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擷香【醉月樓傳奇1】 作者:席維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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擷香,艷名遠播、媚術過人的醉月樓花魁。
多少男人甘願散下千金,只求得享一宵歡愉。
這日初天緯打敗了眾恩客,解了她出的題,踏入擷香閣,
他既不興奮、更無期盼,有的只是深刻入骨的痛恨。
在他眼中,擷香驚人的美貌不過是另一項害人的利器,
只因身有要務,他才勉為其難一探醉月樓,與她周旋。
但她……說起男女之事生澀羞赧,渾不似名滿京城的花魁,
對他刻意惡毒的言詞憤慨回擊,彷彿他的鄙視多傷她尊嚴。
莫非這也是青樓欲拒還迎的伎倆之一?
若不是,他又該如何解釋自己也會把持不住,對她動了心?


楔子
  夜沉靜,月華如雪,灑滿了連綿的屋瓦,隱隱透著藍光,整座城裏萬籟俱寂。

  倏地,一抹白影竄起,迅速在屋脊掠過,幾個起落後,轉瞬間消失蹤影。

  須臾,一抹灰影隨即躍起,掠過一戶又一戶的屋頂,追隨而至。

  初天緯定了步子,寒肅的鷹眸四下搜尋,在黑暗中閃著精光。

  奉命追辦此案,經過縝密計畫、埋伏設陷,好不容易今晚誘出罪首正面交鋒,一番交戰之後,對手漸居下風,原已勝券在握,其中一個屬下卻失手被擒,反讓人當成要脅逆轉戰局,逃出生天。

  對方在脫離重圍後即將人質放開,初天緯隨即施展輕功追上,緊追至此處,讓他急欲將其繩之以法的物件,卻已不見蹤跡。

  追隨而至的紛遝足音由遠而近,劃破了沉寂的夜。

  “大人在那裏!”壓抑的低喝響起。

  為數約十人的黑衣人迅速奔至初天緯所站屋簷的牆外,帶頭四人掌燈,所有人全盯著屋上的身影,目光不敢稍瞬。

  初天緯黑如深泓的視線射向遠處,許久,才調回目光,足下一點,悄無聲息落在黑衣人們的面前。

  “大人?”為首的黑衣人抱拳,緊繃的語音裏透著詢問,唇才掀動,突覺頸後一緊,已被連人帶燈提上二樓高的屋頂。手上的燈因驚惶摔了下去,隨著屋簷的坡度滾落,跌到牆外的地面,燃成火球,映照著眾人神色更懼。

  “那是什麼地方?”初天緯沉凝的嗓音響起。

  黑衣人踩著腳下打滑的屋瓦,雙腳不可遏止地顫抖起來,腦中只有摔下去跌斷頸子的慘狀,渾然沒把他的話聽進耳裏。

  “那是什麼地方?”初天緯重複,語音裏沒染上怒意,刻意放慢的語調卻讓人不寒而慄。

  黑衣人一驚,嚇出一身冷汗。他失神什麼?就算跌斷頸子也比惹怒閻羅好呀!一抬頭,數條街外的樓宇撞進眼簾。

  張燈結綵的奢華裝飾讓天上的月都失了顏色,燈火通明的樓宇在被月光染成青藍的民舍圍繞下,仿佛另一個天地。隱約可見廊上穿梭的人影,隨風飄動的紗簾,即使相隔百來丈,也似乎可聽得鶯聲燕語傳進耳裏。

  “啟稟大人,那是醉月樓……”頓了下,黑衣人才又續道:“是……是間妓院。”

  冷然的鷹眸因那兩字閃過了一絲鄙夷的情緒。

  “有著琉璃屋瓦的閣樓,是什麼地方?”初天緯又問。

  頸後的力道微微收緊,黑衣人順勢朝前望去,輕易辨出主樓旁搭建得更為光輝璀璨的樓閣為何。

  “是擷香閣,是醉月樓花魁擷香住的樓閣。”可就從沒有機會踏進去過啊!黑衣人心裏不由得微微歎息。

  “我知道了。”初天緯略微使勁,掌中所提六尺身軀渾似沒有重量,輕巧躍回地面,鬆開了他。

  踩著踏實的地面,黑衣人懸著的心才放了下來,憶起己身的任務。

  “大人,那賊廝……”

  “立刻派人暗中監視醉月樓,若有任何動靜,立刻來稟。”

  “是!”黑衣人們抱拳應道。

  “夜深了,弟兄們辛苦了,回去歇息吧!”斂了冷肅的氣勢,初天緯掃過眾人的目光只餘令人信服的威嚴。

  “謝大人。”難掩的欣喜顯示眾人臉上,在悄聲編派任務後,隨即散去。

  夜墨如水的街,又回復到原來的模樣,只有佇立牆邊的高大身影,透露著方才短暫間曾發生的事。

  擷香?我記住了。

  初天緯望向醉月樓,目光犀利得似能穿透厚牆。袖一拂,足下悄無聲息地掠出了街道。


第一章
  華燈初上,原本寂靜的院落開始有了聲息。

  “機伶點,今兒個是擷香姑娘的日子,可別搞砸啦!”一名妝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婦人走進庭中,只手插腰,另一隻手拎著紅羅帕,忙碌地指點。

  婦人美則美矣,卻略顯老態,歷經的滄桑在美顏上刻畫出一條一條的紋路,含春帶媚的眼閃著精明的光,這就是京城裏眾所皆知的嬤嬤。

  醉月樓的嬤嬤,沒人知道姓啥名誰,只知眾人口中的嬤嬤,可在王公貴族中翻手成雲,喊水結冰,八面玲瓏的交際手腕讓上門的酒客即使再權貴財重,也只能像只小貓似的,乖乖地流連溫柔鄉中。

  “知道啦嬤嬤,一個月兩次的擷香日誰不曉得?”忙著擦拭廊前扶手的女婢嫣然一笑。醉月樓裏,即使是尋常婢奴也有三分姿色。“只要到了初一、十五,大夥兒全都繃緊了心思候著呢!”

  正端著果子水酒經過的小婢聞言也不禁笑了,腳下不停地往主樓走去。在外頭讓人難以招架的嬤嬤,對自己樓裏的人而言,卻只是個嘮叨心細的老媽子罷了!

  “知道就好,外頭那些色欲熏心的豺狼虎豹已經夠讓我頭疼,你們就長進點,給我省點麻煩。”對那話中的揶揄不以為意,嬤嬤依然邊走邊叨念。“擷香呢?”

  “早早就開始準備了。”女婢確認雕花木欄擦拭得光可鑒人,提起水桶往下一段挪移。

  “我去瞧瞧她,你們加把勁啊!”臨走前嬤嬤不忘再叮嚀。

  “知道啦!”院中聞聲的人齊聲應道,忍不住都掩唇偷笑。

  “你們這些丫頭片子!”聽到笑聲,嬤嬤搖頭,也不禁笑了,挪步往擷香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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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點著朱唇的纖手停了下來,望著鏡中的自己,擷香淡淡地歎了口氣,如蔥白般的玉指撫至額際輕緩按著,黛眉不自覺輕顰。

  隨著月圓月缺,這討厭的一日就跟著來到。

  為何天下男人總是這般?美色當前,連自個兒是誰都忘了,散盡千金只為求一宵歡愉。

  腦中浮現過往恩客的臉,肥的、瘦的、黑壯的、白淨的,全沒了五官,只有赤裸裸的急切色欲昭顯在每人臉上。

  盈盈水眸翻了翻,暗啐了聲。

  呆子。全是些呆子!

  叩!叩!門上傳來輕響。不等回應,來人即推門而入。

  “弄得差不多了吧?”嬤嬤穿過前廳,逕自走到內室,看到擷香仍披發坐在鏡臺前,走至她身後,拿起玉篦替她梳著如絲的長髮。

  多美的可人兒!看著鏡中反映的美顏,嬤嬤心中不禁歎道。

  吹彈可破的肌膚白裏透紅,精緻的五官帶著豔媚,翦水秋瞳足以讓天上的星月自慚形穢。少了她,醉月樓怕也撐不起現今的局面。

  “皺什麼眉呀?不是早習慣了嗎?”看到她臉上的不悅,嬤嬤輕笑,開始將梳順的發綰成華麗的髻。

  聞言,擷香眉皺得更緊,重重地歎了口氣。“就是煩?{……”

  “銀子,看在銀子的分上,蒙蔽著心眼,一下就過去了。”嬤嬤了然一笑,幫她將置列於鏡臺上的璀璨首飾一一配戴上去。

  銀子呵!可不是?擷香又重重歎了口氣,眸中的煩悶褪去,明媚靈動的眼波開始流轉,菱唇一勾,原就懾人的容顏更是令人驚豔。

  “外頭來了多少人?”就著鏡中做最後審視,擷香起身,身上還穿著平常服飾。

  “剛去探了,入場金收到手軟,錢莊派來支援的護衛都看了咋舌呢!”想到名流富賈全捧著白花花的銀子送上門來,嬤嬤眼睛都亮了起來。

  醉月樓不收銀票,成山的銀兩直讓其中幾個第一次參與的護衛直嚷說沒見過這等陣仗。

  “是嗎?”擷香聞言愉悅地笑了。

  “快換上吧,我還得去找品頤呢!”嬤嬤拿起榻上的粉色服飾,遞給她。

  “怎麼又做新的衣裳了?”看到不是慣穿的那套,擷香擰眉。又花錢了,心疼呀!

  “上回讓猴急的誠王爺給撕裂了口子,你忘啦?”嬤嬤撇撇嘴,伸手將她身上的服飾除下,只餘單衣。“沒法兒補,只好做套新的,反正也差不多該換了。”

  “記——得——”擷香拉長了音,好不容易稍霽的心情又沉了下來。“那套還能穿呢!”心疼那銀子?{!錦織坊的繡工可貴得很!

  見那小家子氣的神態,嬤嬤噗哧一笑。“名享京城的花魁總得下點本錢啊!”

  “誰會發現?沒人有幸第二次拔得頭籌的。”擷香皺皺鼻,出現和媚麗容顏相異的慧黠笑容。“讓品頤留心點,這事可別再來第二回了。”

  “放心,我會讓品頤全程護著你的。”嬤嬤拍拍她的肩。“快點,沒多少時間了。”走出房,又交代了聲,才將門帶上。

  “知道了。”擷香將單衣除下,開始著裝。

  可不是?蒙蔽著心眼,一下就過去了,就忍耐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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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正當中時刻,絲樂在堂皇氣派的樓宇間揚起,懸掛在廊簷的琉璃燈透著晶燦的光輝,透過紗簾,炫出大紅的撩人光芒。

  醉月樓的大廳裏,原先排列的桌椅都給撤去,只餘兩列罩著精繡布縵的錦椅沿牆擺設,椅上全坐了人,來人身分不一,有達官貴人,有富商名流,甚或是文人雅士也摻雜其中,在這時刻,京城中響叮噹的人物全聚集於此。

  每張椅後最多站了兩人,或僕役,或保鏢,這規矩是醉月樓嬤嬤訂下的,沒人敢違背,上回酒醉鬧場的葉大人,從此沒再在京城出現過。

  廳上沒人交談,最多是有人轉過頭向隨從細細叮嚀,安靜的情景和原該張揚醉聲笑語的青樓迥異,眾人眼中散發強抑的興奮和緊張,全盯緊二樓特地為了擷香日裝飾的平臺。

  “各位大爺安好,”未幾,身著華麗的嬤嬤現身平臺,盈盈一福,在燈火的照映下更顯嬌媚。“嬤嬤在這裏,先代擷香謝過各位爺的厚愛。”

  嬤嬤一出現,惹得廳上開始騷動,添了急切的喜色,有些定力不夠的人甚至站了起來。

  盛況空前?{!沒讓欣喜湧上了眼,嬤嬤不著痕跡地掃過廳內眾人,精明的心思已迅速將底下賓客的身分辨明,卻讓列末的偉岸身影給定了視線……

  那人高大的身軀坐在近門的椅上,身後無任何隨從,雙臂置於扶手不經意交疊,沉穩的氣息仿佛與周遭眾人劃出域界。所著的湛色外袍雖沒有奢華刺繡,卻是明眼人一見便知的上等料子。

  他絕非一般尋歡客!嬤嬤眉微擰,那不引人注目的氣勢是刻意收斂過的,瞞不了她見多識廣的眼。見他目光如炬的視線射來,她心一凜,即刻嬌笑掩飾別了開去。

  嬤嬤揚起手,兩不清脆的掌聲立即將底下浮動的情緒給安穩下來。

  “相信各位爺對咱擷香日的規矩已相當明瞭,但仍不可免俗地容嬤嬤再介紹一次。各位爺都是付了千兩入場金進來的,待會兒嬤嬤我會將擷香姑娘出的題公佈,誰能先拔得頭籌呢,就是擷香姑娘今兒個的入幕之賓。各位爺帶來的人都算是各位爺的左右手,只要能幫得了爺的,都是爺的福分。若這次沒能擷香,也別氣餒,下月初一,擷香姑娘仍等著您!”嬤嬤語音未落,底下的人已開始摩拳擦掌。

  不知這次的題是什麼?上次讓幸運帶著詩人幫襯的誠王爺給擷了香去,這次大家皆有準備,身後的幫手都是一文一武,而且繩索、武器等想得到的工具全帶上了,端看誰的本事強。

  “今兒的題……”嬤嬤故弄玄虛地一頓,見眾人心焦地引頸,才又笑道:“請各位爺看上方。”

  底下眾人立刻抬頭上望,只見一顆紅豔的繡球懸掛在三樓高的屋樑正中。

  “老話一句,擷香姑娘不愛見血,哪位爺傷了人就只能下次請早。”嬤嬤抿了嘴笑。“誰拿了繡球,誰就是今日擷香姑娘的貴客,各位爺請開始吧!”

  一句話,開啟今日的戰局,一番推擠,眾人無不想搶得先機往繡球接近,原本齊列的錦椅早被踏倒,一片混亂。

  有人攀著廊柱開始往上爬,還爬不到二樓就滑落下來,跌得喊爹叫娘。

  有人搶了醉月樓整修用的木梯,卻發現連二樓的廊邊都攀不上,氣得跳腳。

  有人腦子動得快的,沿著樓階沖上三樓,攀著欄杆,發現看似近在眼前的繡球,實際卻有十數尺遠,往下看去,廳上眾人的爭奪盡收眼底,莫不心頭一驚!沒有憑藉物怎過得去!

  “愣什麼?快!上啊!”底下的主子急喊,就怕被人搶先奪下。

  “讓開!”有些準備齊全的人急沖上樓,卸下背上的繩索,舞弄環結,努力往繡球套去,怎奈醉月樓屋脊成塔狀,繡球系在最高處,毫無著力點。

  一個不小心,有人使力過猛,摔了下來。醉月樓的仆婢見狀連忙將無法再加入爭奪的人抬了出去,怕激戰中,不摔死也被人踩個半死。

  有人靈機一動,將繩索綁上刀,奮力一擲,刀身釘子屋樑上,抓緊繩索一躍而上,然後憑著臂力開始沿著繩索上爬。

  旁人見了無不爭相仿效,有人擲的力道小了,刀沒深嵌入梁,一躍之下,免不得又是幾個重重摔落一樓廳前。

  看到屋樑被砍出一道道刀痕,在二樓觀戰的嬤嬤氣得咬牙。定得叫他們賠這維修費才成!暗自記下損失,眼一掃,見那抹湛色的身影,眉不禁擰了起來,心頭猜疑更甚。這人到底來幹啥的?竟坐在那兒不動

  不過是間青樓,這麼刁難人?初天緯英挺的眉微聚,健碩的體魄仍坐在椅上,俊傲的臉龐帶著鄙夷,睥睨廳上的景象。

  突見一名身著月牙長袍的頎長身影往上竄去,他鷹隼般的眼瞬間鷙猛,在看清那人的容貌後,剛毅的表情才稍霽……不是他所追捕的對象。

  那人轉瞬已飛竄至三樓,腰間軟鞭一蕩,緊緊卷住頂上屋樑,擺蕩間已來到繡球左近。

  沒料到這小小擷香日竟能引來武功能人,初天緯決定提早動手。他一斂衣擺站起,足下一點,高大的身影已輕巧竄高,追隨而至。

  “端木公子小心!”已認出領先者身分的嬤嬤急喊。她存了私心,不想讓那陌生人擷了香,他隱隱透出的危險氣息連她這老狐狸都怕!

  尚未聽聞嬤嬤的喊聲,端木柏人已察覺身後有人逼近,幾已碰到繡球的手轉向,往身後擊去。

  抓住屋樑的手使力,初天緯輕易地避了開,一回身,長腿一勾,將對方的軟鞭勾離屋樑。

  下墜的端木柏人手一抖,軟鞭隨即卷上就近懸掛的繩索,轉瞬間又回到了屋樑,猱身欺了上去。

  底下眾人已停了紛爭,全被這景象嚇傻了眼。怎敵得過?人家在上頭飛來高去,他們卻是連屋樑都碰不上啊!

  狠厲的掌風在周身呼嘯而過,初天緯沒有移動分毫,只以最小的閃躲化解無形的風勢,冷然的黑眸佈滿了寒峭。好陰狠的人!只為了擷香竟下此毒手!

  勢在必得的端木柏人揚起一抹邪笑,手一翻,掌中多了一把青森的利刃,招招朝要害攻去。

  懸在半空的初天緯只能用腿功防守,轉眼間已過了數招,那陰狠的招數讓他不由得心頭火起,深吸口氣、氣運丹田,左手使勁緊緊攀住屋樑,堅硬的紫檜木隨著指尖硬生生陷出五個窟窿,右手凝聚功力,朝另一根屋樑用力拍去!

  頂上開始發出不自然的嗡嗡聲響,眾人不約而同地驚懼上望。

  “房子要塌啦!”

  只見遭擊的屋樑斷開,伴隨部分不堪重擊的屋瓦垮了下來,眾人的驚叫連連與轟隆隆的巨響此起彼落,塵煙四漫。

  怎會弄成這地步嬤嬤慘白了臉,只來得及掩了頭躲在最近的廊柱旁,雙目緊閉。好半晌,原本嘈雜的大廳沒了動靜,嬤嬤驚魂未定地張開眼,卻見眼前多了那顆罪魁禍首的繡球!

  “所有的損失我會賠償,可以去擷香閣了嗎?”站在嬤嬤面前,初天緯單手托著繡球,冷傲的表情依然,仿佛方才那場大騷動只是屋外響了聲悶雷。

  嬤嬤扶著欄杆踉蹌站起,探出身子,看看上頭,屋頂開了個三尺見方的小洞,頂上夜空清晰可見;再往下一看,一根樑柱橫躺廳中,旁邊散落幾片摔碎的屋瓦,原本擁擠的人全退了開去,瞠目結舌。

  只有一臉陰沈的端木柏人站在樑柱旁,淩厲的目光朝平臺射來。

  怎麼會惹上端木柏人啊?嬤嬤心頭迭聲叫苦,還來不及做任何反應,端木柏人已憤而拂袖離去。

  望著那離去的月牙色背影,初天緯湛墨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犀銳,良久,才調回視線。

  “請帶路。”平靜的聲音再次響起,肆張的氣勢讓人無法忽視。

  煞星!真是顆煞星!嬤嬤暗自咬牙,斂了斂神,人們口中精明的模樣總算回籠了些。

  “敢問這位爺是?”

  “初天緯。”

  “恭禧這位初爺拔得頭籌!來人,好好款待初爺上擷香閣!”嬤嬤高聲呼喝,喚回了眾人的神。“各位爺也別餒,咱醉月樓的姑娘可都是一等一的,今兒個全都半價招待!姑娘們,費心服侍?{!”

  “是!”訓練有素的姑娘們從廂房內蜂擁而出,嬌笑攬上賓客的臂。

  一旁仆婢連忙清理,轉瞬間,除了屋頂那個洞依然還在,廳上的雜亂已理了乾淨。

  “初爺,這邊請。”一名小婢在他身後一福。

  初天緯頷首,跟在她身後,往長廊那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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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樓的屋頂塌啦!”一名小婢驚慌沖進擷香閣。

  早因主樓傳來的轟然聲響而惴惴不安的擷香霍然起身,水眸中揉合了震驚與擔慮。

  “怎麼會塌了?”醉月樓開業五年,有高官護著,沒人敢老虎面上捋須的。“嬤嬤呢?有人受傷嗎?”

  “一根屋樑斷了,屋頂破了個洞,嬤嬤在廳前安撫那些人,沒人受傷。”小婢急應,突然頓住,瞄了擷香一眼才又續道:“屋頂……是讓今日擷香的爺給弄塌的。”

  擷香擰眉。哪兒來的莽夫敢在醉月樓撒野?“是何來歷?”

  “沒人認得,只知道姓初。”

  初?腦海迅速閃過京城中高官豪族的名單,擷香黛眉蹙得更緊。沒聽過這號人物啊!

  “初爺到——”此時,廊外傳來低喊。

  兩人相視一驚,小婢更是慌得亂了手腳。

  “不打緊,你先下去吧!”抑下心頭的忐忑,擷香勉強揚笑,拍拍小婢的手。嬤嬤肯放行,應是無害之人才是,何況還有品頤護著,她不怕。

  “擷香姑娘,您自己留神點。”小婢不禁又細細叮嚀,才由後門離開。

  唇畔揚起譏諷的笑,擷香嗤哼一聲,走到門前盈盈一福。管他初爺、末爺?美色當前,男人還不都一個樣?

  就讓她來會會這姓初的是何許人也!


第二章
  “初爺,這兒就是擷香閣了。”將人帶到門前,小婢隨即離開。

  初天緯健碩的身形佇立,深邃的眸光審視四周。

  和主樓囂張宣麗的氣勢不同,擷香閣採用的建材雖也是高貴的紫檜木,但那精緻的雕飾、小巧的絲燈,更顯細膩高雅。

  圓形的拱門後是四片菱形紋的雕花門,此時全拉了開,一層又一層的輕柔紗縵垂墜而下,讓人看不清裏頭。由內透出的燈光,渲著淡淡的清雅花香,穿越層層紗縵,氤氳著淫媚旖旎的氛圍,勾撩著人心,讓人只想沉溺在這溫柔帳中。

  那原本剛毅的輪廓線更形冷硬,手撩起紗縵,筆直走進。

  察覺到有人進房,早已跪伏拜迎的擷香立刻揚起嬌笑,柔膩道:“感謝初爺對擷香的疼愛,今晚擷香當盡力服侍,讓初爺對今晚永生難忘。”

  眼前的人垂首跪伏,高度只至他的腰際,面容瞧不真切。初天緯冷冽的視線迅速繞過她的周身,在看到她的衣著時,俊薄的唇抿得更緊。

  經過特殊裁改的衣領收於胸際,露出勾著金絲的肚兜邊兒,起自肩頭的領寬將引人入勝的美景完全展現,居高臨下的優勢,讓他將那誘人的白嫩肌膚盡收眼底。

  好個狐媚的花魁!初天緯調回視線,腳下未停,直接走入內室。

  嬌笑還凝在唇畔,擷香秀麗的臉龐已因怒氣而豎起柳眉。她發誓,她絕對聽到了他的嗤哼聲!

  光看她跪在那兒的姿態就心酥魂茫的人比比皆是,哪個不是急忙來攙的?再怎麼位高權重也得拜倒在她那設計過的媚人姿態,他居然不屑一顧?

  “初爺,擷香跪得腳都麻了,候著您呢!”一抬頭,卻是迷倒眾生的巧笑倩兮。

  對那嬌軟的呼喚置若罔聞,初天緯已將擷香閣的格局盡收眼底,一張垂掛粉紅羅帳的大床,擺了美酒佳餚的桌椅,除了青樓顯目的魅惑裝飾外,看不出有任何異樣。

  他逕自走到桌邊,一撩衣擺入座,斟了杯酒,輕嘗一口後,隨即一飲而盡,看也不看她一眼。

  擺架子是吧?心頭暗啐了聲,擷香不再自討沒趣,緩緩起身,蓮步輕移,款款地往內室走去,一雙俏眼不著痕跡地在他身上溜了一圈,已看了個仔細。

  看得出隱於湛色長袍底下的是長年練武的健碩體魄,難怪能將醉月樓頂砸了個洞。那張臉——若要說長相賞了他三分性格,卻是白讓臉上的陰沈同化成更加嚇人的冷肅。

  擺著張死人臉,是心疼散下千金來當火山孝子嗎?沒讓心頭轉的思緒露餡,擷香帶笑,貼近了他入座。

  “初爺,讓擷香來服侍您。”她執起溫著的玉壺斟了杯酒,溫柔朝他唇邊靠近。有口皆碑的擷香日,不能讓這莽夫砸了招牌,入場金可是醉月樓的重大財源呢!

  初天緯看著杯中的瓊漿玉液,剛硬的下顎倏地繃緊。

  “放下。”眼中滿是熾張的怒焰,平滑如絲的語調卻是不帶任何情緒。

  擷香捧著酒杯的手沒有移動,用另一隻手掩唇輕笑,風情萬種。“初爺別羞,讓您自個兒斟酒,嬤嬤會怪擷香服侍不周……”

  語音未落,擷香只覺眼前晃過一抹湛色的影,陡生的風勢刮得俏臉生疼,回神一看,原先拿在手上的酒杯不知何時已被他用衣袖卷走。

  只見他大掌一握,幾個揉捏,再次張開,只有細緻的粉末飛散開來。

  “話,別讓我說第二次。”冷睇了她一眼,初天緯拿起原先的杯子,又斟杯酒,一飲而下。

  把酒杯粉碎也就罷了,就連酒都能在轉眼間蒸發!初天緯展露的高深內力讓擷香臉色一變,但他眼中閃過的情緒卻讓她瞬間忘了驚懼,只覺滿滿的怒意不斷上湧。

  連碰她手都嫌髒嗎?那鄙視的神態好似她連街溝老鼠都不如!與內心澎湃情緒相回,浮現她臉上的卻是更勾魂攝魄的魅笑。

  這種人她見多了!明明爭先恐後想一親芳澤,入了閣卻一副道貌岸然樣,直像被逼上梁山。假道學,看她不撕了他的虛偽面具!

  擷香一傾身,柔若無骨的小手輕輕覆上他置於桌上的巨掌,指尖輕撫畫圈,卻連話都來不及說,就被他冰寒的話給冰了動作——

  “再不把手收回去,我就讓你再也拿不起酒杯。”

  擷香一僵,著惱地微眯了眼,倏然起身,隔了張椅入座,杏眼直直地看他。這人來幹啥的?!

  “初爺,相信您解了擷香的題,不是只為了在這枯坐無語到天明吧?”擷香怒極反笑,柔順無比的話隱隱帶著譏諷。“傳了出去,人家會說擷香技不如人?{!”

  她倒懷念起那些一進閣就急著毛手毛腳的人了,對那慣見的場面她可是應付自如,而不是眼前這不動如山的冰塊,讓她無計可施!

  那雙黑眸斜眼睇她,像是此時才把她當個正常人看。擷香暗自握緊了拳,毫不畏懼地直視回去。

  見她不再妄動,初天緯才緩緩開口:“有誰來過?”

  另有涵義的問句讓擷香微微一震。

  他是為了昨晚的事來的嗎?但……昨晚被人闖入的事只有她和品頤知道,甚至連嬤嬤都沒透露,他怎會那麼清楚?

  難道……這個初天緯就是追捕他的物件?初天緯又是什麼身分?

  無暇深究疑問,轉瞬間,心思已急速運轉,擷香隨即強笑道:“初爺說笑了,這兒是青樓,送往迎來、生張熟魏的,入幕之賓不計其數,不曉得您說的是哪一位爺?”

  那隨即隱去的情緒沒逃過他的眼,初天緯唇畔揚起一抹邪佞的笑,確定昨晚自己並沒有看走眼。

  “你我心知肚明。”

  那像要將她全身看透的眼,讓她渾身不自在!忽略他話裏的喑喻,擷香選擇裝傻到底。

  “上回是誠王爺,上上回是當朝的武狀元,再上一回是……”在接觸到他愈見轉濃的眸色,擷香聰明地閉了嘴。雖摸不清他這人,但識時務的道理是對誰都適用的。

  初天緯倏然起身,狂霸的臉不怒自威。好個狡猾的花魁!

