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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小女人發威 作者:席維亞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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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外面的陰雨連綿,就像是他此刻的心情。

  言澍收回望向窗外的視線,落於躺在病床的老者身上,性格的面容平靜無波,眸中卻有抹難以察覺的煩鬱及擔慮一瞬而過。

  雖然那張俊傲的臉孔讀不出思緒,但自幼看他長大的老人很清楚,他——不高興。

  “就當作是我活在世上最後的請求吧!”石宸寰輕歎,身上的管線及蒼白虛弱的臉色,增添了他的說服力。

  言澍走到病床前的椅子坐下,環顧四周,沈默不語。

  病房被溫柔的粉嫩色調包圍,加上明亮大方的家具擺設,若非那些必要的醫療器材,舒適居家的氛圍幾乎讓人無法察覺正身處醫院——

  這就是石宸寰目前的棲身之所,他曾在商場呼風喚雨、不可一世,如今病魔纏身,只能被拘綁在這小小牢籠裏,即使院方將特級病房完全依照他的要求佈置,給予最完善的照顧,也掩飾不了對生命走到終點的無能爲力。

  “今天早上在這裏發生的事,您應該還有印象吧?”言澍緩聲說道。爭産內鬥,是豪門企業不可或缺的必經過程,即使石宸寰膝下無子,仍無法逃離這樣的命運。

  石家人丁單薄,目前高層主管多由石宸寰已逝妻子那一方的晚輩擔任,隨著石宸寰身體狀況日漸轉差,卡位元爭權的情況也愈加浮上臺面,隨時可見幾名公司的高級幹部在病房裏互相叫囂,完全無視病人的存在。今天的鬥爭,還是得到風聲的他及時趕到醫院,才得以終結。

  “真要記,哪記得完?”石宸寰淡道。他早勘破,也已厭倦在名利中翻滾,如今的他,只想抓住有限的時間,去彌補生命中的遺憾。

  “您不怕費盡心力將人找來,也和他們一樣?”言澍提醒。

  “如果真是這樣,我也認了……咳、咳——”石宸寰臉色倏變,激烈地咳了起來,咳得面紅耳赤,身體都離了床。

  言澍擰眉,立刻去按床頭的喚人鈴,卻被石宸寰伸手阻下。

  “不要……沒……沒、事了……”好不容易順過氣,石宸寰臉上滿是痛苦的神色。

  收回手,言澍劍眉微聚,看到老人瘦骨嶙峋的手臂,心中掙扎不已。他也想,想在石宸寰有限的生命裏滿足他所有的願望,但見多人心狡詐,他更怕帶來的反是夢幻破滅的殘酷。

  “阿澍……”石宸寰哀求地望著他。“暫時放下你的職責吧,我快死了,失去再多我都不在乎,我只想得到一些什麽,就算必須用錢去換我也無所謂。”

  言澍垂目,抿直的唇透露出他心頭的煩鬱。他何嘗不知?對一個將死之人,錢財損失怎會放在眼裏?他只擔心,若是再多的金錢也換不到老人想要的,該怎麽辦?這樣的打擊,是否會加速將他推向死亡的終點?

  “我知道你是爲我好,這些年全靠你,那群兔崽子才不敢放肆,但,夠了,你只是我的律師,沒必要爲我擔下這麽多的。”老人長歎口氣,感到遺憾又心疼。這孩子自大學畢業就被他網羅旗下,盡心盡力的程度無人能及,讓他常常忍不住憾恨,爲什麽這麽優秀的人才不是他的子嗣。

  律師?這個名詞讓言澍微勾起唇角。

  雖名爲律師,但實際上他所擁有的許可權幾乎可謂爲石宸寰的發言人,只要他一句話,可以擋下任何決策,也能推行任何決策。這樣的信任及重用,讓許多傳聞甚囂塵上,其中最讓人相信的,該是他其實爲石宸寰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如此的知遇之恩,加上過去石宸寰對言家所做的一切,就算是鞠躬盡瘁也不足以表達他的感激。

  言澍往後靠向椅背,輕籲口氣。他擔心什麽?就連那群利欲熏心的豺狼虎豹,他都能治得服服貼貼,就不信有什麽敵手是他應付不了的。

  有他擋著,誰能傷害得了石宸寰?

  眼中的煩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犀銳自信的光芒,言澍揚起從容的笑,拿出PDA。“好,我接下這份工作,把五十年前發生的事跟我說。”

  見他答應,石宸寰開心不已,仍不忘更正:“是四十八年前。”

  “四十八年前。”言澍重復,迅速記下。“然後?”

  “那是位於南部海邊的一個漁村,”石宸寰開口,視線因回憶而變得迷離。“那時我身體不好,冬天一到,就會到那裏避寒,那一年,我遇到了她……”


第一章
  雨停的天空灰蒙一片,整個城市濕淋淋,下雨、雨停、泥濘;下雨、雨停、泥濘,不停反復,將困於這片天空下的人們也陷入陰霾裏,變得煩躁異常。

  等待紅燈的車輛停在路口,一縷灰煙自降下些微的車窗縫隙飄出。

  言澍隨興握著方向盤,叼煙的唇角不悅地揚起一邊,黑濃的劍眉高高挑起,加上把視線全然遮去的墨鏡,原該卓爾俊逸的面容,透著股兇神惡煞的氣息。

  從後視鏡看到自己的模樣,言澍自嘲嗤笑。現下若是叫人猜他職業,十之八九會猜黑道大哥,絕對不會有人將他和平常衆人眼中沈穩內斂的大律師聯想在一起。

  這就是他,在公司和私底下的形象劃分得非常清楚,簡言之——就是雙面人。

  因工作所需時常出入法庭,所謂的是非公理,說穿了,不過是端看哪一方的唬人技巧高,誰能將法官說服,誰就是贏家,加上必須和公司那群虎視眈眈的老狐狸周旋鬥智,練就出他一身喜怒不形於色的本領。

  但,這樣的本領在見不到人時,他也懶得維持了。

  “今天早上到醫院煩老頭的又不是我,你憑什麽不准我的案子”挂在耳上的藍芽耳機不停傳來咆哮。

  言澍眯起眼,嘴角的煙咬得用力。要捺住怒火的情緒壓力有多大?他藉由表情來發泄一下也不爲過吧?

  “羅協理,我想我剛剛已經說得很清楚,您提出的新品牌商標設計和LV太相似,不可能會通過申請,反而會讓我們惹上仿冒風波,敗壞商譽。”

  從踏出病房就接到電話,煩了他二十分鐘,結果話題又繞回原點。該死的!這群只曉得爭産的有錢人腦袋裏裝的全是稻草是不是?

  “哪里像?我拿給別人看,大家都說創意新穎耶!你分明是在刁我!”羅協理激動抗議。

  因爲草包認識的人全是草包!言澍表情沈怒,與溫和冷靜的語音形成強烈對比。

  “既然羅協理覺得有疑慮,我會擇日召開高層會議,由各幹部來決定是否通過這個企劃案。”擡眼看見號志轉爲綠燈,他打了排檔,踩下油門。

  “他們想把我拉下這個位置都來不及了,怎麽可能會讓我通過?”羅協理在那一端哇哇大叫。“我不管,要是不讓我的投資案通過,我不挂電話……”

  言澍擰眉,正要開口,突然一輛機車沖出,他急忙踩下煞車,車身猛然一頓,沒任何碰撞感,對方卻整個人摔了下去,發出好大的聲響,好半晌,沒見人爬起來。

  搞什麽言澍撫額無聲低咒,隨即打了閃光燈,拉下手煞車。“等我回公司再談。”

  “你在敷衍我,我才不挂電話……”

  “我出車禍。”簡單幾字的平靜語調輕易截斷對方的話,他伸手解開安全帶。

  “啊?”對方嚇到,以爲自己聽錯。

  懶得回答,言澍直接切斷通話,開門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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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瑋跪坐在地,傻傻瞪著面前刺眼的賓士Mark發愣。

  當一個人倒楣時,會衰到什麽程度?

  被交往一年多的男友,用簡訊分手?

  房租積欠三個月沒繳,被房東太太下了最後通牒?

  銀行的催繳電話接到手軟,戶頭裏卻只剩下三位數的金額,連要提款,還得找台提供百元鈔的提款機才領得出來?

  還是失業半年,好不容易得到面試機會,卻在途中發生車禍?

  偏偏,她什麽都遇上了!

  好,她承認,是她不對,明明已經轉成紅燈,她還沖出來,但……她沒辦法啊!誰曉得出門前會被房東太太逮著,好不容易擺脫,約定面試的時間已迫在眉睫,她只能騎著破爛的機車開始狂飆。

  原本以爲這種社區巷道沒什麽車,遠遠看到黃燈,收勢不及的她當下決定直接沖過去,誰知道突然冒出一輛賓士,她緊急煞車,卻忘了剛下過雨的馬路有多可怕——刹那間,連人帶車整個打滑,她滾到了車前,就那麽巧,機車剛好卡在對方輪下,還連帶在黑色車頭刮出一片明顯的痕迹。

  方瑋欲哭無淚,直想大吼。老天爺要她衰到什麽地步才甘心?她連房子都快沒得住了,哪還有錢賠修車費啊

  下了車的言澍繞到車前,看到身著套裝的她跪坐在地,雖然安全帽的面罩裂了、搖搖欲墜地挂著,但那睜得老大的眼睛看起來可有精神的呢!怕對方重傷的擔慮褪去,怒火油然而生。

  “闖紅燈還沖那麽快?想找死也別拖人一起下水吧!”言澍譏誚道,叼在嘴角的煙隨著話語一上一下。

  他很清楚他只要一板起臉,那股狠勁足以和流氓媲美,但積鬱了一天的情緒需要找個出口,活該她闖紅燈送上門來讓他發泄。只是罵她幾句,沒把她告到傾家蕩產已經算便宜她了。

  方瑋反射性地擡頭,看到他的模樣時,心涼了半截——開得起賓士的有兩種人;一種是有錢人,一種是將它視爲基本配備的黑道大哥。

  而他——穿著黑色西裝,高大挺拔的身形一接近,無形的氣勢壓得人幾乎透不過氣,雖被墨鏡遮去視線,但他臉上的殺意是那麽昭然若揭,還有叼煙的邪氣模樣——活脫脫就是個漂白不成的黑道份子!

  “那個……”腦中一片空白,方瑋咽了口口水。

  還會說話嘛!確定她並無大礙,言澍輕哼一聲,雙手環胸,微俯上身瞪她。“我的車頭都刮傷了,賓士板金有多貴,你知道嗎?而且修車這段時間我沒車可用,會損失多少你知道嗎?啊?”

  這些話擺明瞭就是要獅子大開口!方瑋冷汗直冒,更加確定自己猜得沒錯。要是她賠不出來怎麽辦?腦海中不斷浮現與黑道有關的社會新聞,恐嚇威脅、殺人毀屍、還有……逼良爲娼!

  她才不要!

  眼中的畏懼瞬間斂起,她仰起小臉瞪回去,氣焰十足。“我才要問你怎麽開車的咧!我這裏明明還是黃燈你就沖出來,你這樣算闖紅燈耶!”

  她居然還有膽這麽跟他說?言澍挑高了眉,在她身旁蹲下,沈聲道:“黃燈?你再說一次。”雖然他那時在通話中,但他很確定他沒違規。

  方瑋心一凜。靠!怎麽他蹲下來,反而壓迫感更重?她倏地站起,不想矮他一截,同時也拉開安全距離。光天化日,他應該不敢怎麽樣吧!

  “黃燈,黃燈,要我說幾次都無所謂,黃燈!先生,是你違規,害我摔倒,居然還好意思要我賠你?”情勢逼人,她只能昧著良心抹黑事實。

  言澍深吸口氣,覺得額角青筋在抽動。他今天到底是犯了什麽沖?連這種睜眼說瞎話的女人都來插上一腳!

  “好,”言澍站起,拿下煙,揚笑的唇畔透著危險的氣息。“我等著看調出路口監視器畫面時,違規的人是誰!”原本只想口頭發泄了事,如今,被她顛倒是非的態度氣到,他打算一切都照程式走了。

  那不是代表要鬧到警局去了嗎?方瑋暗叫不好。“算了,我還有事,懶得跟你計較。”她想要開溜,彎身去拉機車車頭,卻發現機車和賓士底盤該死地嵌合得天衣無縫。

  言澍掏出手機按下號碼,接通後開口。“敝姓言,請幫我接李警官。”懶得計較?看到時是誰跟誰計較!

  聞言,方瑋大驚失色。原來人家說警察和黑道挂勾的傳聞是真的,瞧那副架勢就是和警方熟到不行,真要鬧上警局,理虧又背景薄弱的她哪有勝算?

  “靠……”低咒脫口而出,她更是使盡全身力氣拉扯機車。

  聽到那聲咒駡,言澍回頭,正好看見車頭又多了道被她粗魯拉扯産生的刮痕,他臉色更加難看,正要開口斥喝,她身上的慘狀攫住他的注意。

  直到此時他才發現,她身上的套裝因摔倒在地而染上污漬,雖然看來狼狽,卻都遠不及她腿上的傷來得怵目驚心——絲襪被勾破,右腳膝蓋至小腿處擦出一片傷,混合泥沙的血不斷滲出,她卻毫不自覺,一心只想拉出自己的車。

  就算要畏罪潛逃,也沒必要這麽不顧性命吧?滿腔怒火褪了些,此時,耳畔傳來李警官的聲音,視線在仍努力拉車的她身上掠過,言澍瞬間改變了主意。

  “抱歉,沒事,我再跟你聯絡。”結束通話,他轉身上車,拉起手煞車,將車往後退了些。

  咦?動了耶!忙得滿頭大汗的方瑋差點沒拍手歡呼,一擡頭,看見他從車上下來,才發現原來是他挪了車。把機車牽起,方瑋心頭滿是疑問。他怎會突然幫她?

  睨她一眼,言澍將煙叼回嘴上。

  算了,石宸寰交代的事就夠他忙了,與其費神追索那些賠償事宜,倒不如自己認賠來得省事。

  “我也沒空跟你在這裏耗,留下你的聯絡方式,我之後再找你。”留下她的資料只是想嚇嚇她,給個教訓,她的奮不顧身已經……呃,算“感動”了他。

  聯絡方式?方瑋嚇得瞪眼。要是被黑道知道她住哪里還得了?後患無窮!“爲什麽要給你?應該是我跟你要吧!算了算了,不跟你說了!”她跨上車,只想趕緊逃離現場。

  這女人真不知好歹!言澍臉色一沈,正要上前阻止她的離去,卻見她突然車身一歪,差點又整個人摔了下去。

  言澍愣住,只見她慌張地用腳撐住平衡後,用力扭動車頭,發現車頭卡住,氣急敗壞地下車,用力在輪軸處連踹幾下。

  居然連要畏罪潛逃都逃得這麽窩囊,這女人也太寶了點。言澍看著她忙碌滑稽的舉動,不由自主地,笑意爬上臉龐,煩悶的心情開始有那麽一點感到愉悅。

  氣死、氣死了!一心和卡住車頭奮戰的方瑋沒發現他的視線,忙了半天,好不容易,總算可以轉動,她急忙上車,從後照鏡偷瞄,發現他正看著她,心一驚,嚇得她頭也不回地發動車子呼嘯離去。

  騎那麽快,不怕又出意外嗎?言澍搖頭,摸摸下顎,自嘲一笑。他的冷硬面孔果然無堅不摧,足以嚇得所有人落荒而逃。

  真希望這副橫行嘴臉也能用在公司那群老狐狸身上,可惜啊,爲免破壞石宸寰用人的評價,他還是忍著點,繼續過他的雙面人生活好了。

  望了車頭刮痕一眼,言澍聳肩苦笑,開門上車。

  算了,就當是見了出鬧劇的代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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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的面試就到此爲止,結果我們會再另外通知。”微禿的中年男人放下手中的履歷表,給予客套的答復。

  方瑋垮下雙肩,覺得好沮喪。她真的很想進這間公司,知名保險企業的內勤人員,薪水適中,規律的上下班時間和完善的福利是吸引她的誘因,卻……毀了。主管進來不到十分鐘,只是東拉西扯問一些基本的問題,再加上得到的刻板回答,豐富的面試經驗告訴她,那番說詞經過翻譯的意思是——我們不想要你,快滾吧!

  “謝謝。”勉強扯了個笑容,方瑋站起,不小心拉動腳上的傷,疼得她的臉一陣扭曲。

  “你怎麽了?”主管注意到她的異狀。

  “來的時候出車禍,所以遲到……”方瑋尷尬苦笑。髒汙的外套和裙子可藉由坐姿掩飾,但腳上的傷口卻是貨真價實,隨便一動就疼得她頭皮發麻。

  “車禍?”主管擰眉,繞過桌子,看到她腳上的傷,倒抽一口氣。“這樣你還趕來?應該直接去醫院呐!”

  “因爲我真的很想要這份工作!”看到機會一閃而過,方瑋急道。“這樣可以證明我對這份工作的熱情嗎?如果貴公司錄用我,我的表現絕對不會讓您失望的。”

  遲到半小時是不予錄用的主因,但情有可原,加上傷成這樣還趕來,主管有些被說動。“但是你之前每家公司都待不長,這樣讓人很難相信你對工作的熱情。”

  “不穩定”這一點,一直是妨礙她找工作的致命傷。方瑋臉微紅,心虛地低下頭。“那時家裏有些事,但現在都解決了,請您放心。”

  主管拿起桌上的履歷表又翻了下,學歷和經歷並沒什麽大問題,都摔成這樣,就當作是給她個機會吧!

  “你被錄取了,先去把傷處理好,我再和你談待遇和工作細節。”主管拿起電話分機。“巧因,來會議室一下。”

  錄取了?方瑋不可置信地眨著眼,好半晌,這個喜悅才傳進腦海。她成功了?

  “主任,什麽事?”此時,一名溫婉秀麗的女孩敲門走進。

  “巧因,這是以後要進來我們單位的新人,帶她去醫務室,處理好後再帶來見我。”主管站起,朝方瑋笑道:“歡迎加入我們,待會兒見。”他走出會議室。

  “請問……”女孩正要問她叫什麽名字,卻被突然爆出的尖叫嚇到。

  “錄取了,我被錄取了!痛、痛……媽呀,我真不敢相信!嘶……好痛、好痛……”方瑋興奮地又叫又跳,即使拉到傷口,還是笑得開心不已。“早知道出車禍可以增加錄取機率,每次面試前我絕對都摔它個一次!”

  被她的直率逗笑,女孩看到她腳上的傷,臉色一變。“怎麽這麽嚴重?快跟我來。”她將方瑋帶到醫務室。“醫生已經下班離開了,只能由我幫你包紮,你先坐下。”一進醫務室,她一邊翻找藥品一邊說道。

  依言坐下,方瑋好奇地環顧儼然小型診所規模的醫務室,不禁驚歎。“嘩,公司福利這麽好,還有派駐醫師哦?”

  “醫務室是爲客戶設立的,方便投保客戶做初步體檢。”女孩微笑,拿著藥品來到她面前。“我是駱巧因,你是?”

  “方瑋。”看到駱巧因蹲跪在她面前,方瑋不好意思地站起。“欸,這樣我會害羞啦,我自己來。”

  “沒關係,消毒很痛,我怕你自己下不了手。”駱巧因笑道,拉她坐下。“絲襪破了,我直接剪開哦!”

  “哦,好。”方瑋應道。一低頭,那慘狀不禁讓她頭暈目眩。

  老天!從受傷到現在,這還是她第一次正眼看傷口,乾涸的血把泥沙和絲襪黏在一起,說多恐怖就有多恐怖。她總算可以明白爲何主管看到她的傷,會改變主意錄用她了。

  “我下手嘍!”看她一眼,拿著雙氧水的駱巧因同情地預告。

  “好……”方瑋鴕鳥地把頭別開。不痛不痛不痛……她不斷催眠自己,但當雙氧水碰上傷口,冰涼的觸感轉瞬間變成刺痛,仿佛所有知覺都集中到傷口,疼得她即使咬牙,還是忍不住從齒縫迸出喊叫——

  “好痛哦、好痛……靠!痛死了!啊——”

  “忍著點,忍著點哦,快好了。”駱巧因加快速度,利用雙氧水將絲襪和傷口剝離,再用棉花擦拭傷口,迅速上藥、包紮,儘量縮短她受苦的時間。“好了,你要不要緊?”駱巧因擔慮地看著她。

  方瑋痛得眼角都滲出淚,吸了吸鼻子,咧了嘴笑。“你真溫柔,我要是男人絕對追你。有男朋友嗎?唉,不用說,一定早就被人追走。”

  “你……”

  駱巧因愣了下,隨即爆出大笑。哪有人剛剛痛得齜牙咧嘴,淚還挂在眼角呢,就馬上開她玩笑?

  “我想,我們應該可以成爲好朋友。”好不容易,她才止住笑,對方瑋眨了下眼。

  “真的嗎?太好了。”方瑋眉開眼笑,很高興才剛被錄取,就認識個性契合的同事。“今天真是我的幸運日……”語音方落,腦海中浮現的身影立刻將她的喜悅微微打散。

  不久前,她還嚷著說今天倒楣透頂的,沒想到卻因禍得福。其實,被她撞到車子的人才是不折不扣的倒楣鬼吧?不管他是什麽身分,錯的人是她,她都該賠維修費的。

  “怎麽了?”駱巧因的問句拉回她的心神。

  “沒事。”方瑋搖頭,心中默默下了決定。如果再遇到那個人,她一定會好好道歉,然後留下他的聯絡方式,等她的經濟能力許可,再將那些修車費還清。

  她保證,她一定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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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車裏,言澍翻看手中資料。

  歲月造成人事變遷,四十八年前的人和環境早已不復存在,但一點也難不倒人脈及管道衆多的他,只花了四天,就找到他所要的答案。

  值得慶倖的,他所要找的人如今位於臺北。憶起稍早之前登門撲空的情景,言澍眉心不禁微微糾結。

  見他按門鈴,隔壁正在門前打掃的大嬸靠了過來,熱心地提供許多情報,那些情報,讓不動聲色的他越聽越心驚。

  職業病,他很清楚主觀的片面之詞不代表事實和真相,但,可以確認的是,她和鄰居相處並不融洽。連和鄰居表面的和平相處都做不到,不諱言,他並不欣賞這樣的人。

  言澍籲了口長氣,忍不住想低咒。都忍了四十八年,爲何現在才又突然想到要去尋覓年少時代那段未完的戀情?早料到這件任務困難點不在尋找的過程,而是在於找到的人,是否還能像石宸寰記憶中的那般美好。

  不悅咬牙,猛烈傳來的痛楚讓他忍下的咒駡脫口而出:“可惡!”

  老天爺是嫌他最近不夠倒楣是不是?都幾歲的人了,還長什麽智齒?要長不長的,磨得他的牙齦痛死了,連帶影響到情緒,害他有幾次都被那群不講理的老狐狸逼到爆發邊緣。

  言澍撫著右頰,看到後視鏡中兇惡的尊容,閉了閉眼,深呼吸,再睜開眼,俊傲的面貌再次重出江湖。

  牙痛不是病,痛起來更要不了他的命,以爲難得倒他嗎?哼!

  擡手看表,已超過大嬸建議的五點半,他將資料收進公事包,開門下車,往一旁的巷子走去。

  來到一棟公寓前,斑駁的水泥牆說明它的年代久遠,四周環境髒亂,充斥著一股老舊社區的氣息。路旁就是公寓一樓住家的門戶,若開了窗,毫無隱密性可言。

  言澍將視線調回他所要找的目標——位於一樓右側的住戶,鐵門生銹的程度,讓人不禁懷疑只要直接踹上一腳,門就會應聲而開。

  將所有情緒斂下,言澍戴上墨鏡,上前按門鈴。面對初次交鋒的敵手,他習慣用墨鏡當作屏障,他可以更加完全地隱藏心思,且毫不留情地估量對方。

  須臾,屋裏傳來腳步聲,停在門口,卻沒發出聲響。

  “……誰?”好半晌,才傳來遲疑的問句。

  那防備的態度讓言澍覺得有異,他往旁退到屋裏看不到的死角,沒有應聲。

  隔了會兒,裏面的人又開口了:“是誰?”這一次,聲音裏多了一些不耐。

  脾氣這麽差?言澍挑起一眉,按下門鈴當作回應。

  “找誰啊?爲什麽不回答”那門鈴仿佛成了點燃炸藥的引信,不悅的大吼隨著開鎖聲傳來,門倏地拉開,一名穿著圍裙的年輕女子滿臉怒意地站在那兒。

  言澍揚起有禮的微笑。“請問方小姐在嗎?敝姓——”

  “靠——”誰知他連對方長相都還沒看清楚,就聽到一聲咒駡,下一秒門隨即關上。

  他趕緊將腳伸進門縫,利用皮鞋的硬底讓她無法關合。

  “請問是方小姐嗎?”言澍疑惑擰眉。爲什麽他覺得那聲“靠”很耳熟?

  “不是,沒這個人!”裏面的人用力關門,卻怎麽也關不上,一低頭,才發現他的皮鞋牢牢地卡在那兒,不禁跳腳急道:“你腳收回去好不好”

  那快得不假思索的回答根本就是欲蓋彌彰。言樹頗覺好笑,也不浪費力氣和她拉扯,就這麽卡住門縫,好整以暇地等她放棄。

  門的另一頭,方瑋急得都快哭了。剛剛看到和那天相同打扮的他站在門前,她的魂差點嚇掉一半。

  她是發過誓要還他修理費沒錯,但不是現在啊!老天爺有必要這麽有求必應的嗎?就說嘛!只按門鈴不應聲的絕對有問題,爲什麽她還沈不住氣地打開門?而且她明明沒留任何資料啊!黑道的情報系統都是這麽無孔不入的嗎?

