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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親結婚[愛情合約3] 作者:路可可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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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星海月華 於 2009-3-3 08:27 編輯

可惡!他知不知道,光是等他的時間就可以讓她完成多少公事?
像這種參加相親宴還敢遲到的男人,即使再優質也先扣五十分!
況且,趙晴一眼就看出這種人絕對不適合她──
他斯文有禮、舉止優雅,恰好跟她的壞脾氣、沒耐性形成強烈對比,
說得更白一點,他們倆的頻率根本就不一樣嘛!怎麼可能來電呢?
這樣也好,注定他們相看兩生厭,錯過一點都不可惜……
高仁傑吃過幾次相親飯,就屬這次最有意思!
他不曉得她是對他個人不滿,或是根本就唾棄相親模式,
以至於一見面就否決了彼此繼續發展的可能性。
不過個性鮮明、喜怒形於色的她卻引起了他的興趣,
而他多了解她一點,就多喜歡她一分,只想緊緊抓住她。
所以即使她言語冷淡、態度曖昧,他還是鍥而不捨,
畢竟難得遇上個令他心動的人,錯過就太可惜了……


第一章

  他死定了!

  居然遲到三十分鐘!

  他知道三十分鐘可以聯絡多少家廠商?可以閱讀多少有用的資格嗎?她召開的檢討會議,有時也不過花了三十分鐘就挑出了弊病所在。

  而這個名叫高仁傑的男人,竟敢遲到三十分鐘!

  她討厭枯等。

  所以,她討厭高仁傑!

  趙晴手中的咖啡杯重重地落在桌上,不加糖的黑咖啡應聲潑灑在雪白的杯盤上。

  “小聲一點。”趙春梅警告地對女兒說道。

  “沒關係啦……趙晴不是故意的啦。”林金鳳尷尬地陪笑,忙著發揮她身爲媒人的舌粲蓮花技巧。“你們不知道仁傑的皮膚診所生意有多好,一天最少要看兩、三百個病人。一定是因爲這樣,所以才會遲到了一下下……”

  “時代果然是日新月異,皮膚科現在也流行挂急診,所以這位有名的高醫師才會遲到了三十分鐘。”趙晴冷冷地說道,瓜子臉上的表情嚴峻。

  “唉呀,大家都知道,看診的病人要是一多,時間就不容易掌控嘛。”林金鳳陪著笑臉解釋著。

  “如果知道看診的時間不容易掌控,那他就不應該和別人約這個時間。”

  趙晴不耐煩地蹙了一下有型的眉,俐落的短髮凸顯出她的冷傲五官及雪白的肌膚。

  “仁傑這孩子脾氣好,長得又是一表人才,要不是因爲忙著診所的事一直沒空交女朋友……”林金鳳假裝沒聽見趙晴的話,逕自對著趙春梅說話。

  “也不會有機會輪到我,是嗎?”趙晴塗了暗紅唇膏的薄嘴一抿,像是嘲諷人的冷笑。

  趙春梅在桌下踢了一下女兒的腳。

  “我們趙晴的意思是說,條件這麽好的男人,可真是謝謝您的介紹了。”趙春梅揚起一串不自在的笑聲。

  林金鳳勉強笑了笑,在趙晴威儀而不耐煩的怒瞠之下,心裏直犯嘀咕——

  不想嫁人,幹麽來相親?

  趙晴翻了翻白眼,根本懶得開口辯解。

  天知道她現在的心情壞到可以到街上表演罵人。

  她不過才出差半個月,就被上頭那堆窩囊蛋陷害成預開發票、做假帳的惡人,而且還一不做、二不休地把她的“惡行”呈報到總公司的獎懲委員會!

  去他的預開發票、做假帳!這些還不全都是上頭那個只會摸女人大腿的王經理爲了沖業績而幹出的好事!

  現在可好了,那個王八居然敢把責任推到她身上?!

  誰都知道她趙晴不用靠那一套混水摸魚手段,也有實力做出讓所有人跌破眼鏡的好業績。

  反正,她之前已經向總公司的幾位大頭頭提出證據說明她的清白。所以,今天中午召開的獎懲委員會如果對她這個誠實的人不利,那大家明天就等著在記者會上看公司的家醜外揚。

  幾千萬的假帳,夠媒體喧騰一時了。

  “像仁傑這種學歷好、事業又成功的男人,總是希望找一個心靈契合的太太。趙晴一看就是聰明人,一定會和仁傑合得來。”林金鳳拼命地說話,以掩飾場面的尷尬。

  “高醫師三十五歲了,也找得挺久的嘛!”趙晴爍亮的黑眸筆直地看著林金鳳。她心想:這種男人若不是寡人有疾,便是龜毛又挑剔。

  “你也快三十歲了,還不是役有男朋友。我外孫都一歲了!”林金鳳忍無可忍地回嘴一句。

  “我對結婚懷孕這種事沒興趣,那是留給沒有一技之長的女人做的事。”

  “你說話客氣一點。”林金鳳臉色驟然一變。

  “金鳳姊,你別生氣。趙晴和仁傑一樣,對工作比較投入,她不是真的對婚姻家庭有什麽不滿……”趙春梅急忙對林金鳳解釋道。

  林金鳳哼了一聲,轉過頭瞪向窗外。要不是看在趙春梅送了條金手鏈的分上,她才懶得做這種吃力不討好事。

  趙晴這女人拽得二五八萬似的,將來鐵定當個老處女!

  “我預計兩點半要離開。”趙晴看了一眼手錶,逕自低頭打開隨身攜帶的公事包。

  “我說春梅啊……你是怎麽教女兒的?現在這是拿我的熱臉去貼……”林金鳳火了,張牙舞爪地大罵出聲來。

  “金鳳姊……”

  說時遲,那時快,林金鳳火怒的大臉突然轉成慈眉善目,她眉飛色舞地朝著趙晴後方大聲叫道:“仁傑啊!我們在這裏!”

  她該不該拿串鞭炮慶祝一下?趙晴故意不擡頭,仍然看著業務部這一季的報表。

  “對不起,我遲到了!”一個溫厚斯文的男聲這樣說道。

  “很高興我們在一開始就達成了共識。”趙晴看著表格尖酸地回話,嘴角兀自挂著冷笑。

  “你一定就是趙晴,你好。”

  乾淨修長的大掌伸到她面前。

  趙晴一擡頭,便對上一雙誠懇得肆無忌憚的眼眸。

  虛僞!

  她腦中乍然迸出這二個字。

  眼前的男性臉孔太有書卷味,長相太斯文,眼神太溫和,整體太善良。這種人該去教書,或者是當慈善醫院的院長,而不該從事她心目中的撈錢行業——皮膚科。

  他必定是戴著僞善的假面具。

  不過,他的皮膚還真是該死的吹彈可破。

  她討厭男人沒有男人該有的樣子。趙晴雙臂交叉在胸前,乾脆擺出一副不耐煩的姿態睨看著他。

  “很抱歉,計程車司機是剛從中部上來開車的新手,不知道這間餐廳,所以我們多費一些時間、繞了一些路。”高仁傑不疾不徐地解釋著,認真的視線始終停在趙晴身上。

  好強勢的女子啊。

  “你不會開車?”趙晴擰了一下眉頭,口氣像在責難下屬。

  “還沒有空去學。”高仁傑笑著說道,沒被她咄咄逼人的眼眸嚇住,只覺得她有話直說的個性還滿耿直的。

  “大家坐下再聊嘛!”林金鳳一看到男主角出場,先前的翻臉惡姿態早抛到了九霄雲外。

  “仁傑啊!”林金鳳下巴高傲地揚起,得意洋洋地說道:“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那個秀外慧中的趙晴。人家趙晴可是女強人,事業做得呱呱叫,是公司最器重的業務副理,老闆眼前的大紅人呢!”哼,瞧趙春梅那一臉滿意到不行的笑容!

  高仁傑禮貌地頷首,在趙晴對面入座。她的自信果真其來有自,原來是個事業有成的專業人士。

  “趙晴,這是高仁傑。他是不是像金鳳姨說的一表人才。年輕有力啊?”林金鳳忙著邀功。

  “是。”趙晴在媽媽的捏人攻勢下擠出個微笑,臉色極度不自然。

  “耽誤大家吃飯的時間,真是抱歉。我們要不要先點餐呢?餓壞肚子就不好了。”高仁傑體貼地問道,舉手招來侍者。

  “還是仁傑細心。”林金鳳捂著嘴呵呵笑著。

  細心?他要是真的細心,就不會犯上遲到這種錯誤了,他不過是比較會做表面工夫吧!趙晴不以爲然地挑挑眉,卻發現高仁傑正一瞬也不瞬地盯著她瞧。

  她擰起眉,不客氣地目瞪他。

  幹麽,他以爲全天下的女人都要對他微笑嗎?

  高仁傑不以爲意地朝她微笑,似乎已經習慣她這般囂然不客氣的行徑。

  這讓趙晴更火,“啪”地一聲,重重合上MEMU。

  “各位要點餐了嗎?”侍者禮貌地問道。

  “給我一杯咖啡。”她這次笑得可有誠意了,眉眼彎彎地正巧是她最女人的姿態。“我要外帶!”

  “外帶?!”林金鳳只差沒尖叫出聲。

  “我馬上要回公司,沒時間吃飯。今天我已經‘浪費’不少時間在這裏了。”她理所當然地說道。

  “你吃過午餐了嗎?”高仁傑清亮的眼直視著她。

  “還沒。”趙晴邊說話邊忙著把桌上的文件收回公事包裏。

  “空腹喝咖啡不好。”

  關你屁事!趙晴咬住舌尖,忍住罵人的衝動。

  不喜歡這種交淺言深的虛僞熱絡,可是其餘兩位觀衆(缺段)身體比較好。”他認真地說道。

  “那你現在是告訴我,我們兩人生活方式不同,道不同不相爲謀嗎?”他以爲他是誰,居然敢管她!

  “我只是提醒你健康的重要。”他一逕慢條斯理地說道。

  “不愧是醫生,時時不忘養生保健。”趙晴故作天真地鼓鼓掌,丟了一句:“那我就不破壞您的用餐心情了,您自個兒留下和兩位長輩細嚼慢咽吧!”

  趙晴倏地起身,公事包往肩上一甩。

  高仁傑跟著推開桌椅,走到她身邊。

  “你不用送我,我手腳健全。”她皮笑向不笑地瞥了他一眼。

  “我堅持,因爲是我的遲到造成了你的不便。”他的臉上滿是歉意。

  趙晴不發一語地快步向前走,高跟鞋清脆的聲音踩在大理石地板上,頗像某種槍枝武器的射擊聲。

  “謝謝光臨。”服務生親切地說道,爲她拉開門。

  趙晴微微點頭,抿出一道淺笑。

  她不是那麽傲慢的人啊……高仁傑把那道淺笑看進眼裏。

  不是每個人都會對服務生的寒暄性對話有反應的,看樣子她挺有禮貌,只是不大喜歡他吧!

  ☆        ☆        ☆

  到了停車場,趙晴站在她的白色國產車前說道:(缺段)

  “我沒空在外面傳播你的是非,你不用擔心。”但她仍直勾勾地看入他的眼裏,仍然防備性十足。

  “你似乎不喜歡我。”他的眼裏閃過一道失望,他一向欣賞很“真”的人。

  “把‘似乎’兩個字去掉會更妥當。”她坦白地說道,神色愈加難看。

  對一個身穿深色套裝的女人來說,站在太陽下說話是種酷刑。

  “因爲我今天遲到?”他挪動了一下身子,目光卻不曾轉移。

  “因爲你這個人。”

  趙晴瞪著他沒脾氣的臉孔,莫名其妙地就是不高興。

  她每天這麽孜孜汲汲地努力工作,而他輕鬆地看看別人的青春痘、濕疹就可以過得比她輕鬆無負擔。

  不公平!

  偏偏他還一臉人畜無害的善良樣,更讓人火冒三丈。

  “我討厭或喜歡你,都與你無關。閣下還是趕緊回到餐廳裏,陪兩位長輩吃飯方是明智之舉。”她下了結論,迫不及待地想進車子裏吹冷氣。

  “我可以知道你的電……”

  “你等等。”趙晴從皮包中拿出手機接聽。“我是趙晴。”

  “崔理事好。……嗯,我知道你們中午開會。我當然放心啊……有您這麽爲員工設想的大老在,我們的制度當然是公平無虞的……真的嗎?謝謝您的大力支持……對,我很高興事情終於水落石出了,相信經過這件事情,公司同仁日後必然……”

  趙晴開心地踢著地上的石頭,嘴裏則回融地對著電話那(缺段)

  “王經理只是不小心做出了不正確的判斷,公司將不會倚重他……”哈!那個男人唯一有用的地方就是在酒家。

  高仁傑不可思議地看著趙晴面露不屑表情,說話的語氣卻真誠無比的模樣。

  如果不是親眼目睹,他真會以爲她正爲那王經理一掬同情之淚。

  “我知道那項並購案。”趙晴的臉龐突然發亮,瑩亮黑眸興奮地看著前方——

  高仁傑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

  她沒別開眼,因爲電話那頭的消息太令她雀躍。

  “真的嗎?真是太感謝您的提拔了,我一定不負您的期望。”她揪住自己的裙擺,怕自己像傻子一樣地大叫出聲。“是……當然……謝謝您。再見。”

  等待對方挂上電話後,趙晴才按下了結束通話鍵。

  “超級大成功!”趙晴狂笑出聲,孩子氣地在水泥地上用力跺腳。

  “你……小心一點!”高仁傑紳士地扶住她的手臂,膽戰心驚地看著她那雙岌岌可危的三寸高跟鞋。

  “你還沒走——啊!”

  細跟高跟鞋踩到一粒石子,頓失平衡。

  她身子一偏,正巧落入他等候的臂彎。

  嗯,他衣服上有陽光的感覺,還有一點消毒藥水的味道。她一手扶著他的腰,神情自若地站起身。

  咦,高大醫師臉紅了啊!

  真是單純又可愛啊!趙晴睨著他,唇角彎起一道嫵媚的笑容,看著他白皙的臉頰又添加了一些顔色。

  可惜,她喜歡世故一點的男人。

  她一挑眉,斂去所有女性姿態,帥氣地朝他揮揮手。一腳跨入車子駕駛座。

  “你……等等……”他伸手拉住車門,被她的多變弄得眼花撩亂,就連說話都變得不大自在。

  “你等等。”趙晴伸手阻止他說(缺段)

  “女人,我的冤情平反了,而且還升官,調到新公司當業務經理了!”對著距離她最近的好友黎安娜嘟哩啪啦就是一串。“我請你吃飯。什麽?你要去新加坡表演,要登機了……好啦、好啦,回來再聊啦!再見。”

  趙晴抿了一下唇,撥了另外一通電話。

  “婉如,那個人渣得到報應了……罵得好!對啊,有什麽我擺不平的事嘛。”趙晴笑眯了眼,快速說道:“明天星期六,你待會兒包袱收一收,搭飛機上來找我,機票錢我付……什麽!你現在在中部校外教學?!拜託,校外教學是什麽東西,家長要偷懶才是真的。好了,你去集會吧!你們那個校長講話吵死了。……沒關係,我自己去慶祝好了。”

  趙晴掃興地結束通話,突然間泄氣地垂下雙肩。

  無趣一一想找人狂歡大叫慶祝勝利,卻一點搞頭都沒有。

  她不高興地拍了一下方向盤,順勢發動了車子。

  “我幫你慶祝好嗎?”

  趙晴揚起眸,背對著太陽的他正露出一個靦腆的笑容,就連微露出的牙齒都顯得很害羞。

  他是長得不錯,可是左看、右看,上下顛倒看,都不是她喜歡的類型——他太善良了,她卻愛那種老謀深算的男人。

  “我現在需要的是一個付錢的凱子。”她挑釁地說。

  “我的收入還算可以,那個身分我應該可以表現得滿稱職的。”他看著她的眼睛回答道。

  趙晴嗤地輕笑出聲。

  這句話要是由其他男人說出口,她鐵定會覺得對方在和她調情。

  “我打通電話告訴我媽,說我們倆私下聯誼去了。”她朝他眨眨眼睛,心情大好地撥出電話。

  生活總是要有些變化嘛!橫豎她現在鳳心大悅,不介意有個斯文書生型的伴遊先生隨侍在側。

  “快上車啊!”她朝旁座努了努嘴,很快地在媽媽的笑聲中結束了手機通話。

  她脫去高跟鞋,往後座一扔,踩上那雙放在煞車板邊的平底涼鞋——真是舒服透了!

  “你實在不像會來相親的人。”他規矩地系上安全帶,雙手擺在膝上。

  “我有個贊成相親的媽。你呢?”

  趙晴“咻”地踩下油門,車子倏地後退出車位,“咻”地一聲圓滑轉彎,沖出了停車場。

  “我爸和金鳳阿姨認識很多年了,她每個月都幫我介紹女朋友。”

  高仁傑一口氣憋在胸口,好半天才有辦法說出話來。

  “你每次都乖乖聽話?”趙晴側過頭打量著他的眉清目秀、儒雅氣質。“如果你老是這麽心甘情願地參加每月相親,以你的條件怎麽可能到這時候還找不到老婆?”

  “寧缺勿濫。”高仁傑望著她開車時的自信神情,好奇著她還有多少不同的面貌會在下一秒出現。“我還沒找到讓我産生婚姻歸屬感的女人。”

  “離婚率高得嚇死人,你還妄想什麽婚姻歸屬感,太好笑了。”她一聳肩湘當不以爲然。

  “你不相信感情?”對她,他是好奇的。

  “錯!我相信男歡女愛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她只是不相信承諾。

  趙晴踩下油門,在他的倒抽氣聲中,跟著車內音樂的旋律吹起了口哨。

  已經好久沒人在她開車時尖叫——因爲她已經很久不開快車了。

  她載過客戶,載過上司、載過把她當成大超人的下屬,而他們沒有一個人可以見識到她飆車的失控行爲。然而,高仁傑只是短暫的伴遊,她不用顧及他的心情。

  她調皮地一笑,看准了柏油大馬路上沒車,玉足往油門又是一陣猛跌。

  “呃——”高仁傑臉色發青地抓住安全帶。

  她是故意的!

  “害怕嗎?”她神色自若地一手扶著方向盤,漂亮地滑過一處轉彎。

  “你實在出乎我的意料……”高仁傑勉強分出三分的心思和她說話——其餘的三分心思注意路況,剩下四分心思則是向上天祈求行車安全。

  “我剛從地獄爬到天堂,車速沒破百,算是客氣了。被派到新公司當業務經理之後,日子就沒這麽好過了。總公司賠錢買下這間新公司是個錯誤決策,如何轉虧爲盈,就靠我這匹黑馬了。高升經理之後,代表工作時數及辛苦程度也要高升,所以,我這也叫苦中作樂。”她漫不經心地說道,將車窗按下幾寸,讓郊外的新鮮空氣飄入車內。

  她不是喜歡閒話家常的人,他不過是在正確的時機坐在她旁邊,所以才有機會聽到她的心情點滴。

  “那你還這麽開心?”他也熱中工作,但他的職業畢竟無關爾虞我詐。

  “我喜歡挑戰。”她說。

  窗外的風將她的俐落短髮吹得狂野,斜泄入車窗的陽光將她的臉孔映得閃亮。

  刺眼的陽光不曾讓他的目光移轉,一股興奮的氣流正鑽入高仁傑的血液裏,他感到自己的心正激動地狂跳。

  原來他不是不再心動了……

  “金鳳阿姨說你在一家有名的上市食品集團工作。你負責的是哪一類型的工作?”他控制不住自己愛發問的嘴,因爲喜歡看她侃侃而談的樣子。

  “我在國際業務部,負責將我們集團內的飲料推向國際。臺灣有很多罐裝飲料其實在歐洲佔有一席之地——嚇一跳吧?”

  趙晴眯起眼,懷疑地看著他耳廓上的紅暈。她扮了個鬼臉,歸諸於那是豔陽惹的禍。

  “你願意和我交往嗎?”高仁傑脫口而出問道。

  “咳!”趙晴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車子在一陣緊急煞車聲後,停在路旁。

  “你還好吧……”他傾身向前,一手握著她的肩、一手輕拍她的背。

  趙晴睜大了眼瞪著他,懷疑剛才是他的嘴出了問題,還是她的耳朵有聽覺障礙。

  “我知道這樣的要求是唐突了些……”

  “等等!”她打斷他的話,目光嚴厲地看向他的斜後方。

  “發生什事了?”高仁傑跟著回頭,只見到了一個吊兒郎當的流氓和一個抱著書包哭泣的小孩。

  “你認識……”

  他才開口,她已經以疾風般的速度沖下了車。

  “等等我!”

  “我……”高仁傑拉開車門,卻只能狼狽地揮動著四肢,下不了車。

  低頭一看,安全帶正“安全”地將他困在車上。

  他手忙腳亂地鬆開安全帶,還沒跨下車,就已經聽見她在前方開罵的聲音。

  “你搞什麽鬼啊!”  


第二章

  趙晴飛快地看了周遭環境一眼,很快沖到那名左手刺龍、右手紋鳳的流氓男子面前,擋住他的去路。

  “喂!你耳聾了是不是?給我站住!”她吼道。

  “幹麽!”男人粗喝了一聲,日曬過度的黑臉和襯衫上的那顆老虎頭一同兇神惡煞地瞪著她。

  “幹麽?你的擯榔汁吐到別人的書包上了!”趙晴指著那名哭泣小學生的“鮮紅”書包。

  “啥?”男人回頭看了一眼,染著煙漬的牙齒一咧。“我又不是故意的。”

  “那我也去買一包檳榔吐到你身上,你意下如何?”趙晴雙手交叉在胸前,潑辣得很。

  “不然你想怎麽樣?”男人的腿抖啊抖的,頸間的金項煉不停地晃動著,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樣。

  “跟小朋友說對不起,或是賠他一個新書包。”趙晴根本沒把這種貨色放在眼裏,不客氣地指向他的鼻子就是一陣吆喝。

  “老子不爽說。怎樣?”男人氣得臉紅脖子粗。

  “老娘就偏要叫你說!”趙晴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氣焰甚至更高張。

  “我警告你,說話再沒分寸,老子就給你一拳!”男人朝她跨近一步,威脅地掄起拳頭。

  “有種你打啊!”趙晴冷笑了一聲,顯然相當不以爲然。

  “你欠揍!”

  下一秒,男人舉高的拳頭,卻被高仁傑擋住了。

  趙晴一臉愕然地被推到一旁,兀自懊惱自己的火拳沒有出手的機會。

  “我已經打電話報警了。”高仁傑冷靜地說道,放下對方的手。

  “去你媽的。”男人臉色一變,後退一步。

  “你有種就回去問候你媽。”趙晴站到高仁傑身邊,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

  “恰查某!”男人啐罵了一聲,轉身就要離開。

  “喂,事情還沒解決就想跑,你是不是人啊?”趙晴反手扯住他的手臂,固執地看著他。

  “你找死!”男人甩開她的手,往她的肩膀用力一推。

  趙晴才倒入高仁傑的臂膀中,馬上又起身扯住惡人的手臂。

  高仁傑亦步亦趨地站在她背後,一顆心七上八下。

  “放手!瘋女人。”男人看了高仁傑一眼,顯然還是有幾分忌憚。

  萬一這對神經病都對他拉拉扯扯,那他不等著進警察局和警察聊天嗎?

  “除非你道歉。”趙晴的指尖不客氣地陷入一團複雜的刺青中。

  男人發覺甩不開她,氣憤地磨了兩下牙,突然爆出了一句:“對不起啦!”

  趙晴的手勁稍松,男人立刻拔腿逃之夭夭,只有後背襯衫上的老虎尾巴隨著他的跑步而晃動。

  “瘋女人!”男人在遠處回頭朝她大吼。

  “小朋友,我們別理那個瘋子噢。他已經跟說你對不起了,你回去請媽媽幫你把書包洗乾淨,好不好?”趙晴彎下身,放緩臉色對著小朋友說道。

  小朋友看著她,顯然還對她剛才的兇惡表現心有餘悸。

  “小朋友,阿姨不是壞人。”趙晴說出那句千古名言。

  小朋友抱起書包,轉身就跑。

  趙晴翻了個白眼,雙手一攤,丟給高仁傑一個莫可奈何的眼神。

  “這年頭就是這樣,好心沒好報。”她有感而發地說道。

  “你在罵人之前難道不先評估一下情勢嗎?那個男人不是會和你講道理的人。”高仁傑嚴肅地看著她,眉頭糾得極緊。

  如果他不在的話,她一人孤軍奮戰,被打、被踹都是有可能的!

  “高醫生,我是個有大腦的女人,我當然衡量過情勢。”趙晴眯起雙眼,防止烈陽的直射。

  “我不認爲在光天化日下,就會有人站出來幫你。”高仁傑皺起眉,悄悄移動了一下身子。

  “拜託!你少迂腐了。誰規定女人有難,一定要讓男人營救?那邊巷口有個警察局,看到了嗎?”她指著一百公尺外的一處轉角,然後拖著他的手臂往右前方走,玉手盛氣淩人地向上一指——

  “我頭頂上還有個社區監視器。如果那個死流氓真的敢犯到我頭上,我就把他的照片登在全臺灣的報紙上,告到他昏倒,讓他連出門買衛生紙都要戴口罩!”

  “你——”高仁傑的腦子再度當機,只能愣愣地看著她那雙閃亮的大眼憤怒地眨呀眨。

  “你們男人不要老把女人當笨蛋。”她瞪了他一眼,完全一派教訓口氣。

  高仁傑的嘴角揚起一個微笑,溫柔地看著她。

  趙晴皺了一下眉,不確定自己是否喜歡這種被當成“女人”注視的感覺。

  怪怪的……

  她的戀愛旁人看似熱絡,實則冷靜無比,因爲工作永遠是她與男友之間的共同話題。她的戀愛物件總是和她一樣,對工作永不厭倦,他們習慣把彼此當成另一個個體,而不是另一種性別。他們總是工作至上,因此愛情經常在工作忙碌之餘,轉變爲疏於聯絡,然後便自然而然地分手。

  而他,和她交往過的物件,完全不同。

  高仁傑面對她一臉彆扭的怪表情,他放起了笑容,也跟著手足無措起來。情急之下,他把閃入腦子裏的第一個問題出口。

  “你還沒回答我剛才的問題,你願意和我交往嗎?”他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怎麽看都顯得有幾分緊張。

  “你有被虐狂嗎?”她脫口說道,口氣不甚客氣。

  “我是認真的。”

  “我就是知道你認真,所以更不想和你打交道。”她很滿意目前感情空窗期的狀態,扣去約會時間,她可以更投入新工作。

  “你排斥婚姻?”他猜想她不是那種喜歡被追問理由的人,可是他不想就這麽放棄。

  “我不排斥別人結婚生子、百年好合,不過那些事對我來說,全都是多餘而無聊的事。”她一臉不悅地快速把話說完。

  “爲什麽?”他又問。

  “說來話長。”她拿出面紙擦去臉上的汗珠,臉色更加難看。

  熱——熱死了!

