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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解語妝{王朝風流之二} 作者:席維亞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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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妖豔的火光吞噬了夜色,猛烈燃燒的火焰像要直竄天際,喧騰叫囂此起彼落,讓人膽顫心驚。

  “燒死這妖女!”

  “燒了她災難就不會再來了!”

  有人嘶喊,有人附和,不斷往已經堆高的薪柴上添油加火,四周彌漫瘋狂的氣息,橘紅的色彩映在衆人的臉上,一雙雙眼死命盯著那團火焰,仿佛那是生命中唯一的依靠。

  被綁在薪柴上的女子表情痛苦,火焰已快燒到她,她咬著牙,強忍著不示弱。

  “快呀!免得她又下咒!”叠聲的催促,顯示出他們對她的懼怕。

  愚蠢的人們……女子低頭看向他們,心頭沒有怨恨,只感到憐憫。

  突然,一抹從遠奔近的嬌小身影,讓她臉色一變。

  “娘——”驚惶的呼喚引起了大家的注意。

  “小語別過來,你快走,快走啊!”原本視死如歸的平靜神情龜裂,女子急喊,看到有人朝她走去,更是激烈掙扎。“要殺殺我,與她無關!”

  村民突然沖進屋裏將她擄走,原本以爲上山采山菜的女兒可以避開此劫,沒想到她還是找來了。

  小女孩一心只想接近母親,但人越圍越多,完全阻擋了她的視線,她火了,不顧身材懸殊的差異,奮力沖向他們。

  “你們幹麽抓我娘?放了她呀!”他們居然趁她不在時把娘綁走!她掄起拳頭死命擊打,只想沖出一條路。

  “妖女的女兒也是妖女!”有人冒出一句,頓時,四周靜了下來,殺紅的眼盯著小女孩。

  女子心驚,連火苗燒上了腳她也不顧。“我沒把法力傳給她,只要我死一切就結束了,放了她呀!小語快走!快走!別管我!”

  “不要!娘,我要救你!”突破人群,看到眼前情景,小女孩傻了。堆高的火堆有她三倍高,熱燙的氣息逼得人無法接近。

  娘在上面有多痛?他們居然這樣對娘!

  淚流了下來,她抓起一旁的木頭,努力把火堆撥散,四竄的火星燙傷了她,她卻恍若未覺,只想把母親救下。

  “別讓她破壞!”

  “抓住她,把她也丟進去!”

  人們一擁而上,七手八腳把她抓住。

  “放開我!”小女孩尖叫,發了瘋似地拳打腳踢。

  “你們敢下手,我就詛咒這個村在十天內滅亡,天災人禍全都不得好死!”女子眥目厲喊,卷燒至腰的火苗更增添了她的可怖。“放了她,永遠都不准對她下手!”

  人們嚇得臉色慘白,鬆開手。小女孩掙脫束縛,忙著弄散火堆。

  “你們還不走?瘟疫就要來了,洪水、山崩,在這裏的人全都無法倖免!”女子瘋狂大笑。

  “逃啊,快逃!”一聲尖嚷,驚慌的村民四處逃竄,不消多時,原本擁擠的空地已空無一人。

  看到火燒上了母親的身子,小女孩淚奔得更急,她無暇去拭,也無暇去管手被灼傷的疼痛,拚命用那微小的力量和火焰抗衡。

  “小語,看著娘!”

  “我先把你救下來!”小女孩咬著牙,絲毫不停手。

  “小語,你要是再不住手,我馬上咬舌自盡!”女子怒喝。

  “娘……”她哭喊,手足無措地看著她。火燒到娘了啊,爲什麽不讓她救她?

  “小語,別怨他們,記住,別放棄你的能力,幫助世人,這是我們的宿命。”被火紋身的痛苦讓她扭曲了面容,她深呼吸,仍無法控制。

  “我不要!”小女孩憤恨搖頭。“你幫了他們,告訴他們有山洪,要他們離開,結果他們卻說這是你引起的!”

  “別恨他們,小語,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娘不能陪你了……”女子忍不住流下淚。她不怕死,她只放心不下這個女兒……

  “不會的,我會救你!”聽出語裏的訣別,小語驚白了臉,奮不顧身地破壞火堆。

  “小語,住手!”女子哭喊,擡頭望天。“上蒼啊,我從來沒背棄過你,求求你,幫我……”

  像應驗她的祈求,突然轟隆一聲巨響,一陣鐳射落下,強大的衝擊將小女孩震得飛撲倒地,然後,傾盆大雨驟然降臨大地。

  小女孩被摔昏過去,不知過了多久,擊打身上的雨叫醒了她。

  “娘……”她撐起身子,一擡頭,眼前所見景象讓她僵住,動彈不得。

  她看見以往總是溫柔對著她笑的娘,被高縛在柴堆上,成了焦炭,面目難辨。

  “啊——”

  良久,火熄了,四周的雨停了,然而這殘忍的痛,卻永遠烙在她的心坎上。


第一章
  半山腰處,一座神廟矗立,廟前兩百多階的階梯,考驗參拜者的虔誠及決心。

  四周林木環繞,在夜色的籠罩下,只有神廟的燈火熒熒生輝,就像它在村民心中的地位,如此祥和,值得託付。

  此爲幻國領土,幻國由幻王統領,再將國土分由地、水、風、火四方界王協助統馭,而這裏,屬於風王領地。

  在村民的心中,他們不識高高在上的幻王,他們唯一信賴的,是守護他們的風王,祈求風調雨順,年年豐收。

  他們建立了這間神廟,表達他們的感激。雖然稱不上富麗堂皇,但相較於山腳下民宅的簡陋,可清楚看出村民對這間神廟所花費的心力。

  夜色中,兩名男子站在廟前。

  瞥了爐中燎繞的香火一眼,風豫樂挑眉嘲諷一笑,走進廟裏。

  “以爲燃個線香我就聽得到嗎?要是風王這麽好當,我又何苦四處奔走探訪民情?”看到裏頭擺滿大魚大肉,他不以爲然地搖頭。“自己捨不得吃這些,卻願意獻給虛無的神祇?他們甚至連我都沒見過。”

  “他們見識過您的力量就足夠了。”比他略矮一些的隨從齊麟挑著兩個木箱走進,看到那些供品,臉垮了下來。“這些要怎麽帶回去啊?山下的馬車都裝滿了。”

  “我該不該留個話,要他們別再準備這些了?消受不起啊!”風豫樂嘖聲道,用手指沾了香灰,猶豫著要不要顯現一下“神迹”,擡頭看到神案上那有著黝黑面容、威風凜凜的神像,不禁笑出。“這哪里像我?若說是火王厲煬還比較有說服力。”

  齊麟無暇應聲,他忙著將供品打包好放進木箱。

  風豫樂見狀勾起唇角,一捋衣袖,上前幫忙。

  每次來到領地裏較爲偏遠的區域,他都忍不住感慨。知識不足造成了村民的誤解,只要遇到困難,就將所有的希望寄託在求神祭祀,甚至將他的能力誇大,視同神祇,以爲能有求必應。

  他們卻不曉得,自古傳承的血脈,是要他操控風的能力來守護人民。歷代先王訂下這“詠風日”,不是爲了收取他們的供品,而是在這一日,風王必須周遊領地,瞭解民情,再遠都得涉足。關心於民,聆聽他們的心聲,這才是他應做的職責。

  突然,一股細微的聲響攫取了他的注意。

  風豫樂停住動作,四下搜尋。“齊麟,你有沒有聽到什麽聲音?”

  “聲音?什麽聲音?”忙得滿身大汗的齊麟擡頭。“不可能吧,沒人敢留在這兒。”這是民間傳說中的禁忌,送上祭品後,絕不能待在廟裏打擾風王的享用。這個禁忌,讓他恨得牙癢癢的,害他要還祭品也沒地方還,帶回去後還得煩惱要怎麽分配給生活較窮苦的百姓們。

  “真的有聲音。”風豫樂示意他噤聲,凝神尋找,最後發現置於供品後方的麻布袋。他擰眉,走近蹲下端詳。麻布袋很大,幾乎可以裝得下一頭獸,或是……人。

  此時,麻布袋突然動了起來,把好奇探頭的齊麟嚇了一跳,見風豫樂動手去拆系繩,瞪大眼,趕緊阻止。“王,讓我來吧!”誰知道裏面裝什麽?要是傷了風王就糟了。

  “沒關係。”袋口被纏成了死結,風豫樂抽出匕首,一刀割斷。

  察覺到袋口被解,裏頭的物事更是激烈掙動。齊麟驚叫,退了數步。

  見狀,風豫樂加快手中速度,手利落一劃,將麻布袋整個割開——

  他震住了。早料到裏面藏的可能是人,但他沒想到映入眼簾的,會是一雙燦亮的眼。

  她就像頭困於陷阱的獸,眼裏交織恐懼和絕望,卻全然隱于強裝的氣勢之下,如晶石般的瞳眸閃耀怒火,死命地瞪著他,在髒汙的臉上顯得異常明亮,縛口的布條被她用牙緊咬,發出警告的低咆。

  她和這些供品被擺在這裏多久了?看到她手被反縛腰後,風豫樂趕緊將她扶起,她卻瘋狂掙扎,狠狠在他腹處撞了下。

  風豫樂悶哼一聲,握住她的肩頭,用恰到好處的力量限制住她。“我不會傷害你,你別動好嗎?”

  她的胸口急促喘息,沒再妄動,只瞪著他,眸光不曾稍瞬,即使全身被他的陰影籠罩,仍燦亮得有如天日。

  齊麟不可置信地喃道:“這個祭品送得未免也太大了吧!他們是希望您吃了她嗎?”

  見她眼中竄過驚惶的神色,風豫樂沈下臉。“齊麟,閉嘴。”

  這些人到底無知到什麽地步?居然以爲獻上活祭品可以祈得國泰民安?斂下心頭的怒意,他放緩眉目,松了握持,伸手解開她口中的布條。

  “你叫什麽……”話都還沒說完,一閃而過的白光讓他急收回手,正好從她的嘴不及時搶救。“喂……”還來不及開口,一口森白的牙又咬了上來。

  風豫樂急忙起身避開,失了他的扶持,雙手雙腳被綁的她只能摔回地上,她卻像摔不疼似的,一心只想攻擊,張大的嘴四處亂咬。

  搞什麽饒是身懷武功也施展不開,風豫樂好幾次都險些被咬中,無法,只好將她壓制在地,拾起布條打算把她的嘴縛起。

  察覺到他的意圖,她瘋狂甩頭,長髮披瀉而下,風豫樂費了好大的勁,才將布條綁了回去。她拼命掙扎,掙得手腳都被勒出血痕,仍掙脫不開,最後,她趴伏在地,粗重喘息。

  “我的媽呀……”齊麟被這驚心動魄的狀況嚇得愣站一旁。

  風豫樂籲了口氣,憶起方才的手忙腳亂,不禁苦笑。他有多久不曾被逼到這種地步了?無奈搖頭,正想揪起她先罵上一頓,在看到她的模樣時,他怔了下。

  方才被麻布袋遮蓋,他沒留意,直到此時才看清,她最多不超過二十歲,衣著肮髒殘破,手腳滿是傷痕,還留有乾涸的血漬,看得出她是被人用多激烈的手法才綁到這兒來。

  怎能怪她?被人當成了活牲,以爲遇到準備要大啖祭品的他,生死交關之際,難道要她什麽都不做地乖乖束手就擒嗎?

  而她一名弱女子,懷著恐懼被丟在這裏那麽久,面對他,不但沒有哭哭啼啼,反而是絕命反撲,這樣的勇氣,讓他都忍不住想爲她喝起采來。

  風豫樂單膝點地,看到她微顫的雙肩,心軟了下來。他放輕動作,爲她拂開披散的長髮,露出她的臉。

  沒料到他會這麽做,美眸中有著來不及隱藏的軟弱,但她隨即用怒火武裝,毫不退讓地直視著他。

  那雙眼,攫住了他的心弦,撫過她頰側的手,竟捨不得收手。看到她的衣著因猛烈掙扎而微微敞開,露出渾圓的肩頭,風豫樂喉頭一緊,似被她眼中的火焰給點燃,渾身莫名地燥熱起來。

  見他沒有收手,她眼中流露出懼色,一邊低咆發出警告,一邊驚慌扭動,卻反而裸露出更多肌膚。

  天!他在想什麽?風豫樂連忙抑下所有不該的想法,除下披風覆在她身上。

  這突來的溫柔舉動讓她一怔,傻傻地看著他,忘了掙扎。風豫樂朝她溫和一笑,伸手在她腰間一托,輕易將她扛上了肩。

  “剩下的交給你,我先帶她回去。”他朝齊麟叮嚀道。

  聽到他的話,她大駭,開始拼命扭動起來。已有準備的風豫樂手臂一束,緊緊將她的雙腳壓在胸膛上,輕鬆自若地站起。

  “啊?”齊麟驚喊。“把她放了吧!”他所認識的風王,不像這種會強佔民女的人。

  感覺肩上的她身子一僵,仿佛在等候他的回答,風豫樂揚起了唇角。

  放人只是舉手之勞,他是該這麽做。但放了她,她回得去原來的生活嗎?從她被置於所有供品之後,還有她身上的累累傷痕,都看得出來村民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更甚至,是希望藉由神祇的手取走她的性命。

  她若回去,極有可能會被視爲獻供失敗,在他們的想法裏,這將和天災人禍劃上等號,失去理智的村民會對她做出什麽,是可想而知的。與其讓她回去送死,倒不如帶回府裏,收爲仆婢,也好過現在。

  那雙美麗的眼,他不想就這麽毀在那些愚夫愚婦的手上。

  “村民的好意,我怎能推卻?”風豫樂促狹地朝他眨了下眼,立刻感覺肩上的她又狂動了起來。活力十足,很好。

  “王,您不再考慮一下?”齊麟想勸他改變主意,卻對上她的視線,那眼裏的狠勁,讓他瑟縮了下。“再不然,您先走,我用馬車載她回去好了。”

  “這麽‘新鮮’的祭品,我還是趕快帶回去比較好。”風豫樂笑著走出廟宇。

  他會考慮的,考慮多花些時間在這些偏遠地區的百姓身上,他不能再讓這種荒誕無稽的事在他的領地裏發生。

  一陣晚風拂來,帶來清爽的涼意。風豫樂將微微下滑的她又重新挪上肩,單臂扣住她的腰際,那不盈一握的纖細,讓他有種憐惜感油然而生。

  “別動,待會兒掉下去我可不管。”他出聲警告。

  她若是會乖乖聽話,剛剛也不會上演那場全武行了。果不其然,他的警告反而引起反效果。風豫樂挑眉,不再多說,直接以行動印證他的話。

  “王、王……”齊麟在後頭喊。

  原本妄動不休的她突然頓住,因爲她看見追出廟宇的男子離他們越來越遠,越來越小,連聲音都聽不見了——

  她在飛!

  “別動,當心摔下去。”帶著調侃的笑語又傳來。

  此時的她,已無暇發怒,她瞪大眼,看著樹林和村舍在底下快速掠過,轉瞬間,那座廟幾不可見,蓊鬱的山頭遠得像幅畫。她僵著身子,縛在背上的雙手絞得死緊,深恐一不小心掉了下去,會摔得粉身碎骨。

  她難得的乖順,讓風豫樂眼中蘊滿了笑意。可惜,要不是她那麽劍拔弩張,這段禦風而行的旅程,將是一般人窮盡一生都無法求得的美好體驗。

  不想她受苦太久,他加快速度,疾速往前飛行。

  “早,乒乓作響的敲門聲把風豫樂從睡夢中吵醒。

  他坐起,托著額,感覺頭痛欲裂。昨天詠風日的奔波累壞了他,讓他安穩地睡上一覺有那麽難嗎?

  “王、王!”門外的人不停拍門叫嚷。

  風豫樂歎氣,一抹臉,方醒的混沌已不復見,眼中閃耀的是精銳的目光。

  “進來吧。”他起身下榻,拿起外袍穿上。

  門被“砰”地推開,身材富泰的中年婦女氣急敗壞地沖了進來。

  “王!您帶回來的是什麽怪物啊?您瞧瞧,她把我的手傷成什麽樣子!前兒個門房撿回來的小黃狗至少還會搖尾巴,她呢?見了人就又踢又咬,枉費我還拿衣服要給她換!”連珠炮的急嚷伴隨不停逼近的肥短手臂,迫使他坐回榻沿。

  糟,他低估她的能耐了。風豫樂心裏暗叫不好,揚起溫和的笑,給予安撫。“大娘,先別氣,有話好說。”

  昨晚回到風王府時間已晚,加上她累到在他肩上睡得不省人事,他便找間空房把她丟著,再留了張紙條請總管崔大娘今早幫忙打理,以爲她休息一晚,驚慌的情緒會比較平復,沒想到,率先平復的是她的體力。

  “怎能不氣?打我長眼睛,就沒見過這麽沒禮貌的姑娘家!”崔大娘氣呼呼的。“王,您哪里帶回來的啊?這種婢女我可管不動!”

  “我曉得,你別氣,我來處理。”風豫樂不停安慰,簡單梳洗後,往昨晚扔下她的廂房走去。

  遠遠地,就看見一群婢女們圍繞在廂房外,個個臉上挂彩,狼狽不堪。

  “王……”一見到他,宛如見到救星,有人甚至還熱淚盈眶。

  他從不知道自己如此受人歡迎。風豫樂低歎口氣,臉上滿是和藹的笑容。“都下去吧,我來處理。”

  “小心點,她手上有剪子。”臨去前,她們給了他一個“好消息”。

  她還真懂得要怎麽保護自己啊!風豫樂挑眉,看到地上擺著裝有早膳的木盤,彎身單手托起,在門上輕敲兩下,推門走進。

  一進門,就看見一片狼藉,床幔、紗簾成了一條條碎布迎風擺動,椅子東倒西歪,花瓶、盆栽碎裂在地,房中那張需兩個大男人才擡得動的檜木桌,是唯一倖免的幸運兒,但從地上的拖痕可以看得出,它也是經過一番頑強抵抗才得以脫身。

  把木盤往桌上一放,他環顧四周,找尋她的身影。察覺到後方有氣息流動,他微微一笑,連手指也不曾擡起,在她即將奪門而出的前一刻,突揚的風吹動房門,門扉應聲關上。

  她嚇白了臉,握緊手上的剪子,回頭狠狠地瞪著他。

  無視她的目光,風豫樂長腳勾起一把圓椅,坐下後,拿起木盤裏的饅頭掰開,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

  不明白他的舉動,她全身戒備,看著他一口又一口吞掉白白胖胖的饅頭,不由自主地,咽了好大一口口水。

  她早該乘機逃跑的!結果她卻睡得那麽沈,還是那個大嬸進來才把她叫醒。她撲倒她想逃離,那個大嬸卻大呼小叫招來一堆幫手,把她擋在房間裏,出都出不去!

  風豫樂睨她一眼,那嘴饞又硬要強忍的模樣,讓他好笑,又覺得有點可憐。經過昨天的折騰,怎麽可能不餓?

  “你想怎樣?”終於,她開口了,聲音有些嘶啞無力。

  “喂胖你好把你吃掉。”見她瞪圓眼,風豫樂大笑,拿起手中饅頭晃晃。“拜託,這比你好吃多了。那些犧牲你的人如此無知,說的話又有多少可信度?你還要信他們嗎?”

  有些被他的話打動,解語瞥他一眼,內心拉扯著。

  昨天太暗,她又忙著抵抗,根本沒仔細看他的模樣。方才,躲在門後,見他進房,她嚇了一跳,怎麽也沒想到大家口中能力強大的風王,竟長得如此斯文俊秀。

  他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不像廟裏神像那麽可怕,即使昨天被她攻擊成那樣,面對她,還笑得出來,看到房間被她搞成這慘狀,連眉也沒挑。

  風豫樂把木盤推向她,而後起身,退到榻沿坐下。

  “夠遠了嗎?”他雙手平舉,顯示自己毫無敵意。“不信我的話也成,不管怎樣,至少吃飽了,也比較有力氣跟我抵抗吧?”

  解語又咽了口口水,她真的餓了,自前晚被人抓住後,她就滴水未進。

  確定他離得夠遠,她迅速抓起一顆饅頭,隨即退到牆角,一邊警戒地瞅著他,一邊囫圇吞咽,三兩下就已把手上的饅頭解決,她猶豫了會兒,又上前抓了顆饅頭,還連帶把旁邊的粥端下,這次她只退了兩步,就蹲在地上吃喝起來。

  那狼吞虎咽的模樣,讓風豫樂心頭像梗了什麽,很不舒坦。他猜錯了,她絕對不只餓了昨天而已。她之前過的到底是什麽日子

  在她把託盤裏的東西吃得差不多時,他才緩緩開口。“……你的名字?”

  解語一驚,抓起剪子,退到門邊。“你想做什麽?”

  “不然我要怎麽喊你?”風豫樂莞爾。“小花嗎?”

  “難聽死了!”她不屑地啐了聲。

  “哦?那不然是什麽好聽的名字?”他繞著圈子套話。

  解語沒上當,反而一臉防備地瞪著他。“放我走!”

  “來個交易吧!”無視她的敵意,風豫樂笑得燦爛。“你好好留在風王府做事,我每月給你二兩銀子,等兩年期滿,我會再給你二十兩銀子,到時,看你要去哪里都無所謂。”

  “我不要,你在騙我!”給她錢還放她走?哪有那麽好的事!

  “要人沒人,要錢沒錢,我騙你做什麽?”真拗。

  “你……你只想說服我,要我幫你騙更多的姑娘來讓你吃掉,增進功力,以爲我不知道嗎?”意志在動搖,解語仍努力找著理由反駁。

  瞧瞧,在她口中,他倒成了吃人魔。風豫樂哭笑不得。想不到他也有這種有理說不清的時候。

  “我怕你還沒把人騙進來,我府裏的人就已經被你嚇得全跑光了。”風豫樂搖頭,無奈苦笑。“你把那些鄉野傳聞忘掉成不成?假的,全是假的!我對人肉一點興趣也沒有。”

  到底誰說的話才是真的?解語猶豫,不知該不該相信他。大家都說要獻供,風王才會保佑他們,但他看起來和常人無異,根本就不像會吃人的樣子……

  此時,身後突然傳來的敲門聲將她嚇得跳離數步。

  “王,還好吧?”崔大娘在外頭擔心地喊。

  瞥見他起身,解語連忙後退,隔著桌子和他繞圈。

  風豫樂走到門邊,將門拉開一條縫,壓低聲響笑道:“沒事,別擔心。幫我準備衣物、清水讓她梳洗,看廚房有什麽點心,送些過來。”

  “還要留她啊?王,您人就是太好了……”崔大娘忍不住叨念。

  風豫樂保持微笑,門一關,翻了個白眼。和仆婢們過於親近有好有壞,好處是他們會對你死心塌地,壞處是會把你當兒子看,嘮嘮叨叨地煩死了!

  回頭看見她退至榻旁,風豫樂唇角勾揚起好看的弧度,怕她不安,他就這麽站在門邊,沒再朝她接近。“別對她們動手,她們都是群弱女子,捱不住。”

  那抹笑,緩和了她心裏的驚惶。解語咬唇,握著剪子的手放了又緊,緊了又放。他剛剛的話,聲雖悄,但她都聽見了。如果他真像傳聞所說的那樣,那些人爲何會願意留在這裏?難道他們都不怕被他吃掉?還是……那些傳聞全是假的?

  “你是什麽人?”該不會她認錯人了吧?

  “風王風豫樂,這裏是風王府。”風豫樂自我介紹。“除了能掌控風這一點是無庸置疑的以外,其他你聽到的應該全都經過渲染。”

  在那張俊容上,她只看得到輕鬆笑意,感受不到任何的危險,她已經沒有辦法再把他和傳說中的形象聯想在一起。

  而且,他昨天還拿披風披在她身上……想到在他面前露出肌膚,她的臉一紅,慶倖臉上的髒汙可以掩飾一切。

  “爲什麽不放我走?”她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你現在有地方去嗎?”明白若不說清楚,無法解開她的疑慮,風豫樂開始分析。“你身無分文,要靠什麽過活?要住哪?我讓你走,等於是害你。”

  他的話,說動了她,心中鞏固的防備,開始瓦解。她不用再露宿林間,有吃有穿,還有錢可以拿。那些犧牲你的人如此無知,說的話又有多少可信度?你還要信他們嗎?憶起那些陷害她的村民,解語心一橫,決定豁出去了——就算是陷阱也罷,她的人生再也不要被那群混蛋左右!

  “月俸二兩,兩年後,給我二十兩?”握著剪子的手放下,她重復確認。

  聽出她的軟化,風豫樂揚笑。“沒錯,小花,擔心的話,我們可以立個契。”

  小花?解語愣了下,對上他含笑的眸子,才會意過來他在叫她。

  “鬼才叫小花!”她又還沒答應把自己賣在這兒,憑什麽幫她亂取名字!

  “我還挺喜歡的。小花,好聽又好記。”風豫樂笑道,肯定的語氣仿佛就此定案。“小花啊,待會兒拿東西來的是崔大娘,府裏的事全由她分配……”

  “解語。”她咬牙,不甘不願地從齒縫中迸出兩字。

  問到名字的風豫樂笑得開心不已。“謝謝的謝嗎?”

  “管那麽多做什麽?”解語怒道。

  “真可惜了小花這個好名字。”無視她的怒意,風豫樂聳肩戲謔道。“待會兒崔大娘會過來,從今天起,你就安心地待在風王府吧,歡迎你,小語。”朝她溫煦一笑,他開門走出。

  解語愣住。小語……已經多久沒人這樣叫過她了?一股熱潮驀地泛上眼眶,她咬唇忍住,把所有的情緒轉化爲怒火。

  都是他,誰准他這樣叫她!她氣惱地漲紅了臉,發現手上還握著剪子,略一躊躇,放到了桌上。

  等著吧!等她待滿兩年,看他還能叫誰小花!


第二章
  崔大娘帶來衣物讓解語略做梳洗更換後,爲她安排工作。

  “來,你先待在洗衣房。”崔大娘帶她走到後院。“人家怎麽教,你就怎麽學,知道嗎?”

  解語沒應聲,朝院子望去,水井旁忙著洗衣的人,全停下了動作,好奇地看著她和崔大娘。

  “回答啊!”沒等到回應的崔大娘抆腰怒道。“要待在風王府,就得依規矩,人家問什麽就答什麽,別悶不吭聲!”

  解語瞥了她一眼,不情願地回答。“知道了。”她剛剛又沒教,凶什麽啊!

  瞧瞧這態度!崔大娘直搖頭。雖然經過梳洗換衣,那清秀的模樣讓人驚訝,但這女孩眼裏的反骨和今早見識到的潑辣勁,都顯示了她不像外表那般好對付,她不管緊一點怎成?

  崔大娘走下院子,朝其中一人喊道;“阿鳳,她就交給你了。”

  一名女子甩著濕淋淋的手起身走來。“她……不會就是風王帶回來的那個姑娘吧?”視線在解語身上溜了一圈,細小的眼睛透著敵意。

  “那都是誤會一場。”崔大娘笑道,趕緊當和事佬。府裏的事傳得快,她傷了不少仆婢,難免惹惱人。“還得麻煩你多數教她,快,叫鳳姐。”她在解語背後推了一把。

  “……鳳姐。”謹記教導,解語有些不情願地低喚了聲。從對方鄙夷的神色看來,她知道她的日子下好過了。

  “得啦,崔大娘,您忙吧,我會照顧她的。”阿鳳笑道,將崔大娘送出院子。一回頭,笑容消失無蹤,雙臂環胸斜睇著她。“能進風王府,是你前輩子不曉得燒了多少好香才得到的福分,又不是被賣到妓院,有什麽好鬧的?”

