓刀衛一併解決。」抱著癱軟的熒闕,寒君策身上也染了血,俊美的面容上已經全是嗜血的陰沉殺意,有如修羅取魂一般,說出的話語也是絲毫沒有一點溫度的冰冷。

  「羅衣,讓開!我跟他們拼了!」

  「夫君,你重傷在身,如何打得過他們?」

  「要不是因為程緹……」  

  「要不是因為緹兒,你早就已經去見閻王了!」羅衣打斷程業的怒語,大聲斥喊,滿面都是難堪和憤怒的淚水,「你和寒君策的功力相差懸殊,根本就打不過他,連我這個武藝低微的人都看得出來了,你為什麼就是瞧不清楚?!」  

  「不要攔我,看你們母女那是什麼德行,一個個只會胳臂向外彎!」

  「你瞞著我們在暗地裡幹下的勾當,又該向誰究責?寒家上下一百三十四口人命,你又該如何承擔?!」

  「你……」程業愕然呆立,「你怎麼會知道?」

  「全江湖人都知道的事情,你又以為能瞞我多久?」羅衣搖頭,淚如雨下。 「緹兒用生命來保你免死,你卻這樣辜負她的心意。我們一同為你過往的惡行償罪本來就是應該,可是她又何其無辜?!」

  「真是一出感人肺腑的倫情血淚大戲如何嚴寒君策森冷的聲音,突然插入爭執的兩人之間。

  羅衣聞言,迅速轉回身子,朝寒君策下跪求道:「我夫所犯下的罪愆,縱使我們萬死亦不足為惜,只是寒城主能否答應我的請求:求您務必治好緹兒!」

  「你以為還有你開口的餘地嗎?」

  「羅衣不敢妄想,只是身為人母,只求……只求女兒能夠安好!」縱使淚眼迷濛,她仍堅持要瞠大眼,好多看看這個失散太久的女兒,將她的形貌牢牢刻印心版,那是身為母親——最深切的思念。

  寒君策明白看人羅衣眼底的渴望,而後半垂眼眸開口:「世上早巳無程緹此人,而熒闕是我的貼身護衛,我不會放任她傷重不管,不必你提醒和多事。」

  「是嗎?這樣……我就放心了。」她低喃。

  「你丟臉丟夠了嗎?做什麼向仇人低聲下氣?!看我……」程業看自己妻子那卑躬屈膝的姿態,惱羞成怒,怒罵的同時還想要去撿起掉落在附近的蛟鯪刀,卻被寒君策遠射而來的氣指點住週身穴道,無法再動彈。