  她擡眼瞪他,卻發現他身體一直隨著她移動。

  很煩耶……咦?

  她瞪著他冒著熱汗的額頭,猛然發現他一直默默地爲她擋去刺眼、灼熱的陽光。

  趙晴和緩了臉上的嚴肅表情,在輕咳了兩聲之後,用最溫和的聲音告訴他。“我想,你對我的企圖不只是朋友,而我對你目前沒什麽企圖,這樣的交往沒有意義。”

  “沒關係,我想交你這個朋友。”他信誓旦旦地保證,認真到連眼都不眨。

  她抿起唇,似笑非笑地看他一臉童子軍的神情。

  “我們可以先坐下來慢慢說,你忘了我還要幫你慶祝升遷嗎?”他很快地乘勝追擊,期待地看著她。

  “你滿上道的。”她一挑眉,不置可否。

  “真巧,我也這麽覺得。”他松了一口氣,戰戰兢兢地等待回答。

  “走吧,我帶你去吃海産。”她走到他身邊與他並行。

  “我付帳。”

  “那當然!”

  飯後,踩在夕陽餘暉中,趙晴主動牽起他的手,只爲她任性地想看一個斯文男子驚慌失措的樣子。

  她沒想到的是——她日後要爲這樣的任性付出多少的眼淚……

  ☆        ☆        ☆  

  “我說了幾百次了,我那天只是閑著無聊才和高仁傑吃頓飯。他說聊得不錯是他的事,我對他沒興趣!”趙晴第N次對著電話翻白眼。

  “我討厭他,這樣夠清楚了嗎?”她忍不住對著電話咆哮出聲。“你高興把他介紹給誰就介紹給誰,不關我的事!”

  “無聊。”趙晴挂上電話,詛咒了一聲。

  媽媽和那位金鳳媒婆是吃飽撐著嗎?每天三到六通電話,煩得她想殺人。

  晚餐沒吃已經夠疲憊淒慘了,沒想到還要應付這種沒有意義的電話。

  她討厭這種被人推擠逼迫的感情,幸好後來沒有答應高仁傑陸續的邀約,幸好後來一看到他的電話號碼就乾脆不接。

  否則她現在的下場,豈不是更加不堪?

  趙晴拿起桌上冷掉的咖啡灌了一大口——哇!又苦又難喝。

  把桌上那一堆與玻璃工藝有關的書推到一旁,她用力揉了幾下乾澀的眼睛。黑眼圈向來與她如影隨形,而且看來一時半刻也不會和她分開的。

  過兩天,她就要在這間新公司召開業務會議了。她不想自己像個門外漢,所以能吸收的資訊她一點都不想放棄。

  總公司買下的“晶美”走的是低價值的玻璃瓶路線,市場性還不算太差。不過,“晶美”的老闆洪天明放手得並不甘願。不檢討自己經營不善使得“晶美”被迫讓手也就罷了,還到處散播消息說她們總公司使出卑鄙手段強行接手“晶美”。

  而她今天才剛上任,就已經感受到“晶美”的舊部屬個個對她心懷敵意了。看來這條路不太好走。

  “男人就是輸不起。”她哼了一聲,轉動一下僵硬的脖子。

  瞄了一眼時鐘,意外地發現已經九點半了。

  她不情願地站起身,把書本及關資料放入大提袋,轉身走出新辦公室。

  大樓門口的警衛一見到她出來,連忙挂斷電話,擺出正襟危坐的姿勢。

  “辛苦了。”她臉露微笑地說道。

  “趙經理辛苦了,路上開車小心。”警衛受寵若驚地說道。

  “再見。”

  趙晴走出大門,迎面的晚風拂上臉龐,褪去些許疲累。

  她吐出一大口氣,手中的提袋突然顯得沈重了起來。

  這些年的努力已經看得到成果,可是內心卻像個無底洞,無論她填了多少成功進去,總是覺得少了些什麽。

  她要求得太多了嗎?自小生長在單親家庭,一路闖來全靠自己的雙手。她不過是一直在尋找一份安全感罷了……

  “——”

  手機鈴響,沈思中的她隨手便接聽起來。

  “喂,我是趙晴。”

  “我今天該去買彩券。打了五天的電話,第一次接通。”高仁傑的聲音顯得相當雀躍。

  “有事嗎?”她冷漠地問道不想再落下什麽話柄給媽媽和金鳳媒婆。

  “你現在有空嗎?”高仁傑在電話那頭客氣地問道。

  “我正在開會。”她隨口編出一個理由。

  “晚上九點半還開會?”

  “沒錯。”她回答得理直氣壯,獨自一人走人燈光稍嫌昏暗的停車場。

  “你的會要開到幾點呢?”

  “不知道。”

  她踩著高跟鞋“咋噠、咋噠”地向前走。

  驀地,一道瘦高人影擋住她的去路。

  “誰!”她叫出聲,不假思索地把手裏的提袋往歹徒的頭臉一揮。

  “是我!高仁傑。”

  高仁傑連忙用雙手擋住那包手提袋——天啊!她帶著一包石頭上下班嗎?

  他苦哈哈地把手提袋放下,並未伸手捂住臉上隱隱作痛的顴骨。

  “你在這裏做什麽?”謊言被人當場拆穿,趙晴的臉色不免有些難堪。

  “你就這樣一個人走到停車場?”高仁傑臉色凝重地看著空空蕩蕩的停車場。

  “嗯。”趙晴愣了一下才點頭回答。

  他不指責她說謊嗎?

  “公司裏有警衛嗎?”他擡頭梭巡了一圈,看到兩座監視器才稍微放心了一點。

  “有。”

  高仁傑望著她妝容下掩藏不住的蒼白疲憊。今天的她,氣勢褪了一點,臉上的光采也黯淡了一些。是累了吧!

  “爲什麽不叫警衛或同事送你上車?”

  “警衛有他的職責,而同事五點半一到就統統不見人影了。”她爲什麽老是要站在停車場和他談事情?她現在只想回家泡個精油澡。“還有,你不覺得以我們的交情,你管得太多了一點嗎?”

  “我只是關心你。”所以才會一從她母親口中聽到她還沒回家的消息,就冒冒失失地沖了來。

  “不需要吧?我們非親非故的。”在並不明亮的光線中,她看不清楚他的表情,所以話說得再絕也不怕自己會心軟。

  “你是我關心的人。”他溫柔地看著她,恍若這麽做是天經地義的事。

  趙晴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不自覺地皺眉。當初婉如及安娜就是不怕她的渾身針刺,才和她成爲莫逆之交的。

  只是誰讓他總是出現在錯誤的時間點。

  “吃飯了嗎?”

  “還沒。”她看到他一手背在身後,似乎拎了個保溫罐之類的東西。

  “你不會老套到提著雞湯來看我吧?”她脫口說道,啼笑皆非地看著他的保溫罐從左手移到右手。

  高仁傑像被螫了一下,紅暈從臉上散開來。他不知道該買什麽啊!

  “對不起,我不知道這很老套。”他說話的聲音變小。

  “你沒必要對我說對不起。”如果真有不喜歡的人這樣纏著她,她—定會把對方罵得狗血淋頭的。可是她居然沒有?

  “會說‘對不起’,是因爲我知道打擾了你。”他溫厚的黑眸是藏不住心事的。

  “如果明知道是打擾,幹麽要來?”她不客氣地反問。“我以爲我們的交情在那頓飯之後就該結束了。”

  “我以爲我們的交情從那時候才開始。”他訥訥地說道。

  趙晴世故的臉上出現片刻的迷憫。她該拿他怎麽辦?他金邊眼鏡下的眼神,真誠得讓她連發脾氣都覺得有罪惡感。

  “我們在認知上有差距。”她淡淡地說道。

  “我不認爲。”她不討厭他,不是嗎?他一向很有毅力的。

  趙晴一挑眉,傾身向前接過他手裏的保溫罐放到地上,把他推到監視器照不到的一處角落。

  “頭低下來。”她朝他勾勾手指頭。

  “你……你要做什麽?”他看著她娟美的五官近在咫尺,但覺得喘不過氣來。

  “和你說悄悄話。乖,把頭低下來。”她用誘哄的口氣說道。

  她不是很有幽默感的人,可是一見到他真誠的斯文傻樣就想作弄他。

  高仁傑感受到她微溫的氣息拂過他的唇,緊張的雙手扶住她的肩,不知道是想將她拉近或推開。

  “這樣不大好。”他低喃著。

  “那這樣好不好?”

  趙晴踞起腳尖,拔下他的眼鏡放入他上衣口袋。勾下他的頸子,封住他倒抽一口氣的雙唇。

  主動吻上他的唇,挑逗著他仍然不知所措的舌尖。他略帶羞澀的反應,並未出乎她的意料。可他溫柔的回應,由試探到主動參與的熱情,卻意外地讓她有些無法抵擋。

  她低吟了一聲,手指陷入他的發間,全心地投入這個吻。

  火熱氣息在兩人之間激烈地盤桓,直到誰都無力再加深這個吻,他們的唇才輕輕地分開。

  趙晴的身子仍然隨意倚靠在他的臂彎裏。任性又如何?任性的人是比較幸福的。

  至少她不會是兩人之中那個提心吊膽的人。

  高仁傑看著她,開口想說話——

  “哇。”可他卻吐出一口大氣。

  “你深藏不露嘛!”趙晴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肩膀。

  “我……我真情流露。”他不好意思地吞吞吐吐道。

  “老天爺,我真是敗給你了。”趙晴大笑出聲,笑到眼淚都掉了出來。

  他眯起眼想看她的表情,這才想起自己該把眼鏡戴回。

  當趙晴打開皮包想找面紙時,他已經很有禮貌地遞過一方手帕。

  手帕耶!趙晴對著手帕又是一陣笑不可抑。

  “我的手帕很好笑嗎?”藍色格子這麽好笑嗎?還是他的手帕上突然跑出一隻粉紅凱蒂貓?

  “我沒想到會在現代臺灣遇到南北戰爭時代的白瑞德。”她擦著眼角的淚水,不由自主地提到她喜歡的電影“亂世佳人”。

  “爲什麽我會是白瑞德?”他很久以前看過那部電影一次,只記得男主角留了兩撇小鬍子。

  “女主角郝思嘉總不記得帶手帕,每回哭的時候,那位風流惆儻的男主角自瑞德總是會帶著一臉莫可奈何的寵愛貢獻出他的手帕。”

  她邊說話邊把她的大提袋和保溫罐全塞到他手上,然後在他手忙腳亂之際,她已走到車子邊,坐上車發動引擎。

  “上車。”她似乎老在命令他。

  “我帶手帕是因爲我不習慣在身上放面紙。”高仁傑一坐上車就解釋道。

  “你總是要這麽沒情調地解釋一切嗎?”她拉下手煞車,好笑地看著他怔愣的表情。

  “你喜歡我有情調一點嗎?”他認真地問話,書卷氣濃厚的臉孔顯出幾分不合年齡的稚氣。

  “你是不是根本沒交過女朋友啊?”她打趣地說道。

  “我交過兩個啊。”難道她喜歡情場經驗豐富的男人嗎?

  “她們怎麽捨得和你分開?”

  這種男人根本是居家外出、無聊解悶、憤怒出氣的良伴嘛!

  “學生時代的女朋友嫌我太窮,後來那個女朋友則是被我學長追走了,學長比我幽默風趣。”這些往事對他來說,倒無所謂難過與否。大家能找到心目中最合適的人,才是最重要的嘛。

  “我相信你會找到適合你的那個人。”她豪爽地拍拍他的肩膀。

  “你答應和我交往了?”他一雙眼燦亮了起來,身子興奮地向前傾。

  她瞄了他一眼,打開冷氣、音響,一派氣定神閑。

  “你覺得我爲什麽吻你?”她問道,決定把話說清楚再上路。

  “難道不是你覺得我適合交往嗎?”他推了一下眼鏡,滿臉的不解。

  “我這種人不是經常心血來潮。吻你對我而言,只是一種感官的試探。”她一聳肩,等待他惱羞成怒的表情。“所以,我先前才說我們兩人的認知有差距。”

  “我覺得你在強詞奪理。”他微側過臉,臉上的表情有些受傷。

  “也許吧!可能我只是想看看你被人強吻、上下其手的反應。”一絲內疚滑過心中,但僅僅只是滑過。

  她又沒要他來招惹她。

  “原來我在你眼裏只是一個可笑之人。”他看著前方的灰暗水泥地,門聲說道。

  “我只是覺得我們不適合罷了。你一看就是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人。”爲了掩飾心中不停冒出的怪疙瘩,她用一副不屑的口吻說道。“第一志願的高中、大學?”

  “對。”他轉過頭,不懂她幹麽要問這種無關痛癢的問題。

  “醫學院畢業,在知名醫院服務了幾年後,自行開業正巧生意興隆?”她說話總是這麽刻薄嗎?她有些懷疑。

  “沒錯。”他凝視著她,在心中輕歎了口氣。

  “哈。”她冷笑一聲。

  “我這樣有錯嗎?”

  “沒錯,錯的是我的憤世嫉俗。”當譏諷已不能掩飾她臉上的落寞時,她別開眼瞪著方向盤。

  高仁傑望著她,突然難過地懂了她所要表達的意念。

  她不是玫瑰,她是偶然落根在荊棘上的花朵,費盡千辛萬苦生存了下來,卻不再允許他人過分靠近。

  “我對人的接受度向來很高。”他溫和地說道。

  “林金鳳應該告訴過你,我和我母親相依爲命,還是個私生女。”她挑釁地看著他,卻沒有在他臉上看到不自在的表情。

  “她的確說過,但是我更想聽你親口說。”

  高仁傑自然而然地將手蓋住她的手背,她卻像火燒灼一樣地用力抽開。

  “說什麽?說我的奮鬥血淚史嗎?我懶得提。”她握緊拳頭,倔強地擡頭看著他。“我目前有一輛車,有房貸的壓力,每一點一滴都是自己努力得來的,沒有多餘的錢能做醫生老婆的嫁妝。”

  就她所知,醫生家族通常都有門戶之見。

  “我家中有爸爸、弟弟和一堆隻懂得伸手的親戚,我和你一樣都在付房貸。我國中時媽媽因病去世,我爸爸經商失敗,我一路讀書靠的都是獎學金,醫學院亦然。我們家的經濟是在我開業之後才逐漸好轉的。”他說著自己的過往,沒有加油添醋,只是沒有說出那些一天隻吃一餐的日子。

  趙晴沈默地看著他,心被狠狠撼動了幾下。

  類似的成長背景,怎麽他是這般地無怨無尤,她卻是怎麽樣也難得到滿足?

  “我以爲你是那種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她低語著。

  “臺灣社會很富裕,我身邊不乏這樣的人,也許我瞧久了,也有幾分神似吧。”他微笑著,沒有任何責怪神色。

  “也行吧。”知道他在給自己臺階下,她抿著唇淡淡回了一句。

  “趙晴。”高仁傑喚著她的名字,意外在她臉上看到一丁點赧然的神色。

  “幹麽?”她生硬地回道。

  “這樣的我,是不是更有機會與你接近?”他眼鏡下的雙眸閃著光亮。

  趙晴擡眸看他,臉色卻乍然一變,眼神陡地直射向他的身後——

  “發生什麽事了?”高仁傑被她臉上突如其來的厲色弄得有些毛骨驚然,也慢慢地跟著回頭。

  一道黑色影子從窗前一閃而過!

  趙晴飛快地排檔踩油門,在高仁傑什麽都沒看清楚的時候,她的車子已經“吱”地一聲轉了彎,朝著影子消失的方向駛去。

  車子照亮了黑影——

  那是一個西裝筆挺的男人。

  高仁傑松了口氣。是個人嘛!

  “夜裏偷偷摸摸、非奸即詐。”趙晴把手機丟到高仁傑身上,隨即說出一個電話號碼。“打電話叫警衛出來處理。”

  他一個口令一個動作,電話才說完挂斷,趙晴就已經神奇地在一片矮牆前攔截了那道黑影。

  是洪天明。他在這裏做什麽?趙晴皺著眉看著“晶美”的原擁有人。

  “你有事嗎?”趙晴按下車窗,不客氣地對洪天明問道。

  “趙經理還真有雅興,在公司加班之餘,還有心情談情說愛。”洪天明看了車內的男人一眼,臉上的狼狽一閃而過,很快地開始顧左右而言他。

  “我的雅興哪及得上洪董事長的千分之一,居然還有閒情逸致在‘別人’的公司前散步,果真是英雄氣魄啊。”和這種人交手,不罵重話才是最高修爲。

  “公司在我的名下三十多年,骨肉分離總是不舍,父親回來看看兒子是天經地義的事吧?”

  “選在這種用黑風高的晚上?”她輕蔑地哼了一聲。

  “我草創‘晶美’初期就是習慣在這樣的夜裏到外頭想事情。”洪天明皮笑肉不笑地回話。

  高仁傑靜坐在一旁,感覺像在看一場連續劇——主角近在咫尺針鋒相對,他卻像個無事人。

  難怪她談話的姿態總是帶著高度防備——本該是寒暄幾句的畫面,卻變成劍拔弩張的鏡頭。

  “‘晶美’的前途,我們公司會負責到底。除此之外,洪董事長現在應該沒有什麽值得苦惱的事情了吧!”她說。

  “趙經理知道刻薄的女人婚姻絕不會幸福嗎?”洪天明毒辣地進行人身攻擊。

  “我的婚姻不勞你費心。”

  “這位先生,你現在可以利用一分鐘的時間離開,或者你可以等著警衛來帶你去警察局浪費一個小時的時間。”高仁傑斯文地開口說話,令得洪天明臉色一沈。

  “後會有期。”洪天明皮笑肉不笑地轉身離開。

  “我不需要你幫我。”趙晴馬上皺起眉,看向高仁傑。

  “我知道你不需要我幫你,我只是情不自禁。打擊壞人,人人有責,不是嗎?”他故作輕鬆地表明自己的立場。

  “無聊。”趙晴潑了他一桶冷水,心情卻愉快了起來。

  原來有人並肩作戰的感覺還不壞。不管符不符合她的擇偶標準,他的確是用“心”在幫她的。這一點,她其實感到有那麽一丁點的感動啦!

  “趙晴。”他又喚。

  “幹什麽?”她放柔了語調回應,淺碎的呼吸中透露著隱約的期待。

  “我和你……天!”他突然伸手捂住額頭,呻吟了一聲。

  “爲什麽我每次準備向你告白的時候,總會有人或事來打擾?”高仁傑看著遠處走來的警衛,無奈地大搖其頭。

  “也許是在警告你,你和我在一起是件不正確的事。”她直截了當地說道,芳唇帶笑。

  “好事多磨啊!”他回給她一個明燦的笑容。

  她揚起眉不予置評。現在她還沒決定是要把他一腳踢開,還是給自己一個步向“正常”感情的機會。

  “我可以追求你嗎?”他期待地問道。

  “隨便你。”她一聳肩,不置可否。

  高仁傑開心地朝著她猛笑。因爲,她絕不是個“隨便”的人哪!  


第三章

  “你不用擔心,疣不是什麽大毛病。對……就是俗稱的雞眼。”高仁傑溫和地對病人說道,朋友般的聊天語調聽在病患耳裏是自在而溫暖的。

  “記得千萬不要用手去摳,那是會傳染的……對……一般來說,免疫力較差的人比較容易受到感染,空氣中的病毒感染也有可能。我待會兒請護士幫你用液態氮處理一下,快一點的話,兩,三天就沒事了……”

  他對著病患微笑點頭,請護士帶他們到一旁再進行一次衛生教育,告知正確的用藥方式及平日保健應注意的事項。

  高仁傑脫下手套,翻了一下桌上的病歷號碼牌——最後一號了,待會兒就可以去找趙晴了。

  那個把加班當成休閒娛樂的女人,九成九還在辦公室裏喝她的黑咖啡。

  他按下號碼鈕,低頭翻開病歷。病人是初診,名字是……

  趙晴!

  他驚愕的臉孔驀然擡起,趙晴正巧在此時推門而入。

  喜悅沖上高仁傑的心頭,他開心地起身,一個跨步就緊握住她的手。

  因爲他臉上顯而易見的喜悅,趙晴不自覺地軟化了臉上的嚴肅,輕輕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笑意讓他斯文的臉孔略顯孩子氣,沒注意到一旁的幾名護士已經張大了嘴,他只是專心地看著趙晴。

  交往數月以來,她第一次主動找他。

  “怎麽來了?”他溫柔地望著她。

  “問我媽。”趙晴的手向後一指。

  “仁傑,好久不見。”趙春梅笑容可掬地看著這個一表人才的“准”女婿。

  “伯母好,您這邊坐。”

  高仁傑招呼伯母坐下,把趙晴拉到離他最近的看診椅上。

  趙晴的目光與他後方的兩名護士交會了一會兒,她朝對方頷了頷首。

  四十多歲的甲護士回以微笑,年輕的乙護士則是俏皮地吐吐舌頭,對於偷看被人發現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下次來找我不用挂號了。”高仁傑站在趙晴身邊,意外地看著一臉彆扭的她。

  “她要看診啦!她這個牛脾氣,要不是我看不過去拉著她來,她可能會等到頭髮都掉……”趙春梅擔心地叨念了幾句。

  “我沒事,是我媽硬拉著我來的。”

  趙晴否認地搖頭,不打算承認自己其實是因爲對職場上的他也有那麽一丁點好奇,所以才勉爲其難被押來的。

  診所生意門庭若市,光是她所看到的護士就有五、六個。金鳳媒婆會把這樣的金礦送到她這個不知好歹的女人身邊,八成是她老媽誘以重利。

  “你頭髮怎麽了?”他按住她的肩膀,低頭撥弄著她的發絲。

  指尖不過是輕觸,發絲飄落了幾根,依附在他的掌間。

  “我沒事。”她身子向後一仰,瑩清的目光看著他輕蹙的眉心。

  愛皺眉的習慣,是被她傳染的吧!

  “頭髮都快掉光了,還說沒事。”趙春梅看著高仁傑,忍不住發出身爲丈母娘的得意笑容。

  “我之前怎麽都沒注意到?”高仁傑自責地把她的發絲放在桌上。

  “掉頭發又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趙晴直接把肩上的掉發丟到一旁的垃圾桶,並隨口說了句:“況且我們見面的時間都在月黑風高的晚上,你瞧得見才怪。”

  “你……不要在伯母面前……”高仁傑的耳朵開始泛紅,雙手抓著病歷表,表情顯得不知所措。

  “女孩子說話要含蓄一點。”趙春梅也不自在地瞪了女兒一眼。

  “我說了什麽嗎?是你們腦子裏裝了太多奇怪的想法。”

  趙晴揚起一抹笑,看著眼前兩個臉紅的人,這段日子的工作壓力似乎在瞬間消逝了。

  在遇到高仁傑之前,她從來沒有談過那種會讓她感覺“幸福”的戀愛。

  “總之,掉頭發就是身體發出警訊,要你多注意它的狀況,你就是不懂得好好照顧自己。吃飯了嗎?”他關心地問道,把她當成孩子一樣地教誨著。

  “現在才一點半!”她回答得理直氣壯。

  “你喔。”他面露慈父神情,無可奈何地看著她褪下去的黑眼圈。

  “先把這喝了。”他把桌上的養生茶放到她手裏。

  “會很甜嗎?”她不甚情願地握著杯子,毫無喝下的意願。

  “保證沒加糖。”他傾身幫她打開杯蓋。“小心燙。”

  “好甜蜜噢。”乙護土見狀低聲輕歎,立刻用最快速度溜出看診室,傳訊去也。

  “最近有感冒,或者吃什麽藥嗎?”高仁傑在鍵盤上輸入症狀。

  “沒有啊!”他自言自語地回答。

  趙晴瞄他一眼,又啜了口茶。中藥回甘的清香慢慢的在嘴裏散開來,她滿意地吐了口氣。

  “最近工作比較忙碌嗎?”他KEYIN的速度緩了兩秒。

  “似乎是比較忙。”他又代表發言。

  “是非常忙!”她情緒激昂地修正他的用詞。“那個不知恥的洪天明居然找人在外頭設了個同類型的工廠。他把公司賣出時,就已經和我們總公司簽約,言明終生不得從事相關工作了耶!然後,他還慫恿舊客戶把訂單給抽走,我上禮拜剛回國,下星期又要出國拜訪客戶,然後還要忙著找人去拆了他的新賊窩!你說忙不忙?”

  他安撫地拍拍她的手,心疼她老是這麽南征北討,一刻不得閑。

  “就知道是工作壓力造成你的落發。”他柔聲說道。

  “我沒有壓力。”她口氣堅定地說道把保溫杯“砰”地一聲擺回桌上。“我只有摧毀洪天明的念力!”

  “總之,你掉發總是事實。我待會兒請護士幫你噴一些防止掉發的藥,先做一些基本處理。最重要的是你自己要好好……”

  “過陣子再說。”她哪有空啊!

  “伯母,我這邊有幾帖養生補氣的中藥藥方。您可以幫趙晴……”高仁傑轉向趙春梅說道。

  “高醫師……”丙護士站在挂號處及藥局的小門門口,好奇地喚了一聲。

  高仁傑一擡頭,萬萬沒想到診所內的員工已經全擠到那扇小門邊,爭先恐後地往裏望。

  “這位小姐是……”乙護士甜甜地追問著。

  高仁傑起身站到趙晴身後,笑容滿面地低頭望著她。

  “我女朋友趙晴。”

  “大家好。”趙晴對她們微笑著。

  護士們喧嘩成一團。

  “難得你們周六中午居然沒有心急如焚地想下班。”他打趣著。

  “有這樣的大事發生,我們才捨不得下班呢!”丙護士說道。

  “我燉的湯還合口味嗎?”甲護士上前問道。

  “相當美味,真是麻煩你了。”趙晴起身和對方握手,旋即回頭教訓高仁傑。“你怎麽可以叫員工做額外的工作呢?”

  “我……沒有……不是……”高仁傑想解釋,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所以結巴。

  “是我主動要幫他的。看他每天坐二十分鐘的車老遠跑去買湯,真夠辛苦的,於是我就毛遂自薦了。難得高醫師突然對女人有興趣,這可是件大事啊。”甲護士好心地替高仁傑解釋。

  “對啊,拜趙小姐之賜,我們也跟著喝湯,都被她養胖了。”乙護士說道。

  所有人一陣哄堂大笑,趙春梅笑容滿面地對著女兒和高仁傑頻頻點頭。

  “趙小姐,要對高醫生好一點噢!他這人太善良,包准是被人賣了,還會幫忙數鈔票的那一型。”甲護士熱心地說道。

  “我會努力把他教得聰明一點,不過在這個艱難的改造任務完成之前,就麻煩各位小姐幫忙多照應了,別讓他幫歹徒運鈔票。”趙晴一派自在地回答著,拍了一下他的肩。“學精明點,知道了吧?”