  那神情,看了就有氣!解語擡起下頜,用同等鄙夷的眼神睨了回去。“我怎分得清風王府和妓院有什麽差別?”

  此話一出,四周立刻響起了抽氣聲。

  “要洗什麽,快說吧!”她卷起衣袖,只想趕快工作。對一個已有偏見的人,多說無益,這是她這些年學來的經驗。

  阿鳳氣炸,意識到同伴們投來的下滿視線,決定來個下馬威。

  “洗?以爲你碰得起主子的衣服嗎?”她指著一旁半人高的大木桶說道。“你只夠格提水,沒滿不准停手。”

  又不是沒做過粗活,有什麽好怕的?解語輕哼,直接走到水井邊開始提水,沒多久,她就察覺不對。只要她將水汲上,她們像說好了似的,立刻拿起水瓢瓜分一空,別說裝滿木桶,從她開始提水,木桶裏的水位根本沒增加過。

  以爲這樣能欺負得了她嗎?美眸閃耀著火焰,她冷板著臉,反而加快提水的速度,即使腰酸背痛、揮汗如雨,她也不停,不願在她們面前示弱。

  見她沒事人樣,阿鳳更生氣了,舀水時,裝作不小心,把大半勺的水都往她身上潑去。“哎呀,對不起啊!”她一使眼色,其他的同伴立刻會意。

  解語沈怒抿唇,拎起裙角絞擰苦水,還沒放下,又有一勺水從身後朝她潑來。

  “閃開點呐!”綠衣女子冷哼,越過她時,還在她腰間撞了下。

  解語正想罵人,但被這麽一撞,眼前突然閃過一個畫面,她眨了下眼,轉瞬間,又回復到原來的情景。

  這能力向來讓她憎恨,但剛剛看到的景象,卻讓她有種想拍手叫好的感覺。朝那背影看了一眼,解語揚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她不作聲,放下裙擺,繼續提水。

  這麽能忍?又有一人要如法炮製,卻不小心踩到水漬,整個人打滑,正好撞上端著木盆起身的綠衣女子,綠衣女子驚喊一聲,往前撲倒,木盆裏洗好的衣服,抛了個弧度,全都撲通撲通地掉進了井裏。

  “那是風王的袍子呀!”綠衣女子尖嚷,臉都嚇白了。其他人一聽,拿竹竿的拿竹竿,找繩索的找繩索,一群人圍著井七手八腳地搶救衣服。

  方才所見的影像和現實重疊,解語退到一旁,菱唇微微勾起。愛欺負人?自食惡果了吧!

  “怎麽弄得啊?那麽不小心!”阿鳳氣死了,邊撈邊罵。

  “是她。她伸腳絆我!”腳步打滑的人突然指著解語大喊。

  有沒有搞錯?解語水眸圓瞠,好不容易抑住的怒氣,全被挑了開。

  “你自己踩到水滑倒,關我什麽事?”即使人單勢孤,她也毫不畏懼,淩厲的視線一個一個瞪過她們。“要不是你們故意把水往我身上潑,地會濕嗎?人會滑倒嗎?”

  “原來你是故意報復啊!”阿鳳沖到她面前,指著她叫駡。“在洗衣房幹活,衣服被弄濕是常有的事,我剛不也道歉了嗎?結果你居然用這種方式!跟我去見崔大娘,這樣的人,我這兒收不起!”她伸手拉她。

  “別碰我,我自己會走!”解語用力甩開,冷戾的眼神讓她再次伸出的手就這麽頓在空中。

  阿鳳訕訕地收回手,努力在衆人面前維持尊嚴。“哼!跟我來!”她一扭頭,轉身走出院子。

  無視身後那一道道又怒又怨的目光,解語傲然地挺直背脊,跟著她離開。

  下午,風豫樂才剛踏進門,就看見一臉驚慌的門房朝他奔來——

  “王!您可回來了!”

  風豫樂擡頭看了下天色。都還沒到申時呢,比起他平常回府的時間已早了許多。“怎麽了?”

  “崔大娘找您呐!她要我們看到您回來時通知她,已經問了一整個早上了!”門房急道,而後朝身旁的同伴一問。“崔大娘現在在哪?”

  風豫樂疑惑擰眉。崔大娘總是把府裏的大小事處理得有條不紊,鮮少拿這些事來煩他,除了今早……突然閃過的念頭,讓他頓住,眉擰得更深。不會吧?她又闖了什麽禍?

  “在廚房,我立刻去請崔大娘來……”聽到同伴的回答,門房拔腿就要離開,被風豫樂阻下。

  “我直接過去。”風豫樂快步朝廚房的方向走去。

  出門後他就忙著領地的事,都忘了她的存在。不是達成共識了嗎?怎會鬧到連崔大娘都束手無策的地步?

  思忖間,來到廚房外,只見廚子們全都退到了外頭,看到他,立即一陣哭天搶地。“王,您可回來了!”

  他怎麽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呢?風豫樂頭痛不已,給了他們一個穩定人心的笑,走進廚房。

  一進門,就看到崔大娘氣呼呼地站在爐竈旁。

  “大娘,你找我?”

  “我管不動她啦!”崔大娘頭髮散亂,揮舞雙手尖嚷。“每到一個地方,都有人跟我抱怨,洗衣衣服掉到井裏、打掃把古董花瓶摔破,就連最簡單的廚房,都能把爐竈的火弄熄!不是跟人吵就是跟人打架,我要怎麽管?她根本就不想做事!”

  看得出崔大娘已被逼到崩潰邊緣,風豫樂任她咆哮,只在她停下喘氣時,才開口問道:“她人呢?”

  “問你呐,大小姐!”崔大娘沒好氣地朝他身後大吼。

  風豫樂回頭,看見她抱著雙膝窩在牆角。環擋的手臂讓人看不見面容,仍然是那雙眼,閃著倔強,毫不退縮地直視著他,但那抱得死緊的僵硬姿勢明顯透露出,那些光芒全是爲了掩飾不安的假像。

  “王,您帶回來的人請您自己負責,別把她交給我!”崔大娘見她毫無悔意,更是心頭火起。“還不到一天就搞得雞飛狗跳,要是再讓她留著,我看連我也待不住啦!”

  風豫樂斂回視線,溫和笑道:“大娘,別這麽說,全賴有你在,我才能安心在外處理領地的事,要是沒有你,我還能信任誰?”簡單幾句,將那猛烈的怒火瞬間澆熄大半。“其他人那裏,還得麻煩你多多幫忙安撫一下,請大家看在我的面子上,多擔待點。”

  恢復理智,崔大娘也發現自己說得過頭了些,神色有些尷尬。“別這麽說,只要您一句話,大夥兒赴湯蹈火都沒問題,但她……”指著她,崔大娘不停搖頭。“王啊,讓她離開吧!”

  “放心吧,我闖的禍我自己收拾。”風豫樂半開玩笑地把話題帶開,經過她面前時,微笑道:“跟我來。”隨即走出廚房。

  解語猶豫了下,一咬唇,起身跟著他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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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進書房,風豫樂先是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一早就被吵醒,直忙到剛剛才回來,這踏實緊湊的日子,累呀!聽到身後的腳步聲,知道她乖乖跟著,他揚起了笑。

  “坐吧,渴了自己倒茶喝。”他隨手往旁一指,自己則是走到書案前入座,抽了本奏章翻看。再過幾日就是初一,四方界王得進宮參與早朝及述職,他必須趕緊把奏章整理好,要不是因爲這樣,他難得這麽早回來。

  解語站在門邊,他異子衆人的溫和神情,讓她有點不知道要用什麽態度對他。她以爲,他也會不分青紅皂白地先罵她一頓再說,沒想到,他卻什麽也沒提,就像沒發生過這些事一樣。

  她不是不想做事,但大夥兒對她的態度,讓她沒有辦法忍耐。從最早的洗衣房開始,一件疊著一件,像滾雪球一樣,衆人對她的觀感每況愈下,甚至到了只要崔大娘帶著她現身,當場就哀嚎四起的慘狀。

  而崔大娘不問事情始末,只一味偏頗,這更是讓她氣到連話都不想講。講了反而被賴成推託,何必呢?

  見她仍站在門邊,風豫樂藉由翻看奏章,不著痕迹地朝她打量。

  臉上的髒汙已經洗去,露出姣美白皙的面容,若不是昨天領教過她的蠻力,難以想象如此清麗的娉婷女子,發起狠來竟是那麽不顧性命。

  原本身上破爛的衣服換成了崔大娘爲她準備的衣物,但不知爲何,上頭東黑一塊西黑一塊、滿是縐折,臉上也染著污漬,看得出她今天並不太好過。

  “你不喜歡洗衣房?”他合上奏章,看向她。

  想到在那裏受到的對待,隱於袖下的拳握緊,她語氣平板說道:“那裏的人不喜歡我。”

  風豫樂感到歉疚,是他的錯,他沒顧慮到,早上她出場的陣仗太過盛大,很容易引起其他人的反彈,他該先讓崔大娘去做做緩頰的工夫。“打掃呢?”

  先是把所有工作推給她,其他人在一旁看,然後挑剔這、挑剔那,說她粗手粗腳,掃不乾淨,最後,在她們嘲諷說要她別乘機偷東西時,她忍不住了,把抹布狠狠扔到說話者的臉上。霎時間,一陣混亂,那人尖叫絆到了椅子,椅子撞上了屏風,屏風倒向一旁三尺高的蟠龍花瓶!然後,一切全算到她頭上。

  解語抿緊了唇,聲音抑得更平了。“連花瓶碎片都掃得一乾二淨怕被我偷走,要是繼續讓我幫忙打掃,大概所有的房間裏都只能擺桌椅。”

  她還挺會自我解嘲的嘛!笑意湧上喉頭,風豫樂忍住,然而笑意褪去,她隱於話裏的委屈遭遇,襯上她強裝無謂的神態,讓他胸口微擰。

  “那廚房呢?”他放柔了目光。

  解語震了下,身子僵直。廚房裏的人算是最沒有敵意的,但……她討厭那裏,四處都是旺盛燃燒的爐火,逼她憶起她不想面對的過往。偏失了耐性的崔大娘硬拖著她進去,她忍不住,一時失控就拿水把爐火給澆熄了。

  不過這一切她並不想說,這些人都只想聽到他們認定的,說再多都白搭,她沒必要把自己攤在他們面前。

  “我還去過庫房、繡房,全都待不住,若要我走,直說沒關係。”她昂首看他。

  那倨傲的神情,映進他的眼,有種莫名的感覺竄過心頭。該說她倔,還是傲呢?明明被人打壓,偏又強裝做一副沒事人樣,讓人有點……心疼。

  這個突然而生的念頭,讓他愣了下。在想什麽啊?他搖頭,一笑置之。現在當務之急,是要將她安頓到哪兒去。

  風豫樂輕托下頷沈思,須臾,薄唇揚起了弧度。

  “書房待過嗎?”

  解語愣住,傻傻地看著他。“這裏?”

  她怔愣的可愛模樣讓他笑了。“就是這裏,我缺個小書僮。”雖然他挺不愛身邊有人跟著,但既然人是他帶回的,他就該負責。

  “你不怕?”她昨天又咬又撞,今天甚至拿剪子威脅,他還敢留她在身邊?

  “怕!”風豫樂拉長語調,戲謔道:“但我更怕崔大娘和其他人聯合起來說要離開風王府。”

  解語望進那含笑的眸子,防備帶刺的心,像被什麽緊緊包裹。從小到大,除了娘,沒人用這麽溫言的態度對過她。爲什麽他不像其他人一樣7他才是那個被她麻煩最多的人呐!

  風豫樂拿出一張紙,在上面寫下了幾行字。“喏,今早承諾過你,打了契,我賴不掉的,你看一下。”裏頭的條文全對她有利,要走要留,任她決定。

  被那張笑靨蠱惑,解語緩步上前,接過他遞來的紙。看了半晌,她把紙遞回給他,不明白心裏梗著的是什麽情緒。“字寫錯了。”

  “哪個字?”風豫樂拿起端詳。

  “這個。”她指著紙上的“謝語”兩字。

  “你不是叫謝語?”難不成她用假名誆他?

  “不是這個謝。”

  “不然是哪個謝?”之前問她是不是謝謝的謝,她也沒反駁啊!

  她的小臉閃過一抹窘色。“不是這個字就對了。”

  風豫樂突然想到,提筆寫下。“這個解嗎?”見她點頭,不禁翻了個白眼。“早聽我的話叫小花不就得了?好聽又好記。”

  “是你自己認錯字的!”解語惱怒地微紅了臉。

  “是——”風豫樂笑著應道,沒再和她爭辯,抽了另一張紙,快速寫好契,取出印章,在契上蓋了印。“來吧,畫押。”他把紙轉了圈,推到她面前。

  看著那張契,解語頓了下,才伸出手,在印泥上輕捺,把指印壓在上頭。

  “完成了。”風豫樂拿起契,突然笑了。“你爹娘取的名字真好,用念的沒發現,看字才知道另有涵義。”

  “哪有什麽涵義?”她不悅擰眉,以爲他又拿她名字取笑。

  “解除了姓之外,念解,而解語,代表的是善解人意,可以看到其他人看不到的事情。”他笑睇她一眼。“解語,這名字真比小花好多了。”

  原本以爲她又會怒聲反駁,不意卻看到她抿緊唇,水眸盈滿複雜的光芒,裏頭有不平、有怨懟,然而那抹最明顯的哀傷,緊緊攫住了他的心。風豫樂臉上的輕佻笑意斂去,俊眸因思忖略微眯起。

  他的話,讓解語憶起自己無法擺脫的命運。沒人跟她解釋過,她不曉得她的名字帶有這種含義,她不要!她不想當解語!

  “我的名字沒其他意思,姓解,名話,就只有這樣!”她怒道,握緊拳,雙肩隱隱顫抖。

  她激烈的反應,勾起風豫樂想要求解的念頭。然而,此時此刻,他體貼地沒再多說什麽,只是把契折起,放入一個錦囊內交給她。

  “收好,要是我賴帳沒付錢,就拿著這張契去府衙告我。”對她的無禮反應故作不見,風豫樂用輕鬆笑語化解僵凝的氣氛。

  解語接過,看著那個錦囊,激動的心平穩下來。這裏沒有人知道她是誰、有什麽能力,她只要把過去都隱藏起來,待滿兩年,攬夠了錢,就可以離開。

  “時間晚了,我明天再交代你要做些什麽,待會兒崔大娘會安排你的住所。”風豫樂拉了一旁的喚人鈴,看到她的表情在聽到崔大娘時瞬間垮了下來,他低笑。“放心吧,我會讓她安排好相處的人和你同房。”他可不想明早好夢正酣時,又被搬救兵的人吵醒。

  好相處?解語驚訝地擡頭看他。他的意思是……他並不覺得全都是她的錯嘍?

  “你……”然而才一開口,她就啞了。她不知道從何問起,也怕一問出來,就像是在尋求他的認同。她在想什麽?她一點也不需要在乎他的觀感!

  “怎麽了?”風豫樂挑眉,溫和一笑。

  那笑容撞進她的心坎,強裝的無謂暫態消失無蹤,心裏的幹頭萬緒,更問不出口了。“沒事。”她悶道,分不清橫亙心頭的是什麽滋味。

  此時,門上傳來輕敲。“王,您找我?”崔大娘站在門邊。

  “大娘,要麻煩你幾件事。”風豫樂示意她走近,壓低聲響交代。

  那聲音聽不真切,解語只看到崔大娘邊聽邊朝她瞟了幾眼,臉上的神態從原本的不甘願,漸漸轉爲猶疑,最後歎了口氣。

  “我曉得了。”崔大娘點頭,走到她身邊,揚起了笑,看著她的眼神帶著同情。她不曉得她是因爲成了祭品才被帶回來的,經歷這些,也難怪會害怕成這樣。“你叫小語是吧?跟我來!”她朝風豫樂一福,轉身退出書房。

  解語不敢相信這跟今天老指著她罵的,居然是同一個人。他說了什麽,讓崔大娘改變那麽大?

  “快去吧!”見她愣站著,風豫樂提醒。

  “哦!”她旋身要走出,憶起崔大娘離去前的動作,她頓了下,又轉回來行了個禮,這下曾做過的舉動,讓她有點手足無措,臉都紅了。

  她笨拙的模樣讓風豫樂勾起唇角,不過他很好心地沒笑出聲。

  “這沒問呢,你幾歲?”在她快跨出門時,他隨口一提。

  解語停住腳步,沒回頭,僵直的背影像在掙扎。

  “……十九。”就在他以爲她不會回答時,她悶聲回應了。

  這是好現象,不是嗎?風豫樂低笑,投桃報李。“我二十三。”

  主子有必要跟下人說這個嗎?解語回頭,納悶地看著他。

  風豫樂笑得更開心了,朝她身後一指。“快去吧,別讓崔大娘等太久,當心她又罵人。”

  這人……真怪。有點想笑,解語忍住,板起臉轉身走出書房。

  目送她離去,風豫樂腦海浮現的,是她聽到自己名字涵義時的激烈反應。

  她爲何會被人當成活祭品?家人呢?爲何不阻止?還有那有如驚弓之鳥的防備態度,都不是一般年輕女子所該有的,她到底經歷了什麽?“解語、解語……”他把這兩字反復低吟,而後挑起了淡笑。解語的她,懷著多少讓人勘不透的心思?又有誰能解她的語?


第三章
  豔陽高照,書房外的空地擺滿攤開的書冊,一抹纖瘦的人影蹲在那兒,戴著斗笠,逐一翻著書頁。

  熱死人了!解語一邊抹汗,一邊用最快的速度把書每頁全都翻過一遍,然後跑進長廊,熱得直吐舌,拿下斗笠拼命揚涼。

  “喲,占了這個涼缺,難怪今天不鬧了。”一名婢女提著水桶走來,冷冷地嘲諷道。

  解語回頭,正是昨天被她用抹布當面砸去的人。

  “羡慕嗎?你也可以學我啊!”她皮笑肉不笑地頂了回去。

  “我才不像你這麽厚臉皮!要是傳了出去,人家還當咱們風王府都這麽沒規矩。”對方嗤哼,轉身離開。

  解語氣得在她背後大扮鬼臉。去她的涼缺!看似輕鬆的工作其實累得要命,光把書搬出來就快累垮了她,還得在大太陽底下,跪著一頁一頁翻書,想到最後要再把書搬回去,她就頭皮發麻。

  不行,她該知足,只要不用和其他人打交道,再累她都願意。她籲了口氣,戴上斗笠,走到院子,開始把所有的書翻到下一頁。

  “你在忙啊?”又有人在上頭喊。

  廢話!不然沒事有誰喜歡跪在大太陽底下?解語不耐擡頭,看到長廊上站著一名滿臉笑容的微胖姑娘。

  解語認得她,是昨晚崔大娘安排和她同房的小純,今年十六,在廚房幫忙,是個沒心眼的女孩。一等崔大娘離開,立刻迫不及待拉著她問了一堆問題。她在廚房大鬧時,小純也在場,對她好奇極了。

  沒想到,就算她表現冷淡,小純也不以爲忤,依然開心熱絡地跟她說著府裏的事和自己的事,像跟她是多年的好友。她怕這種人,這些年來,她一直是獨自過活,根本不知道要怎麽和人相處。

  年幼的她無力謀生,也沒有人會聘她做工,她只能偷摘農作物或到山上采山菜、野果,天冷就去偷人家晾在外頭的衣物和被褥,努力養活自己。村民對她的存在極爲痛恨,卻又畏懼娘臨死前的威脅,拿她沒轍。

  從小到大,已見慣別人的輕蔑,她知道要怎麽用防備來回應及保護自己,偏這種人讓她不曉得要怎麽應付。

  “很熱哦?真辛苦。”等不到她的回答,小純又說。

  剛剛還有人說是涼缺呢!“欸。”不習慣和人聊天,解語只隨口應了聲,雖然答得敷衍,但卸除了敵意的神情,其實已算是給了禮遇。

  “歇一下嘛,過來過來。”小純朝她直招手,拉她在臺階並肩坐下,“喏,這給你,天氣這麽熱,含著可以生津解渴。”從袖中掏出東西,遞到她嘴邊。

  沒見過那種東西.也沒跟人這麽親近過,解語沒張嘴,反而微仰上身拉開了距離,腦中儘是想把她手撥開的念頭。

  察覺到她的防備,小純不以爲意,反而笑著拉過她的手。“我拿得手酸呢,快,接著。”她一股腦地塞進她的手中。

  解語看著掌中那幾片淡褐色的東西,再看到那張和善的笑臉,猶豫了下,才挑了片放進口中,微甜帶鹹的味道在嘴裏擴散開來,像她心頭漫開的陌生感覺。

  “真羡慕你,可以跟著王。”小純單手托腮,邊吃陳皮邊和她聊著。“除了齊麟大哥,王從來不曾把人留在身邊,你很幸運呢!”

  那是因爲他帶回她這個燙手山芋,不得不收吧!解語沒答腔,用舌尖玩弄口中的東西,甜的味道褪去後,有種隱隱的苦味取而代之,卻又帶甘。

  “可惜王因爲領地的事忙,老是不在府裏,不然啊,待在書房等於和王長伴左右,多棒啊!”小純突然掩了嘴笑,用肘頂頂她。“王長得很俊,對吧?一表人才,人又好,光是看著他,我的心就小鹿亂撞呢!”

  很俊嗎?她印象中頂多只是斯文而已……解語擰眉,回想他的長相,腦海清晰浮現的,卻是他溫煦帶笑的眸光,她的心沒來由地撞了一下。

  搞什麽?又不是沒見男人笑過!她暗斥自己,凝定心神,專心回憶他的長相,但眼前全數被那溫暖的眸光填滿,他的外表有多俊,她一點也想不起來。

  “長得俊的人多的是,哪里稀罕了?”解語冷冷嗤哼,把心思不受控制的煩躁,遷怒到他的身上。

  “怎麽不稀罕?要上哪兒去找王這種能力高強又愛民如子的人啊?”小純瞪大眼,像她說了什麽駭人聽聞的話。“要知道,王分到的領地是四大界王中最大、最貧瘠的一塊,他得費上多少心思才能讓領地的百姓都豐衣足食,還得防範邊疆的外族入侵,要是換成其他三位界王,根本就做不到!”

  “假如他那麽厲害,爲什麽我們村子今年會因爲蝗害欠收?”解語怒道。要不是如此,向來對她有所忌憚的村民怎敢動手?她完全感受不到他的能力!

  “蝗害?”小純擔心低嚷。“很嚴重嗎?你是哪個村的?”

  解語沈默咬唇,別過頭去。說了又能如何?改變不了過去,反而只會讓她的秘密曝光!

  她憎恨那個村莊,要不是因爲娘在那兒,她一刻也不想多留。她一直忍耐,沒想到,他們竟連這樣也容不下她。她沒辦法回去了,村民已經動了手,若再回去,只是讓他們再有其他下手的機會,他們不會殺她,卻會想盡辦法折磨她。

  見她不語,小純沒逼她,輕輕歎了口氣:“我聽齊大哥說,有些偏遠地方的人們,生活過得並不好,那都是前幻王所造成的影響。你應該也知道,十三年前幻國不像現在這麽安穩,前幻王是個只顧自己的壞蛋,即使天災人禍、百姓沒東西吃他也不管,要不是四方界王起兵反抗,我們可能現在都還陷於水深火熱之中呢!”

  深埋記憶的畫面被揭開,解語置於膝上的手握緊,微微發顫。她不曉得什麽幻王,也不曉得什麽四方界王,她只知道,十三年前的事,她永遠都忘不了。雨不斷地下,村子後山的土石挾帶泥水崩落,娘警告他們了,他們不聽,當事情真的發生,又把罪全歸到娘的身上。

  “後來幻王繼位,帶兵討伐,四方界王都在這場戰役中過世……”小純無限惋惜地說道。

  “過世?”解語怔了下。“你是說現在風王的爹嗎?”

  “是啊!那時候老風王去世的消息傳出,夫人也跟著自盡,留下王一個人。”小純點頭。“人家都說幻王等於是王的殺父仇人,王卻完全不怪幻王,忠心盡責的程度無人能及。”

  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經歷這些的人啊!解語很驚訝,卻又感到不解。爲什麽他不恨?他的爹娘都被逼死了,他卻還沈得住氣爲敵人賣命?

  “因爲前幻王都派老風王去做事,所以王的領地荒廢最久。加上很多都是深山野嶺的小村落,要治理更是難上加難,王接回領地七年能做到現在這種局面,已經很不簡單了。”

  解語知道小純在幫他說話,但,明白十三年前的亂象不是他造成的又如何?她不是怪爲什麽有天災,而是她恨人心在面對困難時,爲何會變得如此脆弱,他們不願面對事實,反而是找人來當代罪羔羊。

  見她神色哀傷,小純不知要怎麽安慰,又伯問了她不說,有點不知所措,最後只能把袖中剩餘的陳皮全塞了給她。“有什麽難過的事,可以跟我說。別悶在心裏,找人說會比較快活一些。”

  解語看著手中的陳皮,有種溫暖的感覺在胸口流過,撫慰了她冰冷的心。她能忘了吧?隱瞞能力,安穩地待完兩年,拿著銀兩,忘記過去,重新開始她的生活。只是,她再也不能陪在娘的身邊……

  拾起一小片放進嘴裏,須臾,解語低聲開口:“這是什麽?”

  “陳皮,用橘子皮做的。”小純笑道。“你喜歡啊?晚上我從廚房多拿一些給你。”

  陳皮……她在心裏默念,把這個辭彙記下來。“你剛說的四方界王是……”她只知道風王而已,離開那個村子,她要學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你不知道?”小純驚訝低喊。

  以爲小純故意笑她,解語有點惱羞成怒,但看進那毫無嘲弄的清澈眼神,才發現她單純只是覺得詫異而已。

  她的問題,可能真的太愚蠢了吧!解語尷尬地紅了臉,搖搖頭。

  “咱們幻國由幻王掌管,將國土分爲四部分,分別由風、水、地、火四方界王……”小純熱心解說,卻被背後的大喝截斷——

  “你們兩個,我啥時派聊天的工作給你們啦?”

  兩人一回頭,只見崔大娘氣勢洶洶地站在那兒。

  “糟了。”小純吐舌,趕緊起身撒嬌賠笑,“唉喲,才做下來就被您發現了。”

  “真的假的?”崔大娘哼了聲,瞥向解語。“別以爲你待在書房,我就不會注意你,別偷懶,知道嗎?”

  解語一臉不悅,正想回嘴,卻見小純在後頭猛比手勢,她頓了下,狂燃的怒火稍稍地抑壓下來。

  “是。”語音未落,即見小純不斷點頭嘉許,高興得跟什麽似的。

  “還有,做好你的工作,別以爲待在王的身邊,就不切實際地做什麽非分之想,記住自己的身分,懂不懂?”崔大娘又道。

  這次,氣都還來不及生,小純已在那裏拼命用口形加點頭暗示她,那滑稽的動作讓她有點想笑。

  “是。”她吸了口氣,忍著沒笑出來。

  見她都溫馴回答,崔大娘很滿意。“知道就好,別再聊天了,快去做事吧!”她轉身離開。

  一見崔大娘走遠,小純立刻笑嘻嘻地對她說:“別在意,非分之想這句話,崔大娘對府裏所有的婢女都說過,因爲之前真的有人爬上了王的榻,把崔大娘氣死了。”

  這麽主動?解語不禁好奇追問;“結果呢?”