  “違逆我對你沒有好處的……”他陡然頓了口,下腹處陡升的酸軟讓他一驚。

  擷香看見他異常的神態,忍不住的欣喜飛上了眸。她真愛死品頤了!

  “初爺怎麼了?不舒服嗎?到榻上躺躺!”擷香故作不知,伸手就要去扶他。

  初天緯一運氣,發現體內真氣蕩然無存,怒火燎升。

  他確定酒裏無礙才喝下,卻還是著了對方的道!一把攫住她伸來的手,他咬牙低咆:“你下藥?”

  擷香心跳頓時漏跳了兩拍,饒是臨機應變此時腦海中也一片空白。之前哪個不是即刻就滾到榻上去的?這情形沒發生過呀!

  “是初爺不勝酒力吧!”擷香僵笑道,暗自使勁想拉回手,但在他如鐵的鉗握下卻是無法撼動分毫。

  “你……”她睜眼說瞎話的神態讓他更怒,初天緯一把將她拉近,卻發現體內竄過一股更強大的熱流,若不是向來自製過人,早已化做呻吟逸出喉頭。

  對方下的到底是什麼藥?!

  冷顏上下自然的潮紅讓擷香微微心安,總算看到熟悉的場面了。“初爺別急,要辦事也要上榻啊!”另一隻手撫上厚實的胸膛,推著他往床榻去。

  肌膚的感官霎時變得清晰無比,輕輕一個碰觸,卻似引入焚身的撩撥。原本冷峭的眼已被燒紅,初天緯抓著殘存的意識,強自運氣,卻反讓難以控制的燥熱迅速竄至四肢百骸,與冷汗交織成折磨。

  “解藥……”他眯起了眼,從牙縫中擠出怒吼。迷蒙的視線已讓四周看不真切,只有她,該死的她,胸前那片雪凝玉脂益發明顯。

  “初爺您歇息吧!”擷香急了,一心只想趕快把他推上榻,怎奈這堵肉牆卻是文風不動!

  “你!”初天緯怒極,用力一扯,失去平衡的擷香狠狠撞進他的懷裏。

  大掌迅速扣上她的咽喉,使勁的心念甫動,卻在瞥見那嬌嫩的唇瓣近在眼前時,本能低頭,饑狂地緊緊封住那微微輕顫的柔軟!

  這突來的變勢讓擷香瞪大了眼,檀口微啟,卻讓他火熱的舌乘隙竄入,恣意侵略,原本掐住她的手變成捧住她的臉,帶著厚繭的指腹摩挲她紅嫩的粉頰,伴隨或輕或重的吮齧,瞬間燒燃了她的心智。

  他要她!他要她!懷中的軟馥及誘人的香氣更加速體內藥性的焚燒,初天緯伸臂在她腿彎一勾,輕易的將她帶上了榻。

  背下傳來的硬實使得擷香脫韁的神智略略回神,意識到緊壓著她的火熱軀體,不禁讓她赧紅了臉,連大氣都不敢吐,只覺原本大得嚇人的錦床,被他高大的體魄侵入後,卻顯得如此狹窄。

  似乎察覺到她的思緒遊移,四處肆虐的大掌更是無所不在,隨著她玲瓏起伏的曲線造成一波又一波的熱度,火熱的唇舌離開了她的唇,沿著白皙的頸來到她誘人的胸前,貪戀地品嘗那片甜美渾圓。

  “不要……”她低喊,手抵上他的胸前,想推出讓自己喘息清醒的距離,卻反被他攫住了手,就近了口,一根一根細膩地吻齧她的指尖。

  指梢末端傳來的火熱高溫讓她毫無招架之力,只能緊閉了眼,感覺他轉向齧咬她渾圓的肩頭,感覺他大掌靈動的撫弄,任敵人在她身上攻城掠地。

  她的理智全消融了……

  沒發覺燭火何時熄了,直至他頹然壓下的重量驚醒了她。

  擷香彌漫著情欲的水眸眨了眨,又眨了眨,眼前依然滿室漆黑,游離的神智才逐漸回籠,胸口仍因激烈喘息不住起伏。

  腦海中儘是方才旖旎的畫面,她窘紅了臉,粉拳因怒握得死緊!

  “品頤!”

  喀嗒。

  打火石的輕擊點燃微弱的光,映照出一抹頎長的身影。

  一身淡色裝束顯得玉樹臨風,斯文俊美的臉龐看不出任何表情,只專心一致地重複從懷裏掏出新燈芯換過的動作,將絲燈逐一點燃,不一會兒,即恢復原先的滿室生輝。

  擷香掙扎著要從初天緯的壓制下爬出,怎奈那精實的體魄全是肌肉,忙了好半晌,髮髻散了、香汗淋漓,卻仍被實實壓著,只能趴在榻上不住喘息。

  “臭品頤,還不來幫我!”瞪著忙著點燈的身影,擷香惱怒地喊。

  “噤聲。”海品頤豎起食指靠近唇邊。“我摸不著他的底限,若是量下得不夠重,把他吵醒就糟了。”

  聞言擷香連妄動都不敢,只能咬著下唇,怒瞪海品頤。

  見初天緯沒有任何反應,海品頤才走至榻邊,抬起一隻胳膊橫肩,微微一撐,將他的上身抬起,擷香乘隙連忙溜下榻,品頤手一松,初天緯健壯的身軀又重重摔上榻,完全不省人事。

  擷香腳才踏上地,一旁的粉色物事立即攫住她的眼。

  “我新做的衣裳!”看到那堆已不能稱為衣裳的粉色布料,擷香不由得發出哀號,不顧自己上身只餘下件絲綢肚兜,只忙著蹲下捧起那些殘骸,一張小臉泫然欲泣。

  見她裸著背蹲在那裏,海品頤微擰起眉,走到屏風後的暗櫃取出一件素色布衣,披在她身上。“早叫你別出武題了,遲早出事。”

  “怎麼知道會冒出這號人物?以前管他文的、武的,還不都乖乖就範?”擷香咬牙忿道,捧起那些衣料起身走到桌邊入座。

  海品頤走到她身旁坐下,凝了她胸前一眼,淡然的眸子閃過一絲笑意。從懷中拿出小巧的瓷罐旋了開,指尖挑起白如凝脂的藥膏,輕柔地在她胸前一小圈、一小圈薄薄地塗上一層。

  她沒受傷啊……擷香狐疑低頭,兩眼頓時瞪得銅鈴大——老天!觸眼所見都是大小不一的殷紅斑點,像朵朵桃花盛開胸前!

  擷香急忙奔到鏡臺前,所見情景更是讓她不禁發出呻吟——那直至頸項的痕跡,連衣領都遮不住!

  名豔天下的擷香曾幾何時如此狼狽過?抑不忍俊不禁的笑,海品頤拾起滑落的布衣,走到她身後,再次替她披上,無言地遞上手中瓷罐。

  從鏡中對上那促狹的視線,兩抹紅霞立即飛上了擷香的臉,羞窘得連耳根子都紅了。那香豔的過程,品頤可是全程都看得一清二楚的!

  “還笑?!”恨恨搶過瓷罐,擷香跺腳,臉像熟透的桃子。“說什麼全程護我,他出手時卻是連個人影都沒有!”

  “在他露了單手碎酒杯的功力之後,你該知道我打不過他。”海品頤搖頭。“而且我們沒法子硬來,醉月樓的底細會被全揭了開。”

  “那至少量下得重點嘛!”她又何嘗不知?擷香握著瓷罐的手攢得死緊,仍嘴硬地抗議。“只有他不像之前那些人一樣,還生龍活虎的!”

  “天曉得我下了幾倍的分量!”憶起方才的驚險,品頤額冒上冷汗。“幸好這次有嬤嬤叫我全程陪著,不然以往慣用的量根本制不住他。”

  在初天緯露了那手粉碎酒杯的功夫之後,立即判斷往常使用手法制不住他,趕緊利用隨身攜帶的藥粉調製加重分量的迷藥,卻是越加越心驚,原本熟知即可見效的功用好似石沉大海,直至見他倒了,幾已跳出喉頭的心才歸回定位。

  聽出那話裏的緊張,擷香知道在旁束手無策的人該是比她還要心焦,縱有再大的委屈也煙消雲散。

  “千錯萬錯,怪我不該出武題,成了吧?”皺了皺小巧的鼻頭,她俏皮笑道。

  海品頤跟著揚笑,旋開瓷罐又細細為她塗上一層,才收入懷中。

  看著那溫柔的舉動,擷香躊躇了會兒,才緩緩開口——

  “這姓初的,來得蹊蹺。”

  昨晚闖入的人她下認得,卻明顯看得出和品頤有關。她很擔心,怕品頤會被那人拖累,初天緯絕非被她三言兩語即可打發的人。

  海品頤聞言一怔,卻是不知該如何開口,良久,才輕歎道;“是我害的。”

  “才不是!”擷香聞言瞪眼。“不管怎麼樣,絕對是這姓初的不對!”

  她嬌蠻的氣話引人開懷,卻是勾不起沉重的嘴角。海品頤眸中滿是憂慮,渾然不似平常冷靜的模樣,陷入了怔仲。

  “擔心什麼?天塌了都有嬤嬤撐著呢!”擷香輕笑,將話題帶了開。品頤不願說,她也不會多問的。她隨即掩唇,流泄出難以抑止的笑聲。“都忘了,主樓的屋頂還真塌了呢!”

  “說得也是,我得去瞧瞧狀況。”海品頤隨即起身,卻頓了腳步,目光朝床榻上的身影看去。第一次遇到深不可測的對手,到他身上,藥的效用全都不准了,怕他清醒後會有更大的麻煩。

  “別擔心他。”擷香撇唇,想起他的舉止就有氣。“那沈著臉的模樣,好似咱這醉月樓、擷香閣是個骯髒污穢的地方,光踏進就汙了他的鞋,放心,他不會想碰我的。”

  海品頤釋懷。那倒是,藥沒生效前,他連擷香的手都沒碰。“我去主樓看看情況,你自己小心。”語畢,走出了房,將原本敞開的門盡數帶上。

  見海品頤離開,擷香走到鏡前,觸目聽及的吻痕讓她忍不住狠狠呻吟,再爭開眼,泛紅依然。

  可惡!管他姓初的是何來歷,姑娘絕對跟他沒完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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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明初升,整座城還籠罩一層薄霧,馱著貨物的馬車、挑著擔子的小販逐漸熙攘,為熱鬧的街道揭開序曲。

  街道的交會處,有間樓高三層的客棧,除了後院的廚房已開始忙碌,整間客棧還沉溺於安穩的氣息中。

  喀、喀。

  突然,兩聲悶響,劃破了這寧靜。

  怎麼了?王捕快驚醒的眼眨了眨,臉上還滿是睡意。看了看四周,才想起這兒是客棧,三樓全讓他們包下,昨夜輪到他守大人的房,大人整夜沒回,他就這麼在門前站著睡著了。

  揉揉惺忪的眼,打了個大大的呵欠,嘴張到一半突然頓住,眼瞪得老大——

  不對!大人整夜沒回來,剛那聲音是打哪兒來的?

  一驚之下,乍醒渾沌的腦全清醒過來,瞥見房門微開了條縫,不敢打草驚蛇的他巧巧湊上前看,卻見盼了整夜不見的身影好端端地站在那兒!

  喀啦。

  還在盤算著該不該開口,再次傳出的兩聲悶聲讓他狐疑地眯眼看去,只見大人站在裝了金銅水盆的鏡臺前,雙手按著盆緣,低頭不知在想什麼。

  又是“喀、喀。”兩聲,他才發現,原來那是銅盆發出的聲音,在大人的抓持下,那盆兒已然變形!

  一張老臉嚇得慘白,這下就更不敢開口了,只得悄悄退到了門的另一邊,心頭不住地盼,哪個弟兄快起身啊……

  指尖的濕濡讓初天緯不悅地皺起了眉,才發現,不知何時銅盆被他捏得變形,原本八分滿的清水微溢出來。

  該死的!微斂怒氣,凝幹盆中的棉巾,用力往臉上抹去,清涼的觸感讓糾結的眉頭稍稍舒了開,然而手一放下,一見鏡中那發紅的眼,陡生的狂怒仍讓他額角青筋隱隱抽動。

  一早張開眼,觸目所及的如瀑青絲讓他一驚,意識到掌下所觸的赤裸肌膚更是讓他疾掠下榻。

  被發絲擋了的容顏看不真切,但他清楚,除了那名喚擷香的該死花魁外,再無第二人想!

  想他初天緯向來沉穩多智,卻被一名青樓花魁弄得落荒而逃!

  落荒而逃?是的,落荒而逃。

  初天緯咬牙,盛怒的臉寒峭如冰。什麼都沒探到,卻成了花魁的入幕之賓!

  看著掌中,溫潤的觸感似還殘留,腦中閃過那些片段,鬱鷙的臉更加陰沈。天曉得他對那些人盡可夫的青樓女子有多厭惡,居然還把持不住地碰了她!

  初天緯悶吼一聲,倏地將臉埋進水盆中。

  外頭聽聞聲響的王捕快忍不住又眯眼偷看,這景象讓他錯愕,但接下來久久未起的身影更是讓他的心七上八下。該不該去叫人哪?他慌了手腳,在門前來回躊躇。

  良久,久到門外的人以為他會斷了氣,初天緯才猛然甩頭直起身來,發際、領邊盡皆染濕。眼中的怒火已然褪去,只餘下睿智深沉的精光隱隱閃爍,緊抿的唇勾起一抹冷佞的笑。

  早明白自己追捕的是何人物,卻還著了對方的道。好,就讓他來拜會拜會,是什麼樣的高超手法讓他著了道!

  “王捕快。”

  大人怎麼知道他在外頭?王捕快跳高數尺,三魂七魄給嚇掉了一半。

  “王捕快。”平靜的聲音再次傳來。

  四散的魂魄全捉了回來,知他性情的王捕快連忙推門進入,拱手一揖——

  “在!”

  “喚醒所有弟兄,一刻鍾後大廳集合,咱們上醉月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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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擷香,醒醒!”

  “唔……”如扇的羽睫據了掘,向來黠靈媚豔的跟染上難見的嬌憨,瞥見來人,擷香把頭埋進了被窩。“讓我再睡會兒……”昨晚為了防範那個姓初的突然醒來,她可是整夜沒睡,躺在他身邊直盯著他瞧呢!

  “擷香!”海品頤連忙將錦被一掀,不讓她又沉入夢鄉。“初爺來了。”

  初爺?擷香疑惑輕蹙黛眉,好半晌那兩個字才印入腦海,霍然跳起,一雙美眸睜得老大。“他不是大清早就走了嗎?”

  那風馳電掣的模樣可是讓她捧著肚子滾在榻上笑了好久,笑得一夜沒睡的烏煙瘴氣都散了,才上床安心好眠的。

  “又來了,嬤嬤應付不了,要我來叫你。”海品頤遞上衣服,隨即擰了手巾,協助她梳洗。

  應付不了?嬤嬤說笑的吧!擷香檀口微啟,怔怔地任由那條手巾在她臉上抹來抹去。她懷疑就連玉皇大帝下凡都能讓嬤嬤治得服服帖帖,何況是個來路不明的閒雜人等?

  “別發傻了。”海品頤輕托她下顎,將半晌閉不上的嘴合了回去。“快,我陪你一起去廳前。”她邊說,邊不停手地以五指為梳,將擷香散落的發絲簡單盤起。

  “嗯。”擷香回神,急忙躍下床,胡亂漱洗一陣,火速將外衣穿上,拉了海品頤的手直往廳前奔去。


第三章
  “我說初爺,雖然咱們屋頂讓您砸了個小洞,您肯負責當然是感激萬分,但沒必要擺這麼大的陣仗吧?”嬤嬤雖然臉上還帶著笑,卻是無比僵硬。瞥見廳前來往穿梭的人影,更是讓她咬牙切齒,緊扭手上絹帕,臉上青白交接。

  “順道做個整修,不好嗎?”坐在錦椅上的初天緯端起杯盞,輕啜一口,氣定神閑的模樣和她成了強烈對比。

  當然好,可只要給銀子就成了,犯不著找人來拆了醉月樓啊!嬤嬤臉上掛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盯著那張皮笑肉不笑的臉,口才便給的她竟想不出任何話可接。

  “早這位初爺就帶了大隊人馬踏進醉月樓,那群木匠打扮的漢子少說也有二十人,一進門,把帶來的木料往大廳正中堆出一座小山,就開始四散拆屋,嚇得樓裏的姑娘全逃竄出了房,縮在大廳牆角擠成一團,直簌簌打顫。

  她聞訊下樓,正好瞧見有人拿著根大木杵一擊敲散了隔擋內室的山水花鳥大屏風——那可是她費了多大的心思才從魏尚書那弄來的呀!

  她連忙先遣人去搬救兵,再下了樓和他好說歹說,客套虛偽用了,暗諷威脅用了,卻是不論她出什麼招,他只一徑噙著莫測高深的笑,用短短數字的回話猛跟她打太極。

  擠在牆角的姑娘全用哀求的眼神瞧向她這嬤嬤,她卻一籌莫展、急得滿頭大汗,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完全不聽她號令的木匠肆虐破壞。她的雕花拱門!她全套的槐木桌倚!

  直至他傳來淡淡一句,她才知道他所為何來!

  “擷香姑娘睡醒了嗎?”

  急得團團轉的思緒霎時清明,雖不願將擷香送到這危險人物面前,但在招數用盡之後,向來長袖善舞的她,也只能派人十萬火急去把擷香叫來。

  打從昨晚踏進醉月樓,對方就是不懷好意的,早說這姓初有問題,只怪她貪財引狼入室。

  “嬤嬤。”

  一聲叫喚從梯階上方傳來,看見來人,嬤嬤只差沒感激涕零,急忙過去拉了她手。“擷香你可來了!”

  在踏進主樓時擷香就已看清屋內的亂狀,包括屋上那個洞。沒讓驚愕顯現臉上,她走到廳中最難讓人忽視的身影前,盈盈一瞄。“初爺。”

  初天緯手一揚,讓嬤嬤一直心疼的敲打聲才終於倏然停歇。

  冷冽的視線在她身上掠過,美顏脂粉未施,一襲素衣布裙,少了矯飾的妝點及誘人裸露的服飾,她反而更顯清靈妍媚,美得奪人魂魄。若是在他處相見,難以想像眼前這姣美如玉的她竟是青樓女子。

  迅速將心頭的讚歎掩下,她身後的男子攫住了他的注意。

  欣長的身形罩著一襲淡黃色長袍,漂亮得過分的俊臉透著冷傲,眸如雋星,直勾勾地看他,護衛的意味昭然若揭。

  初天緯帶著思忖的眸光,來回在海品頤及擷香身上環繞。眼前這名男子,和他所追捕的人有關嗎?和這醉月樓又有何關係?

  有了昨晚的經驗,擷香不等他回應,即逕自起身,雖然身高只至他的下頷,她仍仰首無懼地直視,須臾,菱唇緩緩勾起笑——

  “初爺,去而複返是怪擷香昨晚服侍得不夠周到嗎?”嬌柔的語音音量不大,卻是清楚地傳進眾人耳裏。

  帶進的木匠中,有一半是他的手下偽裝。察覺手下詫異又帶著了然的目光,劍眉一擰,初天緯起身。“樓後花園方便參觀嗎?”

  嬤嬤一凜,和海品頤對上視線,皆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反對。連她都被耍得大栽跟鬥,怎麼放心讓擷香和他獨處?

  知道她們的擔慮,擷香悄悄握住海品頤的手,微微使勁後放開,宣示著讓人心安的自信。若不順他的意,怕是沒辦法善罷幹休。

  “當然。初爺,這邊請。”擷香領先朝長廊走去。

  和手下交換了眼色,初天緯跟隨離去。

  “嬤嬤。”不消多說,海品頤語中的疑問嬤嬤已經了了十足十。

  “我做啦!打從昨晚我就用盡關係要毀了這姓初的,卻是沒半人理我!”嬤嬤氣得腳用力直跺。醉月樓讓人囂張地砸了屋頂,她怎麼可能悶不吭聲就此作罷?

  結果呢?送給順王爺的密函被退了回來,說是無能為力;夜探嚴大將軍府第,一提到初天緯的名號,立刻讓人用身體微恙、不宜見客的藉口請出了門外;所有門路用盡,卻只得到一個響應——初天緯,沒人敢碰!

  就連稍早派去宰相府裏搬救兵的探子,到現在還沒個影兒!不用說,結果她已經可以想見。

  “怎麼會?”海品頤一驚,望向兩人消失的長廊,眸中焦慮更甚。這姓初的是為了“他”來的!怎能為一個人毀了醉月樓,毀了大夥兒辛苦五年建立的根基?

  盛怒中的嬤嬤沒將海品頤的異樣看進眼,只急著揮舞手中的紅羅帕,發出剛剛全被堵了口的怒吼——

  “東邊二樓那個給老娘住手!你們主子沒回來前,誰也別給我動!誰要再敢斷了我醉月樓任何一根木頭,我絕對讓你們這些木匠再也進不了木料,進一根,劈一根,進一對,劈一雙,聽到沒有?聽到沒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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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爺如此慷慨率眾來到醉月樓,是為了賞賜擷香昨晚的表現嗎?”走到花園,怒上心頭的擷香沉不住氣,搶先發難。

  “把人交出來。”不理會她話裏嗆得發酸的譏誚,初天緯盯著她的背影,沉聲道。昨晚的遭遇讓他篤定醉月樓絕對和他所追捕的物件有關,不想再迂回,他直接開門見山。

  擷香暗自心驚,慶倖自己是背對他,否則過於震驚的反應絕逃不過他的鷹眸。

  “交什麼人?鶯鶯還是燕燕?”擷香以袖掩唇輕輕一笑,側首斜眼睇他。“擷香記得昨晚初爺還挺沉醉,若不夠滿足,今晚再來就是,何必一大早就急忽忽地跑來要人呢?”

  她明知他在說什麼,卻定要扭曲他的話!望著那張絕美的臉,初天緯臉色更顯陰鬱,卻在顧見她掩於袖下的陰影時,微微一怔。他倏地伸手拉下她的手,在白皙頭頸綻開的吻痕是這麼明顯。

  沒料到他這突然的舉動,擷香微怔抬頭,正好對上他的眼,他眼中難以解讀的情緒毫無防備地撞進她的心坎。抹了藥稍稍褪色的斑紅,又像昨晚被他緊緊吮齧一般,沒來由地熱烈燒燙起來。

  “我弄的?”醇厚的語音因尷尬而略顯喑啞。

  擷香的臉難以抑止地燒紅起來,她知道,他如她一般,腦海中都想起昨晚的畫面。她連忙抽回手,背過身去。

  “昨晚擷了香的,除了初爺又有誰?”她逼自己說得臉不紅氣不喘,但心頭撩動的情緒,卻是讓她連音都顫了。

  那連耳根都羞紅的模樣,渾然不似做作的嬌媚。名滿京城的花魁,不該是會因這樣就赧紅了臉才是。

  心頭浮現一絲玩味,憶起自己的任務,初天緯寧定心神,再次望向她背影的視線已然平靜無波。

  “昨晚是誰下的藥?你還是另有其人?”

  他怎麼老愛說些讓人震驚的話!擷香不動聲色,依然輕笑。“擷香不明白初爺在說什麼。”

  不讓她又顧左右而言他,初天緯一把攫住她的皓腕,強迫她面對他——

  “若不是下藥,我不可能會要了你,不、可、能——”逼近她耳畔,一字一字緩緩輕吐。

  溫熱的吐息卻是傷人至深的冰冷!擷香用力收手,卻掙不開他的執握。

  “放手!”她怒道,總是含嗔帶媚的笑顏全然褪去。早明白青樓出身在別人眼中是何模樣,卻仍被刺傷。“嫌髒就別碰我,沒的一行了你的手!”

  察覺到她像是不惜折斷手腕也要掙脫的用勁,初天緯松了手,看到她迅速收回的手腕染了一圈紅腫時,向來冷然的心驀地竄過一絲難以辨別的情緒。

  “有本事,就用最正當的方式踏進醉月樓,別用這種小人手段!”擷香冷笑,美眸因怒火而晶亮如星。

  聞言,初天緯低低笑了,笑得讓她頭皮發麻。良久,他才歇了笑,傲佞地凝睇著她。

  “不。”他緩緩搖頭,帶著貓戲老鼠的從容。“一個月才兩次擷香日,以為我能放你如此逍遙嗎?”

  一股涼意直往上竄,擷香紅豔的唇抿得死緊。原來拆樓只是幌子,乘機監視才是主要目的,他的目標鎖定是她!還以為他那種狂傲的人用言語擠兌有用,難怪嬤嬤拿他沒轍。

  “你想怎樣?”擷香定定看他。

  果然聰明。初天緯唇畔微彎,回望那張麗顏。“我要擷香閣任我自由來去。”

  “別想!”那看似洞悉一切的眸光已讓她心驚膽跳,她又怎麼可能任他隨時在身邊出沒?!

  “吐實,或我自己查。”劍眉一揚,她顯露的驚慌讓他滿意,他所追捕的對象定還在醉月樓裏。

  那輕鬆的神態明顯昭告著再無轉圜的餘地。擷香挺直背脊,天生的傲氣讓她不甘示弱。好,就讓她會會他有多大能耐,有她和品頤在,就不信真的藏不住一個人!

  “吐什麼實,擷香不懂。”她不露懼色地回望他。“若初爺堅持,把人撤了,之後擷香閣任你來去。”

  “好。你選的,別後悔。”拋下意味深長的一眼,初天緯一撩衣擺,大步走出庭園。

  直至那高大的身形再看不見,她一直屏住的氣才敢吐出。擷香軟倚花欄,全身不住發抖。

  別後悔。

  他的話,回蕩耳際。

  她這樣處理,是對?是錯?醉月樓的秘密,會就這麼毀在她手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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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天緯一帶人離開,嬤嬤及海品頤立即相偕來到擷香閣。

  “擷香,他怎麼肯走?”門才一推開,嬤嬤急得劈頭就問。

  擷香怔怔坐在榻沿,直至嬤嬤抓住她的手才抬頭,視線卻是落在站在門邊的海品頤身上。

  “品頤,他是誰?”初天緯來的目的已如此明白,沒辦法再瞞著嬤嬤,否則根本無法應付初天緯。

  他?哪個他?嬤嬤精明戒慎的眼神在兩人間調轉。

  “你們說的是誰?”她有點明白初天緯這號危險人物為何會踏進醉月樓了。

  海品頤僵立半晌,才頹然歎道:“遲昊,出來吧。”

  只眼一眨,原本只站了品頤的門口突然多了道身影,嬤嬤撫住強跳的心口,差點沒叫出聲。看向擷香,見她毫無詫異的模樣,佈滿細紋的眸中盈滿了不可置信。

  “你們聯合起來瞞我?連仇家都找上門了還瞞著我?!”嬤嬤跌坐地上,粉雕細琢的臉頓時像老了十歲。

  “嬤嬤……”海品頤撲跪她跟前,眼眶泛紅。

  名喚遲昊的男子關上房門,站在門邊,沒再走進。

  “不是瞞您,而是不知道會這樣。”擷香拉住嬤嬤的手求情。她早該說的,若事先和足智多謀的嬤嬤商量,事情或許早已結束。

  “那初天緯是誰?”嬤嬤淩厲的視線射向門邊男子,厲聲問道。

  遲昊頓了頓,面無表情地回答:“官拜極品的御前侍衛統領。”

  難怪那些高宮達人動不了他!“他又是誰?”指著他,嬤嬤怒視海品頤。“怎麼用得著御前侍衛統領出馬?”

  “我會和他離開。”海品頤低道。

  “嬤嬤!初天緯今日見過品頤,突然不見,他會起疑的!”擷香臉色一變,連忙跪在嬤嬤跟前,慌得連聲音都抖了。為了保全遲昊,品頤竟連醉月樓和她都要拋下!“別讓品頤走!”

  “這些年來你們還信不過我?我把你們倆當親生孩兒看,又怎麼可能逼品頤去送死?”看著他們,嬤嬤淚流了下來。初天緯敢踏進門,表示已有萬全的準備,要真逼他們離開,不啻是逼他們自尋死路!“姓初的精明過頭了,品頤,就算樓外的事都靠你張羅,就算你男子打扮從沒被人識破,你還是個姑娘家啊!你應付不了初天緯的!”

