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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缺 作者:黎菁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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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菁-天缺

  怎會遇見他呢?老天是否在跟她開個玩笑!
  如此清俊不凡、驚艷絕世的儒雅人物,
  竟然要娶她為妻!她無才無貌,無權無勢,
  最最重要的是,她……是跛腿啊!
  試問世間有哪個正常男子,
  會真心迎娶一身有腿疾的平凡女子呢?
  難道說上天當真憐她不幸,
  恩賜她一絕世相公嗎?

《第一章》

  天濛濛亮時,葉錦娘睫毛微微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一張平凡無奇、略顯蒼白的臉孔因眼波的流轉,漸漸變得生動起來。

  坐起身子,掩口打了個哈欠,側頭看向窗外,天空是暗藍的,東邊浮現了淺淺緋紅色,應該是個晴天吧!

  葉錦娘淡眉微微蹙起,表情變了變,沉思了一會兒,低垂的眼簾遮住了眼中一閃而逝的光芒。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穿衣下床,拿起放在床頭的枴杖,支著纖細的身子,一瘸一拐地走到盆邊,用昨晚就準備好的淨水洗了臉,坐在鏡前重新梳了個簡單的髮髻,仔細地用木簪別好。

  對著銅鏡中的自己,溫柔地扯動一下嘴角,直到鏡中的平凡女子因這一笑神情變得溫順恬靜無一絲冷意,這才滿意地點下頭,回身打理起床鋪。

  雖然腿腳不便,但見她整理起來動作乾淨利落,毫無笨拙之感,想是已經早已習慣了。

  一炷香後,葉錦娘推開了房門,細緻小巧的下巴微微抬起,表情說不出的平靜安然。深深吸了口外面的清新空氣,微微笑了一下,回身把門帶上,拄著枴杖一瘸一拐地穿過月亮門,緩步朝著天盟山莊的後花園行去。

  「時公子,你起得早啊……怎麼身邊沒個侍候的人呢?是不是孟儀那小子又偷懶了,看我見他,不狠狠抽他幾鞭子!」

  時長風淡淡笑了笑,「孟管家,是我想在花園單獨逛逛,沒讓他跟,況且現在時辰還早呢,便讓他再睡了會兒……」

  「這……哪有下人比主子晚起的啊!這不是讓時公子你笑話嗎?回頭讓莊主知曉,老奴怎麼擔待得起……」

  葉錦娘剛到後園入口,遠遠便聽到老管家畢恭畢敬的聲音,管家的身側站著一位年輕公子,一襲白衣,繁花似錦襯得他的身形越發修長挺拔。

  葉錦娘的位置只能看到他的側臉,刀削般凌厲,卻有一縷不聽話的髮絲滑下臉頰,在清晨微風細細吹拂下,平添了一絲儒雅。雖看不清他的全貌,但瞧他那悠然靜立的姿勢、挺拔的身形、不經意間散發出的獨特尊貴氣質,想來應是俊逸無雙的人吧!

  老管家帶著一臉討好的笑意,不經意間看到了遠處的葉錦娘。

  見被發現,葉錦娘微笑點下頭,拄著枴杖向著他走了幾步。

  這時時長風也轉過頭,清亮的眸光淡淡掃了葉錦娘一眼,低聲向管家說了一句什麼,便轉身離開了。

  管家急忙笑著點頭哈腰,待時長風走遠,才向葉錦娘的方向走去。

  葉錦娘望著時長風的白色的背影消失,漸漸恍過神來,果然是驚艷絕世的人物啊!適才只是淡淡的一瞥,便吸住了她的全部心神。

  莊內什麼時候多了這麼個清俊的人物,她竟不知道!也是來參加三小姐婚禮的吧!

  管家已走到她面前,葉錦娘這才記得請安。身子剛一福,便被管家擋住了。

  「葉姑娘,別客氣,你腿不方便……怎麼到後花園來了?有事嗎?」管家客氣地詢問道,只是語氣中已少了適才的恭敬與討好。

  葉錦娘想起適才的心神恍惚,不覺莞爾,暗歎口氣,面上卻溫婉地一笑。

  「昨個兒聽三小姐房裡的秋雨說天盟山莊後花園的牡丹開了,很是漂亮,我一時好奇,今兒個起個早,便想過來看看。許是錦娘有些莽撞了……」

  「哦,這樣啊!你們這些姑娘就喜歡這些花啊草的。秋雨沒跟你說嗎?這天盟山莊可不是農家的菜園子,不能隨便亂走動的。加上你的腿又不方便,這萬一要是跌傷了,耽誤了三小姐的嫁衣,可是連我也擔待不起的。」

  「管家放心,借錦娘一萬個膽子,也不敢誤了三小姐的嫁衣啊!錦娘這就回去趕工。」說完便轉身,一刻也不留了。卻因走得急了,身形踉蹌了下,險些跌倒。

  「哎!小心……怎麼聽風就是雨呢!性子也太急了些吧!既然來了,就在園中賞玩一會兒好了,回頭我派個伶俐的丫頭帶你回去,千萬別傷著了,三小姐就信得著你的繡工。」說完向院門走去,忽然想起了什麼,回頭對葉錦娘囑咐了一句:「除了後花園,別去其他地方……」臉沉了下來,「好奇心別太重了,到時出了事,三小姐也救不了你……唉!我說這些也是為你好。」見錦娘點頭,方才放心地離去。

  葉錦娘見老管家走遠,環顧四周靜謐的花園,芬芳的香氣絲絲縷縷縈繞在鼻間,她卻微微地蹙起眉頭,歎息般地說道:「為我好嗎?真是個囉嗦的老管家呢!」

  葉錦娘回到自己所住房間時,已經是半個時辰後了,秋雨正在房裡等著她。

  「錦娘,你去哪了?剛剛管家讓我去後花園接你,卻尋不到,到房裡找你也沒蹤影,急死我了!這莊裡這麼大,真怕你走丟了!」

  葉錦娘笑笑,平凡的臉龐竟有種說不同的溫婉恬靜,因適才回來走得急了些,微微有些喘,原本蒼白的臉頰染上一層淡淡的紅暈,走到床前坐下,枴杖放至一側,捶了捶有些酸痛的腿,說道:「花園裡的門那麼多,許是我們錯過了,你腳程又比我快,自然是先趕回這裡。不過,花園裡的花真的很美呢!」

  秋雨坐到一邊的椅子上,笑道:「沒想到你真會去看,我昨天只是隨口說說,以後你若還想去,就叫上我好了。」突然把聲音壓低,下意識地瞧左右望了望,見窗外也沒什麼人,才小聲對葉錦娘說道:「莊裡的有些地方是去不得的,幸好,你住的地方離後花園比較近,不會迷路,否則你若是走到其他地方去了,小心命都會沒有喔!」

  葉錦娘被她小心翼翼的表情逗得「撲哧」一笑。

  「喂,別笑啊!我說的是真的!」秋雨一副「你不相信我,就有你罪受」的樣子。

  「是,是,我知道了!」錦娘邊笑著邊從旁邊的枕頭下面取出一件白色的絲帕,遞給秋雨,「我給你繡好了,你看看行嗎?」

  「真的!」秋雨拿起絲帕,一臉欣喜,立即忘了適才的事情。展開絲帕,望著絲絹上繡得清新淡雅的海棠,許久才又驚又喜地跳了起來,「太漂亮了!錦娘,你繡得真是太漂亮了!」

  葉錦娘看她小孩似的又叫又跳,只是淡淡地笑笑,「你喜歡就好了!」

  秋雨高興完了,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一件事,「錦娘,絲帕是我昨天晚上才給你的,這麼快就繡好了,你昨晚一定沒休息吧!」秋雨一臉不好意思地望向葉錦娘。

  「並沒有花多久時間,我早早就睡了。」

  「哦,那就好!」秋雨笑道,當寶似的把絲帕仔細地收入懷中,又對錦娘說了些感謝的話,想起三小姐還有事吩咐她做,這才離開。臨走時,又把小姐每次叫她過來都交待說的事重複了一遍,無非是讓葉錦娘認真做活刺繡,繡得漂亮一定重重有賞之類的。

  葉錦娘進莊半月有餘,也只是見過三小姐兩次而已,第一次是為她量身裁衣,第二次是讓葉錦娘把繡了一半的嫁衣拿去給她看看。後來見錦娘腿著實不方便,便不用她來回走動了,吩咐貼身丫環秋雨過來時時查看。

  這也正合葉錦娘心意,對於高高在上的莊主愛女,她可是寧願跟有些自私勢利但仍不失善良的秋雨打交道。

  想來那位小姐除了欣賞她的繡工外,也不想天天見一跛腳之人在眼前晃動吧。

  「影響心情。」

  她記得那次離開小姐的閨房時,遠遠在窗外聽見的刺痛內心的話。

  想至此,葉錦娘苦笑了一下,望著自己仍舊酸痛不已的腿,深深歎了一口氣,只走了這點路,便酸痛得不行,看來她永遠也當不得正常人了。對正常人最最容易不過的事,對她來說卻是奢望啊!

  ☆

  葉錦娘一手拄著枴杖,一手抱著換下的髒衣物,慢慢地走到井邊,見有人正在井邊提水,卻是認識的。

  「葉姑娘,又來洗衣服啊?」孟新笑著打招呼。

  「是啊。」葉錦娘點頭笑了笑,「這是給廚房提的水吧?」

  孟新點頭,「時辰不早,該準備晚膳了!」孟新是廚房的幫工,因提水時見過葉錦娘幾次便認識了,知曉她是三小姐請來裁做嫁衣的。

  葉錦娘雖腿有殘疾,卻氣質溫婉,輕語淡笑,無形中便讓人多親近幾分,莊內認識她的下人都挺願意與她說話的,連管家那般冷硬勢利的人,看到葉錦娘時也是客客氣氣。

  孟新提完水後,又熱心地幫葉錦娘提了兩大木盆的水才離開。葉錦娘道了謝,便坐在石凳上俯下身搓起衣服。她雖是三小姐請來刺繡的,但身份上與莊裡的僕人並無差別,自然也不會像主人那樣有專人負責清洗衣物。

  正常來說,她該提水回去洗的,畢竟是女兒家的衣裳,雖然只是外衣卻也不妥的,只因她的腿疾,提一桶水要走上許久,思前想後,便也顧不得女兒家的矜持了。

  「渴死我了!」突然有人大叫。

  正在洗衣的葉錦娘嚇了一跳,驚惶地抬頭一看,竟是一年輕男子,滿頭大汗地撲到井邊,三兩下便由井裡提出一桶水,接著整個腦袋都鑽進木桶裡,「咕嚕咕嚕」地喝個夠。

  「二弟,這般毛毛躁躁,也不怕讓時公子看了笑話!」天盟山莊的大公子拐過迴廊,正巧看到男子以衣袖擦嘴巴的樣子,無奈地搖搖頭。他身後走過來一男一女,男的一襲白衣似雪,相貌清俊,眸光雪亮,只是神情略顯得有些淡漠;女的漂亮嬌艷,身上流露出一股嬌氣——正是到天盟山莊做客的時長風與三小姐。

  「大哥,我覺得二哥根本不是屬虎的,該是屬豬的才對呢!你瞧他那樣子。」三小姐指著二哥嬌笑道。

  「二公子倒是個不拘小節之人。」時長風淡淡一笑道。

  他們一行四人剛騎馬回來,誰知剛到莊門,二公子便嚷嚷著渴死了,也不走正門,率先拐到後廚附近的水井邊喝水,其他三人無奈,只得跟上。

  三人說笑著走到了井台邊。

  「咦!錦娘,是你啊!」三小姐認出了她。

  葉錦娘想站起請安,卻因腿疾,又起得急了,「啊」的低吟一聲,狼狽地滑坐在地上,地上皆是洗衣時潑出來的髒水。葉錦娘困窘地呆怔了一下,想著身旁正有人看著,臉「騰」的一下便紅了。

  眼角餘光瞥到三小姐想伸手扶起她,卻不知為何手伸到半空又縮回去了。

  葉錦娘眼簾低垂,眸光複雜地變了變,深深吸一口氣後,抓起旁邊的枴杖,吃力地站起,抬頭看向三小姐,微微扯出一絲溫順的笑容,身子略微福了福。

  「給三小姐、大公子、二公子、時公子請安!」

  葉錦娘沒見過大公子與二公子,但聽見適才他們的對話,卻是猜得出的。

  三小姐這才忙讓她起身,「免了,別再跌倒了……對了,我的嫁衣繡得如何了?」

  「女大不中留喔!」一旁的二公子笑嘻嘻地調侃了一句,惹得三小姐氣呼呼地瞪了二哥一眼。

  葉錦娘靜靜回道:「已經做好了,正想著拿去讓小姐看看中不中意呢!」

  「真的?那太好了!你一會兒拿到我房裡去。」眼睛掃了一眼錦娘拄的枴杖,突然皺下眉,「呃!算了,我讓秋雨去你那取吧!」

  「是!」葉錦娘溫順地點了下頭。

  這時原本一臉淡漠的時長風卻不易察覺地皺了下眉頭,清亮漠然的眸光中多了一絲少有的興味。

  他記得她,她是那天清晨在後花園中見到的女子,樸實無華的藍色衣裙,相貌一般,卻有一種溫婉寧靜的氣質。尤其是她微微一笑時,更讓人有種如沐春風的感覺。

  就像適才,原本在眾人面前窘迫無措、狼狽至極,卻只是淡淡扯動一下嘴角,揚起一抹笑意,便讓情勢逆轉。只看得見一溫婉嫻靜女子默默佇立,那濺了一身的髒污與拄著枴杖略微傾斜的身子都不算什麼了。

  這樣氣質不凡的女子竟只是個繡工,倒真是有些可惜了。若她也有一副自己妹妹時玉那般驚艷的容貌,怕是這世間無人能及了。

  眾人離開時,時長風由懷中取出一藥瓶遞給葉錦娘,「把傷口處理一下吧,別感染了。」

  葉錦娘表情怔怔地接過,這才感覺到手臂處正火辣辣地痛著,原來剛才滑倒時無意間擦傷了,血跡從衣衫透了過來。

  「時大哥還是這般慈悲心腸。」三小姐笑著說道。

  時長風不置可否地淡淡一笑,眼中的嘲諷之色一閃而逝。暗自歎了口氣,心想,這句話若是讓他妹妹時玉知道了,非得笑到爬不起來不可。

  慈悲嗎?也只是對家人而已。表面看來,溫文爾雅、清俊無儔,看似隨意悠然,什麼都無所謂,實際上卻是冷心冷情、淡漠至極的一個人。

  他之所以會出現在武林世家天盟山莊,純屬一場偶然。

  那日,他在山間行走時,看到一渾身是血的男子躺在路邊的草叢裡,順便給他餵了一顆護住心脈的靈藥——時長風因為妹妹身體孱弱,所以身上經常帶著從各處收集的靈丹妙藥。而那顆恰巧保住男子性命的靈藥,實際上卻是時長風的妹妹吃過後無甚效果的東西,時長風覺得丟之可惜,才順便給那幸運的男子服下的。他並無結識此人的心思,喂完藥後,正想離開,卻被一群突然出現的黑衣人攔住了,硬說他傷了他們的大公子。解釋無用,以時長風隨遇而安的性子,也沒做什麼掙扎,便隨他們到了天盟山莊。過不久,受重傷的大公子終於清醒,還了時長風清白。

  莊主見時長風氣質高華,清俊無儔,非一般草莽之人,加之又救了他兒子的性命,便有了結交之心。而且見他受如此大的冤屈竟然不氣不躁,擁有如此胸襟之人,著實不多,尤其還是年紀輕輕,更是讚賞不已。豈不知,這只是時長風冷漠性情使然,根本就未放在心上的東西,何氣之有!

  原想離開,奈何老莊主盛情挽留,直說參加完三小姐的婚禮後,再走不遲。時長風心想,天盟山莊乃武林世家,在江湖中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愛女大婚,那麼前來道賀之人,說不定會有醫術不凡的奇人異士參加,興許能遇到治妹妹病症之人,便留了下來。

  至於他把傷藥交於葉錦娘,與其說他慈善,不如說他對葉錦娘溫婉的笑容起了一點點的興趣,但那也只是一點點而已。

  ☆

  你遇到過賊嗎?尤其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正安眠於睡榻之上。葉錦娘遇到了!於是,驚恐地睜大眼睛,下意識地尖叫時,呼救的嘴巴卻被摀住了,黑暗中,一雙清亮淡漠的眼眸映入眼中。

  「噓!別叫!有賊!」

  葉錦娘驚恐的眼中閃過一絲疑惑與驚訝,賊不就是你嗎?賊喊捉賊!她這裡什麼時候成賊窩了!

  「人已經走了!」

  摀住她嘴巴的手不知何時放了下來,葉錦娘怔怔地望著咫尺之間的黑亮眸光,早忘了呼救,鼻間甚至能感覺到那人帶著酒氣的熾熱呼吸。

  「你說天盟山莊這麼大,賊怎麼偏偏要往你這跑啊!」似笑非笑的語氣,接著也不等葉錦娘回答便點了她的睡穴,飛身躍出了窗外,消失在寂靜的深夜裡。

  許久,葉錦娘的睡穴被解開,睫毛顫動,睜開眼時,便見床頭站立著一神秘的黑衣人,葉錦娘溫柔的眼眸中既沒有適才的驚慌也沒有害怕的尖叫,她只是慢慢地坐起身子,微微一笑。

  「他是誰?」黑衣人問。

  他嗎?葉錦娘用手支著下巴,微微側著頭,散開的烏髮由臉頰的一側滑下,襯著她溫柔恬靜的笑容,竟有種說不出的驚艷。低垂的眼眸中閃著複雜的光芒,許久,櫻唇微啟,輕輕地吐出幾個字——

  「時長風,據說救了大公子性命的人。」

  ☆

  第二日,葉錦娘由秋雨口中聽到了一個嚇人的消息,山莊的二公子,在自己的房間裡被人偷襲,身受重傷。

  原本以為可以拿到工錢回繡紡的錦娘只得留了下來,因為老莊主下令,沒他允許,任何人不得離開天盟山莊半步。一時之間,山莊因二公子被襲的關係,原本喜氣的氛圍變得緊張起來。

  「錦娘,既然如此,你就多待些時日好了,我也正想向你討教一些刺繡的技藝呢!」秋雨一手扶著錦娘,邊走邊說道。

  葉錦娘剛從總管那回來,懷裡裝著銀子,卻離不開,一臉失望的表情。

  「錦娘,別擔心嘛!總管不是說,你多留幾日的工錢,會加倍付給你嗎?等二公子的事一了,就送你回繡坊。」

  葉錦娘歎了口氣,「那要等到什麼時候啊?」

  「放心,很快的!」秋雨拍胸脯保證,「哼!天盟山莊是什麼地方,那惡賊傷了二公子,以為就能得逃出去嗎?」

  天盟山莊建在密林中,四周的樹林實際上佈置著奇陣,平日還好,一遇到緊急情況就會啟動,若不懂奇門八卦,是插翅也難飛出去的。據說偷襲的那個惡賊好像還躲在莊內,卻不知躲到了哪裡。

  葉錦娘微微一笑,「但願如此。」

  送葉錦娘走到房門口,秋雨道:「我要回去了,小姐還有事吩咐呢!你腿不方便,就不要離開屋子,你知道,莊裡現在的情況,若是被侍衛誤會了什麼,就不好辦了。晚一些我再來,到時你教我刺繡啊!」說完,便轉身離開了。

  葉錦娘注視著她輕盈的身子消失在院門口,微微一笑,溫情的目光卻複雜地閃了閃。沉吟片刻,天盟山莊的確不一般,連個小丫環輕功都不錯呢。

  轉身推開了房門,正要跨步進去,卻因看到不該出現在她屋裡人而怔住了。

  「時……時公子!你,你怎會……」

  「葉姑娘。」坐在椅中的時長風站起來,好似能看透人心的清亮眸光直視葉錦娘,淡淡一笑道。

  葉錦娘暗自一咬牙,深吸口氣,慢慢走進房間,同樣直視時長風,溫笑道:「不知時公子光臨,錦娘怠慢了,是有什麼刺繡的活兒,讓錦娘做嗎?」

  時長風微微搖了搖頭,神情多了一絲玩味,似笑非笑地看著葉錦娘。

  「只是奇怪,你為什麼不把昨夜所遇之事匯報給總管知曉呢?」

  「昨夜?錦娘不知公子此話何意?」葉錦娘帶著疑惑的笑意說道。

  「哦?」時長風佯裝驚訝了一下,「葉姑娘沒有遇到賊嗎?」

  葉錦娘微微一笑,也不惱,「時公子這樣說,我倒記起昨夜睡夢中,好似夢到一偷偷摸摸的惡人,滿嘴的酒氣,卻賊喊捉賊!」

  「哈!」時長風笑了起來。

  若非現在的情況詭異,葉錦娘真的會被眼前之人所惑。清俊的相貌配上爽朗的笑聲,當真是俊逸非凡,少了淡漠的神情,他竟是這般動人魂魄。三小姐雖艷而不俗,但若與此刻的他比起來,簡直是雲泥之別。天!他竟然比女子還迷人心神!

  「有……有什麼可笑的!」葉錦娘也不知是氣憤還是窘迫,死死瞪視時長風。

  時長風終於笑完,饒有興趣地看著葉錦娘說道:「猜猜,我昨晚喝的是什麼酒?」

  「昨晚真的是你?」葉錦娘驚訝地叫道。

  時長風眨了眨眼睛,「你不是早猜出來了嗎?」



  「是啊,真看不出似你這般儒雅的人,喝的酒竟然是烈性的燒刀子。」

  時長風眼中出現驚訝之色,「真沒看出來,葉姑娘不但刺繡功夫一流,竟然也懂得品酒,只憑著氣味就能輕易辨認出,厲害!厲害!」

  葉錦娘瞪大眼睛,也驚覺自己適才失口,想否認已然來不及了。

  時長風又笑了,最後邊搖頭邊笑著說道:「似你這般單純的人竟能安然待在天盟山莊,而沒被人發現你,該說是你幸運呢,還是天盟山莊的人太過愚笨了?」他突然湊近到葉錦娘面前,仔細地觀察她的五官,「還是說,你很會偽裝呢?」沒有易容,頸項間沒什麼痕跡,卻很白皙呢。

  「你做什麼?」葉錦娘看著面前突然放大的臉,嚇得往後退去,卻因腿跛的關係,險些跌倒。穩住身形,她冷聲道:「時公子的話,恕錦娘愚笨不明白公子何意!」

  時長風的眸光戀戀不捨地離開葉錦娘白皙的細頸,似笑非笑道:「哦,那這樣呢?」語音未落,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支鋒利的短劍,風馳電掣般疾速向葉錦娘眉心刺去。

  葉錦娘驚惶失措地瞪著疾刺而來寒芒,想要躲閃,「啊」的一聲慘叫,跌倒在地,卻是無論如何也避不開,甚至能感覺到抵達眉心的沁入骨髓的寒意。驀地,她死死地閉上了眼睛……



  電光石火之間,劍尖即將刺入葉錦娘眉心時,卻硬生生改了方向,由葉錦娘的臉側滑過,太陽穴下面劃下一絲血痕,伴隨著額邊削掉的髮絲飄落於地。

  許久,驚魂未定的葉錦娘才慢慢地睜開眼睛,胸口微喘,鼻間驚出微微的細汗。她倔強地咬著下唇,仰首瞪視著時長風,眸中流露出驚惶,但更多的卻是憤怒。

  時長風有些訝異地望著她,「看來你真的不會武功,奇怪。」他突然蹙緊眉頭,沉思了一會兒,看了跌坐在地的葉錦娘一眼,卻笑了,「倒是我大意了,看來是我低估了葉姑娘!」

  葉錦娘咬牙不語,只是撿起地上的枴杖,想支著自己的身子站起來,卻不料那另一隻腿在剛才跌倒時也受了傷,稍微一動,就鑽心般地痛。

  時長風絕非憐香惜玉的人,除了自己的妹妹,他很少關心女子,只是眼前咬牙忍痛的女子卻在不經意間撥動了他的心弦。他眸光閃了閃,走過去,對葉錦娘伸出手。

  葉錦娘看著他伸出的手,最後眸光移到時長風清俊的臉上,冷笑了一聲,「不勞時公子好心!錦娘自認身份微賤,擔當不起!」

  時長風倒不惱,反而笑了,蹲在錦娘面前,看著她忍痛,眼中泛著淚花,「你的性子倒也倔強!」而且也並非表面看上去的溫婉柔順,倒是個牙尖嘴利之人。

  葉錦娘狠狠地瞪著時長風,不想在他面前出醜,卻偏偏事與願違,醜態百出,想站起身,腿卻痛得動不得分毫,不但如此,那只枴杖也跟她作對似的,她的手略一用力,便打滑,根本支撐不住。

  時長風蹲在她身前,像看戲似的欣賞著她的狼狽不堪。

  「時公子看夠了嗎?莫非懷疑錦娘腿疾是假裝的不成!」葉錦娘冷聲道。

  時長風聽到葉錦娘的話後,含著笑意的雪亮眸光移到錦娘的腿上,突然臉一沉,伸手擰起她的褲角,只聽「嘶」的一聲,葉錦娘想要阻止已然不及,褲子被撕了開來,原本白皙的腿上卻佈滿了扭曲猙獰恐怖的傷痕。

  「你……無禮!」葉錦娘羞憤交加,眼中的淚再也忍不住,滑下臉頰,瞪視時長風的眼中有悲痛,有氣憤,有不甘……死死地咬住下失血的下唇,身子無措地往後挪動半步,無力地用裙子的下擺蓋住腿。

  時長風看到葉錦娘腿上扭曲猙獰的傷痕的一瞬間,整個人便怔住了,當他再次看向葉錦娘時,目光已經變了,清亮的眼中好似多了一抹不一樣的東西,複雜地閃爍著,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最終卻只是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許久,葉錦娘暗自咬了咬牙,忍住淚,冷靜下來,靜靜開口道:「時公子,錦娘只是一平凡女子,靠刺繡為生,身份卑微,不知哪裡得罪了公子?惹得公子夜裡上門騷擾,白日裡又來試我、辱我!若公子懷疑錦娘與二公子遇襲有關,就請公子將錦娘交給莊主處置。到時是非公理自有論斷,只要公子拿出證據,錦娘生死任憑公子與莊主決斷,決不會有半點怨言。只是若拿不出證據,錦娘也要討個公道!錦娘雖是弱女子,但也不想被人平白欺負了去,錦娘再卑微也有自尊,人要臉面……」

  時長風從來沒有想到原來自己竟是這般十惡不赦之人,越聽她說下去,越覺得自己罪大惡極,不禁苦笑了一下。

  唉!他當時的確懷疑她腿疾是假裝的,因此才不動聲色地蹲在她面前饒有興味地觀察她,葉錦娘的一句氣話,讓他誤以為錦娘是故意而為之,目的是打消他的疑心,誰知結果竟是……

  唉!再歎。是他高估了她,還是高估了自己?原本心中篤定,如今卻迷惑起來。

  他昨夜躍到房頂上喝酒,看到一黑衣人躥上躍下,一時好奇,武林世家天盟山莊竟然出了飛賊!尋思半刻後,便尾隨而去,沒想到那黑衣人最後竟悄無生息地鑽進了葉錦娘的房間,等他進去尋時,卻沒了蹤影,便直覺地認為黑衣人應該與葉錦娘有關係,卻因性情使然,既尋不到,也沒多掛在心上,便回去睡覺了。

  然而,第二日清晨卻聽說二公子在屋裡被偷襲、身受重傷的消息,才慢慢記起昨晚的事。他本不願意多管閒事,除了自己的家人,其他人即使死在他面前他也不會皺一下眉頭的。

  只是此事好像跟那個叫葉錦娘的溫婉女子有關係,回想起平凡女子只微微一笑便光華萬丈的笑容,時長風起了試探之心。

  其實就算葉錦娘親口承認此事與她有關,他也未必會把她交給莊主處置。江湖上的什麼恩恩怨怨陰謀算計,他根本就懶得插手,連在旁邊看戲的心情都沒有。試問再狠毒的陰謀詭計,比得過朝堂上那些權臣的爭鬥嗎?他若喜歡自可以留在京城,何必躲到這裡來。有那時間,還不如花點心思給妹妹找幾副好藥呢。

  然而,惟一一次破例,便惹了麻煩,好像不是一般的麻煩,更可怕的是,他好像對那個麻煩越來越感興趣了!不是好兆頭啊!想至此,時長風不禁又歎氣三聲。

  ☆

  走過去,將葉錦娘攔腰抱起。葉錦娘又驚又怒,自是拚命掙扎抵抗。但她哪敵得過時長風的力氣。

  時長風將她放到床鋪上,正要查看她另一條腿傷,葉錦娘卻防衛似的躲到床角,「你要做什麼?」

  「我看看你的腿傷到哪了。」

  葉錦娘冷笑,「不必了!」

  時長風站在床頭,居高臨下地凝視她許久,眸光複雜地閃了閃,突然笑道:「好吧,我不碰你。」在懷中摸索了一會兒,拿出一藥瓶,扔到床頭,「這個對你應該有用吧!」

  看到床頭的藥,葉錦娘更氣了,猛地抓起,扔給時長風,「不用你假好心!錦娘受用不起!」接著好像又想什麼,在懷中找到一綠色藥瓶,也狠狠地扔給他,「這個還你!」正是那日在井邊時長風送給她的藥瓶。

  時長風皺下眉,「隨你!」他將兩瓶藥放到桌上,「你若不用,就扔了好了!」說完轉身向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時,突然停了下來,轉身迎上葉錦娘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的視線,說道:「你不會因為被看到腿便像普通女子一般,尋什麼短見吧?不過,看你現在的樣子,應該不會!」

  葉錦娘氣得恨不得衝到他面前,用枴杖敲爛他的頭。當然,前提是她的兩條腿現在能正常走路的話。直到時長風清亮的笑聲遠去,葉錦娘的胸口還在劇烈起伏著,可惡!