  “王安排她到水王府去了,不然她的事大家都知道,待在這兒也沒法做人。”小純掩唇,低喊一聲。“唉呀,再說下去又沒完沒了,等晚上我再跟你說四方界王和其他的事,先走嘍!”她快步跑離,還不停地揮手跟她道別。

  解語本能回應,但手才舉到一半,就僵住了,她尷尬地轉向去撥頭髮,直到不見小純的身影才放下。

  她獨來獨往慣了,這種陌生的情感,她不知該用什麽態度面對。解語歎了口氣,在身上摸索,想找東西來裝手中的陳皮,卻摸到懷中的錦囊。她拿出錦囊,望著出神。

  爲什麽要跟她打下這張契?連主動勾引他的人,他都能爲對方留下後路,爲什麽不放她走?難道真的如他所說,他是爲了她著想,怕她沒地方去嗎?

  幸好剛剛有小純阻止,否則她一定又跟崔大娘吵起來。不是怕被趕出這府第,而是他對她已經仁至義盡,她不能再闖禍,讓他難做人。

  解語把剩餘的陳皮裝進錦囊裏,揣入懷中,扶好頭上的斗笠,走回太陽底下繼續翻頁曬書,耳邊繞的,儘是方才聽來的話。

  他是真的沒把殺父之仇放在心上,還是只是沒把怨恨表現出來而已?小純對他的誇獎,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經過誇大的?

  想象一揭開被褥,榻上多了個人的畫面,不自覺地,她揚起了笑。呆子,哪有人都送上門還不動手的?

  崔大娘還怕她有非分之想呢,憑什麽認定所有的女人都會喜歡上他啊?就算他真的長得俊,又關她什麽事?解語皺鼻嗤哼,腦海裏卻浮現那雙蘊滿笑意的眸子,她沒來由地紅了臉,連忙用力甩頭,把那片心慌甩落。

  別被影響,搞不好他沒對那個姑娘下手,只是因爲長得不合他意罷了!不會有人那麽十全十美的。

  解語鎮定心神,專心翻著書頁,卻沒發覺,胡思亂想的腦袋裏,依然全是關於他的事情。

  夜幕低垂,風王府點上了燈,與天際的星月爭輝。

  剛回府的風豫樂沿著長廊,往書房走去。

  沒一回來就遇到崔大娘的哭訴,代表他做的決定是對的。將她安排在書房,自己一個人做事,要是再能招惹到誰,那可就太神通廣大了。

  不過,才一踏進書房,方才的想法立刻被推翻。不,他忘了,她還是能惹到人,唯一的一個——他自己。

  原該擺滿書的書架上空無一物,書冊全散落在地上,有的堆疊得搖搖欲墜,有的已經不堪折磨,直接垮倒在地,向來整齊有序的書房,如今亂成一團。

  “能告訴我這是怎麽一回事嗎?”他朝那個幾乎被書堆埋沒的身影問道。

  忙著理書的解語擡頭,看見是他,又繼續做自己的事。“我剛把曬好的書搬進來,正在整理。”

  整理?他怎麽反而覺得像是在破壞?看到她抱著一疊書起身,差點把一旁的書堆撞倒,他急忙上前扶住書。

  “當心點,這些書很脆弱,有的年齡比你都還大上許多。”要是絕版書被她毀了,他鐵定哭死。看到她手上拿的書,他頓住。“中之卷呢?”不會吧?這套兵計分上、中、下三冊,要是少了中間那本,一百多年前的書,他要去哪里生?

  “什麽?”見他死盯著她手裏的書,解語一臉疑惑。

  “你手上的兵計啊!”風豫樂著急翻找,直至在書堆下方找到那本遺落的中之卷,才松了口氣。瞄過她手上抱著的書,赫然發現,她根本就是拿了書直接往架上擺,連最簡單的排序都沒做。他頭痛撫額。“你搬書去曬時沒記下原本的位置?”老天,他今天還要趕奏章,她卻製造了這個亂象來歡迎他。

  “……沒有。”解語有些心虛,又有些不悅。早上他只說要她曬書,又沒說要注意什麽,哪能怪她?

  風豫樂不斷深呼吸,扯了個笑。“至少也把相同書名的放在一起,它們有兄弟姐妹,別讓任何一個落單。”他撿齊一套書一下範。“就像這樣,懂了嗎?。”

  那笑容,將她體內正醞釀升起的怒火,瞬間澆熄。

  她忙了一天,又餓又累,結果他一回來就像是在指責她犯錯,本來已經決定他要是再罵一句,她就翻臉,沒想到,他卻是耐心教她,雖然……笑得是有點難看。

  “我曉得了。”微感歉疚,她把書找齊,一一上架。

  風豫樂很想幫忙,但他必須先把奏章弄好。他繞過書堆,走到桌案前入座,開始撰寫奏章。

  “動作輕一點。”他不忘叮嚀,他真的怕那些書會不堪她的摧殘,直接散開。

  正用力抓起書的解語一頓,悄悄吐舌,放輕了動作。“是——”

  從他的神情看得出來,他其實是很寶貝這些書的,而且壓根兒對她的方式感到不滿,但他只是教她、輕輕叮嚀一聲,這脾氣……未免也太好了吧?讓她忍不住好奇,他到底要到什麽程度才會發火?

  憶起小純說的話,解語偷覰了他一眼。好啦,說實話,他是長得挺俊的,眉是眉,眼是眼,算得上是她見過的男人中最好看的一個,但光憑這樣就斷言所有的女人都會對他有非分之想,崔大娘未免也想太多了。

  “可以幫我找出《山海圖評》嗎?”手邊缺了資料,風豫樂開口。

  脫繮的心思瞬間拉回,解語頓了下,神情有點不自然,手在書堆裏東摸摸西摸摸,隔了一會兒才回道:“你說哪一本?可以用寫的嗎?”

  “《山海圖評》。”風豫樂重復,在紙上寫下,拿給她。

  接過紙條,解語四處翻找,沒多久,拿著一本書放到書案上。“給你。”

  風豫樂正要拿起,書上的“山海圍論”四個字頓住他的動作。俊眸掠過一抹光芒,他不動聲色,緩聲開口:“我還需要《吏記》這本書。”

  這次不用她說,他主動寫下書名,遞給她。很快的,書又來了,放在桌上的是《史詔》。

  看著那本書,風豫樂往後靠向椅背,俊逸的容顔帶著懊惱與自責。難怪他之前問她姓哪個解,她答不出來,難怪她不曉得自己名字的涵義——她根本不識字!

  他早該想到,卻還怪她爲什麽不記下書本的擺放位置,那些字對她而言都只是無意義的圖形,她怎麽可能會知道要分類?

  而她,卻倔得什麽都不說!他真不知該氣她,還是氣自己。

  “怎麽了?”見他臉色不對,解語忐忑問道。她照著他寫的字去找,應該沒找錯書吧?

  睇她一眼,風豫樂籲了口長氣,臉上又恢復笑容。“沒事。”他起身,走到她身旁蹲下。“我還是幫你一起先整理好,比較好做事。”

  那一眼,像是看穿了什麽。她的心猛地震了一下,卻猜不透他的思緒。意識到他的接近,她一驚,急忙後退,不小心絆到了書,整個人失衡往後摔去。

  甚至來不及喊出聲,及時伸出的手解救了她,撞進了一堵溫暖的牆。

  爲了保護她,風豫樂本能地將她環抱入懷,軟馥幽香讓他心神一震,他的手臂,幾乎碰觸到她的胸口……這個發現讓他的體溫全然沸騰,幾乎將他焚燒,他連忙寧定心神,鬆開了手。

  他是怎麽了?居然這麽一個小小的舉動就心神蕩漾了起來?

  “小心點。”即使掩飾得極佳,略帶喑啞的嗓音仍透露出他所感受到的影響。

  醇厚的低語撞進耳膜,解語的心跳得急如擂鼓。她慌忙站起,藉由放書上架的動作避開他的視線。她怎麽了啊?不就近了一點而已嘛,不就拉了她一下而已嘛,臉紅什麽?!

  凰豫樂看著她的背影,那玲瓏的曲線,竟讓他有種想再抱一次的欲望。要是被她察覺,鐵定會以爲他將她留在書房是心懷不軌。

  不行,她的防備已經夠重了,他不能再讓這無謂的妨礙,破壞她對他的觀感。他懊惱地翻了翻眼,徐長吐息,努力將腦海中那些心猿意馬的念頭摒除。

  他看向自己的手,憶起方才那一拉,幾乎沒有重量。這麽細瘦的身子,是怎麽爆發出那些力量的?她荷得住嗎?不累嗎?所有的綺念全然逝去,遺留下來的,是對她的疼惜,讓他的胸口像梗了塊大石。

  “你用過晚膳了吧?”他隨口一問,邊將依序排好的書冊堆疊一旁,準備讓她置於架上。

  “可以吃晚膳?”解語停下動作。她以爲一天只能吃一餐而已。

  她的話讓他擰起眉。“你還沒吃?崔大娘沒跟你說幾時開飯?”

  這又是用來整她的伎倆嗎?解語惱怒抿唇,把書放到架上。“算了,我不餓。”

  “書放下,跟我來。”風豫樂起身走向門口。

  “不用了。”知道他要帶她去吃飯,解語倨傲地別過頭。既然他們不想讓她好過,她也不想示弱,不吃就不吃,沒什麽好稀罕的。

  “過來。”見她不動,風豫樂挑起一眉。“還是要我動手?被主子扛著過去,可是會更引人注目。”

  “你……”怕他真的這麽做,她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隨他走出書房。

  走了段路,憶起一事,風豫樂倏地停下腳步,回頭看她。“你不會從昨天到現在都沒吃東西吧?”

  沒料到他會突然頓步,解語收勢不及,差點撞上他,愣了會兒,他的問題才聽進耳裏。

  “……有、有吃一些。”昨晚小純有拿珍藏的點心分她吃,早上還把早膳端到房裏給她,只是……爲什麽他看起來好像不太高興的樣子?

  風豫樂沈默不語,定定地看著她,那讀不出思緒的深湛眼眸,像筆直地望進她的心坎。解語的心跳頓時變得紊亂,卻別不開眸光,直至他斂回視線轉身繼續前行,那無形的壓迫感才解除。

  爲什麽這樣看她?她有說錯什麽嗎?她不斷回想,惴惴不安的跟著他身後。

  走了段路,風豫樂才開口淡道:“若要傲,就別委屈自己。能讓對方無法得逞,才是贏家。”

  一時間,解語以爲自己聽錯。他怎會知道她在想什麽?怎會知道她遇到什麽?望著他寬闊的背影,她咬唇,心因爲他這輕描淡寫的幾句話,變得激動了起來。

  走到偏院,可以看到屋內圍桌用餐的仆婢們正熱鬧著。

  “去吧。用完膳,你今天就可以先休息了。”送她到院子口,風豫樂沒再走進去。他想幫她,但他很清楚,若介入太多,反而會讓她跟其他人更有隔閡,要如何踏出第一步,關鍵全在子她。

  看著那情景,原本內心的紛亂全都煙消雲散,只餘慌亂。她可以想見,只要她出現,裏頭熱鬧的氣氛就會瞬間僵凝,就像小時候,大家玩得正高興,一看到她,立即驚慌四竄。一直是這樣,不管她去到哪里,一直是這樣。

  她好想離開!

  “不進去?怕跟那些人打照面?”看出她的怯步,風豫樂故意開口。

  那句話,點燃了她的勇氣。

  “誰伯、怕他們?”解語挺直背脊,漫然湧起的傲氣讓她全身充滿了力量。“明天見。”丟下這三個字,她大踏步地向前走去。

  目送她進入屋內,風豫樂揚起了笑。她的倔強,是優點,也是弱點。

  一進去,解語只覺滿滿都是人,她站在門口,不知道該怎麽辦。有人發現了她,隨著交頭接耳、擠眉弄眼,很快地,原本嘈雜的屋內沒了聲息。

  不該進來的……她視而不見,假裝不經意地挪步尋找空位,努力不讓心裏的懊惱顯現出來。

  “小語!這裏、這裏!”突然,興奮的大喊劃破了靜默。“怎麽這麽晚?快過來,我幫你留了菜!”

  解語循聲望去,看到小純朝她拼命招手,不禁怔愣。以爲自己會找不到容身之處,沒想到,有人爲她保留了一席之地,特地爲她留的。

  她面無表情地緩步走向那張桌子,強忍著不讓哽咽溢出喉頭。自娘死後,她就沒哭過了,即使被欺負得再凶,也不掉一滴淚,她怎麽也沒想到,小純只是這麽簡單的動作,就讓她熱淚盈眶。

  “爲什麽要叫她來?”同桌的其他婢女抗謂。

  “小語剛進來風王府,你們別這樣嘛!”好人緣的小純笑道,見解語走近,拉了她坐下。“你怎麽忙到這麽晚?”

  本想沈默以對,但心裏有股聲音,催著她,要她回應。“我……書還沒弄好。”一開口,一直以來高築的心牆,開始崩塌。

  “一定很累吧。”小純忙著幫她布菜。“我幫你介紹,這是娟兒、春花、阿瑤……各位,這是小語,跟我同房。”看其他人都沒反應,小純趕緊使眼色。

  “你好……”大夥兒勉爲其難,點頭招呼。

  又有股心音,催著她示好。解語猶豫半晌,輕點了下頭。“你們好。”

  “這給你。”小純塞了個小紙包到她袖子裏。“這杏桃酥是娟兒給的,跟你說,娟兒很受車夫的歡迎哦,常常會帶東西回來給她,我們都是托她的福才有好東西吃呢!”

  “我哪有!”娟兒紅了臉。“阿瑤才厲害好不好,廚房的阿旺都會留好菜給她……”

  “你別拖我下水……”

  你一言我一語,四周的氣氛又開始熱鬧起來。解語靜靜聽著,連同小純的關懷,把碗裏的菜飯一口又一口吞進肚子裏,暖和了身體,也暖和了心。

  “今天大家都還好吧?”

  崔大娘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解語身子一僵。

  “崔大娘,您有沒有跟小語說幾時用膳啊?她剛剛才來,都沒菜了。”小純故意嘟嘴埋怨道。

  “我以爲你會跟她說欸!”崔大娘驚喊。“你昨晚也沒帶她來這兒?”

  “昨晚我吃飽飯才回房,以爲你先帶她過來了!”小純也跟著驚喊,回頭看向解語。“不會吧?你都沒吃哦?”

  她還來不及回答,即聽到崔大娘大嚷。

  “哎呀,怎麽會這樣?我去廚房看看還有沒有東西,等我一下!”崔大娘扭著圓潤的身體,急忙往外奔去。

  “等一下、我開玩笑的……”小純要攔已經來不及,又好氣又好笑。“桌上有菜她看不到嗎?急成這樣!”

  解語怔愕地看著崔大娘離去的方向,直到都已不見人影,還反應不過來。崔大娘不是故意不讓她吃飯,而是一場……誤會?

  “真是,崔大娘定是忙忘了,待會兒回來得說說她。”小純坐下,忙著幫她布菜。“你一定很餓了,快點吃。”

  “你……不怕崔大娘?”剛剛小純居然還敢責怪崔大娘?

  “沒做錯事幹麽怕?”小純掩了嘴笑。“雖然崔大娘罵起人來很狠,但她也很護我們這些下人的,你一定是被她罵人的樣子嚇著了。”

  “沒錯、沒錯,有次我還被她罵哭了呢!”春花附和。“後來才知道她凶歸凶,但都是爲了我們好。”

  “是啊……”其他人聽了,也開始加入話題。

  爲了她們好?解語吃著東西,心裏更疑惑了。

  沒多久,崔大娘回來了。

  “廚子藏著好料想自己偷吃,被我發現了。”崔大娘眉開眼笑,將一碟黃色蒸豆腐放到她面前。“快吃快吃,唉,我沒想到沒人跟你說,幸好你還曉得要來這兒,以後不懂的事別悶著,要問,不然吃虧的是自己呀!”

  那香氣,誘引的不僅是食欲,還有滿腔的感動。解語不知該說些什麽,只能低頭不停地把食物塞進嘴裏。是她的錯嗎?她怪那些欺負她的人有著先人爲主的偏見,但她呢?不也誤以爲這裏的人像村人一樣惡劣?

  崔大娘和其他同桌的人招呼了幾句,轉到別桌去閒話家常,時時可以聽到大笑傳來。空間依然,周遭的人也依然,但那種無法融入的違和感,不知何時,消失了。她雖然仍沈默著,卻不再那麽格格下入,心,踏實了下來。

  她沒發現,窗外有雙眼,靜靜看著一切。她臉上變得柔和的表情,讓那雙眼蘊滿了笑意。


第四章
  一早,解語來到書房,嚇了一跳——昨天還散亂整地的書冊,如今已整齊排列架上。

  是他整理的嗎?她滿臉疑惑地走進,見沒人在,她走到書架前,看著那些書,視線在那一整列的書背徐緩掠過。

  上面的字,她一點也看不懂。小時候,娘曾教過她一些字,但娘走後,她連要養活自己都很難,更別說是學認字了,所有的字已經全部忘光,只剩下兩個字,那是娘一直要她記牢的——她的名字。

  所以那時看到契上“語”前頭寫的不是“解”時,她知道他寫錯了字,至於契上寫了什麽,她完全不曉得,會押了印,純粹是對他的信任。

  她該說她不識字的,但她沒有,因爲那像是在承認自己不如人,大家對她的觀感已經夠差了,她不想讓那些輕視的眼神裏再增添鄙夷。

  還有他理所當然的態度,也讓她說不出口。他應該無法想象爲什麽會有人不識字,所以才會連問也沒問,就把她留在書房。

  解語抿唇,麗容因自卑染上黯色,她隨即擡高下頷,換上自傲的神采。

  誰叫他不問?這不是她的錯,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樣尊貴,若讓他去過過她的生活,她才不相信他可以活得像她一樣好!

  “早。”輕快的聲調將她的心神喚回。

  幸好剛沒偷罵他!解語皺了下鼻,回頭行禮。“王。”

  昨晚小純教她一堆規矩,弄得她煩死了,但不知爲何,面對那張笑臉,氣也生不上來,任那叨叨念念的關懷,進駐了心。

  看到她的改變,風豫樂勾笑,走到書案前入座。“昨晚睡得好嗎?”

  原本以爲他會像昨天交代完要做的事就離開,沒想到卻跟她閒話家常了起來,解語有點手足無措“呃……這、還好……”

  聊個天而已,也生硬成這樣?風豫樂低笑,捋袖磨墨。“今天我不出門,你過來這兒坐。”他下頷一點,示意她坐到桌旁的圓椅。

  解語走過去坐好,心裏有點不安。這不代表他要和她單獨相處一整天?

  “你不是很忙嗎?”她不禁開口問道。

  “其他人跟你說的?”風豫樂挑眉一笑。很好,已經有聊天的朋友了。

  “嗯。”昨晚吃完飯,同桌的娟兒和阿瑤到她們房裏,一群女人吱吱喳喳的,即使她沒說話,小純仍把她拉在一旁,完全沒讓她落單。

  “就因爲忙,所以不能出去。”爲了收拾這裏的殘局,花了他一整晚的功夫,該寫的奏章都沒動,要是今天再不留下來趕工,明天的界王會議鐵定被幻王釘得滿頭包。“來,這是你今天的工作。”他拿了一本書給她。

  解語接過,臉色一變,心裏暗叫下好。慘了,不會要她念吧?

  “幫我把這本書抄一遍。”風豫樂把磨好墨的硯臺和紙、筆推到她面前。

  抄?這下子,解語臉色更難看了。她坐下,拿起筆,緊張得直冒冷汗。完了完了……

  她用拳一把握住筆桿的生疏架勢令人發噱。“這樣拿不好寫,看我。”風豫樂沒說她不對,只是用示範的方式自然引導她。

  解語趕緊模仿他的舉動,學他用紙鎮把紙壓平、蘸墨,見他開始寫自己的奏章,她躊躇著,心裏叫苦不叠,提懸的筆,一直放下下去。

  不管了,照畫就是了!怕再拖下去會被發現異狀,解語咬牙,直接落筆,沒想到第一筆剛下去,純白的紙上立刻染出一大團墨漬。她呆住,直覺動作就是想用手抹。

  還沒碰到,打橫伸出的筆桿已輕輕挑起她的手腕,風豫樂微笑道:“沒關係,換張紙就好了。”他又給了她一張紙。“蘸了墨,記得在硯臺頓一下,不然會吸太多墨。”

  解語一臉挫敗,直想大吼。她寧願像昨天一樣在太陽底下曬,也不想坐在這兒寫字。她懊惱咬唇,再次提筆,依樣畫葫蘆。

  睇了她一眼,風豫樂薄唇勾笑。他很想握住她的手,教她怎麽寫,卻又怕這麽做會有種趁機佔便宜的嫌疑,怕她胡思亂想,他只好讓她自行摸索。他調回視線,專注撰寫奏章。

  才抄了幾個字,解語已經滿頭大汗。筆明明很輕啊,爲什麽她拿到整個臂膀都僵了?“我可不可以不要待書房了?”她哀怨地擡頭看他。

  “不可以,我是主子,叫你待哪就待哪。”抑下笑意,風豫樂予以回拒,伸指在她寫的字上逐一劃過。“上、下、日、月、天、地、人、一至十,才寫了這些字?繼續。”

  原來,她寫的是這幾個字啊!解語恍然大悟。這些字,娘好像教過她,但她全忘了……她在心頭默念,把那些字記下,才繼續寫下去。結果寫沒多久,又開始心頭火起。

  軟軟的筆毛不聽使喚,扭曲的線條在紙上蜿蜒,連不識字的她看了都覺得醜。爲什麽他都不會呢?偷偷覰了風豫樂一眼,看到他筆拿得端正,她努力揣摩,學著他的姿勢。

  整個書房靜悄悄的,只除了隔一段時間,風豫樂就探過頭來,把她寫的字念一遍,看到錯字時,就圈起來,叫她重寫。

  寫得累了,她就停下筆,回頭去看之前寫的字,一一辨認,發現自己記的字越來越多,忍不住興奮起來。

  她的表情,風豫樂全都看在眼裏,唇畔揚起了笑。讓她抄的,是他小時候的習字帖,一筆一劃,由淺入深。若直接說要教她認字,她絕對不會接受,不如當成工作,讓她在不知不覺中吸收知識,依她不服輸的個性,定會學得又快又好。

  “夠了,從頭到這裏再重抄一次。”見她寫了約莫百來字,風豫樂阻止她。

  “爲什麽?”寫得正順手被打斷,解語有點不悅。

  因爲多寫幾次,字才記得深刻。風豫樂揚笑,換了說法。“因爲我需要多份謄本。”

  “哦。”她認命地拿了張紙,重頭寫起,邊寫邊在心頭默念,努力把一筆一劃寫得整齊。

  “我都忘了問,”風豫樂狀似不經意地提起,俊眸卻留意著她的反應。“你家有什麽人?要不要捎一封信回去報平安?”

  解語瞬間沈下臉,唇瓣緊抿,緊握的手讓筆畫變得歪扭。

  “不用了,都死光了.”她用面無表情來隱藏一切,然而眼底一閃而過的哀傷,透露出她心情的波動.

  這細微的變化沒逃過他的眼。她故作堅強的神情,讓他的心驀地一悸。

  “發生什麽事?”他徐聲問道。

  “都死了,問那麽多幹麽?”解語所有的防備都起來了。

  那雙眼,又變得燦亮。風豫樂無聲喟歎,他挺愛看她耀然如星的眼,但他知道,只要她的眼閃動光芒,就是她被踩到痛腳,像刺蝟把刺全都拱起的時候。

  何時她才能放下心防,因開心愉悅而點亮星眸呢?

  “關心罷了。”他不著痕迹地換了話題。“你和小純相處得如何?”

  她瞪大了眼。“你怎麽知道她和我同房?”

  風豫樂聞言笑了。“我請崔大娘安排的,小純是府裏個性最好的一個,又和你年紀相近,和她同房至少也有話聊。”

  他不曉得她過去經歷了什麽,但他看得出來,她不是自願孤獨,而是被逼著孤獨。她被孤獨拘禁得太久,久到不知該如何卸下心防,只要一遇到攻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又刺又重地反彈回去,惡性循環,就這麽陷入棄臼。

  她需要的是一個媒介,讓她明白,別人的先人爲主是可以破除的,而她只要稍稍放下防備,她也是可以被人瞭解的,小純的個性熱情純真,而且人緣好,是他所能想到帶她邁出自我束縛的最佳人選。

  一時之間,解語腦袋一片空白。她只知道他交代崔大娘找個好相處的人,但她沒想到小純竟是他指定的。府裏人那麽多,他怎麽可能瞭解每個人的個性?

  難道……透過小純會讓她和其他人的關係變好,也在他的考慮之中?這個發現,讓她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怎麽了?她不好嗎?”見她不語,風豫樂揶揄笑道。“還是嫌她太煩了?”

  看著那飛揚的笑臉,解語突然覺得慌亂了起來。

  她該感謝他的,要不是小純,她可能到現在都還跟其他人形同陌路,更不可能知道崔大娘其實沒她以爲的那麽壞。

  但她不知道要怎麽回應,她的心空蕩蕩的,慣有的防備不見了;她板不起臉,沒辦法用又冷又硬的態度堵回去,這種陌生的感覺,讓她好怕。

  “那都與我無關。”最後,她只能用事不關己的神情來回避他,也回避自己無法捉摸的心思。她低下頭,寫著那些字,不再言語。

  他逼太急了嗎?風豫樂淡笑,漠視心裏那難解的沈窒,把心思調回奏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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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語坐在房中,在熒熒燭火下,看著手上的紙。

  這些是她今天寫的,他說多了一份,把這給了她。回來後,她又反復讀著,已將這些字記得滾瓜爛熟,算了算,有三百多個字。

  她有瞄到他奏章上的字,龍飛鳳舞的,很漂亮,不像她的,歪七扭八,像小蟲爬。她不懂,爲何要叫她抄?一拿出去,再怎麽不識字的人都看得出不是同一個人寫的。

  咿呀一聲,有人推門進來。

  “小語,你還不睡?”看她還坐在桌前,小純關心問道。

  “要睡了。”解語趕緊把那些紙塞到一旁櫃子的抽屜裏,她不想被人看到那麽醜的字。

  “今天怎麽樣?累嗎?”小純解開辮子,邊梳頭邊跟她聊著。

  解語搖頭。一整天,她就抄著那些字,其他什麽事都沒做。

  “聽說王今天沒出去,你跟王相處了一整天,真好!”小純滿臉羡慕。

  “還好……”解語低下頭,說著違心之論。原本以爲和他單獨待在書房是件很難受的事,但一整天下來,她預期的那種厭惡感,卻不曾發生。

  他大多數的時間都在專心做他的事,偶爾會擡頭和她聊個幾句,即使她不答腔,也不會逼她要有什麽反應,仍然帶著淡淡的笑容,逕自說些趣事,或是她抄寫時該注意的事項。

  好幾次,她都差點被逗笑。他就像春風,全身散發著一股舒服溫和的氣息,待在他身邊,會讓人不由自主地放鬆。她開始有些認同小純說的話了。

  “你呀,身在福中不知福,要是我啊,一定樂到連做夢都會笑。”小純皺鼻,突然喊道:“對了,你剛沒再那麽晚到飯廳了吧?有吃飽嗎?”