  “都怪我……”海品頤泣不成聲。她何嘗不知?但留在這裏,早晚會將醉月樓一起拖累。

  “怪我沒長眼,讓那小子擷了香,早該在入場前把他擋下的。”嬤嬤遙遙頭。

  “都別自責了。”見嬤嬤不再生氣,擷香心放下來,連忙把海品頤拉起。“現在當務之急,是要研究怎麼對付初天緯那傢伙才是。”

  “這倒是。”嬤嬤拭去淚,皺起眉頭。“擷香,你在花園怎麼跟他說的?”

  擷香咬唇,懊惱地把訂下的協議說了。

  聞言,嬤嬤眉頭鎖得更緊,陷入沉思。

  擷香已盡力將影響降到最低,早上被這一折騰,為了善後,只能讓今天白白損失,若真讓那群人一直待著,醉月樓就甭想開門了。只是,老讓初天緯在醉月樓裏晃也不是辦法,他太精明,會看穿太多東西。

  眼一瞥,見那冷得像冰的身影還站在門邊,一句話也沒說,嬤嬤又是心頭火起。

  “他什麼時候走?”手指著遲昊,嬤嬤不客氣地問。不是她沒慈悲心,樓裏這麼多姑娘要她護著,她不能為了他一個人,而害了這許多人。禍源一日未離,醉月樓就一日不得安寧。

  海品頤視線越過內室和他對望,眼中盈滿了苦澀。

  看著他們視線無言交會,擷香只覺心被狠狠揪緊。那晚,她和品頤在擷香閣裏,遲昊負傷闖進,從兩人交會的眼神,她知道,他們兩人是認識的,且在五年前,她還沒認識品頤前,就有緊緊交纏的過去。

  因此她沒有多問,還幫忙品頤隱瞞。

  “再兩天,我的功力即可恢復。”遲昊突然開口,像在答復嬤嬤的回應,其實是說給海品頤聽的。

  海品頤一震,刷白的臉龐背負著太多的情緒。

  “恢復就快點離開。”連串的麻煩讓嬤嬤花不了心思去留意其他,她只求護得樓裏姑娘周全,其餘她已管不得。“快還醉月樓一個平靜的生活!”

  “嬤嬤,別說了。”擷香扶著嬤嬤的手往外走,將一切看在眼底的她體貼地留給他們獨處的空間。“我們去大廳看看弄得如何,不然明天開不了門,又少一天的收入。”

  “對了,還得去盯著呢!”嬤嬤提起裙擺,連忙往外走去。

  深深看了海品頤一眼,擷香輕歎口氣。她有預感,這件事會讓品頤離開醉月樓。離開她雖知分離的一天終將到來,但……太快了……

  把所有的心緒抑下,她抿緊唇,轉身跟著嬤嬤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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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桌上攤著一本本厚重的帳冊,擷香纖手支著下頷,另一隻手持狼毫筆送至唇畔,因沉思而輕咬著。

  “怎麼銀子像長了腳,老是花得這麼快呢?”她蹙了眉,長歎口氣。

  坐在一旁的海品頤看著帳冊中的細目,也忍不住搖頭。“什麼都要錢,我們已經將花費降到最低了。”

  “把夜渡資調高些怎麼樣?”擷香靈機一動,拿起筆在一冊手記本上圈圈寫寫。“這有,四色果子一盤十兩,水酒十五兩,佳餚一席百兩,瞧!收入大增呢!”那些數字在她眼前發亮。

  “你是強盜啊?”海品頤啼笑皆非。“這樣反而會害尋常百姓望之卻步,只靠高官達人是撐不久的,何況他們大多只為擷香日感興趣。”

  “真煩……”被潑了盆冷水,擷香小嘴一扁,又歎,念頭轉到了憤恨的對象身上。

  “初天緯的維修費不是才付了一半嗎?要把營業損失也加成上去,多收點,狠狠敲他一筆竹杠!”不多灌點水,實在難平她滿肚子的怨氣。她氣憤得握緊了粉拳。

  海品頤聞言輕聲低笑。嬤嬤和擷香轉的都是同樣心思,昨天初天緯離去前,嬤嬤開的價碼讓人咋舌,初天緯卻是臉色不變地一口應允。

  “……原來,名聞遐邇的醉月樓還兼做黑店的勾當。”低醇的語音在身後響起,平淡的音調聽不出是喜是怒。

  聞聲,擷香杏眸略微眯起,用力將手中帳冊合上。海品頤警戒起身,站到擷香身後,目光瞬也不瞬地盯著他。

  對射來的淩厲視線恍若未覺,初天緯走到窗櫺前的錦椅入座,微啟了窗,看向閣外的風景,泰然自若的模樣好似在家裏一般自在。“尾款已清,且方才進門時看到一切恢復原狀,應是難再另立名目才是。”

  “初爺,這麼早?”海品頤微一頷首,禮貌性的問句隱含彰顯的敵意。

  “都忘了。”初天緯輕笑。“日上三竿對晨昏顛倒的青樓來說,大概只能算是黎明初曉吧!”

  看也不看他一眼,擷香又把一本帳冊重重合上,乒乒乓乓的聲勢驚人,把桌上帳冊全堆成一迭。

  初天緯沒有言語,只興味盎然地看著她那張被怒火炫得豔麗的小臉。

  “擷香。”海品頤握住她的手,用眼神阻止她。招惹初天緯沒好處的。

  看了海品頤一眼,擷香抓著一本帳冊的手,才松了開來。她很清楚,但——她就是氣不過啊!

  兩人不言已明的默契,讓初天緯微微擰起了眉,還有那只手……心一窒,握於扶把的手不自覺地使勁。

  “幫我搬。”手一指,擷香轉身走出門外,自始至終沒正眼瞧過初天緯。答應他可自由來去,可不代表她要隨時陪著他!要搜讓他搜去,什麼證據都讓她給湮滅了,就不信他在這兒能搜到什麼!

  “初爺,失陪。”海品頤抱起桌上的帳冊,微一頷首,跟著離開。

  那倔強模樣,讓初天緯低低笑了。以為這樣就避得了他嗎?笑意一斂,轉為銳矍的光芒環視四周。擺置都沒有變,卻和那夜隱約有點不同。

  眸光更顯冷鑠,初天緯繞著內室緩緩踱步,腦中自那夜踏進擷香閣的畫面開始運轉,一次又一次。

  氣味。

  那晚站在門外,有股淡雅花香渲染四周。

  鷹眸微眯,走近榻前,微一傾身,攫起榻上整齊迭置的絲褥,湊近鼻端——

  一縷若有似無的花香輕溢,一如那夜。

  腦中的畫面,停在她頰泛紅潮,星眸微閉的嬌豔模樣。

  該死!這藥效力如此強?像絲褥燙手,初天緯倏地放開,直退至門邊,然而心頭洶湧的熱潮卻是難以平息。

  這影響,是藥……還是她?這陡生的念頭驚駭了他,初天緯冷凝著臉,旋身走出了擷香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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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醉月樓裏,一如以往,為開門前的準備忙碌著。

  出了房,和品頤分開,無事可做的擷香東晃晃、西晃晃,最後只能來到廳前,看著那些來往打掃的仆婢發呆。

  她之前曾幫著打掃,惹得嬤嬤發了好大一頓脾氣。

  嬤嬤說上門尋歡的爺們不愛見操勞粗糙的手,要她顧好自己,弄得漂漂亮亮的,去引誘那些捧著千兩入場金的人前仆後繼就成。

  盯著自己晶瑩如玉的纖指,擷香無聲地輕歎口氣。若讓她選,她寧願挑水、洗衣,做些院後的粗活,但為了銀子,沒辦法,她只能露胸露肩,在被人碰手碰腿吃盡豆腐後,還得嬌笑勸人更進酒。

  一壺壺買出的酒,都是銀子呵!

  “擷香姑娘。”一聲輕喚將她自沉思中拉回。

  一抬頭,是樓裏的姑娘,身後躲著個約十歲的小女孩,用怯生生的眼神直瞅著攤。

  “新來的?”見她點頭,擷香笑了,彎下身與小女孩平視。“叫什麼名字?”

  “小……小玉兒。”小女孩囁嚅道,難得一見的美顏讓她瞧得呆了。這人好漂亮,像廟裏觀世音菩薩下凡。

  看著那短到聯手肘都蓋不住的破舊衣裳,還有衣下那瘦小的身軀,擷香只覺心疼,眼眶微微泛紅。

  像她,像五年前的她。

  “第一次來京城嗎?”皺了皺發酸的鼻子,擷香笑道。

  “嗯,好大、好熱鬧哦!”小玉兒用力點頭。那些在家鄉從沒見過的繁華事物,讓她張大了眼,連離家的難過都給暫時忘了。

  見那天真的模樣,擷香不禁莞爾,她看向帶小玉兒進來的姑娘。“小玉兒是來……”

  “嬤嬤說她五官美,要我帶在身邊照料。”

  擷香細看,雖是整身窮困的鄉土味,仍掩不住那精緻的五官,是個姑娘的料。

  “多教她點,讓她知道咱醉月樓是在做什麼的。”她溫柔輕撫小玉兒的頰,心頭有不舍以及無奈。“放心吧,以後不愁吃、不愁穿,日子會好過許多的。”

  小玉兒點頭,突然瞪大了眼直往後退,躲到那姑娘的身後。

  擷香詫異地回頭看去,卻見初天緯那高大的身形猶如門神般靜悄悄地杵在身後。她霍然起身,毫無畏懼地直視著他。她都把擷香閣讓他了,他還想怎樣?!

  “放她走。”初天緯硬板著臉,一臉寒霜。

  他沒想到,那一臉姣美的面容之下,隱著的卻是無比狡猾的心思!她竟用溫柔的語調,誘哄年幼無知的小女孩走進她們吃人不吐骨的陷阱。

  不能嚇著了小玉兒!擷香一使眼色,那姑娘連忙帶小玉兒進了內室。

  “他父母打了賣身契,憑什麼放她?”擷香嗤笑。沒有小玉兒這層顧忌,她可以專心應付這難纏的對手。

  “多少銀兩?”早知她們視錢如命!

  那渾然不將錢放在眼裏的態度,讓擷香氣得發抖。“就您初爺的帳我不買,醉月樓買了小玉兒,她就是我們的人。”

  “你狠心將這種小女孩推入火坑?她才幾歲?踩著對方窮困的弱點,將人逼上絕路,你良心安嗎?”初天緯怒道。

  他懂什麼?他懂什麼!擷香握緊了拳,反唇相譏。“何不怪你們這些絡繹不絕的恩客?若不是你們這些男人的急色需求,醉月樓開得下去嗎?又哪里需要去買窮困姑娘?”

  “我幫她贖身,放她回去。”初天緯忍住想殺人的欲望,厲聲道。

  “贖身?”擷香發出冷笑。“贖了她又能怎樣?她依然是吃不飽、穿不暖,甚至是只能在貧病交迫中死去!”

  初天緯怒氣不斷上湧。她的良心觀念竟被扭曲至此?“總比一生被毀來得好!她回自己村裏,能賺得銀兩的方式忒多,繡工、幫人洗衣、田事都是掙錢的方式,何苦留在這裏作踐自己引裏

  他的話,觸動了一直被深深掩蓋的心緒。擷香咬緊唇,倏然頓口,原以為已經還忘的畫面,又狠狠浮現。再難聽的話都聽過、聽多了,別讓他輕易撩撥!她努力壓抑胸口鼓噪的激動。

  “為了衣食,連貞節自尊都可以割捨,你覺得無謂,不代表其他窮困姑娘也是如此不知羞恥!”氣她笑貧不笑娼的心態,初天緯繼續語出攻詰。

  所有的自持,在他殘酷的批判下被完全摧毀!擷香抬頭,直直地望向他,強忍著不透露情緒的麗容,卻讓泛紅的眼眶洩漏了一切——

  “你吃過苦沒有?你遇過饑荒沒有?你見過連衣服都沒得穿、連田都沒法子耕、連草根都掘出來吃的情形沒有?你看過連作踐自己都無力回天的畫面沒有?”她緩聲輕道,平靜的語音卻盈滿讓人聞之心緊的哀痛。“您憑什麼說他們該如何生活?你什麼都沒遇過!”

  她的話,和她的神情,震撼了他。初天緯一時無語,?h那間,她盈淚的瞳眸竟讓他無法直視!

  她經歷過什麼?

  “整個村子吃都沒著落了,誰找你做繡工?誰找你洗衣?教教我啊!”擷香疾聲道,想起那些深埋的記憶,淚水忍不住滑落。“不是每個人都能衣食無虞,不是每個地方都是天子腳下的京城的,初爺!”

  語末那兩宇,狠狠地刺進了耳裏,狠狠地譴責他的幸福!初天緯怔愣原地。出身武官世家,他的生命只有專心習武,專心于宮中的爾虞我詐中守護聖上的安全,他不知,他一直以為的理所當然,卻是有些人夢寐以求的。

  “別說了。”有人輕輕執住擷香的手,將她攬入懷中。

  “品頤……”看清來人,擷香埋首她懷裏咬唇低泣,淚不住奔流。她不願在他面前示弱,但不知為何,他高人一等的姿態卻輕易擊潰她的偽裝,揭起她以為早已還忘的過往。

  “初爺,擷香姑娘今日不方便見客,能否擇日再訪?”海品頤護著擷香,直直地凝望著他。

  又是初爺二字。初天緯無言地仰首,良久,他再次回望,視線讀不出任何思維。

  “告辭。”又看了那因啜泣而隱隱顫動的身形一眼,他轉身,快步踏出醉月樓。


第四章
  帶擷香回到閣樓,看著那張哭得眼腫鼻紅的小臉,海品頤長長地歎了口氣——

  “看你這樣,我怎麼走得開?”

  聞言,擷香一驚,眼淚掉得更凶了,緊咬下唇,力道重得印出一圈齒印。用力吸了吸鼻子,擷香揚起笑。她不能讓品頤擔心,她要振作。“去吧,嬤嬤那裏由我來說。”再一天,遲昊的傷好,就是品頤離開的日子。強忍心傷,她強迫自己說出承諾。

  那抹笑,比哭還讓人心疼。海品頤垂首,埋入掌中,心頭兩難,向來傲挺的肩被折磨得頹然垮下。“我擔心你們,我怎能就這麼一走了之……”

  “擔心什麼?我再也不出武題總成了吧!不會有第二個初天緯的。”不忍加諸折磨,擷香開始安慰。“留下藥方,嬤嬤和我處理得來。”

  “樓外的事又有誰能幫忙?”思及種種層面,想離開的心,又躊躇了,海品頤臉埋得更深。“不成啊……”

  拉下海品頤的手,擷香看進她清冷的眸裏,不許她再逃避。“會有人的,好嗎?會有人的!你等了五年才等到他來,別為了這些小事漠視自己的心。”

  海品頤感激地看著她,激動得無法言語。

  “要離開時跟我說,我負責絆住初天緯。”讓她擔心的,不是品頤的離去,而是他們能不能避得開初天緯的耳目。“遲昊恢復得如何?”

  “外傷無礙,就等內力恢復。”當初會冒險讓他留下,是因遲昊遭人暗算,功力盡失,無法逃脫,否則,任那初天緯再厲害,也難不倒他。

  看著那張熟悉的俊美容顏,擷香咬唇。理智很清楚該讓他們離去,但難忍的不舍,仍化成淚,潸然滑落。她自後環抱住海品頤,失聲痛哭。

  “風頭過了,記得回來看看,別忘了嬤嬤,別忘了我……”

  “我會的……會的……”緊緊握住她的手,海品頤跟她一樣泣不成聲。

  擷香閉上眼,緊緊反握。

  醉月樓接下來會怎麼樣?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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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籟俱寂,一抹黑影躍上擷香閣。

  蒙面黑衣人四下張望,將門推開一條縫,從懷中掏出一束迷香點燃,丟進屋內,須臾,算准迷香生效,才進入房裏。

  房內只餘一盞絲燈的微弱燈光,黑衣人沒刻意放輕腳步,有恃無恐地來到床前,看到那張睡得深沉的嬌豔容顏,眼中閃過見獵心喜的光芒,呼吸不由得急促起來。

  “誰說只有繳千兩入場金才見得到你?現在還不是平白落到我手上?”黑衣人扯掉蒙面巾,得意地笑了,坐上榻沿,伸手就要去解她單衣上的盤扣。

  卻見眼前銀光一閃,他直覺往後閃躲,還來不及意會發生什麼事,手背已傳來劇痛,黑衣人慘叫一聲,猛然躍起後退,定睛一看,鮮血已自手背進流而出。

  黑衣人抬頭,看到原該沉睡不醒的擷香如今已坐起,手舉著發簪,警戒地看著他。“你怎麼會醒?”黑衣人不由得驚喊。身為采花賊的他,犯案無數,所使的迷香向來沒人逃得過。

  擷香不語,防備地高舉發簪,跪坐起身,一雙美眸直勾勾地注意他的一舉一動,不曾或離。迷昏人是醉月樓的拿手本領,她怎麼可能反被迷倒?品頤讓她們服的解藥能夠抵擋各種迷藥。

  敵人過於自恃,不曾掩飾的腳步聲早就驚醒了她,她先是悄悄拉下連接到品頤房裏的喚人繩索,手中握緊置於枕畔的發簪,待他動手時給予致命一擊,卻被他閃過,只劃破他的手背!

  “算了,醒著反而刺激。”黑衣人淫笑,完全不把她攻擊的姿勢放在眼裏,朝她步步進逼。

  “我幫手來了,你還不走?”擷香恫嚇道。

  “哈!”黑衣人嗤笑,掏出暗器打掉她手中的發簪。“幫著一起送上門嗎?老子能力高強,一起收了,保證讓你們欲仙欲……”淫穢的語句未竟,就讓自身後襲來的攻擊給倏地打斷。

  幫手真的來了!黑衣人急忙矮身避開,忙亂間,只見一抹淡色身影不斷朝他攻擊。

  海品頤一躍而上,疾速的掌風將他周身籠罩,掃足朝他膝彎踢去,正要將對方拿下,卻突然一陣昏眩,體力不支,差點撲跪在地。黑衣人見機不可失,反守為攻,儘管海品頤竭力格擋,仍讓他逐漸占了上風。

  “品頤!”擷香驚喊,握著簪子就要上前幫忙。

  “別過來!”海品頤一分神,肩頭中了一掌,痛得冷汗直流。可惡!剛剛幫遲昊運功療傷耗掉大半真氣,否則這尋常采花賊怎麼可能難得了她?

  黑衣人再次逼近,正要一掌將海品頤擊斃,卻突然全身一僵,臉部肌肉微微抽搐,展露出不自然的笑容,而後軟軟滑坐在地,靠著椅腳,眼神渙散,嘴角涎著口水,只是不停笑著,那詭異的表情讓人見了不寒而慄。

  怎麼回事?這突來的變故讓擷香詫異不已,鼓起勇氣,拾起被打掉的簪子防禦,保持一步之遙的距離仔細端詳,發現不過頃刻間,那人真的傻了。

  “遲……昊……”海品頤虛弱地喊,知道是他幫忙。

  語音未落,遲昊已躍進房內,來到她的身邊。“要緊嗎?”將她扶起,冷然的眸中閃過一抹心疼。

  海品頤搖頭,還來不盡言語,突然臉色一變,用力將遲昊推開。

  察覺身後襲來的淩厲掌風,遲昊憑藉她的力量往旁掠去,長臂一伸,攬住她的腰際將她一併帶離攻擊。

  來人冷冷嗤笑,正是初天緯。“總算被我逮著了。”他守在門前,不讓他們逃脫,在瞥見那名黑衣人時,冷峻的面容一凜,神情肅殺。“羅?h門竟又痛下毒手?”

  遲昊並未辯駁,只是面無表情地回視。他的功力尚未回復,品頤又受傷,就算兩人聯手也敵不過初天緯。

  擷香聞言慘白了臉。那人,不會是他派來引出遲昊的陷阱吧?她竟傻得叫來品頤往陷阱裏跳,還害品頤受傷!她懊悔不已,不假思索立刻朝初天緯撲了過去。“放了他們!”

  初天緯不閃不躲,只長袖一甩,立刻將她推回榻上,無形的掌風讓她幾乎喘不過氣。“帶我拿下遲昊,窩藏嫌犯的你一樣逃不了。”鷹眸微眯,透著危險的光芒。她明知道海品頤和他有關,卻一心為“他”隱瞞!“他”有多大能耐?讓她如此死心塌地?!

  見他注意力轉移,海品頤倏地朝他擊去。“遲昊你快走!”她只喊得出這句,初天緯一還擊,她只能咬牙硬接,甚至連呼吸的餘裕都沒有。

  將他們視為同夥,初天緯毫不留情,招招使盡全力,遲昊隨即上前,硬生生接下擊向海品頤的重掌,重傷未愈的他退了數步,臉色慘白。

  “還想抵抗?”初天緯傲佞地勾起唇角,右掌運氣,欲將事情在這一掌結束。

  “不要!”海品頤驚喊,撲擋遲昊身前。

  初天緯不為所動,運氣手掌揮出就要將兩人一起拿下,卻讓一抹突然竄進的人影阻撓,意會到介入的人是誰,他立即硬生生將攻擊轉向,殘餘的掌風卻仍讓那抹嬌小的身子毫無招架能力往後摔飛出去。

  “擷香!”海品頤要擋已經來不及,只能眼睜睜看她重落在地。

  該死的!初天緯臉色一變,急忙上前將她扶起,她的麗容蒼白一片,黛眉痛苦緊畢。

  “咳……”她嘔出的鮮血染滿白色衣襟,讓人觸目驚心。

  初天緯趕緊封住她周身大穴,正要為她療傷時,她卻顫抖地伸出雙手,牢牢抱住他的腰際。

  “品頤……快走……”一發聲,血自喉頭不住湧出,擷香卻用盡所有力氣抓住他的衣擺,死也不放手。

  “放開!”初天緯沉聲道。原本誤傷她的愧疚及憐惜完全因她的話消失殆盡,她竟不顧自己性命安危,也要幫助那名叫海品頤的男子逃走!

  擷香咬唇,拼命搖頭。“你們快走……”眼前開始發黑,她快撐不住了……

  “擷香……”海品頤落淚,她命在旦夕,她怎麼走得了?

  遲昊心思急速運轉,轉念間已有了定奪。初天緯若有心奪擷香性命,不可能會收掌,更不可能會放下緝拿他的使命去幫她療傷。

  “走!”遲昊在海品頤腰間一托,不顧她的掙扎,疾掠出房外,轉瞬間即消失了蹤影。

  初天緯怒視他們睡開。該死的!他該扒開擷香的手,傷重的她根本無力反抗,而他,卻是眼睜睜看著他們連袂離去!。  “

  見目的達成,全憑意志力支撐的擷香再無力撐持,眼前一黑,只能半昏迷地趴伏在他的身上。

  感覺環住他腰際的手鬆開,初天緯低頭,在接觸到她毫無血色的容顏時,心驀地抽緊。他俯身將她抱起,放置榻上,動手將她衣襟拉開。

  他想對她做什麼……擷香一驚,單衣被褪至腰際露出肚兜,氣若遊絲的她無力掙扎,只能緊緊咬唇,低垂的眼睫因害怕而不住輕顫。

  將她上身托起,初天緯上榻坐在她身後,掌上運息流轉,抵上她光裸的背,用己身功力為她療傷。

  初天緯沒發覺,自己的眉宇聚起,向來冷峻的臉龐除了微布懊惱外,更多的是擔慮及焦急。

  若不是親眼目擊,他還會被瞞多久?她果然和羅?h門有關,卻一直擺出不知情的摸樣!怒火灼然而升,但腦海閃過今早她說那些話的神情,高漲的情緒又不禁降慍。那個才是真的她?她到底隱藏多少秘密?

  而她和海品頤又是什麼關係?讓她如此傾心相待?這個念頭一竄過腦海,莫名的怒意瞬間值盈滿胸臆。初天緯一驚,連忙定神,專心為她療傷。

  擷香只覺全身暖洋洋的,溫和的力量在體內流竄,一點一滴尋回流失的體力。突然一股鮮甜沖上喉頭,她口一張,又嘔出血,這次的血卻是暗紅色的。

  看到她體內積瘀的血已經帶出,初天緯再次運勁,行遍她周身大穴,確認她的傷已無大礙,才斂功收掌,讓她往後倚靠著他。

  擷香虛弱地直喘氣,雖然還是覺得不適,但比起剛受傷的痛楚已算好上太多,那時,像五臟六腑全被翻覆了般,痛不欲生。

  身後的溫暖倚靠讓她不自覺地更往後偎去,卻突然驚覺——那人是初天緯,而她,幾乎是衣不蔽體!

  擷香立刻彈開,驚慌捉起薄被遮掩胸前,直退到床榻的另一端不安地瞅著他,失血過多的她腦中有些昏眩,但羞赧卻讓她原本毫無血色的雙頰微微染上了酡紅。她想不透,他大可丟下她追去,但他沒有,反而留下幫她療傷。

  那染暈的嬌羞神態,讓初天緯微眯了眼。人盡可夫的青樓女子怎麼可能這樣就羞紅了臉?若是裝的,她的心機未免過於深沉了。

  “知道上月十三,娥貴妃娘家上下二十七口一夕暴斃的消息嗎?”突然,初天緯開口。

  沒預料到他會突然提起這事,擷香先是一怔,而後點頭。

  娥貴妃極受當今聖上寵愛,這件滅門血案轟動了京城上下,消息靈通的醉月樓怎麼可能不知?

  “經過追查,系因有人下毒,賊心狠辣,連無辜的孩童都無法倖免。”奉旨查辦此事見過那畫面,那慘況,連回想都讓人忍不住心寒。

  毒?憶起房內那個已變得癡傻的采花賊,擷香隱隱覺得不安。

  “羅?h門,有人收買羅?h門殺了娥貴妃一家。”初天緯猛然頓口,定定地看了她一會,才又續道:“擷香日前兩天,我追捕羅?h門的主腦,見他進了擷香閣,再也沒有出來過。”

  擷香揪緊襟口,嚇得微微發顫。不懂江湖中羅?h門的盛名,她卻知道這樁命案是如何殘忍,而他剛剛對著遲昊叫著羅?h門!

  “羅?h門專擅使毒易容,所使毒物殺人於無形,甚至讓人生不如死。”她的反應都落在眼底,初天緯眸色一沉。她定知道些什麼!

  擷香慌得腦中一片空白。原來品頤一身使藥的本領,全其來有因。怎麼辦?品頤跟了遲昊去了,會有危險的!此時,一抹心音卻驀然響起——

  不!品頤不可能會愛上那種泯滅天良的人!

  懸著的心定了,泛冷的指尖緩緩回溫。是啊,看似冷傲的品頤,心腸卻是比誰都軟,不然她們倆也不會在五年前相遇了。

  “我不認識羅?h門,”擷香搖頭,已將所有驚惶抹去。“初爺,您白費心機了。”

  初天緯神色一凜,鷹隼般的視線在她臉上來回,除了平靜,再無其他。

  “那遲昊出現在擷香閣,你又作何解釋?你不顧自己性命護著他們逃走,又是所為何來?”初天緯沈聲道,為她執意掩護的行為感到不悅。

  “因為有入夜襲擷香閣,我呼救,那人可能剛好經過聽到呼救聲出手相助,才會進來。”一說到此,擷香怒瞪他。采花賊一定是他派來的,不然哪有那麼巧。要不是他設下這個陷阱,品頤又怎麼可能會受傷?“後來看到你幫采花賊打好人,我當然要出手幫助救命恩人了。”

  初天緯惱怒擰眉。她居然把他和采花賊相提並論?他承認,暗中監視的他在發現采花賊竄入房裏時沒出手相救,是想探那海品頤的底細,卻意外釣出遲昊這條大魚,但有必要因為這樣就把他列為采花賊同夥嗎?

  若海品頤沒出現,他最後也會出手相助的好不好?!

  “從屋頂上‘路過’嗎?還真湊巧!”初天緯譏誚道,一撩衣擺下榻。“那迷香對你無效,你又要怎麼解釋?說他這次帶來的迷香剛好是劣質品嗎?”