  方瑋使盡力氣拉,拉得手都酸了,門還是關不上。她懊惱咬唇,猶豫了下,乾脆一把將門打開。“要怎樣,你說吧!”她雙手叉腰,頗有一決生死的意味。

  直至此時,言澍才有機會好好打量她。

  長髮隨意用個鯊魚夾盤在腦後,露出心型小臉,晶燦的杏眸隱含懼意,卻又讓張顯的強悍給全然掩蓋,玲瓏的身形只及他的下頷,然而她仰臉的姿態,驕傲得像是足以與全世界抗衡。

  她的反應,像是曾見過他,但爲何他卻沒印象……言澍思忖,視線在掠過她露於短褲外的腳傷時,頓時和幾乎淡出腦海的模糊身影重疊——

  原來是她!那時她戴著安全帽,沒看清楚她的長相,直至現在才認出,難怪一見到他就急著把門關上。

  “喂,都找上門還不說話?”他的沈默讓方瑋忐忑不已。“你到底想怎樣?”

  憶起那天她的態度,言澍心情蕩到了極點。他要找的人居然是她?咒駡的衝動到了喉頭硬生生忍住,他難得也有這種分不清該用何種面貌對人的時候。

  抑下內心的輕蔑,他開口徵詢:“方小姐,方便進去談嗎?”

  方瑋瞪大眼。她才不想和他共處一室!

  “不方便,門口談就好了……”眼角瞥見隔壁的吳太太偷偷打開門窺視,方瑋倏地住口,立即改變主意。“進來吧!”她率先走進屋內。

  從她的視線,言澍也發現了鄰居大嬸的行爲。

  爲何她會這麽防備鄰居,甚至改變了原本不讓他進門的主意?看來,他有必要深入瞭解一番。言澍玩味著,隨後走進屋內。


第二章
  一進門,狹小的格局讓人一目了然。

  客廳的家具不多,除了電視和藤制的茶几、兩入座椅,再無其他。其餘的空間被牆旁的鋁制衣架占滿,上面吊滿衣服,地上鋪了布巾,近十個名牌皮包擺在上面。

  言澍視線在那些包包上掠過,初步鑒定都是正品,腦海中浮現之前鄰居大嬸的話——方小姐很會花錢啊!每次出去都大包小包地提回家,卡債和房租欠了不少沒還,還拚命買名牌!

  事證一。

  “不是有話要談嗎?趕快說啊!”方瑋故作鎮定。直到他進門,她才發現和他獨處一室實在是不智之舉,狹小的空間被他的氣勢填滿,讓她無處可逃。

  “敝姓言。”斂回審視的目光,言澍遞上名片。

  怎麽……他和那天好像有點不太一樣?方瑋狐疑打量。今天的他,雖稱不上慈眉善目,但至少多了點書卷味,沒那麽嚇人,反倒帶點冷傲的性格。

  她認錯人了嗎?猶疑了會兒,方瑋伸手接過名片,上頭的企業名稱還沒來得及看清,顯眼的職稱已映入眼裏。

  “律師?靠!”她驚喊。有沒有搞錯?小小車禍居然需要擡出律師頭銜?

  對那聲咒駡置若罔聞,言澍知道她誤會,直接點明來意。“不用擔心,我不是爲了車子的事來的。”

  “咦?”方瑋驚訝擡頭。不然是什麽事?

  “坐下來談吧!”言澍走到籐椅坐下,失去彈性的椅面立刻下陷,他趕緊扶住扶手穩住,又被翹起的藤絲刺痛了掌心。

  這種家具她還用得下去?地上隨便一個名牌包都可以換到一組像樣的沙發!想到他要找的人居然是她,言澍深吸口氣,覺得自己公事專用的無敵面具正在龜裂。

  不想和他坐在同一張椅上,方瑋拖來一旁的塑膠椅坐下。“到底什麽事?快說。”

  將情緒隱藏得不露痕迹,言澍平靜開口:“方小姐在幼年時,父母因病相繼過世,從小由祖父母帶大。七年前,祖母過世後,就和祖父兩人相依爲命。”早已熟悉的資料,他不需看就可倒背如流。

  方瑋臉色一變,防備心整個升起。“你怎麽知道這些事?”

  “如果侵犯到你的隱私,我道歉。”言澍禮貌地頷首。“請問方小姐知道令祖母原爲屏東東港人嗎?”

  道歉還繼續說?方瑋微惱,直接否定。“不曉得。”他們家從她小時候就住在臺北,從沒聽過和什麽東港有所關聯。

  “那應該也不曉得令祖母當初爲何會離鄉北上了?”言澍微笑道。

  “我怎麽可能知道?你到底想說什麽?!”至今仍摸不清對方來意的方瑋火了,不悅地瞪著他。

  方小姐脾氣很差呀,是非不分又沒耐性,連我都被她罵了好幾次。鄰居大嬸還這麽說。

  加上那天車禍見識到的,事證二。

  人在情緒激動時,會做出下智的決定,激怒是他慣用的策略之一,雖然他用的迂回問法會讓人火大沒錯,但這麽容易就直接開罵,倒挺少見。

  “想說個小故事。”言澍緩聲開口,唇畔的笑容更加溫煦。“以前,有個富家公子,體弱多病,只要冬天一到,就會離開臺北到屏東的別墅療養身體,在二十歲那一年,他遇到了一個女孩。他們兩情相悅,富家公子還寫信稟報父母說要娶那女孩爲妻,打算春天一到,將她帶回臺北。”

  方瑋越聽,眉頭蹙得越緊。這個故事和她又有什麽關係?

  “結果應該可以想得到吧?”言澍挑眉。“很老套,兩入門不當戶不對,春天還沒到,富家公子就被帶回臺北,隨即送到日本念書,等他回臺灣,已找不到那個女孩了。”

  “重點呢?”方瑋沒好氣地說。要不是撞到他的車於心有愧,她才懶得聽他說這種芭樂戲碼。都快六點了,她還趕著出門啊!

  “現在那個富家公子余日無多,只想見那個女孩一面。”要不是這樣,他何苦坐在這裏和她打交道?

  “你找錯人了,我不認識什麽富家公子。”方瑋直覺反駁。

  “都四十八年前的事,那個女孩怎麽可能是你?”言澍微微一哂,隨即正色道:“那女孩是令祖母,那時她不顧家人反對,離家跑到臺北找他。”

  方瑋擰眉。她從不曉得有這一段往事。“我奶奶已經過世了,怎麽可能去看他?”這他也知道,不是嗎?

  “令祖母過去都沒提過這件事?”隱於墨鏡下的眼眸掠過一抹燦光。

  “沒有。”他欲言又止的態度讓她有種不好的預感……方瑋直接站起,不想再聽他說下去。“你的忙我幫不上,抱歉,我還有事。”

  “那女孩離開時,懷有身孕。”言澍不爲所動,直接投下一顆震撼彈。

  方瑋愣在原地,傻傻地看著他。爺爺和奶奶只生了爸一個兒子,若真如他所說,那不代表……她不姓方?

  怎麽可能!過度震驚,轉換爲怒火,她用全盤否定來鞏固自己的立場。“都說你認錯人了!什麽東港、什麽富家公子,那些都和我們方家無關!”

  “方老先生呢?讓我直接跟他談,我想他應該清楚。”相較於她的暴跳如雷,言澍顯得相當從容不迫。

  方瑋臉色霎變,眼中閃過一絲驚慌,置於身側的拳握得死緊。“沒必要,跟我爺爺談也沒用。”

  “他沒跟你住嗎?”將她的反應看在眼裏,言澍站起,望向其他房間。

  見狀,方瑋急忙上前擋住他的視線。“他不住這兒!我也不知道他現在去哪里了,不管怎樣,總之,我們和你說的那個故事完全無關,我還有事,你趕快走!”她開始下起逐客令。

  那避而不談的態度,讓言澍心覺有異。

  原本方小姐和她爺爺住,過沒多久,就再也沒見過她爺爺啦!聽人說,她嫌老人麻煩,把他趕出去,多狠呐,一個老人家孤苦無依的能上哪兒去?那時,鄰居大嬸還神色鄙夷地這麽說了。

  事證三。方老先生人呢?這間房子裏只看得到她血拼的戰果,不見其他同住者的痕迹。

  這樣的她,真要帶到石宸寰面前?言澍下顎繃緊,感覺牙齦又在陣陣抽痛。老人懇求的表情浮現腦海,好不容易,才捺下保護石宸寰的念頭,將達成任務列爲首要目標。

  “方小姐,我想,你可能會想瞭解那個富家公子的家世背景。”針對搜集來的情報,他打算誘之以利。“綾羅紡織聽過嗎?”

  綾羅?方瑋翻過手上的名片,看“綾羅紡織”四個大字印在上頭,頓時杏目圓瞠,剛剛驚慌過度的她並沒有發現。

  怎麽可能沒聽過?綾羅紡織原以供應名牌服飾的布料起家,而後又跨足服飾及皮件設計而揚名國際,只要稍微留意流行時尚的人都知道它。

  “你說的那個富家公子是石宸寰?”她驚訝地看向他。

  “他‘目前’膝下無子,”言澍並末正面答復,隱於墨鏡下的犀銳目光將她的反應都納入眼裏。“醫生判斷他只剩下半年的壽命,一旦撒手人寰,直系血親所得的遺産將一輩子吃喝不盡。”

  遺産?方瑋腦海中一片混亂,手足無措的她只能一把扯下腦後的鯊魚夾,煩躁地撥弄頭髮。她是石宸寰唯一的孫女?有沒有搞錯?這簡直比中了樂透還讓人不可置信!

  誰能抗拒得了數億遺産的誘惑?揚起的唇帶著幾不可見的嘲諷,言澍開口:“方小姐,我想我們該來談談細節。”

  細節?什麽細節?方瑋擡頭,望進他的笑容,瞬間從金錢的迷幻中驚醒。

  “沒什麽好談的!”她突然大喊,推著他往門口走去。“那些都與我無關,你趕快離開!”

  這反應出乎預料之外,言澍任她推著,思緒迅捷的他立刻轉向其他弱點進攻。“怎會無關?石先生絕對不會放任他的子孫背負卡債卻置之不理。”

  方瑋頓步,小臉整個脹紅。“你調查我?”

  “不然我要怎麽找到這裏?”言澍微笑,輕鬆自若的表情一點也嗅不出慚愧的意味。“八十多萬的負債對他而言,甚至連零頭都稱不上。”

  仿佛有白花花的鈔票在眼前發亮,方瑋抿唇,心頭在拉扯。是不是只要點個頭,她就可以不用再爲那些繳款期限和最低應繳金額煩惱?瞥見窗外暗沈的天色,她陡然一驚——糟了!

  “我沒空跟你閒扯了,再見!”把他推到門口,方瑋急忙扯下身上的圍裙,往裏頭走去。

  望著她的背影,言澍思忖。她剛才明明已經動心,爲什麽又堅持抗拒?難道是消息來得過於突然,一時之間無法接受?

  情況不明時,窮追猛攻並非上策,他決定暫時撤兵。

  “方小姐,你再考慮考慮,如果改變主意,你有我的名片,請跟我聯絡。”留下這段話,言澍開門走出。

  聽到關門聲,忙著收拾東西的方瑋回頭,看到空無一人的門口,再將視線調回置於茶几上的名片,眉心沈重地蹙了起來。

  爲什麽這種連續劇裏才看得到的爛戲碼,會突然發生在她身上?不會是詐騙集團的最新手法吧?可是,費了這麽大的功夫來誆騙一貧如洗的她,沒道理呀……

  還是……他說的全是真的?

  “靠!”煩躁地低咒一聲,她用力甩頭,一整心神,換了衣服,提著保溫鍋、抓起鑰匙,旋風似地沖出門外。

  門砰地關上,屋內頓時歸於寂靜,只有置於茶几上的那張名片,默默地提醒著,她的一生可能將因此而改變。

  ***  鳳鳴軒獨家製作  ***  bbs.fmx.cn  ***

  晚餐時刻,醫院的病房樓層飄著飯菜香,將原本冷白色調的疏離氣息沖淡了些。住滿六人的健保病房裏,有電視聲,有談笑聲,還有爭執聲,非常熱鬧。

  方瑋气喘吁吁地沖進病房裏,看到爺爺方靖遠正望著鄰床一對老夫妻在鬥嘴,那神情溫柔帶笑,她的心不由得一擰。

  方才那人說的是真的嗎?她不是爺的孫女?方瑋咬唇,強迫自己將雜亂的思緒揮去,走到床旁。

  “爺,對不起,我來晚了。”將保溫鍋放在床頭旁的櫃上,方瑋忙著架起病床專用的餐桌。“你一定餓慘了吧?”

  “我吃過了。”收回視線,方靖遠歉道。“護士說吃藥時間不能等,我就先請隔壁的王太太幫我買進來了。”

  “還好。”方瑋松了口氣,拉來椅子坐下。“我好怕耽誤到你吃藥的時間。”

  方靖遠關愛地看著她,把保溫鍋交回她手上。“你還沒吃吧?”

  “我吃過了……”正要推辭,誰知肚子卻在此時不爭氣地響起,見爺爺瞪她,方瑋吐吐舌,旋開鍋蓋,拿起湯匙,乖乖地舀裏頭的魚粥吃。

  “這樣還想騙我?”方靖遠好笑地搖頭。“你明天就要上班了,緊不緊張?”

  剛送進口的粥梗在喉頭,方瑋連忙一口咽下。剛剛被那麽一鬧,她都忘記這件事了。

  “緊張什麽?我都換過多少份工作了?”方瑋嘿嘿乾笑,心裏卻真的開始緊張了。工作是換了不少,但進大公司可是頭一遭,雖然已先認識了駱巧因,可新工作、新環境,總是會讓人不安。

  “都是我拖累你。”方靖遠歎了口氣。一年前,他因胃部不適就診,診斷出罹患胃癌,雖動手術切除,仍因化療及身體狀況不佳時常進出醫院,不僅經濟重擔全壓在她身上,爲了照顧他,時常請假,因此接連丟了好幾份工作。

  “拖累?那時老爸老媽過世時把我丟給你,怎不見你說這句話?”方瑋嗤哼,一口又一口吃掉鍋裏的魚粥。“之前換工作是因爲公司太爛、老闆太差,我不想待好不好?和你又沒有關係。”

  方靖遠知道她故意用這種自傲的口吻不讓他陷入自責,他拿起櫃上的蘋果和水果刀開始削皮,配合地轉移了話題。“明天開始上班,如果忙,就別再幫我送晚餐了。”

  “五點半就下班了,來得及,老吃醫院的伙食會吃膩的。”解決掉魚粥,方瑋抹抹嘴,才剛放下保溫鍋,削好的蘋果立刻遞到嘴邊,她不禁抗議:“你吃啊,怎麽會是削給我吃呢?”

  “我也吃,這麽大一顆,我一個人吃不完。”直等到她咬下那片蘋果,方靖遠才收手,切了片自己吃著。

  此時,鄰床傳來爭執聲——

  “老頑固,我不理你了!以後別想我再來看你!”身材矮胖的王太太氣得一扭頭,拿起皮包轉身就走。

  留在病床上的王先生成了目光焦點,他尷尬地哼了聲。“每次都這麽說,還不是又跑來……”像在喃喃自語,又像在解釋給別人聽,裝模作樣地東摸西摸,最後乾脆閉眼假寐。

  方靖遠聞言微笑,慢慢嚼著口中的蘋果。

  看到他這樣,方瑋遲疑了會兒,輕聲開口:“爺……你會想奶奶嗎?”

  “想不想啊……”方靖遠低喃,而後微微一笑。“還好,不太想。因爲你奶奶她一直陪著我,在這裏。”他按撫心口。

  短短幾句,卻道盡深藏於心的濃厚情感。望著他,方瑋覺得心情沈重不堪。只是提到奶奶,爺那因化療而瘦削憔悴的臉就立刻散發出光采,要她怎麽相信,奶奶愛的是別人而不是爺?

  她好想問,爺知不知道這件事?好想問,在過去相處的日子裏是否曾察覺到任何的蛛絲馬迹?但她好怕她這一問,反而會讓不知情的爺受到打擊。

  爸媽在她小時候就過世,她甚至記不得他們的長相,都是爺的關愛讓她忘了自己是個孤兒,就算石宸寰再有錢又如何?從小扶養她長大的是爺,半夜發燒帶她四處求診的是爺,陪她哭過笑過的都是爺,她只想一直姓方,當爺的孫女……

  方瑋咬唇,像小時候撒嬌那樣,趴俯在方靖遠的大腿上。

  “那我不只在你心裏,還會在你身邊一直陪著你。”陪多久她都願意,但她只怕留不住那不斷逝去的生命。爺,請你要一直陪著我,別那麽快離開……

  “嗯。”方靖遠輕撫她的頭髮,看得出她心情不好。這孩子,從小個性就直,藏不住話,但自他罹癌,她大概是不想讓他擔心太多,變得會在他面前壓抑情緒,讓他好心疼。“家裏的錢還夠用嗎?”

  “夠啊,保險理賠算一算還有賺呢!”把所有不安的情緒抑下,方瑋擡起頭,又是一臉自信盎然的笑靨。“我新公司的薪水又不錯,早跟你說過用不著擔心這些。”

  “還好當初你有要我買保險。”方靖遠很慶倖。

  “這就是你堅持要我念大學的好處啊,銀保系出身的,怎能不知道保險的重要?”方瑋皺鼻,而後興奮說道:“爺,記得我提過的那個新同事駱巧因嗎?”

  “記得,你不是說她人挺好的?”

  “是啊,昨天她還打電話提醒我報到的注意事項耶……”

  一老一少,開始天南地北地聊著,從生活周遭、新聞時事,到八點檔的連續劇,無一不談,連病房外都時時可聞方瑋活力十足的聲音,而方靖遠總是被逗得樂不可支。

  說著說著,方瑋察覺到他臉上顯露疲態,她停了口,站起幫他將病床降下。“我該走了,明天還要上班呢!”

  “嗯,回去小心。”方靖遠點頭,感到有點寂寞。這是他住院時每天期盼的快樂時光,他還想和孫女再多聊會兒,但虛弱的身體讓他心有餘而力不足。他輕歎口氣,緩緩閉上眼。

  方瑋放輕動作收拾東西,收拾好正要道別,見他已經入睡,原本明亮含笑的大眼一黯,盈滿了擔慮。

  如果有錢,她可以買更多更好的藥幫爺增強體力,但她卻連基本醫藥費都快付不出來了……她難過咬唇,幫他將被子拉至下頷處,將床頭的燈熄掉,又看了爺爺一眼,才拿趄保溫鍋走出病房。

  “欸,方小姐!”經過護理站時,櫃檯的護士叫住她。

  糟……方瑋頓步,表情羞窘,還是硬著頭皮走回。“什麽事?”

  “方先生的費用還沒結,我知道你有困難,但我也難做事啊!”護士拿出單據攤在她面前。

  “不好意思……”方瑋尷尬陪笑,拿起單據,上面的數位一個個壓在心坎上。

  雖然剛剛在爺面前說得傲然,但其實健保支付的專案有限,很多昂貴藥品都需自行負擔,加上只保了基本級數的保險理賠根本就不夠,若非如此,她又怎會欠下八十多萬的卡債?

  如今,她信用卡的額度已全部用罄,哪有錢付這筆費用呢?

  “不好意思沒用啊!”知道今天收不到費用,護士小姐翻眼,把那些單據收回卷宗夾。“大後天是最後期限,如果再沒繳,你可別怪我哦!”

  “哦……”方瑋悶悶應道,突然想到。“這件事千萬別告訴我爺爺哦!”

  “知道、知道。”護士點頭。方小姐的狀況她略知一二,但她也只能寄予同情,愛莫能助。

  “一定哦,別讓他知道!”方瑋又再三叮嚀,這才離開。

  踏出醫院,潮濕的空氣迎面而來,她仰首看向輕飄雨絲的黑暗天空,眸中所含的情緒和夜幕一樣深沈。

  醫生判斷他只剩下半年的壽命,一旦撒手人寰,直系血親所得的遺産將一輩子吃喝不盡。

  言澍說過的話,浮上心頭,方瑋長長地歎了口氣。

  整件事,她還是覺得好不真實,她討厭這種世界在一夕之間全然變色的“驚喜”。

  若石宸寰才是她的親爺爺,她該用何種心態去面對他?質問他當初爲何棄奶奶不顧?還是難過他已所剩無多的生命?

  當震驚退去,意會到這件事情的可能性時,她會忍不住爲石宸寰的身體擔心。但她不敢多想,仿佛只要一動這樣的念頭,她就像是在背叛爺,和奶奶一樣,她甚至不敢相信奶奶當初爲何要這樣對爺……

  方瑋咬唇,強迫自己冷硬下心。相較之下,石宸寰比爺幸福多了,他有權有勢,至少不需被醫藥費逼得焦頭爛額;而爺只有她,她說什麽也不會丟下爺!

  八十多萬的負債對他而言,甚至連零頭都稱不上。

  她是不是可以利用這個機會,暫時紓解一下困境?這個念頭才一浮現,方瑋立刻用力搖頭,想把那不該的念頭全數甩落。

  她根本不想和石家有關聯,幹麽去覬覦人家的錢財?厭惡自己這樣的想法,方瑋快步走出,任由雨絲打在臉上,想冷靜一下心情。

  但她已走投無路了,難道要她眼睜睜看著爺陷於病痛的折磨,什麽也不做?腳步越走越快,最後變成了快跑,像背後有猛獸追趕那般落荒而逃,卻怎麽也逃不開那負荷於心的沈重壓力。

  跑到機車旁,方瑋粗重喘息,腳上的傷因磨擦到牛仔褲而隱隱作痛,再看到因之前摔倒而更顯破爛的機車,她的心,更加紊亂了。

  有沒有什麽可以兩全其美的折衷方式?她該怎麽做……

  方瑋懊惱抿唇,粗魯套上雨衣,發動機車離去。


第三章
  斜倚門框,言澍抽著煙,微眯的眸底有抹怒火在跳動。

  原本只有一邊的牙疼,隨著左側智齒的蠢蠢欲動,讓他的情緒更加不好。

  這女人!打電話說有事要跟他談,約晚上九點在她家碰面,結果呢?都九點半了,連個人影都沒見到!用他之前調查到的手機門號撥過去,得到的回應卻是“暫停使用”,害他只能站在門口傻等,浪費時間。

  早料到她不可能會放棄這個機會,所以接到她的電話他完全不意外。從昨晚得到消息之後,她一定興奮得無法成眠吧!唇角譏誚揚起,言澍拿出隨身攜帶的煙灰缸,彈了下,瞥了緊閉的大門一眼,有股衝動想把它一腳踹開。

  身爲律師不該知法犯法,何況爲了她?不值得,忍住。他挾著煙抽,此時巷口有輛機車疾馳而來。

  車燈由遠而近,言澍看到戴著安全帽的人是她,將手中的煙在煙灰缸撚熄,俊傲的臉龐瞬間斂得面無表情,絲毫嗅不出方才發怒的氣息。然而,完美的僞裝在她停好機車後,無法克制地,因瞬間爆燃的怒氣有了瑕疵——

  她手上居然提了一堆百貨公司的紙袋!

  “方小姐,需要幫忙嗎?”言澍皮笑肉不笑地開口。儘管他現在想做的是當場把她掐死!

  被那些提袋弄得手忙腳亂的方瑋擡頭,看見是他,開心地把幾個提袋遞過。“好啊,謝謝!”她正愁沒手拿鑰匙開門呢!

  感覺額角在抽動,言澍不動聲色地伸手接過,他怕不趕快讓手找事忙,下一秒,他真的會忍不住掐住她脆弱的脖子!

  方瑋忙著開門,一進屋,點亮了燈,看到牆上的鍾,臉色一白。要命!已經九點半了?她不就讓他在外頭等了半小時?

  “呃……對不起……”方瑋回頭尷尬歉道。

  用腳將門踢上,言澍沒回應她的道歉,反而舉起手中的提袋問道:“放哪?”

  “等我一下……”方瑋趕緊把手上的東西放在籐椅上,再接過他手上那幾個提袋又放了上去。

  雖然那爛椅子挺難坐的,但客廳裏就這張椅子,擺滿了她的戰利品他還能坐哪?言澍抿唇,努力說服自己維持溫文面貌,然而,繃緊的下顎仍稍稍瓦解了他的努力。

  沒時間觀念、沒常識、不懂待客之道——繼昨天造訪的觀察後,他可以不假思索就數出連串的罪證!

  “我想,方小姐叫我來,應該是已做好決定。”言澍打算速戰速決,他不希望多年的功力毀在她身上。

  停下整理提袋的手,背對他的方瑋咬唇,而後點了下頭。

  “請問你的決定是?”

  深吸口氣,又深吸口氣,她的心,還是跳得好快。方瑋握拳,逼自己一口氣說出:“找去見石宸寰。”

  言澍揚笑。就說吧,誰抗拒得了這樣的誘惑?“明天我會來接你去抽血驗DNA,這是必要程式,請見諒。”然後在報告出來前,他會用盡威脅利誘,就算是假像,他也絕不讓集所有缺點於一身的她出現在石宸寰面前!

  “我沒承認我是他孫女,我不驗DNA。”誰知,方瑋卻忙不叠搖頭。

  強忍的怒火像繃緊的琴弦,“登”地斷了一根。言澍噙著笑,朝她走近,而後緩聲說道:“抱歉,你剛說什麽?”

  方瑋回頭正要開口,卻突然頓了下——他沒戴墨鏡耶!剛進門時忙著整理東西沒注意,直到此時才發現。

  少了墨鏡的遮擋,深邃的眉目加分不少,斯文俊秀又帶著恰到好處的陽剛,稱之爲俊逸非凡也不爲過,只是……爲什麽他明明帶笑,她卻覺得好危險?

  應該是她想多了吧?思緒轉了一圈,方瑋決定置之不理。

  “我說,我不驗DNA,我只答應去看他,而且,我有條件。”說到這裏,方瑋開始心虛。

  條件?“登”——弦又斷了一根。言澍挑眉,再朝她走近一些,唇畔的笑意更加濃郁。“然後?”