  「刀衛,廢了程業武功,我要他永遠無力東山再起。」

  「是。」

  「寒城主……」羅衣聞言,心情霎時萬般複雜,只能低低叫喚。

  讓練武者失去武功,可是比失去生命還要痛苦;她不知道該痛罵寒君策的殘忍,還是該感激他的不殺之恩。

  「是你眼中的思念挽救了你和程業的性命,相信從此以後,憑你那低微的武功,將會永遠凌駕在你夫之上。」他抱著熒闕轉身就走,卻仍不忘冷聲哂笑。

  「寒君策,有種殺了我!」程業怒喊。

  「想找到你們的人多如過江之鯽,若你執意求死,別隱匿行蹤就是了。」寒君策語落,人已消失。

  「刀衛……」羅衣看著一臉漠然的刀衛,臉L寫滿懇求。

  「轉身,閉上眼。」刀衛低聲開口,這是他惟一能給的慈悲。

  羅衣面色絕望,依言轉身,行走幾步之後才停下身子,閉眼的同時也將雙耳捂起,不忍心聽到後方的怒吼與哀嚎……

  ★  ★  ★

  「隱世姥。」寒君策抱著昏迷的熒闕走進隱世草茅前方的院落。

  「唉呀!是誰有那麼大的能耐,將我們的熒闕娃兒傷成這樣?!」隱世姥連忙丟下手中的藥草,開門讓寒君策將熒闕抱人屋內。

  「她自己。」寒君策將熒闕安看到床上後,就雙手環胸站在一旁,沉默地看著隱世姥在熒闕身上東摸西弄。

  隱世姥在診斷完熒闕的傷勢後,歎了一口氣,起身從一旁的櫃子裡拿出好幾瓶小罐子,分別倒出數量不等的藥丹人藥缽中研磨。

  「如何?」寒君策仍舊維持原來的姿勢,俊美的臉上絲毫看不出表情。    「脈息不穩,五臟六腑俱受重創,如果不是你及時以真氣護住她的心脈,恐怕她會撐不過明日。」

  「你多久能治好她?」  

  隱世姥在瞥他一眼後繼續低頭搗著藥,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輕問:「你很生氣吧?」

  他直勾勾看著隱世姥,並不否認。

  「娃兒也是不得已。」

  雖然她沒有親眼目睹,但是卻可以從寒君策的話語中推敲出事情的大概。

  她明白熒闕雖然凡事以君策為重,卻也無法做到全然無心。

  「我知道。」寒君策的語氣極端僵硬。

  隱世姥將藥丹全部磨碎後,在缽中加入自行提煉的丹楓藥露,而後將湯藥倒入碗中,拿到床邊,寒君策無言地畢扶起熒闕的身子,掌心貼住熒闕頸背運氣,讓她可以順利喝下隱世姥所調製的藥湯。

