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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療傷系男人{曖昧3} 作者:夏洛蔓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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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近中午十一點,一輛搬家公司貨車開到“香榭大廈”地下停車場,四位搬家工人從車上卸下一件件以泡棉、厚瓦楞紙包裝得十分仔細的進口家具。

  “小心,不要刮傷五鬥櫃的烤漆。”一旁站著一位身穿白色套裝,神情嚴肅,看來十分謹慎的年輕女子,清亮的眼眸緊緊盯著工作人員手上的家具。

  “曲小姐,我們都配合那麽多年了,你還是不放心啊!”工頭拿起披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拭拭額頭。

  “啊……職業病了,一時忘了這次是自己搬家。”曲希愛不好意思地笑笑。這一笑,柔和了她原本繃緊的五官,流露出不常見到的,嬌柔的一面。

  “開你玩笑的啦!你搬家,我們當然會更小心。”工頭瞭解曲希愛的工作態度,因爲對公司商品的重視,每次出貨,她都會親自幫忙包裝,絕不馬虎。

  曲希愛大學畢業後便到“波賽頓進口家具”工作,一待就是五年,現已升任爲總店店長。

  她留著一頭及背的長髮,美麗的鬈度浪漫時尚,纖細修長的骨架,臉上化著淡淡的妝,無論何時,只要離開家門,必定穿著得體,裝扮合宜,絕不會讓人看見她邋遢、蓬頭垢面的模樣。

  搬完最後一趟,她隨工人走進寬敞的電梯裏,上到十一樓,這棟大廈的最頂樓。

  “中午讓我請你們吃飯,謝謝你們假日還特地幫我搬家。”曲希愛說。

  “不用客氣了,我們幾個人,等等回去時在路邊攤隨便打發就行了。”工頭爽朗地笑說。

  “不然我打電話訂便當,這附近有間日本料理店,菜色很豐富,吃完再回去。”

  在曲希愛的堅持之下,工頭也就沒再拒絕。

  她不喜歡虧欠人情,除了搬家費用照行情算,茶水、點心、午飯,誠摯的道謝,另外還加了假日津貼。

  工作上,她雖然有些龜毛,但是,態度嚴謹和條理分明,從來不會在出貨時出差錯,反而讓工作更順利快速完成,加上有美女在一旁幫忙,也讓搬貨的工作人員感到賞心悅目。

  午餐過後,搬家公司的人幫她將所有家具歸定位,帶走紙箱及垃圾,一切只剩細部整理及擦拭。

  曲希愛站在門口環顧屋內——兩房兩廳一間起居室、拉門隔開一間獨立廚房,客廳方正,落地窗出去是一直延伸到廚房旁的狹長陽臺;這是間格局、採光均相當具水準的房子,雖然房租及管理費高了些,但她對居家環境要求很高,認爲住得舒服才最重要。

  只是搬家的原因,卻令人難堪。

  她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成了介入人家婚姻的第三者,在發現男友的欺騙之後,她立刻結束這段充滿謊言的感情。

  事過三個月,以爲一切都是過去式了,沒想到前男友的妻子居然找上門來,哭鬧拉扯,指稱都是因爲曲希愛,她老公才鐵了心要離婚。

  曲希愛撫撫左臉,到現在,她還記得那女人賞給她的,火辣、令人眼冒金星的一巴掌,以及整個頭皮被用力抓扯,如千針紮下的疼痛。

  原本素少往來的鄰居個個全都換上一張虛情假意的臉孔,背後指指點點,但當著她的面時,卻又義憤填膺,指責那個女人太潑辣。

  她狼狽地落荒而逃,不想演出八點檔的真人真事版,變成鄰居茶餘飯後的話題。

  她沒做任何解釋,這個社會想聽加油添醋八卦的人比想知道真相的人多,她只是不解,爲什麽她的男人運這麽差?

  第一任男友,與她交往後卻念念不忘前女友,總是拿她和前女友的溫柔甜美比較,然而,分手之後,他卻又在新女友和她之間糾纏不清,說忘不了她。

  第二任男友,交往半年才知道他雖然沒結婚,卻有一個已經五歲的小孩,而小孩的媽就住在他租給他們母子住的房子裏。

  第三任男友,沒結過婚、沒小孩,卻是個雙性戀,而且,性伴侶多到連十根手指都不夠算。

  而前任,她則莫名其妙地成了人家外遇的物件……

  唉!曲希愛倚著門框,輕輕地歎口氣,外表看來光鮮亮麗的她,沒人知道她的一顆心,早已千瘡百孔。

  “喀啦!”

  站在門邊的曲希愛聽見隔壁打開門鎖的聲音,連忙縮進屋內,“敦親睦鄰”這種事,只會讓自己的私生活成爲別人窺探的目標,所以,與鄰居保持距離是她一貫的作風。

  “啊……”關上大門後才想起,外面那道鐵門還開著。

  就在她從半開的大門探出手去,想將鐵門“勾”進來的同時,隔壁傳來女人抽泣的聲音。

  這表示,此時不宜露面,換作是她,絕對不想讓陌生人看見自己哭泣的模樣。

  因爲顧慮那個不認識的女人的心情,她迅速收回手,停下一切動作,唯恐發出聲響。

  由於兩道門相連著,曲希愛能清楚地聽見隔壁的對話——

  “淳揚……謝謝你,我心情好多了。”

  “那就好,別再鑽牛角尖了。”那個叫“淳揚”的男人,有著輕柔溫潤的好聽嗓音。

  “我覺得……我好像愛上你了……”

  “嗯。”

  曲希愛半蹲在門口,攏起兩道秀氣的眉。

  那個男的“嗯”個什麽啊,一個女人向他告白,他就一個“嗯”

  “我知道你有女朋友了,不過,我願意等……”

  “嗯。”

  曲希愛的眉毛差點打起來。這個女人是白癡嗎?明知道他已經有女朋友還這麽尊嚴掃地,願意跟別的女人同享一個男人?而且,那個男人還“嗯”咧!

  “其實……我不想回去,今天我可以留下來嗎?”女人卑微地問。

  “對不起,我不讓女人在這裏過夜。”

  “真的嗎?包括你的女朋友?”

  曲希愛在一旁不屑地噘噘嘴,就算有,他也不可能承認,這問題基本上問了也是白問。

  “那……我還可以再來找你嗎?下次我會記得先打電話來的。”

  “當然可以。”

  “那我走了。”

  “嗯,我送你。”

  曲希愛一直屏氣等待電梯抵達“叮”一聲,打開、關上後,才吐了一大口氣,撐著酸軟的大腿,準備起身關門。

  “咦……新鄰居,剛搬來?”

  “欸?”曲希愛聽見問話,擡起頭來,吃驚問道:“你不是送她下樓了?”

  隔壁那個男人,就站在她面前,而她沒頭沒尾的回答正好表示——她像個喜歡竊聽的變態,蹲在這裏很久了。

  “我只送她到電梯口。”

  簡淳揚因爲看見隔壁鐵門開著,以爲是房屋仲介公司的人離開時忘了關,想走過來關上,意外地看見一身雪白,美麗的曲希愛。

  長長的發絲因身體向前傾,微蹲著,一綹一綹地垂至胸前,瞪大吃驚的雙眼明亮有神;她的皮膚白皙,骨架纖細修長,穿著純白的合身套裝,像不解世事卻誤入凡塵的精靈。

  “呃……我沒有、不是,我剛好……”曲希愛直覺想解釋自己之所以蹲在門口的原因,卻突然意識到一件事,別人要怎麽想,關她什麽事?

  ************

  她趕緊閉上嘴。

  簡淳揚眯起溫煦的雙眸,耐心地等待她想說的話。

  “沒事。麻煩讓一讓。”她站直身,往前走一步,手掌朝外隔開兩人距離,以至於簡淳揚不得不後退,然後,她什麽都沒說,就在他面前,“砰”地一聲,拉上鐵門。

  關上門後,曲希愛背貼著門板,心臟還“撲通、撲通”地狂跳。

  這真是一個無禮、沒教養的舉止,而這樣刻意,甚至帶點惡意的拒人千里,她心中不由得冒出罪惡感。

  他只是一個無辜的男人,只是正好在她對人際關係灰心之際出現在面前,所以遭受她的無禮對待。

  她一邊內疚一邊反省,回想起那個男人有雙溫柔的眼眸,跟他的聲音一樣,斯斯文文的,給人一種沈穩、正派的感覺。

  “才怪!”她立刻否定自己的感覺。“愈是這種無害,明擺著是個好人的男人愈可怕。”

  她的第二任男友不就是這樣,惦惦呷三碗公飯,孩子都生了,卻一點也不想負責任,還推說那是年輕時不懂事所犯的錯。

  隔壁那個男人不也是有女朋友,仍然答應別的女人來找他?

  曲希愛如此自我安慰地想想,覺得好過多了,至少不再挂記自己的行爲會不會傷害了那個男人。

  才靜下來沒多久,隔壁又出現了另一個女人的聲音——

  “淳揚——開門——我來了—— ”

  “呿!這個男人還真忙,走了一個又來一個。”曲希愛將耳朵貼在門上,像想加強自己沒有做錯事的信心,等著揪鄰居的小辮子。

  “鏡璿?”鄰居打開門。“現在才幾點,你就喝醉了?”

  “還沒醉……一個人喝酒愈喝愈悶,你陪我。”

  “宇光走了?”

  “嗯啊……你看,我的男人一走,我就立刻飛奔到你的懷裏來了,我不管,今晚你要陪我。”

  “我知道……進來吧!喂,小心點——”

  聽見門外的對話,曲希愛翹起粉嫩的唇瓣。

  “果然……”剛剛不是才對前一個女人說從不讓女人在他那裏過夜,謊言馬上就露餡了,而且,這些人的男女關係怎麽這麽混亂,劈來劈去的。

  她搖搖頭,走入客廳,隔壁鄰居究竟是不是愛情騙子,跟她一點關係也沒有。

  之所以選擇這裏,是因爲一層樓只有五戶人家,還算單純,而且大樓管理還算嚴謹,現在的她,只希望安靜過日子,遠離是是非非。

  ************

  早上八點,曲希愛從微亮的房間裏醒來,有一刻,不知身在何處。

  她望瞭望熟悉卻擺在陌生空間裏的家具,記起自己已經搬家的事實。

  “好!一切重新開始,從今以後,要更認真工作,睜大眼睛,避開那些人面獸心的傢夥!”

  她吆喝一聲,奮力坐起,爲自己的未來灌入滿滿的幹勁。

  盥洗後,她走進廚房後方的小陽臺,三個相連的長形玻璃容器裏種著她最愛的白色風信子,冬末初春微涼的溫度,花期正盛,晨風中襲來帶著甜味的香氣,她閉起眼,深吸一口,幸福溢滿胸口。

  一月四日出生的她,代表的花正是白色風信子,在臺灣,溫度太高,春天一過,它的生命也就結束了,短短的十數天花期裏全心全意綻放,留下令人回味的香氣,絕不拖泥帶水,靜靜地回歸大地。

  她希望自己也能像風信子一樣,堅定果決,瀟灑來去,不再讓惱人的情感傷害自己。

  這時,空氣中除了花香,還隱隱飄來一股摻著濃郁奶油的食物香氣,像是法式濃湯的味道,香味傳來的方向正是她的隔壁鄰居,那個男人的廚房。

  “女人還真辛苦,宿醉多痛苦,早上還能這麽賢慧地起來弄食物。”她記起昨天有個喝醉酒的女人在他家過夜。

  不想站在陽臺臆測人家的私事,她轉身走回廚房,簡單地煎了個蛋,烤吐司,夾上一片煙熏火腿和起司片,喝杯牛奶,解決一天中最重要的一餐。

  花了半小時,她仔細地打粉底、畫眉、描唇線,刷上淡淡的腮紅,吹整發尾的鬈度,最後套上合身的淡藍色套裝,準備上班。

  打開玄關的鞋櫃時,聽見外面像停著一整群麻雀,吱吱喳喳地十分熱鬧。

  她支著下巴,心想,又是隔壁的那個男人,他真的很忙,忙著應付不斷上門的女人。

  就在她猶豫著要不要等個十分鐘再出門,突然發現那群麻雀討論的主題,竟然是自己!

  “淳揚,見過你隔壁那個女人了沒?聽說長得很漂亮?”

  “見過了,”簡淳揚站在門口,看向隔壁的大門,淡淡地說:“的確很漂亮。”

  “欸、欸——你們昨天有沒有注意那個搬家公司車上的家具,好像都很高級耶,一個單身女人這麽會賺錢?”

  “對啊!哪有人搬家的時候穿著一身白衣服,這個一定沒在做家事的。”

  “搞不好是金屋藏嬌。”

  “喂……是你說的,我可沒說。”

  “誰不知道你的意思,是說現在的女孩子很多都這樣,貪圖物質享受,叫那個什麽……月光族,每個月的薪水都花光光的月光族。”

  聽到這,曲希愛一早的好心情已經全毀了。

  這群吃飽沒事幹的長舌婦——

  她扭開門鎖,再打開鐵門,刻意弄得大聲地,大大方方走出來,然後面無表情,不發一語地將門鎖上。

  “呃……早啊,要上班了?”

  那些打發老公孩子上班後的家庭主婦一見到她,批評的嘴臉立刻換上親切的笑意。

  她聽而不聞、視而不見,直直走向電梯,在經過簡淳揚面前時,不知怎的,瞥見他被這群黃臉婆包圍就莫名地浮上怒氣,白了他一眼,然後用力按下電梯按鈕,僵直的背,可以看出她正忍著滿腔的憤怒。

  “等我。”電梯門打開的一刹那,簡淳揚一個箭步,跟著鑽進去。

  曲希愛沒想到他會跟進來,沈著一張臉,死盯著往下跳動的樓層燈號,緊抿著唇,一副“最好別惹我”的架式。

  “上班嗎?”簡淳揚仿佛感覺不到她的嫌惡,溫溫地問。

  “去見金主。”她沒好氣地回一句,表示他們剛才的對話,她全聽見了。

  “呵……”他笑了笑,故意忽略她的尖銳。“剛搬來,大家都對你很好奇。”

  “那她們怎麽不去好奇昨晚又哪個女人在你家過夜?”她堵他一句。

  “欸?”他看她,似乎不明白她的意思。

  她立刻發現自己用錯了說話的語氣,明明就不認識的人,講得好像妒婦一樣,而且,說這樣的話,自己同樣侵犯了別人的隱私。

  “沒事,我現在不想說話。”此時,她很後悔,沒事住十一樓那麽高幹麽……

  “那是一個我認識多年的朋友。”簡淳揚說明。

  “我對你的事一點也不感興趣。”呃……她懊惱,才說不想說話,結果又說話了。

  “歡迎你成爲我的鄰居,我叫簡淳揚,簡單的簡,淳於意的淳,揚帆的揚。”

  簡淳揚的好脾氣衆所皆知,儘管曲希愛像刺蝟般地環著胸,整個電梯裏充滿火藥味,他仍一派閒適。

  “‘純於意’是什麽東西?”呃……她再次懊惱,明明不想理他,又問他問題,這不是自打嘴巴?

  “淳於意是西漢的一位名醫,公孫光的徒弟,我們現代的病歷就是從他開始建立的。”

  “喔……”不對,不是她怪,是這個男人有病,她態度那麽差,他卻雞婆地解釋一堆。

  “你呢?怎麽稱呼?”

  “不想告訴你。”沒風度就沒風度,一早就跟一堆八婆聊她的是非,她幹麽要有風度。

  “曲希愛,對嗎?很好聽的名字。”她的名字,對面的陳太太早就從一樓的管理員那裏問到了。

  “你——”她瞠目結舌。“你簡直比長舌婦還長舌婦!”

  這時電梯已經抵達地下一樓,曲希愛憤怒地踩著兩吋半高跟鞋,急速走向她的停車格。

  簡淳揚來不及跟她道別,只能望著她窈窕的背影,和一雙勻稱的美腿。

  “好有個性的女人。”

  昨天,他第一次吃到了“閉門羹”,不明所以,卻沒有因此不悅,相反的,對他的新鄰居莫名地多了幾分好奇,這是個渾身是刺的女人。而他,剛剛好不是個容易被刺傷的男人。

  簡淳揚是“E.P!商品設計開發公司”的設計師,許多人說他的作品具有撫慰人心的功效,久而久之,業界封了一個“療傷系設計師”的名號給他。

  這個封號令他覺得好笑,他從不考量市場的接受度,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別人對他的好惡,其實他一點感覺也沒有。

  四歲時,妹妹在家門前追逐一隻小貓,車禍喪生,此後長達二十年,他陪著罹患“重度憂鬱症”的母親進進出出療養院,童年至青春期,就是在那樣充滿詭異、死亡與虛幻的病態環境中長大,直到母親過世。

  他可以一整天坐在病床旁,聽母親的喁喁低語,聽鄰床的老太太描述她看見的死神模樣,面對暴怒的中年男子斥駡全世界的女人都是賤貨,更常見的是某人突然哭了起來,引起交誼廳裏的人接二連三的痛哭。

  他學會平靜地接納這些無法控制的情緒,他明白,最深層的悲傷,是不能語也無法表達的,如巨石壓在胸口,連呼吸都會感到疼痛。

  沒有人天生邪惡、天生冷漠,那看似堅硬的外表底下,通常是比任何人都要脆弱、敏感的心靈。

  曲希愛開著她的銀灰色FordEscape經過簡淳揚面前,他朝她揮揮手,她卻故意踩下油門呼嘯而過,不知道那個男人幹麽特地搭電梯到地下室“發呆”。

  他笑了笑,一個看來如此嬌弱的女人,脾氣像刺蝟,穿著粉藍色套裝開粗獷的休旅車?

  多麽矛盾的組合。

  他走回電梯將門關上,按下十一樓的按鈕。

  電梯抵達十一樓,門前原本聚在一起聊天的鄰居已經離開了。

  其實,她們只是一群被生活鎖事磨得漸漸失去感受力的家庭主婦,害怕面對內心的空洞,才轉由透過與鄰居的互動尋找和外界的一點聯繫。

  “噢……淳揚,現在幾點了?”這時,昨晚在他這裏過夜的女人從客房裏走出來,扶著頭,仍宿醉。

  “九點半。”

  “什麽?九點半了?你怎麽沒叫我起床”

  “我幫你打電話到公司了,說晚點到。”

  “你真體貼……”梁鏡璿將沈重的腦袋靠在他的肩上,想起一直聚少離多的男友,眼眶忍不住一紅。

  “我做了早餐。”簡淳揚微微一笑,撫著她的發,安慰她。

  他們兩人認識將近十年,就像家人一樣,而梁鏡璿和他哥兒們藍宇光的感情也風風雨雨,愛情長跑十幾年,只是,實際相處的時間卻少得可憐。

  看著失魂落魄地啃著三明治的梁鏡璿,簡淳揚不禁想起他的新鄰居。

  眼睛是靈魂之窗,他從她黑白分明的眼眸裏看見了柔和的光澤,從她昨天原本急欲解釋又霎然反轉的姿態察覺了她內心有著掙扎,而剛才在電梯裏她強裝的拒絕看見了虛張聲勢。

  爲什麽?

  對尚稱不上認識的他,爲什麽她急於拒人千里?

  “想什麽?”梁鏡璿捧著空碟子,要簡淳揚再幫她盛盤濃湯,他眼睛張著,卻神遊了。

  “咦?”他回神,接過盤子,起身盛湯。

  “在煩什麽事嗎?”梁鏡璿又問。

  “沒有,是我們隔壁搬來了個新鄰居,讓我有些好奇。”

  “女的?”

  “嗯。”

  “這就少見了……”梁鏡璿笑說。

  “很少見嗎?”簡淳揚倒想聽聽梁鏡璿爲什麽這麽說。

  梁鏡璿是“E.P!商品設計開發公司”的經理,這間公司是由她和簡淳揚、藍宇光、莫禮四個大學同學合夥創立的,因氣味相投而成爲莫逆之交。

  “莫禮說你應付女人有‘三不政策’。”

  “哪三不?”他挑挑眉,可以想見從莫禮口中說出的話,必定不是好話。

  “不主動、不拒絕,如果因爲你的溫柔而愛上你,概不負責。”

  “哈哈。”他大笑,不狡辯也不否認。

  或許吧!別人看見的是他的表像,有時,他覺得自己是個真正冷血的人。因爲內心太冰冷,所以才會創作出那些所謂能“撫慰人心”的作品,平衡自己的溫度。

  “所以,難得你會主動說出對什麽人好奇的話。”

  “那我是不是該高興自己愈來愈像個正常人了?”

  “別高興得太早,老實說,我覺得做你的女人很幸福也很辛苦。”

  簡淳揚望著梁鏡璿,想起自己幾次失敗的感情,大概懂了她話中的意思。

  “你那種‘墨家兼愛’的態度,不叫真愛,會把女人細膩脆弱的心折磨死。”

  “唔……”

  他的女友離開他的原因,都是“你對我很好,但是,我知道你不愛我。”

  即使他覺得愛,他也從不挽留。

  或者,如梁鏡璿所說,他根本還不懂愛,如果真的愛,爲什麽感覺不到痛?

  
第二章

  曲希愛搬進“香榭大廈”剛滿一星期,就遇上了住戶大會。

  電梯裏貼著告示——星期六晚上八點,舉行管理委員會改選,以及表決住戶建議。

  她瞄了一眼,冷漠地回到家中,吃她的晚餐,洗衣服、聽音樂、看書。

  基本上,她認爲人多嘴雜,一群人衆在一起根本談不了什麽建設性的話題,只會淪爲八卦大會。

  叮咚!叮咚!

  門鈐響起。

  誰?

  曲希愛猶疑地皺起眉頭,沒人知道她搬來這裏,更不可能有人找她。

  叮咚!叮咚!