  解語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今天小純留在廚房善後,和他們的用餐時間錯開,即使如此,小純仍不忘交代娟兒招呼她,才一踏進飯廳,就被人喊了過去,在一陣熱絡的點名後,她又認識了好幾個人。

  雖然那些和她起過正面衝突的人,見了她還是會竊竊私語,但那種剛來時孤立無援的感覺已經不存在,好像她已成爲這裏的一份子。

  解語想道謝,但話到了嘴邊,還是說不出口。謝謝……她只能任那兩個字,來回在心頭盤旋。

  “有吃飽就好,反正飯吃得再多也不扣薪餉的,能吃就多吃點。哎呀,很晚了,快、快,快睡,明天王要進宮,你還得早起呢!”小純拉她上榻。

  “王要我跟平常一樣時間進書房就好,他已經交代我工作了。”今天下午他一直吟誦一篇文章,念了好多次,聽得她都會背了,在她離去前,他拿出一本書,說他下午背的就是第一篇文,要她明天抄三十次。

  “看吧,王就是這麽好。”小純開心笑道,把她推上榻,熄了燈後,鑽躺到她身邊。

  他是對所有人都這麽好,還是只對她?意識到這樣的想法帶著酸味,解語微紅了臉。想什麽?那不過是主子對仆婢的關懷而已。她慌亂閉上眼,結果他那俊魅的笑臉,卻在腦海中愈發清晰。

  醒醒!小純擁護他也就罷了,她跟著發什麽瘋?!解語雙手蒙眼,警告自己別再想下去。

  “你在做什麽?”察覺到她在亂動,小純摸上她的臉。

  “沒、沒事。”怕被發現她的臉紅得滾燙,解語任她拉下手。

  突然,一個畫面竄過腦海——她看到小純在廚房切菜時,不小心切到手,血流如注。她想再細看,眼前卻回復到原本的滿室漆黑,原來小純鬆開了手,畫面隨即消失。

  要緊嗎?解語一急,凝神想再看下去,卻猛然一震,被這樣的念頭嚇著。

  她在幹什麽?她已下定決心不再使用這項能力,身體碰觸所看到的景象不是她能控制的,但她沒必要主動去深究啊!

  小純對你這麽好,你怎麽能當作不知道?你可以不去看,只要提醒她明天別碰菜刀,她就不會受傷了?

  不!過去的經驗她還學不乖嗎?沒人會相信,等到事情發生,才會把錯怪到她頭上,說她烏鴉嘴,說都是她的詛咒!反正只是被菜刀切到手,小傷罷了,不會怎樣的。

  你怎麽知道是小傷?你根本沒看!小純和他們不一樣,她不會的,你必須提醒她啊!

  說與不說在心頭強力拉扯,解語痛苦地閉上了眼。她不要,她再也不要回到過去的生活了,她只想做個普通人而已……

  掙扎許久,她用力咬唇,硬下心,強迫自己把剛剛所見的畫面完全忘掉。不關她的事,她要將一切都視若無睹!

  解語閉上眼,努力想要沈入夢鄉,然而沈重的愧疚感,依然讓她徹夜輾轉難眠。

  每月初一,是四方界王聚集菩提宮參與早朝及述職的日子。

  會議結束,朝臣都已退去,火王厲煬及水王喻千淩有事先行離開,風豫樂舒服隨興地靠坐椅上,方才會議中正經嚴肅的表情已不復見。

  “你說厲煬和千淩的事,咱們要不要推波肋瀾一下?”風豫樂雙臂交疊腦後,朝幻王南宮旭說道。

  南宮旭走下皇位,來到愛妻曲拂柳身旁坐下。“地王,你說呢?”

  “不要。”曲拂柳搖頭,嫣然一笑。“感情是兩個人的事,旁人說再多都只是幫倒忙而已。”

  “可不是?”風豫樂輕哼一聲,似笑非笑地睨了南宮旭一眼。“像當初我給了一堆建言,這小子哪一句聽進去啦?”

  聞言,南宮旭略顯尷尬。那時他和拂柳的事鬧得波折不斷,風豫樂是最清楚的人,事後老是被他拿來揶揄。

  “光是‘這小子’這個稱呼,就足夠我用大逆不道這項罪名,下令把你風王的能力收回。”南宮旭板起臉來恐嚇,充滿王者氣息的俊容不怒自威。

  “得了吧,少拿幻王這名義來壓我!”風豫樂沒被嚇著,反而爆出大笑。“早在你把我們帶回菩提宮時,這招就已經不管用了。”

  十三年前的叛變,讓他們全成了孤兒。所有的人都以爲南宮旭將殺父仇人的遺孤帶回宮中,是爲了禁錮及監視,但只有被帶回的他們知道,他從沒隱瞞事實,更不藏私地教導,讓他們自己判斷,學會寬容,學會如何治理領地和增進自己的能力。

  他們不恨彼此,他們只想記取過去的教訓,絕不再重蹈覆轍。

  “孽緣。”南宮旭莞爾,兩人之間深厚的情誼,盡在不言中。“別煩厲煬和千淩的事了,你自己呢?也老大不小了吧!”

  “欸,別忘了當初是誰老拿我當擋箭牌,現在娶了拂柳就過河拆橋啊?還管到我這兒來了!”風豫樂抗議。

  那時南宮旭爲了躲避朝臣們的逼婚,還拖累他一起上演斷袖之癖的戲碼,他多犧牲啊!結果他老大成親後,解了疑慮,而倒是孤家寡人的他,還存有嫌疑。但他懶得去解釋什麽,這樣倒好,樂得清閒,省得那些多事的朝臣把鬼主意打到他身上。

  “那是因爲我感受到娶妻的幸福,所以希望你也能早日安定下來。”南宮旭眼中閃過一抹光。“聽說你最近收了個姑娘當書僮?”

  這消息未免傳得太快了吧!風豫樂啼笑皆非。“身爲一國之君,你居然只在意這種小事?”

  “風王的自由隨興,衆所皆知,突然自己找了個累贅,我當然好奇。”南宮旭揚笑。“說吧,她是什麽來歷?”

  明白不說清楚他不會善罷幹休,風豫樂無奈翻眼,把有關解語的事說了一遍。

  “……你說,除了把她留在書房,我還能怎麽安排?”風豫樂哼了聲,再平常不過的舉動,卻被說成別有居心。

  “祭品?”曲拂柳低喊,驚訝掩唇。“一個活生生的人,那些人怎麽下得了手?”

  風豫樂朝她微微一笑。“所以糾正他們那些錯誤的觀念,是我接下來要做的事。”

  從以前他就發現,他對偏遠地區的百姓們做得不夠,曾想過要如何改善,但他的時間有限、能力有限,最後他只能以領地重鎮及守護邊疆爲主,其餘的區域,他認爲只要做到讓百姓衣食無虞就已足夠。

  而解語的出現,給了他當頭棒喝。雖然他不曾正視,但問題一直存在,無知的百姓需要教導,否則像她一樣的無辜犧牲者會不斷出現。

  “不先緩一下嗎?”曲拂柳擔慮擰眉。“剛剛會議上,你不是說最近要與昴族簽立和議協定,加上領地的事,你怎麽忙得過來?”

  昴族是邊疆常常進犯的外族,這些年全賴風豫樂守得固若金湯,沒讓對方得逞,最近昴族族長有求和的傾向,若能歸順幻國,邊疆地區的人民就不會再因戰爭而時時提心吊膽。

  “別忘了,我會飛。”風豫樂朝她眨了下眼。

  他不想緩,而且他也想藉此發掘她隱藏了什麽秘密。憶起她,心思不禁飄離,唇畔揚起了淡淡的微笑。她今天應該會過得順利,不會再出什麽事了吧?

  那抹笑,幾不可見,卻沒逃過南宮旭精銳的眼,他饒富興味地挑起了眉。原本只覺得他收了書僮的舉動有些不尋常,沒想到,還真的被他猜中了!

  “會飛不代表不會累啊!”曲拂柳好氣又好笑,還要再說,卻被南宮旭阻下。

  “豫樂知道輕重的,若不是有把握他不會下這個決定。”南宮旭頓了下,換上詭譎的笑,看向風豫樂。“不耽誤你的時間了,你早點回去陪小書僮吧!”

  怎麽又繞回來了?風豫樂想揍人,瞪向他。“成親後的男人,都會變得像你這樣婆婆媽媽嗎?”

  “是不會。”南宮旭不怒反笑。“但看到有人當局者迷,適時的囉唆是有必要的。”

  風豫樂翻了個白眼,轉頭朝曲拂柳說道:“麻煩你,快幫他生個胖娃娃,讓他不會無聊到拿我這個臣子來玩。”還當局者迷咧!

  “風大哥……”曲拂柳羞紅了臉。

  風豫樂大笑,轉身朝門口走去,淩空升起。

  他離開後,曲拂柳不解地問:“你爲什麽一直提那個姑娘?你甚至沒見過她,不是嗎?”

  “我認識豫樂多久?”南宮旭挑眉笑道。“光從他那異於平常的處理方式,就可以窺見端倪了,他瞞得了自己,瞞不過我。”

  “真的?”曲拂柳半信半疑,歎了口氣。“希望你沒看錯,我好盼望風大哥、厲大哥和千淩姐她們都能有好的歸宿。”

  “不會的。”南宮旭微笑,將她攬進懷中.被他這麽一點,看風豫樂這小子還能自欺欺人到什麽時候!


第五章
  離開菩提宮,風豫樂並沒有馬上回去,他一如往常去巡視領地,直到夜色籠罩了天際才回到風王府,完全沒把南宮旭的話放在心裏。

  遠遠地,看到書房裏亮著燈,他沒多想,直至踏進書房,那抹出乎意料的身影讓他微微一怔——

  解語正坐在書案前,專心一志地抄書。

  “你怎麽還沒離開?”這時候,應該已經用完膳回房歇息了。

  聽到他的聲音,解語僵了下,沒擡頭,仍一筆一劃繼續寫著。

  她的沈默,讓風豫樂眉宇聚起。怎麽了?她和誰鬧得不愉快嗎?還是三十次的次數太多了,她抄不完?

  “發生什麽事?”風豫樂定到她面前,見她仍固執地低垂螓首,表情沈了下來。“小語,擡頭看我。”

  向來溫和的嗓音變得無比威嚴,解語躊躇了下,只好擡頭,不意映入眼簾的,卻是他微慍的表情,讓她睜圓了眼。他不是不會生氣的嗎?

  她驚訝的表情,讓風豫樂意識到自己的失控。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只是想到她可能又因爲被人欺負而自我虐待,就忍不住生氣。

  大概是最近太忙,情緒變得有些不穩。他爲自己找了個理由。

  他輕籲口氣,放緩表情,倚靠桌沿,對她揚起了笑。“吃飽了嗎?”

  “嗯。”解話輕點了下頭。雖然他恢復平常的笑靨,但對他方才的發怒,她還是感到疑惑。之前他有次好像也有點生氣的樣子,他發怒的標準到底在哪兒?

  “怎麽不回房休息?”

  解語聞言抿緊唇,無意識玩弄筆桿的動作,透露出她彷徨的心情。

  晚膳時,小純的手包紮成一團,看起來好嚴重,聽春花說,傷口切得很深。

  那張天真的笑量,化爲大石,重重地擊在她的心上。她不斷告訴自己,這與她無關,小純本來就該受這個傷,但強烈的自責總無法抑壓地冒出頭,譴責她。

  她根本沒辦法面對小純,無處可去的她只能藉口工作還沒做完,躲到這裏,她卻忘了,他是個關心下人的主子。

  “我三十次還沒抄完。”她給了個相同的理由。

  “這些不急,寫不完沒關係。”看出她心裏有事,風豫樂沒有直接戳破。

  他要趕她回去了嗎?解語筆握得更緊,強忍著不讓慌張顯露出來。“但我不想把今天的工作拖到明天。”

  明明有其他原因,爲何不說?風豫樂心疼擰眉,要到何時,她才能夠卸下心防,而不是把所有的情緒都封閉在內心裏?察覺自己又開始變臉,他深吸口氣,努力維持和緩的神情。

  “這個字寫錯了,達的中間有三劃。”他抽起她手中的筆,俯身補上筆劃。“如果你不覺得累的話,可以留下來繼續寫。”

  他的應允,給了她容身之處,自後傳來的溫醇嗓音,拂進了她的心。奇異地,波動整晚的情緒,慢慢地平撫下來。意識到他的貼近,她不覺得被侵入了領域,反而有股衝動,想往他的體溫更加靠近,想跟他說,說她心情不好,說她的掙扎。

  這個陡生的想法,讓她一驚。她瘋了不成?關於她的能力,隱瞞都來不及了,怎麽可能不打自招?更何況就算要訴苦,再怎麽樣物件也不會是他啊!

  “拿去。”風豫樂將筆遞還給她。

  看著他握著筆桿的修長掌指,她的心,突然跳得好快。怕被他發現,她伸手接過,低頭悶聲道:“嗯。”臉卻無法控制地赧紅了起來。

  他有沒有看錯?她臉紅?風豫樂挑眉,走到桌案前坐下,借著磨墨的動作,覰了她一眼,那微帶嬌俏的麗容,讓他心旌動搖了起來。

  她知道她只要稍微卸下防備,綻放嬌媚,就會變得多誘人嗎?發現自己的思緒變得不安分,風豫樂連忙斂回心神,咬牙定心。都怪南宮旭,說那些有的沒的,害他開始跟著胡思亂想。

  他哪有做什麽?他不過是把她留在書房當書僮罷了,不過是幫她安排了好相處的人同房,不過是花了些功夫教她識字,不過是想知道她有什麽樣的過去……風豫樂一愕,突然間,他發現,他似乎爲她破了太多例。

  他是關心下人沒錯,但以往他都會交代崔大娘去處理,就算崔大娘應付不來,他該做的也只是把人叫來開導,而非把人留在身邊。

  不是吧?難道他真的對她另眼相看?看向她姣美的側臉,風豫樂不敢相信自己以爲名正言順的行爲,真的都別具涵義。

  不想見她強裝的無謂,不想見她用纖瘦的身子去迎擋一切,所以他爲她做了這些,沒多想,就這麽自然而然地做了,仿佛再天經地義不過。

  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心思,競讓南宮旭看出了端倪。

  不成,爲了避嫌,他該儘快把她譴開,保持距離……但他卻一點也不想把她調離!他不希望她好不容易和其他人較爲緩和的關係,又因這個異動起了變數,何況,他還沒教她認完足夠的字……

  天!他又不由自主地想爲她做什麽了!風豫樂輕嘖一聲,懊惱地扒過額發。他別有私心地把她留在身邊,這樣跟濫用權勢染指奴婢的色員外有什麽兩樣?

  “怎麽了?我又寫錯字了嗎?”發現他的舉動,解語以爲自己做錯了什麽。

  風豫樂擡頭,望進她朗若明星的眼裏,他無法別開視線。

  發現自己初生情愫的震驚褪去,殘留下來的,是一絲絲的悸動。原來想知道她的過往,不僅只是爲了一探究竟,而是不舍見她眼裏的傷痛,想爲她拂去。

  驀地,風豫樂勾起唇角。還拂去呢,要是他敢朝她伸出手,八成會被她拿命來拚吧!

  “到底怎麽樣啊?”得不到回應的解語惱聲道。他幹麽一直看著她,還笑得那麽詭異?

  是那雙眼嗎?讓他不知不覺迷眩了,陷入她的光芒裏?風豫樂唇畔的笑更濃郁了。“沒事。”他指著她寫的字,逐一念過,把文章覆誦一次,加強她的記憶。“明天我不在,待會兒你寫完,我再跟你說明天要寫的部分。”

  他明天又不在?解語微感失望。雖然她一直覺得和人打交道是件麻煩的事,寧可自己一個人做事,但今天,獨自待在書房裏,她卻覺得心很浮躁,定不下來,不停憶起昨天有他陪在身旁的感覺。

  “你很忙嗎?”她不禁問。

  她的主動關懷讓風豫樂欣喜萬分。“我平常很少待在府裏,大概都這時候回來。”

  “噢。”解語輕應一聲,麗容有著難掩的失落。她還以爲……他可能會爲她多留在府裏一些時間的……

  她在想什麽!這個想法一竄過腦海,立刻被她抹去。都怪小純她們,老是念著風王對她多好多好,害得她也被影響了。

  風豫樂心裏一悸,怕是自己看錯。她眸中那抹黯色是失望嗎?因爲他不常在府裏而起的嗎?這個發現,讓他的心狂跳了起來。

  “如果,我要你以後在用完晚膳後,再到書房幫我一些事,會太累嗎?”他努力維持平穩的語氣,狀似隨口一問,

  解語擡頭看他。“……每天嗎?”

  “每天。覺得太累,你可以直接拒絕沒關係。”他故作無謂,實際上,卻因期待她的回答而緊懸了心。

  每天……解語把這兩字反復默念,不知爲何,剛剛還覺得沈悶的胸口,突然變得好輕鬆。

  “反正閑著也沒事。”解語點頭,沒發覺自己臉上帶著笑,而後頓了下,想了一天的念頭脫口而出:“那我白天能不能去幫別人?我不會耽誤到你交代的事的。”像今天,他要她寫的三十次早就寫完了,想到別人忙著而她待在書房發呆,她就覺得內疚。

  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她笑,淡淡淺淺的,卻是那麽奪人魂魄。風豫樂捨不得挪開視線,只想將這抹笑容深深地印人心坎。

  雖然她已逐漸融入府裏的生活,但還不夠,他衷心盼望,有朝一日,在她身上再看不到防備,而是敞開自我永遠帶著燦爛開心的笑。

  “你可以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他看著她,別有深意地說道:“這裏是風王府,不是你之前待的村莊,沒有人會傷害你。”

  他的話撞進耳裏,卷起了前塵往事一起浮上心頭。憶起小純的傷,解語自責地絞扭著手。她不怕被人傷害,她早習慣了,她只怕在做與不做之間猶疑,那種掙扎,讓她好難受。真如他說的嗎?她可以做她想做的事,不會再陷入和過去一樣的情況?

  她眼中再次浮現的傷痛,緊攫住他的心。強烈的不舍讓他想將她擁進懷中呵護,然而手才剛動,立刻被門口傳來的大喊頓住。

  “王,小的回來了!”齊麟興衝衝地奔了進來,開心地叠聲大嚷。“這次的供品一堆,我分得好辛苦,終於回來了……赫!”瞥見一旁的解語,他倏地停口,驚問道:“你是誰?!”

  風豫樂不著痕迹地收回手,心裏恨得牙癢癢的,又有點慶倖被齊麟打斷,他怕時機尚未成熟,他的躁進,反會將她逼得更遠。

  “你見過的,解語,這是齊麟。”風豫樂爲兩人介紹。

  “那個祭品?怎麽差那麽多!”齊麟驚訝不已,看到她好端端地坐在桌旁,眼睛瞪得更大。一般婢女怎敢坐在這兒?“王,您不會把她留在書房吧?”除了他之外,王不留人在身邊的啊!

  這人說的話,宇字刺耳!解語麗容一沈,不悅地瞪著他。

  “沒錯,我是把她留在書房。”忍著咆哮的欲望,風豫樂咬牙。怎麽?難道連心直口快的齊麟都看出他的心思了嗎?就他自己被蒙在鼓裏,還要別人提醒才想通,真是見鬼了!

  “啊?!”齊麟怪叫。身爲唯一侍從的殊榮讓他驕傲不已,沒想到才短短幾天,這項獨一無二就被破壞了。“您不是都不需要人服侍的嗎?更何況,她能幹啥啊?”

  “現在需要了。小語,請你幫我找一下崔大娘,她說燉了銀耳蓮子湯給我,到現在還沒端來。”看她臉色越來越難看,風豫樂趕緊將她遣開。齊麟沒有惡意,偏一根腸子通到底,想什麽就說什麽,這個性,讓他常常得罪人都不自知。

  “是。”解語放下筆起身,桌上的紙沒壓好,飛了下去,正好落到齊麟的腳邊。

  齊麟撿起,看了哈哈大笑。“怎麽這麽醜?連我八歲大的外甥都寫得比她好看!.”

  “還我!”解語氣紅了臉,上前一把奪下。她也有眼睛,字醜還需要他來提醒嗎?但她已經很努力了,至少比起她第一次寫的,這還稱得上是字,而不是鬼畫符!

  “真的很醜啊!”不知死活的齊麟還在笑。“而且您要她抄這個做什麽?隨便找個人寫都比她又快又好。”

  對呀,爲什麽?盛怒之下的解語一怔,思考起這個問題。就連齊麟看到她的字都笑成這樣,要是他拿出去,不是反而有損他風王的顔面?

  “她的進步,就是我要的。齊麟,還有疑問嗎?”風豫樂淡道,溫和的嗓音帶著不容辯駁的堅決。他太忙,沒有時間一筆一劃地教導她如何勾勒筆鋒,憑著自己揣摩能寫到這種程度,已經很不簡單,他不希望她的信心被這些無心的言論擊潰。

  背對著他的解語心跳漏了一拍,又瞬間狂鼓了起來,什麽疑問都被抹消,只有他的聲音不住在腦海裏回蕩——他知道她很努力,他知道……

  齊麟太笨,學不會察言觀色,卻被那無形的氣勢給震住,不由自主地低喃:“……沒有了。”

  風豫樂展唇一笑,又和平常一樣平易近人。見她仍怔站著,他戲謔道:“小語,我的蓮子湯呢?”

  “我馬上去。”怕心會跳得更急,解語不敢回頭看他,低著頭快步走出書房。

  看著她纖細的身影,直至她去得遠了,風豫樂才開口。“齊麟,你還挺得住嗎?”

  “當然!您儘管說!”齊麟拍著胸脯,能爲風王做事,是無上的光榮。

  風豫樂微笑,從抽屜拿出一張紙交給他。“明天你就離開,依著這張行程,我要開始走訪鄉間。”

  他能禦風而行,領地所及都可當日來回,但其他事務上的準備,需要齊麟先出發至當地安排。

  齊麟雖然老是因嘴快闖禍,但對和陌生人打交道很有一套,大剌剌的個性不管到任何民風封閉的村莊,都可輕易取得村民的信任。他就看中齊麟這項優點,才會收他當隨從,讓他在外安排事務,加上齊麟也是閑不住的人,儘管大半的時間都在外頭奔走,他也忙得很開心。

  “是。”齊麟恭敬接過,開始研究。

  “這次,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的身分。”此話一出,立見齊麟瞪大了眼。

  “但您以前不是都微服出巡嗎?”風王關心百姓,卻不愛受人擁戴,每次都是低調地深入民間,結果這次卻要他大張旗鼓地宣揚?

  “此一時,彼一時。”

  因爲討厭繁文褥節,所以他總是掩飾身分,以便行動。然而,以往的方便,卻成了阻礙。若百姓不識得他,他要如何去糾正他們錯誤的觀念?有誰會信服他?更遑論是從他們口中探知有關解語的事了。

  所以這幾天他一直隱忍著,等齊麟回來,否則他早就飛到當初那個村落去一探究竟,哪還等得到現在?

  見齊麟仍呆愣著,風豫樂開口。“如果你覺得剛回來太累,直說無妨,我可以派別人去。”

  “當然不是。”齊麟拼命搖頭。“只是小的駑鈍,不懂王的用意。”

  風豫樂勾唇揚笑,帶著淡嘲。“我只是想讓百姓們看看,所謂的風王,不過是個吃五穀雜糧的平凡人,不然我怕其他人有樣學樣,下次送了一堆活祭品給我。”

  “就是啊,要是再多來一個像她這麽嗆的,哪里吃得消?”齊麟嘖聲道,難以苟同。“真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麽?家人都不會阻止嗎?”

  他也想問。風豫樂挑眉。找出她隱於那雙燦瞳下的秘密,是他巡訪的另一個主要目的。

  “時間晚了,你先去休息吧,三天後,我會去跟你會合。”第一站,就是她的村莊,讓他萬分期待。

  “是。”齊麟一拱手,退出書房。

  風豫樂起身,走到窗邊擡頭望天,高挂的月牙仿佛對他開心揚笑。要到何時,才能見到她這樣的笑容呢?目光轉柔,他就這麽看著月牙怔站著。

  不知過了多久,細微的腳步將他的心神拉回。他斂回視線,看到她小心翼翼地端著蓮子湯走進,他微笑,走回書案前坐下。

  “王,蓮子湯。”把託盤往他面前一放,解語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不見討厭的齊麟,她有些高興。

  “我不愛吃甜的,你幫我喝吧!”把碗拿到她面前,風豫樂笑道。

  “你剛剛才叫我去端的!”解語不悅抗議。要她啊?剛剛爲了找崔大娘,她走得都快熱死了。

  “不去端,崔大娘會嘮叨,但我不愛喝,總不能要我倒了它。”風豫樂早想好說辭,把調羹遞給她。“拜託,就當時幫我忙吧!”

  被那雙深邃的笑眸一望,她還拒絕得了嗎?解語只好接過調羹,攪動碗裏的東西,立刻有一股清香撲鼻而來。

  好香,什麽味道?她張大眼,鼻子用力吸著,辨別那股香味來源。

  “桂花銀耳蓮子湯,崔大娘老愛燉這個。”知道她沒吃過這種東西,風豫樂解釋。“她做的桂花釀,又濃又香,連幻王都讚不絕口。”

  原來是桂花啊,她不知道桂花還可以煮成湯……解語舀起一匙,看著調羹裏半透明膠狀的東西閃動光澤,她猶豫了下,輕啜一口,濃稠甜蜜的味道立刻在嘴邊泛開。

  好甜、好好吃哦!驚訝子這樣的口感,解語忍不住,又舀了一口,蓮子的鬆軟,銀耳的綿密,還有桂花的清香,讓她停不下手。

  看著她難掩興奮的麗容,風豫樂只覺他的心情也跟著愉悅起來。他自嘲勾笑,笑自己的愚傻,卻一點也不想將視線從她臉上挪開。他就是想看她這樣的表情,想讓她的眸裏只有快樂及感動。

  吃到一半,解語停下了手,在身上不知找著什麽。

  “怎麽了?”風豫樂問。

  只見她拿出錦囊,從裏頭倒了些東西在掌心。

  “喏,這給你。”她把手遞到他眼前,上頭放的是陳皮。

  風豫樂沒伸出手,反而注視著她,半晌,才開口低道:“爲什麽想要給我這個?”

  解語被問住。哪有爲什麽?她只是想到他把甜湯給了她,自己沒東西吃,覺得不好意思,沒多想,就把隨身珍藏的陳皮分一些給他。

  “因爲……這對身體很好,也不會很甜,你應該不會討厭……”她試著解釋,突然有點窘惱。“你到底吃不吃啊?”難得她想和他分享,還問那麽多,煩死了!

  看到她微慍赧紅的小臉,風豫樂低低笑了。“吃,當然吃。”她主動對他好,還顧慮到他不愛吃甜食——雖然這只是他用來讓她喝甜湯的藉口,讓他好感動。“我很喜歡,謝謝。”他拈起陳皮,放進口中。

  他的指尖劃過手掌,酥麻的感覺直竄入心,解語連忙收手,握緊了拳,卻抑不住心頭的輕顫,頓時手足無措了起來。

  “喜歡就好……”這陌生的感覺讓她好心慌,她只能低下頭,繼續吃著蓮子湯,含糊咕噥著。

  他可以把這解讀爲,她對他也有一些些的好感嗎?風豫樂噙笑望著她,眼中滿是寵溺。看來,將她擁入懷中呵護,應該不再是那麽遙不可及的事了。


第六章
  用過晚膳,解語回到書房。

  這兩天,她忙得很充實。他交代的工作做完了,就去幫幫春花和?咧鄏o們,唯獨沒幫到的,是小純。

  一方面是爐竈的火讓她沒辦法踏進廚房,一方面是她心裏有愧,總是避著小純。就連睡覺時,她都小心保持距離,就怕不小心碰到,又看見什麽不想看的事。

  小純察覺她的疏遠,問了一次被她推說沒事後,就沒再問下去。小純還是像平常一樣,對她很好,對她的陰陽怪氣也沒有絲毫責怪,只私下請娟兒她們幫忙試探她是否在生她的氣。

  這樣的體諒,讓她心頭積壓的沈鬱更深。小純怎麽會以爲她生她的氣?她那麽好,什麽都沒做錯啊!