  漸漸地,她的情緒開始平靜。目光低垂,陷入沉思,直到頭頂被一大塊陰影遮住,才慢慢地抬起頭,對眼前的黑衣人露出一絲疲倦的笑容。

  「有麻煩了?」

  葉錦娘搖了搖頭,輕輕道:「你適才若是出來替我解圍,才會真正有麻煩。」

  「他知道多少?」

  「我也不清楚……應該只是懷疑吧!」葉錦娘想起時長風別有深意的眸光,眉頭重新蹙起。

  「那……他會不會稟報莊主?不如,我今晚……」黑衣人做了個殺人的動作。

  葉錦娘沉思良久,搖了搖頭,「不必!他應該不會稟報莊主,至少現在不會,而且,門主也不希望我們濫殺無辜。」

  黑衣人冷哼:「他當真無辜嗎?」有些心痛地看了一眼葉錦娘的腿,擔心地問道:「傷得重嗎?」

  葉錦娘笑笑,「應該是扭到了,沒什麼!比起當年受的傷,這些實在不值一提。」

  黑衣人看到桌上的藥瓶,皺著眉,「他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葉錦娘隨著他的眸光一同看去,陷入沉思,許久,方歎息般地道:「我也看不透他。」卻直覺他不會出賣她,至於原因,她猜不出。那種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神,隱隱讓她有些心悸。

  「吉祥,把藥遞給我。」葉錦娘突然道。

  吉祥有些驚訝看著她,「你……」

  看著吉祥疑惑的目光,葉錦娘知他心事般地了然一笑。

  「冷靜下來想想,他這個人雖然有些討厭,不過,他的藥卻是好的,扔了可惜了!」溫婉的笑容裡突然流露出一絲俏皮,「幸好,天盟山莊不是人人都像他這般難懂,不然,也不用執行什麼計劃了,直接提著腦袋回去向門主請罪好了!」

  停頓了一下,葉錦娘神情突然又變得嚴肅,「東西到手了嗎?」

  吉祥點了點頭,隨即跳出窗外,片刻之後,懷裡抱著一長方形的物什出現在葉錦娘面前,打開上面包裹的紅布,映入眼中的竟是一件樣式古樸的古琴。葉錦娘眼睛一亮,「九巧玲瓏琴!」拿至近前,細細端詳,點下頭,微笑道:「不錯,這件不是贗品,終於可以回去交差了。」

  「何時離開?」吉祥問。

  葉錦娘想了一下,二公子最遲明日午時便會甦醒,到時吉祥身份暴露,便不易脫身了,「你今晚動身。明日,我尋個理由自會讓總管放我出去。」

  吉祥點頭,重新將古琴包起後,躍出窗外。

  葉錦娘望著天邊浮雲,不期然地,腦海裡浮現出時長風清俊臉龐上那雙透澈卻又複雜難懂的眼睛。不會再見了吧?  

《第二章》

  雲樓,燕城中規模最大的一間妓院,樓中四大美女坐鎮,分別以琴棋書畫命名,秦琴,齊棋,林書,吳畫。絕世風姿,無人能及,不知迷煞多少王公貴族,培養多少火山孝子。誠然,人如其名,四位美人自是才貌雙全。

  秦琴,一手琴藝天下無雙,據聞聽過她素手撫琴的人,無不點頭稱讚,陶醉不已。人言,琴聲有時清脆悠然,猶如山澗清泉,叮咚流淌;有時又如高山瀑布,驚濤拍石,擊起萬層波浪;有時又如媚眼如絲的少女,溫柔中帶著羞澀;有時又如颯爽的男兒,頂天立地,睥睨一切。

  然而,此時秦琴的秀閣中撫琴的藍衣女子卻並沒有傳聞的傾城之容,一張平凡的臉孔上只有那雙溫潤的眼眸,波光流轉的瞬間流露出一絲不一樣的光芒。

  琴聲淙淙,悠悠然然由她素手中輕輕流瀉而出,輾轉環繞與房間內,燭光跳躍間,映出撫琴女子嘴角邊那一抹雲淡風輕的恬靜笑靨,如詩如畫,如煙如霧,那一瞬間的風情勾魂攝魄,饒是同為女子的秦琴也不得不為之風情所惑。

  素手輕抬,琴聲方止,房間靜謐,隱隱好似耳邊還留有那動聽的餘韻。秦琴神情激動地站起,「好美!錦娘,真是太美了,我是第一次聽到這般悅耳猶如天籟般的琴音。」突然又一噘嘴,「師父偏心,把私藏的琴藝都傳給了你。」

  葉錦娘失笑,拿起旁邊的枴杖站起,「哪有!是這把九巧玲瓏琴的關係,果然是萬金難得的寶物,彈出的琴聲就是不同凡響。」

  秦琴一聽,嘴噘得更高了,「還說不偏心,我求了許久,師父都不點頭,你只是稍稍露出喜愛之意,師父二話不說就賞你了。」

  葉錦娘嘴邊含笑,愛憐地輕輕撫摸著琴身,有些感歎地道:「我也沒想到門主會把這般貴重的東西賞給我。」葉錦娘口中的門主就是秦琴的師父。

  秦琴大叫:「啊!你還說,你今天來,就是存心氣我來著!」

  「氣你如何?門主平日賞你的東西還少嗎?錦娘只是得了一件古琴而已,犯得著那般小氣嗎?」突然出現在房中的吉祥冷嘲熱諷道。

  秦琴尖叫:「吉祥,你當賊當成癮了是不是?有門不走,偏要跳窗子,屬猴子嗎?還說我小氣,我哪點小氣了?」

  「哼!你自己心裡明白,小家子氣……」

  看著兩人兀自爭吵不休,葉錦娘無奈地歎了口氣,這幾乎每日都會上演的戲碼,她早已經見怪不怪了。

  拄著枴杖走到門外。夜涼如水,弦月高懸當空,隱隱約約聽到前面傳來的嬉戲笑罵之聲——秦琴因身份特殊,獨居東側秀閣,是雲樓的少有僻靜之地。

  葉錦娘走至院中涼亭坐下,揉了揉有些疼痛的腿,自語道:「看來明日又要下雨了!」

  「是嗎?」寂靜的院中突然響起聲音。

  葉錦娘微驚抬頭,是他!前方亭外,月下站立一人,一襲白衫,衣袂飄飄,在清冷的月光映照下,越發顯得飄逸雅致。

  時長風收回仰望星空的眸光,轉首直視葉錦娘,目光雪亮如電,面容清俊無儔,驀地淡淡一笑,緩步朝亭內走進。

  「又見面了!」

  「你……」內心驚訝無比的葉錦娘本想問他為何會出現在此地,開口之際,鼻間竄出一絲酒香,「你喝酒了?」衝口而出的話,說完連自己都呆住了。天啊!她說了什麼啊!臉頰不可抑制地燒了起來,幸好,亭中幽暗,遮掩了她的窘迫,倒也不怕被他笑話了去。

  時長風顯然也怔了一下,繼而一笑,「是啊!」說完自腰間拿出一酒壺,晃了晃,「還有很多,要不要來點……啊!等一下。」像想起什麼,話音未落,身形瞬間消失了。

  葉錦娘呆了呆,當她再次眨眼間,時長風飄逸的身影又重新出現在她眼前,只是修長的手指中多出了兩個酒杯。倒了一杯遞給葉錦娘。

  葉錦娘鼻間輕嗅,「燒刀子,好烈的酒!」

  「靈敏的鼻子。」時長風朝葉錦娘舉下杯,便仰首一口喝下。笑看著葉錦娘,這才又道:「上次在天盟山莊見你,你是被三小姐雇去繡嫁衣的繡工。那麼,這次在雲樓遇見你,你又會是做什麼的呢?」饒有興味地打量她數眼,搖了搖頭,「你這樣子可不像是這裡的姑娘。」

  葉錦娘被他怪異的眸光上下打量,暗自氣惱,自腿殘後,潛意識中,她便一直不習慣暴露在別人眼光下。外表的平和寧靜可以偽裝,但內心深處的自卑騙得了別人,卻是騙不了自己。

  咬下唇,一口喝盡杯中烈酒,靜靜道:「時公子這般聰明,何不自己猜猜?」

  時長風眼中閃現微訝之色,能喝酒的女子他見過很多,但如此一般看似柔弱的纖細女子,面不改色喝下這有時連男子都適應不得的烈性酒,還真是平生難見。妙極!時長風笑意更濃了,「葉姑娘當真是人不可貌相,每次見面都令長風驚奇不已!」

  葉錦娘壓下心頭惱意,其實說是氣惱,卻與平日感覺又不完全相同,連她自己都覺得怪異。

  「彼此,彼此……時公子為何出現在這裡?」她問出心中疑問,莫非是為追查她到此?卻又不像。

  「這裡?」時長風懶洋洋地笑了笑,「自然是喝花酒啊!」

  葉錦娘呼吸一窒,可惡!自己還真是白問了。男人到這來能幹什麼?

  「既是如此,錦娘就不耽擱時公子尋歡了!告辭!」說完將空酒杯放到石桌上,站起,拄著枴杖一步一步走出涼亭。

  時長風並未阻攔,只是在她身後淡淡說道:「據天盟山莊的管事稱,三小姐的嫁妝裡本來有一具家傳的古琴,只是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

  葉錦娘的身形頓住。

  時長風接著又道:「二公子清醒後說偷襲他之人是家裡的長工——孟新,然而,找到孟新的時候卻發現他被人綁得像粽子似的塞到了他自己房中的床底下,而且有些時日了。」

  葉錦娘慢慢地轉過身,神情平靜,看不出絲毫慌亂的情緒,對時長風嫣然一笑道:「那又如何呢?」

  時長風眸光閃了閃,「沒什麼……」頓了一下,「琴聲很美,如若此物被秦琴姑娘所得,倒也適合。三小姐只知刀劍,跟她身邊確也浪費了。」

  「你……」

  原來他到此是被琴聲所引,以為適才樓內流瀉的琴樂為秦琴所奏。

  時長風眨下眼睛,還要說些什麼,突然眉峰一挑,笑道:「有人來了,先行告辭!」身形一晃,便從葉錦娘的視線中消失了。

  「錦娘!錦娘……啊!你在這裡啊!到你房中尋不到,吉祥硬是誣賴我,說我將你氣走了!哼!他總是向著你,偏心!」

  葉錦娘哭笑不得,「對,他偏心!」

  秦琴俏皮地吐下舌頭,葉錦娘不理她,慢慢地往回走去。秦琴看她走路姿勢有些古怪,急忙走至近前,扶著她,神情擔憂地問道:「錦娘,你的腿是不是又痛了?」

  葉錦娘微微笑笑,「沒什麼。」

  秦琴看著她在月光下蒼白的小臉,驀地怒道:「這還沒什麼,瞧你冷汗都痛出來了!真是的,明知道夜裡潮氣重,還總往外面跑!」語氣雖不耐,瞪視的目光中卻流露出擔憂與心痛,「你這樣子,被吉祥看到,又該說我沒有好好照顧你……」

  葉錦娘歎息,「我只是腿腳稍稍不便而已,又不是三歲稚童,可以自己照顧自己。」

  「我才不信呢!嗯?有酒味,錦娘你喝酒了?」秦琴鼻頭嗅了嗅,「哦,對了,我記得我房裡還有一瓶藥酒呢,等著,我拿給你擦擦,緩解一下疼痛。」說完,正巧走到葉錦娘房間門口,便讓她先進屋等著,自己乾脆也不走樓梯了,直接施展輕功躍上二樓拿藥酒。

  葉錦娘坐在床沿,用嘴哈了一口氣,果然有酒氣,暗自歎息,自己適才是中邪了不成,人家給酒就喝,連防人之心都沒了,若是想下毒控制她,十個葉錦娘也不夠人家害!虧門主還一直誇她年紀輕輕卻遇事冷靜、沉穩機警呢!

  本來秦琴要拿藥酒給葉錦娘擦的,不想前院老鴇派人傳來話,說今晚來了一位重要的客人要聽她彈琴,是京裡來的官,得罪不起,必須出去應酬。秦琴心有不甘,卻也無可奈何,嘴裡將那位京裡來的大官大罵最後,還是梳妝打扮應酬去了。

  葉錦娘知她性子烈,只好軟語勸慰一番,囑咐她在客人面前脾氣收斂些,畢竟她們暫居此地是有目的了。

  屋裡少了秦琴嘰嘰喳喳的說話聲,立即顯得空寂非常,同時,腿上那猶如針刺般的疼痛也越加厲害。

  葉錦娘用藥酒擦了一遍,還是痛得椎心,卻只得強忍著。每逢陰天下雨便是這般,每當她以為已經忘記那段慘痛不堪的記憶時,這雙殘腿就會狠心地提醒她曾經遭遇過的不幸。

  最後,痛得實在是忍不住了,便由床底下掏出一罈酒,拍開封泥,直接舉起酒罈像豪爽的男子般,仰首大口大口地喝將起來,瞬間,整個房間瀰漫起熾烈的酒香。

  葉錦娘大喝了幾口後,放下酒罈,擦擦嘴,靜默了一會兒,突然一笑,想起時長風看到她面不改色地一口喝下烈酒時的訝異模樣。怕是嚇了一跳吧!

  她當然能喝了,她把酒當成止痛的藥,越烈越好,一喝便是八年,沒變成酒鬼當真萬幸了。她只是盼著一醉,醉了,便忘卻了疼痛,忘了慘痛的過去,忘記所有不堪,卻發現她的酒量越來越大,也越來越難得一醉!

  因酒精的關係,葉錦娘蒼白的臉頰染上淡淡的紅暈,燭光下,醉眼朦朧,溫順恬靜中多了一絲柔柔的媚態與嬌憨。卻因眉頭輕蹙的關係,越發惹人憐惜。

  ???

  第二日清早,躺在床上的葉錦娘被秦琴尖叫驚醒,迷濛地睜開眼睛,還沒等弄明白發生什麼事時,就被秦琴一把抱起,帶上了二樓自己的房間。

  「秦琴,你這是做什麼?放我下來,我還沒穿衣服呢!」天啊!難道秦琴學武功就是為了某天清晨,將她抱來抱去嗎?

  「啊!我忘了,你先穿我衣服好了。」秦琴將葉錦娘放到自己的床邊坐下,轉首吩咐自己的貼身婢女:「四兒,還不快過來幫錦娘更衣。」

  「我一早起來,還沒梳洗呢!」

  「四兒,快幫錦娘梳洗!」秦琴又接著吩咐。

  天!葉錦娘有些頭痛地看向秦琴,「這麼急三火四的,到底是為了什麼事情?」

  「練琴啊!」秦琴理所當然道。

  「練琴?」葉錦娘頓覺頭大如牛,哭笑不得,「秦琴,你的急性子能不能改一改啊!說風就是雨。唉!」

  「當然急了!」秦琴大叫,「竟然有人不喜歡聽我的琴聲,氣死我了!你知道嗎?昨晚,就是那個該死的狗官,狗屁知府,那個該死的混蛋王八羔子,硬要我去彈琴給他聽,結果,只聽到一半,就拂袖而去,留我呆立當場!啊!」秦琴發洩似的尖叫一聲,又接著罵道:「你說讓我的面子往哪擱啊!以後我還怎麼在雲樓立足啊!其他姑娘一定會在背後偷偷笑話我的!啊!氣死我了!」秦琴咬牙切齒。

  葉錦娘歎了口氣,終於等她發洩完了,轉首冷靜地吩咐呆立一旁神情傻傻的婢女,「四兒,到房間將我的衣服取來,就是掛在床頭藍色的那件……哦,對了,還有我的枴杖!」

  四兒點了下頭,走到門口時,有些受不了地揉揉轟鳴作響的耳朵,輕吁口氣。

  葉錦娘穿好衣服後,正好四兒打來一盆清水,梳洗完畢,又吩咐四兒準備早餐,這才對跳腳的秦琴說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誰也不能保證自己是天下無雙,那麼執著得失做什麼?彈得不好,再練就是了,就為這事生氣,氣壞了身子多划不來啊……你也一定沒吃飯了,過來,我們一起吃吧……四兒,你也坐,我們一起吃……天大的事,也要等填飽肚子再說啊!」

  「氣都氣飽了,哪吃得下!」秦琴噘著嘴道。

  「吃飯……好,不吃是不是?我馬上發信號,讓吉祥來接我回去,等會兒你自己練琴去,那個任務你也自己完成了,本來門主的意思,也是讓你獨自完成。」

  「獨自完成?那怎麼行?四兒又沒什麼經驗,這樣不是害我死嗎……好,我吃,我吃還不行嗎?」秦琴一臉的委屈,乖乖地坐到桌前。

  四兒暗自鬆了口氣,還好,終於可以安靜一會兒了。她可是忍受了一晚上的魔音。

  飯後,葉錦娘留在秦琴的房間。秦琴坐在琴前,認真彈奏起來。

  葉錦娘坐在一旁聆聽,琴聲中已無煩躁的情緒。她也知秦琴性子,火氣發出去了,也就好了。

  昨晚酒喝多了,迷迷糊糊好像聽到有人踹開了她的房門,橫衝直撞地衝到她的床頭,搖著她的肩膀說了些什麼,她記不得了。想來是她睡過去了,秦琴火氣無處發,憋了一晚上,四兒畢竟年紀小,震不住她。

  秦琴彈得累了,便要葉錦娘彈給她聽。葉錦娘本沒興致——外面是陰雨天,腿正絲絲地痛著——卻耐不住秦琴的軟磨,加上四兒在旁邊起哄,最後,只得挫敗地歎了口氣,坐在琴前隨意彈了一曲。

  彈完一首,秦琴直說不過癮,還要聽。葉錦娘也明白,秦琴這樣做只是為了牽住她的注意力,讓她暫時忘卻腿上的疼痛。不忍拂她心意,便繼續彈了下去。

  「原來是你在撫琴,真是沒想到!」清朗的聲音,突兀地在房間響起。

  「吉祥,你又跳窗戶!」秦琴生氣地轉身,瞪向窗前站立之人,驀地,驚叫:「你是誰……啊!我想起來了,是你!竟然是你!」秦琴立即火山爆發,驚跳如雷,指著面前的男子,「混蛋王八羔子,你怎麼來了,啊!你竟然還敢出現在本姑娘面前……」

  葉錦娘與四兒完全呆住了,有些尷尬,有些汗顏,看看原地跳腳罵得正起勁的秦琴,再看看神情怔忡、目光微訝地立在窗前的時長風。

  他的外衫被細雨淋得有些濕了,髮絲滴著水,氣質卻仍是那般清俊儒雅,無一絲狼狽之態。

  時長風不顧風雨,聞琴聲而至,卻發現撫琴之人竟是葉錦娘,感歎後一陣心喜湧上心頭。他本是隨性之人,便也顧不得闖入女子閨閣的魯莽,站立窗前,驚詫地開了口。

  目光由葉錦娘身上移開,疑惑地看了一眼怒氣衝天的秦琴,真是嚇了一跳啊!這位姑娘難道就是昨晚見到的那位溫柔含笑、風情萬種,雲樓四大美人之首的秦琴姑娘嗎?差太多了吧!面前女子怎麼看,怎麼像,呃!斗架的公雞!

  秦琴不怕丟臉,葉錦娘和四兒還想要呢!她這般潑婦罵街似的樣子……唉!尷尬啊!恍惚中,錦娘突然想到——「秦琴,莫非他就是昨晚上那個狗……官?」

  「不是他……」葉錦娘剛鬆口氣,秦琴接下去的話又讓她心懸起來了,

  「他是坐在狗官旁邊的那個,不過,我看得很清楚,是他先站起來的,接著那個大肚子狗官也跟著站起離開!」

  葉錦娘示意四兒將秦琴拉到一旁,對時長風溫溫一笑,道:「時公子,既然來了,就請坐吧!四兒,給時公子奉茶!」

  「什麼?時公子?你們認識?」秦琴又叫。

  「朋友。」

  「幾面之緣而已。」

  兩人同時回答。

  聽到不同答案,秦琴疑惑地看看葉錦娘,又狠狠瞪視時長風幾眼,冷哼一聲,終於不再跳腳,安靜地站在葉錦娘身旁,眸光則詭異地掃視他二人。

  原本緊緊抓住葉錦娘手臂的四兒,終於可以抽出空擦擦額頭汗珠了。

  時長風無視秦琴詭異的眸光,落落大方地坐下。

  「看來,時公子也是文雅之人,與知府大人同進同出,想來身家不凡,秦琴只是性子魯莽了些,得罪之處,還請公子不要見怪。」葉錦娘笑語晏晏。

  記得昨晚老鴇曾經說過,是京裡來的大官,得罪不起,硬拉著秦琴去的,想至此,便又開口,狀似不經意地問道:「公子是來自京城嗎?」心中暗自擔憂,這個時長風身份當真詭異了,既與武林世家天盟山莊交好,又與知府大人同進同出,最麻煩的卻是揣摩不出他真正的心思。

  「不錯。」時長風點頭,對於自己的身份卻也不想多做解釋,笑了一下,輕描淡寫地避開,說道:「秦琴姑娘性情潑辣,讓在下耳目一新,倒也不枉此行,只是不知雲樓其他三位姑娘真性情又若何呢?」

  秦琴聽出他的調侃,奇異地卻忍住沒有爆跳,只是惡狠狠地給了時長風一記眼刀。若是時長風眼睛能看到桌下,便會發現,秦琴的手正被葉錦娘緊緊地握著呢。

  葉錦娘神情並不惱,眸光閃了閃,輕輕一笑,又問道:「時辰尚早,雲樓並未到開門時間,不知時公子何以出現在此地?」言下之意,暗諷時長風粗劣也。

  時長風只當聽不出來,「自然是葉姑娘琴聲太過悅耳,牽引在下而來。」

  秦琴忍不住插話道:「哦,時公子言下之意,是說我的琴聲太過難聽,因此昨日公子才會提早離席是不是?」

  「非也!」時長風搖了搖頭,「秦琴姑娘琴藝超凡,悅耳動聽,聞之舒暢,猶如天籟,與葉姑娘不相上下,區別只在於,一個琴音之中隱含情愫,一個則空靈幽遠,飄渺不定。」琴聲最能展露撫琴者內心思緒,秦琴既在青樓,為吸引客人,指下之音多少會帶著幾絲情慾,卻非時長風所喜的,「在下昨日提早離開,只因身有要事,不想卻讓姑娘誤會了,確也不該。」

  其實昨夜真實情況是,時長風老毛病……不,是老習慣,坐在屋脊上月下飲酒,因練過武的關係,耳目自然比常人敏銳,隱隱聽到一絲琴音,他性子本就隨心所欲,放浪不羈,心隨念動,當即循音而至,卻發現這裡竟是燕城最大的青樓——雲樓。

  時長風斜倚樹椏之上,喝著美酒,兀自陶醉,自妹妹愛上那個只知家國的義父之後,他已經好久不曾聽到如此清靈飄逸的琴音了。

  聽得興起,琴聲卻戛然而止,時長風意猶未盡,又等了一會兒,見再無動靜,這才決定離開,不想臨走之即卻讓他見到了葉錦娘。

  上次,月下飲酒,追蹤一黑影入葉錦娘房間;這次,同樣是月下飲酒,聞音而至,又遇到了這個看似溫柔恬靜,實則狡猾聰慧的倔強女子。驚訝之餘,又覺人之機緣巧妙。

  離開雲樓之後,時長風去了知府衙門,交待完父親所囑之事後,被其留下設宴接風。時長風在官場浸淫數年,虛偽客套自是練得爐火純青,雖然心中極度厭惡官場應酬,但面上卻是無論如何也看不出的。

  席間,知府提起雲樓裡的四大花魁,琴棋書畫。時長風想起那聽得意猶未盡的琴聲,動了心思,臉上故意露了出來,知府察言觀色,立即叫人備轎。時長風假意推說一番,便順水推舟地去了。

  原以為那琴聲自然是花魁秦琴所彈奏,不想卻弄錯了。琴聲雖美,卻少了他所要的那份清靈韻致,聽到半途只覺索然無味,尋個理由便離開了。

  時長風在葉錦娘的試探、秦琴的嘲諷、四兒的審視中又優哉游哉地坐了半個時辰,方才笑意盈然地離開。

  秦琴咬牙切齒,直罵此人是狡猾的狐狸。

  葉錦娘沉默無語,手支著窗沿,眸光幽深,望著他消失在雨霧中背影沉思不已。

  四兒在秦琴尖叫怒罵的空檔間插上一句話:「可是他真的很俊啊!眉目清亮,舉手間說不出的飄逸出塵,輕笑間道不盡的高雅清靈……」

  「你有點出息行不行!」秦琴一個爆栗賞過去,打碎四兒的美夢,「那種人老天爺瞎了眼,才白給他一副好皮相,騙你這種無知女子!我秦琴看人十成十的准,那個時公子一看就是冷漠薄情、陰險狡詐之徒。」

  葉錦娘眸光由窗口收回,一轉首,便看見四兒捂著被打痛的腦袋,一副欲辯無言的委屈樣子。不覺莞爾,微微一笑,道:「好了,秦琴,別欺負四兒了。」語峰一轉,又對剛露出喜色的四兒道:「其實,秦琴說得也有道理,看人不能只看表面,有時即使是親眼所見也未必是真,時公子他……」葉錦娘語氣一頓,沉思許久,方道:「深不可測。江湖險惡,防人之心不可無,以後要當心了。」

  ???