  “是。”高仁傑推了一下眼鏡,眉開眼笑的。

  好不容易,自己終於被她列爲“看管”的物件了!呵呵。

  “趙小姐,我跟你講喔,之前有個女病患很喜歡醫生,所以……”丁護士湊熱鬧地想補充說明。

  “怎麽話題全轉到我身上了。”高仁傑大叫著,連忙打斷話題。“你們幾個快整理一下,統統下班去約會啦!”

  “是你急著要和趙小姐約會才對。”護士們揶揄著他。

  “算我怕了你們。”他笑著舉手投降,金邊眼鏡隨著他的移動而閃動溫暖的金光。“對了,新藥師明天上任,你們下禮拜挑一天送舊迎新吧!還有啊,美莉,這裏永遠是你的第二個娘家。你有什麽要幫忙的,千萬別客氣。”

  “是。”即將嫁到外縣市的藥師美莉感動地點頭。雖然高醫生這些話已經說了快一百零八次了。

  診所開業三年多以來,流動率幾乎是零。而三個員工離職,全都是因爲嫁到外縣市,不得不離開。

  “趙小姐,請到這邊來。我幫你在頭皮上噴一些藥。”

  甲護士招呼著趙晴到一旁,趙春梅則好奇地跟上前去觀看。

  隨著所有人的各司其職,看診室裏再度恢復了安靜。

  “你人緣很好。”上好藥之後,趙晴走回他身邊,平心靜氣地說道。

  “診所只有我一個男人,自然成了大家的兒子,弟弟、哥哥。”上班氣氛融洽不是很自然的事嗎?“你們等我一會兒,我收拾一下就可以下班了。伯母,我待會兒請您吃飯。”

  “我已經吃飽了。你們年輕人自個兒去吃吧。”趙春梅和氣地答道。

  門口突然傳來一陣吵鬧聲,護士們的聲音像見到了一隻討厭的老鼠。

  “你來做什麽?”

  “我們要下班了。”

  “那我來的正是時候啊!”男人的聲音極度輕佻。“小珍,什麽時候跟我出去玩?”

  “等你有本事養活你自己的時候。不過,那可能是下輩子吧?!”女聲完全不留情批判說道。

  “說那是什麽話?我老哥是台賺錢機器,我光是負責花錢就忙不過來了。”男人一派嘻嘻哈哈。

  “這診所又不是你的,你不要太囂張。”

  “我哥的就是我的。”

  聲未落地,看診室的門就被人不客氣地推開,一個打扮入時、全身名牌,理了個時髦五分頭的男人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高仁傑臉上的笑容斂去,他緊張地看了趙晴一眼。

  趙晴交叉著雙臂,沒理會高仁傑,逕自打量起那個與他有幾分相像的年輕男人。

  動作輕浮,眼神不定——不成材的角色一名。她在心中忖道。

  “我不是告訴過你,不要在看診時間來嗎?”高仁傑沈聲說道,儒雅的眉眼儘是莫可奈何。

  “我在外面等了半個小時了,誰知道你賣命看診看到一點半。拜託,你那麽認真做什麽,錢夠花就好了。”

  高義傑較哥哥輪廓鮮明的五官完全是一副“老子有錢”的闊少姿態,也根本沒把看診室的其他人看在眼裏。

  趙春梅的臉色有些不自然。這不會是高仁傑的弟弟吧?她女兒什麽都好,當然也該有椿很好的婚姻,而這傢夥看起來根本是個禍害。

  婚姻不只是兩個人的事哪……

  “我拿一萬元。”高義傑沒理會老哥,自作主張地走入挂號處。

  “你星期三才剛拿了一萬元。”

  高仁傑緊跟在後,沒注意到趙晴也跟了進來。

  “老爸把我的錢拿走了。”高義傑伸手去拉放錢的抽屜,知道沒人敢阻止他——除非這些護士小姐不在乎被他摸摸小手。

  上鎖了!

  “鑰匙呢?要我親自搜身嗎?”高義傑露出一個賊賊的笑容。

  丙護士把鑰匙丟到高仁傑手裏,不屑地冷哼了一聲。

  “我打電話問爸爸,如果他真拿了你這星期的生活費,我會再補給你。”高仁傑拿起話筒。

  “老爸拿錢去貼女人了,不會承認的啦!”高義傑狡猾地一笑。“你如果不給我錢,我只好去跟地下錢莊借個十萬,八萬,反正他們都知道我有個醫生老哥嘛!”

  “你的錢都花到哪里去了?”高仁傑的口氣非常不諒解,並且充滿了疑惑。

  “隨便買兩件衣服就沒了。你以爲一萬元很多嗎?”

  “你如果覺得一萬元不夠多,你可以不拿。”

  趙晴出聲說道,雙臂交叉在胸前,她眉眼之間“凡事我作主”的氣質是那麽強勢且搶眼,讓旁人都不禁想爲她喝一聲采。

  “你是誰?”高義傑神色不善地瞪著她。

  “和你無關的人。”趙晴從高仁傑手中取走鑰匙,冷漠地看著眼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那就少管閒事!”高義傑兇惡地跨前一步,臉色大變地瞪著老哥,不滿他對這個女人言聽計從的態度。

  “敢情你連‘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這句老話都沒聽過?要不要我捐錢幫你請個國小老師?”趙晴挑眉說道。

  “鑰匙拿來!”

  “我們打個商量,你今天如果有辦法拿到這把鑰匙的話。一萬元就無條件讓你拿走。來拿啊!”

  趙晴故意緩緩地把鑰匙放到褲裝口袋中,示威的意味濃厚。

  高義傑一見她有恃無恐的樣子,反倒不敢上前——這女人八成練過功夫。

  高仁傑推了一下眼鏡,溫黑的眼眸裏全是對趙晴的崇拜。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義傑忍氣吞聲哩!

  “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高義傑撂下狠話,知道老哥根本不會容許他和地下錢莊接觸。

  “不……”

  高仁傑著急地想阻止,趙晴卻扯住他的手臂不許他上前。

  “大少爺,你要借錢,也要看他們敢不敢借你。”趙晴冷笑一聲,眼神精明非常。“你可以去地下錢莊借看看。我認識的道上兄弟是不多啦,不過只要一通電話,倒是可以保證絕對沒有一間錢莊敢借錢給你。”

  她生平最恨這種不勞而獲之人,管他是誰的弟弟,她都沒打算留什麽顔面給他。

  “你這個賤……”高義傑破口大駡。

  “如果你有什麽粗話要罵我,我勸你最好三思。”她打斷他的話,劈哩啪啦就是一串警告。“我這人相當會記仇。罵我一句,我是不會少塊骨肉,不過你倒是可能會挨餓三天。”

  “你敢!”高義傑握緊拳頭,瞪著她。

  “你可以試試看,我不會阻止你。”她雙手一攤,奉送一個讓人心生警惕的微笑。

  高義傑怒不可遏地轉向高仁傑,咬牙切齒對他怒吼道:“我要告訴老爸。”

  “原來我剛才要請國小老師還算高估你了。找爸爸是吧?要不要我順便找個保母?”趙晴諷刺地說道。

  護士們全都大笑出聲,高義傑氣得一腳端倒椅子,飛快地沖出診所。

  “警報解除。”趙晴自在地走回看診室。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掌聲由零零落落到如雷震耳。

  趙晴一挑眉,竟發現護士們全都激動地對著她鼓掌。

  “她們向來這麽熱情嗎?”趙晴笑著看向高仁傑……

  天!

  高仁傑正跟著一幫人鼓掌,而且掌聲之宏亮,無人能敵。

  敗給他了!

  趙晴閉上眼,忍住翻白眼的衝動。這傢夥,真是讓人好氣又好笑。

  “爲什麽我沒有早點認識你?”高仁傑顧不得衆人的目光,當場就給了她一個緊緊的大擁抱。

  “去問金鳳媒婆。”趙晴捏了他的白淨面皮一下,拍拍他的手。

  “趙小姐真的認識道上的兄弟?”乙護士好奇地問道。

  “她國中時混過幫派。”趙春梅主動說明,因爲女兒已經浪子回頭、事業有成,以往的滄桑史自然可以拿出來渲染一番。

  高仁傑驚愕地張大嘴巴,眼睛卻驀地綻放出光芒。趙晴一度害怕他大聲說出:混得好!

  “我改邪歸正了,不過倒是有一、兩個青梅竹馬混成了地方大角頭。你弟的名字是?”她輕描淡寫地說道。

  “高義傑。”

  “高搶劫還差不多。”丙護士嘀咕了一句,就見在場所有人點頭如搗蒜。

  “喂——陳老大,我趙晴啦!最近手腳都還在吧……”趙晴拿起手機,撥了通電話給她的“老大”朋友,眼睛一瞄,卻看到高仁傑已經緊張地繃緊了臉頰。真是沒見過大場面的傢夥!“有件事要麻煩你,這一、兩個月如果有個叫高義傑的二十多歲男人到地下錢莊借錢,麻煩你吩咐人直接把他踢出門。”

  簡潔有力。

  “踢……”高仁傑著急了,小鹿斑比眼神透過鏡片向她求救。

  “喂……不要那麽殘忍啦!擺張凶臉趕他出去就好了……對……當然啦!如果你肯出來扮可憐勸他向善,那我當然擺一桌請你。哈……”

  趙春梅看著女兒,心中感慨萬千。自己年輕時犯了癡病,爲了一個負心漢離鄉背井,負心漢知道她懷孕,竟不負責任地消失無蹤。

  幸好,女兒趙晴絕對是任何爲人母的驕傲。

  “趙小姐,高醫生的未來就靠你了。你們快結婚吧!”甲護士慎重地說道。

  高仁傑的唇邊噙著一抹笑容,凝視著英氣颯颯的她。

  他是真心佩服她,也是真心想爲她分攤肩上的壓力。雖然他能提供的只有最微不足道的金錢及一顆她也許不怎麽稀罕的真心。

  他就這麽一瞬不瞬地望著她,完全不掩飾他悸動的心情。

  趙晴視而不見地別開頭,不回答任何與婚姻有關的問題。她不相信這種制度,也不相信未來。

  “你們小倆口不是要去吃飯嗎?咦,大家都待在這裏,等著吃晚餐嗎?”趙春梅驚呼了一聲,打斷他看她、護士看他及她的不自在局面。

  “人家要留在這裏看高醫師結婚,我不想走啦!”藥師美莉突然慘兮兮地哀叫了一聲。

  好戲正精采,誰捨得轉臺啊!

  “你們忙吧,我先送我媽到外頭坐車。”趙晴臉上的笑容讓人看不出喜怒哀樂,她轉身離開,沒有再看他一眼。

  不行,她太投入了。如果她不想耽誤他的未來,是該做個了結了……

  高仁傑望著她筆直的背影,知道他還有一場仗要打。

  ☆        ☆        ☆

  “趙晴,我……”高仁傑抓住趙晴的手,急忙想解釋。

  “貴診所對於金錢還真是置之度外,哪天道上兄弟缺錢,我就讓他們去找你。”趙晴抽回手,拿起杯子喝了口檸檬水。

  兩人就近在診所附近的餐廳找了位子、點好了餐。

  “趙晴,我……”高仁傑看著她的眼睛,只想儘快把事情說清楚。

  “先吃飯好嗎?我餓了。”

  她拿起侍者送來的濃湯,灑了胡椒,慢慢地喝。

  他泄氣地垂下肩,湯匙在瓷碗裏攪動著。在她的行事曆裏,吃飯向來是最後一項排名……

  “關於我的家庭……”高仁傑一見侍者收走湯盤,馬上又坐直身子。

  “你不用跟我解釋,那會讓我消化不良。”

  趙晴向後靠在座位上,隔著桌子的距離看他。他的五官其實長得端正有型,眉眼鼻唇全都屬於好看的那一種。這樣的五官配上他的斯文書卷氣質,該是魅力難掩的那種讀書人。

  然則,他的外貌卻缺乏強烈的個人色彩,如同他不慍不火的個性。

  她知道他的——內心傳統的濫好人一個。或許,當初被他感動的原因也在於這一點。不過,昏了頭的她只陶醉在他關心的舉動中,壓根兒忘了自己本身就是個反傳統的叛逆者。

  “你在生氣嗎?”自從離開診所後,她就是一臉心事重重的樣子。

  “對!”把分手理由移轉到他的家庭話題上,比較不傷人吧!

  她的雙手平擺在餐桌上,完全一副談判的姿態。

  “爲什麽生氣?”他不安地問道。

  “爲什麽生氣?你醫學院怎麽念畢業的?都幾歲了還被個毛頭小子吃得死死的。”她忍不住開口罵人。

  “原來你在關心我啊。”高仁傑釋懷地笑了出來,他還以爲她會因爲他的家庭而對他卻步哩。

  “我想揍你!”沒想到他居然笑了起來,趙晴不客氣地低吼出聲,揮手讓傳者把一份先來的海鮮焗烤飯放到他面前。

  “你先吃,你不是餓了嗎?”他把香味四溢的餐盤又推回她面前。

  “我氣飽了。”買賣不成仁義在。就算感情路上無緣,她也不容許他被人欺負。“你對他犧牲奉獻幹麽?沒有人會感激你,愛之適足以害之!給他魚吃,不如教他如何釣魚,你不懂嗎?”

  “我懂。”他慚愧地看著她,懊惱自己在家人面前就是撂不下狠話。

  “喂,我在教訓你的家人耶,你好歹發點脾氣反駁我。”她翻了個白眼,不可思議地瞪著他。

  如果有人敢犯到她媽媽頭上,她肯定讓對方吃不完兜著走。

  “我於麽反駁你?早該有人教訓義傑了。”他實話實說,覺得自己在她面前總是要矮一截的。

  “那你怎麽不教訓他?”

  “我這種脾氣就算去教訓小學生,他們也不會怕我的。我不夠凶、又沒有什麽威嚴。”脾氣溫和向來是他的優點,也是缺點。

  “于麽要讓小孩子怕你?你的某些特質會讓他們打從心底服氣的。一個愛學生的老師比一個用嚴刑掌控學生的老師好上太多倍。”趙晴不以爲然地反駁他的話,在侍者送來第二份焗烤飯時,與他一起開始用餐。

  “你真的這麽認爲嗎?”他激動地拉住她的手。

  他從不覺得自己溫吞的個性有何錯誤,人人有不同的脾性,這很正常啊。可是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希望他改,只有她能夠體諒他的心。

  趙晴放下叉子,無奈地捂住額頭,對他“天真”的表情完全沒轍。三十多歲的男人了……

  她第一次發現“分手”是句那麽難以開口的話。

  “明天開始,我們倆還是少見面好了。”她一說完,立刻就後悔了。

  該死!她不是要快刀斬亂麻的嗎?說話幹麽那麽客氣?

  “爲什麽?”高仁傑的手指緊緊接住她的,手心緊張地冒汗。

  “你晚上看完診還趕著到我辦公室陪我,天天熬夜和我混到十一、二點,你不累我都累垮了。”她佯裝不耐煩地推開他的手,叉起食物入口。

  “我不累,但是如果你累的話,我們可以改變……”他連忙保證。

  “反正……我不想你兩頭忙。”

  趙晴形同嚼蠟地吃著焗烤飯,口氣漠然得像在交代公事。

  高仁傑看著她,俊雅的五官瞬間蒙上一層苦澀。

  她毫無表情的臉,像一把利刃狠狠地刺入他的心中。寧願她勃然大怒、寧願她刻薄相向,也勝過這樣的不聞不問。

  “你不想再跟我在一起了,對嗎?”他輕聲問道。

  趙晴臉色微變,不置可否地低頭用餐。

  “鈴——鈴——”

  高仁傑神情慘澹地接起手機。“喂。”

  趙晴沒有聽他說了什麽,因爲她正忙著保持著手上、嘴裏的規律動作,不願讓自己有心軟的機會。

  高仁傑挂斷電話,看見的是她機械化的吃飯動作——送飯入口,咀嚼三下、重新叉起食物……

  她又何必要強作鎮定呢?如果她當真不在乎他的話……

  “我爸爸想見你。”他低聲說道,視線不曾稍離。

  “我沒必要見他——不論是現在或以後。”趙晴昂起下顎,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告訴過你我對婚姻的看法,和你交往是我判斷錯誤。”

  “人是會改變的。”

  “你被你的爸爸、弟弟欺壓了這麽久,你改變了嗎?”她脫口說道。

  高仁傑瑟縮了一下身子,就連嘴角的苦笑都無法再挂上。他忘了她言語的殺傷力驚人哪!

  “抱歉。”趙晴的手在桌下掐住自己的大腿。

  他搖搖頭,雙手握住水杯,卻感覺不到冰水的溫度。

  他如同是風雨中趕路的孤單旅人,手中僅有一招搖搖欲墜的破傘,前方的路泥濘不堪、方向不明。可他知道不遠處“或許”有屋舍可以避風擋雨,他總還是要前進……

  “我爸爸剛才打電話來幫我安排相親,我推掉了。”他嘗試著跨出一步。

  “你該去的。”她用理智的大刀砍斷他的去路。

  “爲什麽要這麽冷酷無情?”他失控地低吼出聲,手中的水杯因爲動作過於劇烈而翻倒。

  趙晴馬上抓了餐巾紙覆住大片水漬。

  “你……”

  他一把扯住她的手掌,將她整個人往他拉近,直到她的大半個身體全倚上了桌面。

  趙晴驚跳了一下,看著他眼中的灼熱火焰,她卻打了個冷顫。

  “爲什麽突然要分手?因爲談到了婚姻嗎?你不能什麽理由都不給我,就判了我死刑!”他的聲音低嗄,他的眼直視著她,毫不掩飾心中的痛苦。

  “我從不認爲感情路一定要通向婚姻,我不想結婚——這並不是針對你,而是針對我自己。”她坦白地說道,表情黯然。

  “而我卻一廂情願地以爲自己可以改變你。”他的臉龐一再逼近,直到感受她紊亂的氣息。他曉得,她在乎的!“爲什麽不想結婚?”

  “告訴我爲什麽要結婚?”她反問。

  “因爲想給感情一份保障。”感情路上掀起的巨浪將他的情緒抛到半空中,他無法控制,只想穩住船身,緊緊抱住她。

  “不需要,我自己可以給我自己保障。”她的心裏住著一個任性而沒有安全感的小孩。不付出,是因爲怕她太在乎之後的情感會使人窒息。

  “結婚是爲了可以光明正大地和你相處在一起,不用刻意找時間相處,而是時時刻刻都能分享彼此的心情點滴。”他急著想說服她。

  “結婚意謂著參與另一個家庭,麻煩事只會變多,不會變少。”她冷淡以對。

  “你難道不知道伯母很擔心你的婚事嗎?”他問。

  “因爲別人而決定未來,那樣太可悲了。”她答。

  高仁傑鬆開她的手,泄氣地用拳頭擊上桌面,氣自己爲什麽老是這麽口舌笨拙呢?

  “你沒有錯,別這樣……”她雙手緊握成拳頭不許自己安撫他。

  她的語音未散,高仁傑卻對著她的後方低呼出聲——

  “爸,你不是在家嗎?”

  趙晴臉色一變,深吸了口氣之後,才緩緩地回過頭。

  洪天明!

  他來做什麽?

  洪天明顯然也有些意外看到她,不過臉上仍挂著禮貌的笑容。

  “仁傑,這位是洪天明、洪伯伯,是個大老闆啊。”高文隆意氣風發地介紹著。

  “我們見過面。”高仁傑對這人的印象並不好,僅是敷衍地點點頭,就轉向爸爸問道:“你怎麽知道我們在這邊?”

  “義傑被你們趕出來後,就在診所附近站著,剛巧看到你們進了這間餐廳,就打電話把剛才的事告訴我了。這位就是趙小姐?”聽高文隆的口氣,找人算帳的意味濃厚。

  “這是趙晴。”高仁傑介紹著趙晴。

  “伯父好。”她有禮的態度近乎冰冷。

  “聽說你還沒進我們家,就已經在開始管人了啊?”高文隆瞪著她不苟言笑的瞼,心中老大不快。

  “文隆兄啊,這位趙小姐手腕強悍,在商場上素有‘鐵娘子’之稱。嫁到你們家,管家八成像治軍一樣,虧得你家公子受得了。”洪天明在一旁幫腔,看好戲的意味濃厚。

  “洪先生,請您注意用詞,這些事還輪不到您說話。況且,趙晴不是那種會做無理要求的人,她行事向來公平無私。”高仁傑溫和的聲音有著不讓人反駁的威嚴。

  他攬住趙睛的肩,表明自己維護她的立場和決心。

  趙晴沒有回頭,但感覺到他的胸膛心跳一下一下地擊上她的左側身子,擊入她的心。她不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但他一直就不容許別人欺負她。

  更糟的是——他懂她,知道她的行事作風。

  “如果”她真的動心起念要找一個相守一生的人,他會是最好不過的伴侶。

  “看來趙小姐找到了一座好靠山。”洪天明勉強笑道。

  趙晴嘴角浮出一道冷笑,她從來就不是那種打不還手的人。

  “洪先生最近不也找了一座靠山?不過,我記得當初合約上有注明,你不得從事與玻璃相關的行業,你最近又新設了個廠,莫非是想嘗嘗牢飯的滋味?需要我幫忙嗎?”趙晴神色自若地看著洪天明,攻擊意味卻不曾稍減。

  洪天明的臉上出現了些許驚慌神色,他擔心,這女人不會把他的底給掀了吧?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金主。

  “我沒有沒什麽廠啊!是我旁邊這位高先生有興趣又有天分,我只是提供一些過來人的經驗而已。高先生,趙晴就是‘晶美’的新任業務經理。”洪天明別有用心地把話題轉到她身上。

  “什麽!她就是那個女人喔?”高文隆露出一臉嫌惡的表情。

  “爸,這間工廠不會就是你最近挂在嘴邊的大事業吧?”高仁傑擔心地問道。

  “就是啦!我有做生意的天分,再加上洪兄的鼎力相助,一定會大成功的。”高文隆一臉篤定地說道。

  “伯父,如果你是和這個人合作,我奉勸您務必要三思。”趙晴誠懇地對著與兒子有幾分神似的高伯伯說道。

  洪天明朝高文隆露出一臉“我告訴過你吧”的表情。

  “阿傑啊,我們商家不用這種女人,找一個會煮飯、洗衣服的女人就好了。”高文隆直接對著兒子說話。

  “你可以直接去外勞仲介處找一個幫傭……”她忍不住譏誚地回嘴。

  “少說一句吧。”高仁傑攬緊她的肩,不願她在爸爸面前留下壞印象。

  “文隆兄真的要娶這種媳婦回來忤逆自己嗎?三思啊!”洪天明在一旁扇風點火。

  “你休想進我們家門。”高文隆撂下話。

  趙晴不發一語地看著他們。

  “洪先生,家父的資金來源都從哪里來的,我想你比誰都清楚。”高仁傑一針見血地說道。

  趙晴微笑地拍拍他的肩,挺有一套的嘛!他有潛力,不過是平日不發威而已。

  “果然像文隆兄說的,高先生真是心胸寬厚,不介意被一個女人掐在掌心裏。”洪天明討好的微笑與他一身氣派的穿著有些不搭稱。

  “逃不出她五指山的人是你吧!你是因爲不甘心公司被她奪走,然後‘晶美’又在她的努力之下前景看好,所以才一再低毀她吧?”高仁傑提高了音量,習慣下診斷的人用命令式口氣說話,本來就不難。

  “我絲毫不敢低估趙經理在事業上的成就,我只是不甚看好兩位的婚姻。我相信文隆兄應該懂我的意思。”洪天明狡猾地把話題扯回他能控制的人身上。

  “對,對……我就是不要這種媳婦。”因爲合作關係,高文隆急著想和洪天明站在同一陣線上。

  “趙經理,聽我一句老人言,婚姻和事業啊,女人最好只選擇其一。”洪天明得意地朝著趙晴一笑。

  該死的老奸巨猾!趙晴的手掌在身側緊握成拳,因爲不想讓高仁傑看到她潑婦駡街的模樣,而強忍住破口大駡的衝動。

  “我相信以趙晴的聰慧,絕對能夠順利兼顧婚姻與事業的。”

  趙晴猛然擡頭,看入高仁傑再認真不過的雙眼。

  她心裏的冰山開始融化,想被他保護的衝動在胸口滑動著,進而嚴重干擾著她的理智。

  “親愛的,我很開心你這麽認爲。謝謝你!”趙晴伸手抱住高仁傑的腰,以她從未有過的甜蜜姿態偎在他胸口,像個幸福小女人。

  “不客氣。”高仁傑受寵若驚地低頭飾看小鳥依人的她。

  洪天明一見情勢不對,立刻又開口說道:“仁傑老弟……”

  “你覺得我們的婚禮訂在什麽時候比較好呢?”——馬上打斷洪天明的話。

  “你……你說真的嗎?!”高仁傑的眼眸迸出光芒,喜出望外地抓著她的手。

  “老公。”她擡眸一笑,心裏竟意外地滿是感動。

  因爲是他,所以她的婚姻不會出錯——她真的這樣認爲。

  “我說我不要這種媳婦!”高文隆瞪著兒子大聲說道。

  “爸爸,請你相信我的選擇。”

  高仁傑牢牢握著趙晴的手,用行動來承諾他的決心。

  趙晴揚起唇角,除了他誰都不看。說她衝動也罷、任性也好、不服輸也成!她現在只想跟他結婚,誰都不能阻止。

  而既然要結婚,她就不會允許自己的婚姻失敗!

  婚紗公司的休息室裏,冷氣涼爽宜人,沙發柔軟舒適。

  一對隻拍二十組婚紗,卻還是被折騰到四肢無力、臉部表情僵凝的新人肩並肩地癱在沙發裏。

  女人臉色鐵青如石,男人體貼地遞過一杯插了吸管的礦泉水到她面前。

  “喝口水。”

  “哪個被虐狂發明拍婚紗照這種酷刑?”要不是她媽媽非常堅持至少要拍個幾張留念,她才不會坐在這裏任人擺布。

  “不要說話,乖乖休息。”

  男人拉過她的頭,讓她靠在他的肩頭。爲了擠出時間結婚,她這幾天的作息可說是晝夜不分。

  女人側過頭,只著了淡妝的眼直視著他。

  他真的願意忍受她的壞脾氣一生?

  方才的拍照過程裏,攝影師就被她的嚴厲表情嚇得頻喊中場休息。

  她知道自己心情不好,笑起來就是一副“你給我小心一點”的德行,可他似乎心情好到完全不介意!