  門鈴以持續穩定的頻率繼續響著。

  她起身打開門,鐵門外站著的是簡淳揚。

  “什麽事?”她沒打算打開鐵門,隔著鐵條的縫隙問話。

  “住戶大會的時間到了,來找你一起去。”

  “不想去。”

  “這是認識鄰居最好的機會。”

  “沒興趣。”曲希愛打定以冰山臉孔示人。

  一個被包養的女人,怎麽能隨便曝光?她在心中揶揄地想。說來,她還真的是很會記仇。

  “這棟大樓戶數共有一百一十戶,住戶大會對像你這樣獨居的女子很重要。”簡淳揚像太陽一樣,自己會散發熱度,不受她的冷漠影響。

  “怎麽說?”他的說詞讓她有點危機感。

  “如果你對住在這裏的人完全沒印象,萬—有壞人混進來,豈不是很危險,你如何判斷要不要提防?”

  “嗯……”是有點道理,她開始考慮。

  “一塊走吧!記得披件薄外套,外面有點涼。”

  “喔……等我一下。”她還沒考慮清楚,但是,已經進屋換上套裝,隨他走進電梯時還覺得有點莫名其妙,她什麽時候變得那麽容易被說服?

  曲希愛沒有和簡淳揚並肩走,他刻意放慢腳步等她,她就走得更慢,執意跟在他後頭,又不是很熟,兩個單身男女一起走,惹人閒話。

  還沒進到管理室的二樓會議室,遠遠地就聽見人聲鼎沸,曲希愛開始頭痛,隆隆的細碎交談聲,像躲在防空洞裏,外面有整團飛機轟炸。

  “淳揚,你來啦!”

  “好了、好了,停止交談,開始開會。”

  奇怪的是,簡淳揚一進到會議室,昕有人都安靜了下來,曲希愛盯著他的背影,感到不可思議,這個人是什麽大人物嗎?怎麽像“賭神”登場,所有人都屏息以待,看著他慢動作走進去。

  “……依照慣例,我們投票選出五位主委,再由主委互推一位主委,然後各主委再抽籤決定擔任的職務。”

  “主委就淳揚啦!”

  “對啦,不用換了——”

  ”淳揚決定就好了。”

  主持會議的人說一句,底下冒出一堆討論聲。

  曲希愛明白了,原來簡淳揚就是這棟大樓管理委員會的主委,而且人氣超旺,所有人都認識他。

  很快的,以很令人錯愕的效率,開完了會,接著是住戶聯誼的時間。

  會議桌上擺滿了外燴的小點心,大家邊吃邊聊,感情好得不得了,這對缺乏人情味的臺北市而言,簡直是異數。

  曲希愛在之前的那棟大樓住了三年,還不知道鄰居姓什麽、做什麽,而這裏的人,居然能叫出彼此的名字。

  “這位是我們的新鄰居,叫曲希愛,歌曲的曲,希望的希,愛情的愛。”簡淳揚突然介紹她,接著迎接她的是熱烈的掌聲。

  這、這是幹什麽啊!迎新會嗎?曲希愛恨不得直接挖洞,溜回家裏。

  “我跟你住同一棟,九樓,姓張,做水電的,叫我水電張就行了。”

  “我住你對面,記不記得?我們見過,我老公姓陳……”

  “曲小姐真有氣質,做什麽的?”

  一個接一個,不斷有人定過來自我介紹,很多人圍著簡淳揚,也就等於很多人圍著曲希愛,因爲,受歡迎的他一直站在她身邊。

  她眼花撩亂,想脫身走不了,不想笑卻又反射性地在別人自我介紹時,揚起笑容。臉好僵,嘴角好酸,最後,她只好偷偷扯扯簡淳揚的袖子。

  “怎麽了?”他側耳過來。

  “是你把我帶到這個鬼地方,你要負責讓我脫身……現在!”她小聲地說,咬牙切齒。

  “呵……”簡淳揚笑了,這很簡單。

  他輕輕地環著她的肩膀,將她轉身向後,然後護著她,走出會議室。

  “這不是出來了?”

  因爲實在太混亂了,曲希愛並沒有對簡淳揚放在她肩上的手産生反感,只是頓時覺得外面的世界真美好,好安靜。

  走到中庭,簡淳揚的手也放開了,曲希愛才想起令她頭痛的罪魁禍首。“你想當主委,應該不缺我這一票,以後,別再拉我去做這種蠢事。”

  她怕吵,討厭成爲衆人焦點、討厭應付一堆不知是真心還是客套的問題,反正她就是龜毛,毛病一堆。

  “這是蠢事嗎?”顯然曲希愛誤解了簡淳揚的動機,他只想讓她認識住在這裏的鄰居,希望她早點融入這個環境。

  “對你而言或許不是,我猜你接著想競選好人好事代表,不過,我對這種言不及義的聚會,一點興趣也沒有。”曲希愛只覺煩躁,扔下尖銳的批評後便踩著高跟鞋,先行離開了。

  她用太嚴肅的角度看待“情感”這件事,在還不瞭解對方的狀況下,不會貿然接受別人釋出的善意。因爲,她是那種一旦信任了某個人,便會傻傻地、毫無條件地相信對方,在謊言被拆穿之前,還拚命說服自己不該懷疑的人。

  而這樣的性格,不知讓她在夜裏流了多少眼淚。她發誓了不下十次,再也、再也不要輕易地付出自己的感情。

  簡淳揚怔怔地站在原處看著曲希愛走進電梯,他仿佛感同身受般,感覺到她的憤怒背後隱藏著痛苦與恐懼。

  他撫上自己的胸口,隱隱作痛。

  ************

  季節由冬末,進入漸暖的春季,“香榭大廈”中庭步道旁整排含笑花,正含苞待放,香氣甜中帶有果香,入夜,芬芳盎然。

  曲希愛發現,搬了新家之後,不僅店內業績扶搖而上,似乎連戀愛運也開始好轉。

  她戀愛了,在這個美麗的季節裏。

  這次的物件是一位元從事商業軟體的程式設計師,名叫吳爾達。

  第一次,吳爾達經由室內設計師的介紹到“波賽頓進口家具”挑選新家的家具,當時他靦腆、局促,連正眼都不敢看曲希愛一眼。而後,他卻經常藉著要添些食具及擺設到店裏看她。

  有時,曲希愛到總公司開會,他便一天跑個好幾趟,在營業員的介紹下買了一堆根本用不到的東西,對曲希愛滿溢的愛慕之情,任誰都看得出來。

  他默默地付出,癡癡地守候,終於感動了曲希愛,經過半年時間的觀察,確定他是個樸實無華的木訥男子,她決定勇敢地再試一次。

  她不在意男人的外表,也不要求情人非得浪漫,對愛情,她只需要一分安心與明確。吳爾達雖然不擅言辭,在他的專業領域中卻發光發亮,重要的是,他的愛專一且深情,爲愛而笨拙,在她看來是可愛的。

  吳爾達的工作時間不固定,有時沒日沒夜的專心於寫程式,她也體貼地從不抱怨,在愛情裏,她收斂起工作時的氣勢,安於做個小女人。

  沒有情人陪伴共進晚餐的夜晚,曲希愛習慣在下班後從喜歡的餐廳訂晚餐回家享用。餐後,佐杯紅酒,靠在舒適的沙發上看書,穿著質料柔軟的家居服,是她一天最放鬆的時光。

  這天,她外帶以精致木盒裝盛的壽司,從地下室搭乘電梯上樓,電梯停在一樓,簡淳揚走了進來,手上提著塑膠袋,塑膠袋裏裝著新鮮蔬果。

  “剛下班?”他親切地問。

  “嗯。”她對簡淳揚還是維持一開始的疏離。

  三個月來,他們幾乎每天都會碰面,但是沒有機會交談,他身邊總是有人——同棟大樓的家庭主婦、單身女子,還有他“衆多”的女性朋友。

  “當鄰居這麽久,還不知道你在哪里工作?”

  “有必要知道嗎?”一聽就是很客套的問題,她不想回答。

  “不方便告訴我?”他笑。

  “進口家具公司。”不說,他還真以爲她被有錢人包養喔!

  “哦?店名是什麽?”

  “波賽頓。”她發誓,這是她回答的最後一個問題。

  “我知道這間公司,你們有代理‘E.P!’一位元叫童凱的設計師的作品。”

  “欵?!你怎麽會知道?你到過我們公司?”她很驚訝,一驚訝就忘了五秒鐘前的誓言。

  童凱是家飾設計的新星,獲得哥本哈根設計新銳獎的作品“思考”,打破一般單椅以符合人體工學、美學爲基礎的理念,設計出扶手偏高,椅背傾斜,正好適合側身沈思時,支撐手肘及頸背的曲線。風格大膽前衛卻深受藝術工作者的喜愛,是公司代理的唯一一位元國內設計師作品。

  “我沒去過,不過知道你在那裏,我會找時間去的。”簡淳揚微微一笑。

  “呃……”曲希愛的胸口突然熱了一下,他這句話的意思,很奇怪,很容易讓人産生綺想。

  “晚上吃便當?”他看見她手上提著日式料理店的紙袋。

  “嗯,就在這棟大樓前面的十字路口附近,很方便,也滿好吃的。”因爲“童凱”的話題拉近了距離,曲希愛沒發現自己鬆開了原本的防備。

  簡淳揚戴著無框眼鏡,薄薄的鏡片後方是一雙深邃,像會說話的溫柔眼眸,柔軟的發絲垂落在額前,唇角微勾,不笑時也散發著溫和的氣質,他是一個看起來不設防,也容易讓人失去防心的男人。

  “從我們大樓後門走出去,穿過對面的小巷子,有一個黃昏市場,可以買菜回

  家煮,走路不到十分鐘。”“喔……謝謝。”她微紅了臉,她是熱愛美食,卻天生少了烹飪的慧根,就算每個步驟都照食譜上寫的,弄出來的“東西”連自己都不想吃。

  看他手上提著的各式蔬菜,想必是個懂得抓住女人的胃的男人吧!而她對會做菜的男人莫名地有些崇拜。

  叮!電梯門打開。

  “不知道怎麽走的話,假日我可以帶你去。”兩人分別定到自己家門口,簡淳揚好心地告訴她。

  “不用了,我自己去沒問題。”她將鑰匙插入鎖孔,卻沒急著打開,似乎感覺他還會再說些什麽。

  “我幾乎每天都會自己做飯,如果吃膩了外食,可以來我家,我請你吃飯。”

  “嗯……謝謝。”她的胸口又湧上了熱流,雖然,她百分之百不可能真的厚臉皮到把人家的客氣當成邀請,但是,聽他這麽說,任何人都會感到溫暖吧!

  她的手就握著門把,覺得有一股引力,吸引她再轉頭看他一眼,但是,她沒有真的這麽做。她不知道該跟他說些什麽,更不知道爲什麽會這樣,他們並不熟。

  這時候,她皮包裏的手機響起鈴聲。

  她被鈴聲嚇了一跳,仿佛瞬間從太虛幻境回到現實。

  而現實是——她有男朋友,卻對一個還很陌生的男子産生奇怪的感覺。

  “那……晚安了。”他打聲招呼便開門進到屋裏。

  “嗯,晚安。”看著他的背影說完這兩個字,她突然有些失落。

  從麂皮手機套拿出電話,來電的是她男朋友。

  吳爾達只是打來關心她到家了沒。

  結束通話,關上門,她靠在門板上,懊惱著。

  “我到底在幹麽……”這簡直就是花癡的行徑,人家不過親切了點,客套幾句,怎麽就胡思亂想,期待了起來?差點忘了自己已經答應與吳爾達交往。

  她最恨用情不專的人,怎麽有那麽—刻,覺得被他吸引,一個看起來不像,但十分有可能是花花公子的男人。

  從有記憶開始,她母親就籠罩在父親習慣性出軌的陰影中,整天神經兮兮地翻看父親的皮夾、嗅聞他的衣服、頻頻在上班時間打電話查勤,折磨自己也折磨全家人。

  父親五十二歲,在優渥環境長大的他沒吃過苦,保養得很好,依舊風流個儻,不減中年男子特有的成熟魅力。母親不願離婚,下願便宜了外面的那些女人,只能小心地攏絡兒子,唯恐失去了兒子的心,丈夫會頭也不回地離去。而她,雖然與母親站同一陣線,卻成了母親用來盤查父親行蹤的工具。

  因爲瞭解守著一個萬人迷的丈夫是件多麽痛苦的事,曲希愛只要求另外一半“絕對忠誠”。只是,像被詛咒似的,男人愛她,卻總讓她背負著兄一個女人的眼淚,她做不到,她無法相信一個曾經背叛過愛情的男人,不會再從她懷裏投向另一個女人。所以,她也絕對不會敞一個見異思遷的女人。

  “咦?什麽味道?”曲希愛輯空中嗅了嗅,似乎聞到東西燒焦的味道。

  她打開落地窗,想辨別味道從哪里傳過來的。這時,突然警鈴大作——

  鈴鈴鈴——鈴鈴鈴——

  “哇——”她嚇了一跳,直覺就往外沖。

  才打開門就看見簡淳揚和對面鄰居也在外面。

  她很緊張,揪著簡淳揚的手臂,“失火了,怎麽你們還站在這裏聊天?”

  還來不及聽他們解釋,她一隻手拉著簡淳揚,另一手抓起對面鄰居太太的手,還不忘向另外兩名很眼生的男子說:“快走啊!不要坐電梯,太危險了。”

  但是,她拉不動他們,鄰居陳太太還笑了起來。

  “欵?”曲希愛愣住了,這棟大樓的人都不怕死的啊?

  簡淳揚輕笑。“沒事的,只是做例行的消防檢查。”

  “可是,我真的聞到燒焦的味道!很濃!”曲希愛解釋。

  “呵呵……那是那家——”陳太太指向後方。“隔壁的柳小姐說她男朋友明天生日,她想親手烤個蛋糕,今天還特地請假,這個燒焦味,一整天了。”

  “是,是這樣喔……”她的臉頰一下—燒紅起來,實在太糗了。

  “不過,我很感動,失火的時候,你還不忘拉我們走。”簡淳揚在曲希愛驚慌的時候,最不設防的時候,看見她柔軟的心。

  “呃……也不是……”她想推辭他的讚美,才發現自己還緊緊握著他們的手,趕緊尷尬地鬆開。

  “曲小姐,你真是個善良的女人。”陳太太拉起她的手,輕拍著,心想,原來她是外冷內熱的人,這個新發現,明天一定要跟大家說。大家都誤會她了,以爲她很驕傲,瞧不起她們這些家庭主婦,其實,她應該只是害羞而已。

  “別、別這麽說……是我沒注意公告,搞錯了……”人家愈稱讚她,她的臉就愈紅。

  “等等讓消防公司的人進屋,幫你檢查一下自動偵測系統是不是正常。”簡淳揚告訴曲希愛。

  “喔。”

  “好了,我還在滾湯,先回去了。”陳太太告辭,給了曲希愛一個很和藹可親的笑臉。

  “喂……”曲希愛在簡淳揚身畔小聲地叫他。

  “怎麽了?”

  “等一下他們檢查的時候……你可不可以也一起……那個。”

  “嗯,我會在屋裏陪你。”

  “謝謝……”曲希愛吐了一口氣。雖然她跟簡淳揚不熟,但是,比起兩個完全陌生的消防公司人員,她還是比較信任他。

  而這份信任,沒有根據,只是直覺。

  獨自生活的女人最怕遇到家裏有什麽東西故障,要讓陌生男子進到家裏,在看了那麽多社會新聞後,總會無端生出莫名的恐懼。

  “如果有什麽問題,不要客氣,能做的,我很願意幫忙。”

  “謝謝你……”她感到不好意思。她對他那麽冷淡,而他卻總是和顔悅色。如果,他真的去競選好人好事代表,這次,她肯定會大大推薦的。

  雖然,這樣的轉變有夠現實,不過,對簡淳揚最初的不好印象,似乎正一點一滴地消退了。

  
第三章

  下班尖峰時段,路上塞滿了車,曲希愛從公司開車回家,沿浴途竟找不到一個可以停車買晚餐的地方。

  對了,還有市場!

  她突然想起簡淳揚提過的黃昏市場,買些蔬菜,油醋沙拉她還是能做的,家裏也有通心面和肉醬,今天跑了五個設計師,實在累壞了,她只想快點回到家。

  她將車停在大樓前,徒步走向簡淳揚告訴她的小巷子,果然,不到十分鐘便看見亮著盞盞黃燈,人潮擁擠的黃昏市場。

  她習慣在超級市場買東西,黃昏市場是近幾年配合主婦上班時間新興的市集,對她而言,很新鮮。

  狹窄的通道、吆喝的攤販、肩挨著肩的人群,這樣的感覺應該令人感到煩躁,但曲希愛卻從中看見了幸福家庭的畫面。

  她走在人群中,體會家庭主婦的忙碌,吸取空氣中屬於家中廚房的味道,打從高中便開始獨立生活的她,內心的孤寂,在這裏,被稀釋了。

  “咦……請問這個怎麽賣?”她發現居然也有販售煮好的熟食。

  梅幹扣肉、熏鴨肉、鹵蹄膀、三杯雞、炒三鮮、炒飯和各式蔬菜……她從不知道黃昏市場裏也提供這麽便利的家常菜。

  “看你要買多少,一份最少三十。”攤販老闆說。

  “那我要這個,那個,嗯……再加一個青菜好了。”她很興奮,亮澄澄的燈光下,每一道菜看起來都很可口,尤其“家常菜”這三個字,對她而言特別具吸引力。

  她愈逛手上的袋子就愈多,市場裏還賣廣式燒賣、甜點、果汁、水果拼盤,根本就不是她想像中的傳統市場,令人眼花撩亂。

  終於,她提不動了,看看滿手的食物,不用想也知道吃不完,是這裏的氣氛感染了她,—時沒了拿捏。

  兩手提著沈甸甸的塑膠袋,她心滿意足地離開市場。

  “小姐……要不要買把菜?”

  路旁一位佝僂著背的老婦發出細小沙啞的聲音令她停足。

  “一把十五元而已。”老婦挑著扁平的竹編籃子,籃子上擺著一束束像是自己栽種的綠色蔬菜,仰著臉問她。

  “呃……可是,我不會……”她手上已買了超過一天食量的熟食,但重點是她不大會煮菜,但是,一想到這位老婦人不知道還要挑著這重擔站多久,她心軟了,不忍心就這樣拒絕走開。

  “給我三把不一樣的。”她連擔子裏的菜名都分不清。

  “四十五元,謝謝。”

  老婦將菜遞給她,她困難地用手臂挾住,從零錢包裏挖出五十元錢幣。“不用找了,好吃的話我再來跟你買。”

  “謝謝,小姐你真好心。”

  “呃……不客氣。”她害羞地笑,狼狽地拎著大包小包走回大樓。

  因爲東西實在太多了,回去的路突然變得好遙遠,這一堆食物,夠她吃上兩、三天了。

  咦……她發現手上的東西忽然變輕了,低頭一看,看見一隻男人的手。視線沿著手臂往上溜,竟是簡淳揚。

  “我幫你提。”簡淳揚沖她一笑。

  “沒關係,我提得動。”她揪緊雙耳提袋,婉謝他的好意。她並不柔弱,也不喜歡別人以爲她柔弱。只是,她並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現在的模樣——

  現在的她肯定服裝不整,而且超像搶購跳樓大拍賣商品的歐巴桑,雙手都提滿了,手臂還挾著戰利品。

  他彎下身,輕輕地扳開她已泛白的手指,手心穿過一連挂著好幾個提袋的縫隙,將重量移到自己手上。

  他的動作雖溫柔卻含著由不得人違抗的力道,曲希愛只能怔怔地看他體貼的動作,一顆心熱了起來。

  “你……你也來逛市場啊?”她連問題也變得很歐巴桑。

  “嗯,我喜歡黃昏市場裏特有的溫馨感覺,下了班習慣來這裏逛逛。”

  “我也很喜歡,而且真的很方便,以後就不用煩惱晚餐要吃什麽了。”對於他和自己有著相同的感覺而驚訝,突然之間,覺得兩人又親近了許多。

  “一個人吃飯的確有點麻煩。”

  當曲希愛走進市場興奮地挑著熟食時,他就看見她了。她一身純白,綰著優雅的髮髻和高人一等的身材,在人潮中很難不吸引別人的目光。

  隔著通道,他遠遠地望著她臉上因喜悅而泛出的光輝,沒人逛市場像她這般地開心,像個小女孩似的,驚歎連連。

  這也是他第一次看見她的笑臉。

  “啊……對了,你會煮菜對吧?”她想到如何處理手臂上挾著的三把蔬菜了。

  “我也很希望能用魔法,指棒一揮就把生菜變料理。”

  “呵……”她被他逗笑了,“那這些菜送你,我用不到。”

  “你不煮嗎?”用不到卻買了三把?

  “這……”糗了,要怎麽解釋她的烹飪障礙?“其實,其實是因爲我買太多食物了,暫時用不到,怕菜變不新鮮,你先拿回去用。”

  “喔……”他看見她因解釋而紅了耳根。

  兩人慢行於巷道之中,簡淳揚沒再提問題,曲希愛原本就不多話,於是靜靜地並肩而行。

  除了工作,她最怕跟不熟悉的人單獨相處,可是,即使兩人沒說話,她卻一點也不覺得彆扭,她不禁再次因身邊這名男子奇特的沈穩氣質感到微微暈眩。

  “你看,好美的顔色。”簡淳揚指向天空。

  她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在兩旁高樓矗立的窄巷中,橙黃的夕陽恰恰佈滿狹長的天際。

  “嗯,感覺好溫暖。”

  她對他好奇,卻也不想多問什麽,內心裏有個聲音警示著,不該再有更多的接觸點,就讓一切都停在原始的開端。

  認識她的人都認爲她獨立、果斷,實際上,只有自己明白,她的情感太過纖細,一句玩笑過頭的話都可能傷了她。所以,她一直避免太親密的人際關係,保持距離,才能避免傷害。

  “你買這麽多食物,一個人吃得完嗎?”他探了探袋子,光是便當紙盒就有五、六個,而每個紙盒裏就是一道熟食。

  “喔……我男朋友會過來一起吃晚餐。”不知爲什麽,曲希愛扯了一個謊。

  事實上,經過上一段感情,她已決定不再讓男友知道她的確切住處,除非論及婚嫁。

  她是標準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的性格,牢牢地記住失敗的原因,一道道地築起保護自己的屏障。

  “你有男朋友了?沒見他來過。”簡淳揚問這個問題時,聲音裏有著淡淡的失落,連自己也沒察覺。

  “嗯,剛交往下久。”她聽出了他聲音的變化,卻不敢亂加臆測。

  兩人又回歸沈默。

  這次的沈默卻出現了一種令人不知所措的緊繃感,像是彼此都小心地呼吸,隱藏自己,避免再引出什麽尷尬的話題。

  電梯到達十一樓,兩人步出電梯,簡淳揚突然停下腳步。

  曲希愛納悶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他的門前拈著一名女子,飄逸的長髮,和一身質料輕柔的洋裝,給人楚楚可憐的感覺,是會令男人生出保護欲的類型。

  女人上門找他也下是第一次了,什麽年齡層都有,稱他爲“少女殺手”、“師奶殺手”都不爲過。

  “心美?”簡淳揚遲疑地喊出對方的名字。

  “淳揚——”名叫心美的女人轉過身來,看見他,眼淚立刻奪眶而出,撲進他的懷裏。

  “怎麽突然跑來了?”