  “我……我……”方瑋低下頭,明明已在腦海轉過數回的說詞,此時卻堵在喉頭。她深吸口氣,眼一閉,將最直接的要求一股腦兒說出:“我要錢,給我錢我才去看他!”這是敲詐,是勒索!她的眉心因罪惡感整個擰起。

  “多少?”言澍輕道,黑眸變得冷冽。五十萬?一百萬?他不知該爲她的貪婪憤怒,還是該爲她的短視近利感到可笑。若身分確定,上億財産就擺在眼前,她根本不需要在這裏小家子氣地喊著價碼。

  “唔……”方瑋低下頭,那個數位讓她開不了口。“……五萬。”只是去見個面就要求五萬元,她這種行爲應該會讓人唾棄吧?

  出乎意料的金額讓言澍感到詫異。“一次五萬?”

  方瑋瞪大眼。“當然不是!”見一次面就要五萬,搶劫也沒這麽好賺吧!

  “你知不知道,一日一確定你是他孫女,你得到的會比五萬多很多?”他知道他這樣像在提醒她手上握有所有的籌碼,但他忍不住,她就算要分次剝削也該算過利益得失吧?!

  “我知道。”方瑋低道。就因爲這樣,讓她昨晚天人交戰好久。若有了那些錢,她就不需再爲醫藥費和卡債煩惱,但她和爺的關係勢必也會因此崩毀。拿錢、見面,她依然姓方,這是她所能想到最兩全其美的方式。

  言澍犀利的目光在她身上掠過,他發現,思緒敏銳的他竟猜不透她的想法。

  若是擔心她和石宸寰並無血緣關係,她大可談個豐厚的價碼才答應驗血,至少就算美夢破滅,她也海撈一筆。結果她卻只肯答應見面,還小鼻子小眼睛地要了五萬,雖然幫雇主省錢是好事,但這價碼還真有點玷辱了石宸寰和他。

  她是太笨,或是在玩欲擒故縱的把戲?抑或是她以爲只要見到石宸寰,就可以任她予取予求?言澍一邊思忖,一邊從公事包拿出支票簿,抽出鋼筆,彎身在茶几上迅速填上金額。

  “五萬元現金支票,到銀行櫃檯即可兌現。”他撕下支票,遞到她面前。

  這樣就到手了?方瑋有點不可置信,伸手去拿,卻在即將碰觸到的前一刻,支票被他突然抽回。

  “但,我也有條件。”言澍微笑地看著她。

  幹麽這樣要她?覺得自己剛剛的動作像貪心不已,方瑋微紅了臉,惱怒地瞪著他。“什麽條件?”

  “每次你和石宸寰見面時,我都必須在場,而且你和他可能有血緣關係這點,未經證實,我不許你透露。”笑容斂起,俊眸裏的冷凜讓人不寒而慄。

  被他的氣勢震懾住,愣了下,方瑋回過神來,不悅的情緒洶湧直冒。靠!這些話是她想說的好不好!

  “我求之不得哩!”水眸因怒火變得晶燦,方瑋雙手環胸嗤哼。“等一下,我的條件也還沒說完。”

  還有?言澍好不容易松緩的情緒又開始旋緊,接近繃斷邊緣。

  “請說。”忍。忍。忍。

  “我很忙,平常只能晚上八點半後過去,而且我不能待太久,最多十分鐘,你也別奢望我會配合演出大團圓的和樂戲碼,我要用什麽態度你都不准過問。”她是真的很忙,去爺那裏至少要八點後才走得開;不想待太久,是怕自己會忍不住心軟接受了石宸寰。因爲和他杠上,方瑋故意用又拽又傲的態度說道。

  忙?忙血拼嗎?登、登、登!弦全數繃斷,言澍沈下臉,從容斯文的氣質已不復見。

  “有沒有搞錯?!”他沒好氣地怒道。“病重的老人體力有多差你曉得嗎?你居然忍心要他撐到八點半後等你過去?就算不當他是你爺爺,至少也該敬老尊賢一下吧!”

  “你……”方瑋驚訝地看著他。哪有人變臉變那麽快的?剛剛不是還笑笑的嗎?他現在咬牙切齒的模樣,簡直就和當時撞到他時那張大哥臉沒有兩樣!

  “怎樣?”他咧了個笑,卻是讓人望之生畏。既然每次和她打交道都會被氣到發火,他不介意把私底下的那一面拿來對她,反正車禍那時她早就領教過。“我就直接挑明瞭說吧,你要是想玩什麽花招,勸你還是打消主意,否則後果絕對不是你承擔得起的。”

  玩花招?竟把她說得如此不堪!方瑋心頭火起,下頷不甘示弱地仰得老高。“堂堂大律師怕人耍什麽花樣?而且你翻臉跟翻書一樣快,我才要懷疑你心懷不軌呢!”

  言澍挑眉。說起耍嘴皮子,辯才無礙的他哪有可能輸人?“因爲對付小人,只能用對付小人的做法。至於心懷不軌?你?要財沒有,要色……”他故意一頓,視線輕佻地在她身上溜了一圈,而後嗤笑。“根本不值得我費心思。”

  他雖沒下評論,但那態度卻是不言已明。方瑋氣得脹紅了臉。可惡!有求於人的是他耶!“我……”不去了——這三個宇在看到他手上的支票時,沒用地縮了回去。她需要錢,這不是她逞一時之快所能彌補的。

  “還有,別以爲見了石宸寰就可以再去要求什麽,你若是說了任何不該說的話,相信我,我可以讓你在這個社會永無立足之地。”既然都說開了,言澍也不打算再費神去維持有禮的態度,醜話全說在前頭。

  “我要是石宸寰的孫女,第一件事絕對是要他把你辭掉!”這人真的對她有偏見!她答應見石宸寰只是於心不忍,哪有他說的那麽惡劣?

  “可惜啊,你不肯驗DNA,應該永遠都無法如願吧!”言澍涼道,雲淡風輕的表情擺明沒將她放在眼裏。“何況,一個是每年幫他省下上千萬的得力助手,一個是只會敗家的卡奴,誰輕誰重,應該不用我說吧?”

  “你……你這人真的很討厭耶!”若有辦法,以爲她愛當卡奴嗎?方瑋氣結,滿腔怒火只得忍住,怕一爭辯起來會不小心透露爺的下落,要是他從爺那裏下手就糟了。他一定是因爲撞到他的車沒賠償,所以一直記恨在心,肯定是!

  “彼此彼此。”言澍回以邪邪一笑,將支票遞到她面前。“明晚八點半我來接你,記住,你若違反約定,付出的將比得到的多上百倍。”他不想和她簽約,簽了約,不但法律效力仍有爭議空間,一旦公開,反而會對石宸寰不利。

  很想一手拍掉眼前那張支票,但想到方靖遠,她只能咬牙隱忍,伸手抽過。

  “別遲到。”言澍加了句叮嚀,突然憶起。“你手機幾號?”他抽出手機準備輸入號碼。

  “09……”方瑋念了串號碼,頓了下又補充說明。“記也沒用,沒繳錢被停了。”

  原來不是號碼變了,而是被停話。言澍有種想咆哮的衝動。她可以大肆血拼,卻連通話費都繳不出來?

  “明晚八點半見,請準時,我不想象今天一樣,等不到人,也沒有手機可以找人。”給了個猙獰的笑,言澍不想再和她浪費時間,開門離開。

  方瑋惱怒地扮了個鬼臉,上前把門鎖上。虧他長得還不錯,怎麽個性這麽討人厭啊?!走回茶几旁,看到那張支票,一直飄在空中的心,總算定了下來。

  明天趁中午午休,趕緊去把這張支票兌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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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吧!”站在病房門外,言澍用只有他們兩人聽得到的音量低道。

  站在身後的方瑋翻了個白眼。怎麽可能不記得?從到她家接她,一路上,他不是板著張臉不說話,再不就是要她別說這個、別提那個,就算把人當嫌疑犯防範也不用這樣吧!

  “記得。”看在五萬元的分上,她抑下怒氣應道。

  支票一兌現,當下瓜分一空。她結了積欠的醫藥費,繳了這期的最低應繳金額,雖然房租仍欠著,但仁慈的房東先生已答應等她領到這個月薪水再給。五萬元猶如一場及時雨,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聽出她語音裏的不悅,言澍回頭睇她,心中仍在衡量,讓她見石宸寰到底是對是錯?他跟老人說了,但隱瞞了血緣這段事實。他早料到,即使是別人的孫女,只要跟林螺有關,老人依然滿心期待能見到她。

  他希望見到她能讓老人的心情開朗些,卻又怕她會利用老人的這份情感大肆勒索……

  “等我一下。”他低道,在門上輕敲後推門走進。

  門虛掩,從敞開的門縫傳來談話聲,讓人聽不真切。站在門口,方瑋開始緊張了,她無措地絞扭雙手,發現指尖一片冰冷。

  緊張什麽?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罷了!她不斷告誡自己,狂跳的心,卻絲毫無法平穩下來。

  突然,門拉開,言澍挺拔的身形站在那兒。

  “進來吧。”他側身示意她進房。

  方瑋咽了口口水,鼓起勇氣邁步走入,才剛走進,她的步子就頓住了,因爲,她看到了他——

  他躺在床上,神情憔悴、面容瘦削,舒適的大床反而映襯出他的虛弱。在看到她時,那雙眼瞬間迸發出光芒,激動得連唇都抖了。

  “阿螺……”明知故人已逝,但看到容貌相仿的她,石宸寰不禁喚出那抑壓了近五十年的名字。

  方瑋必須強忍著,才能不讓淚水泛上眼眶。在刹那間,她突然明白了,林螺是奶奶的名字,而“綾羅”,是取自諧音。

  言澍把門關上,來到她身旁。“這邊請。”他指引她來到床邊的椅子坐下,而後朝石宸寰說道:“這位是我跟您提過的方小姐。”

  “像,真像……”石宸寰喃喃哽咽,眼眶泛紅。

  “您好。”方瑋勉強自己微笑,點頭招呼。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血緣連系,她的心,被某種情緒緊緊揪扯住。

  “好、好、好……”石宸寰叠聲應道,捨不得從她臉上挪開視線。

  他脹紅的臉色,讓言澍擰起了眉。“您若不克制一下情緒,我必須先帶方小姐離開。”這兩天老人的血壓不穩,他不能冒這個險。

  “不要,我可以的……”像怕被搶走寶物的孩子,石宸寰立刻閉眼,努力調勻呼吸,想讓情緒平復。

  這人怎麽連對老闆都那麽冷硬?方瑋回頭想要瞪他,剛好捕捉到一抹擔慮從他臉上一閃而過,只一瞬間,又恢復成泰然自若的表情。她怔愣了下,想在他臉上找出殘餘的情緒。

  感覺到她的打量,言澍挑眉,用眼神問她。有事?

  他那表情,根本看不出任何關懷的溫度。方瑋沒回應,直接把頭轉回,決定認爲是自己看錯。

  好不容易,石宸寰總算把情緒穩定下來,再睜開眼,欲言又止,斟酌該如何開口。“這些年,阿螺……你奶奶過得好嗎?”

  “嗯。”不知該怎麽回應,方瑋只能點頭。她有滿腔的疑問想問,但真的面對了,卻反而什麽都問不出口。

  “她……有沒有提過……”本想說我,石宸寰頓住,臉上滿是落寞。若她真的曾挂念他,也不會直到他派阿澍去找,才得到她已在七年前去世的消息。“她應該恨透我了……”他長長歎了口氣。

  見他這樣,方瑋心軟。那個年代發生什麽事,又是如何的身不由己,她不曉得,她只知道,如今在她眼前的,是一個懊悔心傷的老人。

  “石……石爺爺,我印象中的奶奶很溫柔,對人很好,如果她真恨著一個人,不可能會那麽笑容常開的。”

  “真的嗎……她沒恨過我……”滿腔的愧對和思念在這一刻崩潰,石宸寰掩面,泣不成聲。

  “別哭啊!”方瑋嚇了一跳,趕緊找面紙,抽了幾張給他。“而且我奶奶走得很安詳,人家都說她一定是心地夠好才會這麽有善報,老是心存怨恨的人怎麽可能會有善報,對吧?別難過啦,別哭了……”她不斷安慰。

  言澍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一切。

  他以爲,她會吝於付出,只是略盡探望的義務,沒想到,她卻主動喊他石爺爺,還安慰、鼓勵他。而她的表情又是那麽真誠,絲毫不似作假。

  “是啊……”石宸寰破涕爲笑,看著她那相似的面貌,陷入回想。“阿螺她心地很好,每次家裏要她去撿螺,她都哭喪著臉,說她害到自己的同類。”

  “所以我從沒吃過燒酒螺啊!”憶起幼年時的點點滴滴,方瑋笑道。“她不會說不准,卻會在旁邊嘟著嘴碎碎念,叫人哪吃得下去啊!”

  石宸寰不禁莞爾。“她以前總說自己名字難聽,漁村嘛,能取什麽名字呢?結果阿螺阿螺,叫著叫著也習慣了。”

  可她卻沒聽過爺這麽叫奶奶……笑意微斂,方瑋沈默了下,而後輕輕開口:“爲什麽這麽久才想到要找我奶奶?你們都各自婚嫁了,不是嗎?”

  怕她說出什麽,言澍注意力全然升起。他什麽都對老人說了,唯獨隱瞞懷孕那一段。在沒確定前,他不想讓石宸寰懷抱希望,卻在最後發現只是一個虛幻,他承受不了這樣的打擊。

  石宸寰歎了口氣。“我那時硬被架到日本,五年後再回來,人事全非。我賣命工作,以爲名聲越響亮,她就會知道我已經回來,主動來找我。我卻怎麽也等不到,只好另娶他人。我不是想去打擾她,只是……只是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幸福嗎?只是想知道這些而已。”

  他,依然是愛著奶奶的吧?方瑋低頭看著自己置於膝上的手,心像絞扭的手指一樣糾結。被兩個男人深切愛著,這樣的挂念,是幸福,還是痛苦?

  腦海中浮現奶奶那總是慈祥溫柔的笑容,方瑋揚起了唇角。

  “我相信她很幸福,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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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回去的途中,方瑋還陷在剛剛的情緒裏,完全不想開口說話。

  “你明天真的還會去看他?”言澍突然打破沈默。

  方瑋怔了下,才會意過來他在跟她說話。“唔,對啊。”她輕應了聲。離去前,石宸寰失望的表情讓她不忍,“我明天再來看你”這句話就脫口而出了。

  言澍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而後斂回視線。“我明天去接你。”

  “我自己可以去。”方瑋打了個哈欠。昨天開始上班,怠惰了半年的生理時鐘還真有點調不過來,加上下班後還要接連趕場,這新生活未免也太充實了點。

  “我明天去接你。”言澍看著前方,又重復了一次。

  可惡!他不是好心接送,而是爲了監督她的!“如何?今天的表現還合您的意吧?”她故意嘲諷道。

  聞言,言澍聳肩。“差強人意。”

  “你——”方瑋氣結,眯眼在他臉上端詳。“你是不是有雙重人格啊?在石宸寰面前你明明不是這個樣子的。”雖然他一直保持沈默,但神態沈穩內斂,和對她的態度比起來,簡直是天壤之別。

  “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他挑眉睨她一眼。

  “喂……”方瑋想反擊回去,突然有個東西朝她扔來,害她因反應不及接得手忙腳亂。

  “連接個東西也接不好?”言澍嘖聲道,唇角卻不自覺地噙著笑,這會讓他想到那次她車頭卡住的滑稽模樣。

  “你突然丟過來我怎麽接啊?”她咕噥,定睛一看,才發現那是支手機。“給我這個幹麽?”

  “那是公司空置的門號,你拿去用吧。”言澍輕哼,末了又損了她一下。“以後有人爽約時,好方便聯絡。”

  愛翻舊帳!方瑋不服地反駁。“我今天又沒遲到!”

  “我餘悸猶存,防範未然啊。”他揚笑戲譫道。“用這支門號,至少不用擔心沒繳錢被停話。先說好,可別因爲這樣就肆無忌憚地打。”

  “我才不會。”方瑋不悅嘟嘴,想到原先那支門號複話後可以給爺,聯絡更加方便,不由得開心笑了。“總之,謝啦!”她低頭開始把玩手機功能。

  只是支手機就高興成這樣?言澍視線不著痕迹地在她臉上掠過,那燦爛的笑容和她方才在病房裏的表現重疊,深據於心的觀感,在他也沒察覺的情況下,悄悄地被逐漸顛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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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日的牙痛,累積到今日已瀕臨無法承受的臨界點。除了必要性的對話,言澍幾乎不想開口,光是維持微笑的有禮態度,就已耗費他所有的自製力。

  該死的!不過是下顎長兩顆智齒,爲什麽會那麽痛?!

  “耶?你沒吃晚餐嗎?”方瑋上了車,發現車上扔著一個咬了不到三分之一的三明治,不禁好奇問道。

  “吃了。”言澍言筒意賅,完全不想解釋牙痛破壞食欲的緣由。

  “你今天話很少哦?”晶亮大眼眨呀眨的,在他臉上搜尋。

  言澍乾脆用挑眉來回答。要是被她知道他牙痛,肯定被拿來當作酸他的攻擊武器。

  “牙尖嘴利的大律師從良啦?”難得見他這麽沈默,方瑋很好奇。

  “我今天不想說話,可以嗎?”言澍咬牙,疼得臉一陣扭曲。該死的!他私底下的脾氣真的該改改了,老是氣得咬牙,就像猛搬石頭往自己的腳砸,痛啊!

  “你還好吧?”方瑋小心翼翼地問。

  “很好。”訕訕吐出二字,那陰鬱的表情看起來卻一點也不好。

  看著前方,方瑋的眼睛轉了轉,綜合多方觀察,歸納出一個結論。“你牙痛?”

  被說個正著,言澍不動聲色,半晌,才冒出一句:“不關你的事。”

  “牙痛就要看醫生啊!”不甩他的拒人於千里之外,方瑋繼續說道:“不會這麽大了還怕看牙醫吧?”

  “我是嫌麻煩,畢竟我不像某人閑著沒事。”是可忍,孰不可忍,說他怕牙醫?言澍開始反擊。

  “哪有多麻煩?去看石爺爺時,你撥空去牙科看一下診不就好了嗎?”院方對他畢恭翠敬的,她相信,只要他出現,牙科主任立刻會將他奉爲上賓,根本就不需要排隊候診。

  “我不放心你和他獨處。”他哼了聲。

  疑心病真重!“不然我自己回去,你留下來看牙齒。”方瑋努力幫他想辦法。

  “不用。”言澍拒絕。“我的事不用你擔心。”

  “你……”方瑋氣結。“你根本就是不敢看牙醫嘛!拚命找藉口,還拿我當擋箭牌。”

  “牙痛不是病沒聽過嗎?”雖然這句話,他也很想反駁。但只要想到一旦看了牙醫,就是無止盡的每天回診,這種麻煩讓他寧可忍著痛,反正智齒總有一天會長出來。

  “痛到吃不下東西還不是病?自欺欺人嘛!”她翻了個白眼。“大不了我請石爺爺放你假讓你去看牙醫。”

  “別拿這種小事煩他。”言澍臉一沈,認真說道。“不准你跟他說,聽到沒有?”

  “你很固執耶!”方瑋惱怒。這麽保護石爺爺啊?她不過是開開玩笑而已。

  “隨便你說。”言澍專心開車,擺明不想再談。

  他知不知道他因牙痛擺出生人勿近的表情,看起來有多嚇人?方瑋嘟著小嘴,瞥了那個沒吃完的三明治一眼,不懂他爲何要這麽折磨自己。

  突然間,靈機一動,她偷覰他專心開車的側臉,笑了。

  不看牙醫是吧?她就不相信被逼上梁山他還能全身而退。

  大律師,等著吧!


第四章
  探望過石宸寰後,從醫院離開,車子快到住處時,方瑋開口。

  “前面路口右轉。”

  “你要做什麽?”言澍放慢速度,並未切換車道準備轉彎。接送她是爲了石宸寰,可不是爲了當她免費的司機。

  “順路嘛,不然這麽晚了,你還要我回去後再出門嗎?”方瑋張著無辜的大眼,增添了惹人憐愛的氣息。“我有事要找房東,一下下就好,不會太久的。”

  但他只想趕快回家休息!言澍不悅抿唇,還是打了方向燈,依言右轉。照著她的指示,車子停在一棟透天洋房的車庫前頭。

  “等我一下。”方瑋開門下車。

  言澍坐在車上,看著她按了門鈴後進入屋內。沒多久,他的手機響了。看到上頭出現她的名字,他的眉微微擰起。搞什麽?

  “什麽事?”一接通,他沒好氣地問。

  “我忘了拿包包,可以幫我拿進來嗎?”

  言澍轉頭,果見她的帆布包放在座位上。

  “門沒鎖,直接推門進來就好了。”不等他回應,她直接切斷電話。

  麻煩!言澍微怒地抓起帆布包下車,穿過車庫,走進屋內。

  “在這、在這!”方瑋從廳前探出頭來,又縮了回去.

  忍著怒氣,言澍朝她的方向走去,突然間,他頓住步子——因爲,他以爲是客廳的地方,竟被牆隔擋,裏頭還擺著牙醫診所才會出現的診療椅和器材!

  “房東先生,就是他!”不讓他有反應的機會,方瑋搶過他手上的帆布包後,立刻將他推到診療椅旁。“他姓言。”

  “言先生,請坐。”戴著口罩的微胖醫生,微彎的眼睛透露出溫和安撫的神情。“牙齒哪里不舒眼?”

  言澍才發現原來這是棟兩面式的建築設計,前面是店面,後頭是車庫,她帶他從車庫方向過來,他根本看不出這裏是間牙醫診所!

  居然給他來這招?!言澍狠狠地瞪向罪魁禍首,卻見她抱著包包,躲到一旁的椅子坐好,若無其事地打量四周,就是不對上他的視線。

  “言先生?”

  斂下怒意,言澍只好坐上診療椅。“沒什麽,長智齒有點痛而已。”

  “來,啊——”醫生開始診療。“別輕忽長智齒哦,要是處理不當,嚴重的還可能造成蜂窩性組織炎、牙周病等等症狀。”

  “是呀,你居然還拖那麽久不看醫生。”

  頭頂上方傳來聲響,言澍擡眼,方才躲得遠遠的她,篤定他無法離開,反倒跑過來看熱鬧。迎上他殺人似的目光,她聳聳肩,笑得燦爛又可愛。

  “言先生,你下顎的兩顆智齒長歪了,而且被齒齦包住,所以才會那麽痛,我比較建議把智齒拔掉,你覺得如何?”

  “馬上拔嗎?”既然都上門了,他寧願速戰速決。

  “我會先上麻藥,要先把包住的牙齦切開後才能拔。”

  醫生語音方落,就聽到倒抽冷氣的聲音傳來。看到她略微發白的臉色,言澍不禁想笑。要拔的是他的牙,她緊張個什麽勁?

  “需要回診嗎?”這是他最介意的一點,他厭極這種被綁住的麻煩。

  “如果不方便,一個禮拜後再回來看看情況就可以了,但這段時間要注意傷口的清潔和上藥。”

  “那拔吧!”將領帶扯下,言澍很乾脆。

  “呃……你們兩位慢慢來,我先離開了。”方瑋小小聲地開口。

  “不觀摩一下?”言澍故意說道。陷害他還想落跑?不留下來看看這慘況怎成?

  “我智齒都長完了,而且長得很好,不用了。”方瑋嘿嘿乾笑,開始後退。“房東先生,麻煩你嘍!”像怕他會突然跳起抓人似的,她丟下話,一溜煙地就不見人影。

  “哈哈,方小姐一直都這麽活潑。”醫生笑得很開心,開始準備打麻藥。“有點痛,言先生忍耐點哦!”

  被人陷害,他除了忍耐點還能怎樣呢?言澍自嘲苦笑,閉眼、張嘴,認命地迎接他的苦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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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拔完牙,從診療椅上下來,患處咬著棉花,言澍有種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感覺。

  不覺得痛,只擔心待會兒要怎麽開車回家。麻藥打太重,他的臉頰兩邊至今還是麻的,連眼瞼都沒辦法自行張合。

  “好了嗎?”出乎意料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言澍回頭,看到她站在那裏,不禁怔愣。她不是離開了嗎?

  “好了。”醫生回道。“回去這幾天儘量吃柔軟、流質的東西,知道嗎?”

  “謝謝房東先生。”方瑋笑得很開心,推言澍一下。“房東先生原來都只看診到九點,是特地爲了你延長營業時間耶,還不快點謝謝他?快,說啊!”

  言澍一臉慍色,咬著棉花,連生氣都使不上勁,他現在只想癱在床上好好睡上一覺。

  “言先生麻藥未退,還沒辦法說話啦!”醫生呵呵笑。

  “對哦,我忘了。”方瑋吐舌,朝言澍伸出手。“健保卡,快點!”

  “嗯、嗯。”抿著嘴,言澍只能發出兩個模糊不清的音。沒想到要看病,哪會隨身攜帶健保卡?

  “……沒帶?”方瑋努力翻譯,眉頭皺了起來。慘了,她的錢不曉得夠不夠?她翻出皮包,開始數裏頭的金額。

  “沒關係,又不是不認識,下次來再補就好。”知道她的窘境,醫生開口解圍。“你們先回去吧!”

  “那我們走了,謝謝房東先生。”方瑋不好意思笑道,拉著言澍往外走。

  見她往前頭走去,言澍頓步,指指後面的方向。

  “跟我走就對了。”方瑋依然往前走,出了診所,帶他來到她的機車旁,拿起安全帽塞給他。“我跟房東先生說好了,他會幫你看著車子,我送你回家。”

  看看手中的安全帽,再看看她,言澍不知該哭還是該笑。他很有自知之明,知道現在的狀況不適合開車回家,但……被她載?!

  “偶肆己握義程喝回蝦。”即使口齒不清,他還是努力爲自己的安危奮戰。

  “聽不懂啦!”方瑋扮了個鬼臉,將安全帽戴上。“還想坐計程車咧,司機聽得懂你講的地址才有鬼!”

  連計程車都聽出來了,哪有什麽聽不懂的?言澍翻眼,卻沒辦法辯解,一開口只會更讓她拿來取笑,想不到他也有這種有口難言的一天。

  “對了,先冷敷,不然明天包准腫得跟豬頭一樣。”方瑋拿出兩片冷敷片,還細心用透氣膠布貼在他的雙頰。“這樣就不必用手扶了,我很聰明吧!”她得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

  言澍很慶倖現在夜深人靜,沒多少人看得到他的慘況——醜死了!