  傍晚,吉祥來到雲樓,聽說此事後,憂心忡忡。秦琴不識時長風,吉祥卻是認識的。

  「錦娘,他怎會出現在這裡?究竟知道多少?有何企圖?」

  葉錦娘峨眉微蹙,困惑地搖搖頭。一旁的秦琴道:「吉祥,陰沉著一張臉給誰看啊!」

  「你閉嘴!」吉祥冷斥。

  「什麼!你敢叫我閉嘴!死吉祥,你想跟姑奶奶造反是不是?」

  「哼!你除了長了一張會罵人的臭嘴外,還會什麼!別人來了,還不是只在原地跳腳!」

  秦琴聲音一窒,掃四兒一眼,小妮子,竟然出賣我!

  她不甘示弱地回吼:「跳腳又怎樣?他什麼時候出現的我都沒察覺,武功不知比我高出多少呢!這時候我當然要伺機而動,難道讓我上前跟他打嗎?」

  「強詞奪理!」

  葉錦娘與四兒無奈地對望一眼,每天的爭吵又來了。葉錦娘淡淡一笑,「四兒,扶我回房吧!」

  ???

  「咣當」一聲,葉錦娘跌倒在地,該死!看著地上折成兩段的枴杖,她欲哭無淚。

  昨日,秦琴與吉祥吵得厲害,秦琴一時氣不過,抓起她身旁的枴杖,揮向吉祥。她記得吉祥只是用手臂擋了一下,而且,當時枴杖並沒有壞啊!豈知,適才她只是稍稍一用力,便變得現在這樣子了。

  扶著床柱吃力地站起身子,試著慢慢挪動一小步,吁!還好,可以走,只是那雙傷腿著力時有些刺痛,也使不上力氣。雙手支著桌沿,一點點地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動。

  突然,葉錦娘忍痛地輕哼一聲,又跌倒了!無力地看著自己的傷腿,神情落寞地歎了口氣,她適才只是稍微走得急一些啊!

  咬咬牙,錦娘深吸一口氣,雙手扶著椅子,用手臂使力,彷彿過了許久,她終於滿頭大汗地坐到了椅子上。

  長長地吁口氣,輕輕拭下額頭的汗珠,抬起頭,看到銅鏡中自己狼狽的樣子,衣衫髒亂,原本柔順披在肩後的髮絲也反抗似的凌空飛舞。

  突然,撲哧一聲,她笑了。「醜八怪!」她對著鏡子輕輕眨下眼睛,「咦!」鏡中怎麼多了一個人,錦娘一驚回頭,怔住了。

  「你……」竟是時長風,靜靜地立在門邊,不知有多久了。眼中還是那種讓人看不懂的神情,深不可測,凝視著錦娘。

  錦娘突然有些困窘,蒼白的臉頰微微泛紅,不知所措地雙手握緊,又鬆開,自己適才的狼狽一定都被他看去了吧?不知為什麼,她並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無能為力、狼狽不堪的可憐樣子。

  將凌亂的頭髮稍微用手攏了攏,微微一笑道:「你怎麼來了?」再開口時,錦娘已恢復鎮靜,起碼表面看來如此。她說的是「你」而非「時公子」。

  時長風仍是無語,剎時,室中一片寂靜,桌面上一疊宣紙,微風拂過發出沙沙聲響。

  許久,時長風的深邃清亮的目光突然變了變,淡淡一笑,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幾次討擾葉姑娘,心中委覺不安,便自作主張選了一件禮物,送與葉姑娘,希望笑納。」

  這時,錦娘才發現,時長風手裡拿著一件用布包裹的東西,打開來,竟是一件古琴。

  「鳳凰于飛!」錦娘一怔之後,驚訝地叫道:「這,這就是與九巧玲瓏琴齊名的鳳凰于飛!」

  時長風眼睛驀地一亮,「姑娘果然好眼力,這正是鳳凰于飛!」

  錦娘看了看琴,微微笑了,「相傳鳳凰于飛本為兩把,一雌一雄,若是傾心相許的戀人同時彈奏,便如百鳥爭鳴,鳳凰展翅,情意綿綿,情深似海,奏出令天地都會為之動容的千古絕響……若錦娘沒看錯的話,此琴該是那把雌琴——凰,對嗎?」

  時長風眼光中閃過一絲驚艷,微微點頭,「在下果然沒有送錯人!」

  錦娘卻輕輕喟歎一聲,「時公子,你的好意錦娘心領了,只是這件禮物太過貴重,俗話說無功不受祿,這琴,我不能收。」

  「葉姑娘何必客氣呢?這琴於我來說只是家裡貴重的擺設,時間久了,看得膩了,便會束之高閣;時間再久些,遺忘了,古琴染上灰塵,豈不可惜了?對姑娘這般愛琴人來說,卻會截然相反,相信葉姑娘定會惜之愛之。鳳凰于飛在姑娘巧手之下,展露世間,定會大發異彩,難道姑娘真的忍心,捨得它蒙塵,永遠納於庫房陰暗角落之中嗎?」



  錦娘靜靜無語,許久,方抬頭道:「為什麼呢?」

  為什麼要把這般貴重的東西送給她?為什麼要講那些不是理由的理由?他們只是幾面之緣而已,不是嗎?他們雖非敵,卻也非友啊!

  是啊!為什麼呢?連時長風自己都不知,看著面前頭髮凌亂、衣衫不整、其貌不揚的女子,看著她恬靜中帶著一絲堅毅的溫婉笑容,看著她智慧寧靜的眸光如今佈滿了疑惑與不解……

  他只是欣賞她的聰慧堅毅,只是驚歎她的才華橫溢,只是憐她腿殘體弱,只是莫名其妙地被她溫婉氣質吸引,只是……與之聊天便會心情舒暢,為什麼呢?

  直到時長風離開,心中仍在不斷自問為什麼。酸澀一笑,心中已略有所悟。只是為時已晚,當他再見錦娘時,早已人去樓空,不單是錦娘,秦琴與之貼身婢女都已無蹤。

  問過老鴇方知,秦琴本就不是他們樓裡的姑娘,半年前突然出現,居於後院,賣藝不賣身,四大花魁,琴棋書畫,其實也只是半年前才出現的。雲樓依然是雲樓,少了一位姑娘,還有另外三個驚艷絕世的美女。

  時長風站在雲樓門口,手中把玩著一瓶藥——治腿傷的。除了自己妹妹以外,他惟一一次為另一女子費盡心思尋得的傷藥,看來是無用了。時長風隨手往遠處一拋,彷彿那千金難買的靈藥如同廢紙一般。

  抬頭仰望長天,淡淡一笑,在燕城耽擱許久,該是離開的時候了。

《第三章》

  半年後。

  「李兄弟,你來了,來,過來坐,呵呵,你今天可來晚了,錯過了一場戲!」一桌子五大山粗的漢子對剛進茶鵬的中年男人打招呼道。

  「啥好戲?」

  「剛剛一個時辰前,來了兩位姑娘,就坐旁邊那張桌子,其中一個那眼睛,那鼻子,那長相,那叫一個水靈,跟天仙似的漂亮著呢!我老王活了這麼大歲數還是第一次見到!」

  「就是脾氣大了點!」另一個接著說道,表情訕訕,「罵起人來,比我家那賊婆娘還凶呢!」

  新來那位李兄弟好奇問道:「為什麼罵人?」

  「唉!還不是我們大家多看了她幾眼嗎?」老王說完,一張老臉微紅,有些不好意思,又解釋道:「我們這小鎮,哪見過那麼水靈靈的女人啊!只是好奇看了幾眼,好奇而已!」

  幾位年紀稍長的人連連附和道:「對對!好奇,是好奇!」

  「還是她旁邊那女子好。」有人道,「溫溫柔柔,笑起來,都能把人的魂勾走!」

  「是啊!可惜是個瘸子!」

  此時,原本坐在靠窗位置默默飲茶的青衣男子驀地抬起頭來,清澈的目光閃了閃,亮如閃電。

  他對面的男子察覺出他的異樣,疑惑地問道:「大哥,怎麼了?」

  時長風抿了一口茶,清俊無儔的臉上輕輕揚起一抹笑,微微搖頭道:「沒什麼!」

  會是她嗎?那個在他眼前連續失蹤兩次的女子,適才她也坐在這個位置喝茶嗎?

  沉吟片刻,「二弟,你先去好了,我還有些事辦,最遲下月初便會趕到。」

  對面男子不以為意地點點頭,咧嘴一笑道:「隨你!」

  時長風放下手中茶杯,站起身。

  男子突然壓低聲音說道:「大哥,那些人說她們好像是朝東邊走的!」

  時長風只是挑了一下眉,沒說什麼,轉身出了茶棚,躍上馬背,向東奔馳而去。

  剩下的男子撇撇嘴,呢喃道:「大哥什麼時候對潑辣的女子感興趣了?」

  ???

  「錦娘,我們還要等到什麼時候啊?」秦琴滿臉不耐,無聊地揪著地上的草皮。

  錦娘看看天色,溫溫一笑道:「再等等吧!」

  「等等,這都等大半天了,半個人影也不見,那個死吉祥到底在搞什麼……咦!有馬蹄聲,我去看看!」說完由地上一躍而起,性急地衝出林子。

  錦娘等了許久,也不見秦琴返回,擔心地蹙下眉,拄著枴杖一步步地走出林子,卻見秦琴一動不動立在一匹馬前,面孔正對著這邊。看見她後,也不說話,只是一雙大眼睛上下左右轉動個不停。

  錦娘目光變了下,臉上卻露出笑容,拄著枴杖慢慢朝秦琴走去。

  見她走進,秦琴眼珠子轉動得更加厲害了,幸好,還有個眼眶攔著,不然非掉下來不可。

  突然,馬身動了動,由馬後走出一人,白色衣衫,面目清俊,眸光雪亮逼人。

  錦娘微訝,接著輕輕一笑,好像鬆了一口氣似的,溫潤的眸光轉了轉,看了眼天邊仍熱辣辣的日頭,微側著頭,風拂過她的髮絲,她笑。

  「沒有月光!」

  又吸了吸鼻子,

  「沒有酒味……奇怪!時公子何以出現在錦娘面前呢?」

  時長風馬前悠然站立,直視錦娘的眸光亮得異常,走進幾步,近看她染上風塵的雙頰,眉間猶帶著一絲疲倦,他笑,「天意吧!」

  錦娘眸光閃了閃,垂眸,又抬起,見僵立的秦琴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說道:「時公子可否先解了我朋友的穴道?」

  時長風點頭,解了秦琴的穴道。

  秦琴能動之後,一步躍到錦娘身側,然後,指著時長風的鼻子破口大罵:「該死的王八羔子!敢點姑奶奶的穴!混蛋烏龜兒子王八蛋!說什麼看見我就好辦了!老娘是被你看的嗎……」

  錦娘嘴角不自然地抽搐兩下,被罵的時長風眉頭深鎖。驀地,白衫一閃,聲音戛然而止,秦琴穴道再度被點。

  兩人同時鬆了一口氣,時長風不理秦琴殺人眼光,錦娘也假裝沒看見她擠眉弄眼的暗示。

  「第一次在天盟山莊,你是裁製嫁衣的小小繡工;第二次在青樓,隱身幕後,琴藝天下無雙蓋過花魁之首秦琴姑娘。」

  旁邊的秦琴射過來眼刀無數,時長風視而不見,繼續道:「那這次呢?葉姑娘又扮何人呢?」

  錦娘笑笑,正要開口,突然遠處傳來的馬蹄之聲卻打斷了她的話語,只見遠處官道一人一騎,揚起漫天灰塵,快如閃電般向此疾馳奔來,待得再近些,錦娘驀地驚呼:「是吉祥!」

  在吉祥身後約百米外跟著一群身裝官服的官差,不,不是跟著!確切地說應該是被眾人追捕。

  時長風見錦娘與秦琴的臉色同時一變,蹙下眉,當機立斷地解開秦琴的穴道,一躍上馬,俯身將錦娘攔腰抱起,安置身前。

  秦琴呆了一下,來不及大罵時長風,在吉祥馬奔過的瞬間,竄上馬背。兩騎四人一刻不停,向前疾馳,身後隱約聽到追趕吆喝之聲。

  錦娘的頭被按在時長風懷中,什麼都看不到,只覺強風由耳邊呼呼刮過,腰身被時長風抱得緊了,有一些痛。身形隨著馬速上下移動,心口憋悶不舒服,卻只有強忍著。

  聽得身側的馬蹄聲,是吉祥與秦琴。

  「死吉祥!做了什麼把官兵招來了?你不覺無聊我還嫌煩呢!」是秦琴的罵聲。

  「要不是你們說不要殺人,我豈會讓這些笨蛋在後面跟?早就一刀解決了他們!」吉祥回吼道,一邊不忘打量身側的時長風,見錦娘安然被他護在懷中,皺皺眉,也沒說什麼。

  兩匹馬並駕齊驅,雖是好馬,但都身負兩人,快馬加鞭奔馳許久,速度還是慢了下來,後面的官兵緊追不放,頗有不將之擒住不罷休的架式。

  奔跑至兩條岔路口時,時長風突然道:「分開走!」便當先一騎選擇左邊那條路。

  吉祥馬速稍緩,有些擔心地望了錦娘一眼,一咬牙,撥轉馬頭,帶著秦琴朝右邊疾馳而去。

  錦娘頭暈腦漲,也不知在馬上疾馳了多久,待馬速緩慢下來,時長風才鬆開她。錦娘抬起頭,天近傍晚,他們的馬早已離了官道,四周群山環繞著,如今走在這荒野小路上,馬兒許是累了,走走停停,有時會俯下頭啃幾口青草,倒也悠閒。

  「甩開官兵了?」

  時長風點點頭,俯身看了她一下,「你臉色不太好,沒事吧?」

  「沒什麼!」錦娘強忍著心口的不適,看了看天色,有些擔心地道:「不知他們兩人如何了?」

  「他們都會武功,應該無礙!」

  「但願吧……時公子,能否扶我下馬,我……嘔!」錦娘再也忍不住胸口翻江倒海的酸意,嘔吐出來。她本是側坐在馬鞍之上,時長風為防她跌下馬,一隻手一直抱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抓韁繩,將她安全地環繞在懷中,這樣,即使錦娘及時側出身子,還是有些穢物沾染到了時長風的衣衫上。

  「好些了嗎?」時長風扶她下馬,輕拍她的背,錦娘直到將胃裡吐淨,才算舒服。

  時長風取下馬鞍上酒壺遞給她。

  見錦娘遲疑,他輕笑道:「裡面的是水,你先漱漱口!」

  錦娘漱過口,去掉了嘴裡難聞的異味,臉頰卻依然蒼白,抬起頭,充滿歉意地看向一直陪在他身側時長風,「對不起,弄髒了你的衣衫。」

  時長風微微搖頭,「你沒事就好!」眸光中流露出的擔憂之色絕非假裝。見她好了一些,時長風才將她抱上馬。

  此刻,錦娘只覺渾身酸軟乏力,上馬後,身軀偎向他,一動也動不了了,不但如此,連眼前的景物也越來越模糊,越來越黑。虛弱地張了張口,許久才說出一句話,聲若蚊蚋:「天黑了嗎?好快!」

  時長風用手拭了拭她額頭,滾燙的溫度讓他擔心地皺起眉頭,剛才還不覺,現在發現懷中身體熱得像火爐。怎麼說病就病了?

  其實前幾日,錦娘不小心染上風寒便沒好過,加上這幾日來又一直與秦琴吉祥四處奔波,沒有好好休息,適才在馬上一陣顛簸,原本體弱的她再也捺不住折騰,病情加重了。

  天黑前,時長風尋到一處還算乾淨些的山洞,並無動物的腥臭味,稍微打掃了一下,生了火,扶著錦娘在火堆前坐下。馬上還有一些乾糧,取了來,遞給錦娘。

  錦娘吃了幾口,便再也嚥不下去,只覺腦袋昏昏沉沉,身子又冷得發抖,無意識地抱緊自己。突然一件衣衫披到她的身上,正是時長風的外衫。

  「這樣暖和些!」說完,他又將火調得旺些,火光下,映得錦娘的臉頰紅通通的。

  時長風溫和的語調再次響起:「你發燒了,可惜我身上的藥雖多,卻無一樣能治風寒,你還是先歇息一會兒吧!」

  「謝謝!」錦娘虛弱地點下頭,就勢在火堆邊躺下,閉上眼睛。

  時長風坐在對面,不時在火堆上加一些柴草,洞外山風呼嘯,夾雜著幾聲動物的嘶鳴,洞內卻是一片靜謐,只有木材燃燒時發出的噼啪之聲。

  半夜,外面下起了雨,涼意由洞口一絲絲地滲了進來。時長風看見沉睡中的錦娘無意識地發著抖,擔心地站起身,走過去,試了試她額頭的溫度,越來越燙了,若再嚴重下去,就必須帶她去求醫了。只是現在下山到鎮上,就算騎馬也要兩個時辰,再加上外面下著雨……時長風歎了口氣,除非他不想讓錦娘活了,才會帶她雨夜奔波。

  將她身子輕輕扶起,錦娘眼睛緩緩睜開,眸光暗淡無神,喃喃道:「你是誰啊……好冷!」復又閉上,想來已有些神志不清了。

  時長風劍眉蹙起,心莫名地疼了一下,不再耽擱,將錦娘身子扶正,手掌貼住她的後心,緩緩運起功來。

  直至錦娘臉色稍稍好轉,這才收手,本想再次扶她躺下,卻覺地上還是涼了些,便乾脆地將她抱在懷中。凝視著她溫婉恬靜的睡顏,時長風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心也彷彿變得無比寧靜平和。靜靜地,就這樣,一輩子如此。

  然而,好景不長,原本安靜如嬰兒般的錦娘囈語起來,娥眉蹙起,「痛,好痛……腿好痛啊!痛……」

  時長風凝神細聽了一會兒,才明白,原來錦娘說的是腿痛。

  由於痛得厲害,錦娘的手胡亂抓著,「痛……我的腿好痛……嗚……」最後竟痛得哭鬧起來,若是平常,錦娘就算咬碎了牙也不會痛得叫出一聲的,但現在發著燒,神志已然不清,只是憑藉著本能像孩子般痛呼出來。

  看著她眼角流出的淚,時長風憐惜之情更深,那一刻恨不得痛的人是他自己。由懷中找出一止痛的藥膏,「乖!馬上就不痛了!」他輕輕地在錦娘耳邊呢喃道。

  撩起她的裙子下擺,把她的褲腿擼上去,露出那雙傷痕纍纍的腿,早在他試探錦娘之時,就見過她的腿傷,然而,再次看到那扭曲恐怖的傷痕時,仍然覺得觸目驚心。眉頭心痛地蹙起,將藥膏塗抹在傷腿上,輕輕地按摩,一邊在她耳邊誘哄著:「乖,好了,不痛了,不痛了,馬上就不痛了!再忍忍,就好了!」

  藥效發揮後,錦娘終於不再哭鬧,靜靜地在時長風懷中睡去。

  時長風鬆口氣的同時,心卻扭痛得更加厲害。是為她!二十多年來,第一次除了家人以外,他擔心她,心痛她,憐惜她!

  凝視著她溫和的睡顏,時長風有些了悟,受到這般重的傷害,以一個腿殘的柔弱女子來說,還能擁有那溫和恬靜的笑容,還能露出那般堅毅自信的眸光,或許這就是讓自己動心的原因吧!

  他從不以貌取人,但一般姿容之人還是很難入他的眼的,而錦娘的長相別說美艷了,連一般清秀之姿都談不上,現下生病後的樣子則更加難看。

  然而,第一次在天盟山莊後花園見她之時,便引起了他的注意,雖然只是匆匆的一瞥。不是因為她異於常人的瘸腿,而是她的笑,她溫婉恬靜的氣質。

  當她與艷光四射的秦琴站在一起時,吸引他眸光的仍是她,那自然而然散發出來的寧靜氣息,會讓人不由自主地親近於她,當她溫潤眸光看向他時,總會不自覺沉醉其中。

  第一次,她從天盟山莊消失,他只覺得遺憾,卻只有些悵然若失而已;在雲樓乍見她的驚喜中,心中已略略有了感覺,直至她再次由他面前消失,心中才真正頓悟,心中那潭寧靜死水已然被她無意間的親切笑容撥動了。

  這次的相見,他不想再放手了,即使他心中清楚,對錦娘只是喜歡,有極大的好感,卻非愛戀,也絕沒有妹妹與妹夫之間那種生死相許的感情。但他仍自私地不想再放手了,他本是冷情淡漠之人,放在心上的人不多,而錦娘在他還未察覺的時候已穩穩地佔據一角。

  錦娘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時長風那張清俊好看的臉,只是下巴處多了些淡淡的胡茬,下意識地皺皺眉,想伸手去摸,驀地僵住,她……她好像躺在他的懷中,眼中的迷茫剎時消失了,腦中清醒過來的同時,臉頰也變得通紅通紅。時長風卻覺得此刻的她嬌媚惑人。

  「時……時公子!」

  「你的燒已經退了,覺得現在如何?好些了嗎?」時長風雖表情淡淡,但帶笑凝視錦娘的雙眸中卻清亮璀璨,閃爍著熠熠光輝。

  「好多了!」被他凝視得越發無措,溫潤如玉的眸光中閃爍著慌亂,本想離開他的懷中,但大病初癒,身上哪有什麼力氣?「多……多謝時公子照顧,錦娘當真不知如何感激才好……請公子……」錦娘神情羞怯,想讓他放開自己。

  時長風卻假裝視而不見,輕笑道:「叫我長風吧!」環在她腰間的手可絲毫沒有放鬆的跡象。

  「啊!」

  時長風被她呆怔的神情逗樂了,那一笑由嘴角擴散到臉頰,染上雙眸,當真驚艷絕世,清逸無儔。天下怎會有這般漂亮的男子?錦娘自詡對他相貌已算熟悉,卻仍被這無雙笑容所惑,臉頰變得紅艷似火,越發窘迫了。

  似乎對自己施展的美男計很是滿意,時長風接著笑道:「這次我不會再讓你消失了!」否則,他一定會遺憾終生的,眸光中少了一絲淡漠,多一些暖意與堅定,「你是聰明的女子,該明白我的意思!」

  「……」錦娘徹底呆住了,過了許久,才訥訥地開口道:「時公子……我……我想……」

  「叫長風……哦,我忘了,你……要解手是吧?」

  「……」錦娘紅艷的臉頰在燒燒燒。

  終於放開了錦娘,時長風拿起一旁的水壺,「我去取些水來。」說完走了出去,走到洞口時卻又踅了回來,解下腰間的長劍,遞給錦娘,「你先用它當枴杖好了!」像是看出錦娘眼中的疑惑,又接著解釋道:「我不是什麼劍客,沒有劍在人在、劍亡人亡的誓言。對我來說,它只是一件有用的工具而已……拿著!如果你想讓我扶你去的話……我是不介意……」見錦娘紅著臉迅速接過長劍,時長風笑一笑說:「我一會兒回來!」

  錦娘一生當中,從沒有像現在這般窘迫過。

  想起他說的話——

  「這次我不會再讓你消失了!」

  「你是聰明的女子,該明白我的意思。」

  就是明白,她才無措啊!心緒混亂無比,他怎會對她……

  怎麼可能?

  他,就算還不知他真正身份,也知他絕非普通人啊!一身的清貴高華,悠然不凡,一看便知非富即貴。

  而自己呢?撇去那淒涼的身世不談,這雙腿……她連平常女子都不如呢!

  驀地皺起眉頭,臉頰通紅,還是不要再多想了,她……真的憋不住了!

  時長風回來的時候手裡多出了一隻山雞,因昨夜下雨的關係,衣衫的下擺有些濕,「你昨晚就沒吃東西,一定餓了吧?」他搖了搖手中的山雞,「等一下多吃一些,否則就沒力氣趕路了!」

  「時公子……」

  「怎麼又忘了?叫長風吧!」時長風把將熄的柴火重新點燃,邊說道。

  「我……」錦娘咬咬牙,「抱歉,拖累時公……你了,連累你也被官兵追捕。」

  時長風一笑,「我可是故意被連累了!」否則,他何必拉著她上馬一起跑呢!