  “淳揚,我不要結婚了,我忘不了你……我後悔了,我根本不想跟你分手……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簡淳揚手上拎著一堆塑膠袋,還要撐住對方幾乎癱軟的身體,有些應接不暇,曲希愛很自動地減輕他手中的負擔。

  將要送給他的菜還有他買的東西默默地放在他家門口,然後,什麽也沒說,進到自己的公寓屋裏。

  她在生氣。

  聽到那個楚楚可憐的女人說的話,令她肝火上升。

  先提出分手,然後另結新歡,到了已經論及婚嫁的緊要關頭又回頭投入舊情人的懷抱,這種女人,根本就是把眼淚當武器,以爲眼睛一紅、鼻子一酸,自己搞出來的爛攤子就會有笨蛋自動幫她收拾。

  那種看似柔弱的女人,真是無恥得教人可恨。

  不必猜想,隔壁的那個男人,就是會極盡溫柔地悉心呵護、安慰那個女人的笨蛋。

  曲希愛從櫥櫃裏拿出碗盤,弄得乒乓作響,又心疼這些美麗的器皿承受無妄之災,隨即吐出一口長長的悶氣。

  其實,當那名女子投入簡淳揚的懷裏時,一瞬間,曲希愛感到不是滋味。

  或許是因爲自己總是表現得太堅強,看見那樣軟弱的女人,眼中是不屑,心裏卻隱隱羡慕著。

  他的體貼,沈穩的氣質,溫和的口吻,一舉一動都牽動著她細微敏感的神經,或許,潛意識裏,她渴望著他的關注,所以,每當早上出門遇見他時,總不自覺地用眼尾捕捉他的視線。

  而她也知道,被鄰居包圍著的他,經常目送她進電梯。

  她將兩人之間若有似無的情感流動隱藏在心底深層,一種不爲人知,暗自心悸的感覺。

  但是,當簡淳揚摟著那個女人時,那些心悸在瞬間轉爲空虛,幸福轉爲泡影;他的溫柔從來不是因爲她特別。

  意識到這一點的同時,她羞赧於自己的心態,儘管,她絕對不會移情別戀,但是,她確實被他吸引了。

  叮咚!叮咚!

  門鈴響起,她收拾桌面的空便當盒,撥撥散落額前的細發,走向門口。

  透過貓眼,看見門外的是簡淳揚。

  她猶豫著,要不要開門?

  若是不開門,會不會很奇怪?

  她可以假裝在洗澡,沒聽見門鈴聲。

  叮咚!叮咚!

  近在頭頂的鈴聲又響起。她六神無主,而且,不知道自己幹麽要爲了這麽一點小事掙扎,又不是一開門就會被他發現什麽秘密,更不是開門就對不起自己的男友……

  “曲小姐,是我,簡淳揚。”

  “喔——來了。”這是在門市待太久的職業病,一聽見人家喚她,她不自覺就應聲了。

  打開門,她已調整好表情,恢復平靜。

  “什麽事?”

  “對不起,剛剛……”

  “爲什麽對不起?”她嚇了一跳,雖然沒表現出來。彷佛自己內心的對話被他聽見了,而他爲自己造成她的困擾而道歉。

  “沒幫你把菜提進門。”

  “喔……其實我平常搬的家具比那點菜重一百倍。”她冷淡下來,他的體貼對她而言只會生出更多矛盾。

  男人的溫柔能軟化她,同時也令她生出恐懼,她不知道,這會不會是陷阱?

  “看不出來你力氣這麽大,”簡淳揚笑了笑,察覺到她情緒細微的變化。

  他一直覺得她真實的性格不像表現出來的那麽冷漠,儘管她從不主動跟左鄰右舍打招呼,但是,她卻向路旁的那位老婆婆買了三把用不到的菜。

  他想瞭解她,進入她的世界,不是好奇,而是一種直覺的好感牽引著他,令他無法不去注意她,即使她已有男朋友。

  對簡淳揚而言,男女之間不一定非得談情說愛,他是因爲想關心她,所以關心她。

  “那個人走了?”她掙扎著,很想將他歸類爲爛男人,卻無法看著他清澈的眼眸判刑。

  “嗯,我以前的女朋友,後天要結婚了。”

  “喔……難過嗎?”

  “如果我說難過,你會安慰我嗎?”他開玩笑地問。

  “不會,我不知道怎麽安慰人。”她只會叫人堅強點,沒有什麽事是過不去的,只差時間長短。

  “如果……你難過的時候,我會安慰你的。”他真正希望的是能融化她臉上的冰霜。

  曲希愛一顆心因他的話而揪緊,旋即惱羞成怒,這是什麽意思?!

  前一刻才摟著一個女人,回過頭又向她獻殷勤,他們什麽關係都不是,他怎麽能對她說這麽瞹昧的話?

  她相信,他一定是個擅長說甜言蜜語的男人,而這種男人最可惡了。

  “簡先生,我相信排隊等你安慰的人已經夠多了,我不需要,沒事的話,我要去吃飯了。”

  “砰”地一聲,她將門甩上。

  曲希愛沖進餐廳,坐下來,忿忿不平地大口嚼菜,還沒嚼盡又塞進一口炒飯。

  這個男人,太壞了,太危險了,而且太懂女人心了。

  他以爲全天下的女人都吃他那一套嗎?

  她偏不,從此刻起,她要他明白她有多厭惡這種惺惺作態的溫柔!

  這是曲希愛第二次當著他的面甩上門。

  簡淳揚面對著冰冷的鐵門,呆愣許久。

  然後,他又按了第二次門鈴。

  曲希愛兩頰鼓著未咀嚼完的菜,怒氣衝衝地打開門,隔著一道鐵門,瞪他。眼中寫著——有什麽屁事,快說!

  他淺淺地笑了。“忘了跟你說謝謝,你送我的三把菜。”

  曲希愛拚命嚼菜,不然無法開口說話。

  “待會兒我炒完菜,要不要送一些過來給你?”他的心情似乎永遠都能保持在愉悅的狀態,不管她的臉色有多麽難看。

  她終於強吞下嘴裏最後一口菜,吐出一句:“你有病!”

  然後,再次甩上門。

  所謂“接二連三”,意思就是——吃了兩次閉門羹後,很快就會吃到第三次。

  簡淳揚慢條斯理地定回自己家中,看向兩間房子中間隔著的那道牆,突然撫著額,低低地笑了起來。

  他有種自己不懂,但似乎是與生俱來的特質,幾乎見到他的人,只要有機會坐下來聊天,沒幾句就會自然而然地開始向他傾吐內心的苦悶,舉凡工作上的瓶頸、婚姻不幸福、子女叛逆、感情受挫,就連身體有什麽病痛,也會通通告訴職業是設計師而非醫生的他。

  曲希愛卻在他面前,一次又一次關上門,拒絕他釋出的善意,剛剛在黃昏市場時,好些了,但是一轉眼,又築了座更高的銅牆擋在兩人之間。

  她引出了他性格中一直被壓抑,隱性的活躍細胞,撩亂了他平靜的心湖,他還發現自己原來不是什麽都可以不在乎,什麽都可以一笑置之。

  至少,他想撬開她包得密不透風的心門,想弄清楚她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女人,甚至想親吻她總是緊抿的唇。

  不過,耐心是他的天賦,他並不急,慢慢融化她冰冷的面具,也慢慢挖掘出自己內在的另一面,這樣的過程令他莫名期待。

  他走到廚房,開始清洗烹調晚餐用到的蔬菜,將新鮮的川七葉一片一片摘下。

  他的動作很輕柔,不疾不徐,就如他一貫的行事風格,沈浸在做每件事的安靜氛圍中。

  ************

  每天早上,簡淳揚就站在門口目送曲希愛走進電梯,儘管她一見到他就板起臉孔。

  他的目光不帶侵略性,清透得像水一樣,只是毫不避嫌,一路追隨。

  曲希愛等著電梯,背後鴉雀無聲,感覺他的視線凝在她身後,令她的心整個糾結成一團,她的背挺得筆直,只爲了掩飾自己的毫無招架之力,他的眼眸,能穿透人心。

  喜歡在他上班前跟他聊幾句的鄰居們開始好奇,好奇他們兩人之間究竟有沒有發展出什麽曖昧關係。

  左右鄰居現在都以爲曲希愛是個善良但害羞的女孩子,開始暗暗期待俊男美女的後續發展,私下更彼此交換觀察的心得,編導媲美韓劇的浪漫劇情。

  曲希愛搭乘電梯離開後,簡淳揚回到屋內,將環境略做整理,然後朝照片上的母親微微一笑,說聲:“我上班了。”

  在母親面前,他總是保持面帶微笑,即使她已過世五年。希望到了另一個世界的她,能將長年來的罪惡感放下,回到他記憶中那個溫柔的母親。

  上午十點半,簡淳揚到達工作室,木造舊建築,擦拭得光潔映人的回廊面對著寬闊、富禪意的庭園。

  他坐在回廊上,拿起昨天雕刻完成的寬扁木梳,輕輕地磨光木質表面。

  他喜歡雕刻、木工,喜歡經由一雙手爲作品注入情感,手作的過程令他感到寧靜,專注於作品,時間便仿佛在手中凝住了。

  木梳抛光後,他走回室內,打開擺放顔料的工具箱,挑出一支尖細的毛筆,仔細地爲木梳描上綠色藤蔓及含苞的粉紅色花苞。

  時間很快地流逝,吃過助理爲他準備的午餐,繼續埋首於工作中。

  待顔料風乾後,接著上漆。

  直到戶外的陽光愈來愈弱,他才擡起乾澀的眼,望向天空。

  靜靜地凝視片刻,他扯掉工作圍裙,交代助理幾件事後決定出門去。

  ************

  曲希愛坐在總店辦公區,低頭結算上個月的業績,聽見自動門上的風鈴聲響,她從及腰的屏風後伸長脖子望向門口。

  是客人。

  因爲同事出門送貨,店裏只剩她一人,她連忙關掉電腦螢幕,起身走向大門。

  夕陽斜斜地自門外射人店內,她微眯起眼,抵擋刺眼的光線。

  “歡迎光臨。”

  “是我。”

  她聽著很耳熟聲音,胸口突然一窒,待那背著光的人影再往前挪動兩步,確定是筒淳揚。

  他穿著淺藍色條紋襯衫和深色西裝褲,清瘦高跳的身影從暮色中走出,直直地撞進了她的胸口。

  沒想到他真的來了,一時間,她措手不及。

  “營業時間結束了嗎?”他帶著笑的口吻,喚醒她的職責。

  “不……還沒,想要看什麽家具,需要我幫你介紹嗎?”因爲在店內,基於職業道德,她必須堆出笑臉,不能再板起臉,硬生生地將他推出門外。

  “我習慣逛古董家具行,對歐式家具不熟,如果你願意幫我介紹,我會很高興的。”

  因爲想見她,簡淳揚開著車便來了。

  沒有顧忌太多,沒有猜想她樂不樂意見到他,只是因爲想見。

  “波賽頓進口家具公司”占地六十餘坪,分一、二樓,裏頭擺設的家具營造出高雅的居家環境,客廳、起居間、餐廳及臥室,每一區都帶給人如夢似幻的感覺。

  店裏現在只有曲希愛和簡淳揚兩人,她只能盡職地一一介紹店內的商品。

  “這張單椅是丹麥設計家——潘頓最著名的S形倚,如女人端坐時展開的高雅裙擺。”

  “這也是丹麥的設計家,稚可森,在距今將近五十年前爲皇家飯店設計的桌燈,到現在還是很受歡迎。”

  “嗯,線條簡潔。”他看著她的眼,靜靜地聆聽。雖然,他的家具幾乎都是自己親手做的,但對近代的設計師並不陌生,他喜歡這店內沈靜的氣氛,喜歡她此時愉悅的音調。

  她下意識地避開他的注視,仿佛只要對上他的眼,她就會不知不覺地迷失在他張開的網,成了他的獵物。

  “這張單椅就是上次你提到的,童凱的‘思考’。”曲希愛走到角落,微亮的黃色鹵素燈打在椅腳的地面上,營造出心靈角落的感覺。

  “這張椅子適合擺在窗邊、角落、陽臺,一個人靜靜地想些事,我覺得坐在上面看書的感覺,特別優雅。”她對這個作品十分證賞。

  “想知道童凱設計這張椅子是來自什麽靈感嗎?”簡淳揚微笑問間道。

  “你知道?”她轉向他。

  “終於肯看我了?”他噙著笑,凝視她的眼。

  “呃……什麽意思,我又沒……”她移開視線,也停下辯解。他的眼睛仿佛早已看進了她的內心,她無所遁逃。

  簡淳揚沒再爲難她,只是將她的所有反應悄俏地放進心裏。

  “童凱在丹麥設計學院進修時,有一晚心情很槽,喝得爛醉,隔天醒來,頭痛得要命,坐在椅子上想扶著沈重腦袋,偏偏扶手太低,椅背又找不到支撐點,整個身體不斷往下滑,他就決定要設計一張喝醉酒時專用的椅子,這個作品原本命名爲

  ‘宿醉’。”

  她聽著簡淳揚的說明,再看看那張椅子,想像自己喝醉時坐在上面的模樣,不可思議地驚呼:“真的耶……好適合喔!”意外地得到設計師的原創想法,她欣喜不已。“你認識童凱?”

  “認識,跟他的名字一樣,是個頑童。”他沒說出兩人是同事的關係,等她想要認識他的時候,等她提問,他才會談及自己。

  “好意外喔!我還以爲他是個嚴肅的人。”她笑了。“那我告訴你我最喜歡的一張床。”

  她帶他來到寢具區。

  “你看,我房裏就是擺這張床,床腳只有二十九公分高,就算睡姿不好,滾下床也不會受傷,這兩個枕頭靠墊可以調整角度,靠在上面看書很舒服,另外還附兩個可以隨意插在床沿任一處的靠墊,一樣可以調整角度,像不像貴妃椅?”

  “還有——”她邊說邊示範。“床尾的這個小方桌不用時可以收起來,一早在舒服的床上醒來,心情會很好。”

  她望著他如冬陽般和煦的笑容,心,不知不覺地,變得好柔軟。

  簡淳揚端詳這張樸質的木床——

  四周比床墊還要寬上三十公分的橡木床板,放置著一排書籍,鬧鐘、小小的收納盒以及一座床頭燈,簡約大方又具有符合生活所需的實用性。

  “像浮在湖面的—座島,島上應有盡有,會讓人很想賴床。”

  “是啊,假日早上我喜歡賴在床上,邊聽音樂邊吃早餐,然後翻翻雜誌,—整天穿著睡衣就窩在這座島上,悠閒度日,很棒吧?”

  “呵……”他勾起唇角,腦中不禁浮現她清晨起床傭懶的身影。

  “啊……”曲希愛低呼一聲,這才察覺自己的話多麽曖昧,竟連閨房的事都說出來了。“接著……我們到客廳去吧……”

  她轉身欲離開,他突然握住她的手腕,問說:“你幾點下班?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二樓臥室區,柔和的燈光,除了輕輕的水晶音樂外,寂靜無聲,一男一女獨處,簡淳揚的觸碰,以及他溫潤徐緩的聲調,令曲希愛瞬間忘了呼吸。

  “是可以下班了,不過……我跟男朋友約好了。”她不著痕迹地移開半步,內心懺悔自己有那麽一瞬間想要答應他。

  他這個人,像有神奇的魔力似的,一靠近他,整個人就會被他吸了過去。

  她對自己說,不要再被男人的溫柔給迷惑了,才短短幾天,她居然就忘得一乾二淨。

  “喔……那我不耽誤你的約會了,有時間再過來。”他太衝動了,而這股衝動也嚇到了自己。

  “嗯……歡迎你再來。”

  她送他下樓,送他出店門,一顆心仍懸著。

  他喜歡她嗎?他是在追求她嗎?

  但是,聽見她與男朋友有約,爲什麽感覺不到他心情的變化,只是像朋友問,輕描淡寫地說著一個不算約定的約定?

  她迷惑了,不過,她也提醒自己該關心的是男朋友的心情,而不是簡淳揚的。

  
第四章

  簡淳揚離開後,沒多久值班的營業人員回來了。

  離開公司前,曲希愛打通電話給吳爾達。

  事實上,她晚上並沒有約會,會那樣對簡淳揚說,只是希望與他保持距離,同時提醒自己已有男朋友了。

  “喂……爾達嗎?我是希愛,吃過飯了嗎?”

  “喔,我還在趕一支程式,剛剛請助理買了便當,待會兒就吃。”

  “這樣啊……”她聽見電話理傳來機車呼嘯而過的聲音,像是在街上,心裏有些疑惑。

  “我晚點回家再打給你,先這樣。”

  吳爾達匆匆地挂斷電話,連聲再見都沒有。

  曲希愛愣了好一會兒,腦中浮現過去的幾段戀情,隨即搖搖頭,不該胡思亂想的。

  吳雨達性格木訥,平時約會也幾乎都在同一間餐廳,他說,他很少出門,那間餐廳是朋友介紹的,還不錯,就習慣在那裏吃飯了,這樣的男人她還擔心,豈不是太神經質了嗎?

  她笑了笑,要自己放寬心。

  只是……一個沒有約會的夜晚,一個人的晚餐,要怎麽打發呢?

  曲希愛背起皮包,行經餐廳區時,瞥見餐桌上擺著幾本裝飾用的食譜,隨手抽出一本。食譜裏美美的圖片令人垂涎,她突然想到——

  女人,還是應該學學廚藝的吧!

  結婚之後,總不能讓老公、孩子天天吃便當,至少也該有幾道拿手好菜。

  “對!”她彈了彈手指,接著抄下食譜裏所需的食材。

  走出大門,驅車前往她的新歡——黃昏市場。

  黃昏市場,人聲雜遝,各色蔬果堆疊在平臺上,美味的熟食散發著香氣,搖晃的燈光人影,溫暖依舊。

  曲希愛手上拿著小抄——豬肝炒菠菜、煎鱈魚,麻婆豆腐,再加一道冬瓜鮮蛤湯。要買的材料有豬肝250公克、菠菜250公克、老薑五大片、地瓜粉……

  因爲平日幾乎不煮飯,幾道看來最簡單的家常菜要買的東西可不少,冰箱裏連兩根蔥都沒有。

  不過,既然決定要開始訓練廚藝,就把東西全買齊吧!

  她走到攤販前,呆呆地看著架上滿滿的綠色蔬菜。“糟糕……菠菜是這種還是這種?”

  她手上拿著兩把葉子看起來十分相似的蔬菜,猶豫著,又不好意思開口問。

  這是傳統市場的唯一缺點,對於她這種只認識料理後的蔬菜,對原始模樣完全沒概念的人,買菜像考試—樣令人緊張。

  “菠菜是這一把,你看它根部的地方是紅色的,因爲含有豐富的鐵質。”

  “原來是這樣……”她恍然大悟。“謝謝你。”她轉身向那位好心人道謝,轉身的同時,發現糗了,那個人竟然就是簡淳揚。

  果然,她沒有偏財運,不能投機取巧,連很少很少的小小謊言也會馬上被識破,才說晚上跟男朋友有約,結果就被逮個正著,忘了他說過每天都會來這個黃昏市場。

  “還要買什麽菜,我幫你。”他瞄了她手上的小抄,還有幾張影印下來的食譜,由此可見,她的廚藝還在幼稚園階段,連“菠菜炒豬肝”都得看食譜?!

  “不用了,我慢慢逛。”她實在覺得很丟臉。幸好簡淳揚沒有提起她的約會,這點,她十分感激。

  “我猜,你還沒買齊之前,市場的攤販已經收光了。”他笑說,覺得她發窘的表情很可愛。

  “喂……我沒那麽笨吧!剛剛只是沒注意到菠菜的根……”

  “那我考考你,你知道老姜、粉姜,嫩薑看起來有什麽不同嗎?”他低頭瞅著她的眼,瞅得她心慌慌的。

  “老薑看起來……比較老……”她吞吞吐吐地說。

  “哈哈——”他忍不住笑了出來。“來,我帶你去看。”

  他拉起她的手,穿過圍在攤販旁的婦人,走到另一頭。

  “你覺得哪一種看起來比較老?”

  “這個,這個是老薑。”她肯定地說。

  “這個是薑母,這一種才是老薑,只是要提味用的,買小一點的就好。”他幫她挑了一塊,然後傾身看她的小抄。

  她聞到他身上乾淨的皂味,她一向喜歡這種清清爽爽的味道,莫名的眷戀作祟,她沒有避開,讓他的手臂輕觸著她的。

  “……好了,菜的部分OK了,接下來是魚和豬肝還有蛤蜊。”簡淳揚帶著她將攤位繞過一遍,她的難題全部解決,還認識了好多蔬菜的名字和作法。

  “你……爲什麽對我這麽好?”她小聲地問。

  “什麽?”他從攤販老闆手中接過一個大塑膠袋,袋子窸窸窣窣地,沒聽見她說的話。

  “沒、沒什麽……”她趕緊搖搖頭,後悔一時脫口而出。

  問這個問題,是想要得到什麽答案?