  擷香一時語塞,只能裝傻。“什麼迷香?我不懂。”

  “最好是不懂,別讓我找到破綻。”斜睨她一眼,初天緯唇角冷冷揚起。他走到那名采花賊身旁,輕易將他扛上肩頭。“別以為我會這樣放了醉月樓。”丟下這句話,他邁步走出房外。

  擷香下榻,想要將房門關緊,才一站立,暈眩立刻襲來,她扶著床沿蹲坐下來,努力喘息,好不容易才有辦法再站起。解開衣帶,將還掛在腰間的單衣除下,她才發現剛剛嘔了多少的血,幾將衣襟全數染紅。

  而她,現在除了頭有點暈,胸口有點悶,還能好端端地站在這兒,難以想像剛剛她已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為什麼?他若將她視為羅?h門同夥,不是該欲除她而後快嗎?他卻反而救了她。

  緩緩走到門邊,將房門鎖緊,擷香回身,看著滿室因打鬥而淩亂的桌椅,倚著門牆,她的心頭也一片淩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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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叩!叩!叩!

  叩!叩!叩!

  一下又一下的敲門聲,硬生生將擷香自睡夢中拉離。

  黛眉緊蹙,擷香用錦被蒙住頭臉,來個相應不理。昨晚嘔血元氣大傷,還得費心將散亂的桌椅歸位,末了還要把染血的衣服、肚兜毀屍滅跡,累得她一上榻倒頭就睡,精神都還沒補足,才不想這麼早就被吵醒。

  “叩、叩”來人很有耐心,沒狂猛拍門叫喊,只是維持一定的頻率輕輕敲門。

  聲音不大,卻吵得人無法安眠!擷香怒翻起身,下榻隨手抽了件單衣套上,一邊系腰帶,一邊朝門口走去。昨晚品頤離去的難過她還找不到出口發洩,上門的人最好有要緊的事兒,否則先拿他開刀!

  她拉開門,門外佇立的挺拔身形讓她臉色整個沉下。這個始作俑者還想幹啥?貫徹他不放過醉月樓的宣言嗎?

  相較她乍醒的狼狽,卓爾俊逸的初天緯顯得霸氣懾人。他淡睨她一眼,看到她怒目相視的模樣,唇畔微微挑起。他從她身邊經過,徑往內室走去。“把門關上。”

  就算她承諾過擷香閣任他來去,也沒必要當他家一樣吧?擷香滿腔悶氣無處發洩,將門用力甩上,氣鼓鼓地走進內室。

  “把單衣脫掉,過來。”才一走進,坐在榻沿的初天緯立即開口。

  “你想做什麼?”擷香下意識地攬緊衣襟。他若硬來,她根本抵擋不了。

  “你胸口還會痛,不是嗎?”知道她誤會,犀銳的黑眸閃過一抹笑意,初天緯掌上運功,催促道:“快點,我沒閑功夫跟你浪費時間。”

  看到他的姿勢,擷香半是狐疑,半是不敢相信。他一大早來,就為了幫她療傷?略一躊躇,她來到榻前,背過身解下單衣,將衣服擋在胸前,坐上榻。

  “雙手垂放,閉眼深呼吸。”將掌抵上她的背,初天緯吩咐。

  算了,反正昨晚也被他看光了。擷香鬆手,任單衣滑落,依言閉眼。在溫熱的氣流竄過全身兩個迴圈後,原本還有些不適的狀況已完全消除。

  初天緯收回掌,感覺她已完全痊複,昨晚一直懸著的心才定下來。雖然她只是被掌風掃到,但他深厚的功力根本不是她所能承受的。

  “擷香!品頤呢……”突然,嬤嬤的嚷叫聲隨著敲門聲響起,擷香還來不及反應,嬤嬤已推門而進,在看到她衣著不整和初天緯共處榻上時,登時睜大了眼,抖著手指著她,半晌說不出話來。“你……”

  老天!擷香將單衣攏在胸前,趕緊下榻,拉著嬤嬤的手往外走——

  “嬤嬤,您先回去,我待會兒再去找您解釋。別亂想、千萬別亂想!”硬將嬤接推出門外,關上門,擷香籲了口氣。這不可好,跳到黃河都洗不清了!

  “不會因為這樣又跟我收千兩入場金吧?”初天緯唇畔揖笑,淡淡嘲諷。身在青樓,若要說沒怎樣那才是亂想。大老遠他就聽到來人的腳步聲,反正於他無礙,他懶得理,就任由嬤嬤奪門而進。

  擷香惱怒地瞪著他,對他為己療傷的感激在他這句話之後全消失無蹤!“我不會跟你道謝的。”她嘴硬回道。“是你把我打傷,本來就該負責!”

  初天緯聞言眉一斂,笑意已然褪去,為昨晚擔慮的自己感到可笑。早知道婊子無情,他昨晚應該丟下她,任她自生自滅!

  “隨你,別以為他們兩個逃得掉,我已動員京城所有的衙役開始搜索。”他冷睨她一眼。“若有本事,你最好能去通風報信。”

  然後他再循線找到品頤他們嗎?她可沒那麼笨!擷香傲然挺直背脊。“我說過,我和羅?h門無關。”何況,她也不曉得,今生今世何時能再見到品頤了……

  那倔強的神態,讓初天緯氣得只想攫住她的肩頭狠狠搖晃。她還認不清嗎?海品頤那男人不顧她的生死,丟下她逕自逃走,她卻還執意護“他”?大掌在身側緊握成拳,強壓下怒氣,他轉身朝外走去。

  “你去哪里?”她可沒答應他能在醉月樓亂晃。

  “大批人馬等著我去調度,今天暫時放你一馬。”初天緯冷哼,頭也不回地走出房外。

  擷香怔愣,一時之間,她竟分不清橫亙心頭的是什麼滋味。他不是來監視她的,而是特地撥空為她療傷……

  她揪緊襟口,那抵在背心的掌溫,似還殘留其上,連帶讓她的心,狂猛地跳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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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嬤嬤。”簡單做過流洗,擷香來到嬤嬤房裏。

  嬤嬤在房中焦慮踱步,一見她來,立刻開罵:“你在搞什麼?就算那姓初的再怎麼難纏,你也不能出賣自己的身子啊!你就這樣毀了自己,那我們這五年來做的又算什麼?你以後要怎麼做人!”

  連珠炮似的罵聲讓擷香縮了一下,趁嬤嬤換氣才有機會開口。“你誤會了,我和他沒什麼……”

  “都赤身露體共處榻上,還叫沒什麼?”嬤嬤聞言瞪眼。“之前擷香日穿得少些就哀聲歎氣的人又是誰?你什麼時候變這麼豪放啦?敢情好,以後不用下藥,直接讓你服侍那些恩客算了!”

  “我身上還有穿肚兜!”哪有赤身露體引擷香急急辯解。

  她知道嬤嬤在氣什麼,身處青樓的她們,個個都是清倌。聽來匪夷所思,卻是醉月樓不為人知的秘密。她們用品頤調製的特殊配方,迷昏了上醉月樓的男人,昏迷中會讓他們春夢不斷,誤以為自己能力高強,但實際上卻是什麼也沒得到。

  明白嬤嬤是因為關心才會氣得口不擇言,儘管刺耳銳利,擷香還是忍著氣解釋

  “他來的時候我還在睡,沒想到他竟直接沖進房裏,我急著起來穿衣,結果一時血氣不順,差點暈了過去,他把我扶到榻上歇息,才會是你看到的那幅模樣。”怕嬤嬤擔心,她編了套說詞,把自己的傷勢完全隱瞞。

  “這姓初的怎麼這麼不懂禮數啊!”嬤嬤被說服了,氣得咕噥。“就算你答應他可以來去擷香閣,也不能這樣硬闖啊!不成,以後你先跟品頤睡,不然,難保他哪一天色心一起把你給吞了!”

  要吞,他早吞了,他不是那種……突然驚覺自己在幫他辯解,擷香臉一紅,急忙收斂思緒。

  “品頤呢?”直到心定下,嬤嬤才想起上門找她的原因。“我找遍整座樓都找不到她人,她有說要去哪里嗎?”

  擷香咬唇,頓了下,才垂首低道:“走了,她和遲昊離開了。”

  “什麼?”嬤嬤驚訝低喊,見她不敢正視自己,知是事實,頹然跌坐入椅。“你們……怎麼能!初天緯會發現的!”

  “不會的,他們逃開他了。”擷香不敢說昨晚發生的事,壓抑了整晚的悲傷一湧而上,忍不住掉下淚。“嬤嬤,品頤的心不在這裏,不能強留啊……”

  若不是事出突然,她也不願品頤走得那麼急。她怎麼捨得?她怎麼放心?打從五年前相遇,她和品頤就比親姐妹還親,她也擔慮啊,但她更怕看和品頤初遇時,那像是放棄了一切,行屍走肉的模樣。

  “男人……又是男人……”嬤嬤苦笑低喃,沉痛地閉上了眼。

  想當年,她是名震洛陽的花魁,周旋在達官顯要間,多少人為她傾家蕩產,她都不屑一顧。卻偏偏,愛上了他,一個總帶笑的他。

  她和院裏老鴇吵翻了天,後來自己用天價贖了身,帶著剩餘的積蓄,陪他浪跡天涯,只要能永遠看著他的笑,她不怕吃苦的。

  然而,他不笑了,和在洛陽的他判若兩人。在一天早晨醒來,看到隨身包袱在地上散開,金銀珠寶和他的人一起不見了蹤影,她知道,她再也看不見他的笑了。

  “……嬤嬤,遲昊功力回復後,他會守著品頤的。”知道嬤嬤想起心傷的過往,擷香輕輕摟住她的肩,給予安慰。

  “希望如此……我不想再看有人被傷了心了……”嬤嬤蒙住臉,無聲低泣。

  “放心吧,會在五年後還來找品頤,足以想見品頤在他心中占了多大的分量。”從兩人交會的眼神,她可以看見其中交織的情感有多深厚。

  “但樓裏的事怎麼辦?品頤對醉月樓的重要性,你不是不知。”現實層面,讓嬤嬤長長歎了口氣。“後天有事,這下子,不能辦了。”

  “不成!”擷香這才憶起,立即反對。“采環盼很久了,不能取消。”

  “光憑你一人,又有初天緯盯著,怎麼辦?”嬤嬤翻了個白眼。

  “他不會發現的,最多只是被他懷疑人上哪兒去了,他看不出來的。”那無比自信的口吻,像在說服嬤嬤,也像在說服自己。何況,他現在忙著追捕遲昊和品頤,應該不會把心思放在醉月樓。

  “太冒險了。”嬤嬤反對。

  “我心裏有數的,嬤嬤。”擷香輕拍她的手給予安慰。“信我吧,初天緯這兩天會對醉月樓鬆懈的。”目標在他眼前逃走,他現在的心思只在醉月樓外全面緝捕。

  希望品頤他們能逃得掉。擷香衷心祈禱。

  “是嗎?”嬤嬤心裏雖然還是存疑,但已被說服。“你和采環要小心點,要不要再派人幫忙?”

  “人多反而麻煩。”擷香搖頭。“我知道要領的,放心。”

  就算品頤不在,她也要撐起醉月樓!


第五章
  兩天後的清晨,天末亮,一輛簡易馬車停在醉月樓後門,在晨霧的籠罩下,幾乎看不見。

  “名駝背的老婦牽著一位年輕姑娘的手上了馬車,一抖韁繩,駕車離了京城。

  離京城五十裏外,有個小村落,去年雨水不夠,鬧了旱災,幸得有人幫助,發糧賑災,買水、買耕具,短短一年,田野阡陌,一窪一畦的水稻掛著飽滿的稻穗,長得有半人高,已看不出當時愁雲慘霧的模樣。

  村子東邊有間小木屋,樸實得緊,屋後有片田地,已是當中,卻不見主人耕作,屋後系了條大水牛,尾巴直甩,今天放假的它高興地大嚼乾草。

  木屋門外掛著小小紅帳,原來今日是因喜事休耕。

  此時,門咿呀地開了,有幾個人走出屋子。

  “張媒婆,我王小三不知該怎麼謝您……”看了身後的人一眼,這莊稼漢子只能笨拙地直搔耳,喜不自勝。“我從小沒父沒母做主,想不到還能娶到媳婦兒。”

  身後的姑娘察覺到他的視線,嬌羞地低下頭,手指頭直扭。

  “說什麼謝。”被喚作張媒婆的老婦手一揮,笑得眼都眯了。“我還愁沒辦得風光點呢,世道不好,只能直接帶了人來,蓋了條紅絹兒作數,委屈你們了,什麼都沒有。”

  “別這麼說!”王小三連忙揮手,真誠的表情完全沒有絲毫作偽。“您肯代替咱雙方父母讓咱們完成拜堂已是千謝萬謝了,我不需要什麼東西。”

  張媒婆欣慰地微笑。“小三,你們都是沒父沒母的孤兒,要好好疼惜人家,知道嗎?”

  “會的!”他點頭如搗蒜。“我會把她當命一樣來疼!”

  聽他大聲昭告的表白,新嫁娘羞紅了險,滿是幸福的表情。

  媒婆執起她的手,另一隻手輕輕覆上——

  “過往的事,就忘了吧,就當是重獲新生,小三的人品你可以放心的。”張媒婆低啞輕道,忍不住微微哽咽。“采環,別了。”

  “嗯。”新嫁娘低下頭,淚滴落上裏。

  “天色不早,我該走了。”捶了捶發酸的腰,張媒婆開口道別。

  “我送您一程……”見她佝淒的神態,王小三連忙上前要扶,卻被她一手擋下來。

  “得啦!多陪陪媳婦兒吧!”見兩人又都羞紅了臉,張媒婆帶著滿意的笑,踽踽走向田間小道,緩緩地走,直至消失在遠遠的那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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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村落十裏外的林野小道上有間茶店,破爛的“茶”宇旗飛揚,店內隱隱蒙著層灰,桌斜椅歪的,看得出生意不好,店主也不想費心經營。

  駕著馬車的老婦一拉韁繩,停在店口,看到這情景微微皺眉。要進去嗎?但她的腰好酸,扯韁的手也好痛,她已經撐不下去了……

  歎了口氣,她動作笨拙地下了車,將馬系在一旁的樹幹,走到店門朝裏頭喊道;“老闆,來壺茶。”而後,走到屋外置於樹下的長板凳坐下。

  煩!該是秋高氣爽,天氣卻好得讓人有些發火。她拿出手絹直揚,悶熱未散,眼中的郁躁依然。

  生離死別是天下最痛苦的事,卻在這短短三天內,就讓她經歷了兩場生離。她仰頭看著上方透過樹梢葉縫灑落的光線,微眯了眼,陷入沉思,連店主送來了茶都渾然不覺。

  一個是品頤,一個是采環。

  又歎了口氣,眸中閃動的是和老邁外表相回的明媚光芒——她,正是擷香,名聞遐邇的醉月樓花魁。

  五十裏的路程對初次駕車的她而言,仿佛永遠到不了終點,硬是花上比以往品頤多了兩倍有餘的時間才勉強抵達,驚險的車程嚇得采環臉色發白,要不是顧念到熬過就可以嫁人,怕還沒出京城,采環就當場跳車。

  一低頭,瞥見一壺一杯已送來,擷香執壺倒了杯茶。休息夠了,趕緊喝完趕緊上路,回去不知還得花上多少時間呢!

  “店家,來壺茶。”杯才接近唇邊,那熟悉的低醇語調讓她頓住了動作。

  擷香全身僵住,偷偷覷去一眼,臉色一變,連忙放下杯盞。他怎麼會在這兒?!接下來,他的舉動更是讓她嚇得心都顫了——他居然就在她身旁坐下,坐在同一張板凳。

  恰巧的吧?擷香背脊冒出一身冷汗,手上的杯盞轉了又轉。他不是急著追捕遲昊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裏?若不是覆了精巧的人皮面具,因驚懼變得慘無血色的臉怕隱瞞不了任何事情。

  “今天天氣真好。”那聲音裏,帶著難得一見的好心情。

  “嗯。”不敢抬頭對上他的眼,擷香低啞著嗓子,胡亂應了聲。老天!她不想和他在這裏開始閒話家常啊!

  “大嬸打哪兒來?”

  “張家村,剛去鄰村幫人做媒。”鎮定、鎮定。他若察覺了端倪,是不可能還沒事人樣坐在她身旁喝茶的。

  望著她的黑眸噙著一抹笑意。“哦?是好事,小侄尚未婚配,改明兒個也幫小侄牽牽線吧!”

  這種人,誰敢嫁啊!擷香心底低咒,卻發出格格的笑聲。“有紅包可賺,老身當然是義不容辭。”

  “大嬸說打張家村來?”初天緯的聲音遲疑了下,而後笑道:“剛好小侄待會兒會經過,順道送您一程吧,以後要請托您牽線也比較知道該上哪找。”

  身子一僵,急速運轉的腦中空白一片。“我剛忘了交代新人一些事兒,還得趕回去呢,下次吧。”她乾笑道,手中杯盞轉得更急。

  “那就下次吧。”

  聞言,擷香悄悄地籲了口氣,卻又讓他突發的一言語緊擰了眉!

  “大嬸,您的手肌膚很細,是有什麼家傳秘方嗎?”

  糟了!今早魂不守舍,手竟忘了塗妝!心中警鐘大作,轉杯的動作停住,卻是不敢輕舉妄動地縮回手,她可以清楚感受到他的目光停在她的手上。

  “家業釀酒,酒糟功效多,咱家裏連釀酒師傅的手都白細細的。”情急之下,曾聽釀酒恩客說過的事,連忙拿來當藉口。

  好半晌,沒有聲息,卻突然間爆出大笑,笑得激烈,連他們坐的板凳都不住晃動,晃得她惱羞成怒,火氣漫然湧上。笑什麼啊!他到底是知還是不知?!

  看著她氣得發顫的手,初天緯忍不住又讓笑意漫上了眼。他沒想到,她竟連這種理由都搬了出來。

  早在他們乘坐馬車離開醉月樓時,他就已從手下那裏得到消息,施展輕功追上,輕易地就在京城外發現她們的蹤跡。他認得那名叫采環的姑娘,那天他帶了人上醉月樓拆樓,她是瑟縮躲在牆角的其中一個。

  起先並不知擷香會易容,只覺事有蹊蹺,而他,不會輕易放過任何機會。

  她的裝扮唯妙唯肖,但在駕車不順時,會失防流露出小女兒神態,讓他找到了破綻。一路上,那拙劣的駕車技術讓他膽顫心驚,但怕壞事,只得隱忍著,一路監視兼護送她們來到這個村落外。

  看著一切,等她走了,初天緯並末急著跟上,反而留下詢問村裏的幾戶農家,得到去年旱災的消息,更得知這位元張媒婆帶著一名漢子,買水、買種子,幫他們度過旱災,而,聽說,之前鄰近一個村落發生大火燒毀半個村莊,也有名老婦和漢子買了犁具、牛只前往資助。

  他不懂,執意不肯放小玉兒從良的她和醉月樓,為何會做這些事。冒著風險,用可能讓人識破的裝扮,做著這些扶貧濟災的事。

  而那名原以為被迷得癡傻、此生盡廢的采花賊,卻在昨天突然恢復神智,為已追捕多時的官府結案。若遲昊真是心狠手辣的羅?h門主腦,大可直接把那人毒殺,何必用這費事的手法?

  向來清明的思緒,在這些跡象之後,像打了死結的繩索,亂了。

  輕咳了聲,初天緯才強抑住笑,低啞道:“承蒙大嬸將家傳秘方傾囊相授,小侄定謹記於心。”

  “不客氣。”擷香悶道,端起杯盞喝掉大半。她氣壞、累壞了。若不是怕他識破,她真想甩頭就走!

  初天緯笑著拿起方才店家送來的茶,杯才就扣,眸中銳光一閃,立刻察覺不對。

  茶中下了蒙汗藥。

  山野小道常有這種偽裝成店家,卻專做謀財害命勾當的歹徒,招子也不放亮點,居然找上他下手?這種小伎倆怎麼可能制得住他?他冷笑,一飲而盡,內力一轉,藥性已迅速退出體外,消散於空氣中。

  “老身還有事,先走一步了,您慢喝。”把喝得涓滴不剩的杯盞放下,擷香放了碎銀,起身一福,不知身分已被識破,仍佝淒著腰,緩緩往馬車前進。

  她喝光了?看著那只空無一物的杯盞,初天緯眉宇微擰。

  被他掌風掃成重傷的她,他不信她具有將蒙汗藥化解的內力。抑或是這種粗淺的蒙汗藥,根本就不被她放在眼裏?將視線調向她的背影,卻在此時見她身形一晃,往前倒去。

  初天緯立即掠至她身旁,及時接住她軟倒的身子,不可置信地看著她昏沉睡去的面容。

  讓他都著了道的她,竟察覺不出茶有異狀?

  專擅毒手的羅?h門,竟被這小小蒙汗藥制伏?

  怎麼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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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頭重得像有千百支槌子在敲,擷香一翻身,腦中傳來的暈疼讓她忍不住呻吟。

  “疼……”嚶嚀一聲,彎長的羽睫輕揚,渙散的瞳神轉了轉,良久,才找到了焦距。

  周遭的擺設好熟悉,是擷香閣……

  擷香閣?!

  她心頭一驚,不顧頭還痛著,急忙坐起。

  此時,房門被推開,踏進門的嬤嬤一臉驚愕。“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擷香怔怔地看著嬤嬤。她、她也想問她是什麼時候回來的啊!

  “事情還順利嗎?”嬤嬤走到桌前坐下,將手中的賬簿放到桌上。

  擷香腦海中一片混沌。“我是什麼時候送走采環的?”

  嬤嬤像看到鬼怪般的看她,而後翻了個白眼。  “今天早上?{,你是睡傻啦?醉月樓待會兒要開門,我才把帳冊拿來啊!”  ”

  怎麼可能?她應該還在四十裏外的小道啊!心念一動,擷香倏地跳下榻,沖到鏡臺前,鏡中再熟悉不已的面容映入眼簾。顫著手觸上臉頰,那柔嫩的觸感宣告著不爭的事實。她的人皮面具呢?

  “怎麼了?出了什麼事?”她的舉動讓嬤嬤完全摸不著頭緒。

  “沒有……”擷香搖頭,她不敢說出遇到初天緯的事。“很順利,采環嫁了個好對象。”

  “你和品頤都只顧著幫樓裏姑娘著想,有沒有想過你自己?”看著她,嬤嬤心疼地歎了口氣。“品頤找到她要的人,你也要為自己多想想,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擷香怔住,這些話,勾起她一直逃避不去想的問題。

  樓裏的姑娘一個個在她和品頤的安排下出嫁了,但她呢?到何時才能遇到一個真心愛她的人?

  那雙如鷹的黑眸驀地竄過腦海,白日那愉悅清朗的笑,似乎還在耳際回蕩。擷香臉一紅,連忙將他的面容硬生生抹去。她怎麼會想到他?想起他那冷傲的神態,恨他都來不及了!

  但……他今日對一名陌生老嫗,態度卻和煦得讓人如沐春風。雖沒抬眼看他,但她可以想見,向來冷冽對她的眸光,該是溫文有禮的。再想到他特地為她療傷的舉止,她的心,好慌、好亂。

  如果是在其他地方相遇,他還會像初會時那般輕鄙她嗎?

  怔忡間,擷香沒發現,她的胸口帶著些惆悵,有種連她自己都不明所以的情愫,在心湖悄悄地泛了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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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膳時刻,客棧裏門庭若市,客人的點菜聲和跑堂的吆喝聲交織成一片熱鬧的景象。

  “掌櫃的,我有東西要交給三樓的初爺,請問他在嗎?”

  忙著會帳的掌櫃頭連抬也沒抬,只眼角一瞥,櫃前男人單薄瘦小的身形讓他完全不放在心上。“初爺下午回來後又帶著人出去啦,要不你把東西留下,我轉交給他。”

  “沒關係,我晚點再來。”那人陪笑,退了開去。

  無暇理會,掌櫃自顧自拿起算盤打得劈啪作響。

  忙得快翻天的客棧,沒人留意到,那抹瘦小的身子,悄悄地上了三樓,消失在走廊那端。

  “三樓西廂房……”嘴裏默念著,還不住留意四周的動靜。

  腦袋晃來搖去,害得冠帽滑了下來,連忙用手扶住,見四下還是無人,那張心虛的小臉才籲了口氣。

  她不像品頤穿慣了男子裝束,穿起來半點也不英挺不說,還零零落落的活像街角的小癟三。擷香將冠帽扶正,躡手躡腳地續往西廂房去。

  帶了人出去,正合她意啊……她悄悄將西廂房的門推了條縫,眯起眼看,見裏頭昏暗暗的沒半條人影,靈活一閃,房門又悄無聲息地關上。

  動作過大,冠帽滑了下來。

  嘖!又掉了。擷香不耐地一把扯下,隨手塞進長袖裏。眯著眼,在昏暗的房內四處搜尋。

  品頤走了,可沒人幫她再做張面具啊!何況不能落了把柄在他手上的。探得他住的地方,萬般思量,化為勇氣,促使她瞞著嬤嬤,夜探敵營。幸好他不在,不然下一步棋她還想不到怎麼走呢!

  腳一邁,踩著了拖地的衣擺,狠狠往前撲去,情急下她連忙扶住一旁的桌子,小腿骨卻收勢不及,重重撞上椅角,撞得一張小臉扭曲變形。

  疼、疼啊,張大了嘴無聲慘叫,她扶住腳,疼得眼角都滲出淚來。

  都怪那姓初的傢伙!要不是他,她怎麼可能臉上面具沒了?怎麼可能得冒險來做這雞鳴狗盜的勾當?怎麼可能還撞疼了腿啊!

  怒意稍稍化減了疼痛,擷香牙一咬,繼續找尋,一雙手在黑暗中細細地摸上了房中的擺飾。

  拉開木櫃第一層,迭放整齊的外袍,被她粗魯翻亂,沒有。

  另一層,疊放整齊的單衣和外袍,又被她粗魯的翻亂,沒有。

  第三層,好重!用力拉開,一本本年代悠久的籍訣,武譜。被她胡亂丟在地上,沒有。

  武功都那麼強了,還看什麼武譜啊!她氣呼呼地拉開最下一層。

  又、很、重!孫子兵法、四史、六經,她連翻都懶得翻,又用力推了回去,沒有!。

  她氣結地坐在地上,覷見一旁的床,連忙爬起,踢了鞋,跳上了榻,抓起枕頭被褥又是一陣亂翻,還是沒有。

  專心一意的她沒發現,原本沒人的房內,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眼帶笑意地將她手忙腳亂的動作收進眼裏。

  會不會在上頭?跪坐抬頭看看榻上的板梁,漆黑一片完全看不見。要是能點了燈就好了……

  像老天聽見她的祈求,身後亮起了一絲光,有人將燭火遞來。

  太好了!擷香欣喜接下,在看清光亮後那張笑得太過愉悅的臉,陡然臉色一變,手一松,燭火掉了下去。

  初天緯及時接住,走至桌旁將主燈點燃,原本黑暗的房間頓時明亮起來。

  盯著他的背影,擷香一動也不動,只用像要把他射穿的銳利視線瞪著他。他什麼時候出現的引狡猾的傢伙!

  吹熄手上燭火,初天緯回身看她。

  “我不曉得,原來醉月樓還有送人到府的服務。”他笑道,語裏滿是戲謔。

  他早料到她會來!抑下滿腔怒火,擷香開門見山。“東西還我。”

  初天緯沒有回話,只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青玉罐,走到榻前。

  “你要做什麼?”擷香下意識後退,在他一把攫住她的足踝時,嚇得尖叫。“放開我!放開我!”

  怕整個客棧的人全被她的叫聲引來,初天緯連忙搗住她的口,她卻瘋狂掙扎,雙拳不住揮舞。不會痛,但礙事得緊。苦於兩手無空的他只能跪上榻,用上身緊緊壓住她不住攻擊的粉拳。

  難道他之前的守禮,都是為了誘她自動送上門的手段?擷香一急,另一隻沒被壓制的腳朝他的腹部、胸口猛踢,滿意的聽到他逸出的一聲悶哼。

  “該死的。”他低咒一聲,別無選擇地長腿一伸,緊緊勾住她的腿,讓她再也無法妄動。

  完全無法動彈,擷香心一涼,淚水自眼角滾滾而下。這次沒有品頤幫她,她完了……

  澄淨的淚珠讓他心一擰,她真把他當成急色的尋歡客嗎?初天緯低歎口氣。“只要你乖乖的,我什麼事也不會做,好嗎?”