  “快點、快點,時間很晚了。”方瑋催促,開始發動機車。

  言澍還在做最後掙扎。“偶儀。”

  “厚~~很煩耶,你要是能騎就乾脆讓你開車回家啦!”方瑋快沒耐性了。“快點上來啦!”

  沒辦法,他只好戴上安全帽,跨上機車。

  “坐穩嘍!”方瑋催動油門,小巧的50CC機車載著兩人前進。

  夜風拂在臉上,讓人有點昏昏欲睡,尤其是麻藥未退的言澍,幾乎當場沈入夢鄉。

  感覺身後的人似乎歪了一下,方瑋連忙穩住平衡,嚇出一身冷汗,拉過他的手抱住腰際。“抱好,別摔下去!”

  那一喊,將他的神智從昏睡中拉回。手臂擁著軟馥的身子,額枕靠在她的肩上,淡淡的沐浴乳香味傳來,有種莫名的感覺滑過胸臆。

  她並不像外表所表現出來的那麽大刺剌,是吧?

  注意到他的牙痛,帶他去看牙醫——雖然是強迫性的,考量到他不適合開車,特地回去騎機車來接他,待會兒,她還得一個人騎回家。

  而且,他發覺,她騎得很慢,要不是晚上車子變少,這種龜速幾乎成了馬路上的路霸。她是擔心精神不濟的他會摔下去,還是怕剛拔完牙的他會被震痛?

  對連朋友都稱不上的他,需要付出這麽多的關心嗎?

  “接下來左轉嗎?”方瑋問,感覺靠在肩上的頭點了下,她繼續騎。“你還好吧?”

  手臂環擁的感覺,讓他想擁得更緊。怕被當成吃豆腐,言澍忍住,輕應了聲:“嗯。”

  “雖然不舒服,但至少以後不會痛了,一勞永逸。”方瑋頓了下,才又低低開口:“對不起,用這種方式。”

  言澍沒回答,唇畔卻勾起了笑。該說對不起的是他吧?明明只是看個牙醫就會改善的症狀,卻不知道在ㄍ一ㄥ什麽,像個孩子似地鬧著彆扭。

  以爲他累,方瑋沒再說話,只在需要指引方向的時候才開口問他。在緩慢的車速下,終於抵達他住的大廈樓下。

  “喏,冷敷片,如果不涼了記得換。”方瑋拿起挂在腳邊的提袋,從裏頭拿出冷敷片又放回去。“還有這個,”她又從提袋裏拿出一個加蓋的紙碗。“裏面是粥,讓你明天早上吃,等一下先打開放涼,要是一直悶著會壞掉的。”

  她剛剛離開就是去弄這些?言澍看著她將提袋裏的物事拿出又放進,吩咐的話在耳邊流泄而過,停駐於心的,是她細心的體貼,環繞了整個心扉。

  “好啦,我要回家了。”將提袋塞進他的手,方瑋發動車子。“自己上得去吧?”

  將安全帽摘下遞給她,言澍點點頭。

  “我走嘍!”和來時的速度完全不同,方瑋手一轉,風馳電掣地離開。

  望著她離去的方向,仿佛有種感覺,也被她帶離。

  還呆站在這裏做什麽?他是麻藥打得太重暈了頭?自嘲一笑,他走進大廈。

  “言先生你怎麽啦?”管理員看到他,驚訝地喊。

  他才想到,那兩塊冷敷片,還貼在臉上。

  拔牙。言澍用嘴形無聲說道。走進電梯,他想將冷敷片撕下,憶起方才環擁的玲瓏身軀,貼在頰上的冰涼觸感,帶來的卻是陣陣溫暖。

  他微微一笑,放下手,往後靠牆,仰首看著樓層向上,腦海浮現她的舉止,唇畔的笑容更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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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傷口不再抽痛後,言澍不禁慶倖有去拔牙。在公司戴著虛假面具的本領,又變得得心應手。

  踏進電梯,準備離開公司,突然聽見有人喊——

  “言律師,等我一下!”

  言澍按住開關,一名禿頭的中年胖子气喘吁吁地跑進。

  “蘇處長,還沒走?”言澍頷首招呼,按了關門鍵。“也是到停車場?”

  “對。”蘇處長好不容易才喘過氣。“最近老闆交給你什麽重要的事啊?老見你加班到這時候才走。”

  “沒有,我最近在整理以前的案子,一弄起來就忘了時間。”言澍微微一笑,避重就輕。每次都和方瑋約八點半,中間的空檔他懶得回家,乾脆留在公司辦公。

  “這樣啊……”蘇處長欲言又止,小眼睛轉了一圈,狀似不經意地提起:“欸,言律師,前天我跟你提過的事不曉得你覺得怎麽樣?”

  就知道!言澍揚起溫文的笑。“最近工作較忙,可能要辜負處長您的好意了。”

  “哎呀,這樣子怎麽行呢?”蘇處長用力地朝他肩頭拍下去。“再怎麽忙,至少也有時間吃頓飯吧!不是我自誇,我女兒真的是秀外慧中,要不是有絕對的自信,我才不敢獻醜哩!”

  死、老、頭!很痛——俊逸的臉上依然滿足溫和有禮的笑。“我怕若一見面驚爲天人,交往後卻因工作冷落令嬡,這樣反而會對不起蘇處長的厚愛。”

  “沒關係、沒關係!我那丫頭很懂得應對進退,絕對不會爲那種小事又吵又鬧,跟我家那口子一樣。”蘇處長哈哈大笑,朝他曖昧地眨眨眼。“就連我喝花酒吭也不吭一聲。”

  “那真是難得。”言澍隱含嘲諷。這老頭常假借接待客戶的名義大喝花酒,不懂隱瞞也就算了,還敢在他面前提起?“處長,請。”電梯到了,他按住開關。

  “就這麽說定了,我再跟你約時間!”以爲他在誇獎女兒,蘇處長樂的,擺擺手朝停車的方向走去。

  望著那肥胖的背影,笑容瞬間褪去,言澍轉身走向車子,上車,駛離公司。

  家族企業宛如社會的縮影,大家明爭暗奪,有人嫉妒他的地位,一心想把他鬥下,也有人覬覦他的權勢,用盡辦法想和他攀親帶故,東西送了不少,禮品、好處,甚至連女兒都雙手奉上了。

  相親的邀約多不勝數,軟求硬逼都有,就連石宸寰也常常插上一腳。但哪難得倒他?略施小技就輕易回避,他從沒答應過任何一場相親,也不曾因此得罪任何人。

  婚姻和愛情,在他的觀念裏從沒劃上等號。婚姻之於他,是利益結合,爲名利,爲報恩,就算要娶,他也會以石宸寰的安排爲首選。

  他的生命已被太多東西填滿,他根本無暇去碰觸愛情這種軟性無用的東西。約會、鬧彆扭、賠罪輕哄,到頭來還可能因爲記不得初吻的紀念日莫名其妙被三振出局,這根本是在浪費時間,是種折磨。

  而婚姻,他承認,這是不可或缺的要素,畢竟一個終生不娶的男人,會招來多少非議的眼光?倒不如結了婚,就像在盡權利義務,滿足了石宸寰的好意,同時爲自己建立保護色,只要物件不會妄想去限制和干涉他,他都能接受。

  不過,那群老狐狸的女兒們,他是完全不會列入考慮的。何況一旦結婚,他可是連在家都得戴上虛假面具,將相敬如賓的角色扮演得盡善盡美,這樣的日子壓力有多大?雖然私底下的惡劣性格仍需要改進,但就讓他再自由一些時間吧!

  車子行進間,已來到公寓樓下。言澍擡手看表,發現自己來早了,看到屋裏的燈亮著,仍然下車去按門鈴。

  “啊!媽呀——”

  手還沒縮回,喊叫聲伴隨連串哐啷的物品倒地聲從門內傳來,言澍揚眉,頓了下,很壞心眼地又按了下去。

  說實在的,他還挺喜歡逗她的。個性直又易怒,隨便一逗都可看到她氣得跺腳,偏又記不住恨,只消轉個話題,怒氣馬上煙消雲散。

  雖然,因爲牙痛的事他欠她一次,但他還是不想放棄逗她的樂趣。借著消遣她,加上在她面前又可直接表現出私底下的一面,他的壓力消除了不少。

  “不要按了!”果然,符合預料的反應傳來,言澍收手,好整以暇地等著。

  然後,又是一陣哐啷的聲響,低咒響起,啪啦啪啦的拖鞋聲來到門口,門唰地拉開。“快!來幫我!”不讓他有任何開口的機會,方瑋拉住他的手,不由分說直往裏拖。

  一踏進門,言澍愣住。他總算明白剛剛爲什麽會發出那些聲音了——地上躺了兩個臺燈,電線糾結、燈罩撞歪,還能發出亮光可說是個奇迹,而其餘的空間被名牌皮包和衣服占滿,幾乎無路可走。

  “你在做什麽?”

  回應他的,是塞進雙手的一邊一盞臺燈。

  “幫我打光,舉高一點。”方瑋手上抓著數位相機,踮起腳尖跳進客廳中央,指示他對準方位。

  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是混亂中的一方淨土——

  地上鋪著白色毛皮,一個TOPS的凱特包擺在上頭。偏門口到淨土中間,佈滿了障礙物。言澍擰眉,只好拿著臺燈,步步危機地接近。

  “這樣?”他舉高臺燈。

  “太遠了,不夠亮。”方瑋看著相機裏的畫面蹙眉。“蹲下,欸,你的鞋尖入鏡了!”

  言澍耐著性子,依她的口令行動,只見她把凱特包換了不同角度,不斷按下快門,見她又換上另一個包,他連忙開口阻止:“你應該記得我來,是爲了其他正事吧?”

  “啊!”方瑋擡頭看鍾,驚呼一聲,趕緊抓起一旁的帆布包和薄外套。“我忙忘了!快、快、快!”她沖到門口,換著布鞋,不斷催促。

  是誰在拖時間啊?言澍咬牙,放下臺燈,避開地上的物品走出門外。

  上了車,言澍不禁問:“你在做什麽?”

  “拍照啊!”方瑋答得很理所當然,拿起帶出來的相機,審視剛剛拍的照片。

  “廢話,我是問爲什麽拍照?”言澍翻眼。

  “上網拍賣不拍照,買方怎麽看商品?”方瑋看他一眼。“大律師沒玩過網拍?”

  “你那些全是網拍的商品?”他一直以爲那是她大肆敗家的戰利品。

  “不然呢?一個包包要上萬元,又不能當飯吃,我買它做什麽?”她撇撇嘴,滿臉不以爲然。

  “你……該不會在賣仿冒品吧?”通常網路上賣的都是單幫客自行從國外帶回的商品,她又沒這種門道,貨源要從哪里取得?

  “我才沒那麽惡劣,雖然是二手貨,但全都是真的。”方瑋皺鼻嗤哼。“我同學家裏很有錢,每一季都換包包,舊包包就交給我來網拍,她的有錢朋友知道了,也會把不用的包包交給我賣。”上次就是去拿東西,同學囉嗦太久,才會害他等。

  “那些衣架上的衣服呢?”

  “五分埔批來的,這樣人家到我的賣場逛可以看到不同的商品,多少也會刺激買氣。”方瑋突然頓住,轉頭覰他。“你該不會以爲那些全都是我的吧?”

  他是這麽以爲沒錯。言澍沒把尷尬顯露出來,輕巧地轉移了話題。“利潤如何?”

  “不無小補嘍!”至少在她失業這段期間,幫了不少忙。但現在開始上班,加上醫院兩頭跑,實在是沒什麽時間弄這些,可是她又不想放棄這份額外的收入。

  “爲什麽不買個小型攝影棚?”網拍的基本道具,不到一千元就可以買到。

  “沒錢買,我自己拿臺燈打光一樣能照。”方瑋可有自信的。

  有必要連這點錢都省嗎?他無法想象一邊拿相機,一邊拿兩盞臺燈要怎麽照,難怪剛剛會摔得乒乓作響。突然,他覺得不對。“那你的卡債到底是怎麽欠下的?”

  “還不是因爲……”驚覺差點把爺的事說出,方瑋急忙頓口,有點惱羞成怒地瞪著他。“不幹你的事吧?”

  言澍聳肩,不置可否。是不幹他的事,但他好奇極了。“難道是因爲養小白臉?”

  “最好是啦!我還欠人包養呢!”方瑋又好氣又好笑,低頭繼續看相片。

  知道她不會說原因,言澍沒再回話,專心開車。

  他不否認,先入爲主的偏見影響了判斷,動輒得咎,他不斷放大、扭曲她的行爲,歸類出一個是非不分、貪慕虛榮的無禮敗家女。

  但這幾天的相處下來,她的罪證被事實一一平反。

  原以爲她是奢侈成性的卡奴,每次見面的簡樸打扮已讓他覺得納悶,直到今晚,才發現這一點根本就是大錯特錯。除了那五萬元,她不曾再開口要錢,就連石宸寰主動問她有沒有缺什麽,她也不曾藉機要求。

  那時她說得冷硬,定下最多只待十分鐘的條件,但每次,都是他發現時間太晚,怕石宸寰體力不支,擔負起趕人的工作。而讓他擔心的粗魯無禮,除了在他面前以外,從沒出現過。她的直爽活潑,輕易擄獲了石宸寰的心,逗得他這些日子氣色好,心情佳。比起拘謹保守的個性,這樣的她,他反倒應該覺得慶倖。

  還有那次帶他看診的表現,那毫不做作的關懷體貼,更是完全顛覆了先前所有觀感。只要一想起那一晚,就有種莫名的悸動在心裏飄蕩,讓他忍不住揚笑。

  對她的印象,像被弄亂的拼圖,必須重新一片片地組合起來,但,卻缺了幾片重要的關鍵——

  她爲何不肯認石宸寰,卻肯每晚花時間陪他?欠下的那些錢,花到哪里去了?還有……方靖遠呢?爲何只要提到他,她都言辭閃爍?

  他不想去找方靖遠的下落,因爲石宸寰只要求找出和他及林螺有關的人,他若多事,反倒像在探人隱私。

  “哇,這張動到了……”一旁,傳來喃喃的抱怨聲。

  言澍拉回思緒,看到她低頭研究相片的側臉,長髮用鯊魚夾夾在腦後,幾繒發絲落了下來,替她專注的神情增添了些許俏皮。

  沒想到一根腸子通到底的她,竟還藏得住讓他勘不透的秘密。言澍勾起一抹淡笑,伸手拿下她的鯊角夾。

  “像黃臉婆一樣,很醜。”他把夾子夾到她的帆布包上。

  剛出門太匆忙,忘了拔。方瑋吐吐舌,撥順長髮。“你的嘴巴真的很毒,總有一天石爺爺會認清你的真面目的。”

  “他看到的一直是我的真面目。”尊敬,一切以他的命令爲重,永遠不會變。

  “那我看到的呢?”方瑋不服氣地拆他的台。

  “你的等級只夠格看到這樣的我。”此話一出,果見她小嘴翹高,言澍哈哈大笑。

  突然,亮光一閃。

  “嘿,拍照存證。”方瑋笑得得意不已。“待會兒拿給石爺爺看。”

  可惡,眼前冒出一堆小星星。“喂,我在開車,這樣很危險!”

  “技術差就別牽拖了,”料定他開車沒辦法分心反擊,方瑋有恃無恐。“如果技術不好,換我來開。”

  “你?得了吧!”言澍嗤之以鼻。“騎車都騎成那樣,還想開車?簡直就像是四處亂竄的人間兇器。”

  又是亮光一閃,已有經驗的言澍趕緊別過頭。

  “嘿,又一張,好猙獰的表情。”方瑋嘖聲搖頭。

  剛好遇到紅燈,言澍一踩下煞車,隨即長臂一伸,將相機逮捕歸案。

  “沒收。”他哼道,放入左側口袋,讓她拿不到。

  樂極生悲,看著空空的手,方瑋嘟唇抗議。“那是我的生財工具,還我啦!”

  言澍不理她。

  “相機很貴耶,還我啦~~”屈居下風,方瑋只能裝可憐。

  言澍失笑,突然覺得兩人的舉動很幼稚,但奇異地,他卻頗覺有趣。

  “等回去再還你。”他笑道,而後補了一句。“順便幫你拍照。”


第五章
  看著手上的臺燈,方瑋有點分不清,爲什麽角色會突然顛倒。

  “你的焦段調在哪里?模式呢?什麽?連白平衡都不知道?你這樣拍出來的照片能看嗎?”看到她拍照,原本拿燈的言澍提出一連串的問題。“傻瓜相機不代表拿相機的人也必須是傻瓜好不好?!”最後終於看不下去,直接搶了相機。

  被問得啞口無言的她,頓時只能淪落到擔任燈架的地步。

  “燈拿近一點,偏右一點,別動。”言澍指揮,拿著相機東拍西拍,儼然攝影名師的模樣。

  “哦。”方瑋依言挪動。算啦,看他回來途中繞去文具店買了兩塊珍珠板當背景聚光,還嫌地上太低不好取角度,把拍攝位置搬到茶几上,甚至要她把日光燈關了,只用臺燈不讓光源分散,她不得不承認,他是比她多了兩把刷子。

  拿著燈,方瑋的視線落在他身上。他的西裝脫了丟到一旁,袖子卷至手肘,有力的肌理在襯衫底下躍動,深邃的眼眸因專心微眯,在微暗的光線中閃耀著精光,透著從容自信的魅力。

  他,真的挺帥的。方瑋心裏暗歎,腦海浮現今晚石宸寰對她說的話,雙頰不禁微微發熱——

  “你有沒有男朋友?”那時,石宸寰突然問。

  “現在沒有。怎麽,要幫我介紹啊?”不知死活的她還在開玩笑。

  “你覺得阿澍如何?”

  “啊?”冒出的這句,讓她瞪大了眼。他也在耶,哪有人當面這樣直問的啦!

  “不是我老王賣瓜,我從小看著阿澍長大,他真的是個人才。”石宸寰自顧自的說下去。“外型挺拔又能幹內斂,多少人要幫他介縉名媛千金他都不屑一顧,都快三十了,還不打算定下來。我覺得你和他兩人挺配的,怎麽樣?考不考慮讓我當媒人賺個紅包錢?”

  配?是呸吧!她和他見面沒吵起來就已經是老天保佑了,更何況跟他配成一對?礙於他也在,直接拒絕也不是,婉轉帶過也不是,方瑋只能嘿嘿乾笑,手足無措地玩著發尾。

  “阿澍,你覺得小瑋怎麽樣?”石宸寰看向她的後方。

  聽到腳步聲走到身後,仿佛可以感覺他的視線在她背上掠過,方瑋全身僵住。靠~~她好想挖個地洞鑽下去。老人家怎麽都愛亂點鴛鴦譜?很尷尬耶!

  “很好。”帶著笑意的簡單二字,讓她的臉不可遏止地整個爆紅起來。

  害她回家的整段路上,完全不敢朝他投去一眼。

  都怪石爺爺啦!突然說那些話,害她一直想東想西的。很好是什麽意思?真的覺得她很好?還是爲了敷衍才說很好?他那時說她不值得他心懷不軌的嘴臉,她還記得一清二楚耶!

  “喂,電線!”一聲低喝把她游離的心思拉回。“擋到包包了。”

  方瑋連忙舉高臺燈。瞧,要是真的覺得她很好,怎麽可能會那麽凶?

  斜睨她一眼,言澍繼續拍照,卻沒預警地冒出一句:“你怪怪的哦。”

  像被勘破心思,方瑋窘紅了臉,猶豫了會兒,彎身蹲在他身旁。“石爺爺說的話,你別當真哦!”她很認真地開口。

  言澍怔了下,突然爆出大笑。“你一整路都在想這個啊?”他還以爲她是累了不想說話。

  “不然呢?我擔心死了,好怕你會愛上我哦!”方瑋羞惱,用誇張的言行掩飾不自在。

  這下子,言澍笑得更大聲了。“愛上你?哇哈哈~~”

  “你!”至少給點面子吧?方瑋氣得小臉脹紅,放下臺燈,伸手去搶他手上的相機。“我要把你這副嘴臉拍給石爺爺看!”

  言澍只消把手舉高,身形的優勢讓他輕易避開她的搶奪。

  “別擔心,聽他的話跟你交往還有可能,愛上你?”笑意又湧上喉頭,看到她因怒緋紅的臉,他很體貼地壓下笑意。“想太多了,真的。”

  “那是我要說的,別搶我的話!”方瑋很想抓過他的手用力咬下去。“他叫你跟誰交往就跟誰交往啊?沒主見!”

  “他叫我做任何事,我都願意。”雖然唇畔仍噙著笑,但轉爲深幽的眸色,透露了他的執著。

  “即使娶一個你不愛的人?”方瑋不可置信地低呼。“你要怎麽跟一個沒有感情的人同床共枕?很痛苦耶!”

  “成熟點,愛情和麵包,沒麵包會死,卻沒人會因爲缺乏愛情活不下去。”瞥她一眼,言澍嘲諷勾笑。“像你奶奶,爲了扶養肚子裏的孩子,即使不愛你爺爺,不也嫁給他?”

  “她很愛爺的!”被說中心頭的擔慮,方瑋握緊拳頭抗議。“他們感情好得很!”

  “至少她剛嫁給他時,不是爲了愛。”言澍揚眉,朝她微俯身子,用低緩的嗓音說道:“像我,就算不喜歡你,如果要我吻你,我也做得到。”

  微暗的光線在他臉龐投下陰影,帶著危險卻又吸引人的氣質,含笑的魅惑眼神撞進心裏,方瑋心跳漏了一拍,臉整個紅了起來。他幹麽突然用這種表情對她說這種曖昧的話啦!

  “我、我……”她想說得義正詞嚴的,舌頭卻像被貓咬了,支吾半天,好不容易才找到話。“要我……要我吻一個不喜歡的人,我才做不到!”

  “哦,是嗎?”那明明害羞卻又故作鎮定的模樣,勾起了言澍的興趣。他放下相機,蹲跪的動作朝她挪近了些。“要不要試試?”

  他混和煙草的男人氣息隨著貼近的體溫包圍住她,方瑋不自覺地往後仰,卻仍覺口幹舌燥,幾乎喘不過氣來。“都說做不到了,還試什麽?”這樣的他,讓她不知如何面對。

  “試試……是不是真的那麽做不到啊。”他很想看她被吻了的反應。言澍伸手挑起她的下頷,覺得自己像頭誘騙小綿豐的大野狼。

  “一定要試嗎?”明明心慌,方瑋還在故作無謂地乾笑。

  她不知道這種無辜的表情,反而讓人更想逗她嗎?言澍揚笑,指腹在她的下頷輕輕摩挲。“如果不敢,就算了。”他使出殺手鐧。

  “不過是個吻,有什麽好不敢的?”此招果然奏效,方瑋不甘示弱地挺直背脊。

  呆。言澍忍住笑意,調整成跪姿,另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腦。“那,來嘍?”

  還有預告的啊?方瑋心跳莫名加快,直覺想退。“呃……等……”腦後的大掌卻微微使勁,阻斷了她的退路,溫熱的唇辦覆住了她。

  方瑋頓時亂了手腳,緊緊地閉起了眼。察覺到她的無措,他並沒有急著掠奪,而是溫柔地、連綿地吮齧著她的唇辦,像將她捧在掌心般,誘哄她爲他迷醉。

  她本能地抓著他的袖子,腦海空白一片,完全無法思考。逐漸地,他的索求變得熱切,點燃了她的體溫,似要將她焚燒了般,她快無法呼息,抵著他胸口的手,不知該推開,還是將他擁緊。

  好不容易結束這一吻,兩人都是氣息紊亂,久久無法平復。

  方瑋腦袋一片混沌,傻傻地看著他的唇發呆。怎麽會這樣?她明明都被他氣得發火的啊,怎麽會這麽沈迷在他的吻中?

  “如何?有那麽討厭嗎?”言澍用無謂的笑語來掩飾失防。他原本只想逗逗她,結果,他竟停不下來,那軟馥甜美的唇,像有著無窮的吸引力,讓他捨不得放。

  還陷於那旖旎的氛圍,方瑋沒聽進他的話,只是下意識地舔唇,那不自覺的舉勁,差點讓他把持不住又吻了她。

  驚訝自己的反常,言澍將所有思緒抑下,輕點了下她的額頭。“喂,不能自拔?”

  什麽曖昧情愫霎時全都消散,方瑋撫著額,下禁嘀咕。“石爺爺真是太不瞭解你了,什麽不屑一顧啊?不知經歷了多少女人才練出這麽純熟的吻功咧,嘖嘖嘖嘖……”

  “享用完了就過河拆橋啊?”她的評論讓他啞然失笑。不是每個女人都能讓他這麽盡心盡力去吻的好不?“你還沒回答我,怎麽樣?沒想象中那麽難吧!”

  方瑋想象以前一樣炮轟回去,但一看到他,連帶憶起方才的吻,她的臉就無法克制地紅了。靠!她是怎麽了?不過是個吻而已嘛!

  “就……就……反正我不喜歡就是了。”不敢正視他,方瑋藉由整理包包的舉動來轉移注意力。“時問很晚,你該回去了。”

  望著她低垂的頭,言澍微微一笑,難得見她這種小女人的嬌羞模樣,決定放她一馬。“你也別弄了,早點睡。”他起身,拿起西裝外套,走到門口時,還幫她將燈點亮,才開門離去。

  直到車子的引擎聲都已遠去,方瑋依然坐在原地。

  她撫住雙頰,發覺她的手指異常冰冷,但臉卻燙得嚇人。怎麽辦?她真的不討厭他的吻耶!

  “哎唷……”她懊惱低喊,趴在茶几上,完全擡不起頭來。

  很好。

  他那句評語,又在耳邊回響,她的鼻端,仿佛還縈繞著他淡淡的煙草氣息。她的心,不由自主地開始狂跳。

  他對她,到底是怎麽想的呢?側頭看向他用珍珠板架起的簡易攝影棚,方瑋輕輕咬唇,分不清心裏那抹有點慌卻又帶點期待的情緒,到底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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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爺,我問你哦……”方瑋遲疑開口,話到了嘴邊又縮了回去。“算了,當我沒問。”

  “怎麽了?”方靖遠好笑地看著她。怎麽今天欲言又止的,卻又不像心情不好,反倒像談戀愛似地心神不寧……談戀愛!他眼睛一亮。“怎麽?交男朋友啦?”