  到底怎麽了?爲什麽這樣搖擺不定?

  曲希愛陷入一種前所未有的矛盾,她覺得對不起吳爾達,雖然她和簡淳揚之間什麽事都沒有發生,但是,她感覺得到自己內心的變化。

  而對愛情不專一,是她最痛恨的事。她千萬千萬不能再放任感覺繼續蔓延。

  買完菜,從市場到回家的途中,簡淳揚閒談著稍早去她們店裏的感覺,但是,曲希愛卻魂不守舍。

  她弄不懂簡淳揚,也愈來愈不瞭解自己。

  ************

  回到家中,曲希愛換上家居服,著手清洗蔬菜,將每道菜所需的材料都一一洗好、切好,盛放在大盤子裏。

  因爲心裏有些彷徨不安,她又打了一通電話給吳爾達,但是,他的手機沒開。

  她失神地走回廚房,將鯉魚放進炒鍋裏,沒想到突然“嘶、嘶”作響,鍋裏的油像煙火一樣瞬間直往上沖。

  她驚叫一聲,慌忙中想抄起鍋蓋蓋上,不小心又碰翻了流理臺上的瓷盤,整個摔落地面,頓時廚房如戰場,“乒乓、哐啷”加失控尖叫。

  叮咚!叮咚!

  門鈴急促地響起,她驚魂未定,又被門鈴嚇了一大跳,沖到門口,看也沒看是誰就打開門。

  “怎麽了?我聽見你的叫聲。”簡淳揚擔心問道。

  他們兩戶的廚房中間只隔一道牆,從相連的陽臺傳來她的驚叫聲,他想也沒想便趕了過來。

  在療養院度過的那些日子,他已將自己訓練得不會大驚小怪,但是,一意識到曲希愛可能發生什麽危險,卻令他腎上腺素立刻激增。

  “魚……油,噴上來……”

  “有沒有受傷?”他拉起她的手腕察看。“有沒有被油濺到?”

  “不知道……”她心有餘悸,對於爲什麽會引起這一連串的恐怖災難,腦中一片空白。

  “我幫你看看。”他見她整個人都慌了,逕自走進她的廚房——

  魚還在炒鍋裏嘶嘶作響,摔碎了一個盤子,上面已切好的菜灑落一地。

  “還好,你先把手肘、手臂用水沖洗一下,這邊我來處理。”

  “喔……”她聽話地走往浴室,洗完手又回到廚房,

  “不管是煎還是炒,只要鍋裏有熱油,下鍋的材料要儘量瀝幹,尤其魚,要從鍋緣讓魚慢慢滑進鍋裏。”

  “知道了……”她真是笨,連煎個魚也能搞得驚天動地。

  簡淳揚將鍋裏的魚翻面,然後轉文火,再彎身清理地面的碎片及碎菜。

  曲希愛也蹲下來幫忙。

  她看向他低斂的眉,看向他薄薄上揚的唇角,感覺他那沈著令人心安的氣質,狹小的廚房裏,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心頭那股像攀俯在懸崖邊就要往下墜的不安愈來愈濃烈,她快要控制不了自己對他的好感。

  “你流血了……”他看見她的腳踝正淌下鮮紅血絲。

  “喔……沒關係,—點小傷,我等—下再處理。”她不覺疼痛,繼續撿拾瓷盤碎片。

  他大步一跨,彎身將她橫抱起,走向客廳,讓她坐在沙發上。

  “醫藥箱在哪里?”

  “在……電視櫃下面那個抽屜。”她被他突來的氣勢給震呆了。

  簡淳揚找出醫藥箱,輕托起她的腳掌,抽張衛生紙將血水按去,仔細察看有無沾黏的碎片,傷口不大,只要貼張OK繃就行了。

  她縮著身體,不敢大力呼吸。

  “晚餐想吃炒豬旰和麻婆豆腐對嗎?”他問。

  “嗯。”

  “你在這裏坐苦,我做給你吃。”

  她很想告訴他“沒事了,你可以回去了”,但,不知道爲什麽,一碰到簡淳揚

  ,她所有的行爲與思考全都變得笨拙,變得彆扭。

  她愈來愈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個怎樣的女人,也愈來愈討厭自己搖擺不定的感情。

  當她開始需要費力地封閉自己的感覺,抵擋因他而引出的陣陣漣漪,她就知道完蛋了。

  她還是喜歡上他了。

  難道……她的男人運注定這麽差?

  感覺自己才從一個泥沼脫身,卻又墜入了另一個深淵。

  是不是在她選擇這間房子時,就已注定了這段將糾纏不清的關係?

  她想聽聽吳爾達的聲音,將自己拉回現實,但是,一整晚,他手機關機,而且,答應她會打來的電話,始終沒有響起……

  ************

  “怎麽把0K繃撕了?”

  早上,簡淳揚刻意跟曲希愛—同搭電梯上班,注意到她絲襪底下隱約透出—道紅痕。

  “謝謝你的關心,不要緊的。”她直視前方,語氣冷淡。

  “你怎麽了?”他不解地望著她,經過一個晚上,她的態度又變了。

  曲希愛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緒,因爲,接下來要說的話,令她感到痛苦。

  簡淳揚仍望著她的眼,希望從中得到答案。

  她吸了一口氣,終於決定開口——

  “我覺得很困擾。”

  “困擾?因爲我?”

  “沒錯,你的熱心令我困擾。”她斬釘截鐵地說。“也許,待人親切是你的習慣,也許,你對每個人都那麽關心,但是,我覺得煩不勝煩,如果可以,請你將急欲展現的親和力用在對你感興趣的女人身上。”

  “……”急欲展現親和力?他無語,不知道她這樣看待他。

  “搬家真的很累,我不想爲了一個不相干的鄰居再勞師動衆的。”她補了一句更傷人的話。

  “你真的這樣想嗎?困擾……”他問。更少,她閃爍的眼眸告訴他,她內心有著掙扎。

  “簡先生,請你尊重別人的感覺,‘拒絕’不是件容易的事,如果不是已經到了困擾的地步,我何必請求你留點自由的空氣給我?”

  她將話說重了,太重了。

  重得連自己也感到呼吸困難,這是她所能想到的,用最愚笨的方法將他推得遠遠的,即使知道這些話會傷了他,也傷了自己,

  簡淳揚沈默了。

  他斂起注視她的眼眸,安靜地等電梯到達地下一樓。

  曲希愛大步離開,他仍留在電梯裏。

  簡淳揚不是個鑽牛角尖的人,凡事不計較,就算有人惡言相向,他也總是一笑置之。但是,因爲曲希愛的一席話,他頓時失去了平衡,被打擊得連連敗退。

  他的確沒有想過她是否需要他的關心。

  如果單從鄰居的角度,他的關心的確踰矩了,太一廂情願了。

  電梯開始緩緩向上攀升,攀往一個未知的樓層,他陷入沈思,退到電梯角落,來來回回地坐了好幾趟,一直忘了按下十一樓的按鈕。

  曲希愛坐進自己的車內,雙腿是發顫的,心臟是揪緊的,她拉上車門,俯身趴在方向盤上,覺得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光了。

  她自私的選擇傷害別人來保全自己。

  她是懦夫!

  但是,既然狠下心這麽做了,她就不能再三心二意,傷害另一個男人。

  曲希愛起身駕車離開地下室。

  喜歡一個人的心情足可以靜靜放在心底的。停在紅綠燈前,她這麽想,也決定這麽做。

  她沒忘記半年多來吳爾達默默爲她付出的,他或許不是會今她心跳加速的男人,卻能給她穩定且安全的感覺。

  這一生,我們可能喜歡上很多人,有些成爲過去,有些成爲朋友,獨獨只有一個人會始終陪伴自己,那個人就是終生伴侶。

  愛的背後必須有責任支撐著,她父親便是少了這份責任感,自由戀愛的他們因爲愛而結婚,然而,再遇見同樣令他心動的女人後,便忘了最初愛上母親的那份心情。

  相愛容易相處雖,她不希望自己定上母親的路,成天擔心丈夫外遇,擔心外面的誘惑太多,親手埋葬自己的後半輩子。

  綠燈亮起,她的手機同時也響起,她接起電話,是吳爾達。

  “喂……希愛,對不起,昨天工作到很晚,怕吵醒你,所以沒打給你。”

  “沒關係,工作忙完了嗎?”

  聽見吳爾達的聲音,令她心安,因爲對他有著虧欠,因爲她才剛剛傷害了簡淳揚,此時,她格外溫柔。

  她並非冷漠的人,但是,她的溫柔只能給—個人,而那個人,叫吳爾達。

  他很緊張地解釋工作上遇到的麻煩,解釋最近真的比較忙,曲希愛靜靜地聽,直到他確定她沒有生氣。

  “對了,爾達,這周末你生日,有沒有空,想怎麽慶祝?”

  “啊,你記得我的生日?”

  “哪有女人會不記得男朋友的生日。”她微笑,這就是她的男朋友,她不過記得一件理所當然的事,他便因此而感動。

  “其實也不用什麽慶祝……”他還是很靦腆。

  “要不要到你喜歡的那間餐廳,吃完飯到山上走走?你整天面對電腦,偶爾也呼吸一下大自然的空氣。”

  “好啊,約幾點?”

  “我儘量早一點下班,七點,好嗎?”曲希愛一旦投入戀愛,便會一點一點地將生活重心移向男友。

  “好,要下要我到家裏接你?”兩人交往已經三個月了,她從不讓他送她回家。

  “我自己開車過去,你就不用大老遠跑來。”她體貼地說。

  “嗯……那我先去工作了,晚上打電話給你。”

  “記得不要太累了。”她輕聲叮嚀後,結束通話。

  她開始著手計劃周末要給吳爾達什麽樣的驚喜,“簡淳揚”這三個字,便只能深深地埋藏在心的一個角落。

  ************

  無風、無雲,太陽高挂,悶熱的初夏午後,簡淳揚拿起一塊直徑四十公分,厚約十公分的圓木塊,打算離個小圓幾。

  兩個小時後,看著雕刻後不甚滿意的圖樣,決定刨掉,重來。

  他卷起襯衫袖子,汗水自額際滑入領口,雙手握著工具,用力地刨起一片片木屑。不一會兒,又丟下工具,坐到回廊上,那反覆、漫無方向的舉止,失去往日的平靜。

  他的耳邊不斷地重復聽見今早曲希愛說的那些話。在意的不是她傷人的話和冷淡的態度,他看見的是一向平靜的心緒被系上一條線,而線的末端此時就捏在曲希愛的手中,任田她擺弄。

  人說算命的人算不出自己的命運,他可以輕易地接收到別人的感覺,唯獨觸摸不到曲希愛的內心。

  愈是在意的人,愈容易出現盲點。他不能再自欺欺人,說什麽只想打開她的心房,將她從那樣看似安全無傷,其實寂寞荒涼的世界拉出來。

  如果,只是那麽單純,此時,頻頻生出想去見她的意念是爲什麽?心煩意亂又是爲什麽?

  那個“多刺的女人”困住了他,令他進退兩難。

  他起身在工作室的庭院裏走了一遍又一遍,猶如困獸之鬥,與內心的渴望拔河,直到滿身大汗、直到筋疲力竭,直到夕陽西下。

  她的身邊已有了個“他”,他應該就此打住,避免曖昧不明,他對她的關心或許真的踰矩了,而且令她困擾。

  “簡大哥,你有心事嗎?”一直不敢驚動他的助理曉雯,實在忍不住問了,他已經整整走了三個鐘頭。

  她認識的簡淳揚總是不慍不火,沈靜且內斂,做他的助理是件幸福的事,他不僅體貼,在她情緒低潮時總是適時地帶給她溫暖與力量,她從未看過他如此心煩的模樣。

  “嗯,有點,不過運動一下,流些汗就好了。”他露出微笑,停下腳步。

  曉雯一聽,不得了,所有人心靈的支柱,簡大哥,居然有心事?!“你有心事的話可以跟我說,還是我讓梁經理過來陪你?”

  “沒什麽大事,明天我想上陽明山一趟,你就不必過來了。”運動、親近大自然、投入工作……簡淳揚相信很快就能調適心境,不會讓煩惱困住自己太久。

  “簡大哥……”曉雯還是不放心,俏悄地打了通電話回公司給梁鏡璿,告訴她這件事。

  簡淳揚在工作室沖了澡,準備回家時,梁鏡璿飆車趕到了。

  “咦?你怎麽來了?”他納悶問道。

  “突然想吃你做的飯,我跟你上菜市場,我來指定晚餐吃什麽。”梁鏡璿勾著他的手臂,走向自己的車。兩人相識多年,瞭解對方,卻不會主動探問對方的私事,想說,自然就會說了。

  “那我的車怎麽辦?”

  “放著,明天早上我載你過來。”

  “不會吧……你又想喝通宵了?”他假裝面露難色,但是,梁鏡璿知道,只要是他們這些多年好友找上門,他只有認命的分。

  
  

第五章

  回家途中,簡淳揚沈默著,他還在想如何不再讓曲希愛困擾,梁鏡璿則一人自言自語,想炒熱這沈重的氣氛。

  她的聒噪從上車到市場,從市場到大樓,一直感覺簡淳揚心不在焉,不知找什麽人,視線總在人群中游走。

  “淳揚,要不要把那幾個損友全call來,我們來玩麻將玩通宵?”等電梯的時候,她問。

  “都好。”

  “那我call了喔!”她是急性子,說完就拿出電話,按下速撥。

  電梯來了,無預警地,簡淳揚和從停車場上來的曲希愛在電梯門打開的那一瞬間,視線對上了。

  曲希愛很快地撇過臉去。

  “喂……我鏡璿,現在在淳揚這邊,過來打……”梁鏡璿的手還勾在簡淳揚臂上,隨著他走入電梯,話還來不及說完,訊號就斷了。

  “啊……你們這裏訊號真差,一進電梯就斷線。”梁鏡璿抱怨著,沒注意電梯裏的另外兩個人奇怪的緊繃氣氛。

  簡淳揚因爲先前的顧慮,加上曲希愛明顯的回避,他決定尊重她的意願,不再打擾她。

  曲希愛的視角隱約地,可以瞄見梁鏡璿——

  梁鏡璿是個令人驚豔的女人,鮮紅的衣著,蓬鬆的鬈發,清亮自信的聲調,無一不吸引人的注意。

  曲希愛不可思議地發現,她竟然還記得“鏡璿”這個名字,就是搬到這裏的第一天,在簡淳揚家過夜的那名女子。

  兩人親密的模樣,令她感到心微微刺痛,爲自己對他的感情而痛,爲他已經有了這麽出色的女友卻仍來招惹她而痛。難道這是男人的天性?永遠不懂得珍惜,貪得無厭。

  電梯停在十一樓,三個人一同走出。

  梁鏡璿見曲希愛打開簡淳揚隔壁的門,十分納悶。

  “淳揚,這位就是你的新鄰居啊!怎麽搞得好像不認識似的?”

  她轉頭想跟曲希愛打聲招呼,曲希愛仿佛沒聽到她說話,已經逕自進屋了。

  “喔……你這個鄰居看來不大好相處……”

  “進來吧!”簡淳揚沒多說什麽。

  這下,梁鏡璿才察覺有什麽不對勁。

  簡淳揚最讓女人難以抗拒的就是他溫柔的笑臉,和一雙會說話的眼眸,任何人在他面前會不自覺地卸下心防,他不可能跟鄰居起什麽衝突因而變得水火不容,連聲招呼也不打……

  簡淳揚將菜提到廚房,梁鏡璿也跟過去,她一雙美麗眼眸骨碌碌地審視他。

  “看什麽?”他挑起眉毛。

  “看帥哥。”梁鏡璿顧左右而言他。

  “是……我喜歡她,不過,她有男朋友了。”簡淳揚沒轍,在敏銳的梁鏡璿面前,他怎麽也掩飾不了心情。

  “喔……”

  “‘喔’是什麽意思?”他好笑地看她那副不以爲然的表情。

  “等等我把莫禮跟童凱call來,然後你再把剛才那句話重說一遍,我敢打賭,他們的反應絕對跟我一樣。”

  “呵……這個賭,我不賭。”莫禮那風流浪蕩的性格,從青春期就韻事不斷,童凱則是完全視道德禮教爲無物,他們的反應當然會跟梁鏡璿一樣。

  “所以,你這個理由很薄弱。”

  “不然我能怎樣。”他笑笑地說,一點也看不出因而困惑的感覺。

  “我們從大二開始混熟,到現在……十年嘍!”

  “嗯。”

  “這是你第一次主動提起喜歡的女人。”

  “唔。”好像是這樣。

  “你還要堅持那‘三不政策’,不主動?”她眯起眼,打量他。

  “打電話給他們吧!我得多煮點飯。”他戳戳她的額頭,結束這個話題。

  其實,曲希愛有沒有男朋友對他而言,的確不是最重要的問題,他只是用這樣的藉口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不希望令曲希愛感到困擾,喜歡一個人,絕對不是只有“擁有”這種方式,“對”的人,也得等到“對”的時間,現在強求,未必能得到好結果。

  他全身因曲希愛而活躍起來的細胞,也因她而再度沈寂,回到那個“正常”的簡淳揚——無欲無求,淡泊平靜。

  ************

  星期六下午,曲希愛在拜訪設計師的回程中,到專櫃爲吳爾達挑選了一個素雅、真皮的筆記型電腦斜背包。他那個原廠附贈的包包,四周的塑膠皮面早已被刮花,她想,他會喜歡這個禮物的。

  回公司後,填寫要向國外進貨的單據,準備下周一開會的資料,然後,她便提早離開公司,到蛋糕店取預訂的蛋糕。

  回家換上爲男朋友生日特別買的衣服,略微性感的細肩帶粉紅洋裝,將她的膚色襯托得更爲嬌嫩。

  工作時她總是穿著套裝,因爲有時需要載送商品到建設公司的樣品屋,開的車子也選擇寬敞的休旅車,這樣過於女性化的衣服,若不是店員極力稱讚,她恐怕還少了那麽一點勇氣買下它。

  她站在玄關,拉拉肩帶,調整胸口的衣料,確定不會曝光,才深吸一口氣,打開大門。

  就在她鎖上鐵門,轉過身時,簡淳揚從電梯裏走出來。

  自從曲希愛對他說了那些無情的話後,這是兩人第一次碰面,簡淳揚刻意避開她上、下班的時間出門,今天提早回來,沒想到還是遇見了。

  這時,無預警地面對面,簡淳揚忘了移開視線,他爲她的美麗屏息。

  曲希愛同樣地忘了回避,心跳驟然加速。

  幾天不見,她發現他比記憶中還要俊逸,也突然發現對他的情感比自己以爲的還更強烈。

  兩人忘情地凝視許久,直到從鄰近的屋內發出小孩的哭鬧聲,簡淳揚才從震懾中回神。

  他默默地走到家門口,因爲他對自己承諾過,不再打擾她。

  曲希愛則從他背後走向電梯按下按鈕,電梯門打開的霎時,白色的光線刺痛了眼睛,她眯起眼,眼眶裏積聚的淚水,滾了下來。

  是她決定讓兩人成爲毫無關係的陌生人,此刻,因他的冷漠而感覺疼痛也是她理應承受的。

  她微仰起臉,看著模糊閃耀的樓層燈號,努力平復內心的激動。

  今天是她男朋友的生日,她的心裏,不該裝著另一個男人。

  這句話,不斷地在她心中反覆地念著——用“吳爾達”三個字,對抗“簡淳揚”。

  而且,她開始認真地思索,是不是又該搬家了。

  “德州騎士”是一間西式鄉村餐廳,紅磚堆徹出牆壁、房柱,空氣中彌漫著香草與食物融合的家庭氣味。

  這裏的顧客有些是攜家帶眷的家庭,有些是剛下班的上班族,男男女女,老人小孩,圍著並起的長桌,高聲暢談,其實並不適合情侶約會。

  不過,曲希愛反而喜歡隱身在這樣紛雜的環境裏,每個人看起來都興致高昂,不會有人閑到竊聽情人間的對話,不會有人在意你穿著得體與否,喝湯是不是發出聲音,餐桌禮儀是否粗俗。

  免費供應的雜糧幹麵包,沾著蔬菜濃湯入口,輕鬆隨興,帶骨的小羊排,不用刀叉,直接用手拿起來啃。她是個有教養的“氣質美女”,但是,一直想嘗試這麽豪爽的吃法。

  “生日快樂。”她將禮物拿給吳爾達,期待他打開來的反應。

  她全心全意地凝視著自己的男友,像是不這麽做,他的面容就會開始變得模糊,甚至被口力一張臉給取代,

  “欵…這是……”吳爾達小心地從黏膠處撕開美麗的包裝,看見她爲他精心挑選的禮物。

  “給你的小老婆用的。”曲希愛微微一笑。

  “太棒了……”他撫著堅厚的皮面,看來十分喜歡,當他擡起臉想向她道謝時,笑容卻在他臉上凍結了。

  “怎麽了?”曲希愛傾身詢問。

  “美玲……”他的視線越過她的頭頂,一臉震驚。

  “誰?”她轉身向後,赫然見到一名女子,一臉蒼白,佈滿血絲的眼睛,哀傷地與吳爾達相望。

  直覺地,曲希愛心中閃過疼痛,這樣哀傷的表情,她太熟悉了。

  女子遊魂似地走到桌邊,盯著吳爾達,聲帶像啞了般,低沈粗礪。“是因爲她嗎?所以你要跟我分手……”

  “不是——跟希愛無關,是我……”吳爾達想解釋,卻無從解釋,只擔憂地看向曲希愛。

  “四年了,我們在一起四年了……你連一個理由都沒有給我……”淚水自女子眼中滑了下來。“你帶她來我們最愛的餐廳,坐在我的位置上……”

  “美玲……對不起,我真的沒辦法再跟你繼續交往下去了……”吳爾達爲難地說。

  “爲什麽……我哪里不好,你告訴我,我可以改。”

  餐廳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全膠著在同一個方向。

  曲希愛靠向椅背,像看一出爛透了的肥皂劇,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來不及了……美玲,你給我太多壓力,我喘不過氣來。”

  “那是因爲我怕你被騙,你記得嗎?之前你才買了一堆貴得要死的咖啡杯組,跟一張不知要擺在哪里、奇形怪狀的椅子,差點付不出房貸——”

  “那你也不該翻我的皮夾,檢查我的電話和信用卡帳單——”吳爾達臉脹紅了,因爲他的前女友將他爲了追曲希愛,而一度經濟拮据的事給掀了開來。

  曲希愛將手擱在皮包上,準備要離開。“對不起……我先走了,我建議你們回家坐下來談。”她不瞭解爲什麽總有人喜歡在公衆面前將自己的隱私攤開,這令她覺得丟臉極了。而且,她再待下去,可能會形象盡失地破口大駡。

  “希愛——你別走,我跟她已經分手了。”吳爾達跟著站起來,拉住曲希愛的手。

  “那你告訴我,你們什麽時候分手的?”她胸口悶痛,覺得呼吸困難。

  “星、星期二……”因爲前女友就在一旁,吳爾達不敢說謊。

  果然……曲希愛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沒想到同樣的事還是又發生了。

  “爾達,現在不管你跟這位小姐是不是真的分手,我都不會繼續跟你交往,請你以後不要再找我了。”她掙脫吳爾達的手,在衆目睽睽下,挺直腰杆,走出餐廳大門。

  她想哭,又想笑。

  帶著劈腿的女友到和正牌女友常去的餐廳,把自己劈腿的證據放在隨時會被發現的地方,這樣的男人,該怎麽說呢?