  歎了口氣,解語用力搖頭,決定不要再想。就這樣吧,最好小純受不了她的冷淡,決定和她絕交,反正之前沒有任何朋友她還不是活得很好?

  發現手上還捧著陳皮,解語先抽了張紙放著。剛剛小純給了她一堆陳皮,想到他也喜歡吃,她就直接帶過來了。

  她記得她看過一個空的小木盒啊……解語四處翻找,卻一直找不到記憶中的容器。她走到他的座位,看到桌旁有抽屜,沒想到這樣有什麽不好,直接一把拉開。

  一拉開,看到裏面滿滿都是紙,她正要關上,突然覺得不對——那些字好面熟……她反把抽屜拉得更開,抽出上面的幾張紙,看出那是他之前要她抄的東西。

  怕自己看錯,她索性把裏面的紙全拿了出來,赫然發現從她第一次到昨天抄寫的東西,全都在裏頭。

  解語呆住,看著那些紙發愣。他不是有需要才叫她抄的嗎?爲什麽反而收在這兒?

  此時門上傳來輕敲,她一慌,一股腦把紙全塞回抽屜裏。“誰?”

  “是我。”門推開,娟兒探進頭來.“王還沒回來啊?”

  “嗯.”解語急忙一整心思,不讓慌亂顯現臉上。

  “今天的是桂花酸梅湯。”娟兒笑道,端著瓷碗走進,放到桌上。“崔大娘說王還主動要她多想幾品用桂花釀做的甜湯,高興的呢,每天都絞盡腦汁。”

  他不是不愛喝甜湯?每天都把甜湯推給她,爲什麽還要特地交代崔大娘?解語不解擰眉,突然竄過腦海的念頭,讓她驚訝得檀口微啓!難道,他是爲了她?

  從第一次喝的蓮子湯,她就愛上桂花的甜香,每晚喝到的桂花甜湯,都讓她有種人生樂事莫過於此的感覺,沒想到,這是他特地交代的……

  “我先走嘍!”娟兒轉身離開。

  “娟兒!”解語喊住她。“王以前喝甜湯嗎?”

  ?咧鈰惜U腳步。“喝啊,這是王的習慣,崔大娘老念說王是螞蟻轉世的,沒見過這麽愛甜食的男人,結果她還不是都順著王的意,每天熬給他喝?”

  解語愣站原地,腦中紊亂不已,連娟兒離開了都不自知。

  他不是討厭,而是特地留給她喝的……一思及此,她的心整個絞擰了。還有他要她抄的那些字,他是騙她的吧?他根本不需要這些謄本,他卻每天朗讀文章,要她背下,還要她重復寫著,然後糾正她的錯誤。

  爲何他要花這些心思?這對他沒有任何益處啊!反倒是她,藉此學到了好多字……她一怔,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她不識字嗎?所以用這種方式,教她認字?她的腦海一片空白,只有他溫柔的眸子益發清晰。解語狠狠咬唇,怔怔定到位置坐下,突然間,她……好想哭……

  他總說得輕描淡寫,但其實他的舉動,都是別有深意。他怎麽發現的?她隱藏的事情,他都看在眼裏,還爲她做了這麽多,她卻一點也不曾發覺……

  她好想見他,好想見他!解語雙手緊握,等著他回來,胸臆被期待及不安填滿,只要些微的風吹草動都讓她慌得手腳冰冷,發現不是他時,強烈的失望又排山倒海而來。

  想見他,卻又怕見到他,紛亂的心思不斷煎熬,她不斷朝外張望,卻等不到那抹熟悉的身影。直到燈火因燈油幾近燃盡而晃動了下,她才發覺已比平常晚上太多,都快到她回房歇息的時間了。

  她起身添加燈油,努力想維持泰然自若的表情,卻掩不住眼裏的焦急及擔慮。發生什麽事?他從來沒那麽晚回來……

  或許他只是因爲事忙耽擱,根本沒怎麽樣,是她想太多了而已。她不斷安慰自己,然而懸浮的心完全無法安定下來。

  她該嗎?該用她的能力去看他的情況嗎?心念甫動,她臉一白,立即否定。不!她絕不再預知了!但……要是他遇到什麽危險,需要人救呢?堅決的意念,馬上又被擊碎,她將臉埋入掌中,痛苦地閉上了眼。

  怎麽辦?她該怎麽做……

  突然,門被猛地撞開,解語擡頭,看到他俊逸的面容,心情瞬間鬆懈下來,不禁紅了眼眶。她別過頭去,咬唇強忍,怕被他看出異狀。

  她討厭這樣挂著一個人的心情!

  “我要回去了。”氣惱他讓她白擔心那麽多,她起身就想走。

  驀地,一股溫暖朝她逼近,她還來不及會意發生什麽事,她已被他擁進懷中,緊得幾乎無法呼吸。

  他的力量好大,讓她推不開,她從不知道溫文儒雅的他也有這麽霸道狂肆的時候。“你、你做什麽……”解語慌了手腳,本能地掙扎,卻反被他擁得更緊。

  風豫樂將額抵在她的肩窩,沈痛低喃。“別說話,求你……”

  解語好慌,不知如何是好,卻發現他竟在發抖。她怔住,推著他臂膀的力量放鬆下來,任他擁著。他的胸膛緊緊貼著她,激烈的心跳伴隨炙熱的溫度,將她的心跳融合得幾乎和他一樣快。怎麽了?發生什麽事……

  感覺懷中的她是那麽不盈一握,風豫樂閉眼,只想將她用力地揉進身體裏,用盡所有能力去保護她,不再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村民的話讓他震驚得幾乎站不住!她的防備,她的自我保護,全都其來有自,要不是親耳聽到,他怎麽也猜不到她竟經歷過那些!

  同樣是上天給予的能力,他被當成神祇祀奉,她和她的母親反被村民當成惡源,遭到非人的對待,她這纖細的身子怎麽熬得過來?!

  風豫樂痛苦閉眼,雙臂收的更緊,因強忍的怒氣和及不舍而微微顫抖。

  都過去了,現在她好端端地在他的懷裏,她不用再經歷那些了。他深深汲取她的馨香,不斷告訴自己,直至激動的情緒平穩了,才鬆開了手。

  頓失他的溫暖,解語有些反應不過來,直至對上他幽邃的眸光,方才的場景湧回腦海,她立刻嫣紅了臉,退了數步。

  “你、你幹麽……”原想義正詞嚴地譴責他,一出口,卻是羞怯得無法成句。

  那酡紅的嬌羞神態讓他看得癡了,風豫樂伸出手,再次將她擁入懷裏,感覺她的軟馥。“再讓我抱一會兒……”他捨不得放開她……

  要是之前,她絕對會拳打腳踢把他推開,但在她發現他爲了她默默做了這麽多事之後,如今的她完全無法動作。解語心裏掙扎半晌,最後閉上了眼,放肆自己感受在他懷中被保護的感覺。

  如果他夠壞,就會趁此機會吻她了,甚至可以更進一步。風豫樂抑下心猿意馬,無聲地輕歎口氣。滿腔的顧慮讓他下不了手。

  她對他什麽想法?會這麽溫馴讓他抱著,是被他的舉動嚇傻了,還是有一點點喜歡上他?他由衷希望是後者,但理智告訴他,前者的可能性相當高。

  想寵她、想愛她,卻又怕這只是他的一廂情願。要是她覺得他是在趁人之危怎麽辦?怕引起她的反感,所以不敢輕易跨過那條界線,這樣擁著她已經太過,他不想自己在她眼中,成了個隨意染指奴婢的主子。

  風豫樂強迫自己鬆手,懷中強烈的空虛讓他扼腕不已。他深吸口氣,抑下所有的不甘,對她揚唇一笑。“謝謝。”

  解誥先是一愣,等到會意過來他在謝什麽時,臉又不爭氣地紅了。要罵也不是,說不客氣也不是,她只能咬唇,懊惱地瞅著自己的鞋尖。

  “到底發生什麽事啊?”他的晚歸和他的舉動,都讓她擔心。

  “……沒事,我只是累了。”風豫樂避重就輕。

  他不能說出他知道她的事,這是屬於她的隱私,說與不說的決定權在於她,而且,他希望能由她親口對他說出,他一直期盼她對他敞開心懷這一日的來臨。

  累了是這種樣子嗎?不滿他的說法,解語火大,但憶起他剛剛擁著她的手在發抖,心被揪扯著,怒氣反而化爲柔情。她無聲輕歎口氣,端起酸梅湯遞給他。“喏,喝了就不累了。”

  風豫樂接過,喝得涓滴不剩,才突然想到,在她面前,他是不愛甜食的。

  “呃,好甜。”他故意咋舌,一臉嫌惡。該死的,她的好意讓他太感動,都忘了假裝這回事了。

  猜測獲得了證實,解語硬板著臉,卻管不住爬上眼梢的笑意。雖然她今天沒喝甜湯,心裏仍滿足甜蜜。怕甜還會喝得精光嗎?演技真差!

  “你派的工作我寫完了。”她把寫好的紙遞給他。

  風豫樂接過,檢查有沒有錯字。“我看不太清楚,這什麽字?”他指著其中一個字問道。

  爲什麽之前她都沒發現?他不是看不懂,而是藉此確認她是否真的學會了,記全了。“以孝事君,則忠,以敬事長,則順。那是‘敬’字。”解語抑壓著激動,緩聲回答。

  “寫得很好。”見都沒錯字,風豫樂誇讚道。

  “你要我寫的這些東西,都拿哪兒去了?爲什麽要這麽多?”望著他,她屏息等著他的回答。

  “都拿去分給百姓,讓他們讀書認字,人手一份,數量當然要多。”風豫樂答得面不改色。這些事他有做,只不過送去的是一本本的書。

  解語抿唇,須臾,忍俊不禁地微微漾起了笑。虧他說得出口,要是用她寫的來當教材,學得好才怪!之前怎會他說什麽她就信什麽啊?笨死了,被他騙得團團轉。

  “我要回去休息了。”她走了幾步,頓了下,又回過頭來。“桌上那些陳皮給你的,聽人說對身體很好。你……別累壞自己。”這短短幾句已經超乎她所能給予的範圍,她臉一紅,轉身快步走出書房。

  望著她離去的方向,風豫樂帶著淺笑,沈溺在她的關懷之中。良久,才斂回視線,憶起今日在村莊的事,心情立刻變得沈凝。

  她還要自我承擔多久?他欣喜子她逐日敞開心懷的變化,但不夠,這還不夠,再多一些懈防好嗎?給他機會,讓他能進駐她的內心,與她分擔,平撫她的傷口,讓她知道,有人會守著她,呵護著她,她的能力,是一種驕傲,而不是罪愆。

  看著那些陳皮,懷中還殘留著她香軟的觸感,風豫樂握緊了手,連同她的一切,一起深藏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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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房裏燈火搖曳,在牆上拉出長長的身影。

  解語悄悄看向風豫樂,本想偷看一眼就好,結果,一不留意,心就失落在他俊傲的魅力中,她就這麽怔怔望著出神,忘了收回視線。

  這幾天,他還是忙,有時早回,有時晚歸,卻沒再像上次那樣緊緊抱著她。其實,她還滿喜歡被他擁在懷中的感覺,像是彷徨無依的心,有了依靠。意識到自己想偏了,解語臉微紅,連忙捉回心神,專注在練宇上。

  她最近很認真,他不在時,她會自己找書來讀,不認得的字和詞就記下,等他回來時問。她不曉得,他是否知道她已察覺他發現她不識字的事,面對她的問題,他沒多問,只是詳細地回答,帶著淺笑的表情讓人讀不出思緒。她也不想問那麽多,她只想學,盡己所能地學越多越好,別辜負他對她的用心。

  昨天,她在書上看到非分之想這個詞,才知道,原來這四個字是這麽寫的。她開始覺得,她有點這種傾向了。

  晚上和他獨處的時間,是她最期待的快樂時光,即使沒說什麽話,光看他寫字的臉,她就覺得心很暖。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牽絆著她的心思,白天獨處時想著他,看到某個被他指正過的錯字也想著他,他晚回來,心更是緊緊挂在他的身上。

  這種感覺,讓她沈迷,卻又想要抗拒。因爲太在乎他,怕他遭遇到什麽災厄,她必須很努力,才能抑住想爲他預知的衝動。

  她不曉得,若他知道她的能力,會有什麽反應。和那些村民一樣叫她妖女?還是……她不敢想,也不願去想,反正不會讓他知道的,多想無益。

  而且對他而言,她也只不過是名婢女罷了,他對人一向都是很好,如果換成了小純或?咧鄎搹b書房,他也是會對她們那麽好的。

  想再多,又能如何?兩年後,她就會離開了,非分之想,就只是非分之想。

  “你在寫什麽?”輕揚的溫醇笑聲把她的心思拉回。

  解語定睛一看,才發現自己在不知不覺中,竟反復寫著非分之想這四個字。

  天!

  “我……我照著書抄的!”她趕緊把紙揉掉,湮滅證據,臉燙得幾要冒出煙來。

  難得發現她對他有非分之想,他怎麽可能輕易放過?

  “書上哪里有這個詞?”風豫樂壞心眼地笑道,俯身朝她接近。早知道小書僮也想要他,他就不強迫自己當君子了,每晚見她待在身旁,忍著不對她動手,是種多慘絕人寰的折磨!

  “有、有!”不敢承認心思,解語只能睜眼說瞎話,打死不看他。

  “有?”他卻挑起她的下頷,不讓她逃避。“在哪里?”他帶著邪魅的笑,眼眸凝睇著她,抑壓已久的火焰在此刻完全釋放。

  被他熱切的視線緊鎖,解語無法思考,腦海中唯一的念頭,是他離她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近得她只感受得到他的氣息。她的心跳得又急又快,指尖因期待接下來的發展而緊張發冷。

  “小語!”

  就在他唇瓣即將貼上她的前一刻,興奮叫喚伴隨敲門聲破壞了一切。

  “王還沒回來吧?”

  可惡!風豫樂停住動作。要不是小純對她的幫助太多,他很可能會氣到把她送到其他界王那裏去。差一點,就差那麽一點點!

  “下次記得提醒我問你是什麽樣的非分之想。”風豫樂在她耳畔低笑,手背輕輕撫過她的臉,深深望了她一眼,才坐回原位,朝外揚聲道:“進來吧。”

  雖然兩人的距離拉開,但他的觸撫,卻燙著她的肌膚,解語按著他撫過的地方,不明白體內喧騰的陌生渴望是什麽。

  “王。”聽見他的聲音,一臉尷尬的小純推門進來,躬身行禮。“對不起,我不曉得您今天這麽早回來。”

  “沒關係,你找小語嗎?”風豫樂揚起笑容,努力不讓咬牙切齒的猙獰顯露出來。難得早歸,居然成了破壞一切的敗筆。

  “是的。”小純害羞笑道,朝解語招手。“來一下,快!”

  聽到自己的名字,解語連忙捉回散亂的心神,走到小純身邊,麗容仍無法控制地發燙。“什麽事?”

  “我不曉得王也在,丟臉死了!”小純壓低聲音嚷,漲紅了驗.

  “沒關係。”此起她的非分之想,這根本不算什麽。一思及此,她的臉又紅了起來,趕緊轉移話題。“你找我什麽事?”

  “玫瑰松子糖,給你。”小純笑嘻嘻地拉過她的手,塞了個紙包給她。“娟兒剛拿來的,很難得吃到呢!”

  小純竟這麽挂著她,一拿到稀奇的東西,就急急忙忙拿來和她分享……解語心一緊,謝謝兩字就要脫口而出,眼前卻突然被炙熱的火焰遮蔽,她大駭,慌忙掙脫了小純的手,那片大火隨即消失。

  火……仿佛又回到十三年前母親被綁在火堆上的那一幕,解語因爲過度恐懼而愣站原地,無法動彈。哪里失火?什麽時候會發生?小純的狀況呢?她沒看到她啊!

  “王,奴婢告退。”小純的聲音傳進耳裏。

  不!她不能走!“小純……”解語回神急喊,小純卻已跑出書房。

  怎麽辦?她該怎麽辦?小純不會離開風王府,這場火定是發生在這裏。若大火發現得太遲,有多少人會跟著喪命?一思及此,解語整個臉慘無血色,全身的血液瞬間變得冰冷。

  “小純都走了,你還不過來?”她背對著他,沒看到她表情的風豫樂笑道,見她沒有反應,覺得有異,走到她的身邊。看到她的臉色白得嚇人,他表情一變驚道:“怎麽了?”

  她卻像沒聽見似的,呆若木雞地看著前方,向來靈動的眼眸失了光彩。風豫樂心一悸,握住她的肩頭疾聲喝道:“小語!你冷靜一點!”

  被他的聲音拉回,解語望進他的眼裏,那難得嚴厲的表情,鎮定了她驚慌失措的心神。你可以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這裏是風王府,不走你之前待的村莊,沒有人會傷害你。她能信吧?能相信他吧!她不想再有人因爲她的隱瞞而受傷了!

  “不要吵我……”她撥開他的握持,閉眼凝神,專注想著小純。

  風豫樂還想追問,倏地心念一動!她在使用她的能力!這個發現讓他又驚又喜,然而她剛剛的表情,顯示了事態嚴重。她看到了什麽?他滿腔焦急,卻不敢打擾她,只能靜候一旁。

  快呀……太久沒使用能力,解語無法專注,眼前畫面一直都模糊不清。上天求你!我再也不會背棄你賜予的能力了,讓我看到,求求你!她不停的默禱,急得都快哭出來了。

  刹那間,猛烈的火勢像近在眼前,解語瑟縮了下,全身發起顫來,她用力咬唇,忍著恐懼,在火焰中穿梭,努力辨別那裏的狀況——

  她看到小純趴俯在地,不停嗆咳,那是柴房,現在!

  “快!柴房,快!”沒時間解釋,她用力捉住風豫樂急喊。

  已有準備的風豫樂一聽到地點,直接攬過她的腰際,帶著她淩窗躍出,疾風般地朝柴房飛去。

  一落地,濃煙不斷竄出的景象,讓解語全身冰涼。無暇細想,她掙脫他的環臂,沖上前去,用力把柴房的門拉開。

  “小心!”突來的力量自旁將她撲倒。

  解語只覺一股猛烈的熱氣從上頭轟然竄過,她甚至聞得到發梢被燒焦的味道。霎時間,過往和現實在眼前交疊,她分不清,只看到熾烈的火舌,將一切吞噬。

  那是娘,娘快被燒死了!

  “不!不要!我要救她——”她掙扎著,想要衝進柴房。

  “小語!”風豫樂急喊,見她已陷入半瘋狂狀態,只好將她壓制在地,隨即屏氣凝神,周遭的氣息開始流動,刮起了狂風,豆大的雨點刷地落下,滂沱的雨勢降臨整個大地。

  雨……不!雷會劈中娘!解語驚駭地瞠大了眼,奮力扭動,只想將背上的壓制掙開。“放開我,讓我救她,放開我!”

  他這樣根本沒辦法救人!風豫樂當機立斷,揪住她的背心往後一擲,恰好的力道讓她毫髮無傷地落在數丈之外,同時喚來一陣強風吹進柴房,在大火中開出一條路後,飛身竄進。

  解語摔得頭暈目眩,她勉力爬起,踉蹌往柴房奔去,倏地,她停下腳步——她看到風豫樂抱著小純走出柴房,她怔立著,任由雨絲在她身上不斷落下。

  “她沒事。”風豫樂柔和安撫的嗓音,傳進她的耳裏。

  沒事……解語緩步向前,看到一臉汙黑的小純咳著,她伸出手,輕觸著她的肌膚,幾已凍結的血液,又才緩緩流動起來。小純還活著,還活著……

  “別……咳……別哭……”小純伸出手,碰著她的臉。

  她沒哭,那是雨,從娘死後她就沒哭過了……直到淚水落下衣襟,解語才發現,不知何時雨已經停了,火也已經熄滅,不斷落下的,是她的淚。

  拘禁了十三年的情緒在刹那間崩潰,將她全然淹沒。

  “啊——”解語倏地跪坐在地,抱頭放聲痛哭,哭得全身顫抖,無法自已。

  她淒厲的哭喊幾將他的心扯裂,風豫樂現在唯一想做的,是將她緊緊擁入懷中。聽到有腳步聲由遠而近,他回頭望去,正好看到一名長工沖進院子。

  長工被燒毀的柴房嚇傻了,他聞到焦味前來一探究竟,沒料到竟會看到這景象。

  風豫樂上前將小純交到他手上。“帶她去找崔大娘,讓崔大娘請大夫來爲她診治。”長工愣愣接過,依然反應不過來。風豫樂擰眉,沈聲低喝:“還不快去!”

  “……哦、是!”長工這才回過神來,急忙奔出院子。

  風豫樂走回解語身邊,她仍將臉埋在膝上,哭得聲音都啞了,對周遭的事置若罔聞。他單膝點地,心疼地拉下她的手,輕輕將她攬靠胸膛。

  “沒事了,你救了她,沒事了……”他不停在她耳畔低喃,將她抱起,轉身離開。


第七章
  把她帶回到他的房中,風豫樂抽了條大棉巾,將她緊緊包裹,爲她擦拭被雨淋濕的發及衣裳。

  她毫不停歇的啜泣聲,狠狠抽著他的心。他自後將她緊擁入懷,靠坐榻上。

  解語完全不曉得周遭發生什麽事,她只是不斷地哭著,哭得聲嘶力竭。

  恍惚間,有種低吟的曲調傳來,很輕很淡,沈浸在哀傷中的解語沒留意,那歌聲卻一直不間斷地吟唱著,等她察覺到時,傷痕累累的心,在不知不覺間,已被那帶著磁性的溫暖歌聲,完全包覆。

  那是他在她耳邊低唱……心被從無底的深淵中拉回,她終於感受得到四周的情形。他擁著她,用他的臂膀及溫暖築起一道防護的牆,他的十指與她的相扣,像怕她會走失般地緊握她的手,暖和她指尖的冰冷,縈繞耳旁的吟唱,鎮恒著她的心。

  將臉埋進他的懷中,解語哭得更凶。她分不清自己爲什麽而哭,只覺滿腔的情緒幾要將她衝破,他對她的好,對她的無語溫柔,已讓她無法負載。

  以爲她憶起剛剛的事,風豫樂收緊手臂,輕拍她的背安慰道:“沒事了,別擔心。”

  那聲慰語,將她內心裏最後一絲的防備完全擊毀,她無力再背負,她的秘密、她的積壓,在這一刻,只想傾其所有向他訴說。

  “……我娘……是被火燒死的……”一開口,強烈的哽咽就讓她幾乎無法開口,解語啜泣,不停拭淚,仍執意說下去。“他們說她是妖女,帶來災害。但根本不是!那時雨一直下,到處都淹水了,所以最後才會山洪暴發,那跟我娘一點關係也沒有,她只是看到了,好心通知他們,卻被他們燒死了……”

  風豫樂沒有打斷她,只是一邊握住她的手,一邊輕撫著她的發絲,給予支援。在那次探訪中他已知道,那一年,爲了討伐前幻王的父親失了職責,氣候倏變,才會造成這樣的結果。

  求救無門的百姓喪失理智,不敢怪罪敬若神明的守護者,反而把所有的怨氣,發泄到提出警告的人身上。傻啊,那是解救他們的人,卻反被當成了兇手。

  “我不懂,爲什麽要讓我們看得到未來,卻只看得到災厄!”解語激動地握緊了拳。“他們都說我們出口沒好話、烏鴉嘴,只要提醒他們,就說我們在下咒!以爲我想嗎?我也想看得到吉事啊!上天卻只給我們察覺災難的能力!”

  “那是因爲上天希望你做的是雪中送炭,而非錦上添花。”風豫樂輕輕抹去她頰上的淚水。“是他們目光短淺,沒發現你的能力有多重要。若不是你,小純不會得救。”

  “但……但我卻……救不了我娘……”解語蒙面崩潰大哭。“她被綁得好高,我救下了她,救下了她啊!”

  “她知道的,她沒怪過你……”風豫樂將她攬靠懷中,不斷低喃。“不是你不救她,你那時太小了,太小了,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娘不怪她嗎?她做得很好嗎?解語咬唇,哭得泣不成聲。“我很……怕火……”

  風豫樂心疼地抱緊她。其實,她怕的不是火,而是被困在火場裏的痛苦回憶。年幼的她救不了母親,強烈的自責讓她對火極端畏懼。

  “但你卻敢爲了非親非故的小純沖進火場,就像你那時一樣,不是你害怕不肯救你娘,而是你太小,力不從心。”她的奮不顧身,不僅救了小純,同時也解放了

  “嗯……”解語點頭,當年的無能爲力得到了救贖,積壓心頭的痛苦,隨著滑落的淚,一起釋放。

  “相信我,我不會再讓天災人禍造成任何人的不幸。”風豫樂給予承諾。

  “那爲什麽……那時會有蝗害?”她不是想質疑他,而是她想問,爲什麽?他們那種鄉下地方讓他覺得不需重視嗎?

  “那時外族入侵,我忙著抵禦,等發現時已經太晚。”雖然短短兩天就已將蝗害撲滅,但傷害已經造成。他勾起她的下頷,望進她的眼裏。“你能幫我嗎?別再讓這樣的事發生?”

  他不是想利用她,光憑他自己一人,雖然累了點,他依然做得到。會這樣要求她,是希望她能正視自己的能力,那不是一種罪衍,她該更傲然的展露,而非被過去那些扭曲的印象所捆綁。

  “我……”深墜那片深幽的眸光裏,她的心好混亂。“在我很小的時候……我爹就離開我們了,因爲他覺得我們母女倆……很恐怖。”她不知道,自己爲何會想到這件事,也不知道,這件事爲何就這麽脫口而出。

  她的心思,風豫樂卻看得透徹,她怕他也會和其他人一樣,對她預知的能力感到恐懼。他揚起淡笑,深深地凝視著她。

  “我只看得到解語的你,讓人捨不得放開的你。”雙手將她的臉溫柔捧起,他吻上了她。

  解語不由自主地閉起了眼,感覺唇瓣被他輕輕吮吻著,他吻得很輕很柔,卻是掠奪了她所有的理智,她腦袋一片空白,全身血液全都因他而沸騰。

  今晚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她的情緒太脆弱,沒有足夠的心神去思考,他不想趁人之危……風豫樂不斷提醒自己,卻無法從她的甜美中抽離。

  指腹輕輕劃過她的腮際,指下細膩的觸撫,讓他的思想開始脫繮,腦海中,他的手指已順著鎖骨而下,解開她的衣扣,吻上她的雪膚……停!發現自己的手已揪住包裹她的棉巾掙扎著該不該扯開,風豫樂一驚,趕緊離開她的唇,完全不敢再想。

  解語怔怔地看著他的唇,下意識地輕觸自己的,不敢相信只是兩唇相貼,竟然會有那麽強烈的觸動,像是什麽思緒都被抽離,只有兩顆心的跳動是如此明顯。

  “別這樣看我,”風豫樂呻吟一聲,將她攬靠肩頭。“我的定力沒你想象中那麽夠。”

  什麽定力?解語雖然聽不懂他的話,但從他的語氣和臉上的表情,加上剛剛的吻,都讓她的臉紅得像熟透的桃子。不敢回頭看他,她越過他的肩頭往上看著,才發現,這房中的擺設好陌生。這是他的房間嗎?

  風豫樂深吸好幾口氣,直到有足夠的意志力面對她時,才放開手。“我先送你回房更衣,然後一起去看小純的狀況。”他起身,抽了件披風披在她肩上。

  “嗯。”憶起小純,她心裏立刻盈滿擔慮,拉下身上的棉巾要交給他時,才看到他直至現在全身都還濕淋淋的。“你先換衣服吧!”他居然還只記挂著要她回房換衣服!