  「多久能治好她?」他又問了一次。

  「很難說,娃兒身體好,再加上你的幫助,傷勢恢復是沒有問題,只是恐怕重創過後,真氣和內力將要大不如前,要恢復功體只怕難了。」

  「有辦法補救嗎?」 

  「有是有,只是……」隱世姥的臉色很是猶豫。

  寒君策立刻不由分說地將熒闕扶坐好,自己則上了床榻,盤腿而坐。「告訴我怎麼做。」

  「你確定嗎?想要娃兒恢復,可能得付出比失去的還要多上一倍的心力。」

  「我要她和以前一樣。」

  「即使可能會毀了你一半的功體?」

  「無所謂。」

  「好吧!」隱世姥長歎一口氣,從櫃子裡取出一個繪有紋飾的皮囊,而後在燈座上生火,將皮囊中的金針置於火上烤熱,再浸放人一旁她所調製的藥酒盆內。「娃兒怎麼說?」

  「她說定會竭盡所能去體會領悟。」他的眼簾緩緩垂下。

  「然後呢?」

  「一生追隨,絕無貳心。」

  「她懂你的心情嗎?」

  「在昏迷之前,她的眼眶是紅的。」

  「也就是說,她明白這樣的舉動會傷害到你,卻仍是做了。」

  「……」

  「你的想法呢?」隱世姥輕聲問。

  熒闕的舉動其實太過冒險,因為她明白自己可能就此喪命,才會紅了情緒起伏一向很淡的眼。

  她這麼做,形同對寒君策的辜負,她自己也很清楚。

  娃兒雖然懂得情愛了,卻依舊是個讓人心疼的傻孩子……

  「我等她實踐承諾,給我一個交代。」

  「兩個傻孩子。」隱世姥搖搖頭。

  」我很明白自己在做什麼。」他閉上雙跟,將全身氣息調勻後,才將眼睛睜開,看著隱世姥問:「怎麼做?」

  「凝神蓄勁,氣走十二周天,跟著我的指示而行吧。」

  寒君策雙手交疊於丹田之前,閉目凝神,運動內力。

  隱世姥先將一根金針插入熒闕頭上百會穴處,而後才對已行氣完成的寒君策開口:「定廣明,聚太陰,啟少陽,封肩並,會天宗,通神堂,氣人魂門,轉旋少陰……」

  隱世姥一邊對寒君策提示做法,手也一邊在熒闕身前下針。寒君策依言而行,將自己的內力轉入熒闕體內。

  隱世草茅內,除了隱世姥那似老還幼的嗓音喃喃之外,再無其他聲響。

  草茅之外,刀衛早已來到,正閉目靜坐在石椅上,凝神細聽週遭是否異樣,不動如山的身形,宛如與桌椅同化的石雕。

  西墜霞暉,正慢慢釋出光彩……

  ★  ★  ★

  東昇日照透過窗欞灑入草茅,為屋內帶來光亮,床榻上的人兒也在此時悠悠轉醒。

  熒闕睜開雙眼,愣愣看著屋頂的梁木和茅草,昏迷之前的記憶緩緩回到暈沉沉的腦海中。

  感受到草茅另一側那個阻擋陽光的陰暗,她偏轉頭朝那一邊窗戶望去,見到靜立在窗前的高瘦身影。  

  「主人。」她依著牆,緩緩卷坐起身子。

  「醒了?」寒君策轉身望著她,因為背對日光的關係,讓她看不清楚他臉上的表情。

  「熒闕有錯,請主人責罰。」她想要下床,虛軟的身體卻明顯力不從心。

  「不用勉強自己。」寒君策拉下草窗,讓草茅內重新回到黑暗之中。

  熒闕閉了閉眼,想讓自己的眼睛適應黑暗,卻在同時間發現自己體內的異樣。

  她明明記得自己傷勢嚴重,為什麼體內能有如此源源不絕的其氣?

  難怪身體可以承受自己的動作,而不是只能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可是為什麼?誰有能力這樣助她?

  姥姥的劍術雖可稱得上高手,卻沒有這樣雄厚的內力,難道是……

  「主人?」她震驚地睜大雙眼,看著已經走到她面前的寒君策。

  「感覺如何?」他寬厚的手掌,撫上她細滑的面頰。

  「熒闕……熒闕有錯……」某種蝕心的酸澀毫無預警地上衝至喉口,硬是讓她連說話都變得好困難。

  「老是在忤逆我之後說這些話,你明明知道我再也硬不下心腸罰你,不是嗎?」他凝望她情緒波湧的雙眸,低低開口。

  「熒闕從無此意。」

  「我知道。」他拿起桌上的碗,將藥湯飲入口中,而後坐到她身旁,扶著她的頸後,緩緩將藥湯哺餵給她。  

  在他深深明白自己的心意之後,已經將她視為這世惟一的伴侶。  

  是他強迫她必需有所割捨,而就是因為她沒有辦法做到全然無心,所以才需要選擇。

  可是無論所遇到的掙扎是什麼,她的選擇,永遠都是為了他。

  所以,即使狂怒,他卻怪不了她……

  她順從地倚在他懷中,一點一滴地喝下他餵入的藥汁。

  湯藥很苦,但滑過了喉頭,卻泛開某種混雜酸澀的甜度,令人心慌,也讓人情願就此沉醉不醒。

  餵她喝完了湯藥,他的唇卻沒有離開她的,霸氣的舌侵入她口中,勾引她的回應。她的手輕輕環住他的腰,全身無力地領受他的激切。

  他讓她躺回床榻上,也終於分開兩方膠著的唇,將手肘撐在她的螓首兩側,鼻尖相抵,輕聲問道:「讓本城主守了你兩天,你可知罪?」

  她看著他眼中的責備,明白那不再是賞罰分明的嚴厲,而是溫和深斂的擔憂與告知。

  「敢問,主人……給了熒闕幾成功體?」

  「五成。」

  「這麼一來,已經遠遠超過熒闕原來的能力了!」她輕呼。

  「你這是在質疑我給得太多嗎?」他先是冷冷一、笑,見她噤聲不語,才斂色正容,溫聲開口:「我不要再看到你受傷,這樣的擔憂驚怕,一次就夠了。」

  「是熒闕任性,拖累主人。」她的手撫上他下巴的發渣。

  主人一向重視儀容,卻還是放任這樣落拓的證據留在臉上,顯示兩日來他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旁。  