  她沒看走眼,吳爾達的確很老實,老實到愚蠢的地步。

  她重重地踩著步伐,回到車裏,腦中突然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的人生到底怎麽了,爲什麽同樣的事會一直重復發生在她身上?

  還是她上輩子是皇帝,六宮粉黛,劈腿劈了幾千次,所以……?嗯?

  她笑著流眼淚,心想,最好把眼睛哭瞎,反正,她這雙眼睛擺明瞭是裝飾用的,無論怎麽看,還是看不透男人的心。

  皮包裏一陣熟悉的旋律傳來,曲希愛更加沮喪,但是,她不能不接。

  是她母親打來的,這次下接,下次的疲勞轟炸將以倍數成長。

  “喂……”她按下接聽鍵。

  “小愛,你知不知道你爸幹了什麽好事?!”

  “不知道。”她抹去淚水,壓抑著眼淚。

  “上個月,他居然一個晚上刷了十幾萬,他說請重要客戶吃飯,你說,可能嗎?一頓飯哪里用得了十幾萬,這分明是上酒店花的。”

  “嗯……爸太過分了……”她附和,絕對不能替父親說一句好話。

  “我才說他兩句,他昨天就不回家了,你打電話問你爸,問他現在在哪里,是不是又去酒店了。”

  “好,我待會兒打。”

  “你現在打,我過十分鐘再打給你。”

  “好。”結束通話,曲希愛直接關機,眼淚又奔流而出。

  她好希望有一天母親打來的電話,是關心她一個人在外面過得好不好,她好希望母親能聽出她的聲音是哽咽的,擔心地問一聲——“你怎麽了,有什麽心事說給媽聽”……

  她好希望,當她也想軟弱、也想撒嬌的時候,有誰能給她一個溫暖的擁抱……

  ************

  四周一片漆黑,耳邊的聲音轟隆轟隆,杜比音效,立體且駭人。前方銀幕正在上演一部不知名的電影,大概是災難片還是好萊塢式的英雄片,座位上坐了七成的觀衆。

  曲希愛在身心俱疲的狀態下,隨便買了一張電影票,坐在戲院裏的最後一排角落,無聲落淚。

  她需要忙一點什麽轉移此時快要崩潰的情緒,但是,她絕對不會在人前曝露自己脆弱的一面。

  在同事面前,她永遠光鮮亮麗,自信滿滿,不可能有被擊垮的時候,所以,悲傷時,她只能一個人看電影。

  兩小時四十分鐘過去。

  戲院的燈亮了,片尾曲一出現,前方的觀衆一排排魚貫走向出口處,她一直等到所有人都走了,等到戲院的工作人員開始清理垃圾,她才起身離開。

  走出戲院,外頭又是一大群人等著下一場開演。

  從家裏到學校、從學校到職場,從這裏到那裏……永遠,她都是孑然一身。

  她的美麗,讓她得不到同性的友誼;她的保守與謹慎,隔開想親近她的異性,她害怕被傷害,拒絕任何一雙看來友善的手,她曾經相信過人性本善,只是這份相信,在歷經一次又一次的背叛後,變成垃圾,毫無價值。

  她開著車,望著街上一簇簇的人群,尋著光亮的商店,無處可去。

  最後,她提了一瓶黑牌威士卡,走進年輕人最常去的地方——KTV。

  對,誰規定不能一個人唱歌。

  她點了一堆聽過但一點也不熟的歌,隨著旋律亂哼,看著螢幕上俊男美女糾結的愛情,看著會讓人哭死的催淚歌詞,一口酒,哼兩句,再一口酒……

  淚水沾得臉頰下巴都濕成一片,她不在乎。

  她只在乎已經一點一點地放在吳爾達身上的感情,要如何在最短的時間全部收回來。她不要將自己珍貴的感情,浪費在那種對愛情不忠的男人身上。

  “下地獄!花心的男人都該下地獄——”她拿著麥克風大吼。

  有人敲門,她趕緊胡亂地抹去臉上的淚水,回到沙發端坐,兩腿並攏。

  “小姐,你買的時問已經到了,請問要續時嗎?”進來的服務生問。

  “喔……不用……多少錢……I她有些微醺,掏了半天才找到皮夾,抽出信用卡。

  “需要幫你叫車嗎?”服務生好心地問,沒有接過信用卡,因爲她手上拿著的是健保卡。

  “不用……對不起,這張才是。”她低著頭,怕被看到哭過的臉。

  結完帳,最後一首歌播完,她又提著喝掉半瓶的酒,飄飄然地走出KTV。

  時間已經是淩晨一點半了,街上的車潮顯得冷清,但成群年輕人騎車經過的喧嘩熱絡微涼的空氣。

  她發動車子,確定意識還清楚,趁著酒氣還未開始翻騰時,開車回家。

  二十分鐘後,她的人跟車安全且完美地滑入她的停車位。

  “厲害到可以出國比賽了,哈哈……”下車後,她爲自己的停車技術喝采。

  儘管她的愛情受到詛咒,再怎麽感覺到心痛、難堪,所有的生活技能都還記得,工作會繼續,餓了還是得吃飯,醉了還是會想睡。

  “沒什麽大不了……只不過又發現了一個爛男人,這個世界,一半女人,一半男人,只是我比較倒楣,在一堆爛水果裏,挑來挑去,挑到最爛的。”

  她將皮包甩到肩上,半眯著眼,口中還哼著歌,像心情十分愉快。

  哭過了,—切就過了,她還是堅強的曲希愛,不會因爲這一點事就被擊倒的。

  離開電梯,她將手上的鑰匙對準鎖孔,試了好幾次,怎麽都插不進去。

  “啊……錯了,這是車鑰匙。”

  她又笑了起來。

  渴望愛情,渴望被愛,但總是拿錯了鑰匙,不得其門而人。

  她伸進皮包裏摸索另一把鑰匙。

  “咦……怎麽沒有……”

  皮夾掉了出來,化妝包也被手擠出袋口,門鑰匙不翼而飛。

  “倒楣,倒楣的一天……”她氣得將皮包整個扔在地上,轉身扒著鐵門的縫隙,一手拚命按電鈴。

  “誰啊……瑪莉亞,幫我開門……”這個時候,她還有好心情跟自己開黑色幽默,假裝屋裏有個菲傭。

  十六歲後,就沒有人會在屋內爲她等門了。

  或許,從來都沒有。

  “喀啦!”門鎖打開。

  “咦……”曲希愛納悶地退後一步,盯著鐵門,她該不會醉到連自己請了傭人都忘了吧!

  她盯著鐵門,鐵門後的大門開了,然後,鐵門也開了。

  她呆呆地看著從門後走出來的男人。

  “你怎麽在我家?”

  簡淳揚先是聞到酒氣,而後,看向有些搖晃的曲希愛。“你家在隔壁。”

  他穿著運動褲,白色棉質T恤,戴著無框眼鏡,還是那麽好看。他用包容且帶著擔憂的眼神看她。

  “我知道……我只是叫你起床……嗝……尿尿。”她變了一個人,喝醉酒後,愈來愈低俗。

  她彎下腰,想要拾起散亂一地的物品,一個重心不穩,跌坐在地上,洋裝肩帶滑落。

  狼狽至極。

  她先是笑,然後莫名其妙地哭了起來。

  “我扶你起來。”簡淳揚的手攬著她的肩。

  “不用——”她扭動肩膀,甩開他的幫助,一手撐在地上,跪著將皮包、化妝包、手機塞進皮包裏。她勉強站起來,斜斜地走向電梯。

  “你去哪里?”他攔住她。

  “去飯店……鑰匙不見了。”

  “到我家吧!我有間客房。”

  “呵……”她轉身面向他,搖晃的身體幾乎要貼上他,她又努力站直。“你不是不讓女人在你家過夜?”

  該死,該死的她,記不起在哪里弄丟了鑰匙,但是,他的事,她卻記得一清二楚。

  “進來。”他再次攬住她的肩,提走她肩上的皮包和手上的紙袋,用她此時無力抵擋的力道將她帶進屋。

  曲希愛沒再掙扎,她只希望,明天一覺醒來,發現這一切只是夢——

  吳爾達沒有劈腿、她沒有哭、她沒有醉到被簡淳揚看見最狼狽、最軟弱的一面……

  不過,顯然她醉得還不夠徹底,因爲,她還能感受到他身上宜人的清香和暖暖的體溫。

  他的溫柔,依然令她痛苦,她用著僅剩的理智告誡自己,不要再陷入這樣的溫柔陷阱。

  

第六章

  “喝水。”簡淳揚倒杯水給曲希愛。

  “不要,我要喝酒。”她從紙袋裏拿出喝剩半瓶的威士卡,先一口喝光水,然後將酒倒進杯子裏。

  簡淳揚沒有阻止她,走到廚房爲自己拿了個酒杯,幫她在杯中加冰塊,坐下來陪她一起喝。

  十二年的黑牌威士卡口感順滑略有刺激感,帶點焦葡萄乾味和果香,混合多種威七忌調製而成,芬芳濃郁,飲後,齒頰間留有麥芽餘香。

  簡淳揚安靜地坐著,什麽也沒問,既不擔心她爲什麽這麽晚才回家,也沒喋喋不休她喝太多酒。

  她其實需要人關心,但是,若他真的開口問,也只會得到她“少管我”的反駁,她就是這樣一個不知道在ㄍㄧㄥ什麽的女人,矛盾得令自己感到厭惡。

  “有女朋友的人,不要隨便讓別的女人進屋。”她捧著冰涼的杯子,怒視他,一點也沒感激他收留了有家歸不得的她。

  “我沒有女朋友,而且,你也不是別的女人。”

  “那我是什麽?”他的話很溫暖,卻引出她一直隱而未發的怒氣。

  他看著她,張口欲言,最後,決定沈默。

  他不確定將對她的感覺說出來,是不是會讓已經處於混亂的她更心煩、更困擾。

  “我明明就看到好多女人來找你,還有一個叫‘鏡璿’的在你家過夜。”他的沈默讓她意識到自己像個乾枯的女人,急於素愛,立刻舉證。

  “鏡璿和我認識十年了,我一位很要好的朋友的女朋友。”

  “騙人、騙人——你們這種人最會用一張看起來無害的臉騙人——”她將劈腿的吳爾達、過去遇到的那一堆爛男人的身影,和簡淳揚重疊了。

  他微笑,不跟她爭辯,事實上,他一直覺得她太壓抑自己,酒後的她,直率多了,而他願意包容她的無理取鬧。

  “明明有女朋友,還對別的女人那麽溫柔,像你這種花心的男人都該下地獄,下地獄前要先五馬分屍……”她堅持不信他沒有女朋友,一直盧。

  “丟進地獄後要不要再炸過?”

  “要……要下油鍋,上刀山,讓你們嘗嘗傷害別人的痛苦。”

  “你現在……很痛苦?”

  “誰說的,我爲什麽要痛苦——”她嘴上這麽說,眼淚卻不知不覺地滑落。她不痛苦,卻覺得很孤單,她沒有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她父母健在,還有個弟弟,但是,他們關心的永遠是自己。

  簡淳揚起身坐到她身邊,凝視著她。

  “幹什麽坐那麽近?”當她發現自己哭了,連忙撇開臉。

  雖然他不知道她發生了什麽事,但是,她內心的痛,此時真實地傳達到他心中。

  看她哭,他很心疼。

  他擡起手臂,輕輕地撫上她的發,慢慢地將她攬進懷裏。

  她起先掙扎,她不要人同情,不需要人安慰,但在他有力的臂膀中,掙扎毫無意義,他有著任她咬、任她搥打的準備,就是不鬆手。

  擁抱,是安撫情緒、解放痛苦最好的方式。

  透過身體溫度的傳遞,讓她知道,自己並不孤單。

  她屈服了,下巴抵著他的肩,淚水沾濕了他的衣服,她被擁抱著,被疼愛著,被一股平穩的氣息包圍著,她覺得好安心、好幸福。

  她累了,一個人孤軍奮鬥許多年,她覺得很辛苦。

  爲了證明自己不是無用的花瓶,不是靠著出色的外表沖出業績,她比誰都認真地吸收專業知識,比誰都勤跑工地、拜訪設計師。

  爲了證明一個人也可以活得很好,用心經營自己,用力地填滿每一天,從不抱怨、發牢騷……

  她究竟要證明給誰看?究竟要努力到什麽地步才是所謂的成功?

  不知道,或許,只是爲了對抗內心的軟弱,爲了讓自己的心靈更強壯,爲了找到別人以爲她有,其實並沒有的自信……

  現在,她好累,想休息了……

  曲希愛睡著了,在篙淳揚的懷裏睡著了。眼角還挂著淚,粉唇委屈地嘟著,手裏抓著他的衣角,緊緊握著拳。

  正派的他並沒有因爲喜歡她而貪戀擁抱她的時光,他將她抱進客房,他的衣角被揪住,他便拉張椅子坐在床旁,心疼地看她睡夢中仍糾結的眉。

  她睡得不安穩,可能是不習慣這張床。

  只要她一翻身,他便從打盹中醒來,輕輕地拍撫她的背。

  漸漸的,她眉間舒緩開來,鼻翼可愛地隨著呼吸一歙一張。

  她會打呼,小小聲的,像貓的咕嚕聲,濕潤的唇瓣像小嬰兒一樣,微微嘟囔蠕動。

  他微笑著,低頭專注地凝視她,只是這樣坐在她身旁,他便覺得滿足了。

  他想保護她,想讓她快樂,這是他第一次明顯看見自己如此濃烈的情感。

  他愛她。

  ************

  曲希愛在一股淡淡的米香中醒來。

  腦袋空空的,慢慢地,記憶回籠,想起了昨晚發生的事。

  接著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完了!

  好丟臉,好丟臉。

  她在簡淳揚面前哭了,在他懷裏睡著了,從今以後,她還有什麽臉住在這棟大樓,住在簡淳揚隔壁?

  她讓他看見了她最糟的一面,像個棄婦指控男人都該下地獄,分明就是告訴他,她被男人騙了。

  這該怎麽辦,她要拿什麽臉,走出這個房間門。

  但,也不能總賴著,一輩子就躲在這裏吧!

  她扶著沈重的腦殼坐起來,轉頭看見床邊擺著託盤,託盤裏有粥和用小碟子分別裝著的幾樣小菜,和一張紙條。

  “還有些工作未完,下午回來。”紙條上只寫短短的一句話。

  謝天謝地!曲希愛松了一口氣,至少,暫時不必考慮丟臉的事。

  然後,她又在託盤旁邊發現全新的盥洗用具,小瓶的卸妝油、洗面乳和旅行用的保養品,是日本知名的化妝品牌,不含香精,適合敏感性肌膚……還有一張鎖匠的名片。

  腦中浮現昨晚簡淳揚靜靜地陪她喝酒,霸氣又溫柔地擁著她的畫面,她開始認爲……簡淳揚是爲了避免她尷尬,才假藉工作離開的。

  他究竟是個怎樣的男人?

  仿佛總能看透人心,那樣細膩,像有無盡的溫柔任人子取予求。而她,卻對他說,他的關心令她困擾,這麽無情的話,他也只是默默接受。

  她很迷惑。理智告訴她不要接近簡淳揚這個會讓她心碎的男人,但是情感上,她卻無法抗拒。

  她會因那些圍繞在他身邊的女人而痛苦煎熬,會因他太溫和的性格而百般猜測,這樣的溫柔是不是專屬於她。

  她會因嫉妒、吃醋,而用更多冷漠與不在乎包裝自己的表情,雖然這麽做將讓

  身邊的男人無從猜測她到底在想些什麽,無從安撫她受傷的感覺,但是,她無法直率地表現自己的軟弱與恐懼。

  她懷疑,這個世界上會有能穿透她層層心理障礙,走進她心裏的男人。

  “作繭自縛,自找麻煩……”她也很無奈,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她就是這樣了。

  她起身走進浴室,洗去一身狼狽。

  在房間裏用完簡淳揚爲她準備的早餐,端到廚房清洗。

  打開昨晚關掉的手機,一下傳進來多達二十幾則簡訊,全是吳爾達的,她看也不看,全部刪除。

  一旦她決定分手,便不再給自己任何藕斷絲連的機會。

  擦幹碗碟後,她準備離開。

  行經客廳,發現簡淳揚將他家裏的環境整理得很乾淨,一點也不像單身男子的住處。

  屋子裏的擺設大多是木制家具,仔細察看後才發現全是手工制的。

  抑制著想更瞭解他的好奇心,她只在客廳這樣的開放空間繞了一圈。

  門邊立著一個木制的展示架,架上擺著許多同一個品牌系列的生活用品,簡淳揚會搜集這個品牌的商品,令她十分意外。

  “好有趣的公仔……”她從架上取下一個黑色公仔娃娃,有著大圓頭,四肢細瘦,一條末端像惡魔的三角形尾巴。她在“戀物志”看過這個品牌的故事。

  這是一隻叫“※&◎#”的外星人,第一次到地球旅行就把飛行器給撞壞了,爲了回到他們的星球,誤將旋轉的洗衣槽當成可以將飛行器發射到天空的發射器,結果被轉得暈頭轉向,此後,便開始他在地球上一連串的例楣之旅。

  “呵……”她將外星人嘴裏的一團布拉出來,原本微笑的表情變成吐舌頭的鬼臉,她又將眼睛下方的布拉出來,是一顆豆大的眼淚。

  “好無辜的樣子。”看到娃娃的倒楣樣,她笑出聲來。

  架上有一個馬克杯,“※&◎#”被壓在杯底,從杯緣伸出一隻細細的小手求救,黑黑的大頭,眼睛變成兩個大叉叉,左眼緣挂著超誇張的眼淚。

  “哈哈——”因爲客廳裏只有她一個人,她愈笑愈大聲。

  還有一個皮坐墊,“※&◎#”捏著跟臉一樣顔色,黑到看不見的鼻子,眼睛則呈星狀,豆大的淚珠是它的招牌表情,她將坐墊擺在椅子上,想像一個大屁股朝它的臉上坐下去……

  “哈——笑死我了——”她笑到彎下腰,必須撐著肚子,避免吃飽後太劇烈的抖動。

  她萬萬沒想到看起來那樣斯文沈穩的簡淳揚,居然鍾情這只外星人公仔,完全搭不上。

  笑了好久,好累,她癱在沙發上,不可思議地感到心情瞬間變得十分愉悅。

  “看來,我也該去買一隻回來擺在床邊。”

  她又起身走到展示架,看著馬克杯,微笑。“用這個喝咖啡也不錯……不過咖啡可能會笑到噴得到處都是。”

  她對簡淳揚更加好奇了。

  不過,現在必須先想辦法回家才對。

  ************

  曲希愛特地到百貨公司專櫃抱回了“※&◎#”整系列的商品,一一擺放在房間裏的霧面玻璃櫃裏,就在床的正對面,一早起床,看見那一排可愛的公仔圖案,好心情可以延續整天。

  另外還買了四個才剛剛上市的“門擋”,木制的“崁&⑥#”尾巴被壓在門縫下,招牌的眼淚橫飆,每次經過它,曲希愛都忍不住想蹲下來摸摸它的大頭,安慰它別哭。

  “可憐的外星人,都被地球人欺負。”原來,自己是很壞心的,看它那慘兮兮的表情,雖然很捨不得,卻更想笑。

  她留了兩個準備送給簡淳揚,店員說才剛上市不到三天,也許,他還沒買。

  只是,她始終沒遇到他。

  兩人就住隔壁,當她希望見到他的時候,好像緣分已經被自己浪費光了,一星期過去,竟連一次也沒碰過。

  那兩個門擋就放在她的皮包裏,每天跟著她上下班。

  她不好意思特地去按他家門鈐,原因無它,就是太ㄍㄧㄥ,不想太刻意,因爲她曾說過那麽惡劣的話,對簡淳揚有著一份不知如何抹去的內疚。

  周日,她特地起了大早,穿好外出的套裝,拉了張椅子挨在門邊,側耳傾聽隔壁的聲響,像個整天等苦吃飯睡覺的老人,等待簡淳揚出門。

  禮物放在大包包裏,包包就擱在腳邊。

  一個小時過去,毫無動靜。

  她快速跑去上個廁所,從客廳抽一本雜誌又坐回原位,繼續等待。

  時間又過去半個小時……

  喀啦——

  來了!