  方瑋嚇一跳。怎麽爺會讀心術?不對、不對,她是在想言澍的事,但他不是她男朋友啊!“不是,當然不是。”她急忙否認。“不過,是跟感情的事有點關係啦……”

  “什麽事?”方靖遠很興奮,叠聲催促。“支吾什麽,快說啊!”

  如果問了,爺會聯想到奶奶嗎?方瑋猶豫,但看到方靖遠那興致勃勃的表情,不禁失笑。爺現在的心思全繞著她轉,應該想不到奶奶那邊去吧!“如果不喜歡一個人,會娶她或嫁給他嗎?”她忍不住還是問了。或許,能探得爺知道多少奶奶的事也說不定。

  方靖遠瞪大眼。“你是說包養?”

  “不是啦!”方瑋拚命搖頭。怎麽會想到包養?“只是……哎唷……”她苦惱地將臉埋進被子裏。

  她也不知道該怎麽跟爺說對言澍的感覺。一直覺得兩人不對盤,只要見面就是吵架鬥嘴,但經過昨晚,好像什麽都變了,她卻厘不清,是那一吻改變了一切,還是對他的感覺早在她還沒察覺時,就已悄悄地改變。

  “如果沒有錢,要跟我說。”方靖遠很擔心,輕撫她的頭髮。“千萬別爲了錢隨便嫁一個不愛的人。”

  方瑋擡起頭,被他的話逗得格格笑。“爺,你太看得起我了,有錢人才不想娶我。”

  “不然怎麽會問這個問題?”方靖遠想板起臉,但看到她的笑靨,也就跟著笑出。“別讓我擔心。”

  “就……有個人,我分不清到底是喜歡他還是討厭他。”方瑋手托上腮際,嘟起了唇。“他說話很毒,老愛凶我,有時候氣得真的很想一腳踹下去。”

  “那你覺得鄰床的王先生和王太太感情好不好?”方靖遠笑問。

  望了隔壁空蕩的床位一眼,方瑋點頭。“很好啊!”剛剛王太太推輪椅帶王先生去外頭看電視,兩人拌嘴拌了一路,可幸福的。

  “這下就得了?真正討厭的人,連吵架都會懶得跟他吵。”方靖遠下了結論。

  那……她喜歡他?不會吧!“啊~~可是他真的很討厭欸!”方瑋呻吟。

  “他逗你的吧?”方靖遠大笑。“改天帶來給爺瞧瞧。”

  “嗯……再說……”方瑋心虛地低下頭。她才不敢,要是他在爺面前說了什麽就糟了。

  把她的反應誤認是害羞,方靖遠笑得更開心了。他最大的願望,就是能在有生之年,看著她幸福嫁人。

  看來,這個願望,應該可以成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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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澍開著車,朝她投去一眼,她整路都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麽。

  少了和她的針鋒相對,他的心情變得有點沈悶。

  “我可以抽煙嗎?”他問。

  方瑋點點頭。要命!她知道這樣很不自然,但她實在不知道該用什麽態度對他,尤其稍早之前才被爺那樣說過。她喜歡他?噢……她的臉又開始發熱了。

  言澍將車窗降下一些,點了煙抽,須臾,緩緩開口:“那一吻真的有那麽討厭?討厭到讓你不想和我說話?”

  方瑋心猛然一悸,臉紅了起來。“不是……”

  “不然呢?”言澍挑眉。“你平常可沒這麽小家碧玉。”

  真是出口沒好話耶!“我本來就很有氣質,都是你太討人厭,不然我怎會形象全都沒了?”被他的話惹惱,方瑋立刻反擊回去。“我是……我是在煩公司的事啦!”不願被知道她在想他的事,忙亂中,她隨口用白天公司的事來搪塞。

  “什麽事?”總算又見到她充滿生氣的模樣,言澍微笑。

  “就……”方瑋想講,卻突然頓口。因爲她想到那些瑣事和他的工作比起來,根本就微不足道。“沒啦,一些小事。”

  可惡,害她想起她的前男友。只要一聽她抱怨工作就一臉不以爲然,東一句“那算什麽”、西一句“要是你來做我的工作就知道”,男人呐,完全不把女人放在眼裏,說出來只是自取其辱而已。

  “說來聽聽。”要用這個當逃避的藉口,他才不讓她就這麽含糊帶過。

  “就……業務接的案子都要交給我們輸入檔案,列成書面資料後送審,我們拿到資料後,至少要一個工作天的時間。”本想隨口說說,但一提起話頭,方瑋忍不住越講越氣。“可是那些業務真的很過分耶!明明自己拖到午休前才給我,還好意思說下午出門前要,我哪里生得出來啊?跟他說沒辦法,他居然跑去跟課長告狀,說他之前就給我了!”這件事,讓她中午氣到連飯都吃不下。

  “這算什麽?”言澍低哼。

  方瑋倏地頓口,唇抿成一直線。就說吧?這種小事,大律師哪會放在眼裏?接下來他就會說,和他的工作比起來,這根本就是微不足道等等。

  “把自己的錯推到別人身上,什麽東西!”言澍叼著煙,往窗外吐了煙。“教你一招,做個簽收簿,只要是他送來的件就要他簽名押時間,他要是再敢跟課長亂說,直接把呈堂證物拿出來。”

  方瑋眨著眼,不敢相信她聽到的話。那句話……是在幫她罵業務?不是吧?他不是很鄙夷她、很會和她作對嗎?怎麽可能會和她同仇敵愾,還幫她想方法?

  “氣傻啦?”半晌沒得到回音,言澍顱她一眼。“教你的有沒有記起來?”

  雖然那叼煙的樣子看起來好邪氣,但……爲什麽她卻覺得該死地、豪氣幹雲地帥?

  “哦、有……我明天就去做簽收簿。”慘了,這麽一來,她好像……更不那麽討厭他了耶……她趕緊轉移話題。“那你工作有沒有遇到什麽難纏的事啊?”

  “最近啊……就幫老闆找繼承人,每天都加班到十點多才能回家,吃力不討好,還常常被氣得半死,就這樣,沒什麽。”言澍揶揄她,一聳肩,故作無謂狀。

  對哦,她都忘了這應該是他的下班時間,總是理所當然讓他接送,昨天還把他拖到十一點多才離開。“對不起……”方瑋頗感歉疚,小小聲地說。

  “這麽客氣我不習慣,算了吧!”言澍低笑,心卻因她愧疚的表情悸動了下。

  他很清楚,昨天那一吻改變了兩人之間的氣氛,像有些東西失衡了,讓他捉摸不到,心仿佛被什麽揪擰著,懸在半空,會爲了她的不言不笑感到莫名的焦慮。

  他厭極這種不受控制的感覺,如果時間能回到昨晚,他絕對……該死的!他競無法堅定地說出他絕對不會吻她。

  “我很有誠意的。”方瑋懊惱嘟嘴,隨即想到。“對了,你認識石爺爺很久了嗎?你們是什麽關係?”她還記得,昨天石爺爺說他從小看他長大。

  “滿久的,我爸是他以前的司機。”憶起那段過往,言澍眸色變得深邃,抽了口煙。

  他的表情,讓她不知道該不該再問下去。

  察覺到她的遲疑,言澍淡然一笑,開口續道:“十五年前,石宸寰曾被綁架未遂,嫌犯落網後,供出我爸是提供行蹤的共謀,在警察來捉人之前,我爸已經畏罪自殺。”他微眯了眼,頓了下,才又開口。“石宸寰可憐我們母子孤苦無依,仍按月支付那筆薪資,直到我大學畢業,進入綾羅紡織。”

  或許,這件事在石宸寰的生命中根本微不足道,但對他而言,卻是難以磨滅。他永遠都忘不了,在父親的喪禮上,有一隻溫厚的大掌,無言地輕撫他的頭。

  他眼中那抹陰影,揪痛她的心。方瑋咬唇,不知道該怎麽做,才能將它抹去。

  “……石爺爺是個好人。”沈默半晌,她只說得出這句話。

  言澍先是微勾起唇角,但終究忍不住,開始大笑,爽朗的笑聲在車子裏回蕩。

  “笑什麽啦!”方瑋窘紅了臉,怕自己說錯什麽話。

  言澍搖頭,笑得說不出話來。知道這件事的人,都會說他父親人有多正直,都是結交損友才會誤入歧途,再不就是稱讚他爲父親彌補罪過,光耀門楣,這些客套的場面話早已聽多,只有她,就這麽一句,道盡他所有的想法。

  好不容易,他才停住了笑。“沒錯,他真的是個好人。”

  看到他又恢復往常輕鬆自如的神情,方瑋這才放下心來。“難怪你這麽保護石爺爺。”她總算可以理解當初他爲何會用這麽戒慎兇惡的態度防她,那股保護勁,讓人不禁懷疑他才是正統的血緣繼承人。

  “只要是他的吩咐,我可以做任何事。”他的一切是石宸寰給的,只要一句話,他連性命都可以給他。

  “包括婚事?”等她意識到時,話已沖口而出,方瑋瞬間赧紅了臉。她這不擺明瞭在問昨天的事嗎?

  言澍聞言頓了下,心頭有種陌生的情緒竄過,快得讓他來不及分析,卻仍壓在心坎。看到她嫣紅的蘋果臉,那種陌生的感覺,更沈重了。

  看多名流豪門的事,他其實已有心理準備,終有一天,他也會爲了利益輸送或爲了成就老人的願望,而定下自己的婚事。

  早已規劃好的未來,突然間,變成了種心靈枷鎖。他會娶的,將是一個被人安排的物件,而不是讓他期待的女人,不會是她……

  “包括婚事。”漠視心裏的感覺,言澍微微一笑。“昨天不是討論過了?還想再試驗一次嗎?”

  “才不要!”又想起昨晚那一吻,方瑋臉更紅了,別過頭去不看他。

  聽他的話跟你交往還有可能,愛上你?

  像我,就算不喜歡你,如果要我吻你,我也做得到。

  他說過的話,是那麽清晰。方瑋咬唇,覺得虛浮了整天的心,像是突然深墜到穀底。

  若是少了石爺爺這層關係,他還會想在她身上浪費時間嗎?那一吻,是因爲石爺爺的推助讓他這麽做,還是他對她真有那麽一點點感覺?

  很好。

  那帶著笑意的評論,是真誠的嗎?她的心,更亂了……


第六章
  叩!叩!

  門上的輕敲,劃破了午後的寧靜。

  石宸寰張開眼,看到言澍走進,揚起了笑。

  “忙嗎?”他虛弱地撐坐起身。

  言澍上前攙扶,抽了枕頭靠在他的腰際。“剛打贏一場官司,不忙。”他拉把椅子在床邊坐下。“說吧,找我來什麽事?”接到電話,那語帶保留的口氣,跟那時叫他來談林螺的那通電話一模一樣。

  “我想變更遺囑。”

  看到他的表情,言澍心裏已有了底。“恕我提醒,她姓方,不是姓石。”他一直謹守這個秘密,老人不可能會知道。

  “我知道。”石宸寰歎了口氣。他曾經懷疑過,但如果她和他有血緣關係,他相信阿澍不可能瞞著他。“你知道我有多惋惜?爲什麽她不是我的孫女?如果是的話,我就可以把她留在身邊,而不是只能每天晚上等那短短的一個小時。”

  “你不怕她每天花這一小時,是爲了放長線釣大魚?”雖然很清楚她不會這麽做,但爲了不讓石宸寰失去理智,言澍故意潑他冷水。

  “至少她給了我餌啊,有她陪我,我多開心。”石宸寰不爲所動,反而笑得一臉幸福。

  “看得出來。”這段日子老人所顯現的神采,是之前所不曾有過的。若他知道她就是他的孫女,應該會更高興吧!他卻只能把這件事藏在心裏,因爲她不肯驗DNA。

  他真搞不懂,她到底在堅持什麽?

  “但……”老人笑容褪去,憂心忡忡。“我只擔心,要是我一死,那群兔崽子知道她繼承了我大半的遺産,一定會想盡辦法剝削她,打壓她。”

  “這是可以想見的。”連在老人面前都肆無忌憚了,何況是一個來路不明的女孩?眼看到嘴的肥肉被半路殺出的程咬金搶走,他可以想象那群老狐狸所採取的手段會有多激烈。

  “阿澍,你覺得小瑋這孩子怎樣?”石宸寰看著他,雙眼流露出熱切的光芒。“你每天接送,應該很瞭解她吧?”

  這眼神,在之前石宸寰嚷著說要幫他安排相親時看過。因爲那時知道老人只是無聊牽牽紅線,並不是那麽認真,所以總是被他拒絕。但,現在火焰更熊熊燃燒,大有無法撲滅的趨勢。

  腦海浮現她那充滿活力的笑容,想到若有朝一日,在老人的要求下娶了她,言澍發覺,這樣的安排不僅只是命令,反而讓他覺得有些……期待。那將會是怎樣的多采多姿?

  “可別又跟我說什麽沒空。”見他不說話,石宸寰急了。“以前那些朋友的孫女也就算了,小瑋和她奶奶一樣好,我可不許你拒絕!”

  言澍揚起淡笑。“好。”

  “就算拒絕我也一定要……”那個字直到此時才聽進耳裏,石宸寰倏地愣住,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你剛剛說……好?”

  “沒錯,好。”他怎麽覺得老人有點被她同化了?那傻愣的表情,如出一轍。“若她不排斥,我很樂意。”

  “你是認真的?”答應得太過爽快,石宸寰反倒擔慮起來。

  “我言而無信過嗎?”他低笑,拿出PDA。“我們還是來擬遺囑草稿吧。”

  看著他,石宸寰擰眉,長歎口氣。“要不是小瑋出現,我本來想把遺産給你的。”

  “我知道。”遺囑是他代擬,內容當然也一清二楚。

  石宸寰在他臉上端詳,想找出一絲絲不滿,但除了淡笑,他找不到任何情緒,最後,只能放棄。

  “別怪我,我有私心,想讓你娶了小瑋,一直幫我保護她,如果不答應,你只能拿到一小部分的錢。”他低頭,語重心長地開口。“對不起,我太自私了,拘綁你一輩子。”

  手中拿著觸控筆,言澍垂目。他不在意那些,若沒有石宸寰,就不會有今日的他。

  “我懂。”說得再多,都不足以表達他的感激。千言萬語,化爲淡淡兩字。“我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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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置於桌上的手機震動,言澍接起手機。

  “媽,怎麽突然打來?”仍翻閱手中的企劃案,言澍開口問道。

  母親自從他進入綾繩工作後,就搬回鄉下和舅舅們住在一起,怕打擾他工作,幾乎不曾在上班時間打電話找他。

  “我剛剛接到石先生的電話,有些事……想先跟你說。”言母斟酌用詞緩道。

  放下手中的企劃案,言澍所有注意力全被拉回。不會吧?老人沒這麽沈不住氣吧?就算他現在淡出商場已久,好歹也是在爾虞我詐裏翻滾過的啊!

  “聽說,石先生最近幫你介紹一個女孩子?”

  言澍撫額。可惡,還真的被他猜中了!老人是怕他反悔還是怎樣,居然立刻興衝衝地打電話向母親報備?

  “阿澍?有沒有在聽啊?”

  言澍深吸口氣,穩下尷尬的情緒後開口:“有,是有這件事。”

  “我聽得出來,石先生很重視這個女孩。”言母歎了口氣。“我打這通電話只是想說,你應該記得石先生對我們的恩情吧?”

  突然間,言澍恍然大悟,心頓時沈了下來。這通電話,是來提醒他的,要他別忘了自己的義務,不只是石宸寰,他所要償還的恩情,必須延伸至老人的遺願,至死方休。“記得。”

  “好好待那個女孩,別起什麽情侶間的小口角,一切以她爲主,知道嗎?女孩子嘛,難免有些脾氣,忍著點、讓著點也就過去了。”言母的語音低落,一點也聽不出爲兒子交女朋友感到高興。“我相信石先生介紹的物件絕對不會差的,是吧?”

  “是的,沒錯。”言澍輕道。“你想見她嗎?”

  “……再說吧,你喜歡她嗎?”

  看向窗外,言澍不知該如何回答。稍早聽到這項提議時的微妙心情,已完全被毀滅。母親的話,雖沒明說,卻清楚提醒了他的定位。

  他忘了,他還背著報恩的枷鎖。

  他在期待什麽?若是滿足老人的願望娶了她,她對他,將變成一件公事,如此一來,他無法允許自己用私下的面貌對她,他必須退回到完美的面具之後,扮演好他所要擔任的角色。

  慶倖是她,不是讓人無法忍受的富家名媛,卻又抗拒是她,和她鬥嘴是種樂趣,自此之後,他將無法放縱自己再次體會。

  保護她,像保護老人一樣,以她爲主,他做得到的。

  “我們欠石家太多、太多了……”久久得不到回應,言母以爲兒子不喜歡對方,更爲他的委屈感到難過。

  是啊,恩人的孫女,他更該鞠躬盡瘁,而不是將私人情緒帶到裏頭。言澍苦澀地揚起唇角,心頭卻沈重不堪。

  “我懂,別擔心,我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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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晚,方瑋失約了。

  “對不起,幫我跟石爺爺說,我今天不能去看他。”低落的聲調自手機另一端傳來,渾然不似平常的她,顯得無助又脆弱。

  言澍眉宇不禁擰起。不會是那該死的業務又刁難她吧?憶起自己的新定位,他抑下怒意,維持平靜問道:“怎麽了?還好吧?”

  “……沒事。”那端沈默半晌,才又開口。

  此時,他深刻地體會到,他不瞭解她,拼圖仍缺著角,無法拼湊完整。他揚起自嘲的笑。相敬如賓啊,名流社會中,不早看多這些貌合神離的夫妻嗎?他無權過問的。

  “我會跟他說。”言澍退回疏離有禮的口吻回道。“明天呢?”

  “我不曉得……幫我跟他說對不起。”她停頓了下,才又低道:“對不起。”她挂上電話。

  最後的那聲對不起,是對石宸寰,還是對他?言澍放下手機,譏誚一笑。她本來就沒必要每天過去,說什麽對不起?

  斂整心思,言澍開始辦公。然而抑壓在心頭一角的情緒,卻掙扎著想要竄出,試圖控制他的思想,他必須用盡所有的意志力,才能逼自己待在辦公桌前敲著鍵盤,而不是拿起手機,或是跑到她家裏找她。

  這不是好現象。把撰寫的答辯狀告一段落,言澍仰首上望,籲了口長氣。他對她所做的只是報恩,別牽扯進任何的私人情緒。

  他站起,把電腦關了,整理好東西離開。等他發覺時,車子竟已在前往她家的半路上。

  搞什麽?他無聲低咒,想掉頭回家,但握著方向盤的手,卻說什麽也無法轉動。

  終究,他還是來了。停在巷口,言澍降下車窗,點了煙抽,那位於一樓的窗戶,仍是一片漆黑。

  他沒動,就這麽抽著煙,靜靜地等著。

  什麽事能讓她這麽晚還不回來?

  難道是因爲養小白臉?那時的玩笑話,倏地竄過腦海。言澍擰眉,深深吸了口煙,而後緩緩吐出。

  不關他的事,他只需做好自己的職責,他會像護衛石宸寰一樣,守護著她。

  想起那一晚,她載著他,那時所環擁的溫暖,言澍握緊手,卻握不住心頭的空虛。

  瞥了車上電子鐘的時間,已接近一點,淡漠的俊容面無表情,言澍將煙撚熄,開車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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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電腦螢幕,字體仿佛不斷地放大、扭曲,方瑋看了好幾次,還是覺得那些字好陌生,無法讀進腦裏。

  她閉了閉眼,覺得肩頸僵得讓她喘不過氣,然而,身體的疲累卻遠不及壓在心頭的沈凝。

  方小姐,我們發現方老先生的癌細胞轉移到淋巴,而且最近有胃出血的情形,可能要再動一次手術,可是……他身體太虛弱,我怕他會承受不住……

  昨天,醫師這麽對她說。

  整個晚上,爺的狀況一直很不好,睡睡醒醒,她根本不敢離開。早上好不容易清醒一些,卻又逼著她來上班,不准她留在醫院。

  爺的胃癌發現時已太遲,就算動手術切除,她也知道那只是暫緩之計,分離的一天終將會到來。但……她不想啊!太快了,爲什麽癌細胞要這麽兇猛地吞噬掉他的生命?

  “方瑋,簽收簿還你。”隔壁的駱巧因遞來一本卷宗,開心笑道。“還好你想出這法子,業務他們都不敢再亂吵了。”

  “欸。”方瑋勉強揚笑,收下那本卷宗。

  “怎麽了?”發現她神色有異,駱巧因關心地看著她。“你臉色好差,昨晚沒睡好?”

  “嗯。巧因,我問你。”方瑋躊躇了下,壓低音量問道:“公司有沒有辦法預支薪水?”她才來半個月,實在很不想這麽做,但若爺要動手術,她需要錢。

  “我沒預支過,所以不曉得……”駱巧因很擔心,怕她有急需,卻又不敢問太多。“你需要多少,我這裏有可以先借你。”

  “不用了,我自己想辦法。”方瑋搖頭。她不想爲了自己的事,拖累朋友。

  “不然我問問人事室,等會兒跟你說。”不等她回答,駱巧因回到自己座位,拿起分機詢問。

  方瑋感激不已,視線調回螢幕,心還是定不下來。爺的病情加重,表示她又會回到以往經歷過的問題,不斷地請假,最後離職。她歎了口氣。

  突然,置於桌面的手機震動,把她嚇了一跳。方瑋拿起手機,看到上面顯示著市內電話,跳得紊亂的心,更是急如擂鼓。

  有誰會用市內電話打給她……她咬唇,按下通話鍵。“喂?”

  “方小姐嗎?這裏是醫院通知,方靖遠先生剛剛胃部大量出血,現在醫生正在搶救,你趕快過來……”

  方瑋只覺全身體溫降到冰點,握著手機的手,冷得微微發顫。不該那麽快的,爺不能就這樣丟下她!

  “方小姐、方小姐!你有沒有在聽?”對方沒得到回應,扯開喉嚨喊。“你冷靜一點,聽到沒有?”

  對,她要冷靜,爺只剩下她了!方瑋強迫自己堅強。“我馬上過去。”她挂斷電話,站起看到主任的位子沒人。“巧因,主任呢?”她轉頭問駱巧因。

  “主任跟課長去開會了。”駱巧因剛好結束電話。“我剛問人事室他們說……怎麽了?”對上方瑋的臉,她才發現她的臉色白得嚇人。

  “我爺爺病了,我必須趕到醫院,你幫我跟主任請假。”方瑋忙著收拾東西,努力要自己鎮定,手卻無法控制地發抖。

  “有沒有人能幫你?”看她這樣子,駱巧因實在不放心。

  幾乎是同一時間,他的臉,佔據了所有的思緒。方瑋愣了下,不知爲何,她好想哭。“應該有。”她忍住,站起將電腦關掉。“我先走了。”

  “小心點,有需要幫忙的地方打電話給我。”駱巧因叮嚀。

  方瑋無暇回應,只是點了點頭,快步奔出辦公室。

  邊走邊拿出手機,找到他的電話,方瑋好掙扎。能跟他說嗎?他應該會幫她吧……她快步走下樓梯,一咬唇,按下通話鍵。

  “我是言澍。”電話一接通,他沈穩的聲音傳來。

  她從不知道,只是聽到他的聲音,竟會將她慌亂的心整個平穩下來,雖然仍是擔心害怕,但她的手不抖了,體溫回溫了,已不像剛剛仿佛世上只剩下她那般孤獨無助。

  “你能來嗎?我……我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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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言澍趕到醫院時,她正低頭填著資料。

  “怎麽回事?”他快步走到她身邊。方才在電話中來不及問,直接記了醫院名稱就趕過來。

  方瑋擡頭,一見是他,正要開口,護士遞來一疊單據。“方小姐,這些自費的藥你用不用?如果要用的話,錢要先繳。”

  “我……”方瑋猶豫,想用卻沒錢負擔的窘境讓她更加六神無主。

  “給我。”言澍開口,接過單據。“你在這裏繼續填資料,我馬上回來。”在她肩上按了一下,他立刻離開。

  那握持給了她力量,方瑋深吸了口氣,繼續填寫表格。把所有手續都辦好後,他還沒回來。

  方瑋獨自坐在手術室外,視線漫無焦距地投懸前方,就像她慌亂的心,找不到依靠。不知過了多久,一個冒著熱氣的紙杯遞到眼前,她擡頭,正好迎上他深似無底的眼。

  “這裏溫度低,暖暖身子。”

  方瑋接過,雙手捧著,一小口一小口地低啜,感覺他在她身旁坐下,心和身體都跟著溫暖起來。

  “想說嗎?”言澍輕聲開口。

  啜飲的動作停住,方瑋放下杯子,低垂的眼簾覆住瞳眸,讓人看不清情緒,須臾,她才開口說道:“我爺爺因爲胃癌一直住院,情況突然惡化,要緊急動手術。”

  “昨晚狀況就這樣了?”什麽小白臉?什麽卡奴?他早該猜到!言澍很想掐死自己。

  “昨天醫生只說可能要動手術,但怕他撐不住還在評估,結果……”方瑋語音漸微,深吸了口氣,勉強自己揚笑。“對不起,因爲沒錢只能找你,手術可能要很久,你先回去吧。”

  言澍沒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她,那逞強的表情讓他不舍。“你真的希望我走?”

  方瑋咬唇,點了點頭。

  “那我走了。”言澍直接站起。

  他真就這麽丟下她?她驚慌擡頭,卻見他微笑站在面前看她,刹那間,惱怒、害怕、不安,所有複雜的情緒全湧了上來,讓她無法招架,淚,奪眶而出。

  “爲什麽你連這時候都要這麽討人厭……”方瑋低頭啜泣,努力想止住的淚,卻一發不可收拾。

  想要保持疏離的心,在看到她這樣時,再築不起心牆。言澍歎了口氣,接過她手中的紙杯放到一旁,坐到她身邊,大手一伸,將她攬靠懷裏。“爲什麽你連這時候都要這麽逞強?”