  “你會有受不了我的一天嗎?“她問。

  “永遠不會。”男人篤定地回答道。

  “我不想生孩子。”她又說。

  “順其自然吧。”他握著她的手,不置可否地一笑。

  “我不做飯、不做家事。”她再度放話。

  “准。”他看著她的眼神只有包容。

  女人抿了一下嘴角,雙臂交叉在胸前,臉上不以爲然的神情和身上的緞面單肩禮服完全不協調。

  “你有沒有一點原則?”她還是不大相信有人是真的凡事包容。況且是一個三十多歲、事業有成的男人。

  “我是沒有原則,但是我有一個終極目標——把你娶回家。”大掌摟上她的腰,在她的頸間輕吻了一下。

  “怎麽連脖子都抹粉啊,味道很怪……”他孩子氣地皺了皺鼻子。

  “你噢,再這麽沒脾氣,當心我休了你。”嘴裏罵人,可原本銳利的眼眸卻充滿了放心。

  “你要先和我結婚,才能休了我。”呵呵呵。

  “我不要在婚禮上回答那種一輩子相知、相守、相惜的肉麻話。”她補充一句。

  “你不用回答,反正我絕對會一輩子與你相知、相守、相惜的。”

  “是嗎?”她很想相信他,雖然她其實不相信任何人,包括她自己。

  “是。”他宣誓地說道。

  那一年,他們結婚。

  那一年,他們離婚。  


第四章

  ——這個菜太鹹了!那個湯是從餿水桶端來的嗎?高文隆把菜吐到地上。

  ——我今天拿了五萬元。高義傑對著鏡子整理他的凡賽新品上衣。

  ——地板不會拖乾淨一點嗎?連這麽一點小事都做不好。高文隆抖著腳,坐在沙發上斥喝著。

  ——這堆衣服拿去洗。記得用手洗!還有,我放在洗衣店的衣服,記得去拿回來!”高義傑頤指氣使地命令著她。

  而高仁傑站在一邊,默默無聲地看著她。

  “你搞什麽鬼!“趙晴極度不悅地大吼出聲。

  “怎麽了?”

  高仁傑在床上彈跳起身,滿臉驚嚇地看著她。

  他飛快戴上眼鏡,開亮燈梭巡看了房間一遍——沒有什麽不對勁啊。

  唯一不對勁的是——趙晴。

  她抓著棉被“瞪”他。

  “作了噩夢嗎?”他低聲問道,從她臉上的睡痕做出這樣的判斷。

  “我警告你……”她看著他關心的臉孔,仍未回過神。

  “警告我什麽?”他莫名其妙地問道。

  “沒事,我只是作夢。”趙晴乍然背過身,不自在地瞪著床頭燈。

  “夢到什麽,居然要這樣凶巴巴地警告我?”

  高仁傑從她背後攬抱住她,下顎抵在她肩頭。兩人身穿同款式米色格子兩件式睡衣,看來親密得緊。

  “你很吵。”她嘀咕了一句,身子慢慢地在他懷裏放鬆。

  “是你吵醒我的。”他難得有機會理直氣壯。

  “天快亮了。”她望向床邊的落地窗。

  窗外的濛濛亮光,映射出周圍的碧樹、花欄及當地常見的石材公寓。

  真的結婚半個月了嗎?

  “好像作夢一樣,我們正在巴黎度蜜月。”他輕咬了一下她的耳朵。

  “你的口氣很像灰姑娘。”她低笑了一聲,心裏的不安正逐漸褪去。

  不過是場夢嘛!

  “那麽,我親愛的女王子願意告訴我,你夢境中的惡龍長成什麽樣子嗎?”他不想她的心裏有任何不安。

  趙晴半側過身子,雙臂摟住他的腰,臉頰與他輕輕廝磨。

  “你老是在替人分憂解勞。”咬了一下他的下顎。

  “我替你分憂解勞是應當的,你是我心愛的老婆嘛!”

  “肉麻當有趣。”她看了他一眼,挑戰似的說道。“我夢到你拿掃把打我。”

  “不可能!”高仁傑激烈地大聲搖頭反駁。

  她好氣又好笑地替他把眼鏡推回原位。

  “你確定那個高仁傑不是你女扮男裝的嗎?”高仁傑握著她的手,認真地問道。

  “你找打!”賞他的手臂一記重掐。

  “就說一定是你打我嘛!”

  他握住她的手腕,低頭在她的唇上偷了一個吻。

  她勾住他的頸子,由著他加深了吻,勾起她體內的欲望火焰。

  真奇怪,她到現在才發覺熱情與安心居然是可以並存的。

  因爲是他吧!

  她拿掉他的眼鏡,在他雙唇的吻觸下輕喘出聲,在他雙手的撫摸之下渾然忘我,在他身軀的狂野律動之下,忍不住激烈地隨之呻吟出聲……

  激情之後,交頸而臥,她的指尖輕劃過他的胸膛。

  “如果你不介意早上和客戶見面時,嚴重地睡眠不足,我很歡迎你的手在我身上觀光。”歡愛後,他總是低嗄的聲音拂過她的耳畔。

  “你想得美,哪有那麽便宜你的事,現在距離我和客戶約約的時間,只有三個小時。”她故意透過絲被撫摸著他敏感的肩頸。

  他一個翻身,將她的身子置於身下。

  “你就是愛欺負我。”他故作哀怨地看了她一眼。

  “我在家裏經常欺負你嗎?”她伸手捧住他的臉,專注地看他。

  “當然沒有。你還護著我,免受家人的……的……”他的語句中斷,因爲羞恥而說不出話。

  “免受家人荼毒?侵害?壓迫?”她難得好心地提供形容詞。

  “沒有那麽恐怖啦!”他勉強笑了一笑。

  “你的家人就是被你寵成無法無天的。”她忍不住教訓了一句。

  “委屈你了,我家人還要麻煩你多擔待。”

  “不要再提醒我了,我已經後悔結婚了。”她臉色一沈,想起剛才那個壞兆頭的夢。

  “你可千萬別後悔,否則我會以爲我剛才的表現不夠精彩。”

  他蜻蜓點水似地啄著她的唇,直到兩人的身子忍不住又糾纏在一塊兒。

  “別鬧了。”她輕捶了他的肩頭,把他推回枕上。“你以爲這樣就可以唬弄我去管你家的閒事嗎?”

  答應和他結婚以後,私事上唯一的好消息居然是俱內的洪天明爲了慶祝結婚四十年而沒有參加她的婚禮!

  她有時想想,自己也真是夠慘了。他的家人從沒給過她好臉色,而她在忍無可忍後,回敬的自然也是一張臭泥裝臉。曾幾何時,回家居然變成了一種折磨……

  “能者多勞嘛!不然我付薪水,請你來管事好了。”他拉起被子把兩人裹在一起。

  “你的家務事,付再多的錢給我,我都不想管。”她板起臉說道。

  你好像不得不管……”他欲言又止地說。

  “又有什麽事了?”她警戒心大起,把他推到一臂之外,以便盯著他。

  “你剛才睡覺的時候,爸爸打電話來……”他陪著笑臉,手心卻緊張地直冒汗。

  “有電話?!我怎麽沒聽到?”趙晴皺起眉頭,不能置信地低呼。她向來淺眠,總會因爲一點風吹草動而驚醒。

  “你這幾天忙著跟我到處玩,又忙著和客戶見面,睡得很熟是很正常的事。”他撫著她額間的皺痕——什麽時候能改掉她皺眉的壞習慣?

  “我睡得很熟?!”又發現另一件不可思議之事。

  是她太放鬆自己了,或者該說她太信任他?

  看來她比想像中的還投入婚姻生活。

  “你幹麽一臉怪表情?”他不解地眯著沒戴眼鏡的雙眼看她。

  “沒事。他們打電話來做什麽?”看他一臉內疚模樣就知道鐵定沒好事。“算了,你明天再告訴我。”

  “好。”他從善如流地快速答道,也不想在不愉快的氣氛下入睡。

  她翻了個身,側臥將臉頰埋入枕頭裏。

  身子僵凝了一分鐘,她又翻過身與他四目相對。

  “算了,你還是告訴我——他們打來幹麽?事情沒弄清楚,我睡不著。”她又皺眉。

  “爸爸打電話來問說,你能不能提供他一些客戶名單,還有玻璃瓶的……”

  高仁傑話還沒說完,她的臉色已經驟變,眼神也變得銳利。

  “玻璃瓶的什麽?”她厲聲問道。

  “你不用理他,你聽過就算了,爸爸是強人所難。”看出她臉色不對,他安撫地拍拍她的手臂。

  她一把甩開他的碰觸,激動地坐起身,把他當成敵人一樣,姿態咄咄逼人。

  “他何止強人所難!要不要我順便幫他們開發國外客戶,把訂單送到他們面前,還是我乾脆背叛公司當內賊,再把‘晶美’弄砸一次?”睡意頓時全消,明知這些事與他無關,她還是忍不住對他發脾氣。

  “你別生氣,聽過就算了。”他跟著坐起身,戴上眼鏡,臉部的表情卻不自覺地有些退縮。

  “如果真的可以聽過就算了,你幹麽告訴我?”

  趙晴一腳踢開棉被,忿忿地起身抓了睡衣就往身上套。

  氣死她了!

  她結婚前接到一筆國外大訂單,風風光光地接了上司的大紅包,嫁到他們家。

  爲了不浪費時間,她就連蜜月也選在正好舉辦香水展、客戶量頗大的法國,還打算在回國前成交一些案子當成蜜月禮物。

  結果呢,臺灣有一群不勞而獲的人居然想分一杯羹。這算什麽?

  她走到小客廳,灌了一大杯溫水。一窩入緹花沙發裏,她卻驀地打了個冷顫。

  “暖氣給我開強一點。”她沒好氣地喊著。

  “棉被給你。”

  高仁傑抱了一床棉被蓋住她,自己則伸長了手臂,把她和棉被全抱在懷裏。

  “我不接受求和。”她冷著臉,不打算給他好臉色。

  “有人一輩子成功一次,是人生不幸的開端——我爸就是這樣。自從我國三時,他生意失敗後,他就一直在等待翻身的機會,他覺得自己只是時運不濟。”高仁傑緊捏著她冰凍的十指,黑黝的眼眸凝睇著她。

  “你該讓他認清現實。好高騖遠、一步登天,是富家少爺、小姐們才有的權利。”她不爲所動地說道。

  最氣他老是在爲他的家人找理由!

  “我母親在我國三時得了乳癌,她去世的前半年,我爸爸生意失敗。那半年間,我媽媽仍然有私人看護,住在私人病房,完全不受到公司倒閉的影響。那是我爸賣了車,到處跟親友借貸的結果。”他急切地想讓她知道他的心情。“爸爸不要我媽媽因爲任何事而煩心。當然,我媽媽最後還是走了,但是她唯一的遺憾只是她無法看著兩個孩子長大。”

  趙晴握著他的手,不情願地點頭附和。

  原來他是抱著一顆彌補的心,才會變成他家人心中予取於求的濫好人。

  可是他這些年當冤大頭,也當夠了吧?

  “親愛的……”她的炯炯目光逼近他的臉孔。“你感激你爸爸是應當,但是不是該有所節制?而且,你那名痞子弟弟也該自立自強了吧!”

  “是啊……義傑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我是該負很大的責任。”他訥訥地接話,覺得她的雙眼明亮得像兩把火炬,映照出他的無能。

  “笨,我不是要你內疚——管教孩子,你父親該負最大的責任——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分寸該如何拿捏。”她輕掐了一下他的手臂以示薄懲,在他凝視的目光下,她漸漸道出自己的成長點滴。

  “我從小就很清楚私生女的定義是什麽。所以,我不喜歡拿戶口名簿到學校,因爲戶長是我媽媽,無聊的老師老愛問來問去。我也討厭那些人拿我當例子,說什麽趙晴沒有爸爸,功課還這麽好……所以,國二時我去混了一陣子幫派。我媽趕到學校訓導處時出了一場車禍,把我喚回了正路。此後,我一路學業成績優秀,畢了業也比別人付出更多的努力,因爲我不願意看到我唯一的親人,爲了生活費四處打零工。我媽以我爲榮,但是她也很珍惜現在的一切。所以,你奉養父親是應當,但是由著他揮霍無度、由著他縱容你弟弟無所事事,就是你的不對了。”

  高仁傑俯下頭,用額頭輕觸著她的。

  “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不過,正因爲是親人,所以容易心軟、容易原諒。”他啞聲說道。

  “不對就是不對!”她堅持。

  “家裏的財務以後由你來管,好嗎?”他期待地看著她。

  “你覺得我還不夠忙嗎?還是你覺得我和你爸爸之間的嫌隙不夠多?你的家務事,你自己處理。”她斷然拒絕。

  “那麽給一些建議吧!你知道他們總會到診所來要錢。有時候我忙著看診,根本阻止不了。”

  “回國後,我會找一天幫所有的護士做特訓。”

  “謝謝!”他清雅的臉上迸出喜悅之光。

  “還有,你一回去,就把你老弟的生活費減半,他如果想穿金戴銀,請自行賺錢。你給我堅持一點,我可不想有一個軟腳蝦丈夫。”她撂下重話,神情嚴肅。

  高仁傑尷尬地點點頭,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我哪里說錯了?”趙晴很識趣地從棉被鑽到他懷裏,改用很女人的語調說話。

  “老婆教訓得極是,小生汗顔。”他乾笑著。

  趙晴在他唇上印下了吻,縮回他的身邊。他只穿著睡褲,胸膛溫暖得讓人依戀。

  咦,她身上的睡衣似乎太大件了——難不成她穿的是他的睡衣?

  “想不想把你的睡衣拿回去?”她主動挑開睡衣的第一顆鈕扣。

  他低笑出聲,一掃臉上的沈鬱。

  長臂攬過她的腰身,開始認真地解開她的扣子,用他的唇。

  “不行!最後一個保險套剛剛用完了嗎?”她按住他的手,被燃起火焰的身子卻不曾與他稍高。

  “有寶寶也不錯……”他的吻消失在她的唇間。

  “我不想生,我早就說過了……”她的話語在睡衣落地時,變成了喘不過氣的呻吟。

  “放心吧……有你這麽權威的老媽在,你不想生,他一定就不敢來……”

  他的呢喃在她的身上全變成了誘惑,她仰起身子,在巴黎的清晨與他融爲一體。

  ☆        ☆        ☆

  時間向來過得很快,尤其是在忙碌的時候。

  “今天怎麽這麽早回來,才兩點呢!”高仁傑笑著接過她的公事包,擺到櫃子上。

  “怕你深閨寂寞呵,總要挑一個星期六陪陪你嘛!”她抱著他的手臂,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客廳。“他們不在?”

  “對。”

  趙晴開心地揚起嘴角,真好。

  蜜月回來快一個月了,她總要特意避開爸爸。每當爸爸要提起與公司有關的話題時,她便拉著高仁傑門人出門去也。

  爸爸有求于她,說話態度倒是比蜜月前還客氣些。倒是義傑,簡直把她當成老媽子一樣吆喝——但……誰理他啊,她可不是任人欺壓長大的。

  “你吃飯了嗎?”他問。

  “辦公室裏有人生日,我吃了蛋糕,現在不餓。”

  “那我弄個蛋炒飯吃好了,冰箱好像還有點剩飯。”對於外食,他還真是有點吃怕了。

  “我弄好了,我前天看我媽弄,好像不是很難。”她脫下西裝外套,進廚房拿了件圍裙套上。

  “你真的要弄給我吃?”他喜出望外地看著她從櫃子裏找出鍋子,忍不住傻笑地站到她身邊。

  “蒸的、炸的我都不會,炒飯就湊和一下吧!你不許在廚房裏吵我。”她先規定道。

  她不喜歡人看到手忙腳亂的樣子。

  “那我可以在場外加油助陣嗎?”他心情大好地拉了把椅子坐在餐桌前,覺得很幸福。

  “准。”

  “你診所的護士們還適應新的強勢作風吧?”她打開冰箱拿出雞蛋、冷飯、蔥、肉絲,整齊一致地在流理臺上排開。

  “她們可樂了,個個兇悍得很。倒是義傑愛面子,來了兩次之後便沒敢再來了。”他不安地說道。

  “不許心軟。”

  “我已經請朋友幫義傑注意工作,最近應該會有幾個業務的機會。對了,新來的藥師小甄早上出了車禍,被一輛摩托……”

  “她的傷勢……”

  兩人的閒話家常,被門口突如其來的吵雜聲打斷。

  “大家不用客氣!進來坐!”

  高文隆正帶了一票朋友踏入家門。

  趙晴低下頭,默不作聲地切著青蔥。

  “我出去招呼他們吧。你快點把飯炒一炒,我們出去看電影。”高仁傑在她身邊低語道,換來妻子一個微笑。

  她低下頭,敲破蛋殼,將兩顆蛋打成均勻的金黃色。

  “趙晴啊……”高文隆站在廚房門口喚道。

  “爸。”她禮貌地喚了一句。

  “爸爸之前要仁傑跟你提過的事,你該考慮夠了吧!外頭那些可都是工廠的股東。”高文隆陪著笑臉問道。

  趙晴放下手中的器具,冷靜地看著他。該來的還是要來,最多就是她把爭執降到最低……

  “爸爸,我也很希望能幫你,可是我有我的難處,我身爲公司主管,總不能帶頭公私不分。”趙晴強迫自己把他當成客戶,盡可能平心靜氣地說道。

  她投給高仁傑一個微笑讓他安心。

  高仁傑點點頭,知道她不會在客人面前讓他爸爸沒有臺階下。

  “爸爸也不是要你公私不分,只是要你提供一些資料。”高文隆好聲好氣地看著幹練的媳婦。

  “你要我提供的資料已經是屬於公司的業務機密,我知道爸爸是明理人,一定不會令我的處境爲難。”她客氣地說道。

  “那你至少提一些意見嘛!例如我們要找哪些客戶,比較容易談成生意啦……之類的啊!”高文隆急了,說話嗓門也大了一點。

  數月前,洪天明偷偷摸回“晶美”所找到的客戶名單,根本連塞牙縫都不夠。所以洪天明才私下告訴他,大客戶資料全都握在趙晴手裏。
  “真的很抱歉,我從不把公事帶入我的私人生活,希望爸爸能諒。”

  “我體諒你,那誰體諒我啊?你不把公事帶入家庭生活,騙誰啊!三天兩頭加班到三更半夜,家裏的事還要仁傑動手!你如果真有本事,就把家裏的事情也一塊兒做好。”高文隆惱羞成怒地下令說道:“你在做飯是吧?我們一群人在外面,送幾盤下酒菜過來。”

  “幾人份?”趙晴神情自若地問道,仿佛烹任是件輕而易舉的事。

  “六個人。”高文隆等著她露出驚慌的表情。

  “爸爸想吃哪些下酒菜?”

  “宮保雞丁、丁香小魚、炒川七、醉雞……”高文隆不停念出的功能表因爲她臉上的自信滿滿而自動打停。趙晴不是真的會煮飯吧?

  “爸爸,要不要加個熱湯?”高仁傑此時已經約略猜出老婆的想法。

  “不用啦!動作快一點。”高文隆盯著趙晴。

  “喂,家鄉樓嗎?”高仁傑拿起電話,溫和地交代道:“麻煩外送一份直保雞丁、丁香小魚、炒川七、醉雞……”

  “我叫趙晴煮,你給我叫外賣是什麽意思?”笨兒子!

  “他是怕我煮得不好,怠慢了爸爸的客人。我想這些都是重要的客人,總不能失禮啊。”趙晴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客廳的人全都聽得心情大好。

  “就像天明兄說的,娶到你的人倒楣又帶衰。”高文隆一時氣惱之下,出口就傷人。

  你有本事,就叫你兒子娶洪天明當老婆!趙晴壓抑住發怒的衝動,不去理會心頭隱約的刺痛。

  “洪天明說的話如果能聽,今天工廠的事就用不著問趙晴了。”高仁傑心疼地握住趙晴的肩。

  趙晴抿著嘴,臉色僵凝。

  “如果我兒子的錢我可以花,我於麽辛辛苦苦弄一間工廠?”高文隆乾脆跨進廚房,直接對著她低聲咆哮。

  “你開一間工廠的錢,足夠一般人舒舒服服地過好幾年。”趙晴忍不住臉色難看地回嘴。

  “我難道不是想爲家裏多賺一點錢嗎?”愈說愈大聲,高文隆突然愁眉苦臉地沖到客廳,大聲嚷嚷起來。“叫她煮幾個小菜,她給我叫外賣,然後又嫌我花太多兒子的錢。我前幾天不過麻煩她掃個地,她就把整間屋子弄得烏煙瘴氣。我要這種媳婦做什麽哦!”

  客人在外頭聽得太投入,不小心把手上的飲料掉到地上。

  “還不過來把地擦一擦。”高文隆朝她吆喝道。

  趙晴面無表情地拎起兩條抹布走到客廳。

  “我自己來啦!”客人被她威嚴的表情震懾,主動想接過抹布。

  “不,您是客人。”她簡潔地說道,彎下身拾起飲料瓶。

  一遍幹擦、一遍濕擦,地板三兩下便清潔溜溜。

  “這種女人家做的事,交給她就可以了。可憐我們仁傑從小做到大,結婚之後還不得清閒哦!”

  高文隆的語音還在空中飄,趙晴已經擦完了地。

  “爸,還有什麽要做的嗎?”她問道。

  “我以爲娶了媳婦,家裏大小事就會有人處理,沒想到……唉!仁傑,你可不要當妻奴哦!”高文隆瞄了一眼地板,兀自滔滔不絕地下了個結論。

  “趙晴有她自己的專長。”高仁傑急忙對著大家解釋,不想別人誤以爲趙晴是故意和爸爸起衝突。

  “我明天會請人來整理家裏。”趙晴丟了句話,回頭往廚房走。

  “你還敢說我亂花兒子的錢,你這種女人才是真正浪費錢。”高文隆對著她的背影叫囂著。

  “我‘請’人來做,花的當然是我的薪水,他的錢我不經手。”趙晴打開水龍頭沖洗抹布。

  這就是她的婚姻生活嗎?

  柴米油鹽醬醋茶,什麽時候變成了“她”的專利?!她用力地扭幹毛巾,直到掌心充血泛紅。

  “你們大家評評理,我說她一句,她就頂十句,我就是不習慣家裏有閒雜人進進出出。”高文隆氣不過地大聲抱怨著。

  “趙晴,對不起。”高仁傑站到她身邊,低聲道歉。

  她沒應聲,水龍頭一關,轉身直視著爸爸。

  “原來您不習慣家裏有閒雜人進進出出啊!”看准他愛炫耀的虛榮心,她冷冷切入一句。“我原本是打算請個外勞全天候在家伺候您的。”

  “你快去炒你的飯啦!女人家意見這麽多。”高文隆惱羞成怒,只想乾脆來個眼不見爲淨。

  鈴——

  “你的手機響了。”

  高仁傑如釋重負地拿起趙晴的公事包,幫她拿出手機。

  “喂,我是趙晴……”趙晴走到窗邊讓收訊更清晰一些,同時配合對方,改用英文交談。

  “ManagerHu,itissogladtoreceiveyourphonecall……ForthebusinessofLatinAmerican,itdealt.Thankyouforyourhelp.Didyoureceiveoursamplesofcarryingperfumeofnewmold?……Isittrue?Thankyousomuch.Iwillprepareallofinformationrightawayandhaveameetingwithyou……lfthisorderisplaced,thenIwillinviteyouforChinesefoods.Bye-Bye!”

  趙晴流利的英文聽得在場人士一陣啞口無言。

  她切斷電話,正巧看入高仁傑深黝的黑眸。

  “又要出差了?”他溫厚的聲音有著無限心疼。

  她望著他,心頭湧上一股激動。

  她掐住自己的手臂,不讓自己的情緒宣泄出來。

  她不明白爲什麽他會讓事情走到這樣的局面。他是個好人,但他卻不是一個好丈夫。

  “我待會兒要搭飛機去紐約。”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回房間。

  “會說英文了不起啊?你們看看,她那是什麽態度啊……”高文隆再度在客廳中哇哇大叫。

  趙晴靠在門板上,疲憊地閉上雙眼……  


第五章

  “仁傑哥,我們什麽時候回家?”

  洪曉芸從藥劑室走向看診室,眼眸直著高仁傑。

  “唉呀,人家老是忘了你規定在家裏能這麽叫你。”洪曉芸嬌羞地捂著嘴輕笑出聲。

  “高醫師,你太太喔?年輕又漂亮喔。”星期六中午,診所內的最後一個病患對高仁傑眨了眨眼。

  “她‘只是’一個臨時藥師,怎麽可能是高太太!高太太更漂亮、更聰明。”乙護士朝洪曉芸冷冷投去一眼。

  “更能幹、更有智慧。”丙護土補充一句,也瞪了洪曉芸一眼。

  “而且人品正派,絕對不會乘人之危。”診所內最德高望重的甲護士做出結論。

  高仁傑聽著她們接力賽式的讚美,笑得合不攏嘴。

  “謝謝大家捧場,趙晴如果聽見你們這麽誇她,鐵定會很高興。”高仁傑轉頭對病患說道:“她們都和我太太很熟啦。”

  “高醫師,你不簡單哩,娶到一個偉人喔。”病患離開前,下了結論。

  偉人!

  高仁傑和護士們面面相覷,同時大笑出聲。

  “大嫂什麽時候回來?”不愛冷落的洪曉芸抓到機會就發言。

  “傍晚就回來了,我會去機場接她。”高仁傑嘴邊噙著幸福的笑容。

  和趙晴小別一星期,他可是非常想念她啊。

  那天的不歡而散,早在電話裏重修舊好,然而他還是想她。

  尤其是在爸爸把洪曉芸推薦到診所當藥師,然後又把她接回家裏住之後,他更是益發想念趙晴有條不紊的說話方式。誰說女人昧一定要靠嗲聲嗲氣地問一些白癡問題才能顯現?趙晴明白這一點,所以她擁有屬於她個人的女性風格。

  可是,“某人”顯然不大懂。

  “高大哥,高伯伯要你帶我去幫他買衣服。我們一會兒就去買,好不好?”洪曉芸以她只用在男生身上的嬌軟聲音說道。

  “我正好要幫我老公買衣服,一塊兒去啊。”甲護士立刻發言。

  “所有人一道去好了,女人和女人逛街才不會讓人說閒話嘛!”丙護土隨即附和。

  高仁傑感激地朝她們點頭。

  “你和她們去好了,她們都很清楚我爸的穿著打扮。”高仁傑淡淡地說道,推了一下眼鏡,視線並未在洪曉芸身上停留片刻。

  “唉呀,人家突然又不想去了。”洪曉芸跺腳說道。

  “地震了嗎?”乙護士故作驚慌地抓住桌子。

  高仁傑低下頭,掩藏住嘴角的微笑。

  “大家下班吧!”他盡可能維持住臉上的正經表情。

  “高醫師,我們先走了。世風日下,你可得好好保重喔。”內護士意味深長地說道。

  “是,爲了我的趙晴,我會死守四行倉庫的。”高仁傑啞然失笑,朝她們揮揮手。

  有這群女人做趙晴的後盾,爲他擋去洪曉芸這塊牛皮糖,他在診所的日子比在家裏更像天堂!