  “我不要緊,走吧!”只要她不會著涼,他才不在乎自己。

  “你換好再走。”解語很堅持,還有點生氣。突然間,她有點恍然大悟,之前他爲何會無緣無故生氣了——他氣她不照顧自己,像現在她氣他一樣。

  這個發現,像在心裏打翻了蜜,又甜又羞。她趕緊背過身去,怕被他看到赧紅的神情。

  “你在這兒我怎麽換?”知道她是爲了他好,風豫樂只好接受,還不忘調侃道。“在這兒等,先別出去,知道嗎。”他將她朝外一推,隨即用最快的速度更衣。

  站在外室,解語不斷用手按壓著臉,希望能把那片滾燙降溫,然而想起方才他吻她的情景,全身血液轟然上湧,麗容反而更加紅豔。

  他爲什麽吻她?爲什麽吻她?這個疑問不停地在腦海中盤旋,解語用力搖頭,仍甩不開,只好藉由參觀房裏的擺設來轉移心思。

  高雅的字畫,珍貴的古玩,用來隔擋內室的屏風,還有內室裏那張榻——之前那個婢女是怎麽爬上去的?爲什麽他揪走了她,卻反而吻了她呢?會不會有一天,爬上榻的人換成是她了?

  “走吧!”自後響起的聲音,嚇了她好大一跳。

  解語按撫心口,做賊心虛地以爲腦海裏的想法都被他看透了。非分之想……這四個字又大剌剌地浮現腦海。

  風豫樂走到門邊,見她還愣站那兒,不禁笑道:“還不來?你不擔心小純?”

  “擔心、當然擔心!”所有的思緒都抛到九霄雲外,解語捉緊披風,趕緊奔出。

  風豫樂微笑,將門關上,快步追向她,拉住她的手。“我有更快的方式。”

  不等她問,他打橫將她抱起,飛上空中。

  “啊……”解語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抱緊他的頸子。

  “別怕,我不會讓你摔下去的。”他在她耳畔輕笑道,平穩地禦風而行。

  那溫熱的吐息引起一陣酥麻,解語羞惱咬唇,卻一點也不想推開他,她反而緊靠著他,閉起眼,感受他的環抱,和他給予的安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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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語不知道,自己竟有那麽多的眼淚可流。

  一到崔大娘臨時爲小純安置的病房裏,看到小純躺在病榻上,還沒有開口,眼淚就不受控制地掉了下來。

  風豫樂知道她積壓的情緒需要釋放,沒有阻止她,只把崔大娘和其他人帶出房外,一方面瞭解小純的狀況,一方面大略說明剛剛的情形,留給她們獨處的時間。

  “我要是……再小心一點就……就不會發生了……還有刀傷……都是我……”解語趴俯榻邊,語無倫次地哭著。

  “別……”小純才一開口,就被她用手捂住。

  “你嗆傷,別說話……”看到小純手腳因輕微燙傷包裹著白布,解語淚又止不住地流。

  小純苦於無法言語,只好不停地用輕撫她的頭頂來安慰她。好不容易,看到風豫樂和崔大娘推門進來,她趕緊用手勢比著解語。

  “小語呀,沒事的,你別擔心,大夫說很快就會好的。”崔大娘會意,趕緊上前將解語扶起,拍著她的背脊,溫柔笑道。“大娘知道你和小純感情好,但你這樣小純也會擔心,沒法子好好養病啊!”

  “嗯……”解語點頭,卻因爲哭得太凶,抽噎停不下來,她沒有辦法想象自己竟也有這種哭到難以控制的時候。

  風豫樂站在一旁,仰頭上望,努力下去看她哭得眼腫鼻紅的小臉,因爲只要瞄上一眼,他就禁不住想爲她拭淚的舉動,偏這裏還有別人在。

  “時間晚了,都歇息吧,有事明天再說。”他朝崔大娘說道。

  “小語你回房吧,今晚小純睡這兒,我會顧著她。”崔大娘說道,見解語正要開口,她搶先一步阻下她的話。“我不會准你留在這兒的,你回房去,好好睡一覺。”

  “可是……”解語還要再說。

  “有什麽好可是的?”崔大娘一聲大吼,馬上截斷。“你在她旁邊哭哭啼啼的,小純能好好休息嗎?”

  風豫樂聞言微笑,慶倖用不著他開口,已有人會伸張正義。

  “大娘,我先走了。”他打聲招呼,走出房外。

  “王,您早點睡……”崔大娘應道,又回過頭罵她。“你還想怎麽樣?其他人也都乖乖去睡了,你就放心吧,不會有事的!還是你信不過我?覺得我會虐待小純是吧……”

  就連走到轉角,那中氣十足的吼聲都還聽得一清二楚,風豫樂無聲輕笑,停下腳步,倚著廊柱,向上看著夜空。

  沒多久,房門開了,一臉沮喪的解語走出房間。

  才走了兩步,見他好整以暇地站在那兒,解語驚訝得張大了眼。他剛不是就走了嗎?

  “我披風還在你那兒呢,跟你回房去拿。”風豫樂笑道,朝她一揚下頷,緩步前進。

  解語才想到剛剛回房換了衣服,披風留在房裏沒帶出來。

  有那麽急著要披風嗎?還是……又是他用來對她好的藉口?覰了他背影一眼,她忍俊不禁地揚起了唇,跟在他身後往房間走去。

  有一種曖昧不明的氣氛圍繞在兩人之間,一路上,他們沒有說話,各有所思,視線都在對方身上流連,卻完全沒有對上。沒多久,他送她到了房門口。

  “我可以進去拿嗎?”風豫樂指指她的房內。

  “嗯。”解語讓他進房,隨即尋找那件披風。

  跟進房裏,風豫樂百感交集。她大概不曉得閨房是不能隨便讓男人進來的吧?像剛剛帶她回來換衣服時,她甚至沒想到要他到外面等,直接拿了衣服就躲到屏風後頭換,害他得眼觀鼻、鼻觀心,完全不敢亂想,卻還是因她脫衣服的憲章聲,忍不住閃過了幾個綺旎的畫面。

  他會記得提醒她男女有別,尤其是夜晚,千萬別和男人單獨共處一室,但——絕對不是現在。

  “還你。”把披風遞給他,解語心裏悶悶的,很不希望他就這麽離開,卻又不知道要說什麽。

  風豫樂接過披風,突然笑道。“你還擔心小純嗎?”

  “當然。”解語癟嘴,點點頭。要不是崔大娘不答應,她只想整晚守在小純身邊看顧著。

  “那你何不幫她看看之後的狀況?”風豫樂在榻沿坐下,拍拍身旁的位置,示意她過來。

  解語猶豫了會兒,才走過去坐下。“我怕……會看到什麽不好的狀況……”她不安地絞扭手指。

  “提早知道,我才能請來大夫隨時在楊邊顧著小純,不是嗎?”他用笑語鼓勵她。“如果沒你這能力,我們只能在一旁擔心受怕。”

  是啊,她爲什麽不用,卻只在這裏白擔心?解語這才發現自己的愚笨,連忙寧定心神,閉上眼,須臾,她睜開眼。

  “我看不到任何景象!”這樣表示小純最近都會平順無事。“太好了!”她興奮地握住他的手,水眸中滿是靈燦愉悅的光。

  “太好了。”風豫樂低道,目光無法自她臉上挪移。他見到她真誠的笑靨了,而且還是因她所痛惡的能力所生的笑靨。

  感受到他炙熱的視線,解語才發覺自己竟主動去抓他的手,她臉一紅,想把手縮回,卻反被他牢牢握住。

  “這樣呢?看得到關於我的事嗎?”他挪動掌指,和她十指交握。

  “不用這樣也可以看到的……”她尷尬地咕噥道。哪有人握得這麽緊的……

  “哦?那還有什麽方式?”那柔軟的觸感讓他完全不想放開,風豫樂沒鬆手,還微微用力把她拉得更近。

  察覺他的舉動,解語抿唇忍笑,卻沒掙扎,就這麽靠著他,當作沒發現。“當我想知道對方的狀況,就會用冥想的方式,越專心,看到的事越仔細,如果我刻意封閉心思,就會看不到任何狀況。但若是有人碰到我,手或腳什麽的,只要那人最近有難,不管我願不願意,我都會看得到。”

  “那我比較喜歡這方式。”風豫樂乾脆把另一隻手環過她的腰際,把她的雙手完全覆於他的雙掌之中。“有看到任何事嗎?”

  “沒有。”她搖搖頭,空無一物的景象讓她安心。回過神來,發現他已完全自後將她環住,她的心,難以抑制地跳得好快。“你……你剛剛唱的是什麽歌?”慌亂問,這是她唯一想得到的話題。

  不是真想去測什麽吉凶,而是想藉此確認她是否真的釋懷。得到滿意的答復,風豫樂揚笑,在她耳畔輕哼一小段。

  “這是我爹小時候教我唱的,歌詞是古語,她說讓心去飛,飛過千山萬水,別被無謂的事拘綁。”

  是她嗎?一直被無謂的事拘綁?解語閉眼,恨與原諒之間,仍在心頭揪扯。爲什麽他的爹娘也是被人殺害,他卻能活得如此瀟灑?

  “……你不恨幻王?”解語躇躊了會兒,才低聲開口問。

  “爲何要恨?他教了我許多,感激他都來不及了。”風豫樂玩弄她的手,著迷地看著在他的對比下,她是如此纖細柔軟。“很多事,我們都只是無能爲力的旁觀者,再怎麽仇恨痛苦,都無法改變,也毫無幫助,不去重蹈覆轍,才是我們應該做的。”

  她知道,他在回答,同時也在開導她。解語感覺眼眶發熱,她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她今天已經哭夠多了,把過去十三年的眼淚都流光,她不要再哭了。

  “讓我解你的語,有我在,我會保護你,不讓你再受到任何傷害。”然而,他輕輕的幾句話,立刻讓她的淚水決堤。“所有的事,都有我和你一起分擔。”

  有人會守著她,她不再是獨自一人……她任由淚水汩汩地流下,唇畔卻噙著幸福的笑。

  “能再……唱給我聽嗎?那首歌……”她吸了吸鼻子,央求道。

  風豫樂微微一笑,他沒回答,而是直接緩緩地開口吟唱。

  柔和的旋律像股春風,將她的心溫柔環繞,解語閉起了眼,在他的撫慰下,過去的傷痛,逐漸淡去。

  別怨他們,記住,別放棄你的能力,幫助世人,這是我們的宿命。

  別恨他們,小語,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被仇恨掩蓋而深埋子心的記憶,變得清晰。娘從沒要她恨過人,也從沒怪過她

  她的意識飛到很遠很遠的小時候,娘教著她怎麽專注去使用能力,和她開心地笑著。一直以來,被痛苦自責拘禁的心,一層層地掙脫了,只剩下純然的自己,重生的自己。

  聽著她的呼吸逐漸變得低緩規律,風豫樂低頭,看到她閉眼沈睡,他淺淺勾笑,深情的眸中滿是憐惜。她累壞了,面對強悍的心魔,需要多大的勇氣和力量?

  而,她做到了,釋放了自己。他收緊雙臂,感受她的體溫,回憶她今天親口對他說的一切,都讓他激動不已。

  怕吵到她的安眠,他徐緩吐息,直到狂肆喧騰的情緒平穩下來後,才托著她的身子,輕柔地讓她躺下,拉來被褥,爲她覆上。

  從明天起,他能常常看到她開心的笑臉嗎?

  凝視著她安詳的睡容,風豫樂手背輕拂過她的臉,溫柔一笑,爲她吹熄了燈,悄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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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晚的失火,變成風王府裏無人不曉的大事。

  不是被燒毀的柴房造成多大的損失,也不是失手把燈火翻倒引發大火的小純被追究什麽責任,更不是喚來大雨把火撲熄的風豫樂——這能力大家早就見怪不怪,而是當小純說出她是因解語及早發現而得救時,造成了話題。

  消息一傳開,飯廳裏大夥兒都不吃飯了,全圍著解語那桌直問——

  “你怎麽知道有火災?連住最近的我趕過去時,火都已經滅了。”第一個趕到的長工百思不得其解。

  “就……就看見了……”解語囁嚅,不知要從何說起。

  “你住的地方離柴房那麽遠,怎麽看得到?”娟兒馬上提出疑問。

  “我……有時……看得到……一些東西……”解語越說越小聲。

  “什麽東西?”崔大娘也加入了,在場衆人不約而同想到同一種東西,你瞧我、我瞧你的,頓時安靜下來。不會是那個……鬼吧?

  “不是你們想的那個!”知道他們想歪,解語著急解釋。

  怎麽他們和昨天小純聽到時的反應一樣啊?這幾天,她一直猶豫該不該說,被人發現是一回事,要自己煙三口說出有預知能力,又是另一回事。在風豫樂的鼓勵下,她鼓起勇氣,昨天告訴了小純。

  原本也是想到那方面的小純一聽到正確答案,張大嘴,愣了好久好久,就在她以爲她嚇壞小純正要起身離開時,小純卻突然發出驚嚷,抓住她的手直嚷好厲害,那股子興奮勁,害她忍不住擔心小純好不容易稍稍復原的嗓子又會受傷。

  “不然是什麽?”崔大娘急了,拍桌子催促。

  憶起小純臉崇拜的表情,解語深吸口氣,一古腦急速開口:“……我可以看得到一些還沒發生的事。”

  瞬間,四周一片靜默,良久,才有人開口。

  “鐵板神算?”

  “仙姑?”

  解語愣了下。她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樣叫她。“我不是用算的,只是看得到而已,但要有壞事才看得到,如果平安順遂就看不到了。”

  “那不成了烏鴉嘴了嗎?”和她起過衝突的人首先大笑。“有什麽用啊?”

  解語還來不及說話,春花已搶先開口,狠狠瞪那人一眼。“誰說沒用啊!不然你平常算什麽命?不就是爲了預先知道會發生什麽事嗎?”說完,她抓住解語的袖子。“我信你,快,幫我看,最近有沒有什麽事?”

  解語閉眼凝神,而後松了口氣,搖了搖頭。

  “她哪敢說有?”洗衣房的阿鳳嗤哼。“要是沒說准了,臉不就丟大了嗎?”

  “小語,幫她看!”娟兒氣不過,指著阿鳳喊道。“最好看出一堆壞事,看她還敢不敢說不信!”

  解語趕緊扯下娟兒的手,怕她倆吵起來。“她不信的話就算了。”

  她難以想象,自己竟忍得下氣,要是以往,她鐵定是第一個沖上去叫囂的那個人。解語微微勾起了唇,笑中帶著甜蜜。都是他,老在她耳邊說些要她寬容的話,他的溫柔和他的甜湯,害她的舉止也變得柔和甜了。

  “別吵!”陡然一聲大吼,讓整個飯廳安靜下來。崔大娘來到她面前,看了衆人一眼。“我來試,誰都沒話說了吧?小語,幫我看。”

  感激崔大娘爲她解圍,解語閉眼,沒多久,臉色變得凝重。

  “大娘,最近若要拿什麽高的東西,讓別人幫你拿,別爬高。”她張開眼,叮嚀道。

  “啊?那我得小心點了。”崔大娘拍著胸脯驚道。“嚴重嗎?”

  “當心點,儘量避掉,應該可以減輕傷害。”解語安慰她。

  “我呢?”娟兒急問。

  “你沒事。”看了之後,解語微笑道。

  “也幫我看一下吧!”其他人見了,紛紛擠上前來。

  “排隊、排隊啊!”崔大娘被擠得出不去,放聲大吼。

  幾個對她仍有成見的人退至一旁,不屑地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解語沒看到她們的表情,就算看到,也沒空和她們生氣,因爲她忙著爲其他人看著他們的未來。空白一片,就爲對方感到開心;看到有事發生,就提醒對方留心,隨著一個又一個,她的心,愈漸踏實。

  幫助世人,這是我們的宿命。娘說的話,如今,她開始懂了。


第八章
  解語提著裙擺,气喘吁吁地跑進書房,見風豫樂已坐在桌前,輕吐下舌,趕緊快步跑到桌旁。

  “對不起,我來晚了。”她開口道歉,胸膛仍因氣息紊亂而急速起伏。

  看到她這模樣,風豫樂又氣又心疼。

  最近,她比他這個風王還忙。

  先是崔大娘踩著凳子不小心摔下,扭了腳;後來又是某個馬夫駕車外出時,輪子裂了,卻因早有準備,直接將備用的輪子換上,回來後立刻開心地大肆喧嚷;她所做的預言接二連三地實現,簡直成了人們眼中的活菩薩。

  現在不只府裏的人有疑惑就纏著她問,甚至連城裏的人也得到了消息,排在後門等著見她一面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幾乎都快繞整個風王府一圈了。

  “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職責了?”他故意板起臉。

  解語瞥了他一眼,懊惱嘟嘴。“是你要我多用這能力幫助大家的啊!”只是被耽擱一點時間而已,也值得那麽生氣?

  “我是說過。”風豫樂歎了口氣,驀地伸手一拉,將她拉坐大腿上。“但至少留點時間給我吧?我待在府裏的時間已經夠少了,結果回來還是看不到你。”他邊在她頸際摩挲,邊用低啞的嗓音呢喃道。

  本想將他推開,但看到他那充滿魅力又可憐兮兮的模樣,就說什麽也推不下去,解語彎唇,輕靠他肩上,須臾,緩緩開口;“今天我好高興,阿鳳跑來謝謝我,她本來一直很討厭我的。”

  “你幫了她什麽?”風豫樂拂開她的發絲,唇瓣在她的耳際流連。

  “她前天……來問我關……關於家裏的事……”他這樣她根本沒辦法思考……解語羞紅了臉,用手去擋他的臉。“別這樣……”結果卻反被他攫住了手指,一根一根細膩的品嘗著。

  “這是你遲到的懲罰。”他邪佞一笑,不讓她縮回。“還有呢?聽說一堆人都受過你的幫助,嗯?”

  “就……就……”原本環在她腰間的手,開始遊移,她不安地扭動著,企圖避開因他而起的焚燒。“有話用說的,別動手動腳……”義正詞嚴的斥喝,一出口卻成了醉人的呢喃。

  “好,我不動手。”風豫樂真的放了手,卻俯首吻上她紅豔的唇。

  原本只想淺嘗即止,但她的甜美,讓他無法停下,他霸道地吞噬她的氣息,沈迷於她所有的反應,嬌羞的、本能的、模仿的,都被他全數掠奪,將她一起焚燒。

  感覺他的唇瓣順著鎖骨往下蜿蜒,解語不想阻止,她閉上眼,專心迷醉在他的吻中,她想和他一起沈淪,想在他的帶領下體驗那些不曾感受的經歷。

  是誰先動手的,沒人曉得,發亂了,衣襟敞開了,雪膚玉脂在若有似無的遮掩下更加撩人,他們急切地探索,觸撫著、吮吻著,在對方身上烙下自己的痕迹,耳邊儘是彼此粗重的呼吸,卻都是魅惑的天籟。

  “叩!叩!一兩聲,驚醒了風豫樂。

  又是哪個程咬金?!風豫樂大怒,低頭看到她正眨著情欲氤氳的眼,不解地看著他,體內迅速竄過一股強大的熱流,他真的想不顧一切,就這麽要了她!

  “王,您在嗎?”崔大娘的聲音傳來。

  這下子,解語也聽到了。

  槽了!她手忙腳亂拉著衣服,羞得連耳根子都紅了。

  “噓……”風豫樂一笑,在她耳畔輕輕安撫,隨即抱著她悄無聲息地飛上梁柱坐著,安穩地環住她。

  才一坐定,就看到崔大娘端著甜湯,推門探進頭來。

  “怪了,我去端甜湯前明明還在這兒的啊……”崔大娘叨念著,從他們底下走過。

  還好沒被發現……解語籲了口氣,發覺環在胸口的手又開始不安分地妄動,她回頭嗔睨了他一眼,卻反被他輕啄了一吻。

  怕被聽到,解語不敢大力掙扎,直至開門聲傳來,才敢發難——

  “你就不怕崔大娘聽見!”

  “所以嘍,小聲點,當心她又回來。”他笑道,視線在她衣衫不整的嬌軀掠過,眸色轉深,想要她的強烈欲望讓他發疼。

  意識到他的目光,解語低頭,發現早被解開的衣物什麽都遮蔽不了,雙頰一片緋紅,正要拉整衣襟,卻被他阻下。

  “我來。”他在她耳畔用低醇的聲音輕道,一一將她的衣帶解開,而後又重新系上。

  他的動作輕柔徐緩,雖然沒碰觸到她,卻帶著一種折磨人的魅力,解語看著衣帶在他修長的指節中纏繞,連帶勾起方才他的手在她身上所造成的影響,她覺得口幹舌燥,全身酥麻得幾乎沒有力量。

  “我服侍得好嗎?”

  溫醇的笑語撞進耳裏,解語心一悸,全身發熱,她好想就這麽一直倚在他懷裏,不想離開。

  “你才是主子,幹麽服侍人?”想諷刺回去,卻忍不住揚起了笑,變成了打情罵俏。“還不下去?”她用時往後頂他,怕崔大娘一直找不到他,會翻遍整個風王府。

  “再待一會兒。”難得有這種不用擔心被人打擾的暫居之所,他才不想那麽快放開。風豫樂環住她的腰,兩人緊密相貼。“這些日子快樂嗎?”

  快樂嗎?解語將這兩字反復思忖,而後淡淡地揚起了笑。

  她沒厲害到能消災解厄,她只是說出所見,讓他們有所防範,能夠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當他們一臉慶倖及感激地來找她時,心裏的感動,是難以言喻的。

  那時,被村民綁到風王廟,她以爲被推入地獄,已到了她生命的終點,沒想到,她卻來到另一片天地,重又獲得新生。

  有他在,是最讓她感到快樂安穩的泉源。

  “嗯。”她低應一聲,往後倚靠著他。

  “你光幫別人看,有沒有看過自己的?”風豫樂撫弄著她的指節。

  “我看不到自己的事。”這是老天爺的故意安排吧,不讓她藉此避開苦難。

  “那……”他頓了下,而後輕笑道:“你也看不到自己什麽時候嫁人嘍?”

  解語一怔,心被絞擰,這什麽意思?他希望她趕快嫁人,離開風王府嗎?“看不到,我要下去了。”她咬唇倔強道,不管現在位於數丈高的橫梁,難過的她只想掙脫他的懷抱。

  這小傻瓜,還不懂他的心思嗎?風豫樂低歎口氣,收緊手臂,讓她無法掙開。

  “那你什麽時候嫁我?”他用最溫柔的語調,在她耳畔低喃。“別只顧著幫別人,連外頭的百姓都幫,卻忘了有最需要你的我,在這裏苦苦等著。”

  嫁他?他要她嫁他?解語驚訝地回頭看他,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你……”這是非分之想啊,她連想都不敢想的!

  他是高高在上的風王,而她只是個小婢女,她一直不敢去想他對她的想法,更不敢去求什麽名分,只想待在他身邊就好,結果,他卻說要娶她……

  “對,嫁我,沒有別人。”風豫樂笑著在她唇畔輕印一吻。“好讓我能名正言順地爲所欲爲,管他崔大娘還是小純來,要躲的人是她們,不是我。”他受夠好事被打斷的感覺了,椎心刺骨啊!

  他不是對每個人都那麽好的嗎?是只有她嗎?他只在乎她嗎?在乎到想要娶她爲妻……解語感動得熱淚盈眶,她忍著,不讓眼淚掉下。

  “但我……脾氣不好,我不懂規矩……我還……不識字……”

  “但我脾氣好,我不在乎規矩,我會教你識字,更何況,你還會解語,這是任何人都比不上的。”風豫樂扳著她的手指,一項一項給她自信。“給我一些時間,等我把昴族的事情搞定,我就把你娶進門,願意嗎?”

  望著他深邃的黑眸,抑不住的淚,滑下臉龐,解語咬唇,埋首他的肩窩。

  “嫁不嫁啊?”明知她的心意,風豫樂還故意逗她。就算是喜極而泣,他也不想見到她的淚水,那會讓他……莫名地心疼。

  他說嫁就嫁啊?解語一惱,將淚水抹在他的袍上,而後驕傲揚首。“讓我考慮。”

  “爲什麽?”從容的風豫樂有點著急了。剛剛不是還笑得很高興的嗎?

  “讓我看看你是不是真搞得定昴族,才要決定。”解語正要凝神閉眼看是否會有什麽事發生,卻被他勾過下頷吻住,不讓她想。

  吻得她意亂情迷,風豫樂還在她嫣紅的頰上輕咬一口才罷休。“我說過,我不要你看我的事。”

  “爲什麽?”解語抗議。

  “你鼓勵我幫助別人,卻不讓我幫你,我會擔心啊!”

  不管她再怎麽和他肌膚相觸,她都看不見,因爲只要他一碰她,她的腦袋就一片渾沌無法思考,她只能主動去預知,偏他又一再提醒,要她別去看關於他的事。

  “我答應你,我會小心,別把你的能力浪費在我身上。”風豫樂輕撫她的發絲。

  雖然她只是把所見的景象告訴人們,但當看到無力挽回的事,她的心情還是會受到影響,人們避開的苦難,其實都轉換爲壓力,荷在她的身上。

  她已經夠累了,他只想成爲她的避風港,而非再造成她的負擔。

  “我不管你了,讓我下去!”解語真的生氣了,用力推著他的胸膛。她不懂,她看得到的是災難,又不是心思,對他只有益無害啊,有什麽好不讓她看的!

  怕她摔下,風豫樂只好攬著她的腰,回到地面。

  “吃甜湯吧!”他端起甜湯,舀了一匙遞到她唇邊。

  “不、吃!”她別開臉。當她三歲小兒哄啊?哼!

  風豫樂也不生氣,只是噙著淡笑,倚坐桌沿。

  “接下來,我要忙昴族的事,回來的時間都會很晚,可能沒辦法再像這樣每天晚上都見到你。”他低語,垂下頭,輕輕攪拌碗裏的甜湯。

  雖然他還帶著笑,但那語裏的落寞,卻讓人聽了心爲之一緊。解語心一軟,內疚地走到他身旁,接過甜湯,默默喝著。他百忙中撥空陪她,她卻還鬧脾氣……

  風豫樂微笑,輕撫她的發絲。“幫助別人時,也要記得照顧自己,知道嗎?”

  “嗯。”她點頭,舀了一匙遞到他唇邊。“你自己也要小心。”

  風豫樂張口喝下,揚起溫柔的笑。“會的。”他低頭深深地吻住她。

  桂花的香甜,在兩人之間縈繞,如同彼此的心,甜得化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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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輕暖的日陽自禦書房的窗櫺透進,落在坐于窗邊的風豫樂臉上,原就卓爾出衆的五宮,更加顯得神采奕奕。

  “昴族族長虞良的要求,你覺得如何?”他睇向上位的南宮旭,徵詢他的意見。

  南宮旭看著挂軸上的軍事地圖,凝眉尋思,須臾,他開口:“這是你的領地,你有什麽想法?”