  “我好怕……”溫暖的懷抱讓她再無法抑壓,她放聲大哭。

  “我知道。”他輕撫她的長髮,柔聲道。“哭吧,別忍。”

  情緒像決了堤,化爲眼淚洶湧而出,方瑋緊緊揪住他的衣襟,放縱自己脆弱。

  漸漸地,哭聲轉爲啜泣,她低著頭抽噎,小腦袋在他眼前一點一點的。

  “……面紙。”帶有濃厚鼻音的聲調傳來。

  言澍掏出手帕,遞給她。

  “手帕沒辦法擤鼻涕啦,我要面紙。”沒想到卻被她拒絕。

  “先擋著,我去拿。”言澍失笑,才一站起,就被扯住袖子。

  “……陪我。”她還是低著頭,見他坐下,她才用手帕搗住鼻子,用力擤了好大一下,然後,又一下。

  “呃……手帕你留著吧。”那總算恢復平常的語調,讓他可以放心開玩笑。

  “偏要還你。”方瑋正想把手帕丟還給他,看到他胸前的襯衫被她哭濕一片,不禁又窘又覺得好笑。“都濕了……”她臉微紅,用袖口去抹。

  “爲什麽不讓我知道?”言澍突然開口。

  手頓住,方瑋知道他問的是方靖遠的事,猶豫了下,而後低道:“我不想丟下我爺爺,也不想讓他知道石爺爺的事。”

  “你可以先跟我說。”在她心中,他這麽不值得信任嗎?

  “我怕你會爲了要我答應驗DNA,轉向去說服我爺爺。”方瑋吸了吸鼻子。“對不起,我知道你不會,但我還是怕。”

  那聲軟呢的道歉,融化了他所有的不滿。他有什麽資格怪她?一開始,防她有如蛇蠍的人不知道是誰?“我保證,除非你自己開口,我絕對不會透露這件事。”

  方瑋感激一笑,然而心頭的壓力,讓她神情黯了下來。“我想姓方,爺只剩下我了。如果石爺爺知道的話,不會怪我吧?我已經盡我所能地陪他了……”

  這小傻瓜,不知在心裏自責了多久。言澍心疼地看著她。“我剛有請認識的醫師來瞭解狀況,等手術完成,他若評估可行,我們把他送到石宸寰待的那間醫院裏,這樣也方便你照應。”

  “我……我們只住得起健保病房。”方瑋小小聲、可憐兮兮地說道。

  言澍哈哈大笑。“擔心什麽?你才說過他是個好人,記得嗎?連我他都敢留在身邊,你以爲他若知道情敵的存在,會放任他吃苦受罪?”

  方瑋也跟著笑了,但心裏還是不安。她相信石爺爺不會計較這些,但爺呢?他若知道,會不會覺得這是救濟?會不會覺得這是侮辱?

  “這些費用,算我先跟石爺爺借的好不好?”她祈求地看著他。

  “嗯。”知道她的想法,言澍點頭。

  “還有……”遲疑了下,她不好意思地開口:“我本來想說這個月領薪水可以先還你一些錢,現在可能要再晚一點了。”

  “你什麽時候欠過我錢了?”言澍不解。除了那五萬元,她不曾跟他提過任何錢的事。

  “就……修車費……”方瑋低頭。“對不起,那時撞了你,還把錯都推到你身上。”一直壓在心裏的歉疚,總算得以傾出。

  言澍微笑,眼中滿是溫柔。他那時怎會以爲她是非不分?若不是他一開始就用兇惡的面孔嚇她,她應該會乖乖道歉的,不過是件小事,她居然挂念了這麽久。

  “沒關係,車險已經理賠了,輪不到你費心。”看到她眼下疲憊的陰影,他脫下西裝外套,覆在她身上。她昨天在醫院八成整晚沒睡。“我剛問過,他們說手術成功機率很大,你別擔心,先睡一下吧,手術結束我會叫你。”

  “我睡不著。”方瑋搖搖頭。

  “至少閉眼休息一下。”言澍不理她的抗拒,直接將她攬靠懷裏。

  他的霸道讓她覺得安心,方瑋倚靠著他,聽話地閉上了眼,一直以來只靠自己咬牙苦撐的無助不安,在他的懷中,全然消逝。

  聞著他熟悉的味道,她的唇畔,浮現了一抹幸福的微笑。


第七章
  手術順利成功,雖然身體狀況不佳,術後恢復情形很差,但方靖遠的命總算是保住了。

  經過幾天的休養及藥品的補充體力後,在言澍的安排下,方靖遠轉院,病房位於石宸寰所住的樓層之下,個人病房,還有二十四小時的私人看護。

  如此一來,在狀況穩定後,方瑋即可銷假上班,在方靖遠的堅持下,晚上也不需留在這裏照料,比起之前,一切變得順心。

  方靖遠很滿意現狀,可對這樣的轉變,心中當然起疑,但只要一提起,方瑋就用公司福利及保險費帶過,根本問不出個所以然。

  然後,是言澍的存在,攫走他大半的注意力。

  第一次見面,從方瑋看他的表情,方靖遠就知道這名男子便是曾在孫女口中出現的那個人,而且自看護及護士那裏,也大概得知能住進這家醫院,全賴他的安排。

  只是,他還有問題,很想探究。

  “我想喝現打的果汁,你去外頭幫我買好不好?”剛用過晚餐,方靖遠趁看護休息用餐時向方瑋要求。

  “我請林阿姨待會兒去買好不好?”方瑋想多把握陪他的時間。

  “林太太照顧我很辛苦,怎好意思這樣麻煩她?”方靖遠擰眉。

  “不然,你幫我……”方瑋轉頭看向言澍。

  “你這麽不想幫我跑腿?”方靖遠動怒。“算了,我不喝了。”

  “不是啦……”方瑋想解釋,卻又怕像在辯解,只好答應。“好、好,我去買,等我回來哦!”對言澍使了個眼神要他幫忙照顧,她離開病房。

  直到腳步聲去得遠了,言澍才走到床旁的椅子坐下。“請問,有什麽事嗎?”

  “欸,被識破了……”怒意在霎時間全然消散,方靖遠不好意思地搔搔頭。

  言澍微笑看著他。這段時間的觀察,他知道方靖遠的脾氣很好,即使病痛纏身,也從不曾吵鬧要求,更別說是爲了一杯果汁發怒。

  突然變得任性,定是爲了將她支開。

  “言先生,有些事我想問你,若是猜得不對,就當我沒說過。”方靖遠不安地搓著手,斟酌著措詞。“我記得,你說過你是綾羅紡織的律師?”

  “是。”言澍頷首。不曾隱瞞,是爲了試探方靖遠的反應,那時,乍聞綾羅紡織,方靖遠的神色震動了下,雖只一瞬間,並沒逃過他銳利的眼。他一直等著,等方靖遠主動找他談。今天把方瑋遣開的舉動,他並不意外。

  “是……石宸寰要你來的嗎?”雖然方瑋說他們是因車子擦撞認識,但他總覺得沒那麽巧。

  不清楚他知道多少,言澍心裏衡量,須臾,才點頭應道:“是。”

  “難怪。”方靖遠苦笑。“那你也知道方瑋和我其實……沒有血緣關係了?”

  既然他什麽都知道,言澍也不打算隱瞞。“她一直以爲您不知道,堅持不肯認石宸寰。”

  “怎麽這麽傻……”方靖遠低喃,而後欣慰微笑。“她是個好孩子,帶她去吧,她陪了我這些年,也該夠了。”

  “我答應過她,除非她自己開口,否則我不會提起這件事。若可以的話,您知道的事,我想也暫時先別跟她說。”他怕她胡思亂想的小腦袋,會擔慮更多。

  看著他俊傲的面容,方靖遠心裏不住思量。

  在他面前,這男人總是默默地站在一旁,但那存在感,卻是讓人無法忽視。他把一切隱藏得極好,讓人完全看不透他的心思。反倒是方瑋,心思耿直的她不懂掩飾,視線常會不自覺地跟隨著他,眼中的愛戀和依賴是那麽明顯。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你對方瑋,到底是認真的,還是因爲石宸寰的命令才接近她?”既然石宸寰已找到方瑋,他不用擔心他走了之後沒人照顧她,他只擔心,這位言先生是否也愛著方瑋?他很怕,這只是方瑋的一廂情願,最後會受傷。

  這話,問住了他。言澍雙手交握,平穩無波的面容出現豫色。

  要完成石宸寰要他娶她的願望,又能讓方靖遠放心,該選哪個回答還需要考慮嗎?但話到了喉頭,腦海中浮現她的笑靨,竟無法脫口而出。

  他不敢認真,他也不能認真,他只能扮演好保護者的角色。

  方靖遠頗感驚訝。雖然幾不可見,但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他顯露情緒,而他不過是問了和方瑋有關的事。

  “你和方瑋真是擦撞認識的?”他換了話題,不再追問,因他已得到他要的答案。越是猶豫,越是透露了隱匿於心的訊息。

  言澍難得有窘迫的時候。該死的,那帶著微笑的表情和變了話題的態度,分明有鬼。老人家老愛妄下評論!

  “沒錯,我是後來才知道她就是我要找的人。”他很快就恢復泰然自若。

  “我沒想到石宸寰會隔了這麽久才找來。”方靖遠歎了口氣。“要是她知道,應該很高興。”

  言澍知道他說的是林螺。“之前找人困難重重,不像現在只要調閱戶籍資料,很快就可以找到。”

  “也是,虧得石宸寰記挂這麽多年,也不枉她這麽念著他了。”方靖遠低道。“其實,我該感謝石宸寰,要不是他,我不會這麽幸福。”

  “您不介意?”言澍很詫異。一個男人爲他人扶養孩子已屬寬宏大量,更遑論是接受妻子心系他人。

  “介意什麽?知道她心裏也有我,這就夠了。這種老人家的感情,你們年輕人不懂。”他微笑搖頭。“石宸寰還好吧?之前看報紙,他的身體狀況好像不太好。”

  “他也住這裏。”言澍回答,心裏玩味著那番話。是否年齡未到,體驗未到,他無法理解那樣的境界?

  “那好,我和他可以比賽看誰先到她身邊了。叫他別贏我,他得留點時間和失而復得的孫女相處,這一點,我已經快棄權啦!”

  言澍聞言勾笑。原來,她的開朗全來自於他,就連面對死亡,都能那麽積極正面。

  “到時你得幫我勸方瑋那孩子想開點。”原本他放不下心,如今有人守著,他可以無牽無挂地離開。“只要是人,終究得走這一遭,沒什麽好難過的。”

  “我會的。”言澍給予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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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瑋買了果汁回去,看護也剛好回來,方靖遠一直趕她走。她拗不過,只好離開去探望石宸寰,看她提早到,石宸寰可高興的。

  回程的路上,方瑋質問:“你剛剛有沒有乘機跟我爺爺說什麽?”

  “沒有。”言澍答得乾脆。都是方靖遠跟他說的,他可是什麽都沒說。

  “真的?”方瑋挑眉看他。離開前,她明明看見爺對他笑了下。

  “嗯。”他點頭,沒再回答。

  見他不說話,方瑋也跟著低頭不語。

  她總覺得,他有些變了。

  他變得體貼溫柔,不再用話激她,也不再和她唇槍舌劍,不僅在兩位老人家面前維持溫文的形象,連私底下都這樣,讓她有種說不出的距離感,她好懷念那個面貌兇惡的他。

  沈默間,車子來到她家門口。

  “早點睡。”言澍打開中控鎖。

  開門下車,方瑋又突然探頭進來。“跟我進來一下好嗎?我有事請你幫忙。”

  “你還在弄網拍?”言澍熄火下車,跟她走進家門。

  燈一亮,不見上次淩亂的慘狀。

  “要我幫什麽忙?”他問。

  方瑋粉臉微紅,把帆布包往茶几一放,深吸口氣,回頭看他。“過來一下。”她朝他招招手。

  “什麽事?”言澍沒動。她閃耀羞怯及意圖的眼神讓他覺得不妥。

  他真的怪怪的!方瑋氣鼓了雙頰,直接逼近他。“你在怕什麽?”

  他怕會公私不分。只要扯進個人情感,事情會變得複雜,他只能退回面具之後,做好守護者的本分。

  沒將心思顯露,他溫和一笑。“怎麽會這麽想?”

  “因爲你就是一副讓人這麽想的樣子!”方瑋氣不過,一把捏住他的雙頰往旁拉扯。“笑成這樣很噁心耶!你的大哥臉咧?”

  言澍也不掙扎,就這麽任她揉捏。

  原以爲可以激起他的怒氣,這反應讓她好沮喪。方瑋停下動作,手緩緩下滑,停在他的胸前,被羽睫半覆的瞳眸裏滿是被拒於外的難過。

  “我做錯什麽?”她的聲音啞啞的,聽起來情緒很低落。

  有些事,她好想跟他分享。

  想跟他說,主任沒針對她的請假大肆刁難,反而要她有困難直說,讓她好感動;想跟他說,他提供的好方法,讓業務不敢再造次,巧因直誇她聰明;想說機車又跟她鬧脾氣發不動,想說午餐發現了一家好吃的拉麵店,好多好多事,有的沒有的,她都好想跟他說,他的態度,卻讓她說不出口。

  她的音調,讓言澍的心頭變得沈窒。她什麽都沒做錯,錯的是他,沒拿捏好分際。他伸手將她輕擁入懷。“因爲我對在乎的人反而會變得小心翼翼。”他低歎了口氣,是說詞,也是真實。

  他的低喃,混和了心跳聲撞進耳裏,方瑋先是愣了下,而後整個臉紅了起來。他說……他在乎她?

  “我沒聽清楚,再說一次!”她仰起頭,著急喊道。

  回應她的,是他溫暖的吻。溫暖,短暫,在她還沒來得及反應時就已離開。

  “我該走了。”他怕再待下去,他會管不住自己。

  這樣哪夠?她還沒吻過癮啊!“等一下!”方瑋揪住他的衣襟扯下,踮起腳尖主動吻住他。

  動作太猛,甚至還撞痛了他的唇,但那笨拙的技巧,卻如火燎原,點燃了所有潛藏的情感。他緊擁住她,霸道地吻她,掠奪她所有的呼息。

  貪婪的欲望變得難以壓制,他要更深的吻,要她,想用所有的心力去愛她……

  愛?!這個字眼將他嚇出一身冷汗,他放開了手。不,他不能愛她,愛會讓人變得自私,他無法想象,若有朝一日她愛上別人,他是否還能平心靜氣地守在她身邊?他做不到像方靖遠那般無私,平衡會被破壞,他不能愛上她!

  “你之前說的還是不對,我喜歡你,當然不討厭你的吻。”沒發現他的異狀,方瑋說出心裏的告白,玩弄他胸前的鈕扣,羞得不敢擡頭。

  話語裏的甜蜜,轉化成他心裏的苦澀,言澍深吸口氣,將它壓下。

  這樣很好,她愛上他,會和他結婚,完成石宸寰的心願,而他,也會恪盡職守,保護著她。

  “我真的該走了。”不敢看她,言澍在她額上輕吻了下,頭也不回地開門離去。

  他說,他在乎她……撫著唇,上面仿佛還留有他的溫度,方瑋臉又紅了起來,卻壓不住不停上揚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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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麽了?”一早上班,就見方瑋趴在桌上,駱巧因關心問道。

  “頭有點痛,而且想吐。”方瑋勉強擡頭,如此簡單的動作,就讓她覺得好不舒服。

  “你臉色好差,請病假回去吧。”

  “不行,我請的假夠多了。”方瑋搖頭,撐著坐起,這一動,讓她的胃一陣翻騰,她連忙深呼吸忍住。

  “你不照顧好自己,怎麽照顧你爺爺?”溫柔的駱巧因難得板起臉。

  “我身體不舒服還要被你凶啊?”方瑋咕噥,感覺身體好虛弱。

  “我這是關心你。”駱巧因好氣又好笑。“看你最近心情都不好的樣子,又不照顧自己,難怪會生病。”

  方瑋揉揉額角,被說中心事,不由得長歎口氣。

  沒錯,她最近心情真的不是很好。

  在醫師的建議下,爺轉到了安寧病房,這也意謂著死亡的分離近在眼前,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她還是花了好些時間才能接受。

  還有言澍的事,也讓她好不安。他幾乎把男朋友的角色扮演得完美無缺,細心、體貼、呵護,找不出任何缺點,但越完美,越讓她覺得不真實。

  她見過他的另一面的,脾氣差、嘴巴壞,會怒會笑,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不管她再無理取鬧,都一逕帶著包容的笑,像是什麽都無所謂。

  她至今還是不懂爲什麽他會變得這樣,害她老是像個笨女人似的,不斷地逼問他是不是真心想跟她交往?是不是真的把她當女朋友?他卻總是用在乎她、重視她這些說詞來回應她,聽在耳裏,讓她的不安愈漸擴大。

  這是熱戀期所該體會的嗎?爲什麽她不覺得甜蜜,反而懷念起剛認識的他呢?

  “我不要緊啦,應該只是小感冒而已。”方瑋強逼自己扯出微笑。

  “你沒吃早餐吧?這份給你,我再去買。”駱巧因將買來的蛋餅遞給她。

  “我不想……”話才說到一半,油膩的味道飄進鼻子,方瑋突然感到一陣噁心,趕緊沖到廁所,吐了個唏哩嘩啦。

  “你要不要緊?”隨後追來的駱巧因擔心極了。

  方瑋閉眼喘息,覺得好像快暈倒了。她按下沖水馬桶,走出廁所,到洗手台掬水漱口。

  “你回去吧!”駱巧因抽了幾張衛生紙給她。

  方瑋接過,看到鏡中臉色蒼白的自己。“我好像真的撐不下去了。”她苦笑。

  病弱的外表相當有說服力,方瑋順利請了假,離開公司。

  一時之間,也不知到哪里看病,只好踏進每天都會報到的醫院。診斷是感冒引起的腸胃炎,她沒立刻離開,吞了藥後,靜靜地坐在外頭的椅上。

  反正回去也是睡覺而已,難得有時間,她想多陪陪爺。或許是方才吐過舒服了些,或許是藥效發揮,一段時間後,她已感覺好了許多。

  方瑋站起,長長籲了口氣,搭乘電梯前往安寧病房。她輕敲了下門,推門走進,看到方靖遠熟睡著。

  “方老先生剛打了止痛藥,正睡著呢。”看護走近悄聲說道。

  那閉著眼的模樣,讓她莫名感到害怕。有一天,爺將會這樣閉著眼,長眠不醒……方瑋別開頭,不敢再看。“我爺爺大概什麽時候會醒?”

  “大概中午,你要不要先去外頭走走?”

  “嗯。”方瑋點頭。

  一出病房,她無力靠在牆上,雙手蒙面。她感覺自己像是站在將要斷裂的繩索,只能等,消極地等著命運宣判的那一天到來,完全無計可施。

  不行,要笑,爺不會想見到她這樣。這段時間,先去陪陪石爺爺吧!她深吸口氣,整理好情緒,往樓上走去。

  才剛到石宸寰的病房外,就可聽到激動的咆哮聲由裏傳出,即使經過房門的隔擋,仍清晰可聞。方瑋怔住,不知該不該敲門。

  “我是你外甥,又是總經理,爲什麽不讓我知道遺囑內容?憑什麽只告訴這小子?這根本沒道理!”

  有人回應,但聲音沒特別起伏,幾乎聽不到。

  “但……我是關心舅舅啊!”再回話,雖仍是激動響亮,但話裏的囂張氣焰已消了大半。“當然不是,怎麽會呢?言律師,你應該知道我的爲人,所有人之中,我對舅舅最尊敬了。”

  知道言澍也在,可以幫著石宸寰,方瑋定下心後,又不悅擰眉。

  要不是因爲名不正言不順,她還真想沖進去罵人。這人真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如果尊敬的話,怎麽可能會對一個病弱的老人大吼大叫?

  “沒有啦沒有,沒事、沒事,我只是過來報告公司最近的狀況,順便問一下而已。我先走了。”

  聽到聲音朝門邊接近,方瑋趕緊跑到另一頭,假裝路人。

  門一開,一名禿頭的瘦削男人走出來,才一踏出門,臉上的笑容完全消失無蹤。“他媽的!等老頭死了,看你還囂張什麽!”他嘴中念念有辭,往電梯走去。

  方瑋朝他消失的方向用力扮了個鬼臉。她才想罵髒話哩!連親人都這樣,難怪石爺爺不快樂。這個發現,讓她心頭像堵了塊大石,有股衝動,想跟他說她其實是他的孫女。

  或許,先驗個DNA吧,她不是想背叛爺,而是……方瑋歎了口氣,也不懂橫在心頭的複雜情緒是什麽。

  她走近門口,看到門只是虛掩並未關上,正要敲門時,裏頭傳來聲立——

  “你和小瑋最近怎麽樣?”

  方瑋動作一頓,心因期待他的回答變得忐忑。她不是故意要偷聽他們說話,但他最近的反應太撲朔迷離,她好不安,任何可以瞭解他想法的機會都不想放過。

  “還好。”他的聲音響起,就像他這些日子臉上挂的笑容一樣淡。

  “這樣怎麽夠?”石宸寰不滿地嘀咕著。“你明明答應我要娶她,幫我保護她的,怎能不加把勁將她追到手?我沒多少時間能等了。”

  “……我在努力。”

  略帶爲難的聲音傳進了她的耳裏。

  他叫我做任何事,我都願意。

  唯一浮現的念頭,是他曾徑說過的這句話。

  她總算明白,難怪他的態度變了,他在扮演,在石爺爺的要求下,將追求的男友角色扮演得絲絲入扣。

  他沒愛過她,對吧?對他而言,她只是個命令,爲了報恩而執行的命令……

  方瑋看著門,突然間,她不知道自己爲何會站在這裏。

  她不難過,一點也不難過,又不是沒和人分過手,不愛就不愛嘛,沒什麽大不了的。感覺臉上癢癢的,她伸手去觸,卻觸到一片濕濡,她怔住。

  爲什麽會掉淚?爲什麽指尖這麽冰?她一點也不在乎啊!方瑋牙關咬得死緊,要自己釋然,淚水卻不斷地潸然落下。

  突然,門被拉開。

  看見是她,和她哭泣的蒼白面容,言澍愣在原地。

  倔強讓她逼回眼裏的淚水,用力抹去淚痕,方瑋閃過他,走進房裏。

  “方爺爺,我來看你了。”她故作輕快地說道,藉由低頭拿報紙的舉動,遮住眼腫鼻紅的表情。“我念報紙給你聽。”

  她聽到了。言澍懊惱閉眼,不曾體會過的擔慮揪緊了心。他無聲喟歎,定了定神,而後旋回房裏。

  “你怎麽來了?”石宸寰驚喜低喊。

  “早上有點不舒服,偷懶請病假。”發現聲音帶著哭過的沙啞,她清了下喉嚨。

  “不舒服?阿澍,快帶她去看醫生。”石宸寰急忙喊道。

  “不用了,我剛……”話還沒說完,一隻大掌覆上她的額。

  發現沒發燒,言澍放下心,伸手握住她的手,冰冷的觸感讓他擰起眉。“走,我陪你去門診。”

  他還要扮演這樣的角色多久?他竟能用如此關心的神情碰她?噁心感突然一湧而上,她甩開他的手,沖進廁所,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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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狀況,讓石宸寰擔心不已。

  方瑋將一切全都歸咎到生病,石宸寰不疑有他,直嚷著要言澍送她回去休息。

  拗不過石宸寰,方瑋只好離開。才一走出病房,她立刻頭也不回地快步往前邁進,眼中完全沒有他的存在。

  看著她挺得僵直的背影,言澍輕歎口氣,默默地跟在後頭。

  他不想讓她知道這件事,不是怕她會因此厭惡他,而是怕傷害了她,在她的世界裏,婚姻和愛情是劃上等號的。

  而今,他仍然傷害到她,摧毀了她期待的愛情。

  出了醫院,見她往反方向走去,他上前拉住她的手。“我的車停另一邊。”

  “我自己會回去。”她冷硬道,用力抽回手。

  言澍不語,直接擋住她的去向。她的臉色那麽差,他根本不放心讓她自己騎車回家。

  高大的身形擋在面前,方瑋火大,生病中的她沒體力和他玩這種你擋我閃的遊戲。

  “你想怎麽樣?”直視他的杏眸閃耀怒火。“沒奉命把我護送到家,會讓你覺得怠忽職守嗎,言大律師?”

  面對她的諷刺,言澍依然沈默。

  “不是很厲害嗎?不是辯才無礙嗎?爲什麽不說話?”方瑋怒吼,眼眶忍不住泛紅。他逆來順受的態度讓她心好痛!

  “你不舒服,我送你回去。”她受傷的神情,擰著他的心思。

  “我不用你送!”在病房強忍的情緒全然爆發,她忍不住大吼。“你真偉大,爲了報恩,什麽都可以犧牲,去你的!你犧牲你自己啊,爲什麽要拖我下水?爲什麽要讓我以爲你也真的愛上了我?我還以爲你真的在乎我……”她泣不成聲。

  她的指控像銳利的劍,狠狠刺進他的心。“我是在乎你。”

  “在乎?”方瑋譏誚大笑,淚水奔流。“你還要用這樣的話騙我多久?如果我不是他孫女,你才不會在乎!”

  他無法反駁她。他慶倖是她,讓他可以守在她身邊:卻又痛恨是她,他不能愛上她。但,若不是她,他勢必會在石宸寰的安排下另娶他人,和她再不會有交集。想到這樣的結果,言澍眉宇痛苦蹙起。

  看到他的表情,方瑋心整個碎了。她竟讓他爲難到出現這種表情……

  “爲什麽要這樣委屈自己……”想恨他,卻又爲這樣的他心疼掉淚。淚奔得太急,抹了又掉,她乾脆放棄,任淚水滑落臉頰。

  見她抹淚抹得眼下紅成一片,言澍唇緊抿成一直線,氣他,也氣她傷害自己。想上前擁她入懷,但他沒有資格,他只能在身側緊握成拳,提醒自己別逾越。

  “我就覺得奇怪,爲什麽你變得跟以前不一樣,原來……我居然直到今天才懂。”她哀淒一笑,用力吸了吸鼻子,擡頭看向他。“你可以不要愛上我,但請你別再用那種虛假的態度對我,可不可以?”