  聽到開鎖的聲音,曲希愛突然感覺心跳加速,口幹舌燥,雙腿發顫。

  她頻頻深呼吸,站起來拉拉裙角,拍拍胸口,然後輕輕地打開大門。

  “淳揚啊,怎麽好像很多天沒看到你了。”

  簡淳揚才出門,原本聚在一起聊天的鄰居立刻圍攏過去。

  可惡,又被人捷足先登……曲希愛懊惱著。

  “你是不是換工作了?上下班的時間好像不大一樣,比較早厚?”對面陳太太問。

  曲希愛隱身在門後,開一點小縫,聽見他們的對話,腦中閃過一個想法。

  簡淳揚該不是爲了避開她所以刻意改變上下班時間?

  吳爾達生日那天,她提早下班,所以,遇到他了。

  這麽想令她更爲內疚,之前對他說的那些話,一定傷到他了,如果換成他對她這麽說,她一定會恨他一輩子的。

  可是,她喝醉了,他還收留她,想見他的念頭更急切了。

  她猶豫著該不該這個時候走出門去。

  她不擅于跟鄰居“瞎聊”,正確的來說,她對於公事之外的人際往來根本就有恐懼症,還是等等,等更適合的出場時機。

  只是,這一等就讓她等了半個鐘頭,簡淳揚的門前聚集愈來愈多人,根本就打算在那裏開起同歡會了。

  老公,兒子、孫子的話題通通出籠,連隔壁棟遭小偷,附近廟宇要建醮、裏長打老婆都能拿出來大肆討論一番。

  曲希愛被打敗,她不知道簡淳揚如何能夾在一群婆婆媽媽中而不口吐白沫。

  “我要到便利商店拿個東西。”

  終於聽見簡淳揚的聲音了,曲希愛松了一口氣,她的機會來了。

  “便利商店的東西都很貴,你要什麽,我從家裏拿給你。”

  “對啊,鄰居就是要互相幫忙,看是要醬油還是缺鹽缺米酒,我都有。”

  完了,話題又要無止盡地延續下去……

  曲希愛很想打開門,幫助簡淳揚脫離苦海,但是,她沒勇氣,她怕自己技術不佳,跟著溺水。

  “我訂了一些書,今天不去拿就會被退回去了。”

  “訂什麽書……”

  “欵,對啊……早……”她像剛偷完東西怕被人發現的賊一樣,渾身不自在。

  “叮。”電梯門開。

  “簡先生要下樓嗎?”她走進電梯,按著開門,看向簡淳揚。

  “喔……”他愣了一下,像是完全沒料到她會主動開口跟他說話。“要,馬上來。”

  很快地,他步入電梯。

  她按下一樓的按鈕,然後,繼續先前的口幹舌燥,頻頻吞咽所剩無幾的口水,想著要怎麽將禮物“自然”地交給他。

  “你也到一樓?”

  “嗯?喔——對,在這附近找看看有什麽早餐店。”她根本哪里也下去,只是爲了跟他一起搭電梯。

  “大門出去左轉,第一條巷子再左轉,有間小小的咖啡店,他們的凱撒三明治滿好吃的,現在已經營業了。”

  “好,我待會兒就去吃。”

  沈默……

  眼看著電梯就要到達一樓,再不交給他,不知道又要等到民國幾年。

  “對了!”她很不自然地蹦出一句話。“這個給你。”她迅速從包包裏拿出兩個小盒子,塞進他手中。

  沒時間解釋了。

  電梯就是這樣,兩個生疏的人共乘,尷尬的時間感覺長到可以織完一條圍巾,當真的有話想說時,又快得像自由落體。

  叮!

  一樓到了。

  “這個……?”他走出電梯停下腳步,看著手裏的那兩個盒子,臉上的表情有些怪異。

  “難道你有了?”爲了不讓送這份禮物的舉止看來太隆重或太刻意,她故意沒包包裝紙。

  “才剛上市一個多星期,你已經買了啊?”她很失望,原本以爲他會很高興。

  “不,我沒買,謝謝。”他揚起笑容,一瞬間,曲希愛胸口的抑鬱,舒開了。

  “我看你家裏擺了好多這個系列的商品,剛好路過專櫃,就順便買了,這個外星人真有趣。”

  兩人並肩走過大樓中庭,然後經過管理室,再一起走出大門。

  “那……我去吃早餐……”她說。

  “嗯。”他的腳步停下來,像在思考什麽事。

  曲希愛雖然很想再聊些什麽,卻也不得不轉身離開,因爲,便利商店在右邊。

  她左轉,慢吞吞,很優雅地定了幾步。

  “曲小姐——”他終於喚她。

  “什麽事?”她幾乎在他開口的同時回頭,

  “要不要等我拿完書,一起吃早餐?”

  “好啊……那我跟你去超商。”她很快地回到他身邊,和剛剛離開的速度相比,簡直可稱之爲“飛奔”。

  曲希愛整個態度散發出來的溫順與先前的冷漠截然不同,而這轉變令簡淳揚感到欣喜,他想,他再也無須壓抑想見她的念頭。

  
第七章

  “窄巷咖啡”,位在一條只能通行機車的小巷中,曲希愛搬進這棟大樓轉眼間已四、五個月,從來沒發現這間小巧、溫馨的店。

  店前幾乎要被濃密的綠色植物淹沒,從綠葉中伸出的一根鐵杆,挂著小小的木招牌,招牌上用藍色廣告顔料寫著“窄巷”。

  店裏兩座從天花板直至地面的書架,書架上擺滿了書,每個桌上一盞立燈,柔和的黃色燈泡,讓人直想就傭懶地在這裏泡上一整天。

  從簡淳揚的生活模式和喜好,曲希愛一點一點地拼湊著他這個人的性格。

  他喜歡逛黃昏市場,煮得一手好菜,家裏的家具幾乎是手工木制,喜歡“※&◎#”這樣充滿趣味的公仔,早餐選擇如此家庭式的溫馨咖啡店;他不多話,習慣傾聽,不附和也不急著發表自己的意見。

  他像上好稀少的“奇楠沈香”,蒙著一層神秘的薄紗,看得見他卻又看不清楚,他的四周彌漫著一股安定的氣息,讓人想親近他,當他看著你的時候,你會以爲他是瞭解你的,你可以安心地將自己交給他。

  曲希愛捧著MENU,眼睛卻偷偷地瞄向坐在對面的簡淳揚。

  他仰臉向店裏服務生兼廚師的老闆點餐,淡淡的笑挂在眉眼之間,光是這樣隔著一塊方桌的距離,曲希愛就覺得很愉快。

  難怪,那些黏人的歐巴桑總喜歡趁他上、下班,丟垃圾,出門的時候找他聊上幾句。

  “這位小姐,你呢?”老闆轉頭問她。

  “喔——”她馬上將偷窺的視線收回來,然後正經八百地合上MENU。“一樣。”

  老闆走後,簡淳揚朝她微微一笑,笑得她心神不寧。

  “星期天,我可以在這裏坐一個上午,這位老闆是個愛書,嗜咖啡的性情中人,巴不得每個客人都點杯咖弊,看完他這裏所有好書。”

  “好特別的人。”爲什麽他眼中看到的,耳邊聽見的,再從他口中描繪出來的世界,都那麽美好、生動?

  “我們不必刻意找話題聊,如果你想靜靜地用餐,可以找本書或雜誌來看。”他體貼地說。

  她趕緊搖頭,好奇地問:“你訂了哪些書?”

  換作別人,她會因爲話題的拮据或冷場而不自在,但是,面對簡淳揚,這些擔憂都是多餘。

  他拆開包裝,將書擱在桌面,一疊。

  她一本一本拿起來翻看,米蘭·昆德拉《緩慢》、約翰·厄文《一路上有你》、海蓮·漢芙《查令十字路84號》、科幻小說》華氏451度》,還有設計相關的原文書及科普類的書。

  “你看的書種很廣。”她手上留下《查令十字路84號》。“我看過這部電影,平淡中帶著溫暖,那位說話直率,幽默的女作家給我很深刻的印象。”

  “如果你喜歡的話,帶回去看。”他微傾身向前,小聲說:“這本我是買來送給這位店老闆的,他看過影片後,一直想把店名改成‘窄巷24號’,不過,我還是覺得現在這個名字好聽些。”

  曲希愛聽了,忍不住掩嘴,他那皺眉的表情,好可愛。

  “我聽到了……”

  老闆不知什麽時候走到桌邊,蓄著大鬍子的他,加上橫眉豎眼,霎時有些嚇人。

  “書留在這裏好了,這樣我才有機會來這喝咖啡。”曲希愛立刻將手上的書“上繳”給老闆。

  老闆將咖啡及三明治擱在桌上,十分寶貝地捧著書,走了。

  連句謝謝也沒有。

  曲希愛卻從中感受到一件事——簡淳揚給了他身邊的朋友一種特權,不必拘束,不必客套,就算對他任性,他也會給予無盡的包容。

  “我家裏還有一本,等會兒拿給你。”簡淳揚淺笑說。

  做他的朋友,好幸輻,曲希愛這麽想著。

  “你知道這個外星人的名字怎麽念嗎?”他拿起她送給他的禮物,指著“※&◎#”。

  “這個……”她腦中頓時浮現一坨糾結的毛線。“不知道。”

  “嗶布哩啾。”

  “啊?”她笑了。“再說一次。”

  “嗶布哩啾,這是他媽媽幫他取的名字,因爲是外星語言,地球人按發音翻成‘嗶布哩啾’。”

  “哈哈——”她捧腹大笑。“我一直很好奇他的名字怎麽念,可是翻遍所有商品介紹跟品牌故事都沒找到。”

  簡淳揚望著她低頭猛笑的模樣,也揚起笑容,他希望,她的眉間,再也不要藏著那麽多心事了。

  “好想再聽更多嗶布哩啾的故事,想知道他最後回到他的星球了沒。”

  “真的想聽嗎?”他問。

  “欵?”她訝異地盯著他,想起他認識童凱,想起他看有關設計的書,難道,他剛好也認識“※&◎#”的設計師?還是……他就是?

  “嗶布哩啾剛到地球的時候,因爲飛行器故障了,又要避免被地球人發現,所以他一路使用隱身術,他的隱身術就像變色龍一樣,跟環境融成一體,讓人不容易發現他……”

  簡淳揚開始述說小時候,他在療養院陪伴母親時編出來的外星人故事,用鉛筆畫成漫畫,當他看圖說故事的時候,笑容會停在母親的臉上,醫院裏的病人也喜歡聽他天真的童言童語,連醫生護士也來捧場。

  “第一次嗶布哩啾隱身成一棵樹,結果走來一隻流浪狗,停在樹腳下尿尿,噴了他一臉,他一慌張就現出原形了。”

  “好倒楣……他是不是哭了?”曲希愛支著下巴,著迷地聽簡淳揚用和緩輕柔的聲音說故事。

  “是啊,他很愛哭,想家也想媽媽,又下知道地球人的心是好還是壞,一受委屈就掉眼淚。”

  “好可憐喔……”老闆走過來爲他們添水,聽著聽著就紅了眼眶。

  “有一天,他流浪到—棟大樓,看到每個人手上都拿著杯子,不知道喝什麽,味道很香,喝完後變得很開心,他也想喝,就隱身在桌面上,等地球人把杯子放下來,再偷喝一口,結果……”

  “結果他被壓在馬克杯下。”曲希愛接著說,她也買了那個杯子。

  “沒錯。”簡淳揚點點頭。

  “淳揚,你叫他來我店裏,我請他喝咖啡。”老闆完全投入故事。

  “好,我會告訴他怎麽走,說這裏有個好心的老闆。”

  “那老闆,你記得提醒他先吹涼,不然,他可能會被熱咖啡燙傷舌頭,又要哭了。”曲希愛想像倒楣的“嗶布哩啾”,什麽事都有可能發生。

  “哈哈,很有可能喔!”簡淳揚看著曲希愛,喜歡她的慧黠,喜歡她此時爲“嗶布哩啾”擔心的表情。

  曲希愛也望著他,現在,她想瞭解的是畫出“嗶布哩啾”的那個男人,他是在怎樣的心情下創造出這個故事?

  童話看來單純,但背後卻經常有更深刻的感情,他是不是也像筆下的主角一樣,有顆單純敏感的心?

  “簡先生……”

  “叫我淳揚吧!”

  “嗯,那天……”她想告訴他喝醉酒那天發生的事,想爲她曾經說過傷害他的話道歉,想告訴他自己與母親的心結,想說的好多好多。

  “嗯?”

  “那你也可以叫我希愛,或是小愛。”她低頭啜了口咖啡,還是退縮了。

  “好,小愛。”

  不行,她感覺到自己的動機不純,她想瞭解他,也想讓他瞭解自己,只是鄰居,可以這麽親近嗎?

  萬一,他對她根本就不感興趣,那不是太尷尬了?

  而且也太一廂情願了。

  她才剛結東一段感情,好了傷疤就忘了痛,迫不及待地想親近他,還是一個她最不放心的萬人迷。重點是,她連他有沒有女朋友都不確定。

  筒淳揚靜靜地觀察她神色的變化,感覺她有好多話想說,內心卻猶豫著。

  “你想說什麽,想知道什麽,直接問沒有關係。”

  “欵……”她驚訝地擡頭,他居然能猜透她的想法?

  “我不希望你對我存有疑惑,或是誤解。”

  “那次……在電梯裏跟你說的話,一直想跟你道歉,對不起……”

  “沒關係,可能是我習慣的表達方式真的讓你困擾了。”

  “不是這樣,是因爲……那個時候我有男朋友,不希望讓人誤會。”她失望了,他說,那只是他“習慣”的表達方式,並不是對她特別。

  “現在呢?”

  “分手了……他已經有一個交往很多年的女朋友,同時還跟我交往。”

  “嗯……”所以,那天她才會指著自己的鼻子說,花心的男人都該下地獄。

  “遇到這種男人,也不是第一次了。”她感到難堪,但是,從未告訴過任何人的事,卻輕易地對他說了。

  “心情好點了嗎?”

  “不要去想就沒事了。”在他溫柔的關懷下,她微微紅了眼眶。這份委屈,來自於爲什麽自己始終遇不到一個懂她、專情于她的男人。

  “他不是那個對的人。”

  “什麽?”

  “不管因爲什麽原因,你們選擇分手,那就表示你不認爲這感情值得繼續努力,你的心裏有疑慮,錯過、分手,都只是爲了等待最後出現的那個人。”

  她看向他,心臟撲撲眺。

  她不曾用這樣的角度看待自己的感情路,是啊……如果她和吳爾達感情穩定,一路走進禮堂,那麽,此時的她,是不是就不會坐在這裏,跟簡淳揚有更多的交集?

  一個平實安穩的婚姻,她要的,真的只是這樣?

  “那我怎麽知道誰才是最後出現的那個人?”

  “凡是不到最後的那個人,都不是。”

  “喂,你這樣有說等於沒說。”她嘟起嘴,輕瞪他一眼。

  他笑了,總不能自己宣佈答案說——就在她眼前。

  她才剛從感情的挫折走出來,這麽說,可能又要變成她的困擾了。現在,在她眼中,他跟那些男人一樣,都該下地獄,不是嗎?

  “你還不告訴我答案嗎?”她突然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干的問題。

  “什麽答案?”

  “你就是‘嗶布哩啾’的設計師。”

  “你那麽冰雪聰明,都猜到了,我還需要特地說嗎?”

  “厚……原來你也這麽油腔滑調,說話彎來彎去的。”她一下子變得好嬌柔,輕斥中帶有撒嬌的意味。

  因爲簡淳揚,她又再度感受到了戀愛前期,那帶點曖昧的酸甜滋味。

  雖然,她不知道他會不會是最後的那個人,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再次跌倒受傷,她需要慢慢觀察,至少,不因爲他的出色而否定繼續發展的可能性。

  最主要的原因是,她的情感早就已經不聽使喚地奔向他了。

  ************

  “早安。”曲希愛出門上班,開始主動跟鄰居道早。

  “喔、早……曲小姐要上班啦!”鄰居很意外,卻又爲曲希愛難得一見的笑容而迷倒。

  “曲小姐愈來愈漂亮了。”

  “哪里……謝謝。”她的笑容一直挂在臉上,有些靦腆,有點害羞,視線從鄰居身上緩緩移向站在電梯口的簡淳揚。對上他的眼,她一陣心悸。

  “早。”簡淳揚微笑道。他又恢復了正常出門的時間,自然能遇見曲希愛。

  “淳揚也該上班了,你們一起搭電梯下去。”

  “對、對,我也要去洗衣服了。”

  原本跟簡淳揚聊天的鄰居們識相地紛紛藉故離去。

  通道上,一瞬間只剩他們兩人。

  簡淳揚泰然自若,曲希愛卻因心裏有鬼而低頭猛盯自己的鞋尖。

  這個鬼,叫愛情。

  “這個周末我會下高雄參加一個工藝展。”

  “你也參展嗎?”她藉著說話擡起頭看他,覺得他整個人身後發出陽光般柔和的金色光芒,簡直就像個天使。

  “我去擔任評審,星期六展覽,星期天上午頒獎,中午過後可以到旗津吃吃有名的海産,聽說傍晚坐在愛河旁喝杯咖啡,感覺很不錯。”

  “真好……”

  “想一起去嗎?”

  “欵?”她搗住忽然發熱的胸口,他認爲他們已經到可以一起出遊旅行的交情了嗎?

  “童凱跟他女朋友也會一起去,我想也許你想認識他,他也是這次工藝展的評審之一。”

  “嗯……”知道還有閒雜人等,初聽的乍喜減少了些,不過,還是教人感到興奮。“我今天到公司請個假,應該沒問題。”

  她老是想太多,而結果又常常落在預想之外。

  這並非兩人的單獨旅行,不過,若是他這麽快就邀請她單獨前往,她又會懷疑起他的動機與人品。

  唉……好矛盾,好磨心啊!

  這兩天下班後的時間,曲希愛雙腳幾乎是黏在衣櫃前。

  南臺灣的太陽大、天氣悶熱,是不是該戴頂帽子?

  可是,戴帽子就不適合穿套裝,而且套裝太平常了,出去玩還是穿輕鬆一點好,以免顯得太拘謹。

  她一件挑過一件,始終不夠滿意。在喜歡的人面前,女人的衣服永遠少了好幾套。

  一個旅行袋被她合上又拉開,拉開又合上,半夜醒來,先前已經搭配好的衣物又被她整個翻出來,黑暗中亮起床頭燈,打開衣櫃的穿衣鏡,脫下睡衣,換上出遊的衣服,來回比對好幾次。

  她甚至想知道簡淳揚會穿什麽顔色的衣服,來個不期而遇的情侶裝。

  早上刷牙時,臨時想起防曬乳液沒放進旅行袋,含著牙刷匆匆奔回房間,再次檢查還有沒有漏掉什麽。

  對,香水——

  內衣要不要帶新的……呃,會用到嗎?

  她很忙,想很多,原本想表現得很隨意的扁扁旅行袋,不知不覺中東西愈塞愈多,發卷,吹風機、三把整發用的梳子、兩瓶香水、整組保養品、一雙厚底楔形涼鞋……直到她發現旅行袋的拉鏈怎麽也拉不上了。

  “我在幹麽……”她頹喪地倒在床上,將袋子裏的東西全傾倒出來。才兩天一夜,被她搞得好像要出國一星期。

  她瘋了,被自己的要求完美給搞瘋了,被希望給簡淳揚好印象的心情給搞瘋了。

  這不是把喜歡他的心情全都曝光了嗎?

  不行、不行……

  她將所有物品歸位,最後決定穿一件褐色蓬縐的麻紗短洋裝加米色直筒褲,外頭罩件白色薄披肩。

  “嗯,就這樣,再帶件背心就好了。”

  卸下所有裝備,她終於感覺自己“不那麽”正式與重視了。

  ************

  曲希愛最後的決定是對的。

  當她看見簡淳揚仍舊是平時的打扮——襯衫和西裝長褲,輕輕扁扁的一個旅行袋,她很慶倖自己沒有像聖誕老公公,馱著一個被撐成圓形的“不明物體”出門。

  而後,看到只著T恤,牛仔褲、懶人拖鞋的童凱,和一樣輕鬆隨興的唐小琦,她再次松了一口氣,那件削肩絲質洋裝沒穿在身上是對的。

  “淳揚,你這次的女朋友漂亮。”童凱見到曲希愛,吹了一個口哨,然後勾著他女朋友唐小琦的肩頭,賊賊地笑。

  “我不是……”曲希愛想解釋他們的關係。

  不過,童凱說他“這次”的女朋友,意思是說,“每次”都不同人嗎?