  他的心,她已經能夠體會,也漸漸明白他要的究竟是什麼。  

  她知道:主人堅持親眼看到她清醒;同樣地,也要她醒來後看見的第一個人是他。

  她也知道:主人孌她這輩子心底惟一在意的人是他,而那種在意,並不等同於下屬對主子。

  她總是想不透其中的差異,直到後來她才明白,不是在意的輕重程度改變,而是在意的本質變了。

  那樣的在意,含有獨佔的性質,本身已經潛藏任性的成分。

  他的大掌輕輕按上停留在自己臉頰上的白皙柔荑。「等你養好傷後,我們立刻完婚。」

  「主人不是無視於禮教的嗎?」

  「但我要你回報我同等的情意,而不只是純然的服從。」他輕笑著,凝視她的眼中,情意切切。

  她美眸半閉,口氣極輕:「姥姥說,主人的愛很霸道。」

  又如何?」他承認自己連親事都是對她情感的勒索,不給人轉圈餘地。

  「熒闕對於主人這樣的霸道,是覺得……心喜的。」

  「我明白。」只是貪圖得更多。

  她咬咬下唇,不知道該怎麼樣才能將心底的想法適切說出,因而顯得有些語無倫次:「所以,熒闕的慌亂只會因主人而起;懂得何謂憂傷,也是為了主人;所以,主人不需要……」

  他點住她的唇,明白她想表達的心意。「試試看直接喚我的名如何?」

  「主人?」

  「嗯?」他低聲威脅。

  「主……」見他沉下臉色,她不自在地轉口,撇開眼,再也無法直視他。「君……君策……」

  「果然悅耳,深深打動本城主的心哪!」他捧回她的臉,笑得很開懷。

  「主……君策,熒闕……」她在他的瞪視下改口,「我……還不習慣。」

  「沒關係。」他低頭吻住她微顫的唇。

  說沒關係的是他,反正對於還不習慣的事情,她遲早都會變成習慣。

  他承認,自己的確連面對情感都是如此霸道,也吃定了她的順從。

  但是也惟有她才能令他處處遷就,事事容忍。

  寒君策決定的事情向來不容許因為任何人而改變,卻偏偏為了她得時時更動計劃,既然如此,他為什麼不能要求她付出同等的回報?

  其實,只要能看到她安好無恙,他即使失去功力又如何呢?

  包裹在傲氣的外衣下,是他濃烈得幾乎炙傷人的情意,只是熒闕呀!你到何時才會知曉?

  談話聲逐漸隱沒,草茅中歸於寂靜。在緊閉的門外,隱世姥抬起頭仰望著刀衛,問道:「以功力而論,現在的你遠遠勝過城主,有想過要怎麼辦嗎?」

  刀衛冷淡地瞥視她一眼,眼神中明明白白顯示這個問題的多餘。

  「呵!果然是我老人家腦袋不中用,問個傻問題了。」她呵呵笑著,走出院落去尋找藥草。

  逐漸高昇的太陽,將站在草茅前方的高壯男子照出長長的影子,而後影子慢慢縮短;短至幾乎不見,然後又慢慢拉長。

  任由隱世姥熬好湯藥端進又端出,他仍是一動也不動,恍若計時日晷。

  他的名字叫做晷明,映晷之明、以鬼為名……

  就連寒武城內也沒有幾個人知道他的名字,而他自己也不在乎,畢竟無論稱呼為何,他的身份只有一個寒武城內忠心耿耿的刀衛。

  既然沒有人在乎,那麼他的身份來歷也就不重要了。

  夕陽餘暉灑上他剛直挺立的肩背,也在他冷漠、如刀削般的容顏上映出模糊的暗影。

  「刀衛,走吧。」日西墜,月東昇,寒君策抱著熒闕從隱世草茅走出,準備帶她回內城北閣療養。

  「是。」

  「回去後我會吩咐言武訓代你願守,你好好休息吧。」

  刀衛無言地跟在寒君策後方,維持一定的距離,看著前方相依的兩人。

  城主的速度慢了……

  無論如何,城主永遠是他的主子,他的……恩人。

  城主是武學奇才,失去的功力也許三五年內就能補回,所以到城主功力恢復的那時候為止,他的責任又更重了吧。

  碩大的滿月斜斜落下光華,寒武城內的第一株梅花,正悄悄綻放……  

             一全書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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