  錦娘沉默了一會兒,「我……不明白,公子把錦娘當成朋友,就已令錦娘受寵若驚了……」

  「那就先當朋友吧!」時長風突然打斷她的話說道,「既是朋友,就喚我長風,公子來公子去的很是彆扭。」

  錦娘怔了許久,驀地釋然一笑,落落大方道:「時……長風,既是江湖兒女何必守那些世俗,錦娘適才過於扭捏,倒叫長風笑話了。」眸中又恢復她一貫的寧靜沉穩。

  時長風眸光一亮,這般聰慧冷靜又乾脆果斷的女子,著實讓人欣賞。他也決定把話挑明:「我雖本性自私淡漠,卻也可以向你保證,若非真正對你用情,決不會染指你一下,願終身當你知已、大哥。」

  自私!果然啊!這般儒雅風流的人物,試問世間哪個女子拒絕得了呢!她葉錦娘也只不過是芸芸眾生中的一人,有愛,有癡戀,也希望有人疼,有人憐惜啊!看著面前清俊無儔的偉岸男子,只怕她早已輸了心。

  以前或許可以用理智壓抑自己,此等男子永遠不會與自己有交集,他們的身份不同,而且最重要的是沒有人會喜歡一個跛腿的平凡女子。

  但是當自己心儀的男子站在你的面前,並表示對你有好感時,又有哪個女子可以抗拒?即使心中無比自卑,即使明白,這或許是終其一生也不會有結果的愛戀,還是會義無反顧地投入進去吧!

  錦娘笑了,溫柔地,恬靜地,她看著時長風說道:「人說知己難尋,錦娘也希望有時大哥這樣的知己啊!」心卻有些淡淡的抽痛。

  吃完早飯後,便決定上路,錦娘的身體雖然仍舊虛弱,但山洞潮濕實在不易休養,而且,她也擔心——吉祥與秦琴如何了?甩開官兵的追捕沒有?

  目前最迫切的是去鎮上打探消息。那兩人雖會武功,卻都是莽撞之人,平日裡也只有錦娘能壓得住他們。千萬不要出什麼事才好!

  兩人共乘一騎,錦娘仍是坐在時長風身前,經過一夜雨絲的洗滌,山中一片霧氣迷濛,山青水綠,景色清新怡人,然而對錦娘來說卻是一場不小的折磨,山中水氣太重,她的腿受不住的。

  虧得時長風細心,臨行之時,給了錦娘一瓶藥,讓她擦完再走。錦娘聞著藥香便知昨夜是怎麼回事了,紅著臉接過,道了聲謝,卻也沒適才的拘謹了,心中反而多了一絲甜意。  

《第四章》

  走出山間,已是巳時。太陽升得老高,雨過天晴,是個艷陽天。

  一路上,時長風分外細心地照顧錦娘,既然已確定自己心意,他便像對待自己家人一樣關愛錦娘,決不會吝嗇自己本就少得可憐的感情。

  雖是男子,因曾照顧過受重傷的妹妹,一些女兒家的事卻是難不倒他的,反倒錦娘因女兒家的羞澀有時會面紅耳赤。

  尋到昨日來時分開的岔路,向吉祥他們離開的方向追去。臨近城鎮時,馬速慢了下來。

  「長風,你為什麼不問我們為何被官兵追捕?也許我們是犯了大案,你當真不怕被連累嗎?」錦娘看著環繞在自己腰間的手臂,實在是疑惑不解——他們的關係竟在一夜之間變得如此親暱無間!

  頭頂傳來時長風帶笑的聲音:「真正的窮凶極惡之徒我看得出來,而且……我信你!」

  錦娘無話可說了,他還真是個隨性的人啊!

  進了城,他們找了一家乾淨的客棧安置下來,時長風便出去幫錦娘打探吉祥與秦琴的情況。

  兩個時辰後,時長風回來了,見錦娘擔心的神情,有些不忍,原想逗一逗她的,只得作罷,笑著說道:「放心,他們沒事了!」

  「他們沒有被抓到?」

  時長風點頭,錦娘鬆了口氣,「這我就放心了,你不知他們的性子急,就怕做出什麼……」驀地,停住口,見到時長風蘊含深意的眼神,「你……都知道了?」

  時長風笑了笑,走到錦娘面前,把藏於身後的枴杖遞給她,「剛才在集上買的,你試試,看看合不合手。」

  錦娘眸光閃了閃,接過來,「謝謝!那……」

  「你一定沒吃午飯吧?」錦娘的話語被打斷。

  「吃不下!」錦娘道。

  「那怎麼行?你病還沒好呢!」說完忙又出去吩咐店夥計,將飯菜送到房間。

  錦娘坐在桌前,舉著筷,卻是一副有話要說的樣子。

  「先吃飯吧!有什麼事吃完飯再說……我可是餓了!」時長風笑道。

  錦娘神情有些複雜地歎口氣,再沒說什麼。

  「來,多吃些這個!」時長風不停地往錦娘碗中夾菜,「我適才在集上買了藥,交給廚房夥計了,正煎了呢,一會兒吃完飯正好喝了它!」

  飯後,錦娘喝了藥,時長風又命夥計沏了壺茶,悠閒地斜倚在窗前,慢悠悠地品茶。

  許久,見錦娘一副安靜溫良的樣子,早沒了剛才的急切,真能忍啊!怪不得每次計劃都由她出謀劃策呢!皺了皺眉,方才開口:「駐守青河口的督軍家裡失了一件古玉,聽說很是名貴,督軍急了,便派兵追捕,四周的幾個縣城官兵都驚動了,還貼了榜文!」

  錦娘蹙眉,看來吉祥將玉石拿到手了,唉!怎麼這般莽撞呢?她不是囑咐他先不要動手的嗎?她抬頭看向時長風,眸光閃了閃,「看來你什麼都知道了,不錯,那塊玉石的確是我們想要的!」聲音一頓,苦笑了下,「說穿了,我們也是幾個小毛賊而已啊!公子還會將錦娘引為知己嗎?」

  見錦娘神情落寞,時長風心中驀地一痛,終於明白,錦娘吃飯時為何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心結在此啊!心中懊悔,早將事情講明白才是,於是說了一句:「傻瓜!」

  聞言,錦娘驀地抬頭,見時長風正輕笑望著她,眼中有著讓錦娘感動的憐惜,「天盟山莊丟了九巧玲瓏琴時,我就已經知道了;在雲樓,據說一位客人丟了一件重要的東西,不知為何卻沒有報官,而那時候,你們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其實,在江湖,每個人都有其自身的生存方式,我不會介意這些。況且,若是比起來,或許我的過去比你還更加難以置信呢!」

  錦娘眸光閃動,微微一笑,「只要你不嫌棄就好了!」繼而又憂心地蹙起眉,「現在外面的情形怎樣了?」

  時長風微笑,「已經什麼事都沒有了……」

  錦娘疑惑地看他,眸光閃動,驀地,驚訝地瞪大眼,心思轉動間,好似已經猜出來了。她本就是聰慧的女子啊!

  時長風接著道:「時家曾有恩於那位督軍,說來也巧,這次還真讓我遇到了他……他已經下令撤回官兵,不再追查此事,只要完璧歸趙。」

  錦娘欣喜的同時,心中卻暗暗歎了口氣,他們之間果然有天地之別啊!人家只是一句話、賣個人情的事情,他們卻要費盡心思謀劃良久,這或許就是官與民的區別吧!

  「長風是官場中人嗎?」

  時長風一笑,搖頭,「我這人最討厭做官,也不善經營人脈,這次也是借爹爹的光。家父曾在朝為官,三個月前雖告老還鄉,但餘威仍在就是了。」

  「這次真要多多謝謝你了,否則,事情還不知要弄到多大呢!只是……」錦娘神情為難地歎口氣,一咬牙,說道:「那塊玉石,我無法做主歸還,必須門主同意才行,但是,他若喜歡其他的東西,或許我可以為他取到。」

  時長風皺眉,臉色沉了下來,「門主?他是誰?就是他想得到玉石嗎?你們都聽命於他嗎?」竟然讓錦娘這般身有殘疾又不會絲毫武功的柔順弱女子去執行如此危險的任務!「你們是心甘情願的嗎?」若不是,當真該死了!

  錦娘神情微變,急忙說道:「長風,你誤會了,我們是心甘情願,門主他……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沒有他,就沒有現在的葉錦娘!」

  時長風仍然緊鎖雙眉。

  錦娘看向自己的傷腿,神情中有抑制不住的痛苦,許久,方才歎息般地道:「是門主在路邊救下了奄奄一息的我……那年的冬天好冷,好冷……」錦娘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打個寒顫,眼眸迷茫,好似又憶起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不知何時,時長風已坐到錦娘身邊,伸出雙臂,將她輕輕擁在溫暖的懷抱中。

  錦娘頭倚在他的肩上,幽幽歎口氣,「爹有許多許多女人,多到數不清,娘也是他眾多女人之一。娘很漂亮,得寵過一陣子,後來有了我。只是我即沒有娘的美艷,也不像爹爹,府中便謠傳我是娘偷人的野種,爹爹打了娘,娘一氣不過,便上吊自殺了……」錦娘眼中一片絕望。

  時長風心痛地將她抱緊,清澈的眸光此刻卻變得深沉難測。錦娘沒有覺得此舉過於親密將他推開,反而像似要在他身上汲取更多溫暖似的緊緊貼近他。

  「娘很壞很自私對不對?她不要我了,不管我了……爹爹就更不會要我了!十二歲那年,我記得那天下著雪,好大,好大,雪光一片一片的,天很冷,我的手凍僵了……晚上,一群人衝進了房間,將我拉到了大廳,我的鞋還沒來得及穿,地是冰的,很涼!有個女人說我殺了她的兒子,說我將她的兒子推到了井裡……可我沒有啊!我只是去打過水而已,為什麼要誣陷我呢?奶娘護著我,被長工拉下去了……後來我再也沒見過她,娘死後,她是府中對我最好的人了……他們往死打我,我哭著,大叫著冤枉,叫得聲嘶力竭,爹爹卻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的眼睛是冰的……可是我不想死啊!我不要像娘那樣被冤枉,死得不明不白……」

  時長風的心絞痛著,淡漠的眼中猶如寒冰一樣迸射出駭人的殺意,手卻安慰似的輕輕撫摸著錦娘的長髮。

  「我被打暈了,可是我不想死,所以我又醒過來了……我很堅強是不是?娘讓我堅強的,可是她卻不守約定,尋了短見……我被扔出了府,那天很冷,雪一片一片地落在頭上,我想站起來,卻動不了,腿被他們硬生生地打斷了,很痛……我想我或許真的不是爹爹的孩子吧!虎毒不食子啊!怎會忍心這樣對我呢……」

  「乖!別哭!有我呢!」時長風心痛地擦拭她滑下臉頰的淚珠。

  「誰說我哭了?我很堅強啊!我沒有哭!」錦娘眼睛紅紅地仰首望著長風,「他們打得我很痛,很痛,我都沒有哭,我的心像碎了一樣痛,我都沒有哭,娘不要我了,爹也不要我了,我都沒有哭啊!斷個腿算什麼!我要活著啊!要飯算什麼!像狗一樣爬算什麼!我要活著啊!我不要不明不白地死啊!」聲音哽咽著,眸光迷惘無助,「可無論我怎樣努力,我還是很冷,很餓,很痛……是門主將我救回去的,他請大夫給我治腿,餵我喝藥,我躺在軟軟的床上,身上蓋著被子,暖暖的,就像做夢一樣。那時我不敢睡,我怕醒了這一切都是夢,夢醒了,我還在街上受凍,受餓……病好後,門主教我琴棋書畫,教我許多……只是我的身體卻不能練武功了,門主還收留了其他孩子,其中,吉祥、秦琴跟我最是投緣。那裡就像個大家庭一樣,卻讓我體會到了從未有過的溫暖與親情……」錦娘恍惚笑著。

  「如果有人看上了某種貴重的東西,只要付足夠的錢,我們便會幫他拿到。」錦娘安靜一會兒,才繼續說道:「一開始,門主總將我留在家裡,可我不想做個廢人啊!後來,門主終於同意讓我執行任務了,我做得很好呢,沒有一次失敗!還記得九巧玲瓏琴嗎?因為僱主突然毀約,門主便將琴賞給了我,我好高興啊……門主對我很好,很好,真的!」

  錦娘將頭抬起,直直望著時長風,「你也對我很好,很好,除了門主吉祥他們,你是對我最好的人了!你沒有因為知道內情出賣我,也沒有嫌棄過我的身份,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嘲笑我的腿,你對我很好,很好……你把我當成朋友,把我引為知已,我好高興,好高興……我怎麼又哭了?你會笑話我的!」

  「傻瓜,怎麼會?」時長風起她的臉頰,慢慢地、輕輕地俯下身,吻上她的淚,她顫動的睫毛,她蒼白的臉頰,最後落到她顫抖的唇上,只是輕啄,輕吻,眼底流露出的眸光不是情慾,而是深似海的憐惜與心痛……錦娘慢慢地閉上眼,淚卻流得更多了……

  她滿足了,真的!能讓這般清俊不凡的男子為她憐惜,她真的滿足了,她願一輩子做他的紅顏知己,現在這樣,很好,真的,已經很好,很好了!

  就這樣,靜靜地相擁著,不含情慾,不含其他,只有深深的憐惜與溫柔,只有恬靜與安然,直到日落西山,直到月上柳梢頭……

  無論那個門主是個怎樣的人,能讓錦娘受到那般磨難後而沒有變得憤世嫉俗,沒有性情怪異,應該不是一般人吧!

  懷中的女子如此柔弱,如此溫柔,卻又如此堅強,如此倔強,如此聰慧與敏感,這樣的女子本該是被人疼被人憐的!

  他心動了,真的心動了!

  「玉石的事,不必在煩心了,我去處理。」玉石是否是督軍的傳家之寶,他可管不著那麼多了,他本是極護短的人,如果拿回玉石,錦娘一定會為難。見不得她傷心啊!大不了從爹爹收藏的寶物中拿出幾件好了,大部分都是御賜的東西,應該很名貴吧!他很不負責地想著。

  「麻煩時大哥了,欠你這麼多,真不知該如何……」

  「我餓了!」

  「……」什麼?錦娘一時反應不過來。

  時長風笑,「出去走走如何?聽說街上的小吃不錯。在屋裡待了那麼久,悶了吧!」

  「啊?」

  將枴杖遞給錦娘,看著她微微有些紅腫的眼睛,挑了下眉,沒說什麼,只是心中微微有些痛。

  「告訴我,聯絡他們的暗號是什麼?見到他倆,你也就放心了!」

  「呃……好!」錦娘溫婉地笑了。

  ???

  第二日清晨,錦娘剛剛梳洗完畢,吉祥就到了,秦琴隨後。

  「錦娘,看到你沒事,我就放心了!」秦琴笑嘻嘻地走到錦娘面前。

  見她滿頭汗,錦娘拿出絲帕給她,笑說:「路趕急了吧!」

  「擔心你啊!」秦琴道。

  錦娘轉身看向吉祥,「玉石呢?」

  「交予門主了!」

  錦娘點了點頭,突然臉一沉,「為何不聽我命令,擅自動手?」錦娘平日親切和善,但若發起火來,卻完全像變了一個人。

  秦琴心中一凜,驀地站到吉祥身前,明知道錦娘不會做什麼,但心中就是有些怕怕的。

  「那個……其實吉祥已經知道錯了,他也沒想到會被發現,引來官兵嘛!而且門主已經責罰他了,本來是要抽三十鞭子的,卻突然發現你在天空中放了暗號,我們便連夜趕來了,門主說要將你安全帶回,否則兩罪並罰……喂!吉祥,快說話啊!」一回頭,咦,人呢?低頭,在地上。

  吉祥屈膝跪地,他們在門中的地位平等,但執行任務時,卻是錦娘說了算。

  錦娘歎了口氣,「你起來吧!這次事情已經平息了,你的性子……唉!算了!怎麼?難道讓我過去親自扶你起來不成?!」

  吉祥站起來。秦琴則暗自鬆了口氣,對吉祥做個鬼臉。

  「錦娘,那位時公子呢?」

  「他住隔壁,這次真要謝謝他,若非他幫忙,我們的麻煩就大了!」

  「哼!看在他曾幫我們一次的份上,再見面我就不罵他了!」秦琴大人有大量地說。

  「那就多謝秦姑娘了!」

  「你……」秦琴一轉身,只見時長風含笑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藥碗,說完話後,眸光便已投向錦娘。

  氣啊!為何每次看到他,嘴就癢癢呢?還是吉祥眼明手快,一把將秦琴拉到身後,阻住她的嘴。

  「長風!」錦娘眼睛一亮。

  時長風走進來,將藥碗放到桌上,伸手拭了下錦娘額頭的溫度,淡笑,「沒事了!喝完這最後一碗藥,你就康復了!」說完,把藥遞給錦娘。

  吉祥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站在一旁,帶著審視戒備的目光,緊緊地盯著時長風。

  秦琴卻驚訝地瞪大眼睛,啊啊!他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親密了?

  錦娘喝完了藥,這才想起給時長風介紹吉祥。

  吉祥態度冷淡地點下頭,時長風也不介意。

  秦琴驚訝過後,說道:「錦娘,你什麼時候生病了?是不是因為他啊?」她狠狠地瞪了時長風一眼。

  錦娘皺了皺眉,歎息,「秦琴……」

  時長風輕笑無語,眸光溫潤如玉,眼裡只有錦娘一人。

  「長風,幾日來幸有你照顧……」

  「長風!」秦琴尖叫。太親密了!

  吉祥為了眾人的耳朵,將她的嘴摀住。

  錦娘繼續說:「只是門主召見,我想即刻便啟程趕回。」

  時長風沉思了一會兒,「能否在多停留半日?我在等一個重要的人,他最快要午時才能趕到此地。」

  「喂!是你等重要的人,跟我們有什麼關係?憑什麼要留下?」秦琴推開吉祥的手叫道。

  時長風輕輕一笑,也不惱,「我在等一個人送來的藥……治腿傷的!」

  「藥?什麼藥……」秦琴自動消音,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向錦娘。

《第五章》

  「先是琴,後是藥,司馬昭之心……嘿嘿!」

  「秦琴,在那嘀咕什麼呢?」錦娘將衣裳補好,扯斷線頭,遞給秦琴,「現在能穿了,只是劃破個口子而已,就要買新的,還打發吉祥去,也不覺羞!」此時,房間裡只剩二人,時長風也說有要事,出去了。

  「嘿嘿,只是個借口而已嗎?他不走,我怎麼向你套話啊!」

  錦娘一笑,「就知道你忍不住,什麼都好奇……過來,坐在我身邊,我說與你聽就是了!」

  錦娘將這兩日與時長風發生的事說與秦琴聽了。

  「什麼?」

  「坐下,你亂叫什麼?他不會染指我的!」

  「這還沒有,摸也摸了,抱也抱了,該看的也看了,難道非要他把你吃了,才算染指嗎?」

  錦娘臉頰通紅,急忙捂她的嘴,「你小聲點啊!」

  「什麼?!」一聲怒喝,「他把錦娘欺負去了!那個王八蛋,我非殺了他不可!」

  「吉祥!你什麼時候回來的?」秦琴道,「你又跳窗戶!」

  「沒有,我走的是門,是你沒聽見!」

  「出去!出去!誰讓你回來這麼早的!」

  「衣服買完了,當然要回來!」

  「不對!不對!我要的是粉紅色,不是杏黃色,重買!重買!」

  「明明是你說要杏黃色!」

  錦娘突然間覺得自己的風寒還沒有好,怎麼頭又痛上了呢?

  秦琴終於將抗議無效的吉祥轟了出去。

  「錦娘,那個……那個人跟我們不一樣,他不是我們能托付終身的!看他的身份舉止,看他年紀,家裡應該早已有三妻四妾了,我可不想你後半輩子受別的女人欺負!」

  錦娘苦笑,歎息般道:「我知道啊!只是……那般儒雅風流的人物,誰又拒絕得了呢?

  秦琴也沉默了,幸好,她心中已經有吉祥了,否則,恐怕也會不自覺得被那人吸引吧!每次見面總是跳腳地想罵他,或許是因為,他的眼中只有錦娘一個人的關係吧!啊啊!她怎麼妒嫉起錦娘來了?

  「放心吧!」錦娘忽然笑道,「我與他只是朋友,是知己,決不會嫁給他的。」眼神痛苦地掃了一眼自己的腿,很快,秦琴並未發覺。她抬眼笑,滿足地歎息一聲,

  「現在這樣已經很好,很好了!真的!」

  秦琴盯著錦娘的臉,神情呆呆的,嘴巴半張,許久,「錦娘,你知道嗎?有時候你的笑容真的很迷人呢!」

  ☆

  「不是說午時便能到嗎?現在都將近酉時了!」

  「你以為我是信鴿啊!飛飛飛便能到了!況且你要的藥這麼珍貴,也總得讓我花些時間啊!」

  時長風挑了挑眉,沒再說什麼,將藥收進懷中,瀟灑地站起身,彈彈衣襟,然後非常不客氣地拱拱手,滿面笑容地道:「不送!」

  男人冷哼一聲,「真以為我想見那女子啊!這世上除了咱妹,哪個女子也入不了我的眼,嘖嘖!稀奇了!你這人竟然還有情!我走了……」揮揮手向門口走去,驀地,又轉過身,「你若真轉性子,要成親,最好知會老爹一聲,別像妹妹似的先斬後奏,不然那老狐狸當真生起氣來,有你受的!」

  時長風仍然保持那副淡漠如水的儒雅笑容,拱手示意—你該走了!

  男子向門口走去,一腳門裡,一腳門外,又停住了,時長風微微蹙眉。

  男子目光落在時長風胳膊的傷口上,又掃了一眼,屋中床上那位被點穴仍舊昏迷不醒的傢伙,「大哥,你若總是這般優哉游哉的,只怕下次給你送來的便是一副棺材了!」

  時長風緊鎖雙眉,這次男子當真走了。

  看著床上那位昏迷不醒的吉祥,時長風輕輕地歎了口氣,也不知哪裡惹到他了,推門進來,就說要與他比試,卻招招帶著凌厲的殺氣,顯然不想讓他見到明日的太陽。若非二弟急時出現,他或許真的會像女子般大喊救命吧!

  真沒想到,看他年紀小小,武功竟這般高,自己的確悠閒隨性慣了,太過漫不經心就是這個結果。皺了下眉,手臂上的傷口真的很痛啊!

  ☆

  「這是傷藥,本來上次在雲樓時,便想送你的,只是再去時,你們已經走了!」他沒說原先的那瓶讓他扔了,這瓶是二弟千辛萬苦才弄到的。

  「謝謝!」錦娘笑著接過藥瓶,「自認識以來,好像你總是在送我藥!」

  「只是抱歉,耽擱了你啟程的時間。」

  「遲歸的消息已經發出去,門主不會怪罪的 」能與他多聚一刻便是好的。

  「光當」一聲,門被踢開,秦琴伴隨著尖叫,怒氣沖沖地走了進來,「啊!氣死我了!那個混蛋龜兒子的!竟然想占姑奶奶的便宜!我打他個斷子絕孫!」

  錦娘與時長風面面相覷,錦娘忙去問她出了何事,時長風則目光憐憫地望著那扇被踢壞的門──你說,你招惹誰了?可憐啊!

  原來,秦琴見吉祥許久不歸,便去上街尋找,誰知遇上了幾個地痞惡霸,見她容貌艷麗無雙,便言語調戲,秦琴是火爆的脾氣,當場便將人狠狠揍了一頓,卻仍不解氣。

  還是錦娘輕言細語安慰良久,方才消停。

  不一會兒,吉祥也回來了。時長風知道他一直躺在自己房間的床上,兩個時辰過後,穴道自解。兩人都很有默契地避過打鬥之事。

  門有些鬆動,秦琴不好意思,便主動與錦娘調換了房間。睡到半夜時,微風一吹,門便「吱呀吱呀」地響個不停,秦琴被折磨得實在睡不著,便起床下地,決定到錦娘房間擠一晚上。

  誰知剛走到拐角,便見到兩個黑影鬼鬼祟祟地趴在窗口前,一個人望風,另一個把一圓桶插入窗內,嘴對著口,往屋裡吹東西。秦琴一驚,是迷藥;再一訝,那是錦娘的房間!

  「啊!王八蛋!你們在幹什麼!」說罷,便衝了上去。

  秦琴這驚天動地的一叫,把整個客棧都驚動了。秦琴雖非武林高手,但對付兩個小毛賊還是綽綽有餘,三兩卜便將人擒住了──其實是打暈了。

  將兩人綁起來,秦琴在燈下仔細一打量,竟然是今日當街調戲她的人,氣炸了。他們定是因為剛剛沒佔到便宜,便伺機打聽出了秦琴的住處,想趁夜晚用迷藥將秦琴迷暈弄走,誰想到錦娘與秦琴竟然調換了房間。

  客棧掌櫃報了官,被秦琴打得鼻青臉腫的兩人被衙役帶走了。

  秦琴用冷水沾濕了毛巾,想給昏迷的錦娘擦臉,卻一把被時長風奪過,秦琴想搶回,被吉祥攔住。

  時長風面沉似水,神情冷冷,全身散發出一種肅殺之氣,秦琴也明白,此刻這人還是不惹為妙。

  輕輕地擦拭錦娘蒼白的小臉,一語不發。

  錦娘被冷水一激,醒了過來,迷惑地望著四周,「你們……」想坐起身,卻覺得頭暈目眩,重又跌回枕上。

  「怎麼了?覺得哪不舒服?」時長風俯身察看,輕聲詢問,注視錦娘的眸光溫潤柔和,哪裡還有適才的肅殺之氣。

  咦?咦!一旁的秦琴驚訝地眨眨眼,變臉真快啊!