  “小愛,你別聽他說的,他這個人是唯恐天下不亂,我們沒見過淳揚任何一位女朋友。”唐小琦看見曲希愛臉上閃過陰霾,甩手肘拐了童凱一下。

  “你很笨啊!‘任何一位’就表示是以複數計算,意思還不是一樣。”童凱抓到唐小琦的話柄,又開始逗她,他最喜歡捉弄看起來聰明,實際上很好欺負的唐小琦。

  “其實……我們並不是……”雖然,唐小琦的補述對她的心情真的一點幫助也沒有,但曲希愛還是想解釋兩人的關係未明,她一點都沒受影響。

  可是,這對一看就知道熱戀中的情侶,根本沒空聽她說,唐小琦忙著揮拳抵擋童凱“愛的親親”攻擊。

  她羡慕唐小琦和童凱相處時的自然直率,這點,她似乎永遠都辦不到。

  “上車吧!這一路上,你會習慣他們兩個人在一起有多吵。”簡淳揚笑著拿過她的行李袋,放進休旅車的後門。

  “我最討厭開高速公路了,又直又長還限速,無聊死了。”童凱鬧完,打開駕駛座旁的車門,碎碎念。

  “不然,我來開。”簡淳揚說。

  “不、不用了……簡大哥,您就坐在您尊榮的後座就行了。”童凱和唐小琦相視一眼,瞳孔放大,說話突然用起“敬語”。

  “怎麽了嗎?”曲希愛不解地問。

  “他這個人開車是很守交通規則,不超速,但是也沒在踩煞車的。”童凱心有餘悸。“上個月我和小琦出國,就是淳揚載我們去機場,還沒暈機就先暈車了。”

  “噗……”曲希愛看見童凱臉色發白,唐小琦拚命點頭附和,難以置信地看向簡淳揚。

  “是你們說時間來不及了,要我開快點。”簡淳揚露出無辜的表情。

  曲希愛掩嘴偷笑,透過童凱口中形容的簡淳揚好像跟她認識的那個不一樣。

  褪去所有偏見,她一點一滴地重新認識他,而每一點、每一滴,都加深了她對他的喜歡。

  四人上車後,車子駛離“香榭大廈”地下室,開往高速公路。

  童凱抱怨簡淳揚開車太猛,其實,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哇——”一個S形超車把曲希愛的心臟逼到了喉嚨,她身體一傾斜,整個人撲進簡淳揚的懷裏。

  他扶起她的肩。“坐近點,比較不會搖晃。”

  童凱從後視鏡朝簡淳揚擠眉弄眼,唐小琦則幹幹地搗嘴笑,簡淳揚還能說什麽呢?人家的好意,他從來不願意拒絕的。

  “呃……好。”因爲只要車子一搖晃她就會碰到簡淳揚的手臂,這令她神經緊繃,只能僵直著身體,坐得好累。其實,如果能靠著他,應該會好一點。

  當她這麽想時,童凱仿佛聽見了她的心聲,又來一個切換車道。

  “哇——對、對不起……”曲希愛又撞上了簡淳揚的胸膛。

  “童凱,別鬧了。”簡淳揚輕斥。

  “直直開很無聊,我會打瞌睡。”童凱理由充足。

  曲希愛紅著臉想坐正,簡淳揚將手放到她背後,護著她。“要不要靠著我?路途很遠,你可以睡一下。”

  “也好……”睡得著才有鬼。

  她的頭靠著簡淳揚的肩胛,即使已經很壓抑了,還是感到心花怒放。

  他的身上依舊是清淡的肥皂香味,還有一種陽光暖烘烘的味道,她閉起眼睛,悄悄地、貪婪地吸取著,流經身體裏,熱熱的。

  車子急彎時,他會微微使勁,握住她的手臂,穩住她的身體。

  在這一緊一松,貼緊、放開之間,曲希愛的心跳也隨之起舞,讓他擁著,是一種幸福。

  一直以來,她渴望擁有的,就是這種幸福吧!

  車速不知不覺平穩了下來,如兒時躺在輕輕搖晃的搖籃裏,曲希愛的眼皮愈來愈鬆軟,她的頭斜斜地滑落,簡淳揚及時接住她,讓她橫躺在自己的大腿上。

  她作夢了,小嘴又嘟起來開始微微嚅動,泛著水澤,誘人的粉玫瑰色唇瓣,簡淳揚必須很克制、很克制才能下彎身親吻她。

  “痛苦了厚……”前方的童凱促狹地說。

  簡淳揚擡起眼看他,露出微笑。“不會,很幸福。”

  “喝!小琦,過來……”童凱喚也已昏昏欲睡的唐小琦。

  “什麽事?”唐小琦不明所以地靠過去。

  童凱迅速在她的唇間啄了一下。“可以了,你睡覺吧!”

  “你有毛病喔……”唐小琦又挪回原處,繼續打盹。

  “嘿嘿……”童凱從後視鏡沖著簡淳揚賊笑。“想要有這種福利,就加把勁吧!”

  簡淳揚“白”了他一眼,這傢夥實在有夠幼稚加無聊的,不過……

  他低頭看向已經熟睡的曲希愛,這種福利,確實很誘人啊!

  
第八章

  愛情會讓人眼中看出去的世界變得更美嗎?

  至少,對曲希愛是。

  “波賽頓進口家具”在高雄有兩間分店,曲希愛經常要到這裏辦教育訓練,介紹新進産品及設計師,所以,對高雄還算熟悉,可是,她從來不知道,高雄的夜晚居然這麽迷人。

  經過四個小時的車程、一天的評審工作,結束主辦單位的宴請童凱仍興致高昂,拖著他們來到西子灣。

  “來這裏一定要坐坐有名的情人座,來個真心話大冒險。”車子停在停車場後,童凱拉著唐小琦,塞進面海、只能容納兩個人的空間,就是大家習慣說的“情人座”。

  曲希愛很尷尬,她跟簡淳揚能坐嗎?他們又不是情人。

  “坐坐坐,現在黑漆漆地,只要你一面向海,會感覺世界只剩你們兩個,想幹麽就幹麽,到處都是情侶,沒人會注意你們的。”童凱又起身將一個慢郎中、一個矜持女推進情人座裏。

  曲希愛縮著肩膀,還是難免會碰觸到簡淳揚的手。

  “冷嗎?海風有點大。”簡淳揚以爲她冷,體貼地將手臂環上她的肩。

  熱……曲希愛整個人都發燙了,心臟撲撲跳,哪里還會冷。

  “海……很美……”她笨拙地讚美看去一片烏黑的海面。

  “你更美。”

  “呃……咳、咳……”她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了。

  簡淳揚居然也會說出這種羞死人的甜言蜜語,完了……沒帶新內衣是錯的。她覺得今晚再繼續這麽浪漫得一塌糊塗下去,她可能會失身。

  可是,進展會不會太快了?

  她又開始胡思亂想,標準的外表冷若冰霜,內心熱情如火。

  “要喝水嗎?”簡淳揚輕拍她的背,彎下身問她。

  “不用……我沒事……”他一靠近,她胡思亂想得更厲害——這個空間、這種天色、這樣的氣氛……他會吻她嗎?

  她動也不敢動,垂著眼,既期待又怕他不吻她而受傷害,身體已經緊繃到快要石化了。

  簡淳揚的視線凝視著她濃密的睫毛,秀氣直挺的鼻梁,最後停在她亮澤的唇瓣。

  他縮緊了手臂,將她摟近,俯身緩緩湊近她……她自然地合上眼。

  “哇靠——你咬我——”

  隔壁童凱的一聲大叫,害得正進行到節骨眼上的簡淳揚和曲希愛,差點沒跌進消波塊裏。

  “說好小親親而已,誰叫你舌頭伸進來,連手也伸進我衣服裏……”唐小琦抱怨童凱每次都誆她。

  “噗……”簡淳揚聽見這對歡喜冤家的對白,只能搖頭。

  “他們這一對很可愛……”曲希愛想像那畫畫,黑暗中羞紅了臉。

  被童凱這麽一鬧,神秘浪漫的機會點錯過了,無法重來一次,她感到十分惋惜,只好轉移注意力。

  “淳揚,我想知道是怎樣的靈感讓你創造出‘嗶布哩啾’這個故事?”

  他吸了口氣,想著該從何說起。

  “我有一個妹妹,小時候就很黏我,是個小跟屁蟲,我喜歡躲起來,看她找不到我,又急又想哭的模樣,等她真的害怕了,哭了,才竄出來安慰她。我這個哥哥是不是很壞?”

  “是很壞,你們男生都這樣,喜歡把女生弄哭。”曲希愛微笑聽著,漸漸地放鬆心情,讓身體靠著他。

  “四歲時,她出車禍過世了,後來我母親因爲過於自責,精神狀態開始變得很不穩定,父親要工作,我年紀又太小,最後只好將母親送進療養院……”

  簡淳揚娓娓道來,告訴她自己童年是怎麽過的,“嗶布哩啾”又是怎麽出現的。

  曲希愛的眼淚開始狂飆,她無法想像年紀那麽小的他,居然承受這麽大的壓力,居然這麽懂事,爲了讓母親開心,絞盡腦汁編出一堆故事。

  “妹妹過世後,我記住了一件事,就是,再也不要讓女人掉眼淚了。”他望向大海,平靜地說。

  “淳揚……”曲希愛心疼地抱住他,這時也顧不了什麽矜持不矜持的了,她想,嗶布哩啾臉上招牌的豆大淚珠,其實是他想哭卻不能哭的一個出口吧!

  “傻瓜,都過去了,很多事我都已經看得很淡了。”他還反過來安慰她。“母親爲了我,痛苦地活了二十年,現在她去陪我那個愛哭的妹妹,這樣也好……”

  他這麽一說,她哭得更厲害。

  他們都是在寂寞中長大的孩子,不同的是,曲希愛選擇封閉自己,而簡淳揚卻想著如何讓身邊的人快樂。

  她太狹隘、太自私了,她應該學學他,改改自己孤僻的性格。

  “喂……我製造讓你們相親相愛的機會,你怎麽把小愛弄哭了?”童凱聽見哭聲,跑過來看。

  “不是……”曲希愛趕緊從簡淳揚的懷裏起身,抹去滿臉淚水,笑說:“是沙子飄進眼睛裏。”

  “厚……很大一把沙喔?”

  簡淳揚哭笑不得。

  童凱果然是負責搞破壞的高手。

  這件事給了他一個經驗——長途旅行時,選擇結伴同行的人,非常重要。

  ************

  經過一次南臺灣之遊,曲希愛表面平靜,內心對簡淳揚的好感正以猛烈的速度竄燒中。

  每天早上九點半,一個誰也沒有明說,但已有默契的時間,曲希愛和簡淳揚同時打開門走向電梯。

  “晚上要不要到我家吃飯?”

  “這樣會不會太麻煩你了?”

  她略微矜持地ㄍㄧㄥ著,其實是想一口答應。只是,簡淳揚從未明白表示過什麽,她怕自己陷得太快,最後發現是烏龍一場。

  “如果你覺得多添一副碗筷很麻煩的話,可以自備食具。”

  “噗……”她被逗笑了。“那以後我準備個便當盒,吃完晚餐順便外帶隔天的午餐回去。”

  現在,不管簡淳揚說什麽話,做什麽動作,都會無緣無故地讓她心跳加速,雙頰潮紅,太多太多控制不了的喜悅。

  仿佛一夜之間,她變得愛笑,變得小女人,話也變多了。

  “你喜歡的話,我可以幫你準備三餐。”

  “欵?”她的心竄了一下,轉頭看他。

  這句話好曖昧。

  如果一個女人對男人說這樣的話,就跟說想嫁給他差不多意思了吧!

  她一直想問爲什麽他要對她這麽好,可是,這問題太讓人害羞了,像要逼他表白似的。

  叮!

  地下一樓到了。

  唉……她好希望兩人住在101的頂樓,這樣,就可以多點獨處的時間。

  兩人的注意力都還系在對方身上,都覺得時間不夠,所以,當電梯打開時,門外出現的一個人影,兩人都微微嚇了一跳。

  “小芳,你怎麽還沒上班?”簡淳揚親切地詢問。

  “我今天休假,切了點水果,讓你帶去公司吃。”說話的是同棟大樓,十樓的—位年輕女孩。

  曲希愛有印象,曾在下班時遇見這名叫小芳的女子站在簡淳揚的門外。

  “謝謝。”簡淳揚收下保鮮盒。“你一直在這裏等嗎?怎麽不上樓找我?”

  “有些事想單獨跟你說……”

  看著小芳臉上飄過的紅雲,一瞬間,曲希愛的心情從雲端跌入了穀底。

  這些天,和簡淳揚相處得愉快,她差點忘了他是一個多麽受歡迎的男人,小芳,是來告白的吧!

  簡淳揚會是個完美、體貼入微的情人,只是,女朋友必須自備蒼蠅拍。

  有時候,曲希愛會想,做他的朋友可能會比情人來得幸福。

  “淳揚哥,你的頭髮又長嘍!”小芳說著,近身觸碰簡淳揚的發尾。“找時間到我們店裏,我幫你修修。”

  “好啊,我明天去。”簡淳揚愉快應允。

  小芳眼角瞥向曲希愛,像是希望這盞電燈泡快點消失。

  曲希愛已經明白自己是多餘的了,她有病,停車場都到了,她還在等什麽等?

  “我去上班了。”一口悶氣回蕩在胸口,她對著空氣說,然後逕自離開。

  “啊……小愛,記得別買晚餐。”簡淳揚喚她。

  “我突然想起來,晚上公司有聚餐,改天吧!”她頭也不回,壓抑著沮喪和想哭的衝動,快步走到停車格。

  “淳揚哥……”小芳拉著上衣下擺,吞吞吐吐。

  “怎麽了?”他分神思索著曲希愛突來的轉變。

  “我……我……”她“我”了半天。

  簡淳揚一直望著曲希愛離去的方向。

  “我、我喜歡你。”

  “嗯。”曲希愛的車從眼前疾駛而過。

  “你呢?你也喜歡我嗎?”小芳以爲簡淳揚接受了她的示愛,表情立刻由羞怯轉爲期待。

  簡淳揚將注意力放回小芳身上。

  他聽見了。

  這是他最無力處理的難題,女人的告白,雖然他總能預見這樣的結果。

  女人的心是那麽敏感脆弱,在說出這句話之前不知經歷了多少掙扎與壓抑,拒絕不僅令對方難堪,接著好長一段時間,眼前這個單純的女孩將活在懊惱與沮喪中,將自己囚禁在沒有希望的黑囚中。

  “喜歡。”他說。他總是希望保護每一顆柔軟的心靈,如果他有能力的話。

  “那我以後可以叫你淳揚嗎?”小芳臉上泛著光采,眼裏充滿喜悅。

  簡淳揚猶豫著。

  他當然喜歡小芳,但與面對曲希愛的喜歡不同。他也明白小芳期待是情人間的情感,這黠,他不能給一個模糊、安撫的答案。

  在認識曲希愛之後,他終於明白“愛”與“喜歡”的差別了。

  “小芳,我喜歡你把我當成哥哥,像現在一樣,有什麽煩心的事,還是可以來找我。”他溫柔地說。

  光采,瞬間自小芳臉上褪去。“對厚……還是叫淳揚哥比較順口。”她堆出笑容,用著輕鬆的語氣。她演練過,即使被拒絕也不能把氣氛弄僵,做不成情人,她也不想從此變成陌生人。

  “我去上班了。”他大手覆上她的發頂,疼愛地揉揉。

  這是兄長對待妹妹的自然動作,小芳明白了他的“喜歡”,僅止於此。

  “嗯,開車小心點喔!記得吃水果。”她用極驚人的速度讓兩人回到告白之前的關係。

  淳揚哥人那麽好,有女朋友也是正常的吧!

  因爲太崇拜簡淳揚,因爲自知希望渺茫,小芳死了心,告白前的忐忑不安,在此時反而變得輕鬆。

  ************

  天色由灰白沒人黑暗,華燈初上,曲希愛開著車漫無目的地在街上亂晃。

  早上臨時編的一個藉口,害得自己現在有家歸不得。

  幾乎是反射性的,一旦察覺可能危及自己的尊嚴,讓自己陷入進退不得的尷尬中,她第一個保護自己的反射動作就是斷尾求生。

  用平靜的表情與聲調表示自己一點也不在乎。

  “唉……聚餐要聚到幾點呢?”

  想到書局挑幾本書,但,停車場前等待的車陣實在排得太長了,她放棄。

  想去逛街,但今夏的流行服飾都太花俏了,亂搭到一點品味也沒有,她不喜歡。

  奔波了一天,腳底痛死了,她還得在車陣中不斷地踩“煞車”、“加油”,在臺北街頭開計程車的司機,右腿一定比左腿結實。

  無意識地跟著前方的車,她來到了—條十分熟悉卻很久沒來過的路——前方紅綠燈右轉進去,就是她家,她父母家。

  十六歲離家,獨自在學校附近租聞雅房,遠離家庭風暴,回家的次數年年減少,現在光用一隻手都算得出來。

  腳好酸,也很久沒回家了,她打了右轉燈,雖然,她不確定再離開時,會不會變得更疲憊。

  車子停在家門口,父親的車不在。

  輕輕地打開大門,她看見偌大的客廳裏,只有母親一人獨坐,清冷地盯著電視螢幕。

  她突然湧上心酸,她不懂,這樣守著一間所有人都不想回來的房子,究竟是爲什麽?有時,她會衝動地想叫母親乾脆離婚算了。

  “小愛?”曲母發現站在門邊的她。“你要回來怎麽沒先打電話說一聲?”

  “剛好經過。”她坐到另一張沙發。“媽,你吃過飯了沒?”

  “吃不下,煮一堆,一個人也吃不完,丟掉又浪費。”

  曲希愛看到茶几上擺著一堆餅乾、零食,想像著母親的生活。

  “媽……我好餓,好想吃你做的炒麵。”她從來沒跟母親撒過嬌,也許,是她先擺出了拒絕關心的姿態,然後就再也感受不到溫暖了。

  “好啊……我也順便吃點好了。”曲母起身走到廚房。

  “弟呢?”

  “跟他大學同學去露營,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反正,你們沒一個喜歡待在這個家。”曲母好不容易逮到個人,又開始吐苦水。

  曲希愛朝天花板偷偷扮了一個鬼臉,現在要逃,已經來不及了。

  她跟去廚房幫忙,說是幫忙也只是遞遞調味料,幫忙拿碗盤。

  母親奉行“要抓住男人的心要先抓住他的胃”,每餐必定親自掌廚,所以,她的廚藝才會爛到不行,根本沒機會練習。

  “你爸要是知道你要回來,就不會又出去應酬了。”

  “媽,當初爸是怎麽把你追到手的?”爲了避免母親接著一長串的數落,她連忙轉了一個話題。

  “你爸喔,就打球摔傷了腿……”曲母回想三十年前的往事。“他那個人就是滿口花言巧語,不過,當時我們醫院裏的護士,每個都爭著想照顧他,我比較害羞

  ,只敢偷偷在門後看他……”

  曲希愛聽著父母的戀愛史,看著母親頓時浮現如少女的甜蜜表情,此時爲情所困的她,似乎有點懂了。因爲愛過,因爲割捨不下,儘管愛情已經變質,仍能靠著回憶支撐活著的力氣。

  她曾暗自發誓,長大後絕對不要像母親一樣,做一個爲愛委曲求全,尊嚴全無的女人。

  但是,面對簡淳揚,她除了保存完整的尊嚴之外,究竟還剩下什麽?

  那名叫小芳的女子,告白成功了嗎?

  這輩子,她是不可能主動告白的,在未確定對方的感情前,她會將自己的愛意包得密不透風。

  簡淳揚對她很好,對每個人也都很好,她無法辨識當中的差別。

  這樣的反反覆覆,耗盡了她的心力。

  “媽……我還想喝味噌湯。”

  她試著向母親撒嬌,雖然有些扭捏不自然,因爲,她太早獨立,獨立到以爲自己已經沒有軟弱的權利了。

  用過餐,陪母親聊天,正確地說,應該是曲希愛聽,曲母說。

  丈夫的風流,兒子的離心,女兒的冷漠,她仍認命地守著一座缺乏人氣的空屋。

  身爲一個女人,自古以來以家庭爲中心的生活模式,大概是這個世界中演變最緩慢的一環。

  夜色中,曲希愛離開父母家,回到她自己的窩。

  Escape緩緩滑入“香榭大廈”地下停車場。

  瞭解了母親的心情,她還是解不開自己的心結——在簡淳揚面前,她該扮演怎樣的角色。因爲愛他,所有與他有關的小事都可能變成大事。

  在他心中,是怎麽看她?

  他對她的好,是友善、是性格還是摻有特別的情感?

  他與周旋在他身邊的女人又是怎樣的關係?

  每天,無論上下班、外出,總要經過他的門前,想將這件煩人的事擱在一旁根本也辦不到,這才是最困擾的地方。

  她也不想自己的情緒因他而起起伏伏,覺得自己就快變成一個歇斯底里,反覆無常的女人了。

  電梯到達十一樓,才剛步出電梯,她便聽見女人的笑聲從簡淳揚家中傳出。

  “淳揚哥,你這麽會做飯,一定有很多女人都想嫁給你。”

  他的鐵門大開,大門半敞,聽見小芳的聲音,曲希愛停下腳步,無力再前進。看樣子,小芳的告白應該是成功了。

  原來,她只是一個任何人都能取代的角色。她拒絕他的晚餐邀請,隨時有一堆人可以遞補,她那些內心的掙扎,實在太可笑了。

  是她把自己看得太重要,自我意識過剩,才會將他說過的每一句話都美化成愛意,其實,他什麽也沒表示過,不是嗎?

  她放輕腳步走到家門口,迅速地打開門,再關上門。

  她不想讓簡淳揚看見可悲、自憐的自己,也無法忍受他身邊有個親昵的女友。

  他那雙彷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一定早看清了她的心意,之所以沒有表示什麽,不就代表他只是把她當成一個普通的鄰居?

  她居然到現在才想透這件事?!

  她得搬家,而且,愈快愈好。

  
第九章

  曲希愛請了一天假,找到了一間不大滿意,但一層樓只有兩戶的舊公寓,兩戶是同一位房東,同時招租,所以,她搬進去後,至少短時間不必跟任何鄰居碰面。

  現在,她最不想聽見的就是“鄰居”這兩個字。

  星期天她便請來搬家工人,這是她半年內第二次搬家。

  早上十點,搬家工人的吆喝聲驚動了左鄰右舍,所有人紛紛走到曲希愛門前探問原由。

  “好不容易大家都認識了,感情這麽好,怎麽才搬來又要搬走了?”對門的陳太太問。

  “嗯……搬回家住,想多陪陪家人。”她不想解釋太多,用一個不會再被追問的理由。

  “這樣啊……”

  這時,簡淳揚走出門外,看見工人從曲希愛家裏搬出一張沙發,一臉震驚。

  他走向她,她立刻轉身進到屋內。

  簡淳揚跟過去。“爲什麽突然搬家?”

  “想回家住一陣子。”

  “怎麽都沒聽你提起?”