  其實,他有他的應付方法,否則不老早拖著一群女人在身後跑了。

  不過和趙晴結婚之後,他的工夫便很少派上用場。他只要專心守著她,也就夠了。

  “你還不走?”丙護士不客氣地催促著洪曉芸。

  “我等你們先走。”洪曉芸哼了一聲。

  “那大家乾脆叫個披薩進來開同歡會好了……”甲護士擺明瞭不讓她有騷擾高醫師機會。

  鈴鈴鈴……

  “喂,高仁傑診所。”高仁傑隨手接起電話。

  “晴!”

  他對著電話眉飛色舞起來,開心的模樣讓一幫護士都笑出聲來。

  “對,我在診所。你什麽時候到?什麽……飛機誤點,會再晚幾個小時啊?……我知道了……你記得吃晚餐。好,再見。”悵然若失地挂下電話,不免有點哀怨。

  他還以爲兩個小時後就可以看到她了……

  “小別勝新婚喔!”甲護士揶揄著他。

  “真是奇怪,高醫師每次提到太太都一臉的幸福甜蜜,不知道爲什麽還會有一些搞不清狀況的人,以爲可以趁隙而人?”乙護土不滿地看著洪曉芸身上超級合身的白色制服。

  愛穿這麽緊的衣服,怎麽不去當檳榔西施?

  洪曉芸佯裝未聽見似地撥著長髮,一逕專注地看著高仁傑。

  “仁傑大哥,我留下來陪你。”她扮出一個甜笑。

  “不用了。”高仁傑快速拒絕。

  “那人家去幫你買便當。”

  “我還不餓,我想一個人靜一靜。”他皺起眉頭,書卷氣的臉上多了份穩重威儀。

  “我很安靜,不吵人的。”

  洪曉芸食指左右晃動著,擺出“不吵人”的姿態,讓兩護士看得乾脆在旁邊發出作嘔聲。

  “洪小姐,你只是我聘請的一個臨時代理人員,請你不要逾矩。”高仁傑板起臉下了最後通碟。

  和趙晴相處久了,他用命令式的口吻說話也愈來愈溜。

  “那我回家等你。”洪曉芸睜著大眼說道。

  “拜託,回誰的家等誰啊!”乙護士走到洪曉芸身後,一把扯著她的手往外走。“下班了。你表演不累,我們都看到快睡著了。走啦!”

  “不要推我,我自己會走。”洪曉芸甩開她的手,氣呼呼地向前走。

  “你確定嗎?我覺得用滾的可能比較快……”

  這個乙護士經過趙晴的調教,言語犀利更上一層樓嘍!高仁傑笑著打開電腦。

  哪天真的要和趙晴一塊兒請大家痛快吃上一頓,再讓她們好好切磋一下說話技巧。

  按下滑鼠,叫出藥品進貨的檔案,查看了一下庫存,拿出最新一期的醫學雜誌及新藥的DM資料仔細地閱讀完畢後,他順道排定了幾個跟藥品業務面談的時間。

  好,公事處理完畢!

  高仁傑伸了個懶腰,上網連線進入房屋仲介的網站。

  趙晴回來後要是知道家裏住進了閒雜人等,一定會氣瘋的。更追論那女人對他有企圖,而且還是洪天明的女兒!

  他真弄不清爸爸究竟在想什麽,趙晴再怎麽出言不遜也是他的媳婦啊。何苦弄來另一個名不正、言不順,且讓人心情大壞的外人想取代趙晴呢?

  趙晴的個性原就倔強,偏偏爸爸又是吃軟不吃硬的那種人,而他就被夾在其中,進退不得。

  他只要一開口,不論幫誰,總有另一方會不開心。唉,真是裏外不是人啊!

  爸爸和弟弟拿不到錢,早把趙晴批評得一文不值。而趙晴的銳利言語更是早把他的家人削薄到他無言以對的地步。

  他不否認他是偏心趙晴多一些,因爲她是理直的那一方,但她就是學不會得理仍需饒人。

  那畢竟是他的爸爸和弟弟啊!

  如果他們三人能減少碰面機會,磨擦應該就會變少吧!

  況且,他極想跟趙晴有些單獨相處的機會。除了蜜月之外,他們實在缺乏一對新婚夫妻該有的濃情蜜意。

  高仁傑按下滑鼠右鍵,放大一戶三房兩廳公寓的照片。

  但是,搬出去真的好嗎?在他想得到的範圍內,爸爸和弟弟都會出問題了……

  算了,還是搬出去吧!趙晴出差的日子不少,他不願瓜田李下惹人閒話。

  洪曉芸在工作上可圈可點,私德卻讓人難以領教。

  高仁傑接下滑鼠,寫了封E-MAIL,請房屋仲介公司明天和他聯絡。

  呼——關掉電腦,回家休息了。

  ☆        ☆        ☆

  走出診所,坐上計程車,在車上,高仁傑盤算著待會兒趙晴一回來,就和她提提搬出去住的事。

  她必然會很開心吧?

  或者她又要用她的意見來否決他的所有看法呢?

  他或許不夠強勢,可那是他對她的一種體貼,誰知道她就當真擺明瞭不理會他的意見,凡事總是任憑己意作主。

  好累。有時很想抛下一切,一個人流浪去。

  然後……他們全家就會互相指責,永無寧日!

  唉,他苦笑了一聲,突然羡慕起司機隨著廣播哼歌的快活。

  到家了。“謝謝。”高仁傑付了錢,走下計程車。

  他站在家門前,心煩意亂地聽著門內傳出的大聲對話。爸爸和洪曉芸兩人一唱一和的熱絡,活像電視劇裏的父女——誇張而不真實。

  高仁傑掏出鑰匙,卻站在門前對自己作了一分鐘的心理建設。

  忍。趙晴快回來了!

  “仁傑哥,你回來了啊!”

  洪曉芸一見到他回家,立刻雙眼發亮地沖過來握住他的手。“我今天做了很多你喜歡吃的萊——京都排骨、扁魚白菜還有鳳梨苦瓜雞。”

  “我不餓。”高仁傑轉過身,不動聲色地推開她的手。

  “人家好心煮飯給你吃,你那是什麽態度?!給我過來吃飯。”高文隆板起臉孔坐到餐桌前,重重拍了桌子兩下。

  “仁傑哥,我幫你添飯。”洪曉芸穿著粉紅色圍裙飛奔而去,一下子就捧著碗白飯回來。

  高仁傑木然地坐到桌前,一語不發地扒飯入口。爲什麽他能夠忍受這種不合理現象?只因爲習慣?

  錯了,就要改——趙晴原則是這樣。

  高仁傑筷子一放,眼神堅定地看著爸爸。

  “這才像一家人的樣子。”高文隆滿意地大口吃菜。媳婦娶回家就是讓公公命令的嘛,他才不會讓一個年輕女人騎在他頭上。

  “爸爸,我不認爲洪曉芸住在這裏……”高仁傑開口說道。

  “我走錯門了嗎?還是這裏正在舉行相親大會?”

  一道冷消的聲音傳來,高仁傑猛然回過頭。

  “趙晴!不是說飛機誤點嗎?”他欣喜地快步走向門口。

  “原本想給你一個驚喜,沒想到‘你們’倒先給了我一個意外。”趙晴皮笑肉不笑地說道,目光與餐桌上的兩個人交會。

  一個是得意洋洋,一個則是打量中帶著挑釁——兩位都相當地理直氣壯。

  高仁傑接過她的行李,附耳對她說道:“那種不請自來的不叫驚喜,那種叫做驚嚇。”

  “你說話變犀利了。”她挑眉,看著他發亮的眼神。

  “可能是我太常想你了。”他攬著她的腰,忍不住親吻了她的臉頰。

  “別鬧了,累了一整天,你嗜吃化妝品嗎?”趙晴推開他,口氣雖然帶些責怪,眼神卻頗柔和。

  “好想你。”看著她略微削瘦的疲憊臉孔,心底的話自然而然地使脫口而出。

  趙晴用指節輕敲一下他的頭,微彎的嘴角漾出她的喜悅。

  “你一定就是晴姊了。我是曉芸。”洪曉芸滿臉笑意地上前自我介紹。

  趙晴不動聲色地偎在高仁傑身旁,打量著眼前的年輕女子——水漾的日本妝,漂亮臉蛋及一雙極富野心的眼。

  “我們家什麽時候請人煮飯了?”談笑間用兵,勉強也算她的專長。

  “什麽話,你不會煮飯就別嫉妒別人。”高文隆火冒三丈地低吼了句。

  “爸,這點您可以放一百二十個心,會煮飯這件事根本沒什麽好嫉妒的。”配上冷笑兩聲,殺傷力更驚人。“我對滿身油煙、污染肺部沒有什麽興趣,連我媽我都叫她儘量少下廚。這位年輕美女應該知道要用橄欖油吧?那樣對你的身體比較好。如果你打算煮飯二十年的話。”
  高文隆臉色大變,意圖反擊。

  “曉芸是天明兄的女兒。”高文隆站到洪曉芸身邊助長聲勢。

  “誰的女兒?”趙晴頰邊肌肉一僵,冷眸回頭看著高仁傑。

  “洪天明的女兒,是爸爸讓她……”高仁傑急著想解釋。

  “洪天明的女兒,而你讓她住進來?”她捏住拳頭,強忍住頭鬢間的一陣暈眩。

  這趟紐約行,她的身體狀況並不好。

  “我回家時,她就已經搬進來了。”他扶住她的腰,所有心思全系在她的蒼白模樣上——她生病了。

  “她住到現在總是事實吧!”她瞪著他,先幫他定了罪,而且沒打算原諒。

  “晴姊,你別怪他們,因爲我在傑哥的診所上班,住在這裏比較方便。”

  趙晴臉色陡地一青,感覺一股酸水直往喉間沖上。

  她重重地咬住唇,用力地深呼吸。

  “怎麽了?”高仁傑低下頭,緊張地追問。

  “不知道是暈機,還是太久沒看到這種感人的表演,所以覺得有點不習慣。”她揮開他的手,強自挺直背脊,驕傲地說道:“各位慢慢吃團圓飯,我先回房了。”

  “我陪你。”

  高仁傑不容拒絕地扣扶著她的腰,黑眸不曾離開她的臉須臾。

  趙晴白了他一眼,既然無力甩開他,也就由著他半攬半抱地摟著她頻冒冷汗,卻又高溫不適的身體。

  “裝什麽病,想躲回房間就明一聲嘛!”高文隆在他們背後冷嘲熱諷。

  “爸爸,夠了吧!她身體不舒服。”高仁傑皺著眉回頭,口氣嚴肅。

  關上門,進人只有兩個人的世界。

  “要不要喝水?”讓她在床上躺好,他彎身在床頭櫃裏找體溫計。

  “不用……”

  趙晴驀地起身,揮手推開他,捂住嘴就往浴室裏跑。

  “你還好嗎?我帶你去看醫生。”高仁傑看著緊閉的浴室門,臉色亦是死白一片。

  “不用看醫生,你去客廳幫我拿一瓶腸胃藥來。”她抱住自己的胃,強壓住作怪的胃液。

  “順便把這段時間的信件和帳單全拿過來給我,我待會兒要看。”爲了顯示自己的身體無恙,她又補充了一句。

  “我帶你去看醫生。”他仍然站在原地不動。趙晴的聲音聽起來虛弱得不正常。

  “我吃吃藥就沒事!你聽不懂嗎?”

  她放聲一吼,一股酸腐味立刻從喉管沖上口鼻。

  她把臉埋入洗手台,順手打開水龍頭,不願讓他聽見嘔吐的聲音。

  惡……刺鼻的氣息彌漫在整個口腔裏,引發另一波嘔心的浪潮。那些在胃裏盤桓的食物殘渣伴著酸水,全隨著嘔吐聲散在洗臉盆裏。

  趙晴伏著身子粗重地喘著氣,過了好一會兒,才有力氣擡頭看著鏡子——

  那個像鬼的女人是她嗎?

  她打了個冷顫,被自己嚇了一大跳。

  食物中毒?感冒?這幾天老是想睡、沒有食欲,嚴重一點的時候,還會像現在一樣地嘔吐。

  該不會懷孕了吧?!

  趙晴抓著洗臉盆,瞪著鏡中那雙驚慌失措的眼眸。

  腦中閃過上回生理期的日期,她的臉色更加雪白。早該來了,是她這陣子忙,根本沒想到這個問題……

  她不要孩子!她緊握著手掌,手背上的青筋隱約浮現。

  她的事業還有很大的發展空間、他家裏的事一團亂,媽媽最近的身體又不太好……

  “不要……我哪有時間生孩子……”她喃喃低語著。

  那一夜不該貪歡的。

  都是他的錯!趙晴看著鏡中那雙充滿怨恨的眼瞳,心口突然一悸。

  一個巴掌拍不響,錯不只在他——她的理智這樣告訴她。

  可是她原來就沒打算要結婚啊!誰要他追求她?

  倦怠、疲累與這些日子以來所堆積的心理壓力一股腦兒地湧上來。她只覺得這場婚姻是個錯誤。

  她飛快扭開水龍頭,用大量的冰水讓自己清醒。

  不能怪他……不能怪他……她的身子打著冷顫,不敢再去多想。

  連帶漱了口,她深呼吸三分鐘,盡可能讓自己的情緒平緩一點。

  趙晴推開門,沒打算在尚未完全證實之前便開口告知她“可能”懷孕一事。

  想到他可能會因此開心得大吼大叫,她就想發脾氣。

  “藥拿來了,你吃過飯了嗎?”高仁傑把水遞到她手裏。

  “嗯。”咕嚕一聲,用溫水把藥沖進空空如也的胃裏。

  趙晴側過頭不敢看他,怕自己的情緒失控。她有很多帳要跟他算!

  她在生他的氣吧?高仁傑站在她身邊,一時之間也不知道如何開口解釋。

  他該說明?還是該道歉?可他也是受害者……

  “信和帳單呢?”她坐到書桌前,打開臺燈。

  “人不舒服就別看了。”他好心地說道。

  “拿來!”

  她怒吼了一聲肥兩人都嚇了一大跳。

  趙晴重重地咬住唇,抓住桌上的電腦亂按一通。

  “我明天早上就把信和帳單給你,你人不舒服,還是先休息吧。”高仁傑嘴角的笑容極爲勉強,口氣卻依然溫柔。

  趙晴回過身,才看見他委曲求全的眼神,胸口的怒火就再度熊熊燃起。

  爲什麽他總是讓她覺得自己在無理取鬧?她的行事作風比較強勢,就一定要承擔加害者的罪名嗎?

  “我說拿來,你聽不懂嗎?”她伸出手掌,懷疑地看著他——難道他又有事情瞞著她?

  “家裏有我在,你不用事事操心。”高仁傑握緊拳頭,硬是咽下一口氣。

  “有你在,我不用操心,那你倒是說說看,洪天明的女兒怎麽會在我們家?”電腦往桌上重重一拍,大有算總帳的意味。

  “你去紐約的時候,新的藥師出車禍——我記得我告訴過你——而我們要找一個臨時代班的藥師,爸爸剛好提到他有個朋友的女兒也是藥師,也恰巧在下一個工作前有空。洪是個滿普通的姓氏,我當時並沒有想太多。”

  “看得出來,你一向想得不多。你信任你爸爸嘛!”她控制不了自己的刻薄,她只想發脾氣。

  “洪曉芸的工作表現還不錯。”他望著她臉上的嚴峻表情,只覺得她在藉故……撒潑。

  “是啊,所以你們爲了獎勵她,乾脆讓她住進家裏,搞不好還可以幫她爸爸拿到一些內幕消息。”

  她感覺胃部傳來一陣陣的抽痛,遂咬著牙說話。

  “我下班回到家,她的行李就已經放進來了。”而且還自動自發地煮了一堆菜。

  “你會不會處理事情啊!她住進來,你不能‘請’她搬出去嗎?你的腦子究竟在想什麽?”因爲身體不適,她說話的速度變得緩慢。

  “你有必要用這種語氣辱駡我嗎?”

  高仁傑瞼上的溫和完全斂去,黑眸倏地沈鬱而下,像兩炬黑火。

  趙晴別開頭,心口被重重地敲擊。

  高仁傑沈默地把帳單拿到桌上給她,他轉過身坐到床邊,與她保持一定距離。

  爲了分散注意力,趙晴將所有的信件及帳單簡單地分類後,首先撕開幾封寄給高義傑的信——那看起來很像信用卡帳單。

  一張二張、三張……終於,她壓抑怒氣的努力仍然功虧一簣。

  “義傑什麽時候辦了信用卡?”她掐住手上的帳單,眼中冒出火焰。

  “我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辦了信用卡,不過最近常有人打電話到診所問他是不是曾經在哪里工作。怎麽了?”擰著眉問道,一顆心七上八下。

  “你沒有問他銀行爲什麽打電話給他?”他是在縱容他的弟弟爲非作歹!

  “他說他找了一家公司當業務,銀行要做信用評比。”

  “很好,好得不得了。他的信用卡全刷爆了!”趙晴氣憤地將帳單往他的方向丟過去。

  “信用卡刷爆了……”他愕然地看著地上那幾張帳單。

  “金額不多,四張——二十幾萬而已!”她冷冷地補充。

  高仁傑望著她,突然泄氣地垂下雙肩。他以爲義傑真的是認真在找工作了……

  “還有,這張二十萬元的捐款收據是什麽?”  


第六章

  “那二十萬是爸爸捐去蓋廟用的。”高仁傑耐著性子解釋道。

  “他開口,你出錢,好一個孝子啊!”趙晴沖出口的話毫不留情,臉上的表情滿是譏諷。

  “趙晴,我們好好談一談好嗎?”他試著好聲好氣地對她說道。

  “你幹麽同意這種捐款?”她絲毫不理會他,像逼問犯人一樣地嚴苛。

  “這些錢是爸爸用媽媽的名義捐的,是幫媽媽做功德。”高仁傑推了一下眼鏡,利用這個小動作喘了口氣。

  兩個人之間,至少該有一個是冷靜的。所以他不能跟她一樣大動肝火,沒必要爲這種事情吵起來的。

  “那間廟宇你熟嗎?前幾天新聞才報導有人借著興建廟宇的名目斂財,你怎麽知道那不是一場騙局?”他忍氣吞聲的表情讓她怒火中燒。

  他根本就不知道人心險惡與民生疾苦,憑什麽擺出那種表情?

  “蓋廟的人是爸爸的朋友,不會騙這種錢。”他真的不想吵架!

  “洪天明不也是你爸爸的朋友嗎?那個人就是個名副其實的騙子。”她臉上的表情轉爲嚴厲。

  “你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如果你能夠學會不要相信他們,那我當然就不會以偏概全。”一把火從胸腹間慷慨激昂地燃起,她的鬥志益發地高昂。

  “我怎麽可能不相信他們?他們是我的家人啊!”高仁傑不可思議地看著她,像望著一個冷血之人。

  “對,你們全家都是好人,就我一個人是斤斤計較的神經病!”她索性嗓門大開,朝著他放聲大吼起來。

  “你鬧夠了吧?”

  高仁傑臉色一沈,黑眸瞬間轉爲陰鬱,神情頓時大變。

  趙晴一愣,怔怔地看著他嚴肅的神色——他在凶她?

  心口被人狠狠捶上一拳,稱不上痛,但那股不舒服的感受卻鑽入了血液裏,在全身百骸流動,怎麽也消不去。

  面對她的不發一語,高仁傑捏緊拳頭,做了一次深呼吸。

  “抱歉。”他努力擠出一絲笑容。他明白她的立意總是好的、總是爲了他們家著想啊!

  “趙晴,我們坐下來好好談一談好嗎?”他第二度開口說道,神情近乎乞求。

  “沒什麽好談的。”趙晴寒著聲說道,別開臉不肯看他一眼。

  早該知道遲早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啊!

  她冷笑一聲,拎起自己尚未打開的行李箱。

  “你要去哪里?”他飛快地攔在她的面前,扣上門鎖,擋住她的去路。

  “我回家看我媽,不行嗎?”

  她粗暴地推開他的阻攔,他的手卻如影隨形而至。她一惱,高跟鞋重重地踩上他的腳板,在他吃痛彎身之際,她迅速開鎖、握住門把。

  “我陪你回去。”

  高仁傑忍痛拐著腳,想伸手抓住行李箱,不想她在盛怒之下離家。

  “放開!我不想和你在門口拉拉扯扯的,難看。”趙晴用力撥開他的手,鐵青著一張臉,逕自推開房門。

  “唉呀,你總算回來了,我差點以爲我哥還沒結婚呢……”剛進門的高義傑倒在離大門最近的沙發上,直接送上一句訕笑。

  “我倒是不會忘記高仁傑有一個按時領月俸的好命弟弟。”趙晴沒好氣地回嘴。

  “高仁傑,看看你老婆的狗嘴吐出的是什麽話?”坐在餐桌上吃水果的高文隆,忍不住開口抨擊。“娶老婆就要娶像曉芸這種秀外慧中的女孩子。”

  洪曉芸著嘴嬌嗔一聲,瞄了趙晴的行李箱一眼。

  “你還有一個兒子。”趙晴惡意揶揄的視線瞥向高義傑。

  “才不要。人家喜歡的是仁傑哥……”洪曉芸急急忙忙表明心志,且還欲蓋彌彰地補充了一句。“這種類型的。”

  “原來你喜歡吃九分熟的牛肉。”高義傑神色稍變,卻故作不在意地哈哈大笑。

  “要你管。仁傑哥是最高級的松阪牛肉。”洪曉芸嘟嘴哼了一聲,水汪汪的眼眸只瞧著高仁傑。

  高仁傑緊皺著眉,目光卻不曾片刻離開過趙晴的臉上。她此刻的表情近乎扭曲。

  “爸爸,你看他們兩個這樣算不算是是冤家聚頭啊?”趙晴扇風點火地將注意力定焦在那對年輕男女身上。

  “你才剛回國,又想去哪里?一點都不安分。”高文隆氣憤情勢逆轉,端出長輩的架子喝道。

  總有一天他會鬥贏這個女人的!

  “誰不安分還不知道呢……我回娘家看看,順道去警察局備案。”趙晴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備什麽案?”一向家父子三人同聲一問,個個臉色怪異。

  “我請警察局去查一座‘據說’打算興建的廟宇是否真有其事?然後,還要順便詢問一下銀行,信用卡的卡費繳不起的人,要如何申請破産?”
  高文隆看向高義傑,高義傑則是火燒屁股一樣地從椅子上跳起來。

  “哥!”高義傑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

  “我警告你……”高文隆察覺出事態嚴重,立刻出聲恫嚇。

  “警告我什麽?我做錯事了嗎?”她爲什麽要和這些不夠格的人攪和在一塊兒?

  “趙晴,留給他們一條路走。”

  高仁傑神色凝重地向前一步,牢牢握住她的手腕。

  “留給他們一條路走?那你讓我走上的又是哪門子的路?”她寒笑一聲,笑聲無情。

  “這種女人讓她走!我們高家不要這樣的媳婦!”高文隆大動肝火,指著她的鼻子怒道。

  “聽到你爸爸的話了嗎?你不是一向最服從他的嗎?”趙晴狠狠甩開他的手臂,拎著行李大跨步往門口走去。

  “哥!你告訴她,那是誤會。”高義傑一面看著哥哥,一面趁衆人不注意時將腳伸長。

  “你放心,哥哥會幫你的……”高仁傑看著弟弟,擺出一個安撫的微笑。

  “啊——”

  趙晴驚呼了一聲,腳跟一扭,整個人狠狠地摔倒在地上。重心不穩的行李箱也隨即砸在她的肚子上。

  一陣尖銳的刺痛從下腹鑽入下肢,她痛喘出聲,整個人像蝦米一樣地蜷曲在地上。

  “唉呀,這叫現世報嗎?”高文隆開懷大笑著。

  “怎麽晴姊連路都走不好啊!”洪曉芸揭著唇,卻藏不住笑聲。

  趙晴吃痛而倒抽了口氣,才擡頭便接觸到高仁傑擔心的黑眸。

  他何必這樣對她呢?她對他並不好,她又刻薄、尖酸、完全抹殺他的判斷,她不值得他這樣對待……趙晴在恍惚間如此想道。

  “你摔到了哪里?病嗎?要不要緊?”見她連話都說不出,高仁傑的大掌緊張萬分地探著她的脖頸、頭側,臉色比她還蒼白。“摔到頭了嗎?”

  趙晴想搖頭,忍不住的痛吟卻從口中奔出。

  她並攏雙腿,感覺一股熱流往體外沖——

  她想,她可以確定自己真的懷孕了……

  “說得出話來嗎?”高仁傑回頭對著一臉看好戲神情的弟弟粗聲喝道:“還不快打電話叫救護車!”

  “才跌個跤,也要臉色大變,這女人什麽時候變得這麽金枝玉葉了?”高義傑一聳肩,故意慢吞吞地走到電話前。

  “動作快一點!”高仁傑大吼出聲,將她的雙手包握在掌間——她的手涼得像冰塊似的。

  好暖。趙晴迷迷濛濛地睜著眼,而他溢於言表的擔憂卻讓她心碎。

  他溫暖得不像她這種冷血動物該擁有的伴侶。他值得更好的……

  “我們不該在一起……”她低喃著,音量只有他能聽得到。

  高仁傑身子一僵,卻沒有接話。

  “救護車叫了!”高義傑吊兒郎當地說。

  “真是的,跌個跤也要大驚小怪。”高文隆回頭跟洪曉芸說道。

  趙晴一咬牙,不知道她哪來的力氣發脾氣。可她用力地睜開眼,用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眸看過那些幸災樂禍的人。

  “我懷孕了。”

  她清晰的聲音在客廳裏詭異地回響著,像一句詛咒……

  ☆        ☆        ☆

  “懷孕了,還國外、國內到處跑,難怪會流産。”高文隆口中叨念著,心疼他那未出世的孫子。

  “她平常說話太刻薄,所以孩子還不想出來啦。”高義傑表情僵硬地附和了一句。

  “你們安靜一點。”高仁傑暴吼出聲,狂亂神情早已不復平素的儒雅。

  “幹麽發那麽大的脾氣,又不是我們害她流産的……”高文隆低聲說道。

  高義傑動了一下嘴角,低下頭一語不發。

  “你們出去……讓我安靜一下。”

  高仁傑頭也不回地指著門口,之後逕自走到病床邊,癡癡地看著趙晴。

  門被輕輕地關上,他沒聽見,只是靜靜地在病床邊的椅子坐下。

  然後,緩緩、緩緩地紅了眼眶。

  第一次看到這麽纖弱沒有防備的她,卻沒想到會是這種讓他鼻酸的場面。

  她陷在雪白的床單裏,粉紅色的病服像在嘲笑她臉色的慘白。她緊閉著眼,眉頭緊皺,毫無血色的乾澀雙唇像承載了過多的苦難。

  高仁傑看著她平坦的肚子,忍不住緊握著拳頭。那裏“曾經”住著一個小生命啊!