  那被淚水浸潤的瞳眸,晶燦得讓他無法直視。他別開視線,才能逼自己說得淡然。“我儘量。”

  儘量?就這樣?方瑋瞪著他,不知該生氣,還是該爲他感到難過。那時,他說得無謂,其實,他一直把父親的罪衍深刻心裏,石爺爺的原諒,反成了種責難。

  抹去殘留的淚痕,方瑋扳正他的臉,望進他的眼裏。“如果做不到的話,我連個眼神都不會給你,就算你出現在我面前,我也會視若無睹,聽到沒有?”

  “別讓兩位老人家難過。”言澍低道。

  他還好意思這樣對她說?方瑋一火,直接揪住領帶把他的臉扯到面前。

  “去你的報恩!你想完成石爺爺的願望,我偏不讓你達成!”她在他耳旁大吼,倏地鬆手,轉身走回醫院。

  撫住發疼的脖子,言澍走到樹下,點了煙抽,擡頭仰望天空。

  視若無睹,個性直爽的她做得到嗎?若做得到,是否也代表著他傷她的程度?他長長吐了口氣,希望隨繚升的煙將心中的鬱悶吐出,沒想到,反更加沈凝了。


第八章
  病房裏,方瑋拿著水果刀削蘋果皮,正在挑戰一刀到底的技術。

  “你最近和言先生怎麽了?”方靖遠突來一問,挑戰立刻宣告失敗。

  那截斷落在地的蘋果皮,就像是她來不及發展就已夭折的戀情。方瑋懊惱撿起,丟到垃圾桶裏。

  “沒怎麽樣啊,人家不愛我而已。”小小感冒很快就康復了,但被他劃下的傷,卻一直埋在心裏,無法痊愈。

  “你是不是任性,跟言先生鬧彆扭?”明明前幾天還好好的。

  鬧彆扭的是他好不好?都什麽年代了,居然還有人把報恩當成生命的意義?方瑋不悅嘟唇,卻又不敢說得太多。

  “我很忍耐了,真的。”她低低地歎了口氣,眼中有難掩的落寞。她都下最後通牒了,他還是那種態度,氣得她禁止他再出現在爺的病房裏。“算了,天底下的男人不只他一個。”

  “你很喜歡他?”

  方瑋切蘋果的動作頓住,想否認,但掙扎良久,還是說不出違心之論。

  她點頭,憶起之前被他氣得跳腳的畫面,心頭泛酸。如果他能將對石爺爺的死心塌地拿來放在對她的感情上,該有多好?

  他可以不用愛上她,這句話說起來輕鬆,做起來卻好難,她好想能和他單純地陷入熱戀,她真的很想再看到他挑眉咬牙的邪氣表情……

  “改天見到他,我跟他說說。”他看得出那位言先生也喜歡她,若是因爲誤會分手,那就太可惜了。

  “沒用的。”她悶悶地切著蘋果。他的心結太根深柢固,除非他自己,誰都解不開。

  “總比什麽都不做來得好。”疼愛地看著她,方靖遠開口。“有一個人,他很愛一個女孩,卻因爲無能爲力,也或許是努力不夠,他只能抱憾終生,再也見不到她。”

  方瑋渾身一震。巧合吧?爺應該不知道這件事才對。

  “是爺的朋友嗎?”她想問得若無其事,表情卻因緊張而僵硬。

  “是啊,一個老朋友,幾十年沒見了,不曉得他怎麽樣?”正確來說,應該是從不曾見過面。方靖遠微笑,望向窗外輕道。“如果可以,該找個時間見他一面。”

  “有他電話嗎?我幫你找他來。”她希望能盡可能地滿足他所有的願望。

  “傻孩子,我不會自己打電話嗎?”方靖遠莞爾。“你顧好自己的事吧!”

  “爲什麽會有那麽多煩人的事……”方瑋長歎口氣,將切好的蘋果遞給他。

  “我吃不下。”最近他的狀況越來越差,完全沒有食欲。“就因爲這樣,才叫做人生,有什麽事,就要把握住,別等到蹉跎了才來懊悔,知道嗎?”

  爺是要她再去努力嗎?但若他真的不喜歡她,她再努力有用嗎?

  方瑋拿起蘋果用力啃咬,將滿腔的煩躁,一起吞進肚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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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宸寰睡著,睡得很不安穩。他一直夢見,記憶深處的她近在眼前,他想伸手抓住,她卻突然遠離,讓他怎麽追也追不到。

  難道,就算連死,他也見不到她嗎?從夢境中醒來,他歎了口氣,睜開眼,看到床邊有個與他年齡相仿的老人坐在輪椅上看著他。

  “你是……”石宸寰遲疑開口。突然閃過的念頭,讓他心跳加快。

  “我姓方,方靖遠。”對方微微一笑。

  真是他!石宸寰難掩驚訝,顫抖地想撐起身,卻被他開口阻下。

  “躺著吧,咱們兩個身體都差,別客氣了。”方靖遠笑道。“認識你快五十年,今天終於見到面了。”

  “阿螺跟你提過我?”想忍住,卻依然熱淚盈眶。他以爲她不會想提到有關他的任何事。

  “當然,她沒忘記過你,不然,她也不會離家隻身來到臺北。”方靖遠惋惜地搖頭。“只能說造化弄人,她找不到你,所以嫁給我。”

  “我……”即使從小瑋口中知道他們夫妻相處融洽,他仍懷抱疑問。他是否芥蒂這段過往?這幾年來是否真心待她?爲什麽她沒來找過他?但,滿腔的疑問,說不出口。負心的人是他,他有什麽資格過問?

  “別怪她,等知道你的下落時,我們已經結婚了。”看到他欲言又止的神情,方靖遠知道這些年累積在心頭的疑問,太多太多了。“所以她沒再去找你,這麽顧慮我,我感動都來不及了,怎麽可能氣得了她,是吧?”

  “謝謝你……”石宸寰不敢想象她若沒遇到他,一個無依無靠的女孩子會有什麽樣的下場。

  “我才要謝謝你,若不是你,我不會遇到她,更不會有小瑋這孩子陪著我。”表面上他看起來像個受害者,但其實幸福全讓他占盡了。方靖遠語重心長地歎了口氣。“這些年,辛苦你了。”

  想起那群後輩,石宸寰苦笑。是辛苦了。“小瑋是個好孩子,你把她教得很好。”

  “你有沒有發覺,她最近不太快樂?”他這趟來,也是爲了這件事。

  “從她那次感冒之後就這樣,我問她,她都說是生病的關係。”

  “才不是,是小倆口在鬧彆扭。”

  “阿澍這小子欺負她?我明明要他好好照顧她的,我一定要把他叫來好好罵一頓。”石宸寰氣得伸手去拿手機。

  “等一下。”他找到癥結點了。“言澍是因爲你的命令才接近小瑋的?”

  “是啊,小瑋是他幫我找到的。”石宸寰點頭。“我跟小瑋這孩子很有緣,怕我走了之後沒人照顧她,所以希望阿澍能娶她。”

  難怪!方靖遠啼笑皆非。“感情的事怎能強逼呢?”

  “我沒有逼。”石宸寰連忙否認。“我從小看阿澍長大,我看得出來他對小瑋有意思。我是怕他爲了公事,忙得連小瑋這個好女孩都錯過了,想幫忙撮合一下嘛!”

  “結果現在小瑋說,言澍根本不喜歡她。”這簡直是幫倒忙嘛!

  “怎麽會?據我對阿澍的瞭解,不可能!”

  “那據你對他的瞭解,你如果下了要求,他會怎麽做?”

  “只要答應我的,他絕對說到做到,完全把我的命令擺在第一位……”石宸寰突然沒了聲音,驚訝地望向他。“不會吧?他不會把對我的態度拿去對小瑋吧?”

  “我不瞭解他,我不曉得。”方靖遠搖搖頭。“你闖的禍,自己收拾。”

  “怎麽會這樣?”石宸寰很著急。“小瑋一定很生氣,早知道我就讓他們順其自然了!”都怪他心急,結果反而壞事。

  “小瑋氣炸嘍!”方靖遠還在那裏說風涼話。“這幾天好像還不准言澍到我房裏,我都沒看到他。”

  “你不幫忙想想法子啊?小瑋是你孫女耶!”無計可施的石宸寰遷怒。

  “如果提到這點,那就更不該由我來想了。”方靖遠微笑。“她是你孫女。”

  石宸寰眼睛瞪得老大,詫異地看著他,半晌說不出話來。“我……我孫女?”

  “如果你覺得我們像是來詐騙遺産的話,可以不相信沒關係。”方靖遠調侃,而後認真說道:“我遇到她奶奶時她已經懷孕了,小瑋真的是你的孫女。”

  這突來的消息讓石宸寰喜極而泣,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不住叠聲喃道:“謝謝你、謝謝你……”

  “小瑋也知道,別怪她,她跟她奶奶一樣,都太體貼、太顧慮我了。”方靖遠低歎。“如果你想讓她認祖歸宗,我會再找個時間探探她的想法。”

  “無所謂,那不重要了。”知道這個消息,他已經別無所求,方靖遠的慷慨相告,讓他永銘於心。“她姓方,永遠姓方。”

  方靖遠感激一笑。“我累了,先回去了。”他拿出手機撥給看護。“林太太,麻煩來推我回房。”

  “你也住這裏?”

  “是啊,多虧你和言澍的幫忙。”方靖遠點頭。有人敲門,看護走進。“走嘍。”他朝他揮揮手,讓看護推動輪椅。

  “以後能不能常來看我?”他很想再跟他多聊一些事,聊阿螺,聊小瑋,聊他來不及見面的兒子,讓他多瞭解這段他來不及參與的歲月。

  “我身體不好,恐怕沒辦法。”見他臉色一黯,方靖遠笑道。“還是你來找我吧!就在你樓下,問問護士就知道,很好找的。”

  “我會的。”石宸寰忍不住又熱淚盈眶了。

  “言澍那裏你要負責收拾殘局哦!”丟下這句話,方靖遠離開。

  病房恢復安靜,石宸寰閉眼,好不容易,激動的情緒才平復下來。

  沒錯,他闖的禍,得自己收拾,他絕不讓小倆口因爲他的雞婆就這樣分開了。

  他撐坐起身,拿起床頭分機撥了外線。

  “徐特助,是我。我有事要交代你去辦,你馬上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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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綾羅紡織總公司的會議室裏,開著高級幹部會議。犯了錯的罪魁禍首低著頭,投射在布幕上的圖樣映得他臉色發青,坐在他身旁的同夥,神色也沒好到哪兒去。

  “請問羅協理,那時候,我應該拒絕過你這個案子吧?”言澍沈聲開口,俊朗的臉上沒有一絲怒色,卻讓一干人犯噤若寒蟬。

  羅協理頭更低了,幾不可見地點了下頭。

  “結果你改了圖案。”言澍揚起笑,鷹眸略微眯起。“卻變成仿GUCCI了。”要是在報紙上看到這種新聞,他鐵定笑掉大牙,偏,這發生在綾羅,發生在他任職的企業裏!

  要不是他及時發現,這批製造好的手提包已經流出市面了。

  “大家都同意了啊……”羅協理呐呐辯解,妄想拖別人下水。

  “會議記錄呢?”簡單幾字,輕易將對方堵得啞口無言。

  看向當初在口頭支援他的人全別開了眼,羅協理這才明白,自己被其他人陷害了。他頹喪地垮下肩。完了,犯了這個大錯,他的前途全都完了。

  “這件事我會請示總裁,看要如何處理。”言澍平靜道。他不禁爲羅協理感到悲哀,貪婪蒙蔽了眼,連被人當成了炮灰都不曉得。

  “幫幫我吧,言律師……”羅協理求情。

  “我儘量——”置於桌上的手機震動,看見是石宸寰病房裏的專線,言澍接起。“我是言澍。”

  “阿澍啊,你在忙嗎?”

  “請等我一下。”他低道,轉向在場衆人。“總裁剛好來電,我會再跟他報告此事,會議到此結束。”

  收起桌上的文件,言澍走出會議室。“抱歉,什麽事?”

  “我把你留在綾羅,到底是在害你,還是在幫你?”老人低歎。

  “怎麽突然這麽說?”走回辦公室,言澍擰眉。

  “大家都說你幸運,說我重用你,但其實……你一直被我利用。”石宸寰又歎了口氣。“你可以再深造或出國留學,找自己想要的工作,卻被我任性地留在這裏。”

  他到底想說什麽?言澍的眉宇聚得更緊了。那聽似感性的話,不知爲何,總讓他覺得……有點虛假。

  “這也就算了,我居然還要操控你的婚姻大事……”說著說著,他居然啜泣起來。“我怎麽這麽自私……”

  這下子,言澍非常確定——他在演戲!翻了翻眼,他保持沈默,以不變應萬變。

  唱了一會兒獨角戲,都沒人搭腔,石宸寰終於發現不對。“欸,阿澍,你還有沒有在聽啊?”

  “有。”他輕應一聲。

  “那……你對你爸爸的事是怎麽想的?”

  言澍一怔。這還是他第一次正面和他提到父親的事。“沒什麽特別想法。”

  “我早該跟你談開的。”石宸寰這聲長歎,是真的語重心長。“我沒事,活到了現在,你爸爸賠上了一條命,已經沒什麽是需要你去還的了。你能不能過得快樂一點、自在一點,多爲自己想想好不好?”

  撫著眉心,言澍再次沈默,因千頭萬緒讓他不知該如何開口。他以爲,他一直隱藏得極好,原來,老人一直看在眼裏。

  “我一直很遺憾,你不是我的子嗣,但現在,我反而很慶倖,因爲……”石宸寰突然沒了聲音。“呃、嗯,剛剛那句算我沒說。”

  來不及了,那未盡的話語勾起言澍所有的注意力。他知道了什麽?不然老是把這個遺憾挂在嘴邊的他,怎麽會變成慶倖?“有誰跟您說了什麽嗎?”

  “哪有?有什麽好說的?”裝傻的口吻更加證實他的臆測。“我還沒說完,你別岔開我的話啊!”

  言澍思忖,迅速過濾嫌犯,方靖遠的臉定格腦海。可惡,他怎麽沒想到?依方靖遠的個性是有可能主動去找他,而且,可能性極大!

  兩個老人目前的重心全放在方瑋身上,連成一氣,攻擊的物件還會有誰?難怪他會慶倖,他要是姓石,兩個有血緣關係的人怎麽結婚?

  “總之呢,我不用你保護了,還有方瑋那孩子,也不用你負責了。”怕講越多越容易露餡,石宸寰急著結束話題。“如果不是因爲私人的事,我不准你再接近她,聽到沒有?”

  言澍仰首撫額。要不是太瞭解他,這番自相矛盾的話,誰聽得懂?“這是新的命令嗎?”他故意說道。

  “都說不用你保護了,下什麽命令啊?”果然,石宸寰被激得大喊。“反正,你以後和綾羅無關,愛追誰你就只管追去!”丟下這句,電話挂斷。

  看著手機,言澍苦笑。不愧是經過歲月的淬煉,兩位老人家竟把他的心思猜得透徹。只是說服人的技巧還真是有待加強啊!

  他可以嗎?可以只爲了自己,只爲了這個私人的因素去愛她嗎?

  突然,老人最後撂下的話停在腦海。綾羅怎麽可能和他無關?言澍越想越覺得不對,拿起手機回撥。

  “您好,請問哪里找?”一接通,傳來的優美女聲讓他有種踏入陷阱的不祥預感。

  “請轉告言澍找他。”

  “抱歉,石先生身體微恙,不方便接電話,您要不要留話?”

  “不用,謝謝。”

  按掉手機,言澍咬牙。要是身體微恙,前一秒還能跟他講那麽久的電話嗎?他到底在玩什麽把戲?!他拿起公事包,快步走出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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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了班,方瑋騎著車子回家。才到巷口,裏頭擠得水泄不通的情形讓她瞪大了眼。

  搞什麽?她皺眉,把機車停到一旁。剛摘下安全帽,手機響了。

  從帆布包撈出手機,看到來電顯示的名稱,她好掙扎。不想接他電話,卻又期待可以聽到他像以前一樣的態度。

  “喂。”按下通話鍵,她抑平音調開口。

  “你在哪里?”他的聲音顯得有點急。

  “我家巷口。”那染上一些情緒的語氣讓她覺得親近。

  “別進去,你到外頭的轉角等我,我快到了。”聽到她的所在位置,他的聲音更急了。“我去接你,快離開那裏。”

  方瑋覺得奇怪。“發生什麽事?”

  手機另一端還沒傳來回答,突然一聲驚喊在身後爆開:“她在那裏!”

  方瑋嚇了一跳,一回頭,看到原本擠在巷子裏的人,全都朝她沖來。有攝影機、有麥克風,以往在電視新聞才看得到的陣仗,突然活生生地出現眼前。

  “靠……”到底怎麽回事?她直覺往後退。

  “發什麽呆?快離開啊!”仿佛察覺到她的怔愣,言澍放聲大吼。

  那一吼拉回她的心神,方瑋轉身,拔腿飛奔。

  “跑掉了!快追呀!方小姐、方小姐……”一見目標逃離,大批媒體跟著追了上去。

  搞什麽、搞什麽呀!方瑋跑得气喘吁吁,心裏不停咒駡。跑到大馬路邊的轉角,不見他的車影,她停下腳步。接下來要怎麽辦?

  “方小姐,我們只是想問一些問題……”

  追來了啦!聽到聲音,方瑋立刻頭也不回地往右跑去。

  “方瑋、方瑋……”連聲叫喊自後傳來。

  沒聽見、沒聽見!怕被追上,方瑋腳步完全不敢停頓。

  “方瑋——該死的!”一輛轎車突然沖上人行道,擋在她面前。“我叫你是沒聽到啊?!”車門打開,言澍怒氣衝衝的臉出現眼前。

  “發生什麽事了?”她趕緊上車,才剛關上車門,他就一踩油門,火速離去,還沒坐穩的她撞得眼冒金星。“你慢一點啦!”她撫著額埋怨。

  “慢?如果你想被追上的話,我無所謂。”言澍咬牙切齒,一臉不爽。“把安全帶系上。”

  嘩,她是不是撞暈啦?方瑋愣愣地看著他,不敢相信竟還有能看到大哥臉重出江湖的一天。要不是情況太匪夷所思,她真想狠狠地吻住他!她好懷念這張兇惡的臉!

  “安全帶!”見她不動,言澍又吼。“要是被警察攔下開罰單,新聞又會多了一道標題,說你爲了閃躲媒體,罰單都不放在眼裏!”

  “哦。”方瑋趕緊把安全帶系上。“爲什麽會有媒體啊?”

  這個問題讓言澍沈怒擰眉,須臾,才開口回答:“石宸寰的遺囑被公佈了,他幾乎把所有的財産留給你。”

  “你跟他說了?!”方瑋驚喊。

  “我沒說!”言澍吼回去。“他沒繼承人,公司那群混蛋又不值得給,就算沒血緣關係,留給你也是很正常的事。”

  “那媒體怎麽會知道?”遺囑不是死後才會公開嗎?

  “我也想問!”言澍咬牙低咆。

  結束電話後他趕到醫院,居然被人用“身體不適,謝絕會客”的說詞擋在門外,而保管遺囑的他,還是等到公司的老狐狸們打來叫駡,才知道內容被公佈了。

  該死的,要玩也不是這種玩法吧?要是進得了病房,用不著等死神出手,他會直接將石宸寰送上西天!

  她知道她這樣很不應該,但…….她真的好高興哦!怕會忍不住笑出來,方瑋東摸摸西摸摸,用以掩飾。“那現在怎麽辦?”

  “醫院也不能去了,只能先到我家。”手機再次震動,反正人接到了,言澍乾脆關機。他不懂石宸寰在想什麽,這樣會讓她處境多艱難他知不知道?

  他家耶!這和上次只載他到樓下不一樣。太興奮了,方瑋忍笑忍得嘴角不住抽搐。怕被發現,她連忙低頭,在帆布包翻找手機。“那我打電話跟爺講一下,免得他擔心……”

  “你還笑得出來?”言澍翻眼。她到底知不知道嚴重性?!“你的身分一旦被公開,就永無寧日了。”

  “你會幫我,不是嗎?像現在這樣。”方瑋嫣然一笑,按下號碼。“爺,對不起,今天臨時有點事,沒辦法過去,嗯,沒什麽啦……”

  那一笑,澆熄了不少怒氣。言澍放緩眉目,憶起方才的失控,懊惱得直想捶方向盤。可惡!石宸寰這招讓人措手不及的殺著果然厲害,不過短短一、兩個小時的時間,讓他謹守的努力全然破功!

  “嘿,我瞞過我爺爺了。”結束通話,方瑋嬌俏吐舌,笑得開心不已。

  兩個老人鐵定串通好的,哪有可能瞞不過?言澍自嘲勾笑,看見她的笑靨,那模樣,讓人挪不開視線。這些日子,他已多久沒見她這麽笑過了?

  憶起老人的安排,再望向她的面容,滿腔的怒火被笑意取代。

  在這情況未明的時刻,就讓他暫時擱下守護的職責吧!言澍輕歎口氣,放任自己沈溺在她的甜美之中。


第九章
  一進家門,言澍開了電視後,立刻拿起電話不斷聯絡。

  而方瑋則是好奇地東張西望。位於高樓,陽臺外看得到夜空,屋裏的擺設整齊舒適,就像他斯文有禮的那一面。

  繞了一圈,她突然發現一件事。兩房一廳的格局,除了臥室和書房,她好像看不到她可以住的房間耶……

  怎麽辦?進展要那麽快速嗎?她還在生他的氣耶!方瑋雙頰發熱,浮現腦海的念頭讓她害羞不已。

  “……這事問我就對了,方小姐我早就看出她不是平常人了啦!”

  突然間,耳熟的聲音拉回她的胡思亂想。方瑋杏目圓瞠,定到電視前,看到濃妝豔抹的鄰居大嬸在攝影機前笑得花枝亂顫。

  “我們兩家很熟,方小姐之前和我兒子走得很近,我疼她疼到骨子裏去了,多希望她能當我媳婦啊!”

  “鬼才跟你兒子走得近啦!”方瑋氣不過,跺腳大罵。“明明自己兒子偷拿人家內衣不承認,還到處說我壞話,現在居然見風轉舵,這種人誰敢當你媳婦啊?”

  聽到她的話,結束電話的言澍走到她身邊。

  “她兒子偷你內衣?”他的手頓時發癢,很想沖去把那不知名的男人拖出來痛打一頓。難怪這位大嬸發現有人找她時,熱絡得跟什麽似的,原來是忙著詆譏,他當初居然還被她的話誤導!

  “那不重要啦!重點是她居然在電視前面亂說話,人家會以爲我真的沒品到跟她兒子交往!”這一點讓她最生氣。

  “有個內衣竊賊在隔壁,你居然還住得下去?”想到那扇防禦能力薄弱的大門,擔慮轉化爲怒意。

  “那裏房租便宜啊,沒事啦,丟的只有內衣而已,而且他不只偷我的。”她揮揮手,還安撫他。

  “什麽叫只丟內衣?要是等到意外發生才搬家,哪來得及?”她不以爲意的態度,讓他不由得冒火。她到底知不知道獨自居住有多危險?何況是隔壁還住了一個意圖不軌的內衣狂!

  他強勢的關懷讓她的心甜得快融了,方瑋踮起腳尖環住他的頸項,附在他耳畔低哺。“我好想念這樣的你,總算又見到了。”

  溫熱的吐息拂過耳際,她全身散發的魅力讓他無法招架,言澍好想不顧一切地將她緊擁入懷,他必須用盡所有的意志力,才能逼自己脫離她的碰觸。

  守護她,這才是他該做的,之前對她惡言相向已經很不應該了,目前已退到安全的地方,他必須將暫時卸下的面具再度牢牢戴上。

  “我還有電話要打。”他別過頭,走到一旁,又開始打起電話。

  可惡!那個他又不見了!方瑋懊惱地嘟起了唇,重重坐入沙發,生起悶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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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從來不曾因爲公事,被逼到情緒爆發的邊緣。

  握著手機,言澍手梳拂過額發,有種想大肆咆哮的衝動。剛剛得到消息,石宸寰解雇了他,他原本的地位被徐特助取代,這件事,他還是透過第三者才知道。

  難怪他那時話中有話!也不想想自己的身體狀況,居然玩這些把戲!籲了口氣,無法掌控的情況讓他心情還是不好。

  他不是爲了自己的許可權被剝奪感到憤怒,而是突然被逐出戰場,他要怎麽保護他?還有——視線移到倚躺沙發上的她身上,他的眸光轉柔。

  此時,電話鈴響,言澍擰眉。他這支電話號碼並未公開,其他人應該查不到。怕吵醒睡夢中的她,他原想直接拔掉電話線,看到上面顯示出老家的電話,他才轉念接起電話。

  “阿澍,你手機怎麽不開機?我都找不到你!”才一出聲,言母著急的聲音立刻傳來。

  “先別急,你這不是找到我了嗎?”言澍揉揉眉心,覺得頭痛欲裂。要命,媒體的威力無遠弗屆,連向來不看財經新聞的母親都曉得了。

  “到底發生什麽事?我不是叮嚀你要好好保護石先生嗎?怎麽會弄成這樣?”不給他解釋的機會,言母劈哩啪啦叨念。“你是不是沒把遺囑保管好,把內容泄漏給別人了?這樣怎麽對得起石先生啊……”

  隱抑的怒氣又被挑起,言澍深吸口氣忍住。他不想忤逆母親,即使他現在天殺的直想放聲大吼!弄出這一切的是那個躲在醫院裏偷笑的死老頭,關他什麽事?!