  “我搬家不必告訴你吧!”她冷哼一聲,隨手收拾還未完全裝箱的書報。

  她這拒絕的姿態告訴簡淳揚,她搬家的理由絕對不是這麽單純。

  “你跟我過來。”他拿走她手上的書,扔在桌上,將她帶進自己家裏。

  “你做什麽?我還沒整理好——”她抗拒,然而,再大的力道也不敵男人執意時的蠻力。

  鄰居看著他們兩個,期待有好事發生。

  簡淳揚將曲希愛拉進屋子裏,關上門。

  才鬆開她的手,她立刻打開門,——他兩手抵住門板,將她捆在手臂間。

  “你、你要做什麽……”他的逼近令她心跳加速。

  “告訴我實話,爲什麽要搬家?”他記得她說過,他令她困擾,而她不想爲了一個不相干的鄰居搬離這個地方。難道,現在她還是這麽感覺嗎?

  “我們只是鄰居,我爲什麽要告訴你……”她的口吻很生硬,像是情人間吵架說的氣話。

  “我希望我們不只是鄰居。”他直視著她的眼,告訴她。體貼她剛結束一段感情,希望在自然而然的往來中讓她感受他對她的感情,但是,這份體貼,在她搬離之後,可能變成遺憾。

  “什麽意思……”她遲疑:心跳愈來愈快。

  “你覺得是什麽意思?”他心急,卻不知道她是不是準備好了接受另一段感情。

  “我怎麽知道你是什麽意思,說得這麽模糊……”

  “不要搬,留下來。”他不喜歡強求,卻也不能輕易地放開她。

  “爲什麽?!你缺我這個鄰居嗎?你不是有一堆親衛隊,有人向你表白,有人在你家裏過夜,我搬不搬有什麽差別?”

  “你不一樣。”

  “你——你到底想怎樣啦!”她紅了眼,一顆心急得隱隱發疼,猜測著他話中的意思,卻又不敢想得太美好。好不容易,她下定決心搬家,他又用一堆莫名其妙,拐著彎的話來挑動她的心。

  他貼在門板上的手,揪成拳頭,身子一低便封住了她的唇。

  這就是他想的,一直都想著的。

  曲希愛驚訝地瞪大眼,一恍神,他吻得更深。

  他單手支起她的下巴,一手扣住她的腰,舌尖撬開她的唇瓣,吸吮她粉嫩的紅唇,狂野而放肆。

  她忘了反應,她被他看來瘦削卻緊實的胸膛壓得喘不過氣來,她的兩隻手無力地垂在身側,她的所有知覺隨著他糾纏的舌尖挑起又急轉,如坐雲霄飛車一樣刺激

  ,如果他再更放肆地做些什麽的話,她扯緊的神經會斷裂,她會棄械投降。

  看來溫文儒雅的簡淳揚,竟蘊藏著如此驚心動魄的激情。

  她閉上了眼,背抵著大門,雙手扶上他的腰,她需要支撐,她頭暈目眩,黑暗中有著如仙女棒的火花,劈哩啪啦直往四周噴散。

  他終於冷靜下來,放過她已酥麻的唇瓣,緊緊地將她攬進懷裏,鼻尖在她耳邊摩挲,低語:“不要搬走……”即將失去她的慌亂打破了他一貫的平靜與恬淡,他生出了佔有欲,想要留下她的意念擠壓著他的胸口。

  她還未從情欲的漩渦裏清醒,只是無力地挂在他身上,意猶未盡地舔舔唇瓣。

  “小愛……”

  “嗯?”她還頭昏眼花,只記得要呼吸。

  “這樣你還不懂嗎?”他輕咬她的耳垂,引出她一聲嬌呼。

  “不公平……”她無法思考,跟他之間,不是只有懂了這麽簡單,但是,現在她沒辦法思考。

  “怎麽不公平?”他抵著她的額,既已將心意托出,他得知道她怎麽想。就算她現在還是無法接受,他還是可以等,只是,他不能接受她這樣一句話都不說就悄悄離開。

  “你有女朋友了……”

  “我沒有女朋友。”他無奈地輕皺眉峰,這件事,在她喝醉酒的那一晚,他已經明白地告訴她了。

  或許她醉了,所以忘了。

  她的焦距漸漸兜攏,他貼得好近,近到她想再嘗一次剛剛的味道。

  她整個人心神渙散,被他的魅力勾得像一攤爛泥,骨頭都酥掉了。

  “小芳,鏡璿……”朦朧中,她吐出兩個名字,記憶中僅存的。

  “小芳是住在我們樓下的鄰居,鏡璿是我多年的好朋友,她有男朋友的。”

  簡淳揚多了點信心,如果她在意他有沒有女朋友,就表示她對他不是沒感覺的。

  “我不知道……我還沒想清楚……”不只這樣,還有其他問題。

  他彎身一把將她抱起。

  “啊……你想做什麽?”她嚇了一跳,環著他的脖子,以爲他要抱她進臥室。這樣會不會進展太快了……她考慮的是這點,而不是叫他放她下來。

  他放下她,不過,是放在沙發上。

  “你在這裏坐著,慢慢想,我去叫搬家公司的人把你的家具搬回來。”

  “可是……我租的房子訂金已經付了。”

  簡淳揚勾起唇角,她終於說實話了。“這不是什麽大問題,我會去向那位房東道歉。”

  “……”曲希愛只能坐在沙發上,眼睜睜地看著簡淳揚走出門外。

  這一切轉變得太快,他,好霸道。

  可是……她好像更爲他神魂顛倒了。

  ************

  曲希愛又留了下來,雖然,事後很懊惱。

  怎麽一個吻,就讓她忘了爹娘叫什麽,忘了自己苦思一晚後才痛苦做下的決定?

  她搬家又被簡淳揚留下的風波,成了大樓衆所皆知的八卦,然後,簡淳揚就不經公告地成了所有人一致認定,曲希愛的男朋友。

  他那英雄式的氣魄,將曲希愛拉進房裏,二十分鐘之後,曲希愛就不搬了,這件事,大家津津樂道,只恨沒有親眼看見,而是第二、三、四手的資料。

  曲希愛無從解釋,因爲,這一切太戲劇化了。

  在她愈來愈不相信自己能夠幸運地等到一個全心全意,乾淨無瑕的愛時,簡淳揚出現了。

  當她以爲簡淳揚已經答應小芳的告白,決定搬家時,他霸道地在衆目睽睽下將她帶進家裏,留下她。

  在兩人什麽關係都還曖昧不清的時候,跳過了表白、跳過了牽手的步驟,他連

  “我喜歡你”都沒說就直接吻了她。

  現在,她坐在簡淳揚家的沙發上,等著他烹煮豐盛的晚餐,她的肚子已經被香味誘得直咕嚕,可是,她明明還不夠瞭解他,還沒確定他是不是一個可以安心交托的男子,雖然,過去她的確定到最後也證實是誤判。

  然而,她就坐在這裏了,帶著一種先斬後奏,先上車後補票的忐忑不安。

  他喜歡她,她半夜作夢都會微笑,只是,會不會下一刻又蹦出一個淚眼汪汪的女子?她得到的幸福會不會是從另一個女人心中剝奪而來?

  這一堆聞題困擾著她。

  “想什麽?”簡淳揚走過來,在她身畔坐下,輕輕按揉著她的肩膀。

  他的力道剛好,簡直像專業按摩師,微酸,卻不到無法忍受的力道,她幾乎要舒服地靠到他身上了。

  “淳揚……我們這樣很奇怪……”

  “怎麽說?”

  “我覺得……我們會不會太快了……”她的聲音因他的按摩而傭懶無力,性感迷人。

  “然後呢?”他一手環住她腰,鼻尖貼上她帶著微香的頸間。

  只是這樣一個略微親密的動作,就害得她幾乎要呻吟出聲。

  她不知道他竟然是個挑情高手,一句輕噥軟語,一個親密的舉動都敦她骨軟筋酥,她享受,也擔心著,這表示他雖看來斯文卻不是“吃素”的。

  她隨時可能淪陷。

  他輕輕地以唇婆娑著她細嫩的肌膚。

  “淳揚……我不瞭解你,你也不瞭解我,我不是你以爲的那樣……”她微喘,意識又開始渙散。

  “我是不夠瞭解你,但我想瞭解。”他讓她靠進自己的胸膛。

  “我其實很小心眼,很愛吃醋……”

  “嗯。”他靜靜地擁著她,靜靜地聽著。

  “我不知道我們這樣算不算交往……”

  “我希望是,你呢?”

  “我不知道,我很怕……”

  “怕什麽,告訴我。”

  “我說不出口。”她要如何告訴他自己是個嚴重缺乏安全感的人。

  因爲缺乏安全感,衍生出來的性格可能變成嫉妒,疑心病和無理取鬧——就如她母親,因爲愛而活在恐懼的陰影中——而這樣的女人,會讓男人疲於奔命,也會讓自己受盡折磨。

  所以,她真希望自己少愛他一點。

  “我可以等,等你信任我,等你願意爲我打開心房,等你覺得安心,想說的時候再說。”

  他鬆開臂彎的力道,停下挑動她也將令自己失控的親密動作,她頓時感到失落。

  爲什麽一直渴望愛情,但是在愛情真的到來的時候卻害怕得想逃?

  或許,她知道這一次再也不能像過去失敗的戀情,說收就收。在還沒交往之前,她的心早已先背叛她了。

  “吃飯吧!”他站起來,牽著她的手。

  在他手掌的厚度與溫度裏,她覺得被濃濃的幸福包圍,但是,擁有太過美好的心情,伴隨而至的是害怕失去的不幸。

  簡淳揚準備的晚餐,是她說過喜歡的“家常口味”。

  他關掉客廳的燈,只留下餐桌上的頂燈,鵝黃色的柔和光線有種浪漫溫馨的氣氛,菜也顯得更美味。

  “淳揚……我可以問你以前的事嗎?有關感情的。”曲希愛挑了一口晶瑩飽滿的白米飯。

  “可以啊,只要是你想知道的,都可以告訴你。”他希望她問,因爲他不懂她的恐懼,不知如何掃除她心中的疑慮。

  她吸口氣,放下筷子。“你……交過幾個女朋友?”

  他想了想,問道:“你可不可以先給我一個明確的範圍,怎樣算女朋友,怎樣算朋友?”這點,梁鏡璿說他根本就分不清。

  “厚……你好狡猾,根本不想回答。”她以爲他想隱瞞。

  “不是的,雖然我的女性朋友不少,但是我沒主動追求過女孩子,不知道是牽過於就算?還是……”他是想精算後再回答這個問題。

  “親親,有親親的話就算。”她也曾有過交往不到兩周,就發現價值觀差異太大而匆匆分手的經驗。

  那次交往,她不認爲是戀愛。

  “那被偷親的也算,或者是在我有意願的情況下才算?”

  “喂……”她有些激動,居然有女人那麽不要臉,偷親他!“你怎麽那麽隨便,人家要親你就乖乖地讓人親哦!”她光是想像簡淳揚和別的女人親熱的畫面,就

  已經妒火中燒。

  “是曾經遇過這種突發狀況……有時候,在宴會裏,大家鬧成一團,被誰親了也不知道……”他又露出無辜的表情。這得怪莫禮,他邀請的派對裏,總是有許多熱情大膽的女人,他真是防不勝防。

  “好了,我知道——”她快瘋了。“在你有意願並且積極主動的情況下才算,彼此都認定對方,交往超過三個月的。”

  “喔……”

  “還有,你要有打算跟她長長久久,甚至結婚的。”她再補充,她覺得以他這種溫和被動的性格,會不會每次交往都在莫名其妙的狀況下決定的。

  “一個。”他算出來了。

  “是上次那個要結婚又想逃婚的?”

  “不是。”他搖頭。

  “是叫鏡璿的?”

  “不是……我說過,她只是我的朋友。”被問到這裏,他已經大概明白了,曲希愛在他身上得不到安全感,無法完全相信他的話。

  “那我見過嗎?”

  “一定見過,每天都會見好幾次面。”他微笑說。

  “有這樣的人嗎?”每天都會見好幾次面?

  簡淳揚起身從客廳抽屜拿出一樣東西,遞給她。“就是她。”

  “看不到。”曲希愛翻來翻去,是一把木刻的手鏡,沒有照片,也沒有刻名字。

  “傻瓜,再仔細看。”

  她只從鏡子裏看見自己擔憂的神情,這時,一道靈光閃過腦際。

  “欵?”她看向他。

  “就是你,只有一個。”

  “騙人……”她不相信,可是被騙的感覺……怎麽那麽甜?

  “你說要在我積極主動的情況才算,光是這點,除了你,想不到別人了。”

  “真的?”她還是不相信。

  或許,她是希望再多聽到一些甜霄蜜語,多得到他一點保證,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麽,她跟他以前交往過的女友是不同的嘍!

  好甜……連空氣聞起來也變得香甜。

  “真的,你害得我好衝動,以前不會這樣的。”

  “呃……”她羞紅了臉,因爲想歪了。

  簡淳揚的確不是個會衝動的人,童凱一天到晚想激怒他,看看他耳紅脖子粗的樣子,爲此,他已經輸了不少錢給梁鏡璿了。

  “那你以前都是被倒追的?然後不管喜不喜歡,就答應跟人家交往了?”

  “我沒有不喜歡的人。”

  “……”甜蜜轉苦,她被他這句話給打敗,那不就叫來者不拒了?!

  “不過,我後來發現,那種感覺跟喜歡你的感覺不一樣。”

  “喔……”苦後又變甘醇了,她再度復活。

  “還想知道什麽?”

  “暫時沒有了,先吃飯吧!”她好累……盤查一個男人的過去,原來這麽累,那種遽然曲折的心境變化很消耗卡路里,她決定相信他,而且她也餓了。

  “好。”他微笑,挾菜給她。“那我們算在交往了嗎?”

  “唔……”她害羞地點點頭。

  簡淳揚揉揉她的發,心中卻想著,如果他不能給曲希愛安全感,這樣的愛情能維持長久嗎?

  此時的平靜,是不是還隱藏著未引爆的問題?

  他該怎麽做?

  ************

  踱!踱!踱!牆壁發出三聲低沈的敲擊聲。

  踱!踱!踱!曲希愛在房間裏整理剛烘乾的衣物,立刻起身,也朝牆壁敲響三聲。

  這是曲希愛和簡淳揚的秘密愛語,而這愛語包含著各種可能的文字組合。

  “喜歡你”、“好想你”,“我睡了”、“祝好夢”……心想什麽就可以是什麽。

  他們雨間房子格局相同,對稱,而且,他們選擇的臥室是同一間,床頭中間只隔著一堵牆。

  有次臨睡前,曲希愛突然頑皮地朝牆壁敲三下,想告訴簡淳揚她要睡了,結果簡淳揚聽見牆壁發出聲音,以爲她發生了什麽事,連忙趕來按鈴。

  當她帶著笑意來開門時,他緊張地摸摸她的額頭。

  “我以爲你身體不舒服,敲牆壁求救。”

  “嘻……我只是想告訴你,我要睡了。”她吐吐舌頭,心好暖。

  原來他這麽緊張她。

  回想簡淳揚當時就在門口狠狠地吻得她雙腿發軟,差點就發生極端不理智的事,不禁臉紅。

  她也是萬般辛苦地捏自己大腿,才勉強讓自己清醒過來。

  她怕一旦耽溺在肉體關係裏,他們的心靈就不再相通,他們還不夠瞭解對方,她希望將腳步放慢。

  幸好,簡淳揚是個尊重女性的男人。

  踱!踱!踱!牆壁又發出三聲低沈的敲擊聲。

  曲希愛想想不對,她已經回過他了呀!

  她抛下擱在膝蓋上的衣服,沖到他家按鈴。

  很快地,簡淳揚爲她開門。

  “我聽見你敲牆壁的聲音,怎麽了?”她擔心地問。

  “你聽見了?”

  “嗯,敲了兩次三下。”

  “知道我說什麽嗎?”

  她搖搖頭。

  他俯身在她耳邊輕聲說:“好想你。”

  嬌豔的紅玫瑰,自她唇角綻放,她的臉埋進他的胸膛,甜得像跌進蜂蜜缸裏,黏呼呼地,離不開了。

  夜深了,家家戶戶都已熄燈,通道上除了燈管發出的微弱電流聲,一片寂靜。

  她像個偷情女子,急忙得只記得帶鑰匙卻忘了穿鞋子,赤足踮在地板上,享受既冰涼又火熱的衝擊。

  “怎麽辦?”她在他懷裏撒嬌地說。浸浴在愛河裏的她,十足是個多慮的小女人。

  “什麽怎麽辦?”他摟著她,一向平靜的情感在體內翻騰著,她是他的沸點,帶他到一個全然不同的世界。

  “我覺得我好像愛得太快,愛得太多了……你是魔鬼……”她將自己無法控制的愛意全怪向他。

  “那你喜歡魔鬼嗎?”他低頭親吻她的鼻尖。

  如果是,他也是一個很自製的魔鬼,受著天使的教條,因愛而打落凡塵變爲貪婪的魔鬼。

  “我不知道……”她心臟撲撲地跳著,愈來愈難離開他的懷抱。

  他們交往不到一個月,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表現得太隨便,她當然想要更親密的接觸,可是她也怕。

  她顧慮得太多,不知道怎麽做才是對的。

  他牽著她的手,走進屋內,走進房裏的浴室。

  打開花灑,彎下腰輕柔地托住她的腳掌,爲她洗去腳底的髒汙。

  她屏著氣息,感覺他修長的手指如施魔法般,釋放出一陣一陣電流,自腳底竄至她的心窩。

  他是魔鬼,一個擅于調情的魔鬼,她想,她抗拒不了。

  他拿幹毛巾擦拭她布著水珠的小腿,然後抱起她。

  她將臉埋在他頸間,微微顫著。

  “抱你回家?”他問,

  她縮了縮環在他肩上的手。

  他輕輕地笑了。

  “我發現……你很壞,你根本是扮豬吃老虎。”她被他的笑聲給惹羞了,搥打他。

  “我最近也發現自己很壞。”他承認。

  “那你現在想做什麽壞事?”她嘟著嘴,嬌睇著他。

  他將她放到床上,側臥在—旁,一手撐著臉。“我想看你睡覺的模樣。”

  “只是這樣?”她不信,不信他有那麽強的自製力。

  因爲現在,她都想撲倒他了。

  “雖然可能會讓你失望,不過,我真的只是這麽想。”

  “喂……誰失望啊!”她往他腰間一扭,誰讓他取笑她。

  他執起她的手,在唇間輕輕落下一吻。“如果你想,我隨時準備好被撲倒。”

  “厚……原來你真的很壞,我要睡了。”她又氣又笑,索性閉上眼,表示自己一點也不想撲倒他。

  她假寐,努力讓氣息平穩,過了好一會兒,才悄悄睜開眼,發現他一直凝視著她,有如夜幕中明亮星光的黑眸,教她心悸。

  “睡吧!”他也躺下來,安分地躺下來,仍握著她的手,似乎真的沒有一絲不軌的念頭。

  這人心機太重了,根本就是守株待兔。

  撩撥得她心神不寧,她怎麽睡得著?

  不過,因爲他沒有表現出對她身體的急切欲望,反而讓她感受到一種被愛的溫柔。

  她相信,欲望與衝動是男人的天性,是本能,但是,能用更多的耐心與等待,才是真正愛一個女人的表現。

  對這份感情,她又多了一些安心與踏實。

  也許……他就是她一直等待的,在經過許多人之後,終於到來的,那個對的人。

  她再次閉上眼,這次,真的可以睡了。

  
第十章

  叮咚!叮咚!

  夜半突來的門鈴聲,驚醒了曲希愛。

  簡淳揚起身。“你睡,我去看看什麽人。”

  “我跟你去。”她也起來。

  “嗯。”他牽起她的手,走出房門。

  “心美?”他從門上的貓眼看出去,納悶地打開門。

  “淳揚——”門打開的一刹那,門外的女人便帶著泣音喚他,但在看見站在他身後的曲希愛時,頓住了。

  “怎麽了?這麽晚過來。”簡淳揚問心美,手仍牽著曲希愛。

  心美猶疑地瞟向曲希愛,臉上閃過一絲妒意。

  曲希愛的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當然記得這個人,甩掉簡淳揚跑去結婚,又在婚前回來糾纏不清,現在都已經結婚了,三更半夜還跑來舊情人的住處。

  “他……他打我……”心美的視線轉向簡淳揚,又回到一副哀莫大於心死的悲傷表情。

  “進來說。”他讓開空間,轉身問曲希愛。“你要不要先回去睡覺?”

  她倔著一張臉盯著他看,像是要叫他把那個女人趕回去。

  簡淳揚知道她此時的感覺,但是仍堅持。“你先進房去,待會兒我就過去。”如果,他不能讓她感到放心,那麽,未來他們將不斷在相同的問題上發生爭執,而這自由心證的爭執,不會有答案。

  “我要回去了。”曲希愛抓起挂在門後的鑰匙,一樣赤著腳,氣悶地回到自己家裏。

  這是他的選擇,他選擇了前女友,將她甩到一邊去,而幾個小時前,他才說過想她。

  曲希愛爲這感到無法平衡。

  她坐在客廳裏,四周一片烏黑,她開始哭泣,受盡委屈地哭泣。

  她覺得自己正走在母親定過的路上,她發誓過,絕不走的那條路。

  即使她覺得委屈,覺得愛情天秤兩端,她愛他多些,她還是不想離開他。

  眼淚像自來水一樣,不停地湧出,她一直哭,也一直罵自己,真是個沒出息的女人。

  不知道哭了多久,或許有一世紀那麽久,被遺棄的人,總是覺得時間特別緩慢,一刻也挨不下去。

  簡淳揚來按門鈴了。

  她知道是他,可她不想開門。

  她討厭自己吃醋的樣子,而且氣他看不出那個女人哭泣的表情有多虛假,那只是一個對愛情不忠,對婚姻不忠的女人。

  門鈴持續響著,她由悲傷轉爲憤怒,如果他的態度如此搖擺不定,她如何能放心地將自己交給他?

  她起身打開門,隱身在黑暗中,隔著鐵門問:“什麽事?”

  “我讓她睡在客房裏。”簡淳揚說。

  “