  心酸襲上胸口,腐蝕他的五臟六腑,他抓著胸口,痛苦地喘息。

  不應該啊!生命怎麽能消失得這樣無影無蹤?自己甚至還不知道孩子的存在,他或她就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

  他鼻頭一酸,淚水滑落眼眶。

  高仁傑把頭埋入雪白床單裏,壓抑不住的悲愴湧出口鼻。他嘗到嘴裏的鹹味,卻無力控制自己的淚水狂奔。

  難怪趙晴要說他們不適合在一起。他是個無能的男人!

  忽然,一雙手輕輕撫上他的頭髮,高仁傑猛然擡頭。

  她的黝黑眸子在雪白臉頰的襯托之下,深邃得讓人不敢直視。

  “你醒了?”他扶正眼鏡,卻掩飾不住赤紅的眼眸。

  “從他們開始討論我的流産時,我就醒了。”

  床單之下,她的指尖掐入掌間,盡力保持著臉上的漠然。然則她的眼沒有放過他的任何情緒反應,慎重仔細得像在進行貨物出廠前的最後一回確認。

  他臉上狼狽的真情流露,讓她對這段婚姻做出了決定。唉!他總是善良得讓她自慚形穢啊……

  “那……不是你的錯……孩子……”高仁傑急迫地傾身向前,卻握不到她的手。

  “我知道。我的腦子運作還很正常,錯在哪里、是誰造成的,我一向比誰都清楚。只有不懂得負擔責任的人,才會把事情的過失推到別人身上。”趙晴鎮定地打斷他的話,青白的唇快速地一啓一合。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她的雙手抓著腹部衣物,絞握成麻花。一定是她嫌惡的念力大強,孩子才會消失的……

  “我不會胡思亂想的。”她勉強自己又說了一句。

  “你……能這麽想就好了。”

  高仁傑感覺仿佛被人澆了一桶水——冷熱不知,只知道濕淋淋地,難受。

  她好冷靜,冷靜得讓他有些措手不及,冷靜得讓他悵然若失。

  “醫生說孩子會流産,有可能是這次的精子或卵子先天體質就不佳,他要我們別太難過,孩子先離開也不見得就是壞事。我們都還很年輕,隨時都可以再有孩子。”他聽見自己聲音,平平板板地敍述著。

  “我知道了。反正,我的生活不會因此而改變。孩子出生了,我的生活才會真的産生巨變。”她不要去想孩子的事,這樣就不會……悲傷。

  高仁傑聞言,臉上最後一絲的難過完全斂去,取而代之的是煩躁與焦慮。

  “你怎能這樣冷靜?”他瞠瞪著她,聲音顫抖地質問著。

  “呼天搶地能改變什麽嗎?我本來就不想有孩子,也算這孩子識相,知道投胎到別人家能得到比較好的照顧。”

  她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做出一個莫可奈何的手勢。

  “你……”他被她的話掐住脖子,有片刻的哽咽。“真的這麽想?”

  “真的。”趙晴毫不猶豫地點頭。

  “那我現在這樣是爲了什麽?”

  高仁傑抓住趙晴的手,斯文的聲音破碎,沙啞低嗄。

  他的黑瞳裏有著排山倒海的怒火,他憤怒、他傷心、他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認識過她!

  “你太情緒化了。”她輕描淡寫地說道,別開眼看向窗外。

  “你說什麽鬼話?失去一個孩子,不是丟掉一筆生意啊!”

  她的雲淡風清逼得他大吼出聲,失控地扣住她的下巴,強迫她看著他——

  她的臉上可有閃過一絲痛苦?

  高仁傑的心一擰,張口欲言,卻不知道他該說些什麽。

  “好了倒此爲止吧,我不想和你吵了,你早知道我的個性很實際的。”

  夠了!

  她不想再因爲他而自責,不想再因爲這段關係而懷疑自我的價值。爲了她,他已經受了夠多委屈了。她不忍心再折磨他,也不願再爲誰而折磨自己了。

  “我不知道的是你少了一顆正常的心。”高仁傑的失望化成了尖銳的言詞,冷不防地刺得她千瘡百孔。

  “我什麽時候可以出院?”她咽了口口水,嘴裏滿滿的儘是苦味。

  她想,離婚對他會是件好事。

  “明、後天吧,我再問問醫師。”他努力讓自己也冷淡以對,所以拿了小餐桌到病床上,遞過一盅食物給她。“這是媽媽帶給你的燕窩燉奶,你吃一吃吧。”

  趙晴看著那一碗雪白的食物,眼眸卻不爭氣地泛出水氣。媽媽八成是怕在她的面前哭,所以只留下了這些食物就離開了。

  她發抖的手抓住湯匙,舀了一匙到唇邊。

  高仁傑聽見湯匙與瓷碗不停碰撞的細碎聲響,擡眼瞄去一眼——

  她顫抖的手,甚至握不住湯匙。

  趙晴這個愛逞強的笨蛋!裝成若無其事,就會真的沒事嗎?

  高仁傑的眸光轉柔。

  “多吃一點。”他接過湯匙,一小口、一小口地喂著她進食。

  她垂下眼,無聲地吞咽著他的愛心。想看他,想把他的愛心記在腦裏。不敢看他,怕淚水滑落,泄漏了她的不夠堅強。

  每個人都有權利選擇最適合自己的人。雖然她知道——這輩子不會再有另一個男人這樣愛她了……

  “我們搬出去住好嗎?”他握著她的手,試探地問道。

  “搬出去住?我可不想再得罪你的家人了。”他需要一記當頭棒喝,才會知道事態嚴重。他的家人絕對會妨礙他未來的發展。

  她不允許在她離開他之後,他還無法得到幸福!

  “你就不能試著多體諒他們一點嗎?”他假裝沒看到她打了個冷顫。

  “你要我體諒誰?”她揪住他的領口,鎖住他的視線。“體諒那個伸腳把我絆倒的人嗎?”

  “他們不會……”

  高仁傑把她推到一臂之外,驚恐得無法說出完整的句子。

  他高瘦的身軀不住地顫抖,因爲他知道……趙晴不會對他撒這種謊。

  “爲什麽?!”

  他把臉埋入掌中,哀慟嘶吼著。

  那叫聲讓她心碎,但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一秒,卻仍然無情地收回。

  快刀斬亂麻吧!否則情絲一旦再繞上,就又會是一陣糾纏。

  “爲什麽?因爲我和你的家人不會有和平相處的一天吧。”她聽見自己用一種漠然到無情的聲音說道。“我不想再成爲你和家人間的阻礙。我們……分居吧!”

  ☆        ☆        ☆

  高仁傑不願意分居,他堅信他們仍有挽回的空間。

  他也沒有追問究竟是誰絆倒了趙晴,因爲他認爲一切都是他的錯。

  這是第一次,他不顧她的反對,選擇了和她在外頭共組兩人世界。

  於是,在高文隆昭告了整個裏巷,控訴趙晴慫恿兒子抛家養父的不孝舉動之後,她在街坊不屑唾棄的眼神中和他一起搬離了高家。

  高仁傑不知道的是——她一旦決定的事,就不輕易更改。

  她,決定離婚。

  而讓他厭惡她,這段過程會走得比較迅速。

  怨她、恨她,都比兩人痛苦糾結一輩子來得痛快。

  誰要他心軟又固執,外加不識時務,居然還妄想挽回這段婚姻……

  “洪天明串連其他業者抵制我,我若秉公處理,絕對把他們的工廠打到落花流水。但是這樣一來,你爸爸會怎麽說?他會打電話向我抱怨我是個多麽不知分寸的媳婦。難道要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然後等著被他們踢出業界嗎?”

  周三晚上,只有兩個人的小客廳裏,趙晴滔滔不絕地說了半個小時,好不容易說到他皺起了眉。

  “你能不能停止抱怨?”高仁傑會上雜誌,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制止了她的叨叨碎念。“給我一些時間和爸爸溝通,好嗎?”

  “等你們達成共識後,我早被丟到太平洋喂鯊魚了!”她冷哼一聲。

  “你對爸爸不能多一些耐心嗎?”

  “是你的家人就可以爲所欲爲嗎?那我是你的妻子,我能不能比照同等待遇?”她蠻橫地說道——她很清楚他的痛處在哪里。

  “那麽我得到的又是什麽?沒有人願意改變,我就活該被夾在中間,不斷地被擠壓成奇怪的形狀?你想過我的心情嗎?”搬出高家以後,他們沒有一天不起爭執。能忍的,他都忍了,這樣還不夠委曲求全嗎?

  他把膝上的雜誌往桌上重重一放,口氣絕對與和平沒有任何干系。

  “我早就告訴過你,你會受不了我的。”她一副“我早知道”的傲慢模樣。

  “我沒有批評你的意思,只是請你不要那麽主觀地下決定。你可以抒發情緒,我難道就不能偶爾說出我的心情嗎?”他的話從齒縫間迸出。

  “你有什麽資格表達心情?有些人適合單身——我就是。誰要你娶我?”她交叉著雙臂肥錯全推到他身上。

  “你不要強詞奪理。你捫心自問你真的認真適應過婚姻嗎?”他抓住她的肩頭,心口的炸彈被點燃了導線。

  “我哪一點沒認真適應過?”她不馴地回嘴。

  “你打從心裏看不起我爸和我弟弟。從來就不曾用家人的態度和他們相處,你總是高高在上,冷嘲熱諷著他們的一切錯誤!”他像律師一樣咄咄逼人地俯近她的臉龐,不留情地宣判她的罪狀。

  她一愣,因爲她不曾從這個角度去想事情。

  “我爲什麽要檢討?你才是該檢討的那一個!”可她好強的個性從來不容許自己被人教訓的,所以她說話的音量也開始高亢了起來。“你如果能夠適時強勢地化解我和他們之間的危機,那麽會造成今天針鋒相對的局面嗎?”

  “你的行事作風如果能夠委婉一點,爸爸會事事針對你嗎?你在外頭那麽吃得開,爲什麽在爸爸面前,身段就不能放軟一點呢?”高仁傑指責著她,渾然不覺自己說話的口氣正是她平素的翻版。

  “身段如何放軟?像你一樣任人予取予求嗎?”她惡意嘲笑道。

  “你至少要給他們一些改變的時間。”他自認已經很努力和她講理了。

  “他們會改變,十年前就會懂得珍惜你的成就了。爲什麽我媽媽就不會那樣?因爲我們溝通良好。所以問題的關鍵在你!”

  趙晴的食指直指到他的鼻子前,完全不留情面。

  高仁傑揮開她的手,氣息不穩地瞪著她。

  四目相接這一刻,他們像敵人。

  “不要用你的高標準來衡量一切。”他察覺了氣氛火爆,遂放低音量僵硬地說道。

  “那也請你不要用‘你們’家的標準來要求我。”她煩亂地回嘴,情緒早已失控。

  “隨便你!”他的眼中閃過怨懣,別過頭不看她一眼。

  “當然隨便我,反正你是好處占盡的一個。妻子太強勢,別人只會說是我兇悍,不會有人說你不對。”她停不住嘴,只想搶回總是屬於她的上鳳。

  高仁傑一咬牙,驀地轉過身朝門外走去。

  “你去哪里?”她追問。

  “去呼吸。”

  這一晚,高仁傑九點半才回到家。

  離婚,在這一晚成了定局。

  那一晚,他走得累了,還是回到了家。

  意外地,鮮少下廚的她居然從廚房裏端出了幾盤簡單的菜肴。

  他這才想起——兩個人似乎還沒吃晚餐……

  “吃飯吧。”女人打亮餐桌的燈,添了兩碗飯。

  他望著妻子,不知如何表達心裏澎湃的情感。

  他不該那樣負氣離開,她做了飯,就是和平的表示——他知道她有多不輕易認輸的。

  男人吃了一口菜,咀嚼時順便掩去唇邊幾乎要溢出的幸福笑容。

  食物或許稱不上美味,但他依然吃得津津有味。是她親手做的,就算魚裏放了黑砂糖,他也會開心地吃掉。

  女人看著他專心用餐的平靜臉龐,發現自己居然想不起來結婚之後,兩人是否曾經像這樣完全沒爭執地一塊兒用餐過?

  她知道兩人之間的傷口不是已經癒合,只是暫時吃了止痛藥而已。

  她其實早就做出了決定,所以她下廚烹煮了最後的晚餐,像是一種彌補。

  彌補她不願改變、彌補她擅自離開可能會帶給他的傷痛……

  她厭倦了這種因爲他太好而自責、內疚的日子。她是極度需要自信的人哪!

  “我們離婚吧!”女人看著他的臉說道。

  男人怔愣地看著她起身替他盛湯,以爲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爲什麽?”他的筷子啪地掉落在桌上。

  “一個心已經不在家裏的妻子,對你來說不公平。”

  “事情沒有進到這種程度,對不對?我們才剛開始新的生活,還沒有好好討論過未來的事……”

  男人的十指用力地抓著餐桌.怕自己一個忍不住就會朝著她大吼大叫。

  “可我不想再勉強我自己了。”她黑白分明的眼眸,沒有任何特殊情緒。

  女人起身離開餐桌,留下他與一盞昏黃的燈。

  他瞪著盤中那條死不瞑目的魚,看大了竟也覺得同病相憐起來。

  明天的路該如何走?

  他能決定嗎?他有權決定嗎……  


第七章

  “我覺得你聽起來像個壞媳婦耶……”

  宋婉如聽完了趙晴的所有經歷後,咬著唇對她說道。

  “我也覺得自己滿像惡媳婦的。”趙晴有感發地附和一句。“尤其那間工廠已經瀕臨接不到訂單的倒閉邊緣了,我們公司還不斷有國外新客的訂單湧進。我實在很想幫他們開個檢討大會……”

  “人家不是指這個啦!我是指你對高仁傑家人的態度啦……”宋婉如清雅的小臉老實地反映出她的情緒。

  “那是他們咎由自取。”黎安娜用她嬌媚過人的水眸,優雅地翻了個白眼。

  “兩位的說法都對。我至少該負些道義上的責任。”

  趙晴把短髮撥到耳後,不以爲意地聳聳肩,這段時間的辛勤工作,讓她的眼眶總像塗了層深芋色的眼影。好看的瓜子臉也折磨出尖尖的下巴來了……

  “這是我所認識的六親不認的趙經理嗎?”黎安娜用手指戳戳她的肩膀。

  “謝謝你的安慰喔。”

  趙晴伸了個懶腰,順手搶過黎安娜身後的抱枕。

  “討厭啦,人家躺得正舒服……”

  黎安娜伸手想搶回抱枕,宋婉如很好心地又補上了一個。

  “還是婉如最好。”黎安娜送了個飛吻給她。

  “我不好,我的問題很多。”宋婉如皺著鼻子,趴在地毯上,扯了扯趙晴的睡衣要求解答。“我到現在還是覺得很奇怪,我們三個差不多時間結婚,怎麽也差不多時間離婚?”

  “現在離婚率高嘛。”趙晴不置可否地回了一句,然後低笑出聲。“我們現在像不像在開婚姻歡送會?”

  “是啊,而且還按照離婚的先後順序,連開了三場歡送會。”宋婉如用力點頭,偷吃了一口芥茉花生。“說真的,你結婚時,我嚇了個半死。”

  “拜託,趙晴離婚時,我才真正嚇到。我以爲你這個女超人會擺平所有狀況的。你的名言不是‘只許成功,不許失敗’嗎?”

  黎安娜拿了一顆蘋果大大咬了一口,然後好心地遞到趙晴唇邊。

  “人的因素若占了太多,便難理智地去評估結果。”趙晴把嘴裏的蘋果慢慢吞咽而下。

  “你看起來很冷靜。”宋婉如說道。前天在第一場婚姻歡送會時,趙晴還曾經因爲她的寶寶而流過淚。

  “是看起來很冷靜吧!面具戴久了,就可能會變成真的。”趙晴苦笑地說道。

  黎安娜側翻過身,含著蘋果給了趙晴一個超級用力的大擁抱。

  “謝謝。”趙晴拍拍她的肩。

  “你會想寶寶嗎?”宋婉如想起趙晴剛才提到寶寶時的黯然神情,她柔聲問道。

  “會不會想寶寶?可能會吧!”趙晴伸手碰觸著宋婉如懷有身孕的小腹,沙啞的聲音有些茫然。“我該如何去想念一個沒有形象的生命?孩子來得太意外,消失得也太突然。我想我最大的情緒反應是自責吧!我不想要寶寶,所以寶寶聽話地離開了。我難免會猜想,寶寶是不是因爲我的詛咒才離開的……

  趙晴睜著乾澀的眼,仰望房間上方的水晶吊燈。

  “不是你的錯!”黎安娜捧著趙晴的臉,嚴肅地說道。

  “我知道。”她點頭,視線一瞬不瞬地看著上方。

  “你沒有錯。”宋婉如內疚地直瞅著趙晴的袖子,低聲地說道。

  “我知道。”她又點頭,仍然瞠著那刺眼的光線。

  “錯的是他們!”

  黎安娜一把拉起趙晴,對著她的耳朵放聲大叫。

  趙晴眼裏的淚水被搖出了幾滴,而後便再也控制不住……

  “我知道……我全知道。但是孩子是從我身體離開的,我怎麽可能沒有感覺呢?我只能假裝我很勇敢,我不敢讓別人知道我有多愧疚,我不敢讓別人知道我甚至連聽到別的孩子叫媽媽,都會有罪惡感。但是我能怎麽辦?那是我自找的。如果我從前說話時給別人多留點餘地,孩子也許可以留下來。我或許不會是個及格的媽媽,但是寶寶肯定會有一個滿分的爸爸。我也不想有這樣的感受,可是我沒法子控制啊……”

  堅強的面具片片剝落之後,趙晴忍不住慟哭出聲。

  宋婉如陪著她哭,眼淚掉得比她還凶。

  “你早該嚎啕大哭了。”黎安娜紅著眼眶,把一盒面紙塞到她手裏。

  “幹麽?哭得慘兮兮比較有女人味嗎?”趙晴擤了擤鼻涕,胸口仍然劇烈起伏著。

  “要你有女人味,乾脆叫高仁傑去變性算了!”黎安娜拉開一瓶啤酒遞給她,表情頗不以爲然。

  “喂!你這話說得也太誇張了吧!好歹是他來追我的。”趙晴拿起啤酒和宋婉如的烏龍茶乾杯。

  “是啊!高仁傑是懂得欣賞你、珍惜你。”黎安娜在趙晴不注意時,朝宋婉如眨了一下眼睛。

  “沒錯。他還懂得體諒我、包容我。”趙晴有感而發地咬著啤酒罐的外緣。

  “那你們幹麽離婚?”

  兩名女人異口同聲道。

  “我怎麽覺得有被設計的感覺?”趙晴拿了兩顆花生丟她們,卻也忍不住歎了口氣。“我看他可憐,不忍心再讓他左右爲難了。”

  趙晴在笑,不過笑得實在很勉強。

  “不忍心看他受苦,證明你是真的愛上他了。”黎安娜模仿趙晴的招牌動作——雙臂交叉在胸前,口氣權威地說道。

  “對。我也這麽覺得。”宋婉如點頭如搗蒜。

  “你們不懂……我當初覺得被勒得喘不過氣來了,只想著讓彼此自由。”

  “我們如果不懂那股豁出去的沖勁與失望,這三天我們三個就不會坐在這裏開離婚紀念大會了。”宋婉如慎重地說道。

  “難得你也會有這種真知灼見啊!”

  “說得太好了,賞你一個吻!”

  趙晴伸手把她的細發抓到飛亂,黎安娜則開心地在她臉上大聲親了一下。

  在宋婉如夾帶著尖叫的笑聲中,三個人气喘吁吁地躺在地上。

  “你們離婚後見過面嗎?”黎安娜拉了拉趙晴的短髮追問道,她可不認爲高仁傑會就此放棄。

  “沒空見面。”趙晴簡單地說道。“我搬走的隔天就又出國了,前幾天才回來。加上我媽最近常常頭痛,走路也不順暢,我才想著這兩天要帶她去看一下醫生。所以,還沒心思去管到離婚手續的問題。”

  “你們還沒簽字?”宋婉如好奇地坐直身子。

  “對。”怕引起不當聯想,趙晴乾脆解釋清楚。“那些離婚的相關事項——找律師、戶政機關什麽的,我叫他處理好之後再和我聯絡。”

  “總之,你們還不能算是真正離婚,那就是餘情未了。”黎安娜挑起眉,篤定地說道。

  “哈!”趙晴不以爲然地笑了一聲,她可不這麽覺得。

  “你別太鐵齒喔,我也有預感。”宋婉如興奮得不停點頭。

  趙晴向後倚著沙發,雙臂交握在胸前。

  “算了吧。我沒力氣在婚姻迷宮中找出路了。”她低語著。

  “趙晴,你讓我很失望,我以爲你會在每方面都成功的。”黎安娜決定改用激將法。雖然自己也離婚了,但朋友有幸福的機會時,還是要推她一把的。

  “如果成功是要踏著自己的傷口前進,那未免太恐怖了。”趙晴黯然地說道。

  “你爲什麽要擔心?你聰明得不會讓自己受傷的,你從不會允許自己傷得太重。”宋婉如佩服地說道。

  “這是我的優點,我會在事情形成更大的錯誤之前結束。”趙晴理智地說道。

  “那也是你的缺點,每段感情危機都可能是轉機。如果你不是那麽堅定要離婚,也許你們的婚姻會找出解決的方法。”黎安娜不以爲然地說道。

  “喂——你給他一個機會好不好?”宋婉如已經開始幫高仁傑求情了。

  “你們有沒有搞錯啊?你們兩個都離婚了,然後來慫恿我和前夫複合?”

  “情況不同啊!你離婚的原因多數來自外力嘛。”黎安娜說道。

  鈴鈴鈴……趙晴挑了一下眉,看著手機熒幕上顯示的人名。

  高仁傑。

  “他打來了。”

  趙晴又好氣又好笑地看著那兩個女人噤若寒蟬地睜著大眼,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

  “喂。”她拿著電話走到陽臺邊,身後如影隨形地跟著兩名糾察隊。

  “我是高仁傑。”

  “我知道,有事嗎?”她直接問道。

  黎安娜和宋婉如一塊兒翻白眼——這傢夥說話怎麽還是這麽硬邦邦的啊!

  “我們明天見個面好嗎?”

  “是要談離婚的事嗎?”趙晴聽見身後傳來抽氣聲,她把電話更捏緊了些,很快地武裝起自己。“明天要簽字了嗎?”

  “有一些細節還要談一下。”

  “有什麽細節?你可以現在說,我們沒有什麽金錢的問題,應該直接把手續辦一辦就好了。”

  孺子不可教也!兩個女人又開始哀聲歎氣。

  “說來話長,我們見面再聊好嗎?”

  “約在哪里?”

  他說了時間、地址,她愈聽愈覺得奇怪——約在市郊?“這是什麽地方?”

  “你來了,就知道了。”

  “再見。”

  趙晴轉過身,差點撞斷兩位同窗好友的鼻子。

  “他說了什麽?”黎安娜快速地發問。

  “他想複合對不對?”宋婉如期待地睜大了眼。

  “沒有啦!你們倆幹麽那麽激動?他要談離婚的事。”

  趙晴走回原來的位置,繼續喝她的啤酒。同時告誡自己,不准胡思亂想!

  “唉。”宋婉如垂下雙肩。

  “說不定他是想破鏡重圓,否則幹麽不直接約在律師事務所,把手續辦一辦就好?”黎安娜愈說愈覺得有道理。

  “喂!你們倆不要再把話題圍繞在男人身上了,還不快過來陪我喝酒。乾杯啊!”趙晴豪爽地把啤酒一飲而盡,讓酒精麻痹她的腦子。

  她喝了半打啤酒,可是,那一晚她失眠了。

  ☆        ☆        ☆

  “媽,你待會兒不要亂說話。”趙晴放慢車速,嘴裏兀自叨念著。

  “我是怕你又亂說話,所以才跟來的。”趙春梅不以爲然地回了一句。

  “是,你說的都對。”

  趙晴透過車窗看著道路兩旁的門牌號碼,應該快到了。

  其實,媽媽堅持要跟來也好,這才顯得她不是那麽在乎他。

  “媽,我已經幫你挂了明天上午的門診了。”趙晴才說完,車子便在一處圍著鐵皮的工地前停了下來。

  “仁傑幹麽約在工地前見面?”趙春梅奇怪地問。

  “誰知道他搞什麽。”趙晴鬆開安全帶,俐落地下車。

  “興隆宮籌備處”

  趙晴望著那塊約有半個人高的看板,她內疚地懂了。

  “你們來了。”高仁傑高興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趙晴慢慢地回過頭,卻立刻皺起了眉。

  他怎麽瘦了這麽多?

  仍是玉樹臨風的身影,卻因爲臉頰的瘦削而顯得有些憔悴。

  “你怎麽瘦成這樣啊……”趙春梅心疼地拉著他的手說道。

  “媽,我沒事。只是最近比較忙一些。”他沒改口,依舊喊得很自然。

  “你忙,她也忙,可是你們兩個人怎麽就不能忙一下婚姻啊!”趙春梅哀聲歎氣道。

  高仁傑和趙晴對望了一眼——他看得專注而認真,她卻快速地別開了眼。

  “媽,不好意思,我有些話想和趙晴單獨談談。”高仁傑看著趙晴說道。

  “快去說,快去旁邊說!不用理我,媽到旁邊的醬菜店看一看。這年頭很少看到這種老店了……”

  趙春梅笑盈盈地走向工地左側的一間老式店面。

  “你約在這裏想做什麽?”趙晴抿緊了唇,已經做好被他教訓一頓的心理準備。

  “這座廟宇前幾天剛動工,預計半年內會全部蓋好。”高仁傑指著工地上的照片,對她說明著。

  “我道歉!我錯判那筆捐款的去向了。如果這是你叫我到這裏來的目的的話。”趙晴舉高雙手,擺出投降的手勢。

  “叫你來這裏是要跟你說‘謝謝’的。”高仁傑誠懇地說道。

  “你說什麽?”趙晴皺起眉,以爲自己聽錯了。

  “我和爸爸提過你流産的原因。”高仁傑握緊雙手,極力控制自己,使情緒平穩。“爸爸說……那個孩子與我們家無緣,但是這孩子卻可能會救起另一個高家人,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你知道是誰做的了。”她閉上了眼,掩住眼中的水氣。

  高仁傑重重地握住她的手掌,拉近了兩人的距離。他早該明白她不是不在乎,只是裝作不在乎啊!