  錦娘覺得渾身無力,口乾舌燥,「這是怎麼……」

  「他們把你當成了我……你被下了迷藥!」秦琴說道。

  錦娘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沒再追問,只道:「水……我……我好渴!」

  錦娘喝了水,仍覺得嗓子干,不但如此,身子也熱了起來,面色潮紅,溫潤的眸光變得越來越迷離,

  「我……」錦娘咬著唇,不讓呻吟出口。

  秦琴驚道:「糟了!那迷煙裡有春藥……可惡!那兩個王八蛋,竟然下這麼烈性的春藥!」秦琴既然在雲樓待了半年,自然是識得這東西的。

  吉祥臉色一變,「我去殺了他們!」轉身便走。

  「唉呀!等一下!現在他們在大牢裡,怎麼殺?」秦琴攔住怒氣沖沖的吉祥,「等錦娘好了我們再去也不遲,到時你一個我一個,結果了他們,替錦娘報仇。」至於現在,她可不放心把時長風單獨留在被下了藥的錦娘身邊。

  相較於吉祥的情緒激動,時長風神色平靜,只是那雙清冷深沉的眸光不易察覺地閃了一下。

  「什麼藥這麼厲害?」只是片刻不到,錦娘已經滿頭大汗,身子輕顫,雙手緊緊地抓住被子。

  秦琴道:「聽說這種藥,是老鴇專門對付那些剛被賣入妓院、三貞九烈的女子的!」

  時長風皺了下眉,「別咬,已經出血了!」用手指輕輕撬開她的牙,唇邊沾著血,嬌艷欲滴。

  好難受,身子像著火了一樣,為什麼她要說出口的話都變成呻吟?「好熱……熱啊……」她想推開身上的被子,腦中殘留的理智與羞澀又讓她把被子拉上,如此反覆。

  時長風俯下身,在她枕邊輕聲問道:「錦娘,你現在能認出我嗎?知道被下藥了嗎?」

  錦娘點點頭,眼眸迷離,「長……長風!」

  細碎的呻吟像絲、如雨,一縷縷地穿進時長風耳中,連站在遠處的吉祥都變得面紅耳赤。

  時長風蹙著眉,眼眸低垂,似乎在思慮什麼。驀地,神色一變,抬起頭來,直視錦娘潮紅的臉頰,深深道:「錦娘,我是長風,我可以碰你嗎?我會負責!」

  「喂!那怎麼可以?錦娘同意,我還不同意呢!」秦琴一旁跳腳。

  時長風不理她,繼續道:「錦娘,你現在還是清醒了嗎?能聽明白我的話嗎?」

  「長……風……不要這樣……不要碰……勉強……我不要……」錦娘搖著頭,眼淚由眼角滑落,潤濕了鬢角,「我……喜歡你……可,可是……現在……不要因為藥……我……」

  「乖!別哭!我不碰!」心痛地擦掉她頰邊的淚,轉過身,臉色一沉,對秦琴問道:「除了行房外,還有沒有其他辦法?」

  秦琴搖搖頭,「沒有解藥。讓她身上的汗散發出去,雖然難受,但熬過幾個時辰,應該就沒事了!」

  時長風轉身看向錦娘,酡紅的臉頰,迷離的水眸,染血的嘴唇,顫動的身子,驀地俯下身,吻上她的唇……

  秦琴目瞪口呆。

  吉祥亦是目瞪口呆

  把他倆當透明人嗎?

  原本想躲開的錦娘,在唇齒相接間反而主動迎上,身子也無意識地貼向他,輕聲呻吟……

  時長風離開她的唇時,錦娘嘴巴半張,水樣柔媚的眸光中流露出迷離與疑惑,恍惚在夢中一樣。

  突然,時長風對她輕輕一笑,「睡吧!」手指拂上她的睡穴。

  時長風正想解開錦娘的衣襟,為她拭汗,驀地想起什麼,轉過身,沉聲道:「你們出去!」

  「什麼?!我出去?!喂!這件事應該我來做吧!我才是女……」

  「出去!」

  吉祥神情古怪,看了時長風許久,退出房間。

  秦琴在撂下一句狠話:「你將來要是敢對錦娘負心,我就跟你沒完!」後,被轟了出來。

  秦琴氣憤地咬咬牙,「錦娘真可憐!要是我中春藥就好了!」

  「什麼?!」吉祥瞪她。

  「凶什麼!我有你啊!」秦琴理所當然地道。

  當吉祥終於理解「我有你啊」四字含義時,耳根一紅,鼻子裡輕哼一聲,轉身走了。

  秦琴貼窗根聽了一會兒,沒動靜!真當君子,坐懷不亂啊!啊啊!不會是身體有毛病吧?這可關係著錦娘將來的幸福呢!

  秦琴雙手托腮,坐在窗外思索直到天明。

  ☆

  錦娘醒來時,床邊坐著秦琴,身上穿的是乾爽的衣服,卻非昨夜那件,屋中並無時長風的蹤跡。

  「別找了,他不在。」秦琴說道。

  錦娘臉一紅,「哦!」不再言語。

  秦琴歎了口氣,「看來昨晚的事,你都記得!」那種春藥,最毒的就在這點上,事後什麼都記得清清楚楚。

  錦娘的臉更紅了。

  秦琴促狹道:「放心吧!我在門外守一晚上,他沒對你做什麼!」說完後,又自言自語道:「不過就算沒把你吃了,也被他看得差不多了!要我說,還不如就把你吃了呢!這樣也不怕他以後不給你個名分!」

  錦娘歎了口氣,隨即笑道:「我不要,如果只是他眾多妻妾中的一個,我不要!這樣很好了!」得不到的東西,她不會強求。她不希望娘的命運,在她身上重現一遍。

  「你這也太傻了吧!」

  「總比將來與女人爭寵被算計強啊!」況且,她的腿,恐怕也沒資格跟別人爭吧!

  「錦娘,你怎麼可以這樣想呢?你想想,時長風一看,便是非富即貴,家裡一定藏有許多寶貝,說什麼我們也得拿回點啊!這樣才不算虧!」

  「……」錦娘覺得頭有些痛了,尤其是看到推門進來的人時。

  「需要我把家裡的地址寫給你嗎?」

  「啊!當然好了……時,時公子,呵呵,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啊!吉祥,你也回來了,你剛剛跟時公子在外面談什麼了?」

  吉祥嘴角抽搐兩下,拉起裝傻訕笑的秦琴,「失陪一下!」硬給拎了出去。

  屋中只剩兩人,錦娘頓覺耳根發燒,空氣凝滯,想起昨夜發生的一切,不知怎麼辦才好。許久,騷動混亂的情緒才漸漸恢復。

  時長風也不逼她,只是靜靜等待。

  錦娘深吸一口氣,抬起頭,面對時長風,微微一笑,道:「長風,昨夜謝……」

  「身子還有不適嗎?」時長風突然問道。

  錦娘眸光垂下,微笑地搖了搖頭,心中湧起一股被人憐惜的甜蜜。

  「那我就放心了,不過……」

  「什麼?」錦娘抬頭看他,錦娘溫潤眸光中帶著些許的疑惑,頭髮仍是披散在肩上,沒有束起,溫柔恬靜的樣子,雖然不美,卻讓所見之人舒心無比。

  時長風笑,就這樣凝視著她,用輕輕的語氣說:「當我的娘子吧!這一世我會照顧你!」

  「……」

  時長風又笑,「你這樣子是答應還是不答應啊?」

  「我……」錦娘知道自己的樣子呆呆的,慌忙將半張的嘴巴閉上。

  時長風坐到她身旁,目光柔和,握住她的手笑道:「在家中我是長子,所以你若是點頭了,便是時府的長媳婦喔!庫房裡有很多寶物,到時你就可以做主,讓秦琴想拿多少便拿多少……怎麼了?別氣!剛才那句話是我開玩笑的!」

  錦娘只是怔怔搖頭,眸光複雜地閃動著,「是為了昨夜嗎?大可不必……」

  時長風微笑著搖頭,順勢將錦娘擁進懷中,好軟的身子啊!「昨夜什麼都沒發生,不過,我的確污了你的名節……」忽然笑著對錦娘眨下眼睛,「你覺得我會笨到不知曉留下來照顧你會污了你的名節嗎?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將你那兩位同伴打發出去的……雖沒發生什麼,不過,你身上的衣服可是我換的喔!這是事實……我說過,我很自私的,現在,你只能嫁我了!」

  錦娘由他懷中抬起頭,有些難以置信地望著他,「你當真要娶……」

  時長風鄭重地點頭,昨夜,見錦娘被迷藥迷暈的那一刻,心中又痛又悔,便決定了,今生將她留在身邊,絕不讓人傷害她一下。他要護她一世!

  「你是擔心我家裡有人嗎?」時長風又笑了,「家裡的正室與妾室,位置都是空的,你想做哪個,自己選!」見到錦娘訝異的眸光,他自嘲地一笑道:「是有點難以置信,以我的家世,十年前就應娶一房門當戶對的千金小姐過門,只是我生性散漫,又不願受拘束,成家之事,便一直拖到現在了。」

  這世間能停駐在他心中的女子實在太少了,他也不想身邊多個累贅。而孤單多年,惟一令他動心的卻只有錦娘一人。心中多個牽絆,他沒有覺得煩,身邊多個她,他心甘情願。所以,便這樣吧!

  「你也不相信嗎?吉祥適才還威脅我說,若我欺騙……」

  「不,我相信!」錦娘急忙道,因為他根本不必騙她的。他娶她,對她來說,就是天大的驚喜了,正常的男子哪會娶一個身有腿疾的女人呢?何況是他,這般絕世風華的人物!

  說她自卑吧!她的確如此。她葉錦娘算什麼,無家無室,無才無貌,惟一可取之處,可能便是門主常說的堅強,及對生活下去的執著吧。

  時長風深深歎息,「別再胡思亂想了好嗎?點下頭,讓我護你一生吧!」

  「可是……世間女子比我好的……」

  「但世間只有一個葉錦娘啊!」時長風笑,「相信我!」

  錦娘不語,許久,微微扯動嘴角,露出一個絕世的笑靨,含笑的眼中帶著清澈的淚花望著時長風,終於點了一下頭。不管了,不顧了,她愛上他了!不知多久,只知很愛,很愛,很愛!

  ☆

  「喂!不會吧!他要跟我們一起去見門主?」秦琴再次蹦蹦跳腳。

  「長風說,要向門主提親!」錦娘臉頰羞紅,甜蜜蜜地道。

  「嘖嘖!昨天還誓言旦旦地說絕不嫁呢!人家甜言蜜語一哄,你就魂都丟了!」秦琴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

  錦娘沉靜下來,許久,對秦琴微微一笑道:「天意吧!否則世間怎會有那般多的曠男怨女呢?至少現在我沒有後悔,而且,這樣子很好,很好了!」

  「錦娘,你不要總說很好很好好不好啊……喂!壞吉祥,你拉我做什麼?我還沒說完呢!」

  抗議無效,吉祥將揮舞雙手的秦琴拖走。

  錦娘抿嘴輕笑,轉身,見時長風正走出來。

  看到外面拴著四匹高頭大馬,他怔了一下,「你也騎馬?」

  錦娘笑,「我的腿只是走路不方便,並不代表我不會騎馬啊!」

  時長風遲疑了一下兒,望向錦娘閃爍的眸光,最後,淡淡一笑,牽過一匹馬,伸出手,「來,我扶你上馬!」錦娘上馬後,將她的枴杖放於馬側,這才走到另一匹前,翻身躍上。

  錦娘暗暗鬆了一口氣,絲絲的甜蜜湧上,要溢出似的。他相信她,沒有因她的跛腿而輕視她,因她的柔弱而忽視她。他相信她啊!腿跛並不代表不能騎馬,並非一無是處。他信她!

  「駕!」錦娘一策韁繩,率先衝上官道。

  時長風笑而不語,溫潤如玉的眸光一直沒離開過錦娘身上。策馬揚鞭,疾速跟了上去,馬速則一直控制在錦娘右後側,與之保持一尺的距離,默默地保護著她。

  「瞧見了嗎?他很懂錦娘呢!不一般吧!」

  吉祥冷哼一聲,「別囉嗦了!快走吧!」

  「吉祥,你說門主會輕易放錦娘走嗎……喂!喂!死吉祥,等等我啊!咳咳!該死的吉祥!敢讓我吃塵沙!咳咳!死馬!看我抓到你,非將你大卸八塊燒了吃不可!駕!」

《第六章》

  「長風,長風!」錦娘喚了許久,然而空曠林間卻只傳來自己的回音,微微輕歎口氣,去了哪裡?午後的陽光散落林間,間或夾雜著一些蟲鳴,林中靜謐安然。

  馬兒打了聲響鼻,俯下頭,熱氣呼在錦娘臉上,錦娘笑了笑,「馬兒,太癢了,連你也想欺負我是不是?」推開馬頭,身子往後讓了讓,背靠在樹幹上。

  抬起頭,正巧看見時長風輕笑著朝這邊走來,剛要開口便即怔住──

  時長風突然解下腰間的長劍,夾雜著凌厲的寒氣向她頸間直射過來!

  「嗡!」劍身輕吟,直射入頸後側的樹幹之上。錦娘回身,但見一渾身五彩斑斕的毒蛇盤踞在樹幹之間,那頭吐著紅信的頭此刻已被長劍牢牢地釘死在樹上,身子卻仍在擺動不休。

  錦娘劫後餘生,吁了口氣,差點,自己的脖子就被咬了。

  時長風走至近前,將錦娘一把拉到懷中,認真察看了下,「沒事吧?」突然低頭在錦娘白皙的頸間輕啄了一口,笑道:「這裡可只有我能咬!」錦娘的臉「騰」的一下變紅了。

  「還有你,也不許!」時長風又接著對馬訓斥道。

  馬兒打了個響鼻,搖頭擺尾,也不知聽明白沒有。

  「別鬧了!」錦娘心中明白,時長風是見她心有餘悸,才故意這樣說,心中甜蜜,繼而問道:「你適才去哪裡了?一覺醒來,就剩馬兒陪我了!」

  「我聽到遠處有打鬥聲,便去看看,見你睡得香甜,不忍叫醒你。」時長風邊說著邊將樹上的劍取下,顯然不想對看到的事情多說,錦娘也聰明地沒有追問。

  其間可以看出,其實兩人本性都是淡漠之人,對於不在意的事,不會放在心上。一個外表溫文儒雅,一個恬靜柔弱,卻也只是表象而已。否則也不會相看順眼,互生情愫了,是不?

  「一會兒就吃你了!」時長風將蛇頭砍下,準備拔皮抽筋。

  錦娘並未像嬌弱女子般驚嚇躲開,反而上前,「我來吧!你去拾些柴好了!」

  「你不怕?」

  錦娘溫潤一笑,「怕什麼?蛇肉鮮得很,好吃著呢!況且它險些咬到我,當然要吃了它才解氣!」心中自嘲:十二歲時,孤伶伶的,險些餓死街頭,什麼沒見過?這些算什麼呢?從她被冤枉打斷腿、扔出葉府的那刻起,就不是什麼嬌弱的小姐了。

  命有時會很低賤,只有依靠自已才能活下去。那場變故以後,她已經學會了自己照顧自己,沒有什麼能難得倒她了!幸或不幸,誰說得準呢?

  時長風察覺出她眼中一閃而過的落寞,心痛地輕啄-下她的額頭,淡笑道:「那好,你來,我去拾柴。」

  吃完後,兩人上馬趕路,兩人共乘一騎。本來是兩匹馬的,但時長風卻以抱著她舒服為由而變成了一匹。錦娘面紅耳赤,但兩人並不急於趕路,也就隨著他了。

  自門主答應婚事後,錦娘便一直隨著時長風結伴遊玩,朗風霽月相伴,遊走於青山綠水間,倒也悠閒自在。

  錦娘忽然想到一事,「長風,你究竟給門主送了什麼?」她只是奇怪,門主怎會那般輕易便接受了時長風?而且笑瞇瞇地送他們出門,一點挽留的意思也沒有。

  時長風沒有回答,反問道:「你們既然都是門主收養的孤兒,為何獨有秦琴卻叫他師父?是不是他們兩人還有其他關係?」

  錦娘笑,「你察覺了?其實秦琴是門主的獨生愛女,此事,門中人大部分都知,惟獨秦琴自己不知道。門主不讓說,至於其中內情,我們也不是很清楚。」

  時長風點了點頭,「怪不得呢!原來真是父女倆啊!」

  「你還沒回答我呢」錦娘追問

  時長風笑道:「我回答了!」

  錦娘本是極聰明之人,心思一轉,便即明白了,「你是說……」

  「對啊!」時長風點頭接道,「父女倆一樣,愛寶成癖!為了讓他放棄手下一元大將,我可是貢獻出許多寶物啊!」

  「卻也同樣心地善良啊!」錦娘連忙接道,無論如何,對於門主當年救命栽培之恩,她是一輩子也不會忘的。

  「知道了,娘子!」時長風笑,否則他又何必親自拜會,並以對岳丈的態度恭敬待之,而且那份聘禮可是下足了血本。

  錦娘突然笑道:「你家既有那般多的寶物,不會是欺壓百姓的貪官吧?」

  時長風大笑,「貪官倒是談不上,家父只能以『狐狸』兩字稱之。當時爹爹位高權重,權傾朝野,寶物不用自己搜刮,自己會有人送上門來。」

  錦娘歎息,「那也是別人搜刮上來的,還不是出在百姓身上。」

  「娘子憂國憂民,這一點倒與我那妹夫相像。」

  錦娘將身子倚在他的懷中,「我哪有那般慈悲心腸,只是身在其中,略有感觸罷了!」她忽然轉過頭,對上時長風,眸光中帶著一絲興趣,「你只告訴我有一弟二妹,卻從未說過這個妹夫,他是何人啊?」

  「他啊!」時長風笑笑,「是我的乾爹!」

  「啊!」

  時長風好笑地親了一下錦娘因驚訝而半張的嘴巴,錦娘立即滿面羞紅地轉過頭,「做什麼?!」

  「沒做什麼啊!只是覺得越來越喜歡娘子了!」這是連他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越是相知,便越加地憐她,疼她,喜她……

  決定娶她之時,都不曾有這樣的感覺,那時只想著,情緣淡淡,但若此生就這樣的知己相伴,天涯海角便不會孤獨。卻沒想到,對她已深情至此,淡然冷漠的心為她慢慢消融。

  「妹夫的事,我找時間再與你說,現在我們該快馬趕路了,不然錯過了宿頭,又要路宿野外了,你的腿可是受不了。」抬頭望了望天,眉頭微蹙,「看來今夜又會有雨了,錦娘,你的腿很痛嗎?」

  錦娘微微搖頭,笑道:「你的藥很好用,現在只是微微有些酸痛而已,不礙事!」

  時長風微歎,「那就好!」心中暗自發誓,一定會想辦法治好她的腿,起碼不要再讓她痛了。

  天黑前,兩人趕到了客棧,錦娘本想要兩間房,卻因客滿的關係,兩人只得住宿一間。時長風其間一直笑而不語,看來卻是樂意之至。

  進得房來,錦娘瞪他,「還以為你是謙謙君子呢!」

  「我本就不是,娘子千萬不可以貌取人喔!」時長風笑著輕啄她臉頰。表情雖有色膽包天之嫌,但最多也是偷香而已,即使同榻而眠,也未越雷池一步。

  自上次錦娘曾被人迷暈之後,時長風便總會與之同處一室,住宿時即使不在同一房間,也是隔壁。

  「客棧怎會有這麼多武林中人?」錦娘疑惑地問道,適才進來時,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都是江湖人的打扮,手裡拿著兵器。

  時長風淡淡一笑,眼中露出一絲嘲諷,「江湖人聚在一起,到最後結果總會是打打殺殺,雖說什麼快意恩仇,但看多了,也是無趣!」

  錦娘走到床前坐下,對時長風抿嘴一笑,道:「像你這般超然物外的,也是少見。」

  時長風坐到她旁邊,抬起錦娘的雙腿放至自己膝上,雙手輕捏細揉,給她傷腿按摩,「男人一世最想得到的無非是三種東西,權,錢,女人……我從小便生活在豪門,除了看到血腥與陰謀詭計外,別無其他,避之惟恐不及,又怎會奪?至於女人……」時長風突然一笑,聲音低沉地道:「我已經有一個葉錦娘了,還要其他的做甚?」

  「當真不悔嗎?或許是因為你未遇到真正的絕世女子才這樣說的,到時只怕錦娘就不在你眼中了!」

  「絕世女子嗎?」時長風撫額幽歎,神情悠遠,「的確有一個在我心中!」

  「哦!」錦娘笑一下,卻覺得心中憋悶,「她一定很重要吧?」

  時長風點頭,錦娘的心沉了下去。

  突然時長風大笑,將垂頭不語的錦娘抱進懷中,「傻瓜!」錦娘疑惑。時長風接著道:「她是我家人,是我妹妹,當然重要……不過,在我看來,你便是我心中的絕世女子!」

  錦娘心情忽上忽下,短短一瞬間,又是憂又是喜。氣他的戲謔,卻怎麼也無法抑制唇邊嬌羞的笑意。見時長風的唇壓來,想躲,卻只是含笑地閉上眼睛……

  晚飯兩人是留在房中吃的,一來,錦娘腿不方便;二來,也不想與那些江湖人坐在一起;第二日一早,兩人便上路,路上總能遇到擦肩而過的江湖人。看情形,他們是奔同一個地方去的。

  時長風淡淡蹙眉,錦娘知道他不想沾染到麻煩,便道:「不如我們繞路而行好了!」

  時長風想了一下,「算了,我們只當自己的壁虎,貼牆根走。」

  錦娘取笑道:「不知道你的人,還以為你膽小怕事呢!」其實根本就是性子冷漠,怕麻煩。

  「我不介意偶爾當一兩次英雄,但決不會逞英雄!」唉了口氣,「你看看這些人!」

  路上經過的江湖人有的是單獨一人,行色匆匆,有的三五成群,吆三喝四,尋常百姓遠遠看見便躲開了,只是躲開,並不代表麻煩就不找你,滿臉橫肉的漢子見一老漢挑著水果,不由分說搶來便吃,臨了還踢人家一腳。耀武揚威,一副天地間我最大的囂張氣焰。可氣的是遇到那些江湖大派的弟子,卻也像老鼠見貓般地躲得老遠。

  時長風一襲白衣,相貌清俊,氣質尊貴,明眼人一看便知非是凡人,所以至目前為止,他們還不用特意給人讓路,倒也走得順利。

  正走著,遠處一陣混亂,攔住了前行的去路,兩人坐在馬上望得遠些,只見一輛華麗馬車,四周圍滿人,吵吵嚷嚷,不知何故,眼看著便要動起手來。

  時長風歎了口氣,「看來我們只有繞過去了!」正想調轉馬頭,卻聽到身後有人喚他。

  「時長風,時……啊!真是時公子!」來人奔至近前,同樣騎著一匹高頭大馬。

  時長風眸光閃了一下,隨即拱手笑道:「原來是孟公子,長風這裡有禮了!」來人正是天盟山莊的大公子。

  孟公子笑道:「適才見公子的背影眼熟,只是不敢確定,自上次小妹婚禮結束,你我兄弟二人也有一年沒見面了吧……咦?這位是……」孟公子有些疑惑地望著坐在時長風身前的錦娘,好像有些面熟。

  時長風一笑,手臂佔有似的環上錦娘的腰間,「這是內子!」

  錦娘也溫笑地向孟公子點了一下頭。

  孟公子顯然愣了一下兒,眼前女子相貌著實普通了一些,想那時長風驚艷絕世,相處後,更知他才華無雙,就連身為男子的自己都不由得為之傾慕。與他相配女子,少不得也要有驚世容貌,萬般才情,不想一年多不見,時長風身邊陪伴的竟是這般普通平凡的女子。眼神中不自覺得流露出一絲不屑,但他畢竟是場面中人,一愣之後,隨即恢復常態,拱手問好。

  談笑間,孟公子手下的侍衛此時也趕了上來。孟公子得知與時長風一路時,便邀之同行。

  這時前面那處早已動起手來,有圍觀看熱鬧的人躲到遠處,有的退到這邊,錦娘耳邊聽到他們斷斷續續地談話,方才明白事情起因。

  原來,華麗馬車的主人是一富商,行走途中與一小幫派人相遇,他們見之車馬華麗,強行攔下人家的隊伍,索要財務。開始富商怕惹麻煩,便給了些銀子,誰知,臨了,他們還要霸道地留下人家的馬車,及車上一貌美女子。此刻富商不允了,於是富商所雇的保鏢便與之動起手來。

  但那些保鏢又豈是這些日日在江湖上打殺之人的對手,漸漸便落了下風,馬車上身著華服的一男一女被他們強扯了下來。

  錦娘看到那男子身形時,渾身一震,「長風,去前面看一下好嗎?」

  時長風疑惑低頭看她,見她神情異樣,卻什麼也沒問,依言將馬騎到混亂中去。

  當錦娘看清那富商相貌時,臉頰瞬間變得蒼白如紙,眼中有絲痛苦流過。

  時長風抱緊她顫慄的身子,眼神中有疑惑與擔憂,輕聲詢問:「怎麼了?」

  許久,錦娘咬著唇,顫動地說道:「長……風!我們走吧!」

  誰知剛剛調轉馬頭,錦娘就改變了主意,「長風,幫他……幫他們!」

  時長風清澈雪亮的眸光瞬息萬變著,他凝視著錦娘不語。

  「長風,求求你,救他們,幫他們!」

  時長風複雜地看了錦娘一眼,最後點頭道:「好!」

  沒等時長風動作,一旁的孟公子便迅速地吩咐手下人過去幫忙。天盟山莊的侍衛,武功自然非比尋常,爭鬥頃刻便結束。

  錦娘向孟公子道了謝,孟公子急忙拱手說客氣。

  孟公子又不是瞎子,此刻他當然察覺到了時長風對這平凡女子有著深深愛憐,同是男子,他從時長風望向錦娘複雜的眼神中便可輕易看出。此刻,他倒是對這女子產生了好奇。

  富商偕同自己的愛妾前來答謝,富商自稱姓葉,年約五旬左右,經過適才爭鬥,衣衫有些凌亂了,但仍看得出,年輕時相當英俊,他身旁弱不禁風的小妾倒是年輕,最多也就十六七歲的年紀。

  孟公子客氣地說是舉手之勞而已,又告之,若要感謝,還是感謝錦娘好了。富商這就來到時長風馬前,謝謝救命之恩。

  錦娘安靜地坐在馬上,也不回應,表情沉靜似水,只是臉色仍然蒼白,輕輕對時長風道:「長風,你看那個女子美嗎?」

  時長風隨她所指,望向富商的身側,「這位女子眉目如畫,確實很美!」

  富商尷尬至極,想擋在愛妾身旁,擋住時長風打量的眸光,卻又不敢,暗中揣測:難道,這人也看中了他的寶貝玲兒,所以才施手相救?」

  玲兒被時長風看得嬌羞地低下頭,她哪見過這般俊秀儒雅的男子啊!一顆心怦怦亂跳,險些跳了出來。

  錦娘微微地歎了口氣,對那富商道:「其實,你不用謝我,我本也不想救你,只是……唉!」許久,眸光茫然空洞,「長風,我們走吧!」

  自始至終,富商也沒明白,這位坐在馬上,眼含憂傷的恬靜女子究竟是何用意?