  “難得人家族長主動說要來風王府作客,要是就這麽拒絕,我想,談了兩年多的和議計劃,應該也會跟著胎死腹中。”風豫樂雙手一攤,眼中閃過精明的光。“只不過作個客而已嘛,那些人我家裏還裝得下,正好可以藉此讓虞良看看歸順幻國後會有多麽地豐衣足食,對於宣揚國威也有相當幫助。”

  輕佻的笑語中,其實暗藏著深思熟慮後的剖析。南宮旭莞爾,卻又忍不住爲他擔心。來者是客,他們不可能重兵鎮守以待,但他伯虞良會藉此機會侵入風王領地,要是如此,豫樂和風王府將首當其衝。

  明白他的顧慮,風豫樂哈哈大笑。“攻下風王府,卻引來其他三名界王和幻王的聯合攻擊?放心吧,虞良沒那麽笨。何況,他攻得下嗎?。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區區一支昴族,他根本不放在眼裏。會任由他們在邊疆倡狂多年,是因爲戰爭對百姓的傷害太大,若出兵弭平,一定會對百姓的生活造成影響。

  所以對於昴族的攻掠,他向來採取防守的方式,用一定的兵力守住邊界,不主動進攻,也不乘勝追擊。他只想用和談的方式,不損傷一兵一卒,讓事件和平落幕,這才是對百姓最有幫助的方法。

  “誰知道你會不會馬失前蹄?”南宮旭挑眉,故意打擊他。“何況,虞良這個提議怕別有居心,不得不防。”

  “我只讓他帶十六名騎兵進城,在他們進城後,我會在邊疆加強防守,並將哨點的範圍擴大,直至虞良離開才會撤哨。”風豫樂走到地圖前,依著說明,逐一點下位置。“任他再怎麽居心叵測,也無計可施。”最後,他轉頭看向南宮旭,回以挑眉一笑。“這樣您放心了嗎,幻王?”

  “既然你都安排好了,還問我?”南宮旭嗤哼,言外之意已代表默允。

  “雖是我的領地,但還是歸你管呀,要是哪天你突然不爽,把勾結外敵這頂帽子扣在我頭上就糟了。”邊收地圖,風豫樂戲謔道。

  “勾結虞良那種外敵,也不怕降了格調?”南宮旭低笑,突然話鋒一轉:“聽說你家的小書僮最近升格成了仙姑?”

  卷著地圖的手僵住,風豫樂回頭瞪他,神情尷尬。“你到底有沒有在管國家大事啊?連這都知道?”

  不理會他的譏誚,南宮旭笑得很不懷好意。“我覺得我身邊很需要這樣的人才,能讓我避凶解厄,考不考慮把她讓給我?”

  風豫樂一時語塞,怒也不是,笑也不是。精通風、火、地、水各項能力的他,什麽時候在乎起預知這種小本領了?分明是在捉弄他!

  “我忠誠的風王,你的回答呢?”偏偏南宮旭還在火上加油,頗以他的窘狀爲樂。“嗯?”

  該死的!風豫樂瞼微微發熱,他深吸口氣,神色一正,沈聲開口;“只有她,我誰都不讓。”執著的眸光,毫不退縮地望進南宮旭的眼裏,他再次緩聲重復;“除非她選擇了別人,否則,我誰都不讓。”

  逼出他的真心話,南宮旭很想拍手叫好,但怕好友翻臉,只能頷首微笑。“不讓就不讓,我只要有拂柳,就再也別無所求。”

  看出他臉上的調侃,風豫樂俊眸微眯,咬牙低道;“這樣要我很好玩嗎?”對另一個男人承認愛意,彆扭死了,那些話他寧可對小語說!

  是很好玩,但南宮旭不敢說。他斂了笑,正經說道:“我是想提醒你,她的能力,可能會引起有心人士的覬覦。”

  風豫樂沈默,而後側首看他。“你懷疑虞良是爲了她而來?”

  “畢竟對一個凡人而言,能夠避災化厄,對野心的實現將有多大幫助?”

  風豫樂低頭,將地圖卷起。想到有人會將她從他身邊奪走,他的心,就像被人狠狠揪擰。他不只是不願失去她,更不希望她爲此受苦。

  他會保護她的,絕不讓她成爲權勢野心下的犧牲品!

  “我會留心的。”風豫樂回頭,臉上的沈重已被笑意掩蓋得下留痕迹。“我該走了,去準備待客事宜。”他拿起地圖,轉身走出書房。

  “豫樂,改天帶她來讓我瞧瞧。”南宮旭在他身後喊道。

  “能蒙幻王召見,是她的榮幸。”笑聲未落,人已淩空離去。

  南宮旭微笑搖頭。從豫樂意氣風發的神情,看得出和那姑娘的感情正穩定進展,他由衷希望,與昴族和議一事,能圓滿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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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昴族來訪一事,讓風王府上下忙成一團。就連隸屬書房的解語也感受到那股忙碌的氣氛,幫忙打掃、整理庭院,忙得不亦樂乎.

  如他之前說的,他這段時間都很忙,儘管如此,她還是會每晚在書房等著,卻已經兩天沒見到他了,想他,所以不得不用忙碌來轉移見不到他的寂寞。

  今天傍晚,就是賓客預計抵達的時候,迎客宴隨即展開,爲此,全府上下無不卯足了勁,將用來設宴的廳堂佈置得美輪美奐。

  好忙好忙哦!解語端著果子,快步朝宴會廳走去,經過轉角,突然有股力道攫住她的腰際一帶,將她拉進一旁的角落。

  解語直覺就要掙扎,卻聞到熟悉的氣息,緊繃的身子放緩下來,就這麽靠在他身上。她好懷念他的味道和體溫……

  “我兩天沒見你了。”風豫樂額抵在她的肩上,啞聲喃道。

  解語嘟唇嗔道:“誰叫你那麽忙?”

  “等我,再給我幾天的時間。”察覺她的不悅,風豫樂輕笑,勾過她的身子,在她唇上印下一吻,又一吻,再一吻,對她的思念讓他停不下來。

  解語羞怯地抵著他,卻因懷中抱著果盤,無法掙扎,讓他接連得逞。“會被人看見……”

  風豫樂邪魅一笑,反而將她的襟口拉低,在她胸上烙上一枚殷紅。“這兒沒人看得到。”他故意扭曲她的話。

  她之前怎麽會以爲他是正人君子啊?解語好氣又好笑,從果盤拿了顆棗子塞到他口中。“吃果子吧你!”

  風豫樂揚笑,吃著棗子,將她的襟口攏齊。“待會兒我就要到城口去迎接昴族族長,接下來幾天,會沒有時間陪你,你要有心理準備。”

  心裏一陣委屈,解語咬唇,點了點頭。聽大家說,讓昴族住進府裏,其實有很多的顧慮及危險,她很想爲他預知結果如何,他卻還是不肯答應。

  “答應我,避開昴族的人,尤其是族長虞良,好嗎?”他不希望讓任何人有機可乘。

  “爲什麽?”解語不解地擡頭看他。她只是個小婢女,甚至用不著到宴會廳服侍,怎麽可能會和昴族有關聯?他又何必來特意交待這事?

  “因爲我不想讓太多人知道你的美。”風豫樂輕笑把話題轉移。她好不容易才從過往解脫,他不想讓她知道,她的能力可能會引起另一種紛爭。

  滿腔疑問頓時消散,解語嗔睨他一眼,唇畔卻忍不住漾起甜笑。

  “我該走了。”風豫樂不舍地看著她,輕輕撫過她的臉,強迫自己轉身離開。

  望著他離去的背影,解語的心中滿是空虛。她好希望昴族的事能儘快解決,讓他儘快回到之前的生活。

  華燈初上,宴會廳裏,充斥著喧嘩大笑,原本高雅的佈置如今髒亂一片,看得在外頭觀望的崔大娘搖頭連連。

  這群昴族怎會這麽沒教養?不管吃什麽都用手抓,連喝酒都是直接拿起酒瓶就灌,吃得身上汁水淋漓,還把吃剩的骨頭和果核往地上吐,一片狼藉,要不是顧慮到他們是客人,她早就沖出去罵人了。

  在旁服侍的婢女都敢怒不敢言,看向依然和族長談笑風生的風豫樂,不禁佩服他高超的忍耐度。

  “百聞不如一見,幻國的生活還真是快活啊!”滿臉落腮胡的虞良狂笑,酒沫菜渣都噴了出來。“酒池肉林的,哪像我們,一年都難得吃上幾回肉。”

  酒池肉林?風豫樂挑起一眉,忍著想一拳把他打飛的欲望,維持平穩的笑容。

  “爲了盡地主之誼,當然是竭盡所能來接待貴客,平常幻國的人民只有逢年過節才吃得這麽豐盛。”這虞良!整個席間不斷冷嘲熱諷,說幻國以勢壓人,說幻國奢靡無度,結果他和他的部下倒是吃喝得比任何人都多!

  “我說風王啊,你的能力也不比幻王差啊,何苦屈居在他之下呢?”虞良瞟他一眼,那雙小眼睛配上龐大魁梧的身軀,真是說不出的惹人厭。

  聞言風豫樂眸色轉深,依然噙著淡笑,俊魅的面容讓人看不出喜怒。“您沒見過幻王,會有此疑慮也是在所難免的,只要昴族歸順幻國,自會感受到幻王的能力及恩澤。”

  “嘖嘖嘖,你這麽忠心,真是看不出來十三年前你老子還是被幻王逼死的呢!

  虞良搖頭,卻暗中觀察他的反應。

  怎麽?過去老在他身邊進讒言分化得不到效果,以爲登門挑接離間就會有所不同嗎?“都過去了,上一代的事能做什麽改變呢?如何把握現在才是最要緊的吧!”輕描淡寫的回應,阻斷他的奢望。

  “要改變,也是可以的。”虞良卻不死心,看了四周服侍的仆婢一眼,賊笑道:“你要不要先把這些人撤下,咱們好好談談?”

  “無妨,您有話儘管說。”懶得陪他玩這些爛把戲,風豫樂立刻回答。

  虞良嘿嘿笑。“既然這樣,我就直說了。我們族裏有個傳說,若能得到預言者,就能取得天下。”說到這裏,他頓了下,看向風豫樂。“我一直以爲這都是無稽之談,沒想到,預言者真的出現了。”

  風豫樂眼眸微眯,進出危險的光芒。他果真是爲瞭解語而來!

  “既是無稽之談,虞族長還去相信,這不是庸人自擾嗎?”他低笑,不動聲色地舉起酒杯啜飲,一併將胸口狂湧的憤怒抑壓而下。只要想到虞良居然妄想擁有她,他就有種想將他碎屍萬段的欲望!

  “咱們是什麽交情,你還想瞞我?”虞良瞪大眼,重重噴氣。“風王府來了個會預測未來的女人,這不是預言者是什麽?”

  “只不過是碰巧說中一些災厄罷了,算得上什麽預言者呢?”風豫樂眸中的神色愈漸沈凝。

  “他媽的!你一直不肯承認,是想把她留下來獨享嗎?”逼不出答案,虞良開始惱火。“是不是,叫她出來見個面就知道啦!”

  底下隨從見了,紛紛停止談笑,氣勢洶洶地盯住風豫樂。在場仆婢嚇傻了,全退到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吐。

  這樣的陣仗風豫樂壓根兒沒放在眼裏,他定定地看向虞良,對底下虎視眈眈的壯漢們全都視若無睹。

  “雖然待您是客,但不代表虞族長可以在風王府爲所欲爲。”溫和的嗓音不曾微揚,裏頭的無形氣勢,卻成功地震懾住在場衆人。

  虞良一驚,冷汗冒上額頭。呿!他比他高大威猛多了,怕這斯文的小子做什麽?他腰杆一挺,反而更加理直氣壯。

  “是你不夠開誠佈公!既然當我是客,幹麽什麽都不說……哦!”他突然語音一頓,然後詭異的看著他笑。“難怪,我就說嘛,哪有人那麽甘心爲殺父仇人賣命,原來是挖到了寶,被你等到時機了!”

  怒氣幾已衝破臨界點,風豫樂沈下臉,臉上的笑容已不復見。“虞族長,邀請您來是爲了議和,您卻一直顧左右而言它,對此避而不談。”

  完全沒把他的話聽進耳裏,以爲看透他的心思,虞良越說越興奮。“別想自己獨吞呐!這麽吧,咱們來合作如何?讓她也幫我預言一下,取得幻國後咱們平分!”

  見他越說越不像話,風豫樂一怒,召來強風將他高高卷起,虞良嚇得放聲大叫,臉都白了,其他部屬愣在當場,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直到教訓夠了,風豫樂才將他放下,凝視著他冷聲道:“這是最後一次,我不想再聽到任何挑撥分化的言論。”

  雖然毫髮無傷,虞良雙腳仍不停發顫,想到在部下面前臉全都丟盡,惱羞成怒,管他身處敵境,全都豁出去了,放聲嘶吼:“把那女人給我,否則和議免談!”

  “不可能。”風豫樂用溫和的語調,堅定地粉碎他的奢望。“你可以提出其他的條件,但絕不包括人。”

  “若她不是預言者,你怎麽可能霸著不放手?我給你一天時間考慮,不給,就別想昴族會歸順幻國!走!”虞良手一揮,氣衝衝地帶著部下走出宴會廳。

  一待他離去,風豫樂怒氣整個爆發,握拳重重擊上桌面,震得杯盤都移了位。

  他不怕虞良的威脅,虞良的野心已昭然若揭,不管再怎麽和談,要他歸順已是不可能的事。他氣的是,他一直要她顯露能力,卻沒想到會有這樣的後果,反讓她陷入危險之中!

  “王……”崔大娘遲疑的聲音將他喚回。

  看到崔大娘一臉驚慌地站在那兒,風豫樂深吸口氣,強迫自己放緩眉目。沒遇過這種狀況的他們,定是嚇壞了。

  “我有派人暗中守著客房,別擔心,不會有事的。”他溫聲安撫。“把這裏整理一下,這兩天,辛苦大家了。”

  “王您自己也小心。”崔大娘關心低道,隨即打起精神,雙手一拍。“聽到沒?大夥兒快整理整理,別讓那野人族笑咱們風王府沒規矩!”

  “是!”衆人應道,開始迅速收拾。

  風豫樂給了他們勉勵的笑,走出宴會廳。

  一到長廊,笑容隨即褪去,他仰首望天,臉上儘是沈鬱兩難的神情。

  他現在想做的,是將解語留在身邊,用全副心力守護她,但理智清楚地告訴他,他該做的,是監視虞良的一舉一動,不讓他有任何傷害風王府及百姓的機會。

  風豫樂長歎口氣,忍住所有私心,禦風而行,往昴族居住的客房而去。

第九章
  解語才一進房,立刻讓春花及娟兒拉了過去。

  “你到哪兒去了?這麽晚才回來,害我們擔心死了!”娟兒急得跳腳,拼命罵。

  “我、我在書房啊……”解語無辜地睜圓了眼。雖然見下到他,她還是想待在那裏感受他的氣息。怪了,她們從來沒管過她去哪兒,怎會突然這麽問?難道……被她們發現她和他的事了?一思及此,解語立刻做賊心虛地紅了臉。

  “什麽時候了還去書房?偷懶一下王不會怪你的!”春花直翻白眼。

  “就是啊!”娟兒在旁邊附和。“總比你被那個野人撞見好啊!”

  解語頭昏腦脹,卻還是完全聽不懂她們在說什麽。她一氣之下,放聲大罵:“你們在說什麽啦!有話好好說行不行!”

  好久沒見她發威,春花和娟兒嚇了一跳,全都住口。

  一旁的小純見了,趕緊解釋:“她們是因爲在宴會廳聽到昴族族長的話,擔心你,才會急成這樣,你別生氣。”

  憶起下午風豫樂對她說的話,解語擰眉。爲何大家都要她小心昴族?昴族和她有何關聯?“那個人說了什麽?”

  “他說只要得到預言者,就能得到天下,一直跟王吵著要見你。”娟兒搶先開口。“王不答應,他就大吵大鬧,說不給人他就不答應和議,在宴會上當場鬧得不歡而散,嚇死人了。”

  得到天下?她?怎麽可能!解語第一個反應是直覺想笑,卻有個模糊的念頭在腦海一閃而過,她一怔,要凝神捕捉,結果什麽也抓不到。

  她剛剛想到什麽?爲什麽她隱隱有種很不安的感覺?他沒答應對方,不是嗎?她在怕什麽?解語安撫自己,然而心頭的忐忑卻不斷擴大。

  “那人還說王是爲了背叛幻王做準備,想自己取得天下,才不肯把你交出來!”春花憤憤不平的啐道。

  仿佛有道雷打在腦門,解語全身一震,方才一直捉不到的念頭,如今化爲驚濤駭浪在耳邊喧囂。

  他留下她,是爲了要她協助他取得天下嗎?難怪他會特地叮嚀她避開昴族,難怪她問原因他卻避重就輕,因爲他怕她會被人奪走——

  原來,這才是他把她留在身邊真正的原因!

  不、不會的!解語咬唇,辯駁的心音立刻響起。他對她那麽好,爲她做了那麽多,不可能會是因爲這個原因的,他甚至不讓她爲他預知……

  或許是他覺得時機未到,怕被她預知到他的決定呢?

  這個瞬間竄過的想法,讓她的臉色變得雪白。不然,他爲何一直下肯讓她看他的未來?他怕被她看到他起兵反抗的成敗嗎?

  沒有察覺她心裏的震撼,春花和娟兒還在喋喋不休——

  “如果王要謀反,早就動手了好不好?”

  “但……說真的,如果王要爲老風王報仇的話,我覺得也是無可厚非。”

  “……可不是?其實王的本事那麽強,如果他真有心想取得天下,我們也都很支援他的。”

  “小語,若王真決定這麽做,你要幫他哦!”春花突然抓住她的手,讓解語嚇得後退數步。

  她驚駭地看著她們,仿佛看到了洪水猛獸。幫?爲什麽要幫他?連她們也這麽認爲嗎?就只有她被蒙在鼓裏!

  “你怎麽了?臉色怎麽那麽難看?”娟兒見狀驚喊。

  “你們嚇到她了啦!”小純責駡她們,握住解語的手安慰道;“你別怕,我們人那麽多,昴族帶不走你的,更何況,王也會保護你,不要怕。”

  解語不曉得自己應了什麽,也不曉得她們又說了什麽,等她回過神來,身旁已傳來小純熟睡的呼吸聲,不知何時,她已躺在榻上。

  她望著漆黑的內室,心頭紊亂不已。

  他在利用她嗎?她不想相信!那麽溫柔的笑,不可能是裝出來的!但……她又怎能確定?沒人會對弑親之仇如此淡然的,若這些年是他的隱忍,他當然也做得到對她示好。

  那時發生火災時,他對她坦言的一切並無任何訝異。是否他早已知道此事?

  他鼓勵她爲大家預知,是否在確認她的能力?

  越深刻挖掘,之前不曾發現的疑慮,全都攤在眼前,左右著她想信任他的心。

  難道他之前對她的溫柔,都是假的嗎?都是用來誘她交心的手段?解語痛苦蒙眼,掙扎的心幾被撕裂。她不要!她只想愛他啊!

  讓她看,看他之後會遭遇什麽困難,裏頭是否會有她——心念一動,她的思緒卻僵凝了,她狠狠咬唇。

  她不敢,她伯,她怕真的看見他起兵謀反,被幻王打敗……

  爲什麽心會那麽痛?能不能告訴她那都不是真的?她只想當一個平凡人,什麽都不會的平凡人……

  昨晚宴會的事一傳開,風王府上下一心,以保護解語爲主要職責,甚至排出班表,隨時都有四個人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卻完全沒想到,這樣反而突顯了目標。

  這等陣仗,依她的個性,原該氣得怒聲拒絕的,但她沒有,她只是默默地讓她們跟著,因爲她的心太紛雜,全被猜疑和下安塞滿,已分下出心來煩這些事。

  走在長廊上,突然出現兩名壯漢擋在前方。

  認出那是昴族的人,其他跟班立刻護在解語面前。“你們想做什麽?”兇悍的阿鳳抆腰昂首瞪著他們。

  “走開!”來人根本沒把她們放在眼裏,一掌一個,全都給劈昏丟到一旁。“喂,快!”其中一入朝後一使眼色。

  解語還來不及回頭,就被人從後方抓住雙臂,使勁的程度,讓她幾乎忍不住呻吟出聲。

  “放開我!”她強忍住痛,開始拳打腳踢,弄得那人手忙腳亂。

  “你乖一點!”那人被踢得火大,揚手正要朝她臉上揮下。

  “唉,她是你能打的嗎?”一聲低喝,阻止了他。

  “族長。”那人收手,示意其他同伴拿繩索來。

  雙手被反剪,解語只能彎著身子,她擡頭,看到一個長得像熊一樣的男人朝她走來。

  原來就是他!她用力地瞪住他。把滿腔的憤恨。遷怒到他身上。要不是他的出現,說不定她就會被利用得不知不覺,也好過現在!

  “喲,是個美人胚子,難怪風王不肯放。”虞良雙膝微彎,和她面對面,在她下頷一挑,淫穢笑道。

  解語一怒,張嘴用力朝他手指咬落,立刻痛得他哇哇大叫。直至嘗到血味,她才鬆口,怒聲斥道;“別碰我!”

  “你!”虞良甩著手,指著她直發抖,卻又不敢靠她太近。“把她的嘴捂起來!”

  解語抵死不肯就範,但她一人怎敵數名大漢?兩、三下就被用布蒙住了嘴。

  “再咬啊!”捏著她的臉頰,虞良笑得有恃無恐。“等我把你收了當我的人,看你還能凶到哪里去!”

  解語氣炸,用盡力氣掙扎。怎麽她老是遇到這種狀況?她受夠了!

  “族長,要快,不然怕風王回來。”一旁的人開口提醒。

  “對哦!”虞良憶起,下顎一擡。“走!”

  “放開她。”低沈的嗓音宛如來自地獄的喪鐘,看到風豫樂偉岸欣長的身影站在那兒,所有的人全都嚇傻了。

  “你、你不是出去了嗎?!”虞良嚇白了臉。他派了長相和他相仿的部下帶人到街上鬧事,把他引開後,隨即來擄人,想在最快的時間將人帶離,沒想到,連大門口都還沒出去就被捉個正著!

  風豫樂沈冷著臉,毫不掩飾怒意地盯著抓住她的人。看到被打暈在一旁的婢女們和解語手上被繩索磨傷的痕迹,讓他更加憤怒。

  他早看出那人是假扮的,也猜到這是調虎離山之計,但他不能任由他們在街上傷害百姓,只好用最快的速度,把那幾個人擺平後,即刻趕回府裏。

  他以爲來得及,結果還是害她受傷了。

  “放開她。”他再次冷聲重復。

  知道毫無勝算,虞良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一揮手,命令手下松綁。

  “恭喜你呀!”他咬牙切齒,酸溜溜地說道。“有她在,報仇之日指日可待,下次再見到你,說不定尊稱你一聲幻王了!”

  解語摸著發疼的手,正要奔向他的懷裏,然而那番話,卻頓住她的腳步。

  她還愣在那裏幹什麽?風豫樂擰眉,朝她伸手。“解語,過來。”

  解語猶豫了下,緩緩走過去,卻沒握住他的手。她該信他嗎?他要的是她,還是她的能力?

  看出她的異樣,風豫樂心全挂在她身上,但外敵未退,他沒辦法詢問,只能先把她護在身後。

  “虞族長,我想,如今是您該離開的時候了。”斂下所有心思,風豫樂冷肅地看向虞良。“希望這次的造訪能讓您感到盡興。”

  “你霸著預言之女,我能盡什麽興?!”反正大勢已去,虞良氣不過地大吼大叫。“你最好是上了她,讓她對你死心塌地的,誰也搶不走,否則,你永遠別想安穩!”

  那些低俗的話,讓風豫樂眯起了眸子。

  他面無表情,邁步走到虞良面前,一旁的部屬見狀急忙上前護主,卻被他振袖一揮,全都倒向一旁,半晌爬下起來。虞良嚇傻了,不停後退。

  緊凝著他,風豫樂揚起笑,然而笑意卻未達眼底,反增駭人的森寒,他步步進逼,逼得虞良背抵上廊柱,無路可退。

  “你……你想做、做什麽?”虞良冷汗直冒,不停結巴。“來者是、是客,傷害我……有損你風王的、的威名……”

  “別讓我聽到任何詆毀她的話。”風豫樂壓低嗓音輕道,然後用手背輕輕揮去他衣襟上的灰塵,冷冷一笑。“當然,我怎會讓您在幻國受到傷害?兵馬已備在府外,由我親自送您出境。”

  虞良除了點頭,已說不出話來。倒地的隨從互相攙扶,好不容易才爬起來。

  “請。”風豫樂一揚手,看著他們定出。

  一回頭,看到她仍怔站那兒,臉色蒼白,以爲她被嚇到,他神情放霽,走到她身旁,心疼地撫著她的手腕。“我必須押著他們出境,以防他們又茲生事端,大概要三天才回得來,等我。”

  解語低頭,把手抽回。虞良剛才說的話,不停在她耳邊打轉,而他……沒反駁……她難過的揪緊胸口,想到之前差點把自己給了他,心就痛的無法自已。

  她的沈默讓他擔憂,但想到大批人馬在外頭等著,他無法跟她多說什麽。“我不會再讓你遇到這種事了。”風豫樂將她擁進懷中。“等我回來,很快。”

  解語一直低著頭,直到他走遠了,還是沒有擡起頭來。她的心好痛,她不知道他的體貼溫柔中,摻進了多少虛假……

  遠遠地,聽到崔大娘的嚷聲,她掩下所有的思緒,揚聲應道:“大娘,快來,她們在這兒……”

  待風豫樂趕回風王府,已是四天後的事。

  他一路上押著虞良出了邊境,隨即進宮向南宮旭稟報此事,要離開時,卻接到昴族快馬送來的消息——虞良邀請他至昴族作客,並承諾簽訂和議條款。

  才剛受挫返家,立刻答應和議,怎麽想,怎麽不對勁。他和南宮旭不斷沙盤推演,分析虞良的想法,都覺得他的誠意不足,詐詭居多。但若不赴約,將無法探得對方在耍什麽詭計,和議之日,也就更遙遙無期。

  討論許久,仍無法定論。最後南宮旭將決定權交給他,唯一的要求是,要他遇到任何困難,一定要開口。

  因爲此事,害他在菩提宮中多耽擱了一天。

  他等不及要見到她了!當風豫樂興衝衝地奔進書房,空無一人的情景,在他心頭狠狠澆了一盆冷水。

  平常這時候,她都還待在書房的。風豫樂眉心擰起,又不便沖到下人房找人,只得捺下滿腔的焦急,拉了喚人鈴。

  沒多久,崔大娘來了。“王,您回來了!”一進房,她就欣喜地喊。

  “可以幫我叫小語過來嗎?我有事找她。”風豫樂勉強揚笑,見崔大娘還要再開口,他搶先打斷:“很急,麻煩你了。”

  “好,我馬上去。”崔大娘一聽,趕緊跑了出去。

  風豫樂在書房裏來回踱步,心急如焚,這四天,他的心滿滿都是她的身影。聽到細微的腳步聲,他回頭,正好看到她推門走進。

  “你還好吧?”他立即上前執起她的手腕,看到上頭仍殘留紅痕,心疼捧眉。要是他再留意點,她就不會受這個傷了。

  解語咬唇,被他攫住的手僵直握緊。這四天,她很不好過。她的心一直在煎熬,讓她幾乎無法成眠。

  他挑起她的下頷,她憔悴的神情,擰疼他的心。虞良這件事,嚇壞了她。

  “我們成親好嗎?”讓他能名正言順地守著她,下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原本以爲她會開心展顔,不意卻看到晶瑩的淚水滑下臉龐。風豫樂一怔,伸手爲她抹淚,卻被她揮開。

  “成親?”解語譏誚笑道,淚不停滑落。“好讓我離不開你是嗎?”

  “我是不希望你離開我沒錯。”風豫樂疑惑蹙眉,他不懂爲何她的表情如此哀傷。“發生什麽事?”

  “你爲什麽要娶我?”她用力抹淚,不想在他面前示弱。

  爲什麽?她居然問他爲什麽?連日的心焦挂念卻遭到連番莫名的對待,再怎麽好脾氣的他,也開始火了。

  “因爲我要你,你會不曉得嗎?”他隱忍怒氣。不是一切都好好的嗎?爲何龔然開始跟他鬧起別一扭了?