  “和爸爸提的時候,我就已經猜到是誰了。這種孩子氣的舉動,不難想像是出自何人。我只是有點慶倖那個人不是洪曉芸。”

  他低聲說完,握緊她想縮退的手。

  “爲什麽?”趙晴敏感地問道,心裏直冒出不舒服的疙瘩。

  “自己人不得不原諒,但是如果絆倒你的是一個外人,我不敢保證自己會做出什麽事來。”高仁傑坦白說道,眼中仍然殘存著失去孩子的痛苦。

  “你現在……還好嗎?”她能感覺他的呼吸拂在她的臉上,而這讓她心亂。

  “我正在想如何讓自己更好。”他挑起她的下顎,灼熱的目光逼視著她。

  趙晴從他的眼中看到欲望,而他的拇指則輕撫著她的唇瓣。

  她可能是睡眠不足、反應不快,所以即使她的唇因爲他而發麻,手臂上起了淡淡的雞皮疙瘩,她還是沒有推開他……

  直到他臉上那抹心滿意足的微笑,驚醒了她的恍惚。

  “爲什麽爸爸說這件事改變了義傑?”她拉下他的手,開始顧左右而言他。

  “義傑開始認真地上班了,而且最近每天一回家就悶不吭聲地猛翻他的汽車雜誌。”

  高仁傑看著她略帶彆扭的臉龐,他輕撫了她的臉頰,興奮地看到她的身子輕顫了一下。

  “看汽車雜誌,他想幹麽?”她警戒地問道。

  “放心吧,他現在在一間國產汽車的營業部賣車。”

  “拿幾張名片給我,我有機會就幫他介紹客戶。”她不無好奇地問道:“義傑真的放得下大少爺的身段嗎?”

  “他一定得放下。我替他還了那些信用卡債,而且還幫他開了個戶頭,開始的每個月會定期彙入兩萬元,之後視情況每月遞減一千元,直到他能自己獨立爲止。除此,多的便不會再給他了。他因爲心虛,也不敢再多說什麽。”

  “我只能說他很幸運有你這種老哥,也請你千萬要堅持這種鐵腕政策。”她贊許地點點頭。

  “你能原諒義傑嗎?”他按住她的肩,認真地問道。

  “我早就不怪他了。會讓他氣到這樣對我,我也有錯。啊……你幹麽……”

  趙晴被他擁入懷裏,臉頰貼在他的頸間,與他激動的頸動脈相倚偎著。

  “謝謝你。”他把下顎頂在她的發旋上,感受著她散發的淡淡綠茶香氣。

  “知道嗎?爸爸最近已經察覺出洪天明在帳目上有不清不楚的問題了。他開始明白你當初的一番苦口婆心了。原諒他好嗎?”他低聲說道。

  “他現在知道挑起我和他戰火之間的人是個騙子,我們的關係肯定只會更好了,不是嗎?”她仰起頭對他一笑,有些如釋重負的感覺。

  他溫柔地回以一笑,忍不住在她額間輕輕落下一吻。

  “知道嗎?爸爸這幾天最常挂在嘴邊的就是——早知道就聽你的話,一腳踹開洪天明。他還說投資工廠的那些錢,足夠他招待廟裏的委員去東南亞玩了。”他覺得,只要願意溝通,一切就不會有問題。

  “那很好。”她鬆懈地倚在他身上,卻看到幾名路人投以好奇的眼光。

  “我們一定要挑這種地方開檢討大會嗎?”她失笑地看著周遭環境。

  “那邊有個廟字的興建委員會,爸爸在那邊。”他連忙又補充了一句。“不過,洪天明也在。他在和爸爸解釋什麽投資的事……”

  “他那種人滿口謊話,得防著他最後卷款潛逃。”她板起臉孔,思考該用什麽方法對付洪天明。

  “你直接把這些話告訴爸爸好嗎?”

  “他會聽嗎?”

  “現在的你平心靜氣地告訴他,他會聽的。爸爸向來吃軟不吃硬。我擔心洪天明又會慫恿他弄個什麽生意做。爸爸就是閑不住。”高仁傑用眼神徵詢著她的意見。

  “爸爸聽起來滿投入這裏的活動,你要不要乾脆幫他弄個理事之類的頭銜,讓他可以更名正言順地有些事情可以忙。”

  她說出腦中的第一個想法,由著他拉著手往前走。

  “你不怕他又把錢都投入這裏?”他在微笑,因爲她不自覺的關心。

  “這至少是一個值得寄託的地方,而不是一個便宜了洪天明的噬人坑。反正工廠那麽多錢都賠了,不是嗎?而且,神明會保佑你這個妙手仁心的大醫師事事如意,這樣不也很好嗎?”她望著他,突然發現他總是走在靠馬路那一側,無言地保護著她。

  心因此再度悸動了一下……

  “你待會兒要不要順便瞭解一下廟裏的財務狀況?”他問。

  “用我下堂妻的身分?”她皺著眉,加快了走路的速度。

  她不會傻到看不出他的用心。然則,一次衝動結婚已經夠讓她後悔了,在還未真正考慮清楚之前,她不會再做任何決定。

  “我們還沒正式簽字離婚。”

  他制住她的手肘,鎖住她的視線。

  “那是你效率不好。”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我的效率視情況而定。”

  高仁傑驀地扯趙晴入懷,重重地擁抱著她,勒得她差點喘不過氣。

  她抓住他的襯衫,心煩得想哭。

  互相擁抱、互相安慰該是婚姻維持的動力,爲什麽他們遺忘了這麽久?

  他感覺到她的顫抖,於是將她抱得更緊。

  “你們重修舊好了嗎?”趙春梅開心地從對街走到他們身邊。

  高仁傑微笑著將趙晴攬在身側,趙晴不自在地想推開他,拉大兩人的距離,可他卻只是沖著她傻笑。

  “我們正試著和解。”他樂觀地說道。

  “那就是不離婚了?”趙春梅快樂地閃著女兒。

  “再說吧!”趙晴別開頭,不置可否地說道。

  高仁傑唇邊的笑容突然僵凝在臉上,整個人陷入了沈默。

  “你們還不快走?不是要去看爸爸嗎?”

  趙晴首先邁開大步,推開工地的側門,沒發覺自己未修正的稱呼,讓身後的兩個人露出期待的笑容。  


第八章

  他們三人還沒走近那座臨時籌備處,就已經聽到高文隆說話的聲音。

  “我們這裏的信徒如果每個人都出去宣傳一下,到落成的那一天,這裏必定會人山人海,你說是不是啊?”高文隆的話裏帶著些許挑釁。

  “高大哥的意見本來就好,到時候再看看有沒有什麽需要小弟幫忙的,小弟一定會全力以赴。”

  趙晴一聽見洪天明諂媚的聲音,立刻嫌惡地皺起眉頭。

  “沒必要爲了一個小人而弄得自己不開心。”高仁傑側過身子,在她的耳邊低語道。

  趙晴抿著唇一笑,回過頭想跟他說些什麽。

  四目相接的那一刻,她才發現兩人靠得有多近。

  他灼烈的黑眸中燃燒著令她心悸的專注——他眼中只有她一人、只容得她一人、也只想她一人。

  他要她——那毫不掩飾的露骨目光竟使得她莫名地緊張起來。

  她飛快地別開頭,輕喘了口氣,左手卻被他突如其來地用力一握。她一顫,恍若一顆心被他整個兒揪在手裏。

  高仁傑笑了,因爲她那來不及收回的羞澀。

  “爸爸,我帶岳母和趙晴來了。”他沒放開她,兀自推開門。

  “喲,我們的亞洲鐵娘子來了。”洪天明臉色一變,馬上諷刺地說道。

  “是呀,還真是巧啊!我倒是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我的手下敗將。”趙晴前腳才踏上門檻,嘴裏的反擊就已經脫口而出。

  她不懂,怎麽有人敗了家產不但不思檢討,還四處招搖撞騙?

  “趙晴……”高仁傑扯了一下她的手,暗示她注意一下爸爸不好看的臉色。

  高文隆僵著臉看著趙晴,隱忍著不發火。一來就罵他是手下敗將,不像話!

  趙晴看著公公,又從眼角瞄見洪天明幸災樂禍的笑容,她立刻察覺到自己以往的戰略錯誤。撇去高文隆是她的公公這一層關係不談,她也沒必要給敵人乘隙挑釁的機會。

  “爸爸,恭喜。仁傑剛才跟我提過一些廟裏的事,你處理得很好呢!完工之後,你一定要通知我,我好和媽媽一塊兒來熱鬧一下。”趙晴笑容可掬地說道。

  “這是小事啦。”高文隆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連忙起身招呼還站在門外的趙春梅。“親家母,這邊坐啊!我倒杯茶給你。”

  “爸,茶在哪里?我去倒就好了。”趙晴主動地說道。

  高文隆點點頭,臉色稍稍和緩了一些。

  “親家,你的氣色看起來很好。”趙春梅笑嘻嘻地走上臺階。

  “親家母,這邊坐啊。”高文隆熱絡地說道。

  洪天明一見來人,臉色微變,驀地站起身,背對著他們,假意翻閱桌上的報紙。

  高仁傑皺眉看了他一眼,覺得這人似乎又在動什麽歪腦筋,便眼也不眨地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爸爸,你這幾天如果有空的話,就把工廠帳本拿給我,我請會計師幫你對一下帳。”趙晴把熱茶端到高文隆的手上時,蓄意加大了音量。“到時候我們再評估‘某人’是否‘又’虛報帳面資料,挪用公款,讓一間明明有盈餘的公司,落到跟‘晶美’一樣的下場。”

  “你願意幫我……”高文隆不無驚訝地看著她說道。

  “爸爸,我脾氣或許不好,也絕對不是個好媳婦,但是請你相信我在這方面的專業。我們是自己人,你能夠要得回來的錢,我都會幫你討回。‘某人’在帳面上做了處理,但是不動産也許尚未脫手。而且,我在法院或黑道都有熟人,到時候看他的誠意,我再決……”趙晴努力咽下自我中心的語氣,話鋒一轉。“到時候,爸爸再告訴我,你想怎麽處置他。”

  高文隆滿意地點頭,第一次覺得趙晴的話還算中聽。

  “親家公,你不用客氣啦,她家事真是做不來,可是這種公事,她很會處理啦。”趙春梅露出以女爲榮的表情。

  “難得今天洪董這麽安靜。”趙晴眯著眼睛,嚴厲地看了洪天明一眼。

  “可能有人作賊心虛啦。”高文隆和她一搭一唱。

  趙春梅聞言,好奇地看向半低著頭的洪天明。這一看,她的臉色頓時慘白,身子忽地打了一陣寒顫。

  “媽,你怎麽了?”高仁傑關心地扶住身體頻頻發抖的趙春梅。

  趙春梅盯著“那個人”,雙手緊握成拳。

  不好的預感閃過趙晴的心中,她站到媽媽的身邊,瞪著那個連頭都不敢擡的洪天明。

  “洪德昌,老天有眼,我總算找到你了!”趙春梅咬牙切齒地說道。

  “咦,他叫洪天明啊!”高文隆說道,發覺了事態有異。

  “三十年前,他追求我的時候叫洪德昌。”趙春梅腦中一陣暈眩,她扶住牆壁,怨恨地瞪著睽違數十年的負心漢。

  趙晴倒抽了一口氣,胸口像被人狠狠地捅了一刀——媽媽這輩子只動過一次情,卻幾乎毀了一輩子。

  洪天明這個無恥小人居然是她的……

  趙晴直挺挺的身子,被高仁傑擁入身側,她瑟縮了一下,才慢慢地把整副身子偎到他身上。

  高仁傑擔心地摟著她往岳母靠近一步。如果只是一般的男女朋友,岳母不會一臉隨時要崩潰的表情,趙晴也不會突然變得如此驚慌。

  “洪先生,我想你有必要好好解釋一下這段往事。”高仁傑肅然地說道。

  “洪天明!你不是結婚快四十年了嗎?怎麽可以在三十多年前追求別人呢?!”高文隆立刻指著洪天明的鼻子破口大駡。

  “人不風流枉少年嘛!”洪天明故作輕鬆的態度,招來一連串的殺人目光。他緊張地得著嘴角,低聲說道:“不過就是舊情人相見嘛!氣氛有必要這麽凝重嗎?”

  洪天明打哈哈地笑著,西裝筆挺的慎重打扮卻掩不住他眼中的恐懼。

  “況且,當時我們交往也是你自己心甘情願的。”洪天明補充說道。

  “對!我是心甘情願地相信你會娶我,我心甘情願地相信你是個和家人不合,所以出外奮鬥的男子漢,我心甘情願到以爲你會對我肚子裏的孩子負責。結果呢?你在我上班的時候,一語不發地把行李和我的私房錢全都帶走!結果呢?你原來早就有了老婆!結果呢?你連名字都是假的!你根本是存心欺騙,你這個人渣!”趙春梅一邊流淚、一邊述說著過往,身體因爲憤怒而不停地發抖。

  “媽,犯不著爲了一個王八動怒。”趙晴握住媽媽的手,擔心地看著她漲紅的臉。

  “親家母,你放心,我一定幫你討回公道。”絕不原諒外遇和負心漢的高文隆激地說道。“趙晴,侍會兒到我工廠來拿帳本,我們把他追到走投無路!”

  “高兄,有話好商量啊!你們也別把罪都怪到我頭上,男歡女愛是件天經義的事,感覺沒了,自然就要分手嘛。”洪天明阿諛地乾笑著。

  “你還有臉說這種話!男歡女愛可以一拍兩散,但是當情感涉及到責任時,你一走了之就是縮頭烏龜!”趙晴壓不住怒火,開口就是失聲開罵。

  “你走得好!否則我和趙晴這輩子就生不如死了……”趙春梅低喃著,膝蓋軟軟地彎下。

  “趙晴不會是我女兒吧?!”洪天明看著趙春梅,突如其來地一問。

  “我沒那麽倒楣。”趙晴咬牙切齒地回聲吼道。

  “我猜也是。”洪天明爲了扳回面子,侮辱人的話不假思索地便脫口而出。

  “早就知道你是個隨隨便便的貨色。當年如果不是跟我,你也會和其他男人搞上。”

  “你不要臉!”趙春梅口齒不清地大吼一聲,全身頻冒冷汗。

  “你再侮辱媽媽一句,就等著你的私生活巨細靡遺地登在報紙上,任人攻擊。”高仁傑沒有提高音量,毫無笑意的正經雙眼卻讓人清楚明白他說到做到的決心。

  “媽!”

  趙晴突然尖叫一聲,扶住兩眼一翻,昏厥在地上的媽媽。

  高仁傑急忙蹲下身,飛快地檢查了她的呼吸後,便將她的身子轉爲側臥,以保持呼吸道的順暢。

  趙晴看著毫無生氣的媽媽,心跳陡地停了一拍。

  “快打電話!”高仁傑大喊了一聲,喚醒驚嚇失神的趙晴。

  “喂,一一○嗎?我們這裏的地址是……有人昏倒了,請你們趕快派一輛救護車過來。對、對……謝謝。”趙晴掏出手機,飛快地說完。

  “你做什麽?”

  趙晴尖叫出聲,看著高文隆蹲在媽媽身邊,用力按壓著她的人中。

  “你做什麽?”趙晴充滿敵意地揮開高文隆的手。

  趙春梅呻吟了一聲,胸口開始輕輕地喘息。

  趙晴頓時整個人癱軟坐到了地上。

  “放心啦,我對推拿還滿有一套的。”高文隆轉而脫下親家母的鞋子,壓住腳底的穴道。

  “你爲什麽要動我媽?昏倒了,不是不要移動病人嗎?”趙晴無法放低自己的語調,整個人處在緊張的狀態之中。

  “她這是中風的症狀,如果不趕快用土方法處理,等到血液沒法子跑到腦部時,你媽將來行動就有問題了。”高文隆在不移動親家母的狀況下,抓住幾個重要穴位,不停歇地揉動著。

  “中風……”趙晴掐住自己的大腿,自責地低喃。“她前幾天就在頭痛了,我應該早一點帶她去看病的……都是我的錯。”

  “趙晴,我聽到救護車的聲音了,你快出去帶他們進來。”高仁傑鎮定地指揮著她。

  趙晴點頭,看了媽媽一眼,連氣都沒喘就飛快地沖到門外。

  洪天明啞口無言地站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對。

  “你最好從現在開始祈禱她沒事,否則你會發現臺灣是你這輩子的地獄。”

  高仁傑頭也不擡,冷冷的語調讓洪天明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爸爸,謝謝。”

  趙晴眼中噙著淚光,慎重地向公公鞠了個躬。

  “謝什麽,自己人,應該的啦。”高文隆不好意思地拍拍她的肩。

  “謝謝……謝謝……”她低下頭,內疚地低語。

  “好了、好了,你不要這樣啦。”高文隆再度拍拍她的肩,像在安慰自己的女兒。

  趙晴擡起頭,感激地看著公公。

  媽媽經過急救之後,各方面的迹象都算穩定。這一切虧了公公。

  和高仁傑結婚以來,她一直以她的偏見來詆毀公公。萬萬沒想到,在媽媽最危急的時候,卻是他救了媽媽一命。

  “反正親家母沒事就好,你以後多注意一下她的身體。”像是想起了什麽,高文隆突然吞吞吐吐了起來。“啊……你那個……寶寶……之後身體好一點了沒有?”

  “我很好,謝謝爸爸關心。”趙晴平靜地說道,不想讓他擔心。

  “洪天明和你媽媽之間……”

  兩人的目光同時移到病床上陷入熟睡的趙春梅。

  “爸爸是聰明人,應該已經猜到了。”趙晴無意掩飾什麽,心中的悲痛與埋怨全寫在眉宇間。“洪天明如果不是我爸爸,我媽媽的反應不會那麽激烈。不過,我真的有點感謝他當年的無情無義,否則我很難想像現在的我擁有像他那樣的一個父親。”

  “我如果早知道洪天明是那種無情無義的人,就不會跟他合作了。這種負心漢就應該拖去閹掉!”高文隆反應激烈地說道。

  “爸爸,對不起。”她輕聲說道。

  沒有說明爲了什麽而道歉,一切盡在不言中。

  “過去就算了,未來的日子好好走就是了。你們還年輕,如果想重新開始,都還有機會。”高文隆淡淡一笑,就當過去的不愉快不曾存在。

  “仁傑的條件很好,爸爸不用擔心的。”她擰著心,硬是擠出一個笑臉。

  離婚之時,還不覺得分離有多痛苦。可他今天陪著她走過了這一段,她竟難過起兩人今後將要分道揚鑣的事實。

  “仁傑的條件是還不錯啦,不過就是死心眼。”現在覺得趙晴還不差,至少是個不折不扣的孝女嘛。

  “你要我勸勸他嗎?”她勉強地笑著。

  “你有空多找他聊聊就好。”高文隆輕描淡寫地說道。年輕人多接觸,火花自動就會冒出來的。

  “住院的手續我都辦好了。”

  高仁傑走入病房,自然而然地走到趙晴身邊,握住她的手。

  趙晴擡眼望著他沈穩的表情,喉間突然有些哽咽。

  “你們倆去外頭聊聊,親家母我來照顧就好了。有事我再打手機給你們。”高文隆說道。

  “謝謝爸爸。”高仁傑說道。

  趙晴露出感激的笑容,因爲她心裏其實有好多感慨想和高仁傑分享。

  高文隆朝兒子眨了眨眼,高仁傑空著的一手做了個“OK”的手勢,笑著摟著她一塊兒走出病房。

  “去咖啡廳好嗎?我剛才看到醫院裏有個庭園咖啡座。”高仁傑溫柔地問道。

  “現在的醫院愈來愈有商業頭腦了。算了,醫院現在本來就算營利事業。”趙晴快口說出她的想法,益發覺得自己血液中的現實著實無法和他的仁厚相融。

  這樣的她,適合他嗎?她靜靜地凝睇著他。

  “不要以偏概全,還是有很多好醫生在懸壺濟世的。”高仁傑輕敲了一下她的額頭。

  “我的偏激毀了我們的婚姻。”

  她伸手幫他推了推眼鏡,冷靜地說道。

  他拉下她的手,搖了搖頭。

  “婚姻的失敗,絕對不只在其中一方。”他說。

  “你愈是包容,我就愈是無法原諒我自己。”她肅穆地說道。

  “高醫師!”

  醫院的走道上,一名男人突然沖過來,興奮地對著高仁傑直笑。“你也來看病喔?”

  “我岳母住院。”高仁傑回以微笑。

  “那這個就是你的偉大老婆喔?”男人看著趙晴的幹練模樣直點頭。“果然是看起來很聰明。你們很配啊,走路還手拉手,感情很好喔。”

  “對啊,我們一向是婦唱夫隨。”高仁傑揮揮手和病患道別。

  趙晴聞言,胸口卻是一慟。她微皺起眉,無言地走在他身邊。什麽時候開始,他的溫柔相待竟被她當成了怯懦、不果決?

  她的自我中心,讓她忽略了身邊的多少幸福……

  高仁傑注意到她黯沈的神情,大掌給了她緊緊的一握。

  她勉強地抿出一個笑容,與他一併走入庭園咖啡座裏。

  高仁傑挑了個樹叢邊最隱密的座位。他選擇坐在她身邊,而不是對面——因爲不想放開她的手。

  “對不起,爲了一切的一切。”她搶先在他開口之前,說出了她的心情。

  “有必要這樣客套嗎?”

  他和煦的眼瞳裏出現了些許不自在,她的道歉只讓他意識到兩人之間的生疏。

  “我早該跟你道歉了,因爲我一直把這段婚姻當成我人生中最大的失敗。”她直言以對,不意外地看到他臉上閃過一絲受傷的神情。

  “我只忙著指責別人的錯誤,卻忘了我也該付出。我的工作成就是勤奮努力換來的,而我居然沒有對我的婚姻付出相同程度的耕耘,我又怎麽有資格要求高標準的收穫呢?”她澄明的眼直勾勾地看入他的眼中,指尖輕撫上他的臉龐。“我對不起你。”

  “我不希望聽到你的‘對不起’,因爲我從來不曾責怪過你。”他擰起眉,低沈地說道。

  ‘那麽我更該對你說‘對不起’。”她堅持地說道。

  “你覺得我在這段婚姻中有錯嗎?”他歎聲反問。

  趙晴一愣,看著他微溫的表情。

  她搖頭,卻又矛盾地點頭。

  “我有錯。因爲我太想顧全每一方面,所以每個方面的立場都不夠堅定。有些事情如果能在我手邊解決的話,也就不會蔓延到我們夫妻身上,造成不可挽回的裂縫。”他頰邊的肌肉抽僵,看來緊張而又無措。“所以,你剛才的道歉像在指責我的無能。如果你要跟我說‘對不起’,那麽我也該向你說‘對不起’。”

  “我接受你的道歉。”

  趙晴拍拍他的手背,兩人的十指不自覺地交握成親昵姿態。

  “如果我們早一點談開的話,事情也許不會走到這樣的地步。”他輕歎了一聲,眼中卻閃爍著光芒。

  “事情一定要走到這裏,我們才能平心靜氣地溝通吧。當局者迷,先前你無論說什麽話,我都聽不下去的。我這人太主觀了,認知向來一定要經過內心的領悟。”

  趙晴順著他的手勢偎上他的肩頭,雙眸迷蒙地看著前方。

  “媽媽昏倒這件事,對我來說算是個頓悟的過程。原來,和生命相較之下,什麽事都是可以挽回的。原來,我過去的偏見讓我成爲一個好傲慢的獨裁者……”她喃喃自語著,音量只讓他聽見,全然信任的模樣像個孩子。

  “我以爲今天對你衝擊較深的是你和洪天明的關係。”

  高仁傑低頭望著她細緻的輪廓,知道她正在對他敞開另一部分的自我。

  他甚至連呼吸都不敢用力,深怕她又再度武裝起自己,不再對他傾吐心事。

  “今天和洪天明見面,只是讓我更確定了一件事——‘爸爸’這兩個字對我來說是沒有意義的。最多就是代表一種怨恨吧!恨他抛棄了我媽、欺騙了我媽,恨他讓我在求學路上總要背負著莫名的罪惡感。”

  “你的自卑間接造就了你的極度自信,不是嗎?”他撫著她總是及肩的秀髮。

  “謝謝你瞭解我。”

  趙晴衝動地貼近他的臉龐,在他的頰邊印上一個吻。

  他沒讓她退開,指尖挑起她的下顎,深深長長地看入她的眼底。

  “如果已經相互瞭解了,我們還要這樣走下去嗎?”他的眼要求著承諾。

  趙晴聽見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感到一股熱氣從頰邊沖上耳畔。她想低下頭,讓發絲遮住她淩亂的心緒。

  可他不許。

  他火炬般的灼眸就這麽鎖著她的視線,想看清她所有的心思。

  “我們明天去戶政機關把手續辦一辦吧!”他說。

  趙晴身子一僵,冷汗冒上背脊。她掐住自己的背,拼命想讓自己堅定。

  她哪有資格心慌意亂?她哪有資格作春秋大夢?他早就對她死心了,早就決定要和她離婚了。

  爲了掩飾心慌,她給了他一個爽快的笑容。

  “沒問題。”她佯裝的微笑有些顫抖。

  “我以爲你已經不會在我面前隱藏你的真心了。”他牢牢握住她冰冷的手指,緊密得不留一點空隙。

  “我總還是要學會保護自己,不是嗎?”她深了口氣,笑容模糊得有些可憐。

  “我不會傷害你。”口氣堅定。

  “我知道。所以,我才更覺得自己一文不值、不值得爭取。”她捂住他的唇,不讓他說話。

  高仁傑笑了,招來她哀怨的一眼。

  “矛盾的女人,知道我要你和我一起去戶政機關辦什麽手續嗎?”反掌將她的手指送到唇邊,逐一親吻著。

  “不就是離婚嗎?”他原來這麽殘忍無情。

  “很開心終於看到你因爲‘離婚’兩字而露出感傷的表情。”他有些感歎。

  “高仁傑,你究竟想做什麽?”