《第七章》

  傍晚,他們到了青石鎮,這裡的江湖人更多,客棧幾乎都滿了。天盟山莊適先包下了一個跨院,時長風與錦娘便借光住了進去。錦娘一下馬,孟公子方知她有腿疾,突然之間想起,此女子不就是去年為她妹妹裁做嫁衣的女子嗎?怪不得第一眼見她之時覺得眼熟呢!只是一位小小的繡娘怎會嫁與長風的?

  時長風與錦娘回到房間,本想留下陪錦娘一起吃晚飯,不想那邊孟公子相邀,長風淡漠的眸光閃了閃,有些無奈。

  錦娘一笑,「你去吧,不用陪我。」

  時長風親暱地在她額頭親一下,「那好,你先休息,反正我們明日便會離開這是非之地,到時身旁便不會有這些惱人的事了。」

  錦娘本就沒有食慾,吃了兒口便放下碗筷。白日裡,她反常的行為,時長風體貼地沒有追問,她也暫時鬆了口氣,只是記憶的閘門卻被衝開了,波濤洶湧地在她腦中怒吼,撕扯著她原以為平靜的心。

  突然一聲輕響驚動了錦娘,轉首,迎上躍進窗內的人影,「誰?」

  「嘻嘻!錦娘,是我啊!」來人扯下了臉上蒙的黑巾,露出一張艷麗的俏臉。

  錦娘笑,打趣道:「秦琴,幾日不見,你怎麼也學起吉祥來了?看來跳窗戶是會傳染的!」

  秦琴也不在意,跳到錦娘身邊,一把將她抱住,嬌笑說:「錦娘我好想你啊!吉祥那根木頭好沒意思!」

  「所以你來看我?」

  「對啊!」

  錦娘不信,推開秦琴,「這招用在吉祥身上或許管用些!說,到底是為了什麼?」

  秦琴恬笑,「錦娘還是那麼聰慧……其實,我們到青石鎮是來看寶物的!」

  錦娘蹙眉,「我們?寶物?還有誰來了?」

  「吉祥,四兒,還有其他弟子也都來了!」秦琴道。

  「什麼寶物,門主竟讓你們都來了?」

  「雲淮樓樓主幾日前得到一把寶刀,聽說刀裡面藏有一幅通往神仙島的地圖,還聽說,神仙島上有數不盡的財寶,還有可以稱霸江湖的絕頂武功。為了江湖的平靜,雲淮樓樓主便發英雄帖,說要當全江湖人的面拿出神仙島的地圖,然後毀之。」秦琴將她所知道的說了出來。

  原來這就是為什麼江湖人突然都出現在青石鎮的原因啊!怪不得時長風沒有跟她提及呢!他本是極討厭這些的,明眼人一看便知其中另有陰謀。錦娘沉思了一會兒,方道:「既然只是聽說而已,真相未必如此,難道門主也想要這幅地圖?還是有僱主相委託?」

  秦琴為自己倒了一杯茶,方才說道:「有是有,不過師父沒有接,師父也說這件事多半是假的,而且在眾多江湖人面前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拿到地圖,根本不可能,他要我們來增長見識,看看熱鬧,畢竟江湖也平靜太久了!」秦琴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

  錦娘鬆了口氣,「這我就放心了,趁此機會,多多認識一下江湖人也好,瞭解一下他們的武功修為,人品德行,對你們今後行事有益無害。那,你是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的?」

  「我剛剛在街上看到的,見你們跟天盟山莊的人走在一起,便沒相認,打聽到你的住處後,便偷偷來了,看你過得好不好。那個姓時的傢伙有沒有欺負你?」

  錦娘心裡感動,「其實,我也想你們啊!」

  秦琴嬉笑道:「不信!不信!錦娘,你們有沒有圓房啊?」

  錦娘臉紅地斥道:「胡說,我與他還未正式拜過天地,怎會圓房!」

  「騙人吧!都住在一個房間裡了,我才不信那個時公子是柳下惠呢,我明明看出他看你的眼裡有情慾的!」

  錦娘羞極,「就你會看!羞不羞啊!你這樣大膽,吉祥哪敢娶你!」

  「吉祥除了我,不會要別人的……你不要往別處扯,我就是不信,不行,我要找證據!」說著,就要扯錦娘的衣領,口中嬉笑地叫著:「吻痕,吻痕,你在哪?」

  錦娘又羞又氣,哭笑不得,一邊用手擋著,一邊笑罵她,兩人笑鬧不休,卻突然聽到了敲門聲。秦琴終於放過了錦娘。

  開了門,原來是客棧的夥計,說是有位姓葉的商人給時長風送了一件禮物,以答謝救命之恩,正在院外候著呢!孟公子包下這院後,門口有侍衛守著,除了客棧的夥計,別人是進不來的。

  聞言,錦娘臉色剎時變了,沉思了一會兒,方道:「好吧!我也好奇,他對救命恩人要如何答謝?」夥計退了下去。

  一旁的秦琴好奇追問,錦娘便將白日裡發生的事,簡單地對她說了一遍。

  此時,禮物被抬進了院,秦琴扶著錦娘走到門口,一看,竟是一頂軟轎,停轎後,兩個轎夫便一前一後地退了出去,只留一位管事模樣的人站在轎邊。

  侍衛看到錦娘身旁的秦琴後,有些奇怪,他們明明守在門口的,院裡什麼時候多了個美人啊!卻不知,秦琴武功雖不怎麼樣,但輕功可是一等一的好呢!侍衛又見她兩人神色,想是認識的,便沒敢上前詢問。

  秦琴看著軟轎,好奇地驚道:「難道這就是禮物?是什麼東西啊?」一旁天盟山莊的侍衛同她一樣好奇。

  錦娘卻在神情一怔之後,身子微微發抖。別人或許猜不出,她卻是清楚的。心中苦澀,他還真是一點沒變啊!

  管事模樣的人上前兩步,拱手道:「小人是奉我家老爺之命,前來答謝時公子的救命之恩,不知時公子在不在?」

  「他不在,是什麼禮物,讓我看看如何?」秦琴興致勃勃地說道。

  「這……」管事遲疑了一下兒,「想必是時夫人,我家老爺也為你準備的一份薄禮。」

  秦琴不耐煩地揮揮手,「嘖!什麼時夫人,本姑娘才不喜歡他呢!我問你,那轎子裡究竟是什麼東西?」秦琴是急性子,說完,也不等管事的回答,逕自走到轎邊,掀起轎簾,驚叫:「天啊!是個女子啊!那,那個……該不會他就是送給時公子的禮物吧?」秦琴結舌道。

  回頭一看錦娘,卻是面色慘白,然而,奇異的神情卻寧靜無波,眸光冷淡地看著眼前這一幕。許久,微微一笑,「真是謝謝你家老爺了,這麼美艷的姑娘,一定花了不少銀子吧!」

  管事的剛要回話,秦琴卻一下反應過來,跳腳指著管事的鼻子罵道:「王八蛋,你敢送女人過來,時公子已經有妻子了你知不知道……」

  「自古男人三妻四妾……」管事正要侃侃而談。

  「妾你個王八蛋,今天姑奶奶非教訓教訓你不可!」秦琴氣急,尤其是看到錦娘落寞的樣子,更加心痛,伸手便是一巴掌。

  「你……你打人……」

  「打的就是你,怎麼樣?喂!你別跑……給姑奶奶站住……」

  管事的一看情景不對,抱著腦袋,繞著轎子狂奔。

  轎中一女子想出來,還沒出來,正在尷尬,卻見秦琴發標,躲在轎中再也不敢現身。眾侍衛目瞪口呆,心中統一想法:這女子!不,這潑婦,美是很美,但,誰敢娶啊?

  反倒錦娘神色平靜,看了一會兒,微微一笑道:「秦琴,算了,他也只是聽命行事而已!」

  「對啊!對啊!」管事感激涕零地望了錦娘一眼,「唉呀!」跑得慢了,又被秦琴踢了一腳。

  秦琴偷偷給錦娘做個鬼臉,用眼神示意,放心,我只是給你出出氣,打不死他的!

  錦娘瞭然,微歎口氣,「秦琴,還是算了吧!」

  這時,管事的卻突然向錦娘這邊躲來,卻因跑得急,腳一滑,正絆在錦娘的枴杖上,連累錦娘身子一斜,便要跌倒,驀地,一雙手臂急時扶住了她的腰,鼻間傳來一股熟悉的氣息。錦娘安下心來,回身,仰首,一笑。

  「你回來了!」

  「這是在幹什麼?」

  孟公子一聲怒喝,驚醒了目瞪口呆的侍衛,這才上前去攔住秦琴,解救下倒霉的管事。

  氣喘吁吁地癱軟在地的管事,看到孟公子身後的老爺後,滿臉淚水,大哭著撲了過去,「老爺,你要給小人做主啊!」

  秦琴冷笑聲,看著那位老爺,「原來比王八蛋更壞的王八蛋是你啊!老王八蛋!」

  「秦琴,別說了!」錦娘突然冷靜地開口。

  秦琴一看錦娘臉色,雖然心中不服,但仍退到錦娘的身邊,看了時長風一眼,沒再說什麼。

  時長風自然也看到了院中的小轎,及轎中的美艷女子。皺了皺眉,沉聲道:「葉老闆,適才在席間,在下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是……是,在下疏忽了!」葉老爺擦擦額間的冷汗,暗自踢了身旁淚流滿面的管事一腳,心中暗道:混蛋!這點事都辦不好,怎麼可以把禮物送給女眷呢?要送也要偷偷地送!瞧瞧時公子旁邊那位相貌艷麗的美人,又看看管事臉上的五彩斑斕,暗歎,時公子的妻妾吃起醋來,還真是厲害啊!

  其實,他會送女子過來,無非是因為白日裡時長風曾打量過他的愛妾幾眼,便自以為是地認為時公子也乃同好中人。他行商至此,見周圍都是些自己惹不起的江湖草莽,便想巴結孟公子與時長風等人,好順順利利地在此待下去。在剛才的酒席上,他便將女子獻出,被時長風拒絕了。他卻誤會了,便偷偷命人將女子送到時長風房間,不想卻是此結局。

  忙讓管事招呼轎夫,將人抬走。

  「慢!」錦娘突然開口道,「這禮物,我們收下了!」

  「什麼?!」秦琴驚叫。不單是她,在場所有人都怔住了。

  時長風神色複雜,看了錦娘一眼,卻是什麼也沒說,只是環在錦娘腰上的手臂,驀地一緊。

  孟公子則突然間覺得這位相貌一般的柔弱女子越來越有意思了。

  葉老爺見時長風沉默,恍然大悟,莫非,這位拄拐女子是時公子的正室,而那位正怒目圓瞪的美人才是小妾,急忙點頭哈腰地道:「這女子手腿伶俐,可以為夫人端茶送水……你,還不快出來,謝謝夫人收留你!」葉老闆對轎中女子喝道。

  女子瑟縮了一下,急忙下轎,走到錦娘身前乖乖跪下。

  「這怎麼可以?」秦琴不幹了,「錦娘,你發什麼傻啊!喂!姓時的,你若敢收下這丫頭,小心我宰了你,還有你……」秦琴又指向跪在地上的女子。

  就見女子驚叫一聲,雙眼一翻,很乾脆地暈了過去。

  「喂!你裝死!」

  錦娘撫額,求助地看向時長風,「長風……」

  時長風會意,伸手點了秦琴的穴道,吁,終於安靜了!

  葉老爺抓緊時機,又接著討好地說道:「在下認識一位醫術頗高的大夫,或許可以救治夫人的腿!」

  錦娘淡淡一笑,眸光卻是冰冷的,「謝謝葉老爺好意,只是我的腿是生生被人打斷的,再好的大夫也治不好!」

  好意被拒,葉老爺有些尷尬,接著又佯裝義憤填膺地道:「是誰這麼大的膽子,敢傷夫人?」

  錦娘冷笑,「是我親生的爹爹!」她目光直直地看向葉老爺,不理他的驚訝,接著一字一句說道:「他聽信小妾的讒言,便認定我殺了他的兒子,不分青紅皂白,一點辯白的機會都不給我,便命人打斷我的腿,在大雪天裡,將只裝單衣的我扔到府外!」

  葉老爺驚訝,「世上竟有這樣狠心的爹爹!」

  錦娘咬著唇,聲音微顫,「是啊!竟有這般狠心的爹爹!」

  「好了!」沉默良久的時長風突然道,「錦娘,別說了,回屋吧!」說完將錦娘攔腰抱起,對面帶疑惑的孟公子點了一下頭,走回房間。若他現在還不明白錦娘的異樣,便是傻子了。

  錦娘頭埋在時長風懷中,進屋後,再也忍不住,痛苦的眼淚奪眶而出。

  「錦娘!」時長風抱她坐在床頭,心痛地輕聲喚道。

  錦娘抬起頭時,已是淚流滿面,「長風,他不記得我了,一點都不記得了!他的眼中只有美人,只有錢……我是他女兒啊!八年前,被他冤枉,被他趕出家門的女兒啊!他怎麼可以忘了我?!怎麼可以?!」

  「乖!別哭!」時長風輕輕拭去她眼上的淚痕,這是他第二次看見她哭,竟然都是為了她那個該死的爹爹!可惡!他的眼中泛出一絲寒意。

  錦娘目光茫然,「他真的是我爹爹嗎?他不是對不對?門主才是我的爹爹,他永遠都不是!」

  時長風輕撫她的後背,慢慢地,輕輕地,錦娘輕輕抽泣,許久,終於無聲。

  門外傳來敲門聲,是穴道已被解開的秦琴,這次她很有禮貌。

  錦娘被驚醒,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有此迷茫,隨即清醒過來,「是秦琴,讓她進來吧!」勉強地笑一笑,「她不見我沒事,是不會離開的。」

  時長風輕歎口氣,「好──」

  秦琴進來,看到錦娘傷心的樣子,一驚,「錦娘,你哭了!」她第一次看錦娘落淚,「錦娘,那個人姓葉,你也姓葉,你剛才對他說那些,是不是……是不是……」錦娘的身世,她也是知道的。

  錦娘也不想隱瞞,微微點了一下頭。

  「什麼!那老王八蛋真是你爹!」秦琴瞪大眼,「他,他竟然給自己的女婿送女人,他、他還是不是你爹爹啊!」

  錦娘搖頭,苦澀地笑道:「已經不是了,八年前,他將我扔出葉府時,便已經不是了。今天救他,也只是為了還他十二年的養育之情。」聲音突然變冷,靜靜地道:「從現在開始,我跟他一點瓜葛都沒有了!」

  「哦!」秦琴怔了一下。

  時長風擁著她,輕聲問道:「真放得下嗎?」

  錦娘轉首,看向身側的時長風,展顏一笑,「以前或許不能,但今天……放下了,真的放下了!」心不再為那人痛了,看著時長風,輕道:「我有你了!」說完,臉微微地紅了。

  「咳咳!」秦琴假裝咳嗽兩聲,總說她不知羞,你們兩人在做什麼啊!眉目傳情,「咳!那個女子怎麼處理啊?剛才孟公子把那老王八蛋打發走了,呃!是你爹……呃!不對,是老王……不對!唉啊!就是那個葉老爺,他已經走了,可是那女子怎麼辦?」

  錦娘笑了一下,「給長風當妾啊!」

  「什麼!」秦琴怪叫。再一看時長風,卻見他一副雲淡風輕的表情,只是環在錦娘腰間的手卻從未鬆開過。「喂、那個時公子,你倒說句話啊!該不會真想把人家收進房吧?」

  時長風輕笑,「一切但憑娘子吩咐!」

  秦琴咬牙。

  錦娘苦澀一笑,歎了口氣,突然開口道:「其實,當年,我娘也是別人送給爹爹的禮物,她那時是沒有自主的,很慘!」

  「所以你同情她,要把她留下來?」秦琴接口道。

  錦娘微微搖頭,「我哪有那般的慈悲心腸,只是聽門主說身邊一直缺個端茶送水的丫頭,便留下她了,總比跟在葉老爺身邊強吧!」

  「這樣啊!」秦琴皺皺眉,看了時長風一眼,「可我總覺得她好像對時公子念念不忘。」這般的驚艷,哪個女子肯放棄,幸好,她有吉祥!秦琴堅定自己的信心。

  「秦姑娘,天色不早,不知你是否……」時長風非常不客氣地想攆人了,尤其是看到錦娘眉宇間露出疲憊之色後。

  秦琴不甘地跺下腳,轉身便走,突然間想起一件事,無視時長風深沉的眸光,問道:「錦娘,你當年被冤枉,何不趁此對他說個清楚?」

  錦娘沉默了一會兒,許久,歎息般地道:「以前我時時刻刻想著要洗脫冤屈,甚至在夢中都會夢到爹爹知道我被人冤枉了,他親自來接我回家了,只是今天……」她苦笑了一下兒,「當我看到他送來的禮物時,突然之間發覺,一切都不那麼重要了,無論真相與否,他的心中都不會有我這個女兒。這樣的人也不值得我去相認,不值得去辯白,我葉錦娘從此以後,不再姓葉,只是錦娘。」

  「誰說的!出嫁從夫,你現在可是姓時喔!」時長風抱住錦娘的手。

  兩人旁若無人,微笑凝視。

  秦琴受不了地冷哼一聲離開了,當然沒有忘記關上房門。

  「你又沒吃什麼東西是不是?」時長風看了眼桌上的飯菜,輕歎口氣,說道。

  「吃不下啊!」仰起哭腫的小臉,她有些撒嬌地看向時長風。

  「眼睛腫得像核桃!」時長風輕點她的鼻尖,憐惜地捧起她的小臉,輕輕地吻向她的眼瞼。

  「很醜是不是?」

  「是有些!」

  「那就不要看!」錦娘突然將臉藏到時長風懷中,滿頭秀髮披散在肩上,時長風好笑地看著一團烏髮在他胸前左蹭右蹭。

  許久,錦娘在他懷中悶悶地開口道:「長風,我想喝酒!」

  「好!」

  「最烈的那種!」

  「……好!」

  「我想大醉一場!」

  「嗯!」

  「你會陪我嗎?」

  「會──」

  不久,有個警覺的侍衛便發現他頭頂的屋脊上多了兩人,細看一下,竟是時公子與他的夫人。偷偷稟告了孟公子,得到的回答是──勿管,勿看,勿理。

  錦娘仰首喝了一大口,烈酒順著喉嚨滑進胃裡,刺激得竟似火燒一樣,錦娘被辣得吐了吐舌頭,滿足地微笑一下,「好舒服!」

  清冷的月光映在她微微泛紅的笑臉上,竟隱隱露出一股妖艷的美,時長風不由得看癡了。她的美不在貌,而是那舉手投足、一顰一笑間,不輕易散發出的風姿上,竟是奪人心魂的美。

  錦娘將灑壺遞給時長風,時長風只喝一口,又被錦娘拿了回去。豪爽地再喝一大口,隨後頭枕在時長風的肩上,望向遠處,許久,「長風,怪不得你總喜歡夜裡在屋頂上喝酒,風景真的不一樣呢!」

  「哦!」時長風笑笑,伸手將錦娘被風拂亂的髮絲掖至耳後,「怎麼不一樣?」

  「你瞧!那邊房脊上有個黑影跳來跳去,我們要不要跟過去看看?」

  長風笑,「我怕再遇到個錦娘,那可就消受不起了!」

  「對哦!」錦娘一口一口地喝著灑,醉眼朦朧,嬉笑道:「你已經有我了嘛!」

  時長風見她有些醉了,卻不勸她,由著她將滿滿一壺烈酒喝個底朝天。枕在肩上的頭,慢慢地滑向他懷中,錦娘嘴裡含糊地吐出幾個字:「長風……有你在身邊……真好!」接著便沉沉地睡去。

  時長風將她抱緊,指尖憐惜地擦過她緋紅的雙頰,撫摸她輕柔的嘴唇,輕喃道:「傻瓜,這句話應該由我說才對!」他有了她,淡漠的心才有了感情,有了她,才知,其實幸福有時就是兩個人默默地相擁。

  「睡吧!睡醒了,今後,你便只是我一個人的錦娘了。」

  ☆

  青石鎮的江湖人越來越多,時長風對那些陰謀詭計、打打殺殺可沒有興趣,為了遠離是非,與孟公子辭行後,第二日,便即離開青石鎮。

  臨行前,聯絡到秦琴,將那女子托付給她。

  趁著時長風與孟公子辭行的空檔,秦琴追問錦娘會不會找機會教訓一下她那狠心冷酷的爹。

  錦娘笑說不會,已經毫無瓜葛,便不會再去追究過去的是與非。

  「你倒是看得開,那時長風會不會暗中替你出氣呢?」

  錦娘失笑,「你哪裡來了念頭啊!」

  秦琴撇撇嘴,「錦娘,你還記不記得,上次在客棧,有兩個地痞將你當成了我,用摻了春藥的迷香將你迷暈了?」

  錦娘臉頰微紅,點了點頭,當然記得了!那一晚自己……自己丟臉死了,憶起是時長風親自照顧,幫她擦汗,幫她換衣服,心就怦怦亂跳個不停。

  秦琴繼續說道:「後來,我跟吉祥想給你出出氣,教訓他們一下,若還是不知悔改,乾脆一刀結果了他們,豈知……」

  錦娘淡眉微蹙,「怎麼了?莫非他們已經死了?」

  「比那還慘呢!」秦琴道,「死算什麼,一了百了,又不會有多少痛苦!可是我跟吉祥去後才知,那兩人家裡一夜之間燒起了大火,還有什麼地契啊房契啊,不知什麼原因全部都被官府查收了,妻妾走的走,逃的逃。他們本是那地方一霸,仗著家裡有些田地祖產橫行霸道,現在什麼都沒有了,以前曾被他們欺負的百姓能饒得了他們嗎?嘖!說實話,我看他們過得連乞丐都不如呢!今生今世是別想翻身了!」

  「你是說,是長風做的?」

  「我也不確定,不過若說不是他做的,這件事未免也太湊巧了吧!而且,無意間聽到一個官府的小衙役說,他們的大人曾經與一個長得很好看的男子在書房談過話,說相貌驚為天人似的,你說,除了那個姓時的,還會有誰啊?」

  錦娘複雜的眸光閃了閃,會是他嗎?若真是他所為,還真是殺人不見血呢!無聲無息,那兩人就算想報仇都找不到人。他說曾做過官,那麼官場的明爭暗鬥,是否都是如此呢?悄無聲息,殺人於無形。

  她原來並非真正瞭解他啊!不知道時府曾經位高權重的爹爹又是何許人呢?想至此,錦娘的心沉了沉,正想開口對秦琴說些什麼,卻見時長風走了進來,便停住了話頭。

  誰都看得出,那女子對時長風懷有情愫。錦娘神色平靜地將她打發給秦琴,上馬與時長風離開了青石鎮,遠離了江湖的紛擾。

  馬上,錦娘道:「我這樣是不是犯了七出之一的善妒?」

  時長風大笑,「求之不得!」

《第八章》

  兩人遊山玩水,又走了半月,終於到了時府。

  時老爺雖然辭官歸隱,但所居府第仍是氣派不凡。錦娘望著府門兩側立著的兩座巨大石獅,微歎:侯門深似海,庭院深幾許,這便是時府了!

  心中微有些怯意,原來自己還是這般自卑啊!

  門房見大公子回來了,年紀小的那個跑去回稟,另一位白鬚老者下了台階,迎了上來,笑道:「大公子回來了!夫人這幾天一直念叨你呢!尋思著你也該到了,這……」老者遲疑地看見錦娘,她難道就是大公子信中所提及的未來少夫人?也太……普通了點吧!這也不能怪他驚異,畢竟在時府中待了半輩子,無論是夫人生的公子、小姐,還是妾室生的小姐,都是粉雕玉琢的妙人,說實話,就連時府的丫頭都長得水靈靈的,俊著呢!

  「林伯,她就是錦娘。」時公子笑著說道。

  時長風下了馬,又伸手扶下錦娘,當林伯看到錦娘竟然拄著枴杖時,更加難以置信了,張大嘴巴,「真……真的?」假的?

  時長風不理林伯目瞪口呆的樣子,扶著錦娘走上石階,大門至正廳本有一段不短的路,長風想抱她進去,卻被錦娘搖頭拒絕了,她仍是溫和地笑,「我可以的!」

  走得很慢,路上有經過的丫頭下人給時長風請安,雖是低眉垂眸,但眼中仍掩飾不住對錦娘的驚訝,躲在一旁偷偷窺視。

  時長風皺了皺眉,錦娘忙道:「我不介意的,他們好奇是正常啊!若是對我視而不見,那才奇怪呢!」

  時長風側頭看她,忽而一笑,「錦娘,我真是找到了寶!」

  錦娘被他說得臉紅,怪他竟然把聲音說得那麼大,引來好奇者的抽氣聲,不過,略顯緊張的心情奇異地平靜許多。

  府裡雕廊畫棟,假山石景,美不勝收,錦娘並非村姑,沒有見識過,十二歲以前,她也同樣生活在這樣大的府裡,只是時府的擺設少了一份奢華,多了一份莊重嚴肅。

  來到大廳,時家的長輩早已端坐其中。

  時長風向爹娘與二娘請安,時家長輩看到錦娘只是一怔,隨即便恢復正常。

  時夫人微微一笑,「這位想必就是長風信中提及的葉姑娘吧!果然氣質溫婉,柔弱可人。」

  錦娘溫笑著給眾人見禮,並未因拄拐而顯無措,眾人審視的眸光下,舉止反而落落大方,不卑不亢。

  時老爺一臉嚴肅地端坐上位。自辭官歸隱後,遠離朝堂上的腥風血雨,反而覺得有些無所適從,因此便一直琢磨著找些事做,深深打量著廳前站立女子……許久,臉色一沉,「長風,這就是你拿時家寶物換來了女人?」

  時長風表面不慌不忙,微微一笑,「爹爹,不是換,是孩兒真心要娶的女子。」心中則尋思著,不知老狐狸又想做什麼?