  他……在跟她商量嗎?擷香驚訝地停了淚,望進他湛黑的眸子,半晌,才緩緩地點了下頭。

  初天緯松了對她的桎梏,只有手,還緊緊握住她的足踝。此時的她和擷香日那晚拼命撩撥他的模樣,簡直是判若兩人!

  胸前頓失的重量和體溫,讓擷香有片刻的怔然失落,隨即臉一紅,意識到方才兩人交纏的姿勢有多曖昧!她連忙撐起身子,說服自己鎮定,但仍心跳如擂鼓。

  那紅豔帶淚的臉龐驀地撞人心坎,初天緯牙一咬,逼自己將心猿意馬掩下。“自己把褲管卷高。”他強迫自己說得冷硬,然而粗嗄的聲調還是些微透露了情緒。

  “做什麼?”擷香赧紅的臉瞬間變得毫無血色。她遇過有人喜歡看她主動的。

  “你剛不是撞了腳嗎?”她怎麼老愛曲解他的話?

  他知道?想到自己的狼狽樣全被他看見,擷香又羞又惱。

  “我自己搽。”纖手平攤王他眼前。

  初天緯不語,將玉罐放她掌上,松了足踝上的鉗制。

  意識到他緊盯的視線,擷香又紅了臉,明知徒然,還是微微側身,才解開系帶,把褲管卷高,低頭一看,小腿那片又紅又青的痕跡讓她瞪大了眼。

  怎麼那麼嚴重?

  看到那片痕跡,初天緯沉下了臉,奪下她手中玉罐旋開,逕自將裏頭藥膏塗抹上頭。

  和粗糙指腹完全相反的溫柔撫觸,讓她突地緊了心,渾身像有火在燒,幾乎喘不過氣來。

  “我自己來……”她囁嚅道,腳怯怯地往回縮,卻又一把被他攫住。

  “擷香日那晚什麼都做了,幫你療傷時也看了不少,現在害臊不嫌太遲嗎?”手撫過那原該如玉溫潤的肌膚,初天緯低哼。

  哪有?那晚除了被他……強吻……什麼都沒做啊……胸口似還留有那時被他輕薄的溫度,隱隱發燙,擷香輕咬下唇,心頭竄過難以明瞭的情緒。

  見他蓋緊罐蓋,她連忙將褲管放下,不想肌膚籠罩在他的視線下,那視線,像火,會炙人,讓她心慌……

  “另一腳有受傷嗎?”

  “沒有、沒有!”怕又被他卷了褲管,擷香忙不迭搖頭。

  那慌張的模樣讓初天緯微微一笑,他斜靠欄柱,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過大的男子裝束在她身上,活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還有那張美得令人屏息的臉,只消看上一眼,沒人會認不出她是個女的。

  這手法,比裝扮老嫗還差!

  “你來做什麼?”他明知故問。

  憶起自己的目的,擷香輕仰下頷,不願矮他一截。“面具還我!”

  “什麼面具?”他繼續裝傻。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茶店下藥把我迷昏,揭了我的面具,還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我送回擷香閣,會這麼做的除了你還有誰?”擷香直起上身和他平視,紅嫩的腮幫子氣鼓鼓的。

  “我何必費心大老遠地把你送回擷香閣?綁了你直接和嬤嬤交換我要的人,豈不乾脆?”他低笑,發現紅豔的小臉讓人有想一親芳澤的欲望。

  她……她也苦思不得其解啊!都人贓俱獲了,幹麼不抓她?

  “誰知道你轉什麼惡毒心思?”她不甘示弱地反駁。“連下藥這種勾當都做得出來!”

  “下藥的是店家,不是我。”初天緯眸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光芒。“你真不知?”

  “知什麼?”她疑惑地皺起眉。店家什麼時候下藥的?

  “茶裏下了蒙汗藥。”她的表情,不似有任何作偽,而且她也真的被迷昏了,若要騙他,沒必要做到這種地步。

  “蒙汗藥?”擷香不可置信的低嚷。鄉下人不是都很純樸善良的嗎?怎麼會做做黑心事?

  “若不是我剛好在,你已被劫財害命。”

  “我要報官!”擷香氣衝衝地起身,卻猛然發現眼前這名男子,好像剛好就是個官……

  “早弭平了。”雲淡風輕的口吻好像只是伸指按死了一隻蟲子。

  “哦……”她又坐了回去,?{?{地不知該說什麼。她好像欠他一個謝字……

  “為什麼連迷香都無效的你,反會被蒙汗藥迷昏?”這一點,是讓他無法勘透的地方。

  擷香啞然,急速尋思該如何解釋。她要怎麼說?說慣用迷香的她每天都會先服解藥,這藥只能解迷香,卻不能解蒙汗藥嗎?

  “這證明了醉月樓和羅?h門無關,不然蒙汗藥哪能制得住我?”最後,她選擇睜眼說瞎話。

  黑眸緊凝著她,初天緯不知該一掌把她打醒,還是該為她的傲骨喝采。今天所見,解了他的疑慮,他信她和專擅使毒的羅?h門無關,但那名叫海品頤的男子定脫不了關係。

  都到了這種地步,她還是寧可犧牲自己也要護著“他”!什麼叫所遇非人她懂不懂?要到何時她才會清醒?

  明白她說什麼都不可能吐實,初天緯站起,取出袖內的錦囊,丟至榻上。“拿去吧。”

  擷香連忙打開,欣喜地發現是那張失落的人皮面具。連忙揣入懷中,正要跳下榻離去,他的背影,讓她頓了動作。

  他不是一直苦苦相逼嗎?為何輕易放她離去?

  “少了你的冷面護衛,很不習慣吧!”初天緯故意嘲諷道。那形影不離的樣子,看了就讓人礙眼,卻丟下她和羅?h門逃離。

  該認清了吧,別再為那男人掩飾!

  “我好得很,”擷香逞強應道。“而且這種小事不用她出馬,我自個兒來就成了。”

  初天緯嗤笑她的自欺欺人,拿起掛於椅背的連帽披風,扔了給她。“穿上,我送你回去。”

  “我自己會回去!”擷香一推,連忙跳下榻,踩著鞋就想跑,卻被抓住了手,那手一使勁,讓她回身撞入一堵溫暖的牆。

  “你這樣怎麼回去?披上!”初天緯咬牙,從齒縫中進出的嗓音帶著不自然的冷硬。

  她怎麼了?擷香摸著撞得生疼的額頭,低頭一看,不由得低喊一聲,臉紅了起來。被她亂穿的外衫不堪折騰早已散亂,連單衣都滑落一邊,露出渾圓小巧的肩頭。

  她真欽佩品頤總能扮得俊逸俐落!擷香連忙東扯西拉,松脫的腰帶束得死緊,抽出袖中的冠帽戴上。

  嘿!又是面如冠玉的小公子哥兒一個!

  “我整理好了,告辭。”她側身往門口走去,卻是腕上一緊,又被人旋回,這次有了防備的她用臂抵住,沒再被撞得小臉生疼。

  “你想怎樣?”他到底放不放她走?

  想怎樣?夜路危險,她這蹩腳裝扮只會成了歹徒眼中的肥羊!初天緯攫起榻上披風,再次替她套上。“我送你回去。”

  擷香為之氣結,只好乖乖地系上綁繩。“可以了吧?‘麻煩’初爺送我回去。”

  不理她話中的嘲諷,初天緯摘下她的冠帽,替她把披風的帽拉上,吹熄了燈,領先邁出房門。

  帽子遮了滿頭滿臉,擷香惱怒地扮了個鬼臉,怕他改變心意,急忙跟上。


第六章
  醉月樓後門小巷陰陰暗暗的,和牆內的熱鬧笑語,恍若兩個不同世界。

  解下披風,擷香遞還給他。“我自個兒進去就成了。”

  初天緯沈默接過,佇立的身形看不到離去的打算。

  冷峻的臉被月光打出陰影,擷香偷覷了他一眼,輕咬下唇。

  一路上,他什麼話也沒說,只邁著大步,領先走在前頭,動作快得讓她連用跑的都被拉出了段距離。她氣炸,以為他用這種方式整她。

  直至她踏著小石子一個踉蹌,低低輕呼一聲,她以為他沒聽到,因他連頭也沒回,結果他卻停了腳步等她跟上,之後的步伐,緩緩的,緩得像在配合她。

  他還是什麼都沒說。

  執意送她回來,是擔心她嗎?還是想再借機上擷香閣查看一番?

  “我看你進去。”良久,他才低道。

  擷香胸口一緊,有種感覺,軟軟溫溫的,竄過心頭,讓她不似以往,總為了反他而反駁。慶倖月色昏暗,沒讓他發現她紅了臉。

  “嗯。”她輕應一聲,轉身要推開後門。

  “想不到必須在擷香日費盡千金才得以一見的擷香姑娘,竟和男子在這裏離情依依。”突揚的譏刺話語驚動了兩人。

  初天緯迅速將她護在身後,警戒看向來人。能掩住聲息不讓他察覺,這人不是尋常角色。

  那人低笑,走至月光下,俊美的容貌夾帶一絲詭魅。

  初天緯立刻認出是那日擷香日和他戰至最後的對手,對方輕功了得,若非他憑深厚內力取巧,怕勝負無法立分。

  認清來人,擷香驚訝低喊。“端木公子?”

  從沒和端木柏人正式打過照面,因嬤嬤和品頤只要見他參與擷香,他們定使計用題將機會給了別人,所以她只在暗處偷偷看過他。

  “承蒙擷香姑娘記得,端木柏人喜不自勝。”端木柏人勾起唇角,語調卻是和話意完全相反的森冷。

  微涼的夜,頓時變得冰冷。擷香不自覺抓住初天緯的衣擺,手不由得輕顫。她怕,她向來怕這人,幾次從簾後偷看,都讓她背脊一寒,那像是把天踩在腳下的勢在必得,讓她打自心底發冷。

  聞名,初天緯立即得知來人身分。端木柏人是前任宰相之子,雖未曾致仕,但憑藉父親的聲威及人脈,且與當今太子交好,權勢及財富如日中天,對朝廷仍有極大的影響力。

  擷香日那晚,端木柏人臨去前的陰凜眼神掠過腦海,讓他全身繃緊。

  “初護衛,聖上讓你出宮,不是為了讓你流連花叢啊!”端木柏人輕笑,深沉的眼看向他。

  聽他喚出名諱,初天緯毫不驚訝,無畏無懼地回視。知那晚交手,定惹怒心高氣傲的他,要查出他的身分,並非難事。

  “初某循線至此,此案機密,另日自會返回宮中向聖上親稟進展,端木公子毋須掛心。”

  “好一個此案機密。”冷鷙的眼略微眯起,端木柏人撫掌大笑,隨即頓了笑,黝合的眸更顯邪魅。“需要幫忙嗎?畢竟見聖上為此案擔慮,我端木柏人也深感痛心啊。”

  “端木公子如此厚愛初某,在此謝過,初某自有分寸,不勞費心。”初天緯抱拳拱手,任對方是皇族貴胄,他也不卑不亢,懾人的氣勢渾然散發。

  “好。”端木柏人揚起笑,眼中閃過一抹精銳的光。“擷香姑娘,夜深,在下先告辭,希望下次擷香日能有幸解了您的題。”他一撩衣擺,轉身步入黑暗。

  腦海中浮現她倚偎在端木柏人懷中的畫面,初天緯只覺狂烈的怒火猛然上竄。他倏地朝她腰間一攬,打橫抱起,足下一點,迅捷地躍上了牆。

  擷香根本來不及反應,待回神,已見亭臺樓閣在她眼下飛掠而過。她嚇得臉色發白,緊緊抓住他的衣襟,怕一鬆手會跌得粉身碎骨。

  到得擷香閣門口,他放下她,見她雙腿發軟無法站立,在她腰間一扶,心頭憐惜一起,陡生的怒意才微微舒散了開。

  “不管用什麼方式,別讓端木柏人擷了香,他不是你們惹得起的對象,知道嗎?”勾起她下頷,初天緯喚回她的神智,沉聲叮嚀道。

  他今天就是用這種方式送她回擷香閣的嗎?看著他的眼,她只能被動地點頭,翦水秋瞳氳著惹人疼惜的無措。

  初天緯指腹輕輕摩挲她細緻的肌膚,眸色轉沉,怕自己再待下去,會難以把持要了她,在這個他深惡痛絕的青樓裏再次要了她!他深吸口氣,猛然抽回身,轉身躍入黑暗。

  輕輕觸上殘留他溫度的下頷,擷香輕咬下唇。

  為什麼今日的他,完全下像之前那般教人憎恨呢?

  望向他離去的方向,她閉上了眼。

  她的心,亂了,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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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擷香姑娘,不好了!”

  剛進房,將男子裝束換下,醉月樓一名仆婢慌得連門也沒敲,直接沖進擷香閣。

  “怎麼了?”擷香心知有異,連忙開口問道。

  “陳員外在豔紅姑娘那裏鬧事,衣服都給撕破了!”

  聞言,擷香臉色煞白,急忙從榻下拉出暗櫃,一尺見方的暗櫃中擺滿了青瓷藥罐。

  “去找嬤嬤,快!”她選了幾瓶揣入懷中,一邊轉身快步奔出,一邊交代。

  下了擷香閣,擷香從後院雜物房走去,見四下無人,閃身進入,就著黑暗搬開牆角一張木椅,地毯一掀,一條地道赫然出現眼前。

  下了階梯,又往上走了一段,是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狹小通道,一邊是牆,一邊是一扇又一扇的雕窗木門,清晰傳來鶯聲燕語,她對門內的情況無暇顧及,只留心矮著身子,提起裙擺狂奔,快步來到豔紅的廂房外。

  啪!

  窗內傳來一聲清脆的掌捂聲,她心一驚,屏息從雕花縫隙中看去。

  “老子花了錢的啊!你這娘子憑什麼拒絕?裝什麼黃花大閨女?!給我好好服侍!”

  只見一名肥胖漢子跨坐在豔紅身上,揪住她殘破的衣領不住搖晃,豔紅發已亂,連肚兜系繩都被拉斷,驚嚇哭喊,手只能無力地格擋,完全掙不開他的抓持。

  擷香連忙將懷中藥瓶取出,拔開瓶蓋傾倒於掌,但手抖得厲害,一不小心,灑了大半。

  鎮定、鎮定!擷香急得眼淚都流出來了,再次傾倒,一一調勻藥粉。

  “哎呀我說陳員外,就算豔紅服侍不周,也別這麼打人?{!”房內傳來嬤嬤的聲音,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擷香心情陡地一松,靠牆滑坐,冷汗將背心衣料全然濕透。

  只聽得房裏男子大聲咆哮,嬤嬤先是好言相勸而後語含威脅,見男子氣焰消了,才又嬌笑賠禮。

  “陳員外,今兒個的花費全由我嬤嬤說了算,來、來、來,我讓咱院裏功夫最好的媚娘來服侍您。來人,快叫媚娘好好準備準備,盡心侍候陳員外啊……”嬤嬤的招呼聲和旁人的應答聲漸去漸遠,直至隱沒。

  見房內只餘豔紅,擷香開門進去,扶起倒在地上的豔紅,見來人是她,豔紅緊緊抱住她,放聲大哭。

  看到那被打得又紅又腫的臉,擷香咬住唇,帶她坐上榻,氣得隱隱發抖。那王八蛋下手如此重!

  嬤嬤去而複返,帶上房門。

  “豔紅,那殺幹刀的有沒有……”嬤嬤急問,見她搖頭,才籲了口氣。“怎麼會這樣呢?”

  “我……我也不知道,我照著平常做……”豔紅抽噎回答。“可是……可是他卻一直醒著,還朝我撲來,我一掙扎,他就開始打我了……”回憶起方才的情景,心有餘悸地放聲大哭。

  擷香一驚,突然握住她的手。“你是不是拿了品頤櫃裏的燈芯?”

  “我的用完了,一時找不到你和嬤嬤,我就自己拿了。”豔紅點頭。

  擷香驚慌掩唇,天!。這不代表她照著藥房做的全都失敗了?

  看見她的表情,嬤嬤心知有異,朝外一喊。“碧兒!”外頭仆婢聞聲立刻推門進房。“去查今天有多少人拿了品頤櫃裏的燈芯,全都收回來,多找幾個人分頭查,快!”

  “好!”見嬤嬤說得緊急,碧兒絲毫不敢怠慢,轉身奔出房門。

  “豔紅你好好休息。”嬤嬤溫柔叮嚀,又喚了人照料,才拉著擷香的手,走入暗道。直走到地道前的階梯,嬤嬤才壓低聲音道:“怎麼回事?”

  “那批燈芯是我照著藥方自己做的。”擷香懊惱地閉上眼。她的失誤差點害慘了豔紅!“怎麼會這樣?我分量明明都抓得很准的……”

  “不能冒險,這批全都不能用。”嬤嬤不忍苛責,歎了口氣。“品頤留下的還能撐多久?”

  “大概只能再三日。”

  “這兩天你再重做,做好了告訴我,我找安全的人來試。豔紅沒事,別自責,做好往後的事較打緊,知道嗎?”輕拍她肩,嬤嬤安慰道。

  如果嬤嬤痛?藻o一頓,她心裏還好過些。擷香點頭,眼眶忍不住泛紅。

  “我去樓裏看看。”擔慮地看了她一眼,嬤嬤又拍拍她的肩,才轉身從暗道離開。

  嬤嬤才一離開,擷香就忍不住蹲坐下來,雙臂環膝,將臉緊緊埋在雙臂中,無聲啜泣。

  她以為她做得到,沒想到,決心和事實仍有好大一段差距。這些年在品頤的守護下,她忘了有太多事,是讓品頤和嬤嬤為她擋下的。

  若不是嬤嬤及時趕到,連照著藥方調製都出錯的她,在慌亂中,根本無法及時調製出制得住對方的劑量。

  直到此時,她才瞭解,這些年,品頤背了多少的責任,替她分擔了多少壓力,一直在暗道護著她們的品頤,心頭的沉重和戒慎是難以想像的。

  她好怕,好怕自己守護不了醉月樓,守護樓裏這些把一切都交給她的姑娘。

  思及此,淚湧得更凶了。她需要一雙強健的臂膀為她擋去風雨,面對那一雙雙幾要將她吞噬的眼……

  壓抑的啜泣回蕩在地道裏,一聲又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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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布行前,擷香思前付後,借著廊柱的屏障偷覷著對面人來人往的藥鋪子,看到裏頭有幾張到過醉月樓的熟面孔,好半晌,還躊躇著無法邁開步子。

  怕什麼?他們又沒擷過香,從沒正面照會過,而且她這次扮的男子裝束成功許多,他們認不出來的!

  打量身上這次總算沒及地的長袍,擷香略微拾起信心。

  樓裏庫存的藥粉全讓她用完了,向來是品頤負責的採買,只好由她接手。

  出門前,要扮老婦還是要扮男裝著實讓她煩惱了好一陣子。怕有些黑心店家會欺負老人故意哄抬價格,何況擅長易容的品頤會一直以男裝示人一定有她的道理,最後,她還是選了男裝。

  結果臨出門前卻被嬤嬤撞見,硬生生被揪回來,知道她要獨自上街,氣得橫眉豎目,那叫?鐘n讓她不禁懷疑醉月樓裏還在睡的姑娘們會全都給吵醒。

  吼聲言猶在耳,擷香下由得打了個顫。

  “你這樣看起來像男人我頭剁下來讓你當椅子坐!你要不找人陪你,今天別想出這個門!我怎麼會教出你和品頤這兩個不知啥叫危險的小兔崽子!啥事危險就做啥事,完全不用找我商量!”

  “不商量是怕您擔心啊!何況見過我的人少,若帶著其他人出去,被認出來的機率反而更大。我買完藥很快就回來了,藥都用完了,不買不成啊!”

  被她好說歹說,嬤嬤總算同意放人,卻是把她又抓回房裏,在她臉上手上全上了深褐的粉,又把她身上衣袍重穿一次,才放她出門。

  那用力使的勁道,可把她弄得痛死了。扯了扯綁得死緊的腰帶,擷香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朝藥鋪走去。

  “掌櫃,給我這些藥。”見擠滿了人的櫃檯空了個位置,擷香連忙搶上前去,把懷中清單遞給櫃後拿秤的長須老人。

  “怎麼今兒個海公子沒來啊?”掃了清單一眼,他撫了撫須,朝她上下打量。

  “海公子的事兒由我接手。”在老人的審視下,擷香挺直背脊,故意裝得熟練。

  “我趕時間,還有事忙呢!”

  老人嗤笑了聲,將藥方擲回櫃檯。“四十五兩,先付銀兩藥馬上包好。”

  “四十五兩?”擷香不可置信地重複。“以前這些只要十八兩銀子啊!”雖然對外採購議價的人是品頤,但賬簿一直由她在管,對採購物品的價格、數量她全都了然於心。

  “城外鬧早災,公子要的藥有的有錢還買不到呢!何況十八兩的價格是小店開給海公子的優惠價,換了人,價格當然不同。”老人輕蔑撇嘴,對自己漫天喊價的行為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

  二十七兩的價差,樓裏的姑娘要忍氣吞聲多久才掙得到?!擷香俏臉一板,抓起清單,推開人潮,走出鋪子。

  強烈的日陽射人,讓她眯了眼,也讓她滿腔的冷怒消融了些。

  怎麼辦?若這次買了,難保下次店家不會再哄抬藥價,但除了品頤慣買的這間鋪子,還有哪里可去?別家鋪子信得過嗎?會不會看出這張清單裏的藥方其實是隱含玄機的?

  捏緊手中清單,擷香心中猶豫不已。算了,不值得為了二十七兩冒險。她輕歎口氣,最後只好向自己的無能為力屈服。正要邁步走回藥鋪,卻突然有道黑影擋住她的視線。

  “買什麼?”那人低道。

  她眨了眨,又眨了眨眼,才將來人的臉看進眼裏。

  見她怔愣,初天緯逕自抽出被她握得發縐的清單。“預算多少?”

  “啊?”

  “買這些要花多少銀兩?”初天緯耐心重複。

  “十八兩。”她傻傻回應。她這次不是改裝很成功了嗎?他怎麼還是認得出她?

  “我去買,等我。”將她帶到一旁角落,初天緯逕自走進藥鋪。

  他……在幫她?好半晌,她才會意到他的舉動代表什麼。他不是把她視為羅?h門同夥嗎?為何要幫她?腦海中浮現陪她走到醉月樓後門的高大身影,心猛然一震,跳得又快又急。

  突然,一包黃紙藥包丟人她懷中,她反射性地伸手接過。

  “老闆賣十五兩。”帶著她離開鋪前,初天緯問;“還有要買什麼嗎?”

  沒把他的問題聽進耳裏,她緊抱著懷中藥包,一股暖暖的熱流占滿了胸臆,望著他走在前的背影,擷香日他那冷冽的鄙夷目光掠過心頭,突來的衝動讓她開口:“為何你……你那麼討厭青樓女子?”

  初天緯突然頓了步,背脊一僵,沒有回頭,須臾,才緩緩開口:“誰跟你說的?”

  他的語調,又如擷香日那般冷硬,心像被狠狠刺了一刀,擷香咬唇,強忍著不讓疼痛化為淚水湧出。

  “不用人說,我有眼睛看。”

  初天緯沒有回頭,很久、很久,久到她幾乎以為他會調頭離去,才見他放鬆了背部線條,再開口,語氣裏已帶著平緩!

  “我的兄弟,為了煙花女子拋妻棄子、散盡家財,最後客死異鄉,那女人,連回鄉的盤纏都沒讓他留下。”

  擷香倒抽一口氣,懷中藥包抱得更緊,半晌才找著自己的聲音。“不是……不是每間青樓都是這種狠心的人的……”

  初天緯先是一怔,而後緩緩地揚起唇角。

  可不是?這幾天觀察,他才猛然頓悟,普天之下有太多種人,也有太多有苦衷的人,而醉月樓和她,用她們微薄的力量助人與天抗衡,不向命運屈服。他以往先人為主的觀念,過於以偏概全了。

  “我知道。”初天緯笑道,心情有如撥雲見日。邁步前進,卻未聞她跟上,一回頭,只見她抱緊藥包,哭得不能自已。

  他奔回她身邊低頭看她,卻見她淚越湧越凶,像根根無形的針,狠狠地插在他心上。

  “怎麼了?”沒發覺語音透著太多的焦急及關懷,他只想讓她的淚停住,用袖為她抹去淚水。

  擷香才發現,不知何時,自己已淚流滿面。

  她也不曉得怎麼了……她想說自己不是他所想的那種人,她想說不是每個青樓女子都是如此……但,話梗在喉頭,連一個字都說不出口……她咬唇搖頭,淚奔得更急。

  第一次,初天緯有了手足無措的感覺。他甚至沒說諷刺妓院的話啊!

  他只想將她擁入懷中,卻見不知何時,原先喧鬧的街市,以他和她為中心,淨空出三丈的圓,一雙雙精亮的眼全盯著他們瞧。

  她現在……是男裝,而且是相當成功的男裝!向來沉穩的表情染上一絲尷尬,初天緯接過她懷中藥包,矮身將她扛上了肩,頭也不回地迅速奔離。

  即使不見人影,人們還是朝著他們離去的方向,不停地指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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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光下,一名老仆拿著竹帚,掃著院裏落葉,挺起身子捶著發酸的腰杆,突然睜大了眼。

  “爺?!”原本只有他在的庭園中轉眼間多了個人,而主子肩上……還扛著個男人?!怎麼可能?爺明明說過這段時間有任務在身,不會回府啊!

  “別聲張。”無暇理會,初天緯丟下話,施展輕功往廂房掠去。

  進了房,將擷香放下,她坐在楊沿,仍不住掉淚,一聲聲的啜泣像鞭子,一下又一下地抽著他。

  “別哭了成不成?”初天緯拉了把圓凳坐在她面前,不知道該怎麼辦。他這輩子從沒像今天這麼丟臉過。

  擷香搖頭,還是流淚。她也不想在他面前示弱,但她止不住……

  又是一顆淚珠滾落,初天緯毫不思索,立刻伸袖輕柔地為她抹去。

  啜泣的聲音停了,擷香看著他原該潔白的袖口,早被她偽裝用的粉弄得髒糊一片,再看向他的衣襟,也染上了幾片黑褐,再看向他的臉——她不禁笑了,卓爾不群的臉上有著東一塊、西一塊的髒汙,添了幾分孩子氣。

  “髒了……”她伸手輕觸他的臉頰,開口低喃,在對上他瞬間轉沉的眸色,她紅了臉,意識到自己的舉止逾矩。

  連忙收回手,他沒有阻止,卻用熾熱的唇追隨而至,張狂地吞噬她的吐息,燎燒她的思想。

  他的吻,像他的人,霸道又溫柔……她無助地環住了他的頸項,放任自己沉溺在他用火熱的唇點燃的一波波悸動之中,感覺他的唇在頸蠅流連,火熱的吐息在她耳畔輕放,而後又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唇,不留她喘息的空間。

  不知何時,他倆已上了榻,榻上被褥淩亂不堪,她的衣著也淩亂不堪。初天緯強迫自己放開了她,氣息粗重紊亂。

  “別這樣看我……”他閉眼呻吟。她那氤氳情潮的盈盈水眸,像是無言地誘引著人的膜拜。

  “這裏也髒了……”伸出指尖輕刮著他的臉側,她支起上身,丁香小舌輕顫地在他唇畔一點。

  他張開眼,貼近她,喑啞低喃:“你把自己下了藥嗎?”

  她紅著臉搖頭,纖手顫抖地探入他衣襟,擁住他,感覺他的肌肉線條倏地一緊。

  他……還是不喜歡她的碰觸嗎?