  “媽,你聽我說——”剛開口,立刻又被截斷。

  “那個方小姐就是石先生要你娶的女孩吧?我不是要你照顧人家嗎?結果你看看,記者把那位元小姐追成什麽樣子?你到底記不記得你是什麽身分?沒有石家就沒有今天的你,你要一切以他們爲主啊!”

  言澍咬牙,仰頭上望。

  一個要他恪盡守護的職責,他也認真做了,壓抑自己的感情,甚至傷了她,另一個卻要他回歸自己,還用如此激進的方式。

  拘綁自己的心有多痛苦,他們曉得嗎?必須戴上面具和她相處,是件多艱難的折磨,他們曉得嗎?卻都只會在旁邊鬼吼鬼叫,要他像個傀儡聽令行事,有沒有人問過他想要的是什麽?

  他要她!想不顧一切地狠狠愛她,這強烈的欲望卻只能被緊緊束縛,不斷地煎熬他,他都做到這種地步了,還不夠嗎?!

  “媽。”他沈聲開口,打斷她的喋喋不休。“一直以來,我都做得很好。”

  言母愣了下。“我知道,不然,石先生也不會這麽重用你。只是還不夠,那個方小姐才是最大的考驗,你只能好好待人家,她愛做什麽事都別管,千萬別爲了自己……”

  相敬如賓,想到他必須用這樣的距離和她相處一輩子,他的心就不由自主地擰痛了起來。難道,他真的要這麽對她,讓她總是帶著難過,直至對他心死,她的心再也不會爲他起波瀾?

  “但我想愛她可以嗎?”隱抑多年的情緒在這刻爆發,言澍倏地咆哮,傷她的自責已讓他無法再戴起面具。“我做得夠多了,只有這件事,讓我作主,讓我決定要怎麽做,可以嗎?!”

  言母怔住,她從沒見過兒子的這一面。他真那麽喜歡那個女孩?

  身旁的方瑋嚶嚀了聲,言澍這才驚覺自己的失控。他按住額角,閉上了眼。只要一扯上她,他就失了理智,叫他怎麽放得開她?

  見她又沈沈睡去,他起身,走到一旁。

  “媽,對不起,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他壓低音量緩聲道,溫和的語氣裏滿是不容動搖的堅決。“接下來要怎麽做,由我自己決定好嗎?你和石先生的希望我都知道,讓我自己決定好嗎?”

  “阿澍……”她哽咽輕喚,分不清是爲他高興,還是因他所背負的枷鎖難過。

  “事情會解決的,你放心。”言澍承諾,頓了下,才又開口:“媽,相信我,石先生對我的意義是什麽都無可比擬的。”

  “……嗯。”言母輕應,歎了口氣。“我知道,只是……一擔心起來,什麽都亂了,你早點睡吧,這些事還有得你忙的。”

  “之後狀況我會再跟你說,晚安。”言澍挂上電話。

  視線投懸前方,靜靜站了會兒,他才轉頭看向沙發上的她。

  沐浴過的她穿著他的浴袍,更顯得她的嬌小無助。她蜷曲著身子,睡得好熟。言澍放輕腳步,蹲踞她面前,溫柔拂開落在她頰畔的發絲。

  該不該愛她?這個決定還在心頭拉扯,老人的陰謀來得太突然,他根本來不及深思及正視自己的心,母親的電話,又將他逼至抉擇的時刻。

  他想愛她,但,他能不能愛她?

  將她的睡顔斂入眼瞳,言澍不自覺地揚起了笑,抱起她,往臥房走去,動作雖輕,還是把她吵醒了。

  “嗯……”她輕囈,下意識地往他的胸膛偎近。“……我睡著了?”

  “你繼續睡。”走進房裏,他把她放下,她卻拉住他的手不讓他離開。

  “你要去哪里?”她低喃著,因惺忪而迷蒙的眼,帶著醉人的嬌媚。

  她的舉動,將浴袍的襟口微微敞開,露出雪白的肌膚,在暈黃燈光的籠罩下,言澍幾乎無法呼吸。

  方才在陽臺的一角發現她的內衣褲低調地晾在那裏,他知道她的浴袍底下空無一物。

  她這樣跟自動躺在餐盤上的美味小羔羊有什麽兩樣?天……他又覺得自己像只大野狼了!

  “我睡沙發。”他不敢看她,怕會控制不住自己。

  “不要。”方瑋嘟起嘴任性說道,側躺縮成一圈,死捉著他手不放。

  浴袍再大也禁不起她這樣翻騰啊!看到她的腿在下擺開衩處若隱若現,言澍喉頭幹啞得說不出話來。現在他的腦海裏,全佈滿想把那片礙事布料扯開的欲望!

  “不然你想睡沙發?”他勉強開著玩笑,努力匡正自己歪邪的心思。

  “床那麽大,爲什麽一定要睡沙發……”話一出口,方瑋羞得紅了臉。

  她嫣紅的麗容,無疑是最誘人的邀請。言澍只覺全身發燙,幾被想要她的烈焰焚燒而亡。他還在猶豫,他還在遲疑,怎能讓一時的欲念毀壞一切?

  不行,振作點!他甚至暗地用手捏自己大腿。

  “我還有公事要處理。”向來思緒敏捷的他,竟只找得出這蹩腳的藉口。

  方瑋輕咬下唇,垂下眼睫,放開了手。“如果沒有石爺爺的吩咐,你連碰都不想碰我嗎?你真那麽討厭我?”

  他和別人的對話,雖然壓低聲響,她也大概猜得到。原以爲,少了任務這個束縛,會讓他用真實的一面對她,她卻忘了,或許……他從沒喜歡過她……

  握持放了,她話裏的難過卻緊緊扯住他的腳步。言澍輕歎口氣,走回床沿坐下。“別這麽想,我沒討厭過你。”

  “那喜歡過我嗎?”她期盼地看著他。

  他該走的,不該坐在這裏。內心在呐喊,但他離不開。言澍按著額角,眉心痛苦擰結,不知該怎麽回答。

  對她的感情已遠遠超越了喜歡,但……他能嗎?他甚至說不出口,就怕一剖白了,他就再也抗拒不了她的魅力,退不回守護的角色。

  他很想,真的很想,卻又怕毀了自己的承諾。沒人能保證戀情會永久不變,若有一天,她不愛他,或他不愛她了,是不是他也就做不到守護她的職責?

  老人都用盡其極地逼他了,他還是放不開心中那個束縛。

  緩緩的,溫暖的懷抱自後將他環住。

  “我幫你確定……”小手輕輕將他的臉勾轉,她吻上了他。

  那柔軟的唇辦,帶著蠱惑,隨著怯怯探入口中的丁香,將他的猶豫自持擊潰,言澍反將她帶進懷裏,火熱地吞噬她所有的氣息。

  殘存的理智在腦海裏喊停,言澍撐起身子,發現情況幾乎失控——

  她被他壓覆身下,敞開的浴袍已起不了什麽遮蔽作用,她白皙的胸前有他的吻痕烙印上頭,他的掌心,還清楚記憶著方才愛撫過她的觸感……

  方瑋眨著眼,不懂他爲何停止。

  “別這樣看我。”言澍呻吟,用手覆住她的眼,頹然地趴在她的身旁。

  方瑋咬唇,他若即若離的態度讓她無所適從。“我很想愛你,真的……”

  感覺掌下覆住的眼發熱,還有她略帶哽咽的聲音,都燙著他的心。言澍將臉埋進枕頭裏,良久,悶悶的聲音才傳出。“……我也想。”

  她沒聽錯吧?方瑋坐起,心急地搖晃他。“你再說一次,看著我說,快點!”

  原本覆住她眼的手因她坐起而下滑,感覺滑過她的胸前,言澍的頭,更擡不起來了。

  “你先把浴袍拉好。”他的聲音更悶了。他的理智已經全部用盡,要是再看到她春光外泄,他真的會忍不住上演惡狼撲羊的戲碼。

  方瑋隨手把衣襟扯好,又急著去搖他。“拉好了,快點起來,快!”

  言澍翻身,看到她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他伸手輕撫過她的臉頰,嘴角揚起了笑。“我也想愛你,但你必須給我時間。”讓他再多想想,他不願再見到她難過心傷的表情了。

  一樣是溫柔的笑,但比起做作的他,帶了更暖人的溫度……方瑋緊抿著唇強忍,淚還是忍不住落下。

  “啊~~我不想這麽愛哭的……”她蒙面哽咽道。

  “傻瓜。”言澍低笑,將她拉躺身旁。

  “你真的會愛我哦?”靠著他,方瑋吸著鼻子,可憐兮兮的。

  “不是才說要給我時間嗎?”他哭笑不得。

  “哦……”她低著頭,沒多久,又突然冒出一句:“那要多久?”

  一直以爲被逼問愛不愛我,是種煩人的事,等到身陷其中,才發現那是種捨不得放棄的甜蜜。望著她的眼神滿足愛憐,言澍將她攬靠懷裏。

  “我也不曉得。”

  “上床會不會縮短時間?”方瑋擡頭,躍躍欲試的神情很認真。

  “不會!”他板起臉孔拒絕,卻還是忍俊不禁地笑出。“別再誘惑我了,我的定力沒那麽夠。”他不想在別人的設計下和她發生關係,要是全部都照老人的計劃定,以後肯定被調侃到不行。

  雖然他沒說愛她,但她還是好高興,樂得快飛上天了!“只要你像現在這樣,我等,多久我都可以等。”

  “等到七老八十都可以等?”他不禁揶揄她。個性急得跟什麽似的,等得了才有鬼。

  “那時候都人老色衰了,還有什麽好玩的啊?”方瑋抗議。

  “你思想不純潔。”他嘖聲譴責。“你爺爺要是知道養出這樣的孫女,肯定很失望。”

  “才、不、會!”方瑋驕傲地擡著下頷。“他說有什麽事,就要把握住,不要蹉跎。”

  沒錯,兩個老人家要是知道了,只會怪他沒撲上去把她吞了。“睡吧你。”言澍拉來被子將她覆上,起身要離開。

  “陪我睡……”拉住他的手,方瑋軟聲央求。“我會乖乖的,什麽都不做。”

  言澍失笑。那是他應該講的話吧!抗拒不了她的邀請,他躺回床上。“你一點都不擔心明天的事?”

  “有你在,我不怕。”緊緊抱住他的手臂,方瑋笑得好滿足。“還好明天周末,不用上班,不然又要請假了。”

  鬧得滿城風雨,她居然只擔心請假這種小事?“我可沒你想的那麽厲害。”

  “石爺爺真的把財産給我?”停了會兒,她輕輕開口。

  “不然你以爲那些記者是吃飽了撐著嗎?”這驚心動魄的推波助瀾法,他不想再嘗試第二回了。

  “我不想要。”想到那個在病房叫囂的人,她覺得那樣的世界好醜惡。“我們勸石爺爺把那筆錢拿去做慈善事業好不好?”

  早知道她對這筆意外之財毫不覬覦,聽到這樣的計劃,他並不詫異。“這也得先見到他的面才行。”

  “如果跟他說我是他孫女,他會想見我吧?”她低道。

  每次見面,石爺爺都笑得開心,讓她忘了,他是因爲餘日無多才要言澍來找奶奶的。遺囑的事,讓她意識到這個事實。別再隱瞞了吧,她不想直到他老人家過世,才來懊惱悔恨。

  她總算想通了。言澍微笑,替她將被子拉好。“等明天把媒體打發掉了,我再來安排。趕快睡吧!”

  “那麽多人,你要怎麽打發?”剛剛又哭又笑了一陣,方瑋真的累了,打了個好大的哈欠,儘管睡意重得讓眼皮撐不開,她還是捨不得就這麽睡著。

  “明天就知道了。”言澍調整姿勢,讓她能靠得舒服。

  “……真的要等到七老八十嗎?”安靜了會兒,她又開口了。

  言澍不禁笑了。“睡吧。”

  規律的心跳隨著他的笑聲撞進耳裏,方瑋噙著笑,安心地讓自己沈入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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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原本守在方家門前的媒體轉瞬間消失無蹤。

  因爲,有個戴著漁夫帽和墨鏡的高大鬈發女子,在律師和立委的陪同下,跳出來召開記者會。

  她不停用手帕拭著眼角,哭訴自己從小無父無母有多可憐,只能被孤兒院扶養長大,悲慘的遭遇讓人忍不住一掬同情淚。

  “還有,我是方‘葦’,你們別認錯人好不好?”她哽咽控訴,孤兒院院長還在旁邊不停點頭。

  盯著電視,方瑋看得目不轉睛。

  “你哪里找的?”趁著廣告,她回頭看他。記者會裏的人證物證確鑿,她幾乎要以爲自己才是那個冒牌貨了。

  “要是連這點本事都沒有,怎麽在綾羅待下去?”言澍拿起遙控器轉臺,綜觀其他新聞台的報導,而後滿意挑眉。“媒體真容易操控,你的‘嫌疑’完全洗清。”

  “這樣不行啊!”方瑋很緊張。“要是石爺爺也誤會了怎麽辦?”她不是在乎那些遺産,而是擔心他空歡喜一場。

  “不可能。”言澍嗤哼了聲。“昨天那場鬧劇全是他搞出來的,會誤會才怪,他現在八成和你爺爺笑得合不攏嘴。”

  “我爺爺?”方瑋驚訝低喊。

  “我猜的,他們兩個應該‘暗通款曲’過了。”他聳肩。要不是兩個人聯合起來,他昨天怎麽會處於挨打狀況?今天終於扳回一城。

  “我不相信。”方瑋不可置信地拚命搖頭。

  “不然,你要不要打電話給你爺爺?”言澍撈起電話遞給她。

  接過電話,方瑋看看他,看看電視,又看回手中的電話,很躊躇。

  “就算不提這件事,問個好,不爲過吧?”知道她的擔慮,言澍接過電話,幫她按了電話號碼又交回給她。

  沒辦法,方瑋只好接過電話。只是平常的問候電話嘛,她每天都會打個一、兩通,沒什麽的。聽著耳畔的嘟嘟聲,她不斷要自己冷靜。

  “爺……”一接通,才喊了一聲,另一端傳來的大笑誇張到她必須把話筒拿開,耳膜才不至被震破。

  “哎喲,哪里找來的啊?還孤兒院哩!我還活著耶,怎麽可能把小瑋送到孤兒院?”方靖遠拍掌大笑。

  “就是啊,人高馬大的,哪里像咱們的小瑋?”石宸寰的笑聲也傳了過來。

  那鼓噪歡樂的氣氛,讓人不禁懷疑那裏是酒館,而不是醫院。方瑋傻傻地看著手中的電話,完全說不出話來。

  一隻大手探出,把電話接走。她回頭,看到言澍挑起一眉,咬牙帶笑的表情,像是要大開殺戒。

  “臨時演員裏有不少人願意賺這種外快,而且口風還緊得很。”言澍皮笑肉不笑地開口。“請轉告我的前任雇主冷靜點,他的身體禁不起這麽興奮。”

  方靖遠的笑聲頓時消失,只有不知死活的石宸寰還在那裏拍案叫好。

  “欸、欸,找你的。”很快的,那笑聲也沒了,一片沈寂,隱約還可聽到電視新聞的報導聲傳來。

  “別那麽凶啦……”方瑋不忍心,悄悄扯動他的衣袖。

  用嘴形無聲說出“放心”,言澍溫柔一笑,將她攬進懷裏。

  “嗯、咳……什麽事?”石宸寰心虛的聲音響起,和剛才大吼大笑的興奮勁完全雨樣。

  “聽您的笑聲這麽硬朗,‘身體不適,謝絕會客’的禁令應該可以撤除了吧?”言澍淡然的語氣裏滿足暗諷。“我們待會兒過去,會不會又吃閉門羹?”

  “不會不會,當然不會。”石宸寰嘿嘿乾笑,突然大喊:“姓方的別走,欸、那個……林太太,你離開沒關係,把他給我留在這兒!”

  兩個人感情竟好到這種程度。言澍搖頭,挂斷電話。“走吧,去找他們。”

  “我要不要也戴漁夫帽?有沒有墨鏡?”方瑋指著電視說道。

  言澍啼笑皆非。爲什麽整個事件裏,只有他最認真?他才是那個被整得最慘的受害者耶!

  “真抱歉,我不該阻止你這個成名的機會。”言澍彈了下她的額頭。“走吧!”他拿起鑰匙,開門走出。

  “哼,開開玩笑不行啊?”撫著額頭,雖是咕噥,卻是眼角眉梢都漾滿了溫柔。

  看了螢幕裏的“方葦”一眼,她輕笑,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跟著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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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老人,一個倚躺床上,一個坐在輪椅,你瞧瞧我、我看看你的,像極了做錯事的孩子。

  言澍雙手環胸,靠著窗沿,視線偶爾掃過兩人,從進來之後就沒說過一句話。

  “你們都知道了?”倒是方瑋,一進房,眼圈兒就紅了,直道歉。“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瞞著你們的,而是……”說著說著,她低頭抽噎。

  “沒關係,是爺不好,早該跟你說這件事。”方靖遠趕緊輕拍她的背安撫。

  “是啊,是我們兩個人不好。”石宸寰也趕緊開口,轉頭看向言澍。“阿澍,不會來幫忙安慰啊?”

  言澍眉一挑,老人立刻乖乖閉嘴。

  “惹哭她的又不是我,自己處理。”他涼道,一臉西線無戰事的模樣。“何況,有人毫無預警把我革職,還要我別再聽他的命令行事。”

  “那還不是爲了幫你!”石宸寰抗議。

  “需要鬧得那麽大嗎?您就不怕她的身分曝光,引來一堆貪財的投機份子?”言澍反唇相稽。還理直氣壯呢!

  “嘩,我從沒看過你這樣耶!”石宸寰總算開了眼界。

  “這才是他的真面目。”方瑋停住哭泣,一開口,就是站到老人那一方聲援。“他嘴巴有多壞呀,你們都不曉得。”

  見一面倒,方靖遠趕緊出來打圓場。“你們兩個別這樣,言先生人很好的。”

  怒氣也發泄夠了,言澍露出笑容。“叫我阿澍吧。”

  “阿澍……”方靖遠笑得好開心。那親切的稱呼代表他同意拉近距離,同時也表示他已肯正視對小瑋的感情。

  偏不懂察言觀色的石宸寰還在那裏亂敲邊鼓。“小瑋,怎麽樣?阿澍到底有沒有說他喜歡你?”

  “他說……要給他時間……”方瑋害羞地低下頭。他能不再閃躲著她,她就很高興了。

  “時間?我們兩個老的哪有什麽時間啊?要就趕快結婚啊!”

  “別說了。”看言澍臉色越來越難看,方靖遠拚命使眼色。

  “我現在是無業遊民,你們放心把她嫁給我嗎?”言澍冷笑。

  “有遺産啊,儘管先拿去用沒關係,反正都是你們的。”會把阿澍開除純粹是因爲不想再拘綁他,他不希望在他死了之後,阿澍還得待在綾羅受苦。

  聽到遺産二字,方瑋坐上床沿,握住石宸寰的手。“我不要那些錢,我只想陪在你身邊,爺爺。”

  “她叫我爺爺……”石宸寰激動地落下淚。“沒有加石,是爺爺……”

  “早該叫啦。”方靖遠笑道。

  “爺爺……”看著石宸寰,方瑋央求:“我真的不要遺産,把那些錢拿去做善事好不好?”

  “爲什麽?那是我唯一能留給你的。”石宸寰難掩失望。

  “有你們陪著我,還有他,”她回頭看了言澍一眼。“這就夠了。”

  “我不管,我還是要把那些錢給你們,要做善事你們去做,我沒體力了。”石宸寰任性道,話語裏已默允他們的做法。“不過,留給言澍的那個辦公樓層不准捐,那是我特地留給他開律師事務所用的!”

  言澍抿唇,努力忍著,不讓激動的情緒表現臉上。當年那只輕撫頭頂的溫厚大掌,仿佛又溫柔拍撫著他。

  背負多年的枷鎖,該放了,他不能讓如此關懷他的老人擔心。

  “謝謝。”纏繞的心結,化爲兩字,全然消去。如今,他對他而言,是尊長,是至親,再也不是恩人。

  “糟了,今天幾號?”方瑋突然驚喊。

  “十六,怎麽了?”方靖遠應道。

  完了,她的繳款日!方瑋踱到言澍身旁,羞窘地壓低音量說:“借我錢……”

  “把帳號全部給我,明天我去把那些卡債全部結掉。”言澍用只有兩人聽到的音量回道。

  “那是我欠的。”她搖頭。

  “要是結了婚,還不是得幫你還?”言澍附在她耳旁低道,頓了下,用近乎氣音的音量開口:“我愛你。”

  不是在講借錢的事嗎?怎麽突然轉變話題了?

  “再說一次!”方瑋著急地揪住他的衣服,不讓他擡頭。他昨晚還說要給他時間的,這麽快,也不先預告一下,這樣她來不及反應啊!
  “說什麽?”
  “你們別講悄悄話啊!”被排擠的兩個老人忍不住抗議。
  “我還得去問問那些臨時演員記者會開得如何,你們慢聊。”言澍哈哈大笑,轉身走出病房。
  “靠~~”
  房門關合前,還可以聽到她懊惱的咒駡聲在病房裏回響。
  粗魯啊……言澍搖頭,眼中滿是寵溺。
  想起之後的日子有她陪伴,他輕笑,大步往前走去。


尾聲
  兩年後

  “你在哪里?不是叫你在樓下等我的嗎?我停個車會花多少時間?這樣也等不下去?”電話一接通,叠聲的咆哮立刻傳來。
  方瑋連忙將手機拿遠。
  “我急著見他們嘛……”隔了會兒,她才將手機拿回耳邊,小聲地撒嬌。
  “你在哪兒?”言澍悶哼一聲。
  “一樓的樓梯口。”她乖乖回答,偷偷扮了個鬼臉。
  “我看到了。”
  不悅的語調自後傳來,她回頭一看,看到神情微怒的他站在那兒。
  “凶什麽,小心我告狀哦!”方瑋皺鼻,恐嚇他。
  “之前要我凶一點的人不知道是誰。”言澍反擊,握住她的手往樓上走去。
  “那不一樣。”上了樓,莊嚴肅穆的氣氛讓她壓低了聲響。
  睇她一眼,言澍微笑,帶著她往熟悉的角落走去。
  那是一個家族型塔位,長輩們一家和樂地團聚在此。
  “兩位爺爺,奶奶,爸、媽,言澍他最近都對我好凶。”點燃線香,方瑋一開口就投訴。
  “凶?”言澍挑眉,擺放供品的手放下。“明明是你懷孕不安分,還敢怪我凶?”
  “明明說好這個消息要由我來公佈的!”方瑋不依抗議。
  “別、跺、腳。”他咬牙,很想把她按住,偏人家又說孕婦的肩膀不能碰,怕容易流産。“我沒拿香,他們聽不到。”
  “哼。”方瑋調回視線,眼睫低垂,專心默念。
  剛剛我開玩笑的,言澍對我一直都很好,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我懷孕了,昨天才知道,他知道我心急,今天就帶我來跟你們報告了。有他陪著我,我很幸福,真的很幸福……
  換上鮮花水果,言澍燃香。
  最近事務所很上軌道,綾羅——對不起奶奶,不是在叫您,要怪就怪他取了這個名字!綾羅那些人應該都死心了,沒再來煩我們,您們可以放心。小瑋懷孕,請您們守護著她,讓她能夠平安順利地生下健康的寶寶。
  插上香,方瑋雙手合掌,回頭見他仍在默念,柔柔一笑。言澍擡眼,正好望進她的笑容,也隨之勾揚起唇角。
  他插香,合掌鞠躬。“笑什麽?”
  “笑基金會裏有人跟我投訴你太凶。”想起來,她還是覺得好笑。
  他們用石爺爺的遺産成立了“林螺基金會”,幫助家暴婦女及未婚媽媽。有次,他們鬥嘴時被剛收容的受虐婦女看見,他兇惡的表情讓人家以爲施暴的老公追到基金會,差點沒嚇壞她,還找來警衛,鬧了好大一場笑話。
  “你還敢說?”那時她忙著蹲在牆角抱住肚子狂笑,半句話也沒幫他解釋。
  “就是這張臉。”方瑋調皮地捏住他的雙頰。“爲什麽你兩種面貌差這麽多啊?”
  “你總不能讓我用這種臉去出庭吧?當場被法警當成嫌犯抓走。”他現在只在出庭時,公事專用的表情才會重出江湖,她還有什麽不滿足?
  “你那虛假的表情,我還挺懷念的耶。”輕輕撫過他的臉,方瑋格格笑。
  言澍想要板臉,但看到她的笑容,淡漠的面具說什麽也戴不上。“算了,功力大退,你以後看不到了。”
  “我寧願你永遠都別用那種表情對我。”環住他的腰際,方瑋靠在他的胸膛。
  “恭喜你,再也沒機會見到了。”輕吻她的發,言澍低笑。
  “爺他們現在應該很幸福快樂吧?”方瑋側首望向他們的照片,柔聲喟歎。
  “所以,你那時的眼淚全都白掉了。”兩位老人家像約好了似的,在半年前相繼過世。雖然,醫生都說他們已比預估的時間活得還久,但死亡降臨,還是讓人難過。
  “我捨不得啊……”那時要不是有他陪在身旁,她會哭得更凶。
  “有什麽好捨不得的?他們連婚禮都參加到了。”想到當時的混亂,言澍不禁莞爾。
  明明要結婚的是他們,兩個老人卻猛出餿主意,要隆重、要排場,只差沒昭告天下。最後被他一一駁回,選擇在病房裏,在兩人的見證下,完成了簡單的婚禮。
  “只可惜來不及讓他們看到小寶寶。”雖然想得豁達,還是忍不住感到遺憾。
  “會的,以後我們每個月都來,讓他們陪著寶寶一起成長。”言澍將她緊擁入懷,在她耳畔承諾。
  “嗯……”她點頭輕應,覺得好幸福。
  他們教會她的,她會永遠記在心中。
  或許生命會流逝,或許人都會離開,但只要存在過,都是深刻的紀念。


  【全書完】

[ 本帖最後由 星海月華 於 2008-1-1 20:29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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