  時長爺冷哼一聲,掃了眼錦娘身側的枴杖,「你娶的女子還真是與眾不同!」

  錦娘身子一僵,瞬間,心口竟悶得喘不過氣來,只是暗自咬牙,冷靜!這樣的結果你不是早料到了嗎?嘲諷的眼神,諷刺的言語,八年來,你不是都經歷過了嗎?這些不算什麼的!不算!不算!不算!

  時長風走到錦娘身側,手臂輕輕撫上她的纖細腰肢,錦娘定了定神,微微笑了一下,感動地望了長風一眼。

  時夫人見老爺語氣不善,目光一轉,忙道:「葉姑娘遠道而來,想必也是累了……冬兒,葉姑娘的房間準備好了沒有?扶葉姑娘回屋歇息片刻。」

  時夫人身後的冬兒應了一聲,走到葉姑娘面前,笑盈盈道:「葉姑娘,請隨我來!」

  錦娘看了時長風一眼,見他微微點頭,暗自深吸口氣,對冬兒溫笑道:「有勞了!」又再次對廳上眾人行禮,這才隨冬兒離開。

  一路上,冬兒走在前面,走得快些,錦娘趕不上,卻也不急,只是慢慢走著,一邊打量周圍景致。

  前面的冬兒臉露不快之色,轉過身說道:「葉姑娘,能走快些嗎?冬兒還有其他事情要做呢!」

  錦娘收回望向假山的眸光,仍是溫溫一笑,「抱歉!」

  「請葉姑娘跟緊些,府中太大,迷路了可就不好了!」

  「好!」錦娘微笑地點了點頭。

  冬兒反而怔了一下兒,暗中嘀咕,這姑娘脾氣倒是好得很,或許是覺得身份配不上大公子,不敢造次吧!也沒多想,繼續往向走。

  突然停住,皺了皺眉,驀地朝前方喝道:「二公子,你再鬧,冬兒就要生氣了!」喝了數聲,卻仍不見半點動靜。

  錦娘拄著枴杖慢慢走了過來,「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冬兒生氣地道:「還不是二公子嘛!最近不知為何迷上了什麼亂七八糟的陣式,一有時間就在府中亂擺亂弄,戲弄我們這些下人!」冬兒的語氣顯然不恭敬,不過,她是時夫人身邊的婢女,身份不同,加之二公子本就是嘻嘻哈哈之人,從不在意什麼主僕之別。

  錦娘微訝,二公子適才在廳中並未見到,倒是聽時長風提過這個二弟的性格,看冬兒的氣惱樣子,看來,跟她想像的差不多。

  冬兒急得在原地跺腳,左望右看,卻不知該往哪裡走「這地方我明明剛才走過,天啊!還要繞幾圈才能出去啊?」突然覺得在自己府中都會迷路,有些不好意思,遂解釋道:「二公子不知動了什麼陣式,又在戲弄我了!」

  錦娘微微一笑,眸光閃了閃,「我看未必。」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或許,他想讓我多走些路吧!倒是連累冬兒了……不知你帶我去的房間在府中的哪個方位?」

  「東北角,靠近松林的地方……葉姑娘來時的路上,在府外應當看得見那片林子!

  錦娘沉思了一會兒,「原來在那邊啊!」環顧四周,突然笑了笑,指著西邊的院門說道:「我們走這邊如何?」

  「那邊是去廚房。」冬兒驚訝道。

  「哦,是嗎?」溫柔一笑,淡定的眸光微閃,溫婉恬靜,「那我正好餓了!」說完也不理冬兒難以置信的眸光,拄著枴杖一步步地朝院門走去。

  冬兒呆怔半晌,方想起,「喂,葉姑娘,你別亂走啊!真的會迷路!唉!真是麻煩!」一跺腳,只得追了上去。

  冬兒一路埋怨錦娘不該不懂規矩亂走動,給她添麻煩,卻在看到前方松林閣的牌匾後,驚愕地住了口  。

  「葉姑娘,你怎麼知道這條路便是出口的?」

  錦娘暗自鬆了口氣,看來自己走對了,見冬兒的眸光已由適才的冷漠不屑變成現在的驚異讚賞,她眸光複雜地一閃,微笑說道:「陣式並無什麼神秘之處,只是借助一些以假亂真的道具,還有光折射的原理,讓人在一瞬間產生幻覺罷了,眼睛看到的未必是實。」

  其實,在錦娘觀望假山景色之時,便察覺出怪異了,只是沒說破罷了。

  突然遠處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哈哈!大哥的眼光果然不差!」話音未落,一身形高壯的俊朗男子已優雅地站在錦娘面前,明亮的眸光上下打量錦娘許久,先是皺眉,有些不解,繼而又搖頭,「奇怪,你是怎麼把大哥迷住了?」說完又恍惚地點了點頭,除去相貌與身體條件不談,單是這份淡定從容、溫婉恬靜的氣質,確實吸引人的。

  當錦娘沉靜的眸光直視他,溫婉一笑時,驀地,他有一些明白大哥為何會與此女子在一起了。那淡雅溫馨的笑容,其實一直是生性淡薄的大哥所尋找渴求的,就像人人都會渴望溫暖一樣。

  「二公子,你若再這樣捉弄冬兒,冬兒就報告夫人了!」冬兒噘著嘴巴說道。

  「真的?你捨得?」二公子嘻嘻一笑,手指輕佻地滑過冬兒白皙的臉頰,驀地,對錦娘眨眨眼睛,「大嫂,晚一些再來討擾。」說完大笑著離開。

  既然喚她大嫂,看來是承認她了。錦娘心中一喜,再一看冬兒,早已是紅霞滿面,羞得抬不起頭。

  錦娘微訝,「你是二公子的人?」

  「啊……現在……還不是呢!」冬兒羞赧地低頭說道。

  意思是將來也許就是了!錦娘微微蹙眉,長風只說家裡並無妻妾,卻沒說沒有侍寢的丫頭啊!輕歎口氣,自己竟然這般善妒啊!

  走進松林閣,冬兒將她安置到房間,說還要急事,便先走了。

  錦娘靜靜地坐在窗前,走了大半個時府,也的確有些累了,將枴杖放到一側,捶了捶有些酸痛的腿。突然聽到門響,她一回身,見是時長風來了。

  時長風走到錦娘面前,輕輕抬起她的下巴,輕聲道:「累了?」環顧一眼四周寂靜的屋子,「怎麼沒有個丫頭侍候?冬兒呢?」

  「我讓她走了。」

  「騙人!

  錦娘突然一笑,「那也要你心甘情願地讓我騙才行啊……」把頭靠在他的懷中,過了一會兒,「長風,我遇見二弟了!

  「二弟愛開玩笑,他沒為難你吧?」

  錦娘仰起頭,對長風甜甜一笑,「他叫我大嫂呢,他可是她到時府後,第一個承認她的人呢!

  時長風蹲下身,與錦娘平視,輕笑道:『他本來就該叫你大嫂!」敏銳地察覺到錦娘眼中一閃而逝的落寞,心中一痛,說道:「擔心我爹娘是不是?」微歎,「適才在廳中,的確為難你了!放心,只是暫時的。晚上全家人會在飯廳用膳,爹爹一定會為難與你,到時不用隱忍,恪守禮教的大家閨秀,爹爹見得太多了……直接反擊便是!」

  「什麼?!」錦娘微訝地半張著嘴巴,模樣十分可愛,時長風看著一時情動,傾身吻了下去。

  許久……

  時長風對微微輕喘的錦娘說了一句:「爹爹愛才!」

  「我……」

  「你雖沒有伶才俐齒,但應付爹爹出的難題想來應該綽綽有餘。」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腿。

  「你別多心,今天換成任何一人,爹爹都會是這個態度。而且,我要告訴你,你只是我時長風的娘子,而非整個時家的媳婦。莫要強求自己,明白嗎?」時長風深邃清亮的眼中蘊含深意。

  錦娘眸光晶瑩閃爍,星光般顫動,許久,微笑著點頭。愛你,今生無悔!

  ☆

  要說為難,時老爺的確有為難錦娘的心思,也像其他人那樣對時長風帶回來的女子竟然是如此普通且還有腿疾而驚訝莫名。

  不會!不會!時老爺鎮定得很,決非強裝,自從得知他有個女兒竟然驚世駭俗地愛上他的結拜義弟,並且為此不惜假傳聖旨,參與宮廷政變後,就再也沒有什麼事能驚動得了他了。

  大兒子帶回來的女子溫婉寧靜,他起初還以為是飛簷走壁、嫉惡如仇的江湖俠女。只是時府的長媳,可不是任何人都能當得了的。

  長子看似溫文儒雅,恭順謙和,其性情卻最是冷淡,權力、金錢都不看在眼內,從小到大,在府中飄來蕩去,沒人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二子雖有人情味得多了,但卻太過放蕩,對他這個爹爹也不甚尊重,私底下竟稱他為老狐狸。聽聽,這像為人子該說的話嗎?

  至於長女,那……更不用說,實在是讓他汗顏,生出此女,一定是他的錯,當初一生下來,就該狠心把她掐死才對。

  惟一正常點的當屬他的妾室為他生的小女兒了,只不過,與其他三子相比,性情又顯得有些怯懦了。

  唉!沒有十全十美啊!

  時老爺精心佈置的晚膳,卻因知府大人的突然來訪而不得放棄。時老爺雖然辭官,但門下學生眾多,這知府大人便是他學生之一。

  時老爺沒來得及,時夫人卻是時間充裕。找個理由將時長風支開,便與錦娘話起家常來。

  時夫人出自官宦世家,年輕時也是才貌雙全的人物,與錦娘細細交談,觀其談吐,進退舉止,儀態從容淡定,頗有大家風範,心裡也略略接受了她。她那兒子,性子難測,一般女子是不會看上眼的。

  只是……

  相貌暫且不談,只是那雙腿……尋思良久的話,還是說了出來。

  「錦娘,聽你這麼一說,你與長風的相遇還真是機緣呢!我與你啊,也越聊越是投機,比我那女兒還貼心。」時夫人拉著錦娘的手慈愛地說道,「聽長風提及,你的女紅不錯……你這身衣服上的荷花,是自己繡的吧?瞧瞧,潔淨又高雅,穿在身上落落大方,只是,在時府卻顯得樸素了些!」

  錦娘也是極聰明之人,自然聽出時夫人話裡有話,卻不言語,揚起一抹淺淡的笑,靜靜地聽下去。

  時夫人見錦娘神色,微歎口氣,直截了當地說道:「錦娘啊!自古竹門對竹門,木門對木門,門當戶對你也該是知道的,長風娶你,我不攔,況且你與我也頗投緣,只是這時家長媳不是誰都能當得的,別的暫且不說,單指……」時夫人聲音頓了一下兒,看向錦娘的腿。

  錦娘何等聰明,眸光一轉,便什麼都明白了。單指七出中惡疾這一項,她就可以被休棄,何況娶進家門呢!其實,時夫人算是寬容的了。

  時夫人靜默了一會兒,才接著道:「老爺雖然辭官,但在此地也是名門望族……唉!你是聰明的孩子,有些話,我不說,你也該明白。」時夫人的心意很明顯,做時家的媳婦可以,卻決不可以是正室。

  錦娘看著時夫人,慢慢地點了點頭,心中卻在苦笑。錯了,其實,她不明白,她只是想要一份完整的愛而已。衣袖內的手死死握緊,她怕,她會忍不住去摸那雙隱隱作痛的腿。

  時夫人離開後,她便一直這樣呆呆地坐著,無神的眼中露出迷茫與痛苦,連時長風什麼時候進來都不知曉,直到長風由身後輕輕抱住她的身子,她才驚覺自己已經發呆許久了。

  時長風輕輕說道:「娘是不是說了一些不中聽的活?」

  錦娘不語,許久,「長風,我很沒用是不是?其實,你娘說的話也很有道理啊!像我這個樣子,連正常走路都不行,將來如何當時家的主母?也不配啊!」她苦笑。

  剛說完,覺得環在腰間的手一緊,時長風的聲音有些冷:「誰說我要讓你讓時家的主母的?」

  錦娘身體一僵,心沉了下去,許久,「我……」知道了!」

  察覺出懷中身體的異樣,時長風輕歎口氣,「你誤會了!」轉過她僵硬的身子,卻見她臉上滑下的淚痕,眼中流露出一抹心痛的同時,又深深歎了口氣,輕柔地道:「我不是對你說過嗎?你只要當我時長風的妻子就好,其他的不要去管他。」

  錦娘望著長風清亮閃爍的眸光,凝視許久,「長風,你不喜歡現在的我,對不對?」

  寂靜的屋中,時長風沉默不語,清澈透明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許久,方才歎息般道:「我不是不喜歡,而是心痛……我心痛那個總是面帶微笑、自信沉靜的錦娘竟然被時府這個看不見的手吞噬了,我心痛……」

  「長風……」錦娘驀地撲到時長風懷中,這是她與長風相識以來第一次主動,緊緊地抱住他,頭埋在懷中,聲音有些嗚咽,「我……我明白,我都明白,只是你越疼我,越對我好,我便越覺得配不上你,我……我什麼都不好,那麼普通,腿又……我不相信老天爺會對我這般好,我怕……老天爺在戲弄我。這段日子患得患失,尤其是到了時府後,總覺得與這裡格格不入……」

  許久,耳邊傳來時長風一聲長長的歎息,「傻瓜……」在錦娘沒有注意到的時候,清亮的眸光閃爍著,瞬間,原本猶豫的心便有了決定,該是帶她離開的時候了。

《第九章》

  「爹爹的壽辰……他故意的!」時長風蹙眉,眼神不善地掃了面前的二弟一眼,「你這件事,沒有你的份嗎?」

  「大哥,我才沒老狐狸那般無聊,他一直希望你娶李尚書的小女兒,你呢?拖了三年不說,最後還擅自做主帶個女人回家,偏偏這個女子既沒有與時府相配的家世,又……」見時長風瞬間變冷的眼神,非常識時務地住了口,撇撇嘴,「大哥,我可沒別的意思,先走了,呵呵!」說完,以最快的速度退出書房,走人也。

  時長風在書房沉吟片刻,正想去找錦娘,一抬頭,無意間轉向窗外,卻見錦娘一身藍色素衣正朝書房走來。

  時長風起身迎了出去,「怎麼來了?有事讓下人傳個話,我過去找你就是了。」

  錦娘將身子重心移到他身上,歇息了一會兒,才笑著說道:「我到府中也有些時日了,想要逛逛,便一路走過來了,誰知書房離松林閣這般遠……啊!你做什麼?放我下來!」錦娘驚呼一聲,又連忙摀住口,就怕自己的聲音被路過的下人聽到,窘得臉色紅若晚霞,掙扎著要推開他下地。

  時長風抱起她輕盈纖細的身子,輕笑,「這裡不會有人看見……娘子害羞的樣子還真美呢!」

  錦娘紅著臉,「胡鬧什麼啊!」四周望了一眼,確實沒什麼人,便由著他了。

  將錦娘抱到書房一側的躺椅上,俯身脫掉她的鞋襪,把腿放到他膝蓋上。

  錦娘猶豫地攔了一下,「有人來看到怎麼辦?」看到他為她揉腿,下人還不知要傳成什麼樣呢!

  記得上次在院中,她枴杖無意間滑了一下,險些跌倒,時長風一把將她抱起送回房間,卻被途經的下人看到了,結果,第二日一早,時夫人便傳她過去,輕言細語說了一上午的家常話,卻是句句含著訓斥,最後還是時長風解圍,錦娘才得以脫身。

  「這時候一般不會有人到書房的……走那麼遠的路,腿又酸了吧?是不是二弟又在府中佈了什麼鬼陣式,害你走冤枉路了?」

  錦娘笑著將頭依在長風肩上,「沒有啊!就算有,那些簡單的迷幻陣式也難不倒我的,倒是府中的小丫環總是被二弟戲耍,你這個當大哥的也不管管!」

  「他若不找人戲耍一番,便不是他了。」時長風笑著說,只要不再找他娘子的麻煩,他才不管其他人怎樣呢。而且多走路,有益身心健康,當然,錦娘除外。

  時長風揉著錦娘的腿,閒話家常地問道:「這些奇門遁甲,五行八卦之術,也都是門主教你的嗎?」

  錦娘點了點頭,「是啊!不過我學到了只是一些皮毛,門主雖然在江湖上默默無名,又愛寶成癡,不過,他真的不是一般人呢!」錦娘說起門主時,雙眸變得晶晶雪亮。

  時長風微微有些吃醋,卻也許久沒見到錦娘這般神采飛揚的表情了,時府的環境太壓抑,太嚴謹,束縛她了。她的身雖有疾,心中的雙翅卻是完整無缺,她該翱翔藍天,搏擊長空才對。怪不得小妹寧可獨自一人在外養傷,也不願意回到府中靜養。錦娘與小妹雖然性情略有不同,小妹高傲,錦娘溫婉,然而,其實在本質上,她們是一樣的,堅強,勇敢,都有著決不亞於男兒的心胸與氣魄。

  壽辰後就帶她離開吧!再待下去,他也受不了了。

  「錦娘,爹爹下月的五十大壽讓你負責打點是不是?」

  錦娘微微一笑,「你知道了?我就是為這事才來找你的。」

  時長風看著她溫柔笑臉,歎了口氣,「爹爹每次祝壽,都是娘負責的,其實也並不難……只是這次大壽卻是爹爹辭官後第一次辦,不能太過鋪張,也不能太過小氣,什麼人該請,什麼人拒之門外,什麼人得罪不得,看似簡單,其實裡面卻暗藏風險,畢竟今日不同往日,爹爹不在朝中為官,有些事情更要小心謹慎……爹爹讓你負責此事,分明是要為難於你!」

  「我知道啊!」時夫人只推說自己年紀大了,身子不適,便將此事交到她手上,她能不接嗎?她對時長風笑,「你不是對我說過,若是爹爹出什麼難題,不用擔心其他,接下便是……放心了,我有分寸把握的,這件事我可以做好,而且也有好久沒有動腦謀劃了。」錦娘有些躍躍欲試,因為她深知,只有辦好此事,時老爺才會真正接納她成為時家的人,「只不過,需要你的幫忙。」

  時長風憐惜地看她恢復自信的笑顏,微笑道:「娘子儘管吩咐。」

  錦娘深吸口氣,望著時長風,靜靜說道:「我要立威!」

  時長風眼睛一亮,「說下去!」

  錦娘接著道:「我在府中無權無勢,充其量是時府的貴客,吩咐下人做事,未必會盡心去辦,所以我要立威,這樣我才好調動他們。壽辰在下月十八,雖然時間緊了些,但只要他們聽話,這次老爺的大壽,我一定會辦得風風光光。」

  「好!」時長風點頭,有些目眩神迷地看著她,錦娘自信溫婉的神情,竟是那般嬌艷奪目,忍不住便想……

  「長風,別……嗯!」柔軟的唇舌被時長風佔據,酥酥麻麻的感覺由嘴巴擴散到全身,全部的神志被他輕易控制了,腦中謀劃的千百種方法被迫消失,空白一片的腦中只剩下時長風一人……

  ☆

  錦娘命令時府的下人去採辦做壽時給客人用的茶具,誰想下人們偷懶忘了檢查,等錦娘拆開箱子查看時,竟有一半是劣品,錦娘臉一沉,當即便把負責此事的人叫到大廳。

  看熱鬧的下人聚集在院落中,廳中四門敞開,眾人竊語,亂哄哄一片,負責此事的兩人打蔫般站在廳裡。

  錦娘出現後,四周立時安靜了下來,慢慢走到椅旁坐下,身旁的冬兒乖巧地給錦娘倒了杯茶遞過去,錦娘對她輕笑著點下頭。冬兒這才站到錦娘身後。

  冬兒是時夫人派來協助錦娘的,自從親眼見到錦娘輕易地破了二公子布下的陣式後,便完全改變了對錦娘的看法,尤其是相處以來,錦娘溫婉恬靜、睿智敏感的性情,越發吸引了她,那張平凡的臉龐,那雙跛腿反倒不是那麼重要的了。

  錦娘眸光冷凝地看著他二人,「王勝賢,你賣身時家為奴,簽的是五年契約,如今這是第三年,是不是?」

  王勝賢驀地跪下,小聲道:「是。」

  錦娘又掃向他身側之人,那人偷看錦娘神色,驀地與錦娘冰冷的眸光相碰,凌厲的氣勢令他心中一顫,雙腿一軟便也跪了下去。

  錦娘雖是柔弱女子,但心思聰穎,又在江湖歷練多年,很會控制場面,揣測人心裡,時府的下人哪是她的對手,因此只是刻意散發出氣勢,下人自然畏懼了。

  錦娘冷漠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表情,接著說道:「時成文,你與王勝賢不同,簽的是終身契約,對不對?」

  「是!」

  錦娘又問:「這次負責採辦茶具是你為主,他為輔,是不是?」清雅的聲音突然間變得冰一樣寒冷。

  時成文哆嗦一下,聲音發顫:「是……啊!」

  錦娘不再看他們,眉目一挑,對站在門側的總管說道:「把賬目拿來。」

  錦娘輕輕翻看著賬本,這期間,站在廳外的人又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錦娘並未理會。

  看完賬本,錦娘慢慢地抬起頭,眸光掃過之處剎時安靜下來。

  「這次的茶具共花費三百五十八兩銀子,扣除那半劣質的茶具,共損失了一百五十兩銀子……時成文每月的月錢是八兩,王勝賢是六兩。按府中的規矩,這是要從你們月錢裡面扣的。本來有管家在,這些事情也不該我管,只是夫人既然將老爺的壽辰交與我負責,便容不得一絲失誤。」話音一頓,拿起茶盞輕輕啜了一口,方道:「王勝賢,你賣身於時家五年,若是從月錢裡扣除,只怕餘下這兩年,也只是做白工了,聽說,你家裡還有妻兒要養……」

  王勝賢磕頭道:「小姐開恩!小人願意做牛做馬,只求賞小人一家餬口錢。」若是每月月錢全部扣掉,他在時府倒是餓不死,但家裡的妻小怎麼活!

  錦娘歎了口氣,臉色緩和下來,「我適才詢問過管家,你在這三年裡,做事還算老實勤懇,這次也是初犯,我也總不能把你往死路上逼,這樣吧!你每月只需交二兩銀子即可,你若是做得好,契約期限一到,時府也不為難你,放你走便是……按規矩,是要罰十鞭子的,看在你認錯誠懇的份上,折半,打你五鞭。」

  「謝小姐開恩!」王勝賢感激地磕頭。

  時府管家突然開口道:「那虧欠的銀子……」

  「記在我賬上好了!」卻是時長風笑容可掬地走了進來。

  「只是……」管家還想說些什麼。

  時長風眸光一冷,「怎麼?還有異議嗎?」

  「不……沒有!」管家遲疑一下,沒再說什麼,退到一旁。

  聽到總管之言,王勝賢七上八下的心這回終於放下了。

  時長風笑著走到錦娘的下首坐下,冬兒眼明手快地遞茶過去。時長風低頭喝著茶,也不言語,只是他坐的位置就暗自表明了現在一切都由錦娘做主。

  僕人都是見風使舵的人,哪有不明白的道理。看來大公子的確很疼愛這個看似平凡女子啊!當下輕視之心變得小心翼翼起來。

  錦娘眼含深意地看了時長風一眼,便將眸光轉到時成文身上。

  「時成文,你簽的既是終身契約,那便是時家的人了,你的姓也改姓了時,按說時家也是很器重你的。」畢竟賣斷終身的下人要比其他人待遇好些,不但月錢多了,幹得好了還會升為管事的。時成文便是其一。

  「這樣,你同王勝賢一樣,每月上交二兩銀子,若在府中認真做事,那麼兩年之後,餘下的也不用還了。不過……」錦娘話峰一轉,「這件事你要負大半的責任,若這樣便草草了事,只怕有人會心存僥倖,認為我錦娘好欺負了。時成文,我再罰你十鞭子,你可心服?」

  時成文哆嗦了下,「小人……服!」

  「那好!」錦娘點卜頭,當即吩咐將兩人一同帶下去,就在院中、眾目睽睽之下抽了鞭子。

  懲罰完畢,錦娘靜靜地吩咐道:「去請大夫給他們看看傷……另外,休息一天。」

  管家這時站出來對院中人說道:「沒事的就散了吧!大白天的,難道你們手裡的活都做完了嗎?」眾人竊竊私語著慢慢散去。管家面無表情,對錦娘,時長風施了一禮,便離開了。

  錦娘這時方才輕輕吁了一口氣,轉首對上時長風溫柔的眼眸,輕輕一笑,「謝謝!」

  不待時長風開口,一邊冬兒嘴快地說道:「小姐這次做得好,賞罰分明,恩威並重……嘻嘻!我看等老爺壽辰一過,冬兒就該叫小姐少夫人了!」

  錦娘輕歎口氣,「若非長風及時出現,你以為他們真的會聽我說話啊?看笑話的成分倒是多些。」不過經過此事後,應該會好轉些,起碼不會再對她敷衍了事。下人或許不怕她,但對時長風這個大公子還是順從的。

  時長風起身走到錦娘身前,笑說:「我娘子這般厲害,誰敢不聽?你那幾鞭子抽得惡狠狠的,毫不容情,誰還敢不用心辦事。」

  錦娘眸光閃了閃,也笑了,「聽你的口氣,我好像是個惡主子。」

  冬兒見兩人說話,越來越越近,越來越親暱,尷尬地輕咳了兩聲,豈知卻看見時長風背在身後的手朝她揮了兩下,冬兒瞭然地眨眨眼,識趣地悄聲退出廳外。

  時長風俯身,嘴巴幾乎碰到錦娘發紅的耳朵,聲音低沉地開口道:「是啊!怪就怪在被打的兩人不但不會懷恨在心,還會對你心悅誠服,不但威懾旁人,還收買了人心……」

  錦娘側身,頭避開他,「你又在胡鬧,冬兒還在……咦,冬兒呢?」哪裡還有冬兒的影子。錦娘無奈,感歎還真是人不可貌相,真不知時長風這幾日是中了什麼邪了,一有機會就一臉色迷迷地逗弄她。若質問他,他便會理所當然地說什麼越看越喜歡,越情不自禁,越加……

  「喂!你躲開……」錦娘臉紅地推開時長風俯下來的身子。天啊!這若是被僕人看到了,她剛剛建立起的威信又會蕩然無存了!試想誰會敬重一位尚未成親便與男子在大廳親熱的女子啊!現在還真懷念他淡漠疏理的樣子。

  見錦娘當真有些急了,時長風才退到一旁。「娘子……」

  錦娘瞪他一眼,拿起身旁的枴杖,站起身,「……你別過來,我還有許多事要去做呢!」有他在,除了把她挑撥得臉紅外加心忙腳亂,什麼也做不了。

  時長風乖乖地坐在原地,直到錦娘纖細的身影消失,才拿起旱已涼掉的茶水,輕輕喝了一口。

  「大哥,真是悠閒啊!」時長雷優哉游哉地晃了進來。

  時長風抬起頭,適才溫情的眸光已恢復平日的淡然冷漠,掃了二弟一眼,「你剛才看了很久啊!」

  「怎麼?只許老狐狸派來的人看,我就不許偷看兩眼……呵呵!也別說,你與大嫂親熱的樣子還真是讓人驚訝!」

  「你什麼時候又多了一項嗜好?」時長風挑眉,冷哼一聲。

  時長雷不以為然,神情似笑非笑,「大哥,你說爹爹的用意究竟何在?」

  「你不是早猜出來了嗎?」時長風斜睨了一眼表情惟恐天下不亂的弟弟,「你看戲夠久了。」

  「哪有……」時長雷一副無辜的表情。

  時長風站起,舉止瀟灑地彈了彈下擺,「既然你這般有空閒,那麼密函的事情就交由你處理好了。」

  「怎麼可以……」時長雷怪叫,也不想想,大哥不在的時候,這些事可都是他這個弟弟在幫他處理啊!