  “我不知道要怎麼做,你才會想要碰我……”她輕咬下唇,憶起擷香日那晚,他的怒聲喝斥,她的手顫顫地收回。

  隱於淩亂的衣衫下,誘人的雪膚渾圓若隱若現,幾綹垂墜的發絲落於胸前,該讓人忍不住想伸手拂去。

  “什麼都不用做,夠了……”初天緯低吼,不耐惱人的折磨,他再次封住她的唇,火熱的大掌沿著她的曲線遊移,或輕或重的撫觸,灑落點點火苗。

  “嗯……”咬唇逸出低泣似的呻吟,她只能緊緊環抱住他,因他肆虐的唇與手,所引起體內四竄不明所以的空虛感讓她不知所措。

  似乎察覺到她的心慌,他緊緊地將她擁在身下,不停在她耳邊輕喃:“讓我疼你……”

  聲雖澀,卻溫暖得讓她想掉淚。她心動地點頭,閉起眼,感受他的渴切汲求,任由他用熾張的火熱將她包圍——


第七章
  健壯精實的手臂橫在她胸前,自後緊緊地擁住她。

  渾沌的情潮褪去,理智慢慢地回到她的腦中。

  天!她做了什麼?擷香無聲呻吟,聽著耳畔傳來規律的呼息,拉起他有點重的臂膀,抓緊榻上散落的衣物,躡手躡腳地就要下床。

  誰知腳都還沒踏到地,那只被拉離的手臂立刻將她帶回,反圈得更緊,緊得他強健的心跳聲,一下又一下透過她的裸背撞擊著她的心。

  “為什麼?”初天緯埋首她的頸肩處,低啞開口。

  知他定會發現,輕輕撫過他的手臂,擷香咬唇,猶豫半晌,才緩緩開口——

  “醉月樓裏,全是清倌。”

  手臂收得更緊,像要將她揉進他的生命。

  她怎麼可能是個清倌?不管她如何對待其他恩客,但那日他雖被下藥,神智模糊,腦中歡愛的畫面卻是清晰無比,惹他一想到那些景象就心神下寧。

  “為什麼不說?”他自責地閉上眼,發現時他已然收勢不及,怕激烈的渴求傷了她。

  話中的隱意讓擷香羞紅了臉,她搖頭,停了許久,待心頭的波動平息了,才低低開口:“從前,揚州郊外有個小村落,那兒的人很窮,有一年村子鬧瘟疫,一個姑娘生了病,但家裏連飯都沒得吃,哪有錢治她呢?怕她把病又染給別人,她爹娘趁夜將她抬到樹林深處去,丟了。”

  那日她斥責他的話浮現耳邊,初天緯深吸一口氣,知她說的姑娘是她自己,她淡然描述的畫面,讓他的心狠狠一揪。

  “還好有個會藥的人救了她,把她從閻羅手上搶了下來,幫她回到了家。但家裏還是窮,爹娘不得已,要把她賣給揚州城的妓院,姑娘不想,但看到家裏的人餓得都快死了,她好自責。”那是村裏的慘狀,讓她只要一想起,心就發酸。她無從選擇,只好答應。還好,算是她幸運吧。又被人救了,路過的嬤嬤看不慣妓院的人窮兇惡極的模樣,用錢把她買下,怕送她回去又會被賣,就留她在身邊。”

  會藥的,該是那個海品頤。察覺到她的顫動,初天緯在她肩上輕輕一吻,恨自己當時無法幫她。

  她感動地閉上眼,他的溫柔,溫暖著她的心。

  “但一路上,這樣的姑娘太多了,嬤嬤手上僅存的錢都快用完,還是救不了這許多人,會藥的人說她有種藥方,可以讓人昏睡,而且會讓人幻夢,醒來會以為自己真與人交歡,而我們,只要先含瞭解藥,在那人快醒時,忍耐點躺在他身邊就成了。”

  “怎麼下藥的?都沒人發現嗎?”他至今還不明白,自己是怎麼著了道的。

  “沒人發現。”她搖頭。“品頤一直改良,一開始是加在酒菜裏,到現在,把藥浸在燈芯裏,除了淡淡的花香,什麼也沒發現。”

  “你們把所得銀兩全拿去幫助災民?”

  知他對她們的所作所為已大致察覺,擷香不感驚訝,索性全說了。“嗯,品頤負責採買,她會去打采哪里鬧了荒,買農具、買藥去幫忙,觀察到有不錯的小夥子,就由我喬扮媒婆上門提親,將樓裏的姑娘一一嫁了。”

  “張家村來的張媒婆是吧?酒糟護手,我記得很清楚。”他低聲輕笑,執起她的手送至唇邊輕輕一吻。

  指尖的騷癢感讓她渾身酥麻,她又羞又怒地赧紅了臉。“你全知道,那時還那樣作弄我?”

  “那時不知你們在耍什麼把戲,只能以虛探實。”手輕撫過她的發絲,著迷地看如瀑秀髮在他指尖流瀉而過。“村民口中送去東西的壯漢,就是那冷面扮的?”

  “嗯,品頤很厲害,會議價、會藥、會武,這些年醉月樓全靠……”語未竟,就被他輕巧地扳過了頭,盡數封在他火熱的吻中。

  直吻到她迷蒙了眼,呼息急促,他才強迫自己離開那誘人的紅唇。

  “千萬別在我懷中稱讚別的男人,知道嗎?”

  彎長的眼睫揚了攝,她才想起,他不知道品頤是個女的。

  他……在吃醋嗎?心中漾起甜甜的感覺,她轉回頭,怕被他發現眼中的促狹,忍不住撂起笑。

  “疼嗎?”他突然問。

  擷香先是一愣,意會到他的問題,櫻紅迅速暈染了頰。

  “我心甘情願……”將臉埋進他的臂彎,輕喃的語音比小貓叫還細小。

  他當初怎麼狠得下心鄙夷她?怎麼看不出那隱於嬌媚偽裝下的真實?將她擁進懷中,初天緯放任自己沉溺在她的軟馥馨香。

  良久,他才低低開口;“你說的姑娘,叫什麼名字?”

  難忍的水霧泛上了眼,她努力不讓淚水滑落。已經好久好久,久到她幾乎都忘了那曾被爹娘寵溺呼喚的名……

  “水淨……”她閉眼低喃,純樸的舊有生活,恍若隔世。

  “水淨、水淨……”他不住低喚,每喚一聲,就在她肩上輕輕烙下一吻,像是要將這名字深鐫心坎般低喚。

  她以為此生此世,再沒人會喚她這個名……淚,再也止不住地無聲滑落,她緊緊攀住他的臂,心中滿是欣喜和激動。

  他的胸膛如此溫暖,在他的臂膀守護下,天地仿佛就這麼大,所有的風雨都好似消散了一般。聽著他的呼息在耳畔回蕩,沉醉在這穩恒甜蜜的靜謐中。

  一低頭,見他的手臂被她的淚染了一層水氣,她啞然低笑,吸了吸鼻子,用手去抹,卻反被她抹出一條黑褐的痕跡。

  糟!都忘了她臉上塗了粉!什麼柔情蜜意霎時間全散了,她將衣物緊擁胸前跳下榻直沖鏡臺前,動作快得讓他連抓都抓不住。

  “天!”鏡中那張臉讓她發出驚喊,嬤嬤細細塗上的粉不堪淚水侵蝕及親密撫觸,簡直就像是木窗櫺格映上了她的臉。

  醜死了!她四處張望找著水盆,卻聞榻上的他傳來溫醇如酒的愉悅笑聲。

  “這種臉你居然……居然……”還有性致!後續的話說什麼也出不了口,擷香羞惱地瞪了他一眼,發現他的臉也是一樣的慘不忍睹。

  忙著感受他的疼愛,她也沒留意到……忍不住揚起笑意,擷香輕咬下唇,含嗔睨了他一眼。“還不快來幫我?我趕著拿藥回去!”

  緊緊一眼,卻讓他心旌搖動。初天緯起身握住她的手,將她圈入懷中。
  “你先幫我滅火……”他低嗄道,俯首吻住嬌豔的唇瓣。

  嬤嬤會擔心……反駁的話,全被他的熱吻給吞噬了,她閉上了眼,沉迷地任由他用霸道的溫柔將她包圍。

  來的時候沒發現,直至他喚來小婢取來女子衣物讓她換上,擷香才發覺,這裏不是他住的客棧。

  “爺,大小姐和姑爺昨天到了。”小婢臨去前通報。

  她看到他神色瞬間變得有些冷,他沒有多說,只是握著她的手,帶她離開。

  這裏是什麼地方?大小姐又是誰?看著他的背影,她吃力跟著他寬大的步伐,腦中滿是疑問。

  發現自己走得太快,初天緯停下腳步。她第一次來到他的領域,不該讓大姐和姐夫的消息影響了他。

  “知道這是哪里嗎?”見她搖頭,初天緯輕笑,倚著欄杆,將她拉入懷裏。“這是我家,除了家人,沒有人知道我在這裏有座宅第。”

  “為什麼要住客棧?”她不懂。

  “任務在身時我不會回府。”初天緯輕撫她的指尖,和她十指緊扣,著迷地看著他的大掌將她的柔荑完全包覆。“這裏是我的天地,我要我的家人能在這裏過得安穩。”

  家人?這陌生的名詞,瞬間讓她的心變得好沉好沉。擷香心一慌,立即就要站起。“我要走了。”

  “這棟府第是我的,只有我的妻兒會住在這裏。”察覺她的回避,初天緯長臂一圈,不讓她逃離。“房子很大,我想要很多的孩子,男孩我就陪他們練武,女孩我要連你一起疼,不讓你們受苦,我要你們快樂幸福……”

  溫醇的語調?揚z著美麗的畫面,她仿佛可以看到一大一小在院中練武,嬌俏的小女娃在一旁快樂地撲蝶笑鬧,而在涼亭中笑看一切的,不是她……

  身體裏的血液像瞬間被抽離,指尖變得冰冷,美麗的畫面幻化為猛獸啃噬她的心,在他編織的未來裏,她看不見自己!

  “我……我藥包忘了拿……”掙開他的懷抱,她低頭要往來時路走去,被他一把拉住。

  “我去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他放手離開。

  擷香不敢拾眼看向四周,怕一看,會看到他所說的未來,提醒她不該癡心妄想。

  “你是誰?”陌生的聲音在身後揚起。

  擷香回頭,看到一名中年男子站在身後,在看到她的臉時,原本黯淡無神的眼倏地變得晶亮!

  “擷香姑娘?”他驚喜地喊。

  那眼神她見慣了,是樓裏每個恩客色欲橫流的眼!

  “你在叫誰?我不認得。”她退了一步,警戒地和他拉出距離。

  “別裝了。”中年男子先是一愣,而後笑了,笑得猥瑣不已。“不在妓院,就要裝黃花大閨女嗎?你在擷香日的風騷勁,我可是記得一清二楚!”

  她記得他,去年年末擷了香的外地縣令陳平!他怎麼會在這裏?擷香轉身想走,卻被他攔下。

  “沒有付入場金就不想理人了?沒關係,我這有!”陳平從懷中掏出銀票就往她手裏塞,見她縮手,更是用力攫住。“那一晚的滋味真個銷魂,讓我回味無窮啊

  “放手!”那淫穢的語調和碰觸讓她不由自主全身起了寒顫,擷香用力抽手,銀票散了一地,他卻鉗得更緊。

  難得有這機會,陳平哪里肯放?後來連去幾次,都沒辦法擷香,色欲熏心的他完全忘了人在何處。

  “欲拒還迎這套我懂,要多少銀兩我都給,來,讓我想死了……”他興奮不已,攔腰抱住她,直接就朝身後廂房拖去。

  擷香臉色煞白,手腳亂竄拼命掙扎。“放開我!住手!”

  “這股辣味,我喜歡!”陳平賊笑,忍不住就朝她頰上親去。

  她死也不讓他在這裏碰她!擷香低頭避開,右肘一揮,重重撞上他的鼻樑。

  “啊——”陳平一聲慘叫,手搗上鼻,看到掌中染了鮮血,怒火中燒,抓住她,打開廂房,用力推了進去,“你這婊子!敬酒不吃,就讓你嘗嘗什麼是被人白上•”

  擷香重重撲跌在地,還來不及起身,陳平已欺身壓下,驚惶的淚水在眼中打轉,她咬牙忍住,拚了命在他身上又打又踹。

  “你給我住手!你——”陳平怒吼。

  “你們在幹什麼?!”女子尖銳的聲音凍住他的動作,陳平回頭,臉色頓時變得比雪還要白。

  “沒……沒有……”陳平彈跳起身,退到三尺遠。“她走路跌倒,我進來看看。”

  “你還在撒謊?我都聽到了!”女子抆腰怒道。“你上妓院我睜隻眼閉只眼也就算了,今天居然還把人給我帶回來?”

  擷香掙扎起身,揪住淩亂的襟口。她想走,她不想初天緯撞見這難堪的局面,她甚至不敢去想眼前兩人和他是什麼關係!

  瞥見她要閃身出房,女子一把抓住她的手,指甲狠狠掐入她的肉裏。

  “走?沒那麼容易!”女子猙獰道。“一個人盡可夫的妓女,竟然還敢登堂入室上門勾引?有沒有廉恥啊?!”

  她的手和她的話,毫不留情刺痛了她。擷香深吸口氣,眼神無畏地直視——

  “質問之前,何不先問問為何男人要上妓院?有人拿刀逼他們嗎?有人用武力迫他們嗎?散盡銀兩買來春宵的男人廉恥又何在?不是他們,會有那麼多的女子被推入火坑嗎?!”

  她分明是在暗喻她留不住丈夫的心!女子氣得臉一陣紅一陣白,右掌重重朝她頰上揮去,擷香來不及閃躲,“啪”的一聲,雪白的嫩頰多了五道指印,清晰可見。

  熱辣的頰感覺不到痛,只有心,深深感到悲哀。同為女人,明明眼前所見,她卻不怪自己丈夫尋花問柳,只是譴責她狐媚勾引,這就是世人的眼光!

  迎向那像是要當場將她拆吃入腹的狠毒目光,擷香的背脊挺得更直。

  “只不過是個婊子,拿什麼喬?”那眼神讓女子更為光火,銳利的指甲直戳她的肩頭。“裝什麼清高?妓女就是妓女,銀兩擺在眼前,連爹娘姓啥名誰都忘記,我呸!一個千人騎、萬人睡的妓女,踏進這裏,沒的汙了這塊地!”

  “再怎麼髒,也比你的嘴乾淨。”擷香隱於袖下的拳發抖緊握,她何嘗不知?污穢不堪的她,走的是一條不歸路,永遠無法回頭,她可以侮辱她,卻不能誣衊那些為了家人犧牲自己的可憐姑娘!

  “你——”女子氣得揚起手,又要用力揮下,卻被突來的勁風一襲,往後踉蹌數步,站定步子,看清眼前多出來的人影,不由得驚叫:“天緯?!”

  蒼白的臉襯得擷香頰上的五指印益發鮮明,初天緯心一震,卻見她抿緊了唇,倔強地別過頭去。

  “大姐為何動手?”盯著大姐,他冷怒的氣焰無形散發,嚇得始作甬者陳平更是縮在牆角,完全不敢造次。

  “她、她……她光天化日之下勾引你姐夫,看看這散在地上的銀票,拿了銀兩居然隨便一間廂房都可以辦事,自己淫蕩污穢,還敢振振有詞……”囁嚅半晌,初大姐總算找到自己的聲音,攻擊傾巢而出,卻見他眼神愈漸鷙冷,不由得噤口。

  初天緯斂回眼神,輕輕撫過擷香發紅的頰,低問道:“要緊嗎?”

  頰上的麻疼感讓擷香一縮,然而最讓她無法承受的,是那些無情的言語。把自己交給他,貪戀他所給予的溫柔呵護,她還來不及考慮未來,可,事實攤在眼前,一切都是她在自欺欺人,沒有未來,身為花魁的她融不進他的未來!

  “我要回去。”拿下他手中的藥包,她轉身就要離開。

  她臉上強裝的無謂,深深刺傷了他。她放心和那喚作品頤的男子共同掌管醉月樓,卻不信任他可以為她擋去風雨!

  “看著我。”初天緯怒氣衝衝地擋住她的去路,執意要她抬頭看他。

  擷香螓首垂得更低,懷中藥包抱得死緊。

  看出兩人之間的不尋常,初大姐臉色變得難看。她還在想陳平哪有那麼神通廣大,能在短短的時間內立刻將人帶進府裏,原來!

  “天緯!”她怒喊,手毫不客氣地指著擷香。“你也被妓女迷上了?清醒點,連你姐夫都碰過她,睡過她的人有多少?我絕對不准你帶她進這個門!”

  初天緯攫住擷香的手,不讓她乘隙逃離,他轉身面對家人,語氣瞬間冰寒。“這宅第是我買的,讓你們上京時暫住,不代表你們可以為所欲為。這次不方便讓大姐停留,等會兒我會派人將你們安頓到客棧裏。”

  “你為了這個賤女人趕我們走?!”初大姐尖叫。“二弟是怎麼被人害得,你不是不知道!”

  “我記得清楚。”冷怒的字彙從齒縫中進出,初天緯瞪向陳平,眼中的恨意讓他幾乎當場癱軟在地。“若不是性好漁色的姐夫帶他到青樓,甚至將二弟棄之不顧,二弟不會淪落到那樣的下場!”

  初大姐啞口,努力找話辯解:“那是姐夫他有事不得不先離開……”

  “你要自欺欺人,我無所謂,但以後我不准他再踏進我這裏一步。”初天緯打斷她。以往念著親情忍讓包容,卻只是讓他們變本加厲,他受夠了。

  “我要告訴爹娘,看你怎麼娶她!”初大姐迭聲怒喊。“咱們初家世代為官,要他們眼睜睜看你娶一個妓女入門,除非你要他們死!”

  初天緯眼一眯,口中輕吐寒霜。“你要敢到爹娘面前搬弄是非,我會讓姐夫再無立足之地。”

  他的語調平靜無波,但那冷漠如冰的目光卻將初大姐嚇得噤若寒蟬。她知道他說到做到,自己所嫁的丈夫一事無成,全賴娘家和弟弟的支持才能謀得縣令之位,過著豐衣足食的生活,天緯要讓他們無法生存,簡直是易如反掌。

  “走了……”還是陳平識時務,縮著頭來拉她的袖。

  “好,我就看你怎麼跟爹娘交代!”初大姐腳一跺,發怒地跟陳平一起離開。

  按下滿懷的怒氣,初天緯轉身面對擷香。“看著我。”

  擷香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所有情緒隱藏,才抬頭看他。

  “你沒話要對我說?”初天緯心頭一窒,他不想看她用這種表情對他。他想將她護在羽翼之下,想用盡心力對她細細疼惜,她卻躊躇,難道在她眼中,他真那麼沒有擔當?!

  一絲苦澀染上擷香的眼。她怎麼可能說服自己會和他有幸福的結果?他有家人,他有親友,見過她的高官富紳比尋常百姓多太多了,總有一天會被人發現,發現他身邊的她,是曾經伴寢無數的擷香。

  他述說的美好溫馨畫面,離她好遠好遠……忍住泛上眼眶的淚,她低道:“別讓擷香汙了您的宅第,初爺。”

  她竟退回去!在方才兩人共用歡愛後,狠狠將他推離,退到比初會更遠的境地!初天緯倏地攫住她的肩頭,怒聲咆哮:“你聽她的話做什麼?你的清白我再清楚不過,這是我的天地,除了你,我不讓人踏進!”

  “清白?”練拳嬉笑的畫面在眼前碎裂,她譏嘲反笑,滾燙的淚滑落了頰。“今日你讓他倆噤聲,以後呢?你要如何堵住天下悠悠眾口?我的入幕之賓太多了,說不定連你爹也……”

  “住口!”

  他緊緊將她擁入懷中,緊得像要將她揉進自己身體,心痛和怒氣讓他忍不住顫抖。他知道,她顧慮他,寧願重創自己,也不希望他和家人反目。

  他該怎麼做才能撫平她惶恐的心?才能讓她明白他不怕與天下為敵,只要能為她擋去風雨?

  “即使你不是清倌,我也不在乎,我要的是你,水淨,我要的是你純淨善良的心……”初天緯在她耳畔啞聲低喃,他不曾如此無措過。

  夠了,有他這些話,她什麼都不求了……唇角揚起笑,擷香輕輕掙開他的懷抱。“我要走了,嬤嬤會擔心。”

  帶淚的笑靨如此淒美,教人擰了心。他握緊她的手。“我會用最快的速度將羅?h門這件事做處理,等我,我會想出好的法子,相信我!”

  最好的法子,是各自回到原點,回到不曾相遇的日子……擷香咬唇,輕輕點頭,不讓淚水潛然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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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報更的漢子剛走過,梆鑼聲後又是沉靜的夜色籠罩著城。

  尋歡貪醉的醉月樓裏,在夜的掩映下,帶著奢華笑語過後的落寞,華燈光芒褪盡,只餘幾盞廊燈隱隱閃爍,惹人寂寥。

  叩,叩!

  抑低的敲門聲在這安靜的深夜仍稍顯清亮。

  梳著發的手停了,嬤嬤看向門。“誰?”

  “我,擷香。”門外的人低道。

  “進來吧。”放下手中發篦,嬤嬤看她推門走入,手中捧著一個小木盒。“新的燈芯做好了?”

  “嗯。”將木盒放置桌上,擷香點頭。“我這次很小心。很小心,應該沒有問題。”

  “別擔心,我明天會從來客中找個無害的傢伙試,試的時候我也會陪在旁邊。”知豔紅的事嚇著了她,嬤嬤笑道,話裏帶著溫柔。

  在燭火的映照下,擷香突然發覺,卸了妝扮的嬤嬤,臉上有著難掩的疲態及憔悴。五年來,因應對虛偽人心、費神思量,嬤嬤滄桑了多少?她卻都沒有發覺……她心一抽,忍不住哽咽。

  “傻孩子,都說沒事了。”誤以為她心有餘悸,嬤嬤笑拍她手。“那王八蛋沒得手,別擔心。”

  “今天樓裏沒事吧?”不忍更添嬤嬤擔慮,她強笑道。

  “不就是這樣?”嬤嬤一笑,有著淡淡的譏誚。“一下有人要搶姑娘,一下有人吃幹抹淨不付帳,還有人上門說要收保護費呢!不知是打哪來的小賊,要要狠不先探探,居然找上醉月樓?剛好林捕頭在,當下就給攆出去啦!”說到興起,嬤嬤手還不住揮著,好似小混混就真這麼給她丟出門去。

  那豪氣幹雲的模樣,逗笑了擷香,但想到嬤嬤所面對的危險,笑意沉澱下來。“品頤不在,若有需要我做的,儘管說,別都自己一個人擔。”

  不讓心頭感動表露出來,嬤嬤故意輕蔑地瞥了她一眼。“得啦,要讓你出去招呼,不當場被那些色鬼吃了就上天保佑了,你乖乖鑽研怎麼把燈芯做好就成,其餘我來!”

  知道嬤嬤是為了她想,擷香眼圈不覺泛紅。這五年來,離了家鄉,全賴嬤嬤用她嘮叨又膩人的關愛,將她細細呵護。雖然不曾改了稱呼,但其實她一直把嬤嬤當娘親看待。

  “嬤嬤,我們請護衛吧,樓裏有人鬧事,也好有人去擋。”醉月樓除了門口有兩名守衛護守,其餘上自姑娘、下至仆婢,全是女子。

  一方面是嬤嬤運用人脈護著,沒人敢上門妄動;一方面是有品頤留心,尋常小賊根本不是她的對手,為免節外生枝,也怕醉月樓裏太多秘密會被人發現,她們不曾動過聘雇護衛的打算。

  但,如今品頤走了,她不禁擔心,如果真有窮兇極惡的人上門,援兵搶救不及,嬤嬤是首當其衝的人。

  聞言,嬤嬤長長喟歎,原該風情萬千的美顏如今佈滿未老先衰的疲態。

  當年對男人的深惡痛絕以及看多世道炎涼的慘狀,促使她接受品頤的提議,一個老的、兩個小的,大膽做著騙人的勾當,或許老天幫忙,除了剛開始幾次小小的意外讓她用巧言圓了過去,這些年竟也把醉月樓做成了名享京城的青樓,無人發現。

  男人無窮的欲望,換來滾滾的財源,用那些錢,救了多少村莊,救了那些免于步上她後塵的姑娘。然而這樣的好運氣,能持續多久?

  “是啊……品頤都走了……醉月樓還能撐多久?每一天睜了眼,我都在想,該不該開門?這一開,會不會被人揭穿?我什麼都遇過了,沒什麼好怕,但我只怕守不了你,守不了樓裏的姑娘……”

  她沒見過嬤嬤如此示弱的樣子!眼淚掉了下來,擷香握住嬤嬤的手。“還有我,雖然我不像品頤那麼能幹,但還有我……”

  “你明明知道,咱們三個,只要少了任何一個,醉月樓都不會是今天這種局面。”嬤嬤愴然一笑。“品頤離開,老實說,我心裏高興得緊,因我看到她追尋她的幸福。但你呢?”

  擷香一怔。曾被初天緯緊擁懷中的充實,如今卻好似虛幻的憧憬。她呢?她不敢祈求會有什麼結果,若追捕的目標到手,他會回到聖上面前,繼續當他的極品侍衛統領,他和她就像雲和泥一般,再也不會有關聯。

  “見你和品頤將樓裏的姑娘一個個安排良人嫁了,我心裏只擔心,要到什麼時候,你才能脫離這片苦海。”輕輕拂去她額前的發絲,嬤嬤疼惜道。

  “能行善救人,怎能稱苦海?”擷香微微一笑,帶著淒惻。“我不想再見有更多像我一樣的姑娘了。”她知道,她這一生,該是只能待在醉月樓了。

  看著她,嬤嬤沒說話,良久才柔道:“孩子,你愛上誰了?”

  擷香一驚,連忙搖頭。“嬤嬤你在說什麼?我不懂。”

  “你誰都可能瞞,就瞞不了我。”嬤嬤一笑,搖了搖頭。那心傷的模樣,是戀愛中的女子才有的。

  想起他輕喚她水淨的聲音,想起他緊擁她入懷的體溫,想起他描述兒女嬉鬧的情景,池”她的心,好痛好痛……

  “他不會是我的……”將臉埋入掌中,淚水潸然而下。

  或許她愛上了他,但又如何?卑賤的她不可能會飛上枝頭,不可能會擁有幸福的未來。

  “沒試過,又怎知道?”嬤嬤勸道,不願見她自憐卻步。不是每個男人都像負她的那人一般。“醉月樓真該考慮收了,幫了普羅眾生這麼久,我累了,我也想過過平凡人的生活,想看你和品頤生個白胖胖的娃子來逗逗。”

  嬤嬤微眯起眼,仿佛那想像的畫面就在眼前。她無法過的生活,她無法擁有的幸福,能由她倆為她實現,她已然滿足。

  看到嬤嬤那帶著幸福的笑,她心頭更苦,不知該說什麼。

  曾有的癡心妄想,在見到他的家人後,已全然醒了。她知道,那平凡幸福的一天;永遠不會到來……


第八章
  砰、砰……

  一聲快過一聲的悶重撞門聲回蕩在清晨的醉月樓裏。

  擷香猛地驚醒,那撞擊聲還在耳邊狂揚,她的心,隨著那聲響急速跳動。

  這情形,沒發生過……心頭突然竄過不祥的預感,她連忙抓起外袍套上,連發也沒束,快速奔下擷香閣。

  在進入大廳的拱門前,正好遇上同樣衣亂發散的嬤嬤。

  “待在這兒,不准出來!”嬤嬤抓緊她的手,厲聲道:“聽到沒有?不准出來!”她有種直覺,這催命似的敲門聲,將會敲散這一切……

  被嬤嬤眼中的淩厲震懾住,擷香下意識地點頭,冰冷的手不停發顫。

  見她答應,嬤嬤才放手快步走到大廳,見一臉驚懼的姑娘們全都不知所措地探頭,長袖一揮;!

  “看什麼?都還沒睡飽呢,全給我進去!”冷眼一掃,見姑娘們都瑟縮地躲回房裏,才開口喝道:“碧兒,開門!”