  “要我?還是我的預知能力?”解語再也忍不住,怒聲大喊。“你怕我被別人奪走,才會這麽急著想要娶我!你要的不是我,而是希望我幫你取得天下!”

  “你居然信那個虞良的話?”風豫樂不敢相信,會從她口中聽到這樣的結論。“我曾要你幫我預知過什麽嗎?在虞良說出這些話之前,我根本沒聽過那個傳說!”

  “因爲你想取得我的信任,所以不讓我預知。你早就清楚我的能力,不需要知道那個傳說,也已經想到該如何利用我!”解語激動握拳。她甚至該感謝那個虞良的出現,否則,她永遠都不會知道!

  “你只看得到災厄,我要怎麽利用你取得天下?你教我啊!”風豫樂分不清該重重吻她,還是該掐死她,她居然把他的感情用“利用”這兩個字來踐踏?

  “在下決定前,你只要讓我預知,看到災厄就選擇另一條路,一直下去,就可以獲得你想要的東西,這道理連我都懂,你會想不透嗎?”她好氣,氣事到如今他還想騙她。“而且,在發生火災前,你早就知道我有這能力,對吧?你卻還故作什麽都不知情!”如果不是爲了取得她的信任,他根本沒有必要這麽做!

  風豫樂啞然,他是探訪過此事沒錯,但在此時說出,定會造成她的誤解。他是爲了撫去她內心的傷痛,根本不是在乎那該死的預知能力!

  他的默認,將她的心撕成了碎片。解語狠狠咬唇,卻抑不住奪眶而出的淚水。

  更何況,你還會解語,這是任何人都比不上的。當初的甜言蜜語,如今卻成了傷人利器。他早透露了,是她太傻,是她沒發現!

  “不要再用你的好來騙我了!你大可直說啊,爲什麽要欺騙我……”淚水模糊視線,她轉身要奔出。

  倏地,她的肩頭被一股力道拉回,身子一旋,被他用雙臂禁錮在胸膛與牆之間。她一驚,想要將他推開,反被他緊緊攫住手腕。

  “在你心裏我是這樣的人?我對你所做的一切,抵不過別人幾句不實的詆毀?”他滿臉冰霜,黑眸裏卻怒焰滔天。

  沒見過他這麽憤怒的模樣,解語被震懾住,完全無法動彈。

  “你可以猶豫,你可以裹足不前,但你不能用懷疑來回應我!”風豫樂逼近她,激狂地在她耳邊咆哮。“我要天下做什麽?我只想看到你笑!”

  他強烈的氣息在耳邊回響,解語閉眼,雙手緊握,無法抑止地顫抖,連指甲刺入了掌肉都不自覺。她好害怕,卻完全無法辨別她伯的是他的狂肆,還是怕自己被撼動的心。

  察覺到她的顫抖,風豫樂痛苦仰首,鬆開了手。他能怎麽辦?要怎麽讓她知道,他要的是她,只是她……

  抑住自己的心,風豫樂後退,拉開和她的距離。

  “昴族提出邀約,我本來還在評占。”他揚笑,卻滿是苦澀。“我會派人回復,前往赴約。”或許,短暫的分開,對彼此的冷靜都有好處。

  那有多危險?虞良並不像他一樣是守信之人啊!解語驚慌擡頭,看到他凝望著她的神情時,心狠狠一震——

  爲什麽被利用的人是她,他的表情,卻像有人用刀刨出他的心一樣難受?鼻際一酸,她的眼淚,差點又掉了下來。

  “我想說,我會平安回來,”他頓了下,才又續道。“但我沒辦法保證。”饒是天地無懼、反應敏捷,這一趟太險,他自己也沒有十足把握。

  解語睜大了水眸,看著他。不要去……梗在喉頭的話,無法說出口,化成了淚,潸然落下。

  風豫樂強迫自己硬下心腸,視而不見,否則他怕會忍不住伸手爲她拭去。

  “別爲我看任何事物,我不需要你爲我做這些事。”他冷聲道,背過身去。“你回去吧,明天起,你不用再留在書房了。”

  他不需要她了嗎?解語心一陣絞疼。明明是自己不想待在他身邊被他利用,但爲何斷了和他的聯繫時,她卻如此難過?

  看著他的背影,她咬唇,轉身快步奔出書房。

  聽到腳步聲越去越遠,風豫樂頹然坐在椅上,心仿佛也被她帶離。

  他不想放她走,但若她不自己想通,再怎麽強留在身邊也沒用,反而只是逼她的心離得更遠。

  他閉眼,長長地歎了口氣。


第十章
  兩天後,風豫樂離開了。他召回齊麟,在邊界安排好六名隨從,一同前往昴族。

  自他離開,已又過了三天。

  解語推開書房的門,走進後將門闔上,就這麽倚門而立,環視裏頭的擺設。

  自那日爭執之後,她就沒踏進這裏了。原本再熟悉不過的擺設,變得好陌生。而他,也是從那日就沒再見面。離開了書房的她,根本沒有機會見到主子,何況,他已經到昴族領地去了。她緩緩走到桌旁,拉開抽屜,她寫的紙,還收在那兒。

  看著那些字,過去的情景歷歷在目,她蜷縮在他的椅上,仿佛這樣可以感受到他的溫度。

  他真的生氣了,在離府前,他完全沒傳喚過她,連遠遠一面也不給她,等她知道時,他已經出發了,她連想爲他預測這趟旅程是否平順都來不及。

  明明是他的錯啊,他存心不良,想利用她,又有什麽資格生氣?解語咬唇,環抱雙膝,又氣又惱。但……真是如此嗎?想起他那時難過的神情,她的心,好擰。

  當小純他們說著昴族人有多殘暴時,她比任何人都還擔心不安。她想去看他的未來,但只要心念一動,他冷聲說不需要她爲他做這些事的話,就在耳邊回蕩。

  他是真的不要她這麽做,還是故意做給她看的?她不曉得,每次想到這裏,她就逃避地什麽都不去碰,一拖再拖,儘管再怎麽擔心,還是掙扎著不去看他的狀況,好像這樣,就可以安慰自己,他不會有事。

  心中總有個念頭告訴她,他的能力那麽強,用不著她的幫忙,所有的困難他都可以迎刃而解。那……既然如此,爲何她還要懷疑他的真心?她將臉埋進膝間,懊喪的心情幾乎將她淹沒。

  她誤會他了嗎?是她錯了嗎?所以鮮少生氣的他才會動怒了?快回來,她不會再鬼吼鬼叫了,她會聽進他的解釋,相信他的話……

  外頭突然傳來紛遝的腳步聲,半隨著慌亂的叫喊,仿佛將整個風王府部都顛覆過來。

  解語一驚,擡起頭來。這不曾發生的情況,讓她的心一陣狂跳。

  她跳下椅,奔出書房。看到有人從她面前急跑而過,她連忙一把抓住。“發生什麽事?”

  那名小婢臉色慘白,慌得連話都說不清楚。

  解語更急,用力搖晃她。“到底什麽……”她睜大眼,突然沒了聲音。

  因爲,她看到了一個景象!所有人圍著身受重傷的齊麟,著急掉淚。

  而他,卻不見蹤影,生死未蔔……

  南宮旭一得知消息,立刻派火王厲煬前往風王府瞭解狀況及協助處理。

  逃回的齊麟雖然傷重,但意識還算清楚,說出事發經過——

  虞良簽訂和議協定後,爲他們舉辦歡送宴會,卻在酒中下毒,他們在途中發作,昴族的埋伏乘機攻擊,所有的人都無力抵抗,只憑風豫樂強撐著,保護他們殺出重圍。

  好不容易逃到邊界,追兵越來越多,風豫樂已無法再撐,用最後的力氣刮起強風將他們卷離,自己留下斷後。邊界的哨兵發現重傷的他們,再依他們所說的方向去尋,已找不到風豫樂的蹤迹。

  聽完敍述,厲煬雖然心焦,仍然勉強沈住氣,指揮若定。他先是回報南宮旭目前狀況,同時自他的領地調來兵力,加強邊疆防守,並派人搜尋風豫樂的下落。

  他很想派兵直接進攻昴族,但風豫樂目前下落不明,怕他落在對方手上,他不敢輕舉妄動,只能發下命令,要求所有的人封鎖消息,以免造成百姓惶恐。

  突然一名女子沖進大廳,被他的侍衛追進攔下。

  “大膽!”侍衛斥喝,一左一右想將她拖出,反被她的奮勇抵抗弄得狼狽不堪。

  她正是解語,氣他們的阻撓,她發了狠地掙扎。“放手!”

  厲煬見狀,沈聲喝道:“這是風王府,你們在做什麽?退下!”

  “是!”兩名侍衛連忙鬆手,退出廳外。

  “你沒事吧?”厲煬上前特地扶起.

  “讓我見幻王,我知道風王的下落!”解語還來不及站起,就攀住他的手臂急道。“快!再晚就來不及了!”

  “風王在哪里?”厲煬一臉驚訝,反而用力握住她的手腕追問。

  “要幻王禦風而行才來得及,求求你,讓我見幻王!”解語急得快哭了。她看到他倒臥在一個山洞裏,意識昏迷,已經一天了,再拖下去他會死!

  信與不信,在厲煬心頭拉扯,看進她眼裏,那強烈的慌亂不似作僞,他決定信任她。他走到一旁,提筆寫下一封信箋,拿在乎上,轉眼間,那張信箋已經燃成火球,燒成灰燼,這是他與南宮旭快速互通消息的方式。

  看到那團猛烈的火,解語麗容發白,退了一步。雖然對過去已經釋懷,但她還是怕火。

  “我已經通知幻王。”手一握,火焰消失,厲煬開始追問細節。“你爲什麽會知道風王的事?”

  “那不重要,你知不知道什麽是化魂丹?要怎麽解?”她不想浪費心力解釋自己的能力,她必須把握時間,在幻王抵達前把東西準備好。

  “化魂丹?”厲煬擰眉重復。

  “那是一種連身懷法力的界王都無法抵禦的強烈毒藥。”突然插入的聲音拉過兩人的注意,解語回頭,看到一名俊魅男子站在那兒。“我有解藥。”

  “王。”厲煬一拱手,說明了他的身分。

  南宮旭示意他平身,走到解語面前。“你看得到豫樂的情況?”精明如他,立刻猜出她就是讓風豫樂一直挂念的女子。

  “嗯。”解語拼命點頭,哽咽說道;“請你快帶我去,快來不及了……”

  “厲煬,這裏交給你,有消息我會儘快通知你。”南宮旭絲毫沒多問,用衣袖卷住她的手臂。“我先帶你回宮拿解藥,速度有點快,你最好閉上眼。”

  “好……”語音未落,解語已感覺淩空而起,她連忙閉眼。

  強勁的風勢刮得她俏臉生疼,她咬牙忍著,絲毫不喊苦。

  等我,撐下去……她不住在心裏祈求。

  ***  鳳鳴軒獨家製作  ***  bbs.fmx.cn  ***

  “你說豫樂人在這裏?”南宮旭站在一個山洞口,懷疑地環視四周。

  這裏是位於邊界的山崖,山洞在懸崖峭壁中,離崖頂有數十丈的距離,崖壁沒有任何的憑藉物,連飛鳥走獸都不會來這裏,更遑論是人。

  解語無暇回答,她直接走進山洞,即使因視線不明走得跌跌撞撞,她仍踉蹌摸索一心直往前進。

  南宮旭見狀,在手掌燃起火球,跟在她身後走進,照亮裏頭的情景。

  解語忍住恐懼,強迫自己對那團火視若無睹,一心找尋他的蹤影,山洞不深,很快就看到倒臥在地的風豫樂。她急忙上前吃力地將他扶起,看到他昏迷慘白的模樣,忍不住哽咽。“快,解藥……”

  “我來。”南宮旭接手。

  怕妨礙到他救治,解語只好強抑心慌退至一旁,看著南宮旭喂他吃下解藥,運功加速藥性的發揮。

  南宮旭檢查他的狀況,看到他的呼息恢復平穩後,擔慮的心終於安定下來。他身上都只是些皮肉傷,並無大礙,只要好好休息,待毒性一解,就可以恢復。

  “他沒事對不對?”解語急問。雖然早已預知到只要幻王趕來,就可以救得了他,她還是希望能從他口中得到確定的答案。

  睇她一眼,南宮旭收回把脈的手,沈默不語。那日豫樂出發前,曾到宮中和他辭行,他看得出來他心情不好,卻不管怎麽問,豫樂這小子就是不說。其實,不說他也猜得到,向來從容瀟灑的風王會變得把事挂在心上,和她絕對脫不了關係。

  “是不是?你別不說話啊!”難道是他的狀況惡化,她沒看到嗎?解語一急,跪坐風豫樂身邊,握住他的手,那不似以往溫暖的觸感,讓她更加心慌。她回頭朝南宮旭急喊:“快把他帶回去救治,快呀!別站在那兒!”

  南宮旭挑起一眉,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普天之下,還沒人敢這樣指使他,這麽嗆,也難怪豫樂會搞不定了。

  知道她是心急無暇顧及其他,他不以爲意,反而爲風豫樂感到高興。之前他和拂柳的事,豫樂幫了不少忙,現在該他來還這個人情。

  “他傷太重,不適合移動,就讓他先待在這兒吧!”南宮旭起身。生死關頭會會讓人面對真心無所遁形,豫樂生命已無礙,正好利用這個機會,讓他們兩個誰也避不開,好好地談一談。

  “這裏什麽都沒有,你不能把他丟在這裏!”情急之下,解語忘了他手上有讓她害怕的火,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豫樂和我情同手足,若是罔顧他的生死,我就不會跟你來了。”瞭解她的不安,南宮旭微笑安撫。“你留在這兒照顧他,我會再把需要的東西送來。”

  解語這才猛然驚覺,南宮旭雖貴爲一國之君,卻什麽也沒多問就隨她來這一趟,也沒去考慮這樣是否過於輕忽,全然把他的安危置於第一順位,足以看出南宮旭對他的重視。

  而相對地,他對幻王是否也有同樣的情誼及重視?這個想法竄過腦海,像有人在她胸口重重一擊,痛得她無法呼吸。

  這樣的他,又怎麽可能會去謀取天下?

  解語緊緊握著他的手,後侮不已。直到此時,她才發現自己錯得離譜。她卻因爲自己的猜疑,害他差點丟了性命……

  見她這樣,南宮旭唇畔的笑意更深。這也算苦肉計的一種吧?不枉豫樂在閻羅殿前走這麽一遭。

  而接下來,該是虞良付出代價的時候了。眸中掠過殺意,南宮旭掩下,開口說道:“我先離開,待會兒會有點暗,你忍耐一下。”

  “嗯。”解語點頭。

  隨著南宮旭離開,山洞陷入黑暗,和洞口的光明,恍若兩個世界。

  解語不敢移動他,卻又怕他冷,只能偎著他爲他取暖,並強撐著不把重量壓在他身上。凝神看他的未來,看不到任何景象的結果,讓她欣喜落淚。

  他還活著……聽著他的呼吸,懸浮的心稍稍定了下來,她數著他的呼息,一下又一下,等著他醒來。

  當風豫樂恢復意識,身上的疼痛讓他擰起了眉。

  該死的,怎麽會那麽痛?!他在心裏暗咒,凝神厘清腦海中淩亂不堪的思緒。

  他記起來了,他中了虞良的埋伏,把齊麟他們送走後,途到崖邊的他已無力再戰,他又不想被虞良擄回當成談判的籌碼,只好賭上性命一躍而下,幸好看到這個山洞,他用殘存的法力召來風將自己捲進這個山洞,就力氣盡失,完全不省人事。

  難道虞良的毒下得不夠重,沒奪走他的性命嗎?風豫樂自嘲苦笑,突然發覺身下柔軟的觸感不像地面,他一怔,狐疑地張開眼——

  他看到一抹窈窕的身子背對著他,拿著根木勺,伸長手臂,攪拌著吊在火堆上的鍋中物,那戒慎畏懼的模樣,像那堆火是毒蛇猛獸。

  是她,讓他朝思暮想的她!風豫樂想起身朝她接近,但才一動,身上傷口傳來的疼痛,和憶起那時她對他的指責,讓他停了動作。

  聽到細微的聲響,解語回頭,看到他深湛的眸子,她又驚又喜,立刻丟下木勺,奔到他身旁——

  “你覺得怎麽樣?有沒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水?”她伸手撫著他的臉,不停急問。

  風豫樂心裏同樣激動,他想將她攬進懷中,說他沒事,然而他卻是沈下臉,冷冷說道;“你來做什麽?我沒要你看我的事。”這個山洞太隱密,若不是她用預知能力,根本找不到他。

  沒料到他會這樣回應,解語臉上的笑僵住,手變得冰冷,緩緩地收回來。

  強忍心頭的不舍,風豫樂狠下心不看她。在昏迷的前一刻,最想見的是她的身影,但當她出現眼前,滿布心口的,卻是對她的無能爲力,化爲憤怒。

  他氣她,把他看得如此不堪,也氣自己,中了虞良的計,必須仰賴她的能力才能得救,印證了她口中的“利用”!

  解語看著他,覺得好委屈。

  當他躺在那兒動也不動,她有多擔心他知道嗎?要熬粥喂他,怕火又不得不碰讓她有多害怕他知道嗎?對他說過的那些話,讓她有多懊悔自責他知道嗎?結果他一醒來,卻是罵她!

  就算她錯了又怎樣?好不容易盼到他無恙醒來,給她一句“我沒事”很難嗎?

  “不然你要我怎麽辦?”累積的不安化爲憤怒,解語握緊拳,怒聲大吼。“什麽也不做地等人發現你的屍體嗎?”

  “那是我的事,與你無關。”風豫樂強迫自己說的冷硬。

  “去你的與我無關!”她氣炸了,揪住他的領口咆哮。“氣我就氣我,幹嘛拿自己的命來玩?我只是想跟你說我錯了嘛,有必要連這一點機會都不給我嗎?我那麽怕火,還煮粥給你喝,你不但不領情,還罵我……哇——”越說越委屈,解語放聲大哭。

  看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風豫樂只覺她美得讓他挪不開視線。真的嗎?他只是一覺醒來,她就想通了,不再懷疑他?

  他輕撫她的發絲,柔聲低道:“別哭了。”

  “我不是故意要亂想的,讓我解釋一下不行嗎?都多少天了,你還……還那麽生氣……”她哭到抽噎,還是不停地哭訴。“如果我早幫你看,你就不會到昴族去了,也不會遇到這些事……”

  “好,讓你解釋,我在聽。”哭得心碎不已的她沒發現,風豫樂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將她攬入懷中。

  “因爲我什麽優點都沒有,只會預知,我才會以爲你只是要這項能力而已,而且我不知道你和幻王感情那麽好,要是早知道,我就不會亂想了……”解語依偎在他懷裏哭泣,眼淚完全停不下來,脆弱得讓人不忍苛責。

  風豫樂收緊環抱,心疼她的自憐。他也有錯,要是他再多說一些,表明他對她的感覺,而不是一味地保護她,她也不會想偏了。

  “你見過南宮旭了?”

  “他帶我來的,這些東西也是他拿來的。”解語哽咽,發現自己倚在他的懷裏,睜大了眼。“你不氣我了?”

  “看在你爲我煮粥的分上,不氣了。”他揚笑,微彎的眸子裏滿是對她的愛意。

  解語喜極而泣,緊緊地抱住他的頸項。“我……好怕……我怕你醒不來……”

  “傻瓜,不是會預知嗎?”風豫樂揶揄她,帶著不舍。

  “我怕這一次不准了……”解語咬唇,雙手托住他的臉,望進他深邃的眼裏。“娶我好不好?讓我留在你身邊,幫你避掉所有的災厄。”

  “我會娶你,但,那是因爲我愛你,懂嗎?”他輕輕拉下她的手,按壓胸口。他要說清楚,不再讓她猶疑不安了。

  “嗯……”解語點頭,感動得熱淚盈眶。“但……別不讓我幫你好嗎?我會擔心……”

  “讓你幫,幫我一起統治領地,當個稱職的風王夫人。”風豫樂勾起她的下頷,吻住她的唇。解語熱切地回吻,這段時間的分離,已讓兩人都無法拘禁情感。

  “呃、唔……”正濃情密意時,平板的聲音傳來。“這個粥,焦了。”

  風豫樂迅速將她護在身後,看到南宮旭拿著木勺,一臉無辜地攪著粥,氣得咬牙。“你不會晚一點再來嗎?”他只想吻她,才不在乎什麽粥!

  躲在他後頭的解語雙頰紼紅,卻也有點氣被人打斷。想到他不再生她氣,臉上漾起甜蜜的笑。看在幻王救了他的分上,算了!

  “總是得帶你離開山洞,還有要告訴你昴族歸順的消息。”南宮旭聳肩,對那殺人似的眼光視若無睹。“我把虞良扔給厲煬,在他手下,應該會好好受到調教吧!”

  他才一帶兵出馬,虞良立刻舉雙手投降,這人詐歸詐,但也挺知死活的,明白傷了風王,若不歸順,唯有死路一條。他該慶倖風王平安無事,否則就算歸順,也彌補不了他的罪過。

  風豫樂忍不住想笑。厲煬的嫉惡如仇,是出了名的。“記得叫厲煬手下留情點。”

  “你自己跟他說吧,走了。”南宮旭彎身將他的臂膀搭肩扶起,伸手就要去拉解語。

  “別碰我的人。”風豫樂眼一瞪,把他的手拍掉,自己緊緊捉住她。“我來就好。”

  南宮旭啼笑皆非。“吃什麽幹醋?你沒想過我是怎麽帶她下來的嗎?”

  “過去的事我管不著,反正有我在,就輪不到你碰她。”嗤哼一聲,風豫樂對他的調侃完全不以爲意。

  一旁的解語看得愣住,不知道他們鬥嘴鬥慣了,連忙解釋;“他帶我來時是隔著袖子抓我,沒碰到我的手,你別擔心。”

  她當真了?風豫樂和南宮旭相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大笑。

  “我沒擔心,你又亂想了。”風豫樂將額抵上她的,溫柔笑道。

  解語窘惱低頭,靠在他懷中。她怎麽知道嘛,還以爲他們因爲她吵起來。

  “要打情罵俏等出去了也還不遲。”南宮旭無奈道.害他想起了他的王后,這兩天忙這些事,都沒見到拂柳。他手一揮,火焰立即熄滅,山洞陷入一片黑暗。

  解語握住風豫樂的手,正預備離地飛行,卻被人在唇上輕啄一下。她一怔,望進風豫樂在黑暗中閃耀光芒的眸子,心裏滿是甜意。

  “抓緊我。”風豫樂在她耳邊低笑道。

  “嗯。”她點頭,輕靠他肩上。

  他們升起,出了山洞,緩緩迎風而行,外頭光燦的日陽,就像他們幸福的未來。


尾聲
  半山腰處,一座神廟矗立,廟前有兩百多階的階梯,風豫樂沒讓解語走,直接帶她飛上山。

  一落地,看見這座廟,解語站立門口,不願進去。

  “爲什麽帶我來這裏?”她不解地問。今天一早,他要她閉著眼,怎麽也不肯說目的地是哪,結果一張開眼,卻是這間廟。

  她已經不恨村民了,但她還是不想見到這些會讓她想起那些悲傷往事的事物。

  “當作被我騙了,好嗎?”風豫樂哄著她,在她腰間輕托。

  見他堅持,解語無法,只好走進廟裏。原以爲會看到當初那尊讓人膽顫心驚的神像,沒想到映進眼簾的,卻是一張熟悉的容顔——綻著慈笑的肖像置於神案上。

  那是……娘!她沖到神案前,眼眶忍不住紅了,她不敢眨眼,怕這是自己的錯覺。

  “像嗎?”風豫樂走到她身後。“我沒見過岳母,必須由你來評定。”

  解語驚訝回頭,他的笑容確定地告訴她,這一切是真的。

  “這裏不是風王廟嗎?爲什麽會變成我娘的肖像?他們不是很恨我娘嗎?”她急問,滿腔的疑惑幾將她的心口衝破。

  “這段時間,我一直忙著破除百姓們迷信的思想。”風豫樂望進她的眼裏,安撫她激動的情緒。“如今的他們已經懂了,他們明白過去做了什麽樣的錯事,雖然於事無補,但他們想藉此表達歉意,並傳承後代,引以爲誡。”

  解語怔住,她看向供桌上的素果和繚繞的香火,再看向母親的肖像,她咬唇,紛雜的情緒讓她不知如何是好。

  風豫樂握住她的手,帶她來到廟後,那裏有一座墳,墳前插著鮮花,看得出有人每日打掃。

  “他們將岳母移到這裏。以後只要你想,我就會帶你來。”風豫樂環住她的肩頭,溫柔低道.“現在的村民隨時歡迎你回來,你可以擡頭挺胸,不用再害怕。”

  連她自己都以爲她已經不在乎了,結果卻被他看出,她只是在逃避,那無法改變的過往,她一直都還是在乎……解語感動閉眼,溫暖的握持給了她力量,深藏於心的梗芥,開始一點一滴地流逝。

  她以爲她再也不會回到這裏,沒想到,她回來了,還見到了娘。她不哭,她要讓娘知道她有多車福!

  解語用力吸著鼻子,把淚水忍回去,揚起笑。

  “娘,這是我相公。”她雙掌合十。“我們在去年年底成親了。

  “岳母見過我。”風豫樂輕笑道。

  村民根深蒂固的想法,不是來個一次、兩次就能化解的,每次來,他都到墳上祭拜,岳母早就對他熟透了。

  “你自己偷偷來見她,都沒跟我說?”解語嗔怒。

  “那時時機還不成熟,我這不是帶你來了嗎?”風豫樂趕緊解釋。

  “那可以早點跟我說啊!”明白他是體貼,但還是氣惱他有事瞞著她。解語一火,開始控訴。“娘,別以爲他像外表看起來那麽有男子氣概,在娶我之前,他一直跟幻王有曖昧!”

  “你這麽說,岳母會誤會!”風豫樂急忙阻止。早知道在南宮旭成親時他就出來解釋了,也不會落到現在這種下場。

  那時他成親的消息傳出,朝中一片譁然,嚇得那些以爲他有斷袖之癖的朝臣們全都瞠大了眼。南宮旭非但不幫忙說明,還落井下石,後來這些閒言閒語遺傳到了她耳裏。

  要不是念在南宮旭協助放出已打敗預言之女的風聲,他早就殺到菩提宮去了。多虧南宮旭這一宣揚,使得有心人全大失所望,因爲就算得到預言者也敵不過幻王,破除了昴族流出的傳言,讓他不用再提心吊膽會有人來搶人。

  “事實啊,還怕人誤會?”見他急了,解語得逞一笑。他的喜好,她再清楚不過,但難得有把柄落在她手上,管他真的假的,只要能讓他陣腳大亂就成功了。

  看到她眼中的促狹,風豫樂挑眉,開始反攻!

  “我平常的‘努力’還不夠嗎?這樣好了,我直接證實給岳母看。”他長臂一伸,將她攬進懷中,低頭就要往她唇上吻去。

  “你幹麽啦……”解語羞紅臉,手忙腳亂地抵擋。

  風豫樂只是逗她,在她頰上親了下後,立刻停手。“看你以後還敢不敢提這件事。”

  解語咬唇,嗔睨他一眼,想生氣,卻還是忍不住笑了。“我知道你愛的是我,成了吧?”

  “岳母也知道,我都跟她說了。”風豫樂自後擁她入懷,對她的愛憐,盡在不言中。

  倚向身後的溫暖,解語只覺此生再無所求。

  曾痛恨自己的名字,而今才體會,那都是娘對她的殷切期盼。

  解語,幸運如她,遇上了他,他用溫柔和耐心,解開了她纏繞的心語。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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