  「你處理這類事情最是拿手,而且那些人本來也歸你管……」時長風望著眼前刻意裝出委屈模樣的弟弟,淡淡說道:「今早我跟爹爹商量過,他也認為你處理此事正合適……畢竟你最清楚該怎樣防範被人暗殺,不是嗎?」時長風淡淡一笑,說不出該是嘲諷多一些,還是戲謔多一些,暗殺的事做多了,自然最懂防範了!

  時長雷瞪大眼睛,有苦說不出,他怎麼又被大哥陷害了?

  他老爹爹辭官後,本來日子過得平平靜靜,豈知卻接到密函,有人要在大壽之日暗殺老狐狸,唉!這就是辭官的壞處,沒了權力,以前朝堂上的對手,自然不會放過伺機報復了。好在他老爹官雖辭了,勢力還有一些,皇上對時家也留著情意。

  看到大哥向門口走去,他忙喊道:「大哥,你把事情推給我,那你做什麼?」不甘啊!

  時長風轉身,輕輕一笑,「自然是陪我娘子了!」

  時長雷冷哼一聲,「大嫂做得再好,若那老狐狸不高興,還是會挑出毛病的。何況這次又參進暗殺的事。」

  「誰說我要討好爹爹了!」時長風神情淡淡,「我只是想讓錦娘高興而已。」頓了一下,又道:「爹爹壽辰結束後,我便帶錦娘離開,順便去探望玉兒,她一個人住在深山溝裡,想來也正寂寞呢!」

  「你去看妹妹,沒人攔你,只是帶大嫂離開……只怕爹爹更加無法接納這個兒媳婦吧!」他爹雖然嘴上沒表示什麼,但還是喜歡那種相夫教子、安居於室的女子,尤其是出了妹妹那件事以後。

  「是嗎?」時長風一挑眉,「我看未必,而且府中氣氛太過壓抑,不適合錦娘。」他的錦娘,該是翱翔在天際的鷹才對,江湖的廣闊天空才更適合她,他喜歡看她站在同伴面前自信神采,喜歡她溫婉寧靜的笑靨,而非在府中強裝出來的笑容。

  「她對你真的那般重要?」

  時長風靜默了一會兒,神色變得複雜難懂,突然抬起頭直視二弟,慎重地道;「你的大嫂,只會是她!」

  時長雷頭一次見大哥露出這般鄭重其事、認真的表情,神情不禁動容,歎了口氣,「大哥,你真的變了!」

  「是嗎?」時長風淡淡一笑,「既然如此,就好好辦那件事,別讓殺手有機可乘,壽辰上絕不能出一點意外,爹爹的性命很重要,但也不能讓爹爹找到責怪錦娘的把柄。」說完轉身走出大廳,自是去尋錦娘了。

  時長雷望著大哥消失的背影,憤憤不平,暗忖:怎麼沒見你關心關心我啊!時家的人是不是都一個德行?小妹心裡只有妹夫一個人,為他可以不擇手段,什麼都不管不顧了;如今大哥也一個模樣,那般淡薄冷漠的人竟然也動了情。

  唉,可苦了他了!

  ☆

  自從那事之後,錦娘吩咐做事,僕人認認真真,沒有再敷衍了事的。加上時長風從旁協助,錦娘做起事來,自然事半功倍。

  時老爺壽辰當天,熱鬧非凡,賓客雲集,地方官員、此地望族紛紛前來祝賀,甚至皇上也千里迢迢派人送來賀禮。

  酒席就有上百桌,錦娘將各個工作都分派得井井有條,每樣都細細照看到,只是卻並未正式出現在賓客之間。

  月上中天,時府仍然燈火通明,時長風看到二弟遞過來的眼神,找個理由離開賓客雲集的前廳,朝後院走去。卻在途經東廂房時,由屋中傳來錦娘特有的溫婉音質。

  時長風腳步一頓,蹙了下眉,轉身進了屋,抬眼見錦娘手裡拿著禮單,正與下人一一清點對照老爺壽辰接到的禮品。

  「忙了一天了,怎麼不回屋休息?」時長風有些心疼地開口道。

  錦娘轉首,見是時長風,微微一笑,「客人還沒散,我怎麼放心回去休息?正好趁這個空檔把這清點一下。明日你爹問起來,我心中也有個數。

  時長風眉蹙得更深了,尤其是見到錦娘眉間那掩飾不去的疲倦。走到她身邊,輕歎口氣,「站了一整天,腿痛不痛?」

  錦娘抬首,在時長風溫柔深邃的清亮眼中映出自己略顯疲憊的笑靨,「沒什麼,有些酸而已,我沒那麼嬌弱的。」

  時長風仍一臉深沉,不見緩和。適才屋內的兩個僕人在時長風進來後便退到了門外。

  錦娘左右望了兩眼,在他耳邊輕聲說道:「有你疼我,就不痛了!」眼眸流轉間,一抹嬌羞染上雙頰,紅彤彤透著一股嬌媚。

  時長風眼裡神色變了一下,正想說些什麼,門口卻傳來下人的回話,「公子,老爺在書房正等你過去呢!」

  錦娘一笑,「你去吧!我一會兒便回房休息!」

  時長風深深看她一眼,輕聲囑咐道:「別太累了,我一會兒回來。」

  時長風離開後,錦娘同兩個下人照著禮單接著清點禮品。輕輕捶了捶酸痛的腿,大致掃了眼禮單,吁口氣,幸好,快清點完了。

  驀地,覺得禮單上一處人名不對,蹙下眉,命下人找到那件用紅布包裹的物品。

  下人打開來,突然一聲驚叫,看到盒中的物品後,驚駭跌坐於地。

  「怎麼了?」錦娘由禮單中抬起頭。

  「那,那……」下人渾身顫抖,眼露驚恐手指著前面的禮盒,卻嚇得說不出話來。

  錦娘將禮單交給身旁的那人,拄著枴杖走到禮盒面前,看到那物,也是一陣心驚。

  盒子中央竟赫然擺放著一張血淋淋的人皮。錦娘雖然心中驚悸,但畢竟不是一般尋常女子,並未像僕人那般失態,冷靜下來後,當機立斷地說道:「立即去向老爺及公子稟告此事,還有千萬不得聲張出去,尤其是不能讓前院的客人知曉,明白嗎?」

  「是!」下人一臉慘白,由地上爬起,轉身踉蹌地飛跑了出去。另一個膽子稍大一些的陪錦娘留在房中,戰戰兢兢地往前湊了湊,說道:「小姐,那裡面……好像還有一張信箋。」

  錦娘點了點頭,眉心微蹙,「我看到了。」

  稍刻,只見一行人匆匆趕來。時老爺是今日壽星,一身裁剪合身的華服襯托著身體越發強健,只是此刻的神色卻深沉得嚇人。

  身旁的時長風同樣一臉凝重,進屋後卻直奔至錦娘身前,「還好吧?」語氣中有掩飾不住的擔憂。

  錦娘微微搖了搖頭。

  時老爺看到那物後,臉露怒色,伸手正要拿起那張信箋,卻被錦娘出聲攔住了。

  「小心,或許信箋上有毒。」

  「不錯,爹爹,讓我來看。」時長雷也被僕人由前廳喚來,走到門口正聽到這句話。

  時長雷用布遮著手,小心翼翼地拿起信箋,再由懷中取出一瓶藥水滴到信箋一角,瞬間白色的信箋變成綠色。時長雷凝眉,沉聲道:「果然有毒!」

  時老爺驚出一身冷汗的同時看向錦娘,卻見錦娘微微蹙眉,一臉沉思的表情,身子無意識地依在時長風身上,竟有股說不出的和諧親暱。

  時老爺複雜的眸光閃了閃,並未說什麼。

  時長雷看完信箋上的內容後,隔著布巾小心遞給時老爺。時老爺也用兒子的方法,掃視完信箋的內容,冷哼一聲,憤然將信箋摔到地上,「混賬東西,以為這樣就可以威脅老夫嗎?」

  時長風神色平靜,俯身隔著衣袖拾起,看了又看,許久,沉聲道:「加上這個,是今日第三次了。」

  那邊的時長雷卻笑了,「爹爹,誰的壽辰也比不上你的壽辰這般多姿多彩,驚心動魄!」他可是剛剛攔阻兩批殺手。保護爹爹的安全並不難,難得是要保護得悄無聲息,絕不能讓賓客察覺。

  此刻,一直沉思不語的錦娘抬起頭來,靜靜地對時長風說道:「把信箋拿來讓我看看!」

  時長風猶豫了一下,還是把信箋遞給了她。看到錦娘略顯疲倦的神色,暗自歎了口氣,本來是不想讓她知道的,卻事與願違,被她碰個正著。

  錦娘小心翼翼地接過,拿到鼻間謹慎地聞了一下,淡肩微微蹙起,又沉思半刻,方道:「長雷,你可知這是何毒?」

  時長雷道:「大嫂,若我沒猜錯的話,應該是五毒鱗!」

  大嫂!時老爺皺下眉,掃了二兒子一眼。他還未承認呢!時長雷雖然早就對錦娘大嫂、大嫂地叫,但在爹爹面前卻是第一次。

  錦娘點了點頭,想走近那裝有人皮的盒子,卻因站得欠了,血流不暢,起步時膝蓋一彎,險些跌倒,一側的時長風適時扶住她的身子,「你別動,我來吧!」

  也不管時老爺此時青筋突跳的額頭,衣袖一掃,順勢扶著錦娘在一個大的禮箱上坐下,並把錦娘要看的東西移了過來。

  錦娘全部思緒都在那件物件上,也未注意到此刻她與長風過於親密了。倒是時長雷一副看好戲的表情,最後,偷偷招呼下人,搬來一把椅子讓時老爺坐下。

  時老爺一臉欣慰,感激涕零,還是二兒子孝順啊!將來爹爹將家財全部傳給你!

  錦娘仔細觀察了一會兒,「長雷,你能否對我說說,他們前兩次是以什麼形式出現的?用了什麼殺招?」

  時長雷依言,將前兩次的情景敘述一遍。

  時老爺一臉深沉地坐在旁邊聽著,眼中神情中卻帶有一絲的不以為然,實在不解這女子能看出什麼端倪,更不明白一向心高氣傲的二兒子何以對她如此信任。

  卻不知自從錦娘輕易地破解了時長雷所布迷幻陣後,時長雷對大哥看中的這個女子便再無輕視之心,適才見其神色,便猜出錦娘一定是看出了什麼,是以對錦娘所問問題知無不言,毫不隱瞞。

  時老爺若再細想便會明白,連他一向淡漠冷情的大兒子都對錦娘動了情,何況他那最喜與聰明女子打交道的二子呢!

  聽完時長雷的敘述後,錦娘沉靜的眸光一變,「還有一次,而那最後一次才是真正的殺招!」

  「什麼?」眾人一驚。

  錦娘深吸口氣,說道:「世間有句話,說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相信所有人都聽過,江湖上也有一個殺手組織,他們每次殺人都分成幾步,正常殺手組織都是一擊不中便即撤退,最多三次。只有他們則完全相反,每次接到任務都會細心部署,他們不求一擊即中,前三次只是分散人的精力,最後一次才真正奪人性命。」

  時老爺不愧被二公子稱之老狐狸,聽到別人要謀害他,仍然端坐椅中──雖然臉色慘白了些──眼露疑惑地問道:「你因何會知?」

  錦娘笑了一下,「伯父難道忘了,錦娘出身江湖啊!」眼中閃過一絲自嘲的意味,雖然一閃而逝,卻仍被時長風捕捉到了。眉心蹙起,知曉她又想到了他們之間身份區別的事情上了。

  時老爺點了了點頭。

  「大嫂,以你認為,他們會如何動手?」時長雷問道。

  時老爺也一改不以為然的表情,同樣一臉虛心地看向錦娘,畢竟命很重要嘛!至於是否接納她成為兒媳婦,這個……以後再說。狐狸畢竟是狐狸。

  「以我的推測……」錦娘聲音頓了一下,看了一眼大家,最後把眸光投到時長風身上,咬卜唇,臉頰微紅。

  「會在床上!」

《第十章》

  深夜,時長風護送錦娘回房。

  將她放置在床鋪上坐下,藉著窗外清亮的月光,點亮房間的蠟燭,回身卻見錦娘一直低垂著頭,神情恍惚的樣子。

  「怎麼了?在生我的氣是不是?」

  錦娘抬頭,神情怔了一下,隨即笑道:「沒有啊!」

  時長風輕輕一笑,坐到她身邊,「你氣我沒有將爹爹在壽辰之日會有人來暗殺的事告訴你,對也不對?」

  「怎麼會呢?」錦娘笑了一下,卻有些勉強。

  時長風靜靜凝視著她低垂的臉,卻是許久沒有出聲。寂靜中,錦娘有些無措地抬頭看他一眼,「做什麼?」

  時長風笑了,深邃的眸光中流露出淡淡的溫情,驀地,將錦娘抱進懷中,「傻瓜,又胡思亂想是不是?」

  「沒……沒啊!」錦娘臉色羞紅,想掙開他的懷抱,奈何時長風抱得緊了,動了數次皆未成功,鼻間縈繞著他呼出的男性氣息。

  「別動,讓我抱一會兒,好嗎?」時長風輕道。

  錦娘歎了口氣,終於不再掙扎。

  許久,寂靜中,錦娘在他懷中歎息般說道:「你說過相信我的!」語氣中含著一絲委屈、一絲抱怨,一絲嬌柔、一絲無奈、一絲不甘……

  「我自然信你。」時長風道,「只是怕你太累了,若知此事,心中必定又增加一份負擔……爹爹做官時得罪了一些人,如今爹爹辭去官職,他們以為機會來了,便雇殺手要在壽辰之日對爹爹下手……為何用這種眼光看我?」時長風親暱地親一下她的鼻頭,輕笑著,長歎口氣,接著說道:「官場上許多事是分不清是與非、對與錯的……我不能說爹爹是好官,卻也並非大奸大惡之人,只能說他是個成功的權臣,唉!這些事本來想以後再與你說的……」又停頓了一會兒,「別看二弟平時做事大而化之,其實心思最為細膩,這件事交與他辦,是最好不過的了,誰想還是讓你知道了。」

  聽他這麼一說,錦娘嬌嗔地瞪他一眼道:「那你現在還如此認為嗎?」

  時長風笑,「自然不會,娘子這般厲害,幾句話就把二弟說得心服口服,又訂出絕世妙計,連爹爹都被你說得啞口無言,夫君我又有何話說呢?」

  又在戲謔她,錦娘氣道:「躲開!我累了,要休息!」胳膊肘使力地撞向時長風的胸前。

  「唉喲!」時長風誇張地痛呼一聲,溫潤的眼中卻明明帶著笑意。

  「你又裝!」錦娘惱他,卻又心疼他,玉手不聽指揮地伸到他胸前,幫他輕輕揉著。

  「娘子不氣了?」

  「誰是你的娘子了!」錦娘反駁,到時府數日,時家卻從未提過何時讓他們拜堂成親。時夫人的意思是讓她做小,自然不會為他們大肆張羅,而時老爺那邊卻一直含而不露,不知深意,也不知對她負責壽辰操辦之事是否滿意。

  最最可氣的是時長風,在時府名分未定,卻是一口娘子、娘子地叫,嘴裡從未提過他們何時成親。

  其實,從她愛上他的那刻起,從未奢望過名分,她深知他們之間的差異。但,他既允諾給她希望,她便想得到啊!她只是個平凡女子啊!

  至時府後,心情便一直壓抑,極力討好時家的長輩,刻意忽略下人探尋、質疑的眸光,拄著枴杖,強裝若無其事地站在眾人面前。為了籌劃壽辰之事,費盡心思,數日不曾好好休息,時長風卻常常戲謔她,想至此,抬頭,幽怨地瞪了時長風一眼,卻後知後覺地發現,她的褲角不知何時被他擼了上去,而他正拿著藥膏為她細心塗抹著。

  「你……」

  「別動,站了那麼久,再不抹藥,疼起來有你受的!」時長風沒有抬頭,固定住她想挪動的腿,一邊抹藥一邊說,抹完藥膏後又細心地輕輕幫她按摩。

  錦娘嘴角微微上揚,心中湧上一陣甜意,卻又惱他戲謔,情緒矛盾複雜,連她自己都不明所以。

  「他們會在今夜行動嗎?」寂靜中,時長風突然問道。

  「若我的推測不錯,十之八九會選在今夜下手。」錦娘由自己矛盾的思緒中跳出,回答時長風的問題。

  驀地,錦娘皺皺眉,恰巧時長風抬起頭,「怎麼了?我手按得重了?

  錦娘搖頭,「沒有。」微微一笑,「一點都不痛!」

  望著燭光下錦娘恬靜溫和的笑容,時長風心中湧上一陣憐惜,突然傾身輕啄一下她嫩嫩的臉頰,「瞧你眼圈都黑了,先休息吧!」

  「伯父那邊情況未明,我怎麼放下心休息呢?長風,你不用陪我,去那邊看看啊!還不知府中的客人安排是否妥當……我還是出去看看吧!」

  「坐下,有管家在呢。而且,你事先分工細緻,不會出問題。爹爹那邊有二弟在,若我過去,反而會惹他生氣,以為我不相信他的能力呢。」

  「可是……唔!」錦娘還欲辯解,嘴卻被時長風吻住了。

  「長……風……」錦娘眼眸迷濛,雙頰酡紅,心中有絲期待,更多的則是慌亂。

  時長風將她的複雜嬌羞的表情盡收眼底,微微一笑,眸中卻閃過一抹狡黠。驀地,伸手點了錦娘的睡穴,輕聲道:「休息吧!娘子!」起身,細心地給她蓋上被子,凝視她的睡顏許久,最後,伸手將她散亂的髮絲輕輕撥向臉頰邊,在她小臉上憐惜地輕吻一下,吹熄蠟燭,輕步離開房間。

  關上房門,轉身之際,卻看見二弟興沖沖地正朝這邊而來。

  看見大哥,時長雷正要開口,卻見大哥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只得把滿腔的熱情壓下,壓下聲音道:「大嫂休息了?」

  時長風點了點頭,勞累了許久,是該讓她好好休息休息了。

  時長風走到松林閣院中的石椅坐下,時長雷也跟隨他走了過來,坐到對面。

  「大哥,大嫂的妙計成功了。」

  時長風神色平靜地點下頭,「看你的興奮樣,我也猜到了。」

  時長雷早已看慣大哥萬事淡漠的模樣,也不以為意,接著說道:「他們果然選擇在臥室下手,還易容成二娘的模樣,跟大嫂猜測的絲毫不差,這下爹爹可是對大嫂另眼相看了。」

  時長風微笑的點點頭,「我的娘子自然是最好的。」

  二弟嘻嘻一笑,眼神轉了轉,說道:「大哥,這件事從頭到尾,你都沒有插手,以你的聰明才智,總該看出點端倪吧?卻隻字未言,是不是……」二弟雪亮的大眼睛眨啊眨,意思是別想瞞我啊!

  時長風挑眉,神情淡然,也不隱瞞,靜靜地道:「若非如此,爹爹怎麼察覺錦娘的聰明能幹。」

  時長雷哈哈大笑,「原來老狐狸也有被你算計的一天啊!」

  然而時長風下面的話,卻讓長雷笑聲戛然而止,瞬間換上一副苦面孔。

  「什麼?明日便帶大嫂離開!大哥,你難道不能多留兩天嗎?」長雷哀求道。

  時長風不為所動,「追查殺手身後的僱主之事,我想就算我留下來,爹爹也會交由你處理的……還有,別把主意打到錦娘身上。」看到二弟眼中閃現的亮光,時長風適時地提醒一句。

  時長雷再接再厲:「大哥,經過此事後,爹爹已經接納了大嫂,說不定近期內就會讓你們拜堂成親呢!」

  時長風淡然一笑,「我當然會名媒正娶,詔告示人,只是……時間延後些而已。」

  時長雷不解,「為什麼?」

  時長風別有深意地一笑,「我自有打算。」

  說完起身,正準備離開,突然,時長雷大眼睛再次眨了眨,微微一笑道:「大哥,我明白了……呵呵!你還真是愛大嫂啊!」

  時長風沒有回頭,只是揮了揮手,修長的身形漸漸消失在夜色中。

  ☆

  錦娘再次清醒時,已是第二日的午後,恍惚間覺得身子搖搖晃晃,睜開眼睛迷惑不解地望向四周,原來她在馬車上。看到坐在一側的時長風,心靜了下來,接著淡眉微微蹙起。

  時長風手裡正拿著一卷書看,察覺到錦娘醒來了,放下書卷,輕笑道:「醒了,睡得好嗎?」

  錦娘沉靜不語,時長風也同樣不言不語,清俊的臉上含著淡淡的笑意,凝望著她。最後,還是錦娘先開口了,歎了口氣,「為什麼?」

  時長風卻將馬車的簾子掀開,瞬間,陽光照了進來,錦娘下意識地閉下眼睛,接著身子被一股暖意輕柔地包圍著。由窗口可以看到路邊綠意盎然的枝葉。

  「在府中悶了數月,出來走走吧!我帶你去見我的妹妹。」時長風淡淡笑著,清冷淡薄的眼中含著一絲柔情。

  錦娘也是聰明之人,心思轉了幾轉,便明白時長風的用意,卻是歎了口氣,眸光沉靜溫順,深情地看了長風一眼,微笑,「你這樣對我……」輕輕一歎,便再也說不下去,頭輕輕依在長風的肩膀上,恬靜溫柔的臉龐沐浴在陽光下,許久,嘴角微微揚起一抹清淡的笑,「好舒服……唉!看來我是當不得時家的好兒媳了!」

  時長風輕笑,「你自然是我最好的娘子!」

  世上本無兩全,魚兒水中暢遊,雄鷹搏擊長空,各有天地,又何必過於執著呢?

  ☆

  番外

  時老爺今天很高興,雖說又老了一歲,身子骨越來越沉,近看東西也越發模糊,但還是很高興。一清早起來後,便對時夫人商議說,他一直盼著抱孫子,該給長風辦喜事了。

  時夫人同樣滿臉歡喜,「老爺,那你說是哪家的姑娘好呢?」

  時老爺挑挑眉,哼聲道:「除了那個叫錦娘的女子,你覺得他還會娶別人嗎?」

  「可是……」時夫人頓住,臉上神采消失,也是,風兒若是聽話,早在十年前,他們就能抱孫子了。

  「選個日子,讓他們成親吧!」時老爺道。

  「咦……老爺你……同意了?」

  時老爺狡猾地道:「正室也好,妾室也罷,先娶進門來再說,我們也該抱孫子,頤養天年了。」這麼聰慧的女子不娶進時家豈不可惜了!

  時夫人想了想,笑道:「就照老爺的意思辦,而且錦娘也挺合我的意的。將來若長風再娶其他女子,相信以錦娘的性情也容得下才對!」說著,時夫人又歎了口氣,「若是當初玉兒的事,也寬容些,她也不會留書離家出走了。」

  時老爺的臉沉了下來。哼!一提到那個女兒他就有氣,他過大壽竟然連個面都不露──雖然女兒詐死,不能在人前露面,但私下裡,偷偷見一見爹爹總可以吧──只托人將壽禮送到有什麼用!唉!不孝女啊!不孝女!

  時夫人讓下人去喚長風過來,過了許久,只見僕人神色焦急地跑了進來,「老爺,夫人,大公子不見了……小的一問,門房說,天濛濛亮時,看到大公子抱著熟睡的葉姑娘坐上馬車走了!」

  「什麼?!」老爺與夫人同聲驚呼。

  僕人被嚇了一跳,退後兩步,方才戰戰兢兢地取出一封信,「這是小人在大公子房中看到的,上面有爹娘親啟幾個字,小人便自作主張,把它拿來了。」

  時老爺一把搶過,撕開來看,額上青筋突起,驀地將信摔到地上,暴跳如雷,「反了!反了!他怎麼也給我玩留書出走的把戲!」突然,轉身對時夫人質問道:「你說,這是遺傳誰啊?」

  時夫人無辜地眨眨眼睛。冤枉啊老爺!他們家祖上數輩可都沒有這個壞習慣,問題該出現在時家身上才對吧!

  一直躲在窗外偷聽的時長雷暗自偷笑,唉!爹娘怎麼還看不透,大哥愛錦娘甚深,怎會讓她受一點委屈呢?他們若是一天不真心接納錦娘,大哥就不會帶錦娘回來,大哥要給錦娘的是八抬大轎名媒正娶。

  再者,大哥的性情隨意,最喜的便是四處遊歷,這次恐怕會離家很久喔!啊啊!不對!時長雷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若是大哥一年半載不回家,那爹娘抱孫的願望豈不落在他身上了?啊啊!時長雷驚出一身冷汗,走吧!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於是乎,時長雷以追查幕後僱主為借口,也離開了時府。

  溜之大吉也!

  一全書完一

[ 本帖最後由 星海月華 於 2008-12-28 00:02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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