  “是。”碧兒跑出廳外。

  強忍心中急湧而上的不安,嬤嬤挺直了背站在廳中,目光瞬也不瞬地看向大門。

  只聽聞外門一開,雜遝的腳步聲如潮水般湧進,數十名帶弓的官兵迅速入廳,上了二樓,占滿整個長廊;追隨而進的持矛官兵沿廳牆而站,舉起長矛,最後是持刀的十六名護衛,簇擁一名身著華服的男子進入。

  男子一踏進廳內,唰地一聲,所有官兵整齊劃一地搭弓舉矛,全指向廳中的嬤嬤。

  對這懾人陣仗恍若視而不見,嬤嬤冷笑,銳利的目光緊盯來人。“端木公子,醉月樓昨晚營業到深夜,此時造訪不覺太早嗎?”

  “嬤嬤果然好膽識。”端木柏人低笑,眼中閃過一絲陰冷。

  “生命危在旦夕,還能談笑風生。”

  “嬤嬤我自認沒做過傷天害理,觸法網之事,自當泰然自若。”沒讓心頭驚懼顯露,嬤嬤背挺得更直。

  “夥同羅?h門殺害娥貴妃娘家一家上下二十七口,還敢說不曾傷天害理,這舌粲蓮花的功力,讓我端木柏人實在是望塵莫及啊!”端木柏人抽出懷中摺扇一揚,輕輕揚動,在這劍拔弩張的氣氛下更顯詭譎。

  嬤嬤聞言臉色一變。這端木柏人上門來,為的是嫁禍!

  “什麼羅?h門,我根本沒聽過!”嬤嬤咬牙恨道。

  “有人見羅?h門主腦逃進擷香閣後就再也沒出來過,嬤嬤,莫怪我端木柏人不顧念以往情面,實是事關重大,難以保全,請見諒。”端木柏人收起摺扇拱手,唇畔卻噙著得意陰惻的笑。

  是那名喚遲昊的男子嗎?腦中迅速掠過那抹沈默的身影,嬤嬤立刻否決心頭疑慮。她雖不懂江湖事,但閱人無數的她,看得出他不是冷血嗜殺之人。

  這端木柏人是為了她從沒讓他擷香,挾怨來報復的!

  “凡事講證據啊,端木公子。”嬤嬤嗤笑一聲。“要真有那人,您也得先搜出來才能定我的罪,總不能憑藉一面之詞就一口咬定吧。”

  端木柏人張狂地笑了,笑聲在靜悄無聲的廳中肆揚,良久,才歇了笑聲。

  “嬤嬤,你這有恃無恐的模樣,人怎麼可能還在樓裏呢,是吧?當我端木柏人是三歲小兒要嗎?”銳眼一眯,他笑著輕輕搖頭。“要定你的罪,還不容易嗎?”

  嬤嬤心一凜。那太過自信的態度讓她察覺有詭!難道她每日擔慮的事,要成讖了嗎?

  端木柏人揚手一彈,十數名勁裝武人自內奔出,其中兩名押住擷香,將掙扎不已的她用力拖出。

  見其他人手上拿著見慣的燈芯和藥罐,嬤嬤心涼了半截。

  “嬤嬤!”看到被弓、矛指著的嬤嬤,擷香驚喊。

  “放開她!”嬤嬤斥喝。擷香的叫聲讓她回神,她老命賠了不打緊,至少要保得樓裏的姑娘周全!“不幹樓裏姑娘的事!”

  “難怪人都說醉月樓裏的姑娘命好。”那驚慌失措的表情讓端木柏人笑了。“都自顧不暇了,還能要我放人?”

  “啟稟公子,每間廂房都有暗道,通到後院雜物房。”其中一名男子報告。

  “小小青樓若非為非作歹,何必設此暗道?”端木柏人挑起了眉。“嬤嬤,你是怎麼用這些藥粉和羅?h門裏應外合來痛下毒手的,就直說了吧!”

  自知大限已至,心頭反而澄明,嬤嬤定定看他。他定要將醉月樓與那樁命案牽連,任她說破嘴也無用。

  “端木柏人,你行!我千防萬防,忘了防會咬人的狗不會叫。你等這個機會很久了,是吧?沒讓你擷過香,得罪你了,是吧?”

  “嬤嬤未免太自抬身價。”端木柏人冷笑,揚聲道:“將醉月樓所有嫌犯押解入牢,聽候判決!”

  “慢著!”嬤嬤厲喝。“羅?h門只和我有關,要抓就抓我,別濫殺無辜!”

  聞言擷香瞪大了眼。嬤嬤想一個人攬下罪嗎?她這一承認,必死無疑啊!“嬤嬤不要!我們根本不認得羅?h門?{!”

  “你閉嘴!”怕她也瞠了進來,嬤嬤怒聲大喝。“以為我像表面那樣疼你們嗎?要不是為了掩飾身分,早下藥毒死你們啦!J

  “戲演得精彩,以為我會信你的話嗎?”端木柏人笑哼一聲,眸光倏地一沉。“全都給我拿下!”

  “是!”眾人回應,就要衝入各廂房裏拿人。

  突然有人激喊:“羅?h門下劇毒啦!”

  眾人聞言回頭,只見嬤嬤手中高舉藥瓶,重重就要往地上甩落。

  她竟出此下策!端木柏人臉色大變,急喊:“賊婆騙人,不准出手!”

  但已然不及,疾射而出的矛和弓箭瞬間貫穿了嬤嬤的身子。

  擷香瞠大了眼,那畫面,像一?h那間,她來不及阻止;又像永遠,嬤嬤倒下的身子似永遠著不了地,血汩汩流出,四周的聲音都停了,只有嬤嬤砰然倒地的聲音,狠狠撞上她的心坎——

  鮮血飛濺,濺在鮮紅的地毯上,暈染成更深的暗紅色澤。

  “不、不——”擷香淒厲狂叫,奮力掙脫身後的鉗制,抽出那人腰間的長刀,揮舞著朝前砍去。

  那奮不顧身的拼命模樣嚇著了官兵,即使身懷武藝也只能揮刀格擋,一不小心都給劃上了口子。

  “誰都不准出手!”見二樓的人再次搭弓,端木柏人急喊。該死的!殺死嬤嬤不是他的本意,卻讓擅自攻擊的護衛全給破壞他的計畫!“出手的人全都格殺勿論,聽見沒有!”

  “賠嬤嬤命來!”不懂武藝的擷香被怒火燒紅了眼,狂亂揮舞手中刀子,她眼中只看得到一人,只看得到造成這一切的端木柏人!

  突然腰間被人一點,陷入瘋狂憤怒的她沒有感覺,仍往前沖出數步,才身子一軟,手中的刀子跌落,往前仆去。

  沒有發現一雙手臂在她倒地前接住了她,雖陷入了昏沉,那張麗顏仍因痛苦扭曲,黑甜鄉中儘是無邊的噩夢。

  只手將她抱起,初天緯冷肅的眼佈滿寒霜。

  “初某早已說過,此案端木公子毋須插手,卻又為何帶兵前來?”平靜無波的旨調讓人下寒而栗。

  端木柏人以冷戾的眸光回祝,兩人的目光悄然無聲地激烈交會。端木柏人沉下俊容,知情況已非他所能掌控,嬤嬤的死全然破壞他的計畫。

  “咱們聖上面前見。”他怒然拂袖,轉身離去。

  帶來的官兵立刻追隨走出,一下子,全走了乾淨。

  直至此時,廂房裏的姑娘才敢從房裏出來,見那慘死箭矛下的屍首,哀淒的哭聲佈滿整個大廳。

  “嬤嬤……嬤嬤……”一聲一聲的呼喚引入哀惻,卻喚不回那總是嘮叨嘴碎的身影。

  “去把大門鎖了,別讓任何人進來。”初天緯對其中一名仆婢吩咐,見她邊拭淚邊沖出廳外,視線調回懷中人兒臉上。

  發絲散亂貼在毫無血色的頰上,黑白分明的對比顯出她的哀痛欲絕,讓人不忍卒睹,臉上佈滿了淚,眉頭像承受極大傷害,緊緊深鎖。

  他怕,怕面對醒來發現一切不僅只是惡夢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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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好累……

  自睡夢中醒來,擷香緊擰著眉頭,覺得全身又沉又重,完全不像一覺睡醒那般神清氣爽。

  有人輕輕替她拂去頰畔發絲,擷香睜開眼,那雙熟悉的湛墨眸子映入眼中。

  她以前怎麼會覺得他的眸光冷峻得緊呢?明明是盈滿了溫柔啊……她唇畔微揚,伸手輕觸他的下頷,卻突然被他緊擁入懷,身子離了榻。

  “別這樣……”擷香來不及反應,只能紅了臉,輕抵著他的胸膛。

  初天緯沒有說話,只是把她抱得更緊。

  疑惑讓她輕顰黛眉,他的懷抱,好僵……暖人的溫度依然,但繃緊的肌理線條卻好僵好僵。

  “怎麼了……”勉強笑道,腦中疾掠的景象卻讓她猛然住了口。

  血……飛濺而出的血跡染紅了地,染紅了她的眼。

  誰?被箭矛穿透的人發絲披散,遮了臉,她看不清那人是誰……她只覺自己手抖著,渾身冰冷。是夢吧?是她剛剛醒前作的噩夢吧?

  她不想知道那人是誰!突然胸口像壓了大石,她強烈呼息,卻吸不到氣,她強迫自己不去看那人的臉,但焦距卻像被定住了一般,調下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人抬起頭來——

  嬤嬤!

  “不……不……”她驚駭搖頭,不自覺往後退,好像這樣就可以逃開那畫面。

  感覺到懷中人兒的竄動,初天緯痛苦地閉上眼,圈緊了手臂,不讓她逃離。

  她想起來了。

  “是夢吧?是夢吧!”她想看他的眼,想從裏頭找到可以讓她心安的答案,卻被他按住後腦壓在胸膛,什麼都看不見。“你說啊!”

  “我來得太晚了……”

  悶悶的語音從耳畔傳來,卻如平地一聲雷,炸得她心碎魂散,那渾身浴血的身影更加鮮明。

  嬤嬤死了?嫂嫂死了?淚急連上湧,模糊了眼眶。她想叫,喉卻像啞了,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抓緊他的衣襟,任由身子不住抖著。

  “發洩出來吧……”他低喃,不忍見她如此痛苦。

  她要殺了端木柏人!“放開我!”她奮力掙扎,怒聲哭喊。“我要報仇!我要殺了他!”

  那如鐵的桎梏卻收得更緊,她狂怒,無法掙脫的她只能握緊拳不住往他胸前擊去,卻是不曾撼動分毫。

  那似發了狂的蠻勁,伴隨她的淚,重重擊在初天緯的心上。

  “別讓嬤嬤的犧牲白費……”

  當他趕到時,看到她拿刀在人群中狂揮,他只覺他的心仿佛停止跳動。他怕極下一個被箭矛穿透的會是她的身軀!他好怕遲了一步,就會失去她!

  “為什麼是嬤嬤?為什麼?把嬤嬤還給我……”擷香倏地失聲痛哭,淚水不住奔流。嬤嬤只想能過著平凡人的生活,為何連這也不給她?

  “端木柏人私下找上太子,我來不及阻止……”初天緯低啞道。

  端木柏人瞞著他嫁禍給醉月樓,並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率領御林軍出兵,當他獲得宮中手下通報時,已然不及。

  “去你的羅?h門!去你的奉旨辦理!你們都是官!都說了羅?h門不幹我們的事,為什麼不信?為什麼苦苦糾纏?”擷香嘶聲哭喊,把所有的悲憤全發洩在他身上。她好後悔,若是早早和他劃分,沒有糾葛,是不是嬤嬤就不會死?

  面對她的指責,初天緯沉痛無語。

  他信。種種跡象早已顯示出醉月樓與羅?h門毫無相關,他早該另尋線索離開追捕,卻因一時貪戀,給了端木柏人伺機下手的機會。

  因不忍見她被人欺淩,讓他眷戀不前,想守護她多一些時間,卻反而造成更讓她心傷的結局。

  松了臂,初天緯握住她的肩,定定看她。“我會找出真相,在這之前,你別妄動。”

  淚又湧上了眼,擷香咬唇,低頭不看他,任淚水滑落。

  她知道,這一切不能怪他,羅?h門只是端木柏人的藉口,若沒有此事,陰沈的他仍會另尋名目毀了醉月樓。

  可……她滿腔的怨慰該如何發洩?嬤嬤的慘死冤屈又該向誰訴?

  “……真相又如何?嬤嬤已經回不來了。”

  “別忘了樓裏的姑娘,真相一日不明,她們就脫離不了死亡的陰影。”初天緯怒道,怕哀痛欲絕的她會義無反顧。“端木柏人不是你對付得了的,答應我!”

  不讓她閃躲,初天緯逼著她要一個承諾。他不想在一切真相大白後,卻見她已因尋仇未果離開人世。

  聞言,擷香閉上了眼。嬤嬤一直掛念著她們,她不能讓嬤嬤死不瞑目。深吸一口氣,她緩緩點頭。“我答應你。”

  初天緯看著她不曾或抬的眼,心中滿足不舍。

  這一去,之後他還能擁她入懷嗎?尋出真相後,她能夠原諒將羅?h門引至醉月樓的他嗎?

  只要能撫她心傷,即使她永世不再見他也無妨。他淡淡一笑,笑裏含了太多愁苦,又看了她一眼,像是要將她烙在心底那般深刻,才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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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強忍難過,擷香回到廳前,卻見廳中擺了一具烏沉棺木,樓裏姑娘圍坐哭泣。

  “誰送來的?”擷香啞聲詫異問道,美眸因哭泣變得紅腫。

  “初爺吩咐的,還讓人幫嬤嬤入了殮。”

  地毯上的血漬仍是如此怵目驚心……擷香忍住淚,走到棺木前。

  棺木未蓋,躺在裏頭的嬤嬤,臉色稍白,身上覆著一條繡邊黃綢,透身的箭矛已被除去,此時她輕合上眼的面容像睡著了般,沉入甜而美好的夢境中。

  伸手輕觸嬤嬤的面容,冰冷的膚觸渾然不似嬤嬤那暖和的手,嬤嬤是真的走了,真的離她而去了……

  她扶住棺沿,忍不住哀哀哭了。

  沒人有餘力去扶,大家哀淒落淚,哭得不能自已。

  “擷香姑娘,外頭有官兵團團圍住醉月樓。”  一名仆婢強忍悲傷稟報。

  端木柏人還在監視她們!申袖將眼淚抹去,擷香站起,只餘下她一個人了,她要堅強。

  “所有人都集合到西廂邊房,千萬別落單,”她揚聲道。“若有人問起那些藥的事,都說不知,不能讓嬤嬤的犧牲白費,知道嗎?”

  姑娘們點頭,像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

  萬般不舍的視線在嬤嬤面容流連,擷香一咬牙,狠狠別開——

  “把棺蓋蓋上,我們一起帶嬤嬤到後院……火化升天……”話至語末,強裝的堅強仍然瓦解,她不禁哽咽。

  擔慮端木柏人一口咬定嬤嬤是羅?h門的人,會將屍首帶走,她無法救活嬤嬤,但她絕不讓嬤嬤落入他們手中無法安息!

  樓裏姑娘們全忍著淚,圍聚過來,在擷香的指揮下,一起抬起了棺木,朝後院走去。

  棺木的沉重,壓痛了手,更壓痛了心。擷香看著已鋪上乾草,淋上燃油的棺木,五年來的相處情景,歷歷在目。

  嬤嬤,來生找個平凡人家,生兒育女安穩過日,別再這麼苦了。孟婆湯別盡數喝下,記得我,記得品頤,來生再重逢……

  手上火炬一點,看著點點星火變為狂猛火焰,將棺木吞噬。

  灰煙嫋嫋升天,擷香閉眼,淚滑下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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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日裏鮮少有人踏足的醉月樓前,此刻被官兵層層包圍,持矛帶刀,如臨大敵,隔著條街,那頭擠滿了圍觀的民眾,全都目不轉睛地瞪著直看。

  “聽說那嬤嬤是羅?h門的人……”

  “難怪,我就說,一個妓院老鴇精明成這樣,不正常啊!”

  “可不是?借著妓院將心機滲透到達宮貴人裏,妄想干預朝政,乘隙將大勢奪下,轉的惡毒心思!”

  “難不成害了娥貴妃一家,她的目的是想脅迫娥貴妃遠離皇上恩寵,借機將手下姑娘送入宮中,用狐媚之術迷惑皇上?”

  “喲,你還算聰明嘛!賊人的心思都摸透啦!”

  “聽說那奉旨承辦的御前侍衛統領反被賊人迷惑,若不是端木公子機敏,率領御林軍直搗賊窟,怕此案還無法了結呢!”

  “就是說啊,那初天緯還到聖上面前想為醉月樓脫罪,早得端木公子通知的皇上已看破他的伎倆,將他押入天牢。”

  “御前統領誰押得住啊?”

  “就是說啊,幸虧初天緯總算還沒泯滅天良,見對手是自己手下,出手都留了三分,所有的御前侍衛全攻了上去,手腳哪施展得開?久戰之後就給拿下了,那場面,驚險得緊啊!”

  “怎說得好像你親眼所見啊?”

  “嘿嘿,我鄰居的舅媽的女婿的表妹的大叔公的二兒子在宮中當差,聽那晚與戰的御林軍說的……”

  群眾中你:口我一語,討論的聲音嗡嗡作響,守在門前的官兵統領聽得煩了,抽出腰間大刀,淩空不住揮舞——

  “去、去、去!閒雜人等別在這裏晃,再不走就當羅?h門同夥拿了!”

  白森森的刀身在豔陽照射下映出懾人的光,群眾嚇得腳下踉蹌,全跑了開去。

  然而不一會兒,看他收刀旋回門前,像潮去潮又來,人們又圍了上來,開始指點,議論紛紛。

  罷啦!守好別讓裏頭的人溜了就成,不管這些死老百姓了!官兵統領翻了翻白眼,任由圍觀群眾說去。

  他沒留意到,在對街的角落,有一名走方郎中及僕役佇立,相貌並無特別,但如炬的目光直視醉月樓。

  “我要進去……”郎中眼裏滿是擔慮,眼眶已紅。

  “沈著點,心急會壞事。”僕役在他肩頭一按。“晚上我們再探,別徒讓賊人抓著把柄。”

  郎中長歎口氣,只能點頭。

  留心醉月樓前官兵的動靜,兩人隱入陰影,退出了街道。


第九章
  大門傳來重重的擊門聲,擷香聞聲連忙奔至廳前,見碧兒從廳外跑來。

  “擷香姑娘,端木柏人又來了,”不等她問,碧兒已急急開口。“他說要見你,我不敢開門。”

  聽聞那名字,她只覺滿腔的憤恨都沸騰起來。不行,為了大家,她要忍。

  “帶了多少人來?”

  “除了原先包圍外頭的官兵,他沒帶人,只自己一個人來。”碧兒搖頭。

  自己一個人?擷香微微一怔。

  端木柏人陰險,此來必有詐,但若不見,又會惹得橫生多少枝節?腦中響起初天緯那日離去前的叮嚀,她閉上了眼,心頭為難。

  他要守護她,但她亦須守護大家!

  再睜開,水眸已一片澄淨。“讓他進來。”

  “不成啊……”碧兒慌得直跺腳,怎麼放擷香姑娘一個人去面對那惡煞呢?

  “放心,他若要強行拿人,早在那天就動手了。”擷香安撫她。“快去開門。”

  “可是……”

  見她猶豫,擷香只好板臉喝道:“要我自己去開嗎?”

  碧兒無法,只好奔出廳外開門。

  站在廳中,見身著錦衣長袍的他優雅走進,擷香冷著臉,看向怯怯跟在他身後走進的碧兒。“碧兒,下去,叫大家不准出來。”

  碧兒看了看那欣長的背影,又看看擷香,泫然欲泣的小臉彷徨不決。

  “碧兒!”擷香又喊,她才一咬唇退了下去。

  “才幾日不見,擷香姑娘的氣勢不可同日而語,直可和嬤嬤比擬了。”端木柏人冷笑,逕自走至錦椅入座。

  “有什麼事就直說,別拐彎抹角,我不想看你那張臉太久。”握住氣得發抖的手,擷香冷聲說道。

  他竟還敢跟她提嬤嬤!若不是顧及樓裏的姑娘,她早已撲上去和他拼命!

  “可惜啊,難如美人願了。”端木柏人愉悅地笑了。“我來這兒,是為了納你為妾,這張你所厭惡的臉,將會看一輩子了。”

  “我寧願死!”想也不想,擷香立刻開口。

  像是早料到她的反應,端木柏人沒有動怒,只是笑得更加歡愉。

  “擷香姑娘視死如歸,就不知醉月樓裏上下的姑娘是否也是如此了。”

  “你!”擷香怒極,揚手想打掉他那令人作嘔的笑,他完全沒有閃躲,噙笑的眼直勾勾地看著她。

  望進他眼中的深沉,她的手頹然放下。她敵不過他……

  “迎娶人盡可夫的青樓女子,端木公子不怕惹人非議嗎?”她不懂,為何他會如此執著於她,她和他甚至稱下上正式照面過。

  “只要我想做的、我想要的,沒人阻得了,沒有人。”端木柏人放緩了音,語意讓人冷寒,又突然一笑。“忘了說,你們冀望的初護衛不會來了。”

  “你對他做了什麼?”臉瞬間煞白,擷香急喊。

  “只是在皇上面前點撥幾句,沒做什麼。”端木柏人聳肩,仿佛只是拂去衣上灰塵般無關緊要。

  那初天緯竟收集了齊全證據,證明毒害娥貴妃娘家的禍首另有他人,還妄想覲呈皇上為醉月樓洗脫罪名。可惜,再如何忠心護君也禁不起人言撩撥,他深諳其理,且運用自如。端木柏人揚起嘴角。

  “全看你決定怎麼做了。”他笑睨她一眼。

  她不知道,連位居高宮的他,竟也身陷險境。她不該讓他去的!懊悔擔慮揪緊了心,擷香深吸口氣,緩緩開口:“為何執意要我?”

  “我不要你。”眼中閃過陰冷,端木柏人低道。“但我不容許有我得不到的東西。”

  擷香狠狠一震,抬頭看進他的眼,在他眼中,她看不到任何感情及欲望,只有佈局收網的得意快感強烈閃動。

  竟有這種人,只因心有不甘,心狠毀了無數人的天地?!她無奈閉眼,情勢已被他緊緊在掌控,她們都是任人擺佈的棋子,逃不了了。

  再次開口,語音裏儘是哀莫大於心死的木然。“只要我答應,你就放了醉月樓,放了他?”

  見她軟化,端木柏人詭譎笑了。“別妄想尋死,相信我,即使我放手了這次,要再翻案,是很容易的事。”

  他沒說錯,端木柏人不是她應付得了的,連她設想的絕路都已看透。擷香淒惻一笑。“我會用盡我的一生,去換取您的滿意,可以嗎?”

  “很好。”端木柏人起身。“明日正午,我會派大紅花轎迎你風光過門。”

  見他身形飄逸出了廳,擷香挺直著背,不曾或動。

  許久許久,淚,才緩緩滑下。

  陰暗的地牢裏,潮濕隱晦的氣息撲鼻,火把焰舌不住搖晃,搖晃出死亡的陰影徘徊流連。

  在地牢最深處,高大身形被層層鐵鏈緊緊捆綁,束起的發已散亂,披瀉在髒汙破損的衣袍上。

  “把他叫醒。”極不相稱的優雅語調在森冷的地牢裏響起。

  初天緯抬頭怒瞪來人,對方尚未開口,他已從對方不曾費心隱藏的俏息足音辨出來人。

  守衛正要拿水潑,突然接觸到那如炬的目光,兩腿嚇得直發顫。

  “都下去。”端木柏人手一揮,守衛立即噤聲,退出地牢。

  “你來做什麼?”上身一動,收緊的煉條立即在手腕勒出又一道紅痕,初天緯恍若未覺,氣勢仍不住向外燎燒。

  “早說了聖上面前見,誰教你遲了一步。”他的狼狽,讓端木柏人開心地笑了。“證據又如何?鬥不過我的。”

  初天緯沈怒不語,他不怕自己受苦,他只怕被困在牢中無法幫她。

  “別擔心,醉月樓沒事。”明知他心頭弱點,端木柏人偏往那傷口戳。“來這,是邀初護衛明兒個來捨下喝個喜酒。”

  喜酒?初天緯臉色一變,他怒喝咆哮:“你想幹什麼o。”

  見他臉上的表情,端木柏人笑得更加燦爛。“納妾罷了,都忘了初護衛沒法子與宴。可惜啊!”

  初天緯皆目咬牙,狠狠瞪視他。端木柏人不是愛她才娶她,他是想讓她受盡折磨!緊抓住鐵鏈的巨掌因用力過猛而微微顫抖,不顧煉條緊收生疼。

  “放了她!”

  端木柏人沒有回答,只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隨即仰首大笑,邁步離去。

  “端木柏人!不准碰她!否則我連死都要將你挫骨揚灰,端木柏人!”

  鐵鏈擊牆的強烈聲響及撕裂怒吼,一聲又一聲,回蕩森冷黑暗的地牢甬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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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低垂,微弱的燭火搖晃,映著坐在榻沿的人,在牆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贏弱身影。

  擷香靜坐著,空洞的視線落向不知何處的遠方。

  品頤走了,嬤嬤走了,她才發覺,這醉月樓有多大,大到她幾乎無法想像,當初單憑她們三人,是怎麼建立起這番局面的。

  想過要堅強,完成嬤嬤守護姑娘們的心願,卻發現自己言輕力微,除了緊閉樓門,被敵人守得滴水不漏,再無他法。

  原來自己還是有用的,用她的一生,可以換取這麼多人的逃出生天,值得了,即使不能再見他,只要能換他無恙,值得了……

  黑影一晃,有人遮掩了燭光。

  是他嗎?他逃出了?擷香驚喜抬頭,卻在看清來人,失望漫然而生,隨即又被欣喜和擔慮滿滿籠罩!

  “品頤……”她緊緊擁住那抹熟悉的身影,泣不成聲。“嬤嬤她……”

  “我知道……”海品頤啞了嗓,淚水滑落。“我不該走的。”

  “不是你的錯,是端木柏人太過陰狠。”怕她自責,擷香急急抹去她的淚。“你們不該回來的!”

  “我只恨自己回來晚了,見不到嬤嬤最後一面……”海品頤搗唇,失聲痛哭。“我若是在,就能讓你們不受端木柏人欺淩,嬤嬤也不會死了……”

  她晶瑩的淚讓立于門邊的黑影眼中閃過一抹心疼,身形一晃,立刻足下無息地出了房門。

  “情況不會變的,嬤嬤為了護我們,定會用盡方式不讓我們出面。”她瞭解品頤的感覺,那種力不從心的懊悔,狠狠啃蝕她的心。“嬤嬤從沒怪你離去,她只擔心你的安危,只要你過得幸福,她就已經滿足。”

  她慶倖那日品頤不在,會武的品頤不像她只會胡亂攻擊,若她出手,逼於自保的端木柏人定會痛下殺手。

  “為什麼我們做盡善事,卻要遭天如此折磨?”海品頤重重捶榻,心中滿是怨懟。“老天竟如此不公?”

  “不要這樣,嬤嬤不會想見你傷害自己的。”連忙護住她的手,擷香心疼勸道。“嬤嬤這一生太苦了,讓她好走,來生能夠平凡幸福。”

  海品頤點頭,悄然落淚。

  “你們怎麼回來了?”擷香問道,心頭的憂慮讓她掙扎是否該開口問那件事。

  “我們喬扮成走方郎中,只在京城近郊遊走,聽人說官兵包圍醉月樓時急忙趕回,但已經太晚了。”海品頤沉痛道。“我們沒料到這件事竟會有端木柏人插手,以為只要我和遲昊離開就能讓醉月樓脫嫌,誰知……”

  深吸口氣,擷香決定提問。“品頤,你知道羅?h門嗎?”

  海品頤僵了下,輕歎口氣,才緩緩點頭。“遲昊曾是羅?h門人,我會藥、易容,都是他以前教我的。娥貴妃那事是羅?h門受宮中高官收買所為,遲昊之前就是因為剷除羅?h門又遭初天緯追捕,才會受傷功力盡失。”

  她的坦言讓擷香無語,看著品頤修長的手指緊握,她的心裏已沒有任何想法,她只希望至少有一人是幸福的,至少品頤是幸福的就好了。

  “他對你好嗎?”