  趙晴用力把他推到一臂之外,低聲質問道。

  “我要和你到戶政機關登記結婚。”高仁傑望著她微張著唇的怔愣表情,笑得更加開心。

  “你說什麽?”她眯起眼觀察著他太詭譎的笑容。

  “我們要去登記結婚。”他不厭其煩地又說了一次。

  “我們已經結婚了。”趙晴耐著性子說道。

  “不過我們並沒有去戶政機關登記。”高仁傑好脾氣地解釋著。

  “結婚時的公開宴客,就代表了婚姻關係的成立。”

  趙晴昂起下巴,雙臂在胸前交握,一副要和人把帳算清楚的強悍模樣。

  “但是如果我們要辦理離婚手續,還是得到戶政機關先登記正式的結婚,然後我們才能真正的離婚。”他好整以暇地告訴她正確的程式。

  “你太過分了!”趙晴臉色一變,厲然瞪著他。

  高仁傑噤聲,覺得自己正被兩道利箭穿心。

  “如果真要離婚,不用拐這麽多彎來於擾我的情緒。”她得用力掐住十指,才不至於讓自己揮掌擊上他的臉頰。“我真是錯看……”

  “如果我說……我要的是一份牽系我們一輩子的關係呢?”他打斷她的話,誠懇地望著她。

  趙晴擰起眉,瞪著他溫柔但堅決的表情。

  “我不懂你的意思。”她沈聲說道。

  “是你要離婚,不是我。你從沒有問過我的意見。”凝睇著她臉上的心虛,他沒有責怪,只是更俯近了她一些,讓他的話聲直接拂上她的肌膚。

  趙晴呆呆地看著他逼近的臉龐,卻無力阻止自己的脆弱一覽無遺。

  “我要和你到戶政機關辦結婚登記,讓我們的婚姻不再有任何不完整。”他說。

  她睜大眼,盯著他認真的雙眼,整個人如墜五里霧中。

  “你沒聽錯,我要你、要和你結婚。而且……我絕不離婚!”他握住她的肩膀,口氣如宣誓一樣地斬釘截鐵。

  “太突然了……”她搖著頭聲音微弱。

  “現在你能夠體會你當時突如其來地告訴我你要離婚時,我的心情了吧?”高仁傑揚起嘴角苦笑著。

  “你在報復我?”她頓時拔高了聲音,懷疑地看著他。

  “不,我在挽回你。”額頭抵住她的,讓彼此的瞳孔中只有對方。

  趙晴咬住唇,在他深情款款的注視中低下了頭。

  “給我一些時間,我需要好好想一想。”她低喃著。

  “好!”

  高仁傑爽快地回答,讓她不悅地擡頭。

  “啊……”她驚呼了一聲,雙唇旋即被他強勢地佔領。

  那樣不顧一切的吻法,讓她完全沒法子抵抗,只能不由自主地隨之反應。柔軟的舌尖被他整個纏繞,酥麻的快感襲上頸間、擴散到四肢百骸。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呻吟出聲,只知道當他放開她時,她連呼吸都沒有力氣。

  “你……”趙晴水汪汪的眼睨著他。

  “我會給你時間,給你很多時間。但是——我不接受‘YES’之外的答案。”他把頭湊近她的耳朵說道。

  趙晴把臉埋入他的頸間,沒讓他瞧見她唇邊的笑意。

  上一回,答應和他結結——是衝動。這一回,她該用什麽理由來說服自己呢?

  況且……他們之間真的可以重新開始嗎?  


第九章

  趙晴從公事中擡起頭,運動了一下僵硬的身子。

  是該松一口氣的時候了。

  這段日子她的睡眠時間一天從沒超過五個鐘頭,忙完這陣子之後,她要放自己十大半個月的大假,天天在家裏睡大覺!

  近來諸事大吉,是該用睡覺來慶祝一下的。

  媽媽的複元狀況大致良好,定期的複健和固定的瑜珈學習讓她的氣色變得更好。同時,公公的工廠帳本亦當真讓她查出了洪天明所搞出的一堆爛帳,而征信社也一併挖出洪天明手邊持有大量資金不明的套牢股票的消息。

  她已經將洪天明涉嫌侵吞公款的證據送到律師手邊,而洪天明不曾找過她,也不曾透過誰求饒,他只是溜得不見人影。

  對於那個給了她生命的男人,她並沒有手軟,公事公辦是該這樣做的。可是道義上呢?她該對一個根本沒有資格被稱爲爸爸的人存有道義嗎……

  如果高仁傑是她,他會怎麽做?

  趙晴對著桌上那束高仁傑送來的百合發起愣來。

  近來,她開始漸漸習慣和他討論事情。他的觀點經常和她南轅北轍,然而她卻無法否認他提供了她另一種思考模式。

  兩人之間的差異仍然存在,只是彼此都更清楚地學會了包容與適度的妥協。

  也許是不再日夜相對,減少了彼此的磨擦,也許她真正開始認知到自己其實是會牽挂著他……

  當初如果不是真的被他感動,她怎麽可能衝動地嫁給他?

  雖然,她相信在她的情感深處,還是有著一絲放棄不掉的理智。

  因爲那絲理智,她選擇了他與婚姻。

  因爲那絲理智,她離開了他與婚姻。因爲,她覺得他有權得到更好的……

  但是,如果高仁傑認爲她就是最好的,那麽她該義無反顧地與他再度攜手走入婚姻嗎?

  “我是不相信他真的愛我,還是不相信我真的值得人愛?”趙晴喃喃自語著。“我是想說服他不要我?還是想說服自己趕快要了他?”

  每當這個時候,她腦子裏的感性因數就會跑出來作祟,然後她便必須強迫自己承認她不是那種鐵金剛型的冷靜女超人。

  因爲……她覺得“很”困擾!

  “討厭!煩死了!”

  趙晴大喊了一聲,“咚”地一聲倒在桌子上。

  她討厭任何讓她討厭自己的人,可是她現在認真地考慮要重新嫁給他?

  她從不允許自己在同一個地方跌倒兩次,所以這回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拿出紙筆,她端坐在桌前,慎重地像要簽定一筆千萬合約。

  如果婚姻是相互付出的契約行爲,那麽他爲她所做的,她可以寫出一籮筐。然則,她可以爲他做些什麽呢?

  如果今天換成是她追求他,她會做出什麽舉動?

  趙晴擰著眉,咬著筆桿,對著百合花發愣。

  他喜歡吃什麽?趙晴咬著手背,低頭思索著。

  他吃飯時總以她的飲食習慣爲主,沒見過他特別愛吃什麽、或特別不愛什麽。

  他喜歡看哪一類的書?趙晴交叉著雙臂,仰首沈思著。

  他在看書時,她總是忙於公事,哪有時間知道他看的是情色小說還是醫學新知?

  鉛筆被她泄氣地丟到一旁,趙晴把自己的頭髮撥成了亂稻草。

  不行,她得想想辦法。

  大凡做企劃案之前,總得對産品的屬性徹底瞭解嘛!嗯,她要去問問他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爲什麽只固執地選擇她……這些全都要問清楚,然後她才有法子把事情做得更好!

  趙晴看了一下手錶,火速起身,三分鐘內收拾完公事,沖出辦公室門口,破了她進入公司後最早下班的紀錄。

  ☆        ☆        ☆

  趙晴趕在高仁傑離開診所前抵達,手上拎了一個大塑膠袋,裏頭有各式各樣的水果。

  “晴姊,幸好你來了。”乙護士一見到趙晴進門,馬上神情緊張地把她拉到角落竊竊私語。“有一個男人自稱是你爸爸,大搖大擺地走進診所,看樣子八成是來敲詐高醫師的。你現在來正好揭穿他的真面目。要不要我去報警?”

  “不用,我會處理的。謝謝你。”趙晴拍拍她的肩膀。“大家都下班了嗎?”

  “早下班了,我是因爲忘了帶手機,所以才踅回來的。”乙護士興奮地拉著她的手,低聲嚷著。“你不知道我們有多開心你們倆又在一起了。高醫生這陣子又再度生龍活虎了起來,可見你對他真的很重要。我們真是不習慣他從快樂王子變成愁眉苦臉的落魄小生。”乙護士扮了個鬼臉。

  “我會努力把你們的快樂王子找回來的。”趙晴輕笑出聲,捏了捏她的腮幫子。“快回家吧!路上小心。”

  乙護士離開後,趙晴臉上的輕鬆慢慢斂去,她在候診室外的一處角落坐下,無聲地聆聽裏頭傳來的說話聲……

  “我既然是趙晴的爸爸,也就是你的岳父,這麽一點小錢,你總該幫幫我吧!”洪天明站在高仁傑桌前,著急地傾身向前。

  “我不認爲你是趙晴的爸爸。”高仁傑面無表情地說道。

  “我知道當年我做錯了,但是我何嘗不想給她們母女一個安身立命之處?”看趙春梅那副激動的樣子,趙晴如果不是他女兒,那才有詭怪哩!

  “你當年離開時把我岳母的錢都拿了精光,你還有臉說得這麽義正辭嚴?”

  高仁傑推了一下眼鏡,根本不想掩飾臉上的不齒。他從來不願意讓任何人難堪,但是面對一個毫無悔意的投機份子,他說話根本不想留任何情面。

  人必自重,而後人重之。

  “仁傑啊……爸爸也是有苦衷的啊。我拿了那些錢,還不都是想借機翻身,這樣我才有錢對她們母女負責任。”地下錢莊的人都逼上門了,他的命可比面子重要多多。

  “你可以停止編造謊言了,你說的話我一個字也不相信。”高仁傑交叉著雙臂,漠然地睨著他。

  “如果沒有我,你哪會遇到趙晴。所以,我就算跟你拿個……”

  “你認爲趙晴會感謝你讓她到這個世界上,付出比別人更多一倍的努嗎?”高仁傑不客氣地打斷了洪天明的話,嚴厲地看著他。

  門外的趙晴聞言,身子一震,心窩裏一股熱氣直往眼裏沖去。如果不去回想過去,那些苦也算熬了過來——如果不去想呵……

  “你看她現在多風光,那些苦算不得什麽啦。”洪天明尖銳地說道,臉色僵凝。

  “你從來不曾吃過苦,你有什麽資格談論她的苦?你一遇到困難,就只想到利用別人!我不會因爲我爸爸工廠的事而怪罪於你,已經是給你個生存的機會了。你現在只能自求多福了。”高仁傑忍無可忍地撂下重話,真的無法明白一個五十多歲的人,怎麽能夠爲了錢財而如此作踐自我的人格?

  “不然,讓我們曉芸回來這裏工作總可以吧?她那麽喜歡你。”到時候他再逼曉芸向他開口借錢,高仁傑總不好拒絕吧?

  “我們的藥師已經康復了,請洪小姐另謀高就吧。她的能力不差,絕對可以找到另一份適合她的工作。”人的性格決定了命運,是該洪天明吃點苦頭的時候了。

  高仁傑斬釘截鐵的漠然口氣,讓洪天明臉色猙獰地握緊了拳頭。

  “是不是趙晴跟你說了什麽?”洪天明脖子上的青筋畢露。

  哪有女兒反毆老子的道理,趙晴是鐵了心要逼得他走投無路的!

  “我不需要她跟我說什麽。”高仁傑盡可能平心靜氣地說道。

  “一定是她跟你說了什麽,否則你應該會借……”

  “我一定會借錢給你,是嗎?”高仁傑搖搖頭,蹙著眉頭說道。“因爲我脾氣好、耳根子軟、手邊正巧又有些錢,所以我應該一定會借錢給你?你錯了,個性溫和並不代表沒有原則。因爲我收入的緣故,我的家人在金錢方面的確可以較一般人奢侈一些,不過絕非揮霍無度。我承認我沒有給予他們正確的金錢觀念,但是對他們寬容,絕不表示我會縱容。對我的家人如此,對於一個‘外人’更是如此。”

  看診室外的趙晴盯著門板,反省起自己以往的強悍作風。她和他對事情要求的標準不同,但是她就一定正確嗎?他就一定錯誤嗎?他有他的想法,只是她從不站在他的角度去思考事情。

  要改!要更宏觀地多方思考!她在心底對自己說道。

  “或許……我該去找春梅。她念在舊情的分上,或許多多少少會幫助我一些。”洪天明狡猾地說道。

  “你可以試試看,不過要有吃牢飯的心理準備。”高仁傑雙手交握擺在桌上,頗有法官判案的架式。

  “仁傑,洪伯伯今天拉下老臉求你了。”洪天明見狀,旋即變出一把鼻涕、一把眼淚,一個箭步上前,雙手顫抖地拉著高仁傑的手不放。“我媽媽已經快八十歲了,我怎麽忍心告訴她我不但破産而且還被自己的親生女兒告上法庭?”

  高仁傑冷哼一聲,慢慢地抽回自己的手。

  洪天明的眼淚鼻涕立刻打停,他扭曲著臉,一見借錢無望,馬上伸手用力一拍桌子。

  “你給我小心點,不要以爲你有名氣,我就動不了你。我告訴你,病患多,一定有人看出毛病來的。”他出言恫嚇道。

  高仁傑淡淡一笑,不予置評。

  “做人不要太絕,我會找到你的把柄的。”

  “被一個把柄比我還多的外人威脅,這倒是頭一遭。”

  高仁傑好整以暇地推推眼鏡,一派斯文的模樣,擺明不將洪天明的話放在心裏。

  “哼,我們走著瞧!”洪天明咬牙切齒地說道。

  “我也很好奇你接下來能耍什麽手段。不過,基於對長輩的尊重,請你千萬不要輕舉妄動。因爲你剛才的話,我已經做了全程的錄音。”

  在洪天明的目瞪口呆中,高仁傑從文件下拿出一枝小錄音筆。

  “姓高的,我們走著瞧!”洪天明氣得捏緊拳頭,馬上轉身走出看診室的門。

  “沒想到你也有山窮水盡到向人乞討的一天。”趙晴冷靜地擡起頭,迎上洪天明錯愕的眼神。

  “這是你對爸爸說話的態度嗎?!”洪天明破口大駡道,臉上每一處肌肉都擠滿了憤怒。

  “你有什麽證據證明你是我爸爸?”她不客氣地反問。

  “你媽媽說她……”

  “人不風流枉少年嘛!我媽媽年輕不懂事,被一個騙子矇騙,這樣就足以證明你是我爸爸嗎?要不要我們去問問你太太,看她同不同意這樣的說法?”趙晴交叉著雙臂,滿不在乎地看著他。

  “你這麽不孝會有報應的!”洪天明指著她的鼻子破口大駡。

  “如果你的報應都沒有到,那麽我的絕不會比你早來。從現在開始,多做一點好事吧,也許還會得到個善終。”趙晴語重心長地說道,然後提起她的水果袋,頭也不回地走入看診室。“慢走,我不送了。”

  砰!!

  診所的大門被惡狠狠地甩上,診所裏的隔間甚至都爲之搖晃震動。

  “你什麽時候來的?”高仁傑握住她的手,低聲問道。

  “來得夠久了。”趙晴微微傾身,把頭垂到他的肩膀上。“借我靠一下。”

  她閉上眼睛,深呼吸幾口氣以壓抑住心頭的虛空。

  “打擊敵人時,我從不留情。可是,當對方和我有著血脈關係時,我還是無法大刀一揮、斬草除根。雖說那個人生而不養、棄之不理的行爲可惡,絕對不值得我同情。可是,我心裏就是不舒服。”她的聲音孱弱得不似她。

  “你只是外表看起來太過堅強,其實你一直有一顆敏感的心,所以我不覺得你真的會對他趕盡殺絕。”高仁傑一手撫著她的發絲,一手輕拍著她的背,用他的方式呵護著她。

  “你的意見呢?”她擡起頭,黑白分明的眼直視著他。

  “讓他試著過過窮途末路的日子,然後在他徹底灰心之際,再給他一次重生的機會。我們可以不同情他的遭遇,但是他的母親的確也是年邁了,不該跟著他受苦。”他澄明的眼裏有著仁厚的光芒。

  趙晴拉起他的大革,把臉頰輕輕地偎近。

  “我嚴苛,你寬容。我反向思考,挑剔著所有人的毛病,你則是正面地在爲每個人尋找一個人性本善的理由。”她低語著。

  “所以,我們才相愛。所以,我們才結婚。因爲我們是彼此遺失的另一半。”高仁傑捧著她的臉頰,用他沈靜的視線述說著他的心。

  “親愛的另一半,那就照你剛才說的去辦吧,我懶得告他了。”

  她聳聳肩,給了他一個大笑臉。

  “真好!”高仁傑咧開嘴開朗地笑著,像個被老師誇獎的小孩。

  趙晴凝視著他的笑,心裏的不安被他的笑容整個撥散。

  原本還擔心他不夠堅定,無法給她足夠的安全感,原來又是她的偏見在作祟。沒有她,他的生活其實運行如常。

  雖然有點不甘心,不過她可以很放心地把自己再度交給他。

  “對了,今天怎麽想到來找我?”高仁傑好奇地問道。

  “喔!”趙晴舉高手臂,一股腦兒地把一袋水果全都抛到他的手裏。

  “你帶這麽多水果來做什麽?”他不解地問道。

  “你最喜歡什麽水果?爲什麽?”雖然現在這些問題已經不重要了,不過既然來了,那就隨口問問吧。

  “最喜歡鳳梨,因爲吃起來很刺激。”他回答得很認真。

  她點點頭,突然想笑。他的喜好不大溫馴嘛!

  “最不喜歡什麽?”她又問。

  “木瓜——那種軟軟的口感有點嚇人。”他咋舌做了個怪表情。

  她又點頭,他則失笑出聲。

  “怎麽突然沒頭沒腦的問這些問題?”他把水果放到桌上,拉著她一塊兒坐到他的醫師椅上。

  “因爲我想知道我是鳳梨還是木瓜。”她隨興答了一句。

  高仁傑望著她,蹙起眉來想了三十秒。

  “我覺得都不像。”他誠心誠意地做出了結論。

  “好答案!”她拍拍他的臉頰,俏皮地朝他眨眨眼。“給你一個獎品。”

  “什麽獎品?水果嗎?”他倒過身,拉過那一大袋水果。

  “你想吃午……”

  高仁傑的聲音卡在喉嚨裏,因爲她正坐在他的大腿上——寬——衣——解——帶!

  “你……”

  “我是你的獎品,喜歡嗎?”她握住他的手,滑入她微敞的衣領間。

  “我何德何能可以能得到這種獎品?”

  他的喉結不停地上下滑動著,目光不斷從她帶笑的臉龐下滑到她性感的鎖骨,還有那柔軟的……

  “這句話該是我對你說的。”她的身子在他身上誘惑地挪動著,熱情的雙手早已揉上他劇烈跳動的胸口。

  “你……爲什麽突然決定……和我在一起……”他一邊倒抽著氣,一邊顫抖地發問。

  “和你當初追求我的原因一樣。”她的低喃聲性感地吐在他的皮膚上。

  “和我……當初追求你的原因一樣……”除了她柔軟的身子及身下的熱情僨起,他的腦袋裏想不到其他東西。

  “我愛你。”她吻著他的唇說道。

  轟!

  高仁傑的理智全數棄甲投降,任由眼前的女將軍一舉攻佔他的身心。

  天知道他等這一天——等很久了!

  ☆        ☆        ☆

  清晨五點,腰酸背痛的趙晴在高仁傑的大桌子上醒來後,立刻做了她向來最不屑的舉動——

  抱頭鼠竄。

  她無法想像地板上那些幾乎要解體的衣物,還有他身上的齒印抓痕,全是出自於她的一雙手。

  昨晚的她怎麽會做出那些熱情、性感、媚惑……還有一些連她都不好意思形容的舉動?

  她全身酸痛——顯然縱欲過度。

  她骨頭像被扯開來過——顯然年紀不小。

  所以……她更覺得丟臉啊!

  因此她一早和黎安娜搭了飛機,“咻”地一聲飛到南部參加“兒童之家”的募款會——她們打聽過了宋婉如是資深義工,必定會到現場參與。

  原本打算給宋婉如一個驚喜,結果受到驚嚇的卻是她們兩人。

  才踏入會場,趙晴已經目瞪口呆地看到了那個號稱絕不會和前夫複合的宋婉如在前夫的陪伴之下,親親熱熱地穿梭在人群裏。

  “這是怎麽一回事?”趙晴穿著一襲高領無袖的黑色禮服赴會,讓她連皺眉也顯得很慎重。

  “我哪知道,可能我們三個人的桃花注定要同時開、同時落,然後又同時春去春又回吧。”黎安娜順口說道。

  “閣下的言下之意是,你已經和別人舊情綿綿了?”趙晴緊抓住她的語病追問,心裏卻偷偷喘了一口氣。

  好險,不是只有她一人“重蹈複轍”。

  “才不是呢……”黎安娜嬌媚的臉閃過一絲羞澀。“我是看你一副春風滿面的樣子才隨口說的。”

  “趙晴、安娜!你們怎麽也來了?”

  會場另一端的宋婉如發現了她們,樂不可抑地朝著她們跑來。三人聚在一起,吱吱喳喳地聊了起來。

  “看來你和他舊情複燃、破鏡重圓嘍?還不從實招來!”趙晴揶揄著開始臉紅的宋婉如。

  “唉呀……我怎麽知道會變成這樣嘛……”宋婉如扭扭捏捏地說了幾句,正愁說不出合理解釋時,前方乍現的兩位男士身影讓她的眼中突然綻出光芒。“喔!你們兩個壞人居然用話釣我。結果你們倆還不是和我一樣攜‘伴’參加。”

  攜伴參加?!

  趙晴全身隨即僵硬,用眼角餘光一瞄——但見安娜的下堂夫古軍,一臉陰陽怪氣地朝她們而來。

  安娜吐吐舌尖,倏地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高仁傑也來了嗎?”趙晴緊張到連笑容都擠不出,整張臉看起來嚴肅得很。

  “來了,他坐在角落看著你。”宋婉如認真地回答。

  “去他的!”

  趙晴忍不住脫口說道,顧不得宋婉如吃驚的眼神,她準備去拿一盤食物猛吃、狂吃,讓他沒辦法打擾她。

  感覺冷汗正沿著脊椎上升,她挾了一堆平日不吃的牛、羊肉到盤裏,緊捏住盤緣的手指早已泛白,她現在只想挖個地洞鑽進去。

  天啊,她敢打賭他一定正在看她!那傢夥不會用昨天的事來揶揄她吧?

  要不是他的配合度極高,她哪有那麽多花樣好玩?

  趙晴感覺自己即將陷入腦充血的狀態。

  深呼吸、深呼吸。她相信只要她裝得若無其事,他自然也不好表現出一臉的曖昧。

  “趙晴。”

  他溫柔的聲音在她的身後響起。

  趙晴驀地起了一臂的雞皮疙瘩,頭也不敢回,轉身便往外跑。

  高仁傑低笑出聲,覺得她端盤子逃跑的樣子挺可愛的。想不到她也有手忙腳亂的一面啊!

  深靜的黑眸鎖住她逃之夭夭的纖細背影,他臉上有著藏不住的愛憐。

  他好整以暇地推開通往中庭花園的鏤空大門,險些失笑出聲。

  她還真會逃,居然逃到一個四下無人、可以任他爲所欲爲的地方。

  狩獵的眸鎖住她隱藏在熱帶植物後的身影,還沒走近她,他就已經聽到刀叉在盤面上“叩咋、叩咋”作響的聲音。

  趙晴睜大了眼睛,一見閃躲不及,那傢夥又一副勢在必得的樣子,她低聲詛咒了一聲,乾脆把盤子往地上一擺。哼!她又不是未滿二十歲的青澀少女了。誰怕誰啊?

  她捶了兩下胸口,企圖止住那不爭氣的狂亂心跳。然後,霍地站起身,雙手叉腰、昂起下巴,擺出一臉睥睨的表情。

  “找我有事嗎?”很好,語氣夠冷靜。

  “對。”他微笑地點頭,雲淡風清地問道:“找你問問看,逃到外面,是因爲月黑風高,比較適合……”

  “你閉嘴!”她凶巴巴地指著他的鼻子大叫。

  “我是想說——月黑風高適合談情說愛。你想到哪兒去了?”他無事地睜著眼,忍不住低笑出聲。

  “我想宰了你啦!”

  趙晴怒吼一聲,非常不能習慣這種屈居劣勢的情況。才一個晚上,怎麽兩個人的角色全掉換了過來?

  “你正在對我打情罵俏,這算不算我們關係的另一種進展?”

  話從他嘴裏說出來,總是溫溫和和、平平靜靜的,可是趙晴的嘴角卻抽搐了兩下,感到自己的耳朵在冒煙。

  “我才不懂得什麽打情罵俏。”她邊嘀咕邊用防備的眼神看著他。“怪了,我以前怎麽沒發現某人這麽油嘴滑舌?”

  “我以前都不知道你那麽熱情如火……”

  “停。你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啊!”趙晴大叫出聲,身子一拐急忙想快步逃離。

  高仁傑仗著沒穿高跟鞋,行動自如的優勢,輕鬆跨了兩、三步就成功地摟住她的腰,還順道將她堵在南洋杉和他的胸臂之間。

  “你想幹麽?”她惱羞成怒,改用手肘撞人。

  “要不要再嫁給我?”他寵溺地由著她出手攻擊。

  “不要!”

  趙晴感覺自己贏回了決定優勢,雙臂便習慣性地在胸前交叉,還附贈他一個趾高氣昂的微笑。

  高仁傑輕輕挑眉,指尖從她的頸後一路滑下她的曲線,大掌終止於她的柔臀上。兩人的身子緊貼得沒有一絲空隙。

  趙晴倒抽了一口氣,依然敏感的身子誠實地反應出對愛欲的眷戀。所以,她一動也不敢動,怕自己呻吟出聲。

  “爲什麽不要?是不是我昨晚沒能滿足你?”他的唇貼在她的頸側,拇指摩挲著她上臂最禁不起逗弄的玉膚。

  “不要在公開場合說這些話……”她輕顫地說道,一聲掩不住的呻吟還是逸出了口。

  高仁傑的氣息變得凝重,她水眸氤氳的模樣簡直快通瘋他了。

  “嫁給我,我就閉嘴。”他不自覺地命令道,只想和她儘快離開這裏。

  “你威脅我?”

  她才眯起眼要瞪他,卻因爲察覺了他的生理反應而馬上跟著臉紅心跳。

  於是,兩個人像初嘗禁果的小戀人般,又不自禁地相擁而陷入深吻。

  “你再不答應嫁給我,我們就要到外頭收門票了。”他發出低歎的聲音,用盡九牛二虎之力才將彼此分開一公分的距離。

  “你這個扮豬吃老虎的騙子。”她低喃道,扶正他在熱吻間被推偏的眼鏡。

  “我很挑食的,我只吃你。”他的指尖劃過她潤的雙唇,卻被她咬了一口。

  趙晴深吸了一口氣,認真而嚴肅地看著他。

  昨晚再度和他在一起,她早就做出了共度下半輩子的承諾。只是,該說的話還是要事先說清楚、講明白。

  “以後,我還是那個不下廚,凡事總有太多意見的趙晴。”她大聲宣言。

  “以後,我還是那個事事尊重妻子決定的高仁傑。”他微笑回復。

  “以後,我會更懂得體諒。”

  “以後,我會努力更有原則。”

  “以後,我會有個打著燈籠也找不到的好丈夫。”

  “以後,我會有個人見人羨的賢內助。”

  高仁傑溫柔地凝視著她,笑容裏儘是款款深情。

  趙晴後角一揚,勾住他的脖子,印上她的愛意。

  “以吻封城,我們的愛情合約自此生效到永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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