  海品頤揚起笑,向來淡然無求的臉上有著難掩的幸福光輝。“他從不對人好,但,我知道,這樣就夠了。”

  她的幸福,感染了她。她能體會嬤嬤那時所說的話了,能見品頤如此,她什麼都不怨了。

  “風頭過後,醉月樓裏的姑娘交給你安排。”擷香緊緊地握住品頤的手。

  她不能讓品頤知道她答應了端木柏人的脅迫,犧牲的事由嬤嬤和她來擔就好,品頤要替她們好好地過下去。

  “等官兵退了,我們就收了醉月樓。”海品頤點頭,微微笑了。“我知道有幾個不錯的人選,還需要你扮媒婆呢!”

  張家村來的張媒婆是吧?酒糟護手,我記得很清楚。

  他的溫醇笑語在耳際迴響,原以為心死乾涸的淚,又泛上眼眶。她無怨了,即使此生和他及品頤都再無相會之日,她都無怨了。

  趁品頤說著如何安排的計畫沒有留心,她連忙將淚拭去,揚笑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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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大人,吃點東西吧!”地牢內,昔日屬下吩咐守衛開了牢門,將晚膳送進。長官的際遇讓他們不勝唏噓,明明盡忠護主,卻落得如此下場。

  原本垂首閉目的初天緯張眼,深湛的眸色讀不出思緒,隱然散發的冷靜氣勢完全不似階下囚。

  “別靠太近,你要是讓他拿住要脅我可不會管你。”守衛在外喊。雖說那人用鐵鏈煉住,但他身懷絕技的傳聞仍讓他覺得不妥。

  “你閉嘴!”屬下怒聲回道,將提籃推近了些。“大人,放心吧,弟兄們正準備將證據交由信王爺直呈聖上,事情會有轉機的。”

  “那太慢了。”初天緯輕道,緩緩轉動被鐵鏈系住的手腕,眸中閃過精銳的光。

  “什麼?”那似自言自語的聲音聽不真切,屬下又問,還沒得到任何回答,卻讓猛然響起的金屬撞擊聲給嚇得怔愣當場——

  初天緯雙腕反轉攫住鐵鏈,運勁使力,沈聲低喝,將鐵鏈自牆上拉斷,造成牆上龜裂,碎石沙塵不住自碎裂處崩落,他又運勁將系住雙腳的鐵鏈拉離,轉瞬間已獲得自由。

  牢外的兩名守衛嚇傻了,正要張口喚人支援,初天緯卻搶先一步拾起提籃內的筷子分別朝二入射去,點住穴道,頓時動彈不得,只有睜得老大的眼對望,冷汗不住滴下。

  “大人!”屬下回神驚喊。“不可,請三思——”

  語音未落,初天緯已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奪下他腰間佩刀,手腕靈動翻轉,銳利刀鋒貼近他周身,逼得他步步後退,不消多時,大腿已被劃了一道長口,鮮血直流,他痛得跌坐在地,滿臉不可置信。

  “大人……”難道大人真與羅?h門勾結,為了逃離竟對他痛下毒手?

  初天緯沈著臉,來到他面前,刀架在他脖子上,用身形的優勢擋去牢外守衛的視線。

  “你奮力抵抗過了,卻不敵賊人攻擊,懂嗎?”初天緯抑聲道,用只有兩人聽得到的語調低語。

  原本顧慮到身為御前統領的身分不能以身試法,兼之上前攻擊的都是自己屬下,若沒拿下他反而會害一干人等受罰,那時他才沒盡全力反抗,被人擒進天牢。

  但既然得知端木柏人的意圖,他怎能什麼事都不做,就這麼見事情的走向完全如他所願?時間已迫在眉睫,等信王爺說服皇上再派兵圍剿,羅?h門餘孽早已逃逸無蹤,只會更加定下醉月樓的罪名。

  他不能坐以待斃,他要用他的雙手護著她,即使這樣會墮入萬劫不復的罪名,他也無懼,只要她能安全無虞,就算犧牲自己性命他都甘之如飴!

  “大人……”屬下頓時心頭雪明,大人在為他製造奮勇殺敵的假像,不讓自己逃獄的事連累到他。

  “讓你受痛,抱歉!”初天緯運轉刀鋒,在他身上增添數道刀口,恰到好處的力道絲毫沒有傷到他的筋骨。

  初天緯快步走出牢外,重達近百斤的鐵鏈拖在地上發出沙沙聲,在他身上卻似無物,完全阻不了他的動作。他走到守衛身旁,蹲身搜出掛在腰際的鑰匙,將系於四肢的鐵鏈完全解開。

  守衛苦於穴道被點,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心裏忙不迭叫苦。

  束縛卸去,初天緯疾掠而出,在臨出牢前,手中鑰匙一擲,撞上其中一名守衛背部穴道,等守衛能夠動作時,他的身影早已自入口消失無蹤。

  守衛跌跌撞撞地沖進牢內,看到那人身上鮮血淋漓的模樣,嚇得膽戰心驚,急忙出牢房,邊扯開喉嚨大喊;“來人哪!犯人殺人逃逸,快來人啊!”

  屬下扶著牆站起,看似傷重將亡的他其實都只是皮肉傷。他看向初天緯離去的方向,心頭默禱——大人,祝您順利,請您一定要擒賊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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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用的守衛竟讓初天緯逃了!

  得到宮中傳來的訊息,端木柏人滿臉怒意地走進書房,來到書案前落坐,紫檜書案閃著烏沈光澤,珍貴材質的文房四寶內斂地彰顯持有者的尊爵地位。

  以為這樣能奈何得了他嗎?端木柏人冷笑,手執輝玉紙鎮撫平桌上卷紙,提筆蘸飽了墨,微一斟酌,隨即果決下筆,筆鋒疾走如飛,轉瞬已寫滿大半紙張。

  突然間,他猛然頓筆,心頭盈滿驚懼。

  桌案前的錦椅上,不知何時坐了一名身著白衣的冷面男子。

  這人輕功如此高深,竟連他都沒有察覺!端木柏人不曾或動,暗自運功,卻聞那人低沉開口——

  “你氣一運,已廢了雙足筋脈,我若是你,就不會再妄動。”

  像在印證那人所言,端木柏人雙腳霎時猶如刀刨劇烈撕痛,手勁緊握,手中筆幹應聲折斷,額上已滿布冷汗。若非定力過人,那直讓人撕裂心肺的痛足教一名偉岸男子滾地哀嚎。

  知來人所言是真,他立即停止運氣。

  “閣下何人?”強忍劇痛,調勻呼息,他開口。饒是自製,聲音已然嘶啞。

  見他不再妄動,只見男子衣袖微晃,動作快得好似不曾挪移,在燈火映掩下,一抹難以察覺的白霧緩緩飄散。

  腳上疼痛立時舒緩,心知來人能力高出太多,端木柏人不敢進攻,只是陰沈著臉看向他。

  “稍緩疼痛,是為了讓你專心談話。別藉此做些無謂舉止,那都是白費心機。”男子回視,貌如冠玉的臉上平靜無波。“憑這樣就想惹羅?h門,未免也過於小覷。”

  聞言端木柏人心頭一驚,隨即掩下,臉上沒有顯露任何思緒。

  “你早知娥貴妃一家二十七口,並非選人醉月樓那人所殺,也知初天韓已循線搜證,只餘上稟,即可將賊人追捕到案,你卻苦苦相逼醉月樓,一逞私人恩怨。”男子平淡直敘,語調中沒有情感起伏,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的鄉野傳聞。

  “你是羅?h門主腦遲昊?”微一思索,端木柏人已猜出來人身分。能傷人於無形,除了遲昊,他想不出還有誰能將毒物運用如此自如。

  “羅?h門已滅,若你正視初天緯所集之證據,你會發現。”遲昊沒有正面回答,仍淡然續道。

  “又如何?”端木柏人冷笑。他本來就不在乎是誰痛下毒手,羅?h門只不過是他用來毀掉醉月樓的一步棋。

  “又如何?”遲昊淡淡重複,平靜的臉上揚起一抹讓人發冷的笑。“我要你去皇帝面前解了初天緯的罪,讓他將真相公佈。”

  “我若說不呢?”端木柏人咬牙。初天緯越獄的事他不想讓他知道,怕他若和初天緯聯手,會更難對付。

  遲昊沒有回答,視線遠遠地落在燭火上,良久,才開口輕道;“永遠別再找醉月樓裏的任何一人,以及初天緯的麻煩。否則我毀掉的不只是你的雙腿,也不會是你的命,我會讓你苟延殘喘,生不如死,懊悔來到這個世上。相信我,我絕對做得到。”

  那語調,仍是平穩,卻隱含張狂濃厚的殺意。

  一股寒意由背脊直竄腦門,端木柏人緊握住扶手的掌微顫,掌心已因冷汗而潮濕。自幼養尊處優的他,從沒遇過這種心膽俱裂的時刻。

  “明日,若事情不見轉圜,我會再來,若有需再會面的時候,你會衷心祈禱從來沒見過我。”遲昊起身,撫平衣袍縐折,逕自推開房門,緩步離去。

  漫然怒火上湧,端木柏人倏地起身,雙腿卻似棉絮般癱軟,若不是手及時撐住書案,已然跪跌在地。

  知遲昊所言為真,他坐回椅上,臉上青白交織,傲氣、憤怒及恐懼不斷衝擊。

  最後,他一咬牙,將原先所寫書卷撕了粉碎,重新鋪平卷紙,憤恨提筆。

  “來人,將此信快馬送呈皇上!”


第十章
  梳著長髮,抬眼只見鏡中的人影憔悴,亦怔怔地回視著她。擷香放下發篦,隨手一束,不願多做打理。

  昨夜和品頤長談過去五年,談相遇,談嬤嬤,談許多許多,兩人又哭又笑,直至天際微亮,遲昊才來敲門,趁著天色昏暗,偕品頤離開醉月樓。

  品頤離開後,她把賬簿搬來做最後整理,好讓之後品頤處理更順利。直至巳時已盡,她才把放空的心收回,強迫自己面對。

  還好有品頤陪她這最後一夜,否則這猶如淩遲的等待,該是如何難熬。

  披上外衣,束緊腰帶,環視看慣了的房間擺飾,唇畔勾起淒苦的笑。

  以前一直以為,有朝一日能離開擷香閣,就是重生的開始,沒想到,如今離開,卻是無盡的苦難,直至老死。

  深吸口氣,將心緒抑下,擷香轉身走出擷香閣。

  皇宮禦書房外,結束早朝的聖上在此歇息,御前侍衛全都戒慎守衛聖上安全。

  突然一抹人影飛竄入廊,眾人還來不及反應,那人已來到門前。

  “皇上,事情緊急,恕罪臣失禮。”初天緯不等回應,直接推門而入。

  看清來人,眾人皆臉色一變——昨晚越獄的統領竟自行送上門來?

  “保護聖上安全!”被提拔為代理統領的人突然喊,難得升官,他不願這得來不易的機會又被毀去。

  這一喊拉回眾人的神,明知不敵,還是急忙沖進禦書房裏,試圖捉拿逃犯。

  這等陣仗讓皇帝一愕,看向在階下站得筆挺的初天緯。

  即使發亂衣髒,仍不損他懾人的氣魄,初天緯無視團團將他包圍的侍衛,雙手將卷軸上呈——

  “啟稟皇上,羅?h門的首腦名單及殺害娥貴妃的罪證盡皆在此,人犯已押解至府衙大牢,懇請皇上重新審視此案,勿輕易定了醉月樓的罪名,涉累無辜!”

  昨天他逃出自由後,即隻身殺進羅?h門據點,一番激戰後,將因有代罪羔羊而鬆懈失防的主嫌一網打盡,其餘小囉嘍四散,他無法顧及,只能擒住幾名主要禍首,廢掉他們的武功,直接就近關進府衙牢裏。

  “莫聽他辯解,先將他拿下!”代理統領又喊,指揮眾人上前,試圖捉回逃犯,立下大功。

  憶起之前初天緯待他們有如手足,眾人猶豫,但怕護駕不周只好上前。初天緯目光淩厲一掃,眾人心一凜,全都不由自主後退,沒人敢上前。

  “皇上,懇請您翻閱這些罪證,您將發現禍首另有其人。”初天緯不死心,再次上稟。

  聞言,皇帝苦笑。昔日愛將賣命上稟,加上端木柏人昨夜送來的訊息,他已清楚兇手另有其人。“你們先退下吧。”

  代理統領怔愕,不敢違抗聖令,只好帶人退至門邊。

  “初天緯領旨。”皇帝站起,朗聲道。

  “罪臣在。”初天緯跪下,明白事情已有轉機。

  “朕恢復你御前侍衛統領職務,御林軍及京城官兵任你調度,務必將羅?h門人全數殲滅。”

  初天緯喜不自勝,垂首領命。

  “臣遵旨!”

  “碧兒,幫我把大家叫來,所有的人都要到場。”擷香來到主樓大廳,對碧兒吩咐。

  不一會兒,包括樓裏的仆婢,全都聚集在大廳,或坐或站,視線全盯著廳中的擷香身上。

  連日的擔慮受怕,讓大家都瘦了。

  心疼得環顧眾人,擷香輕輕開口——

  “醉月樓開始至今,已經五年了。這些年,委屈大家,忍著肌膚相親的不適,還得扮笑裝嬌,我知道,很多人都在心裏掙扎,若不是為了助人,任再多的銀兩,也沒有姑娘願意毀了自己清白。我在這裏,先代嬤嬤謝過各位。”擷香盈盈跪倒。

  見狀,站得近的急忙來扶。

  “擷香姑娘,別這麼說!”其中一名姑娘哭道:“當初若不是醉月樓救了我,我早已成了真的妓女……”

  “嬤嬤待我們極好,你和品頤又費心為我們安排,我們都是心甘情願做這事的。”另一名姑娘也落淚道。

  一時間,整個大廳哭聲語聲此起彼落,全是真誠的感謝心聲。

  嬤嬤,不枉您如此疼我們了。擷香欣慰微笑,站起身來。

  “大家的苦難該結束了,醉月樓,該收了。”

  此話一出,有人驚呼,有人惻然,更多人憶起種種回憶,哭得更加心傷。

  “別哭,這是好事。”強忍難過,擷香笑道:“我們在做什麼,相信大家都很清楚,即使別人誤解我們,栽贓我們,也不用去辯解,我們自己知道就好,別為了無謂的解釋害了自己一生,知道嗎?”

  見她們點頭,擷香才又續道:“我今天會離開,你們仍先留在樓裏,品頤會回來,她會安排你們,年齡到的找個好的歸宿,年齡還小的幫你們返回家鄉,這些年經過大家的努力,各位的家鄉狀況已經都好轉,可以讓你們安居足食的。”

  “擷香姑娘別去!”突然有人哭喊。

  “我們寧願陪著一起死,別向端木柏人低頭!”昨天雖然沒人出來,但那對話,在沉靜的大廳回蕩,一清二楚。

  “是啊!我們寧願死!”激烈的護衛聲響此起彼落。

  “砰!”一聲,擷香用力拍桌,震得眾人噤了聲。

  “你們要讓嬤嬤死不瞑目嗎?”擷香板臉怒道:“要是嬤嬤肯讓你們如此,她又何必承認端木柏人無謂的指控?”

  聞言,眾人不再說話,淚無聲地流。

  手在袖下緊緊握拳,擷香掛起無謂的笑。“大家不要擔心,不過是嫁人,無所謂的。”

  大家聞言,更是哭得哀戚。

  “好了,”不想大家見她離去,擷香低道。“你們都回房吧,去收拾自己的東西。”

  “讓我們陪你等……”

  “求你們,讓我自個兒靜靜好嗎?”她不想自己脆弱的一面被她們看見。

  眾人無法,只得邊走邊哭,離開大廳。只有服侍嬤嬤的碧兒沒有離開,開口輕喚——

  “擷香姑娘……”

  “時候差不多到了。”擷香強裝起笑顏,站了起身。“我該去門口等著。”

  “不,你在這兒坐著,我去……”碧兒咬牙強忍淚水。“讓我幫你看最後一次門。”

  “……嗯。”不忍拂她好意,擷香點頭。

  聽聞那腳步聲遠了,擷香低頭看自己置於膝上的手,怔怔發愣,她只能把自己的心思放空,否則她不知該如何面對將臨的局面。

  奔出廳外的碧兒直奔至大門後才停下腳步,一撩裙擺坐在石階前,專心聽著外頭的動靜。

  那端木惡人若來,她要狠狠踹他兩腳!

  不,他若跨進大門,她要拿門閂打得他滿頭包。

  不對,他敢進醉月樓,她要到廚房拿了屠刀,把他大卸八塊!

  滿臉憤恨不平的碧兒在腦中不住描繪折磨惡人的各種招數,赫然發現,原先在正上方的日頭,不知何時已微微偏了,大門拉長的陰影已可遮住她。

  狐疑起身,食指摳了摳額角。怪了,昨日明明聽那惡人說正午會到的啊……

  湊耳貼上門板,外頭車來人往的聲音隱隱傳來。

  “怪了……怪了……”她嘴裏喃念,覺得就是有那麼點不對勁。

  鼓足了勇氣,她輕輕拔開小門的門閂,牙一咬,緩緩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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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擷香姑娘!擷香姑娘!”碧兒跑得飛快,直沖進大廳,腳下一絆,還差點跌倒。

  擷香上前攙扶。“來了嗎?”

  “不是,你快來看!”碧兒反倒拉了她的手,忙不迭地又往廳外奔去。

  發生什麼事?擷香微微皺眉,快步跟上,到得樓門前,只見小門開啟,碧兒朝她直招手。

  “官、官兵全撤走了!”碧兒指著外頭喜嚷。

  撤了?擷香沖出門外,只見門前大街又恢復人來人往的景象,森羅包圍的軍隊已全數撤去。

  見醉月樓有人開門出來,周遭的人又開始圍觀。

  不顧眾人指點,擷香快步出了門外,確定連圍牆外的官兵都走了,這教人難以置信的喜悅才滲進腦海。

  她還以為是因等待的錯覺,讓時間過得漫長,沒想到時間卻是真的流逝。

  “姑娘,”一名郎中模樣的男子,帶著肩背藥櫃的僕役走到她面前。“瞧你氣色不佳,老夫人內幫你診斷好嗎?”

  “不用了……”擷香搖頭,這乍變的情勢讓她反應不過來,一抬頭,卻見那郎中有著一雙看了五年再熟悉不過的眼。

  品頤說他們喬扮郎中……昨日的對話浮現腦海,擷香隨即會意,心思細膩的遲昊敢如此堂而皇之登門,定是事情有了轉機!

  “麻煩大夫了。”擷香喜悅一笑,轉身領先入內。

  郎中和僕役相視一笑,隨後進入,關起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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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一個月內,京城盛傳的都是因娥貴妃家族命案而延伸的醉月樓事件,街坊傳聞,茶樓說書,題材盡在這裏頭翻轉,各種說法不一——

  有人說初護衛破了羅?h門獲聖上重賞,賜了黃金千兩及高官爵祿。

  有人說羅?h門為了滅口,醉月樓裏的人一夕之間全被殺害化骨。

  有人說錯怪醉月樓的端木柏人遭受天罰,雙腳癱瘓,再無法站立。

  最離譜的,該是有人說,其實醉月樓裏都是天上謫仙下凡,來撫慰人心的,協助破了命案後,都功成返回天庭,才會一夕之間人去樓空……

  不管如何傳聞,曾經輝煌繁華的樓宇已不見聲息,燈破幔裂,一天天地風吹雨淋日曬,逐漸褪了顏色,退去人們口中的傳聞。

  只依稀有人記得,那裏曾是紙醉金迷的青樓,曾是名享一時的醉月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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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綿青翠的山巒起伏,有個小小的村莊座落於此,前有豐沛湖水,村人們引水耕種,秋收之後田地裏只餘枯黃的杆梗,人人臉上掛了滿足的笑,看不出來這村子在三年前曾歷經蝗害摧殘。

  有間小木屋靜靜地立在村子末端,和其他農家不同,竹籬笆只圍了塊小小田地,裏頭長著乾癟枯黃的菜葉,稀稀落落的讓人分不出是青江菜還是油菜花。

  屋後公雞頗有聲勢地叫著,又飛又跳,那跑得健壯的肌理線條光看就讓人覺得肉硬得緊,更別想去咬下入腹。

  而且,都已是當中,這雞還扯緊了喉嚨直叫:“咕、咕!咕!”

  “吵死啦!”一名女子氣急敗壞地奔出屋外,拿著湯瓢不住揮舞。“都中午了你就別叫了成不成?”

  公雞驕傲地一昂首,邁著小步子,走了開去,尖喙在地上啄啊啄的。

  身著樸素布衣的水淨盯著那只雞,又好氣又好笑。

  都說別幫她買雞了,品頤還是堅持要買,說給她補補身子。補?補什麼身子!她根本不敢殺啊!結果養出這個心頭大患,可惡!

  品頤現在可幸福呢,那天和遲昊來找她,她不過出去喂個雞,誰知一推門進屋,只看兩條靠在一起的人影倏地分開。遲昊那向來沒表情的臉上仍一片平淡,但品頤卻是赧紅了臉,揪著自己衣角直扭,等她意會到自己打斷了什麼好事時,她的臉也飛上了紅暈,如有火燒。

  想起那一幕,她仍不禁莞爾。拉開小門走到前院,蹲下身來,看著那些發育不良的菜葉,思緒回到了現實,忍不住微微歎了口氣。

  怎麼會這樣呢?她明明照著村口的吳大嬸教的去做啊,怎麼吳大嬸種出來一片綠油油的,她種出來的確是乾癟枯黃。

  看起來難吃還是得吃啊。說什麼也是她辛苦種的,何況屋裏就只剩下上回品頤送來的幾顆地瓜和米粒了。

  突然,奔騰的馬蹄聲由遠而近,忙著拔菜的水淨沒有抬頭,卻聽馬蹄到了院前,即沒有聲息。

  不會是找她的吧?會找她的只有品頤和遲昊,他們兩個,是不騎馬的。骨碌碌的眼珠子轉了轉,決定專心拔菜。趁著冬天沒來前明天再下一次種,就不信種不出來!

  屋前的人下了馬,穿著短靴的腳就站在竹籬笆外,腳尖對著她。

  不……不會吧?水淨用眼角餘光一瞄,看清來人,嚇得直跳起身,懷中菜葉散落一地,她無暇顧及,頭也不回地沖進木屋。

  未料到她有此反應,來人翻過籬笆來到屋前,拍了下緊閉的門板。“開門。”

  水淨連忙把門閂得更緊,連屋中木桌都拖來擋門。“你走!”

  “再不開信不信我拆了你的屋?”來人吼道,在門板又是重重一拍。“開門!”

  小木屋是品頤和遲昊辛苦幫她建的,這一垮,她怎麼好意思再麻煩他們?而且他們出賣了她的下落,她也不屑找他們幫忙了……

  水淨拖開木桌,哭喪著臉,站在門前還在猶豫,門外又傳來石破天驚的一聲大喝,她不得已只好拉開門閂。

  門一拉開,高大的身影立即阻擋了由外射進的光線。

  “該死的你!”眼中狂燃的火焰像會炙人。

  “我、我只是……”她囁嚅著還想解釋,卻被大手一攬,所有話語全被狂猛攫取。

  他的唇溫柔火熱,一如記憶中……水淨閉上了眼,手違抗理智地環上他的腰際。

  逼自己離開那誘人的唇,初天緯捧住她的臉,不讓她閃躲,喑啞低喃:“為什麼要逃開?你明知我想見你!”

  從禦書房離開,知醉月樓圍兵已撤,他心頭擔慮暫緩,一心只急著將羅?h門餘孽逮捕歸案,不過短短二日時間,再踏進醉月樓,卻是人去樓空,什麼也沒有留下。

  他費盡心力找尋,甚至進了端木府第,逼問端木柏人,仍是一無所獲。她的下落不明,讓他心力交瘁,惶惶不可終日,直至昨日,一名帶著僕役的走方郎中,主動前來告知她的下落。

  “可……我不想見你!”水淨咬唇,垂下眼睫不看他,說出違心之論。“我恨你毀了醉月樓,毀了一切!”

  她何嘗不想見他?每夜夢裏,儘是他的身影;每回閉上眼,都聞他的溫醇笑語,但,她不敢貪戀,她配不上他。

  “你不恨我。”他低頭侵上她的唇,直吻到她呼息淩亂才甘休。“品頤都跟我說了。”

  水淨紅著臉瞪他,氣他用這種方式輕易破壞她的偽裝。

  “我愛的是品頤,別來糾纏我,你走!”她用力推著他的胸膛,氣惱地發現他根本文風不動。

  聞言,初天緯狡猾地笑了。“遲昊也跟我說了。”

  他知品頤是個女的了!水淨腦中直想還有什麼藉口能讓他死心離去,卻在看到他的臉時,怔住了。

  從他來之後她一直沒看清楚,他瘦了,一直是乾淨俊逸的相貌佈滿了髭胡,眼中因疲累而滿是血絲。是她嗎?是她害得他如此嗎?

  見她突然紅了眼眶,初天緯將她緊緊擁入懷中。“我不逼你了,只要你別再躲著我,我不會逼你,別哭……”

  都被她狠心對待了,他還是護著她……

  “你是官,我只是出身青樓的殘花敗柳,”她閉眼低喃。“和我在一起,會害你身敗名裂的……”

  “我不是官了,而且你這花柳是被我殘敗的,不讓我負責,我也不許別人負責。”她終於說出她的顧忌了!初天緯愉悅一笑,輕輕撫過她的發。

  “你不是才被皇帝賜了將軍稱號及黃金千兩嗎?”水淨驚愕抬頭。

  “黃金拿了,官我辭了。”將她微蹙的眉頭撫平,他低笑。“我不要再過那種爾虞我詐、是非難辨的生活了。”

  “你會後悔的。”眼中泛起感動的淚水,她吸了吸鼻子,環住他的腰際。“我連菜都種不好,我也不會縫衣服,我連雞都殺不了,我只會煮地瓜小米粥拌菜葉,要了我,沒好處的。”

  “這些日子,你只吃地瓜小米粥拌菜葉?”他心疼地用指尖輕撫她瘦削的下頷。

  他的撫觸,讓她心頭微微一顫。

  “就說我只會煮地瓜小米粥拌菜葉了。”她微聲嘟囔道,見他執起她的手。

  原本細嫩的手因這些日子的忙碌,添了粗糙的觸感。

  “張家村來的張媒婆,酒糟護手的祖傳秘方不管用了。”他低笑,送至唇邊輕輕一吻。“小侄尚未婚配,何時幫小侄牽線?”

  他又笑她!水淨嫣然一笑,滿是愛戀的眼斜睇著他。

  “屬意哪家幹金?”她螓首微偏,指尖在他胸口輕輕一戳。

  “這裏是?”

  “吳家村。”

  “吳家村有個不會種菜、不會縫衣、不會殺雞,只會煮地瓜小米粥拌菜葉的姑娘。”他笑道,埋首她頸肩處汲取她身上的馨香。“我有皇上賞賜的千兩黃金還有辭官奉祿,我要這姑娘,陪著我,一起救濟災民。”

  淚忍不住奪眶而出,她閉上了眼。她怎捨得他?

  “水淨,嫁了我吧。”他柔聲低喚,輕輕為她拭去淚珠。“跟我回去見爹娘,我會把真相都告訴他們,然後我們一起去浪跡天涯。”

  “再喚一次。”

  “水淨……水淨……水淨……”他不住低喃,每喚一聲,就在她臉龐印下一吻,直至吻住她紅嫩的唇。

  淚仍不住地流,臉卻是欣喜地笑了,水淨緊緊擁著他。

  多年後,有人從一名走方郎中手上將醉月樓買下,重建為客棧,隨著醉月樓的頹圮重建,當年的往事,已然消散,只餘江湖上,一對扶災濟貧的夫妻,救人無數,為眾所津津樂道……

  【全書完】

[ 本帖最後由 tonyboy8632 於 2007-12-21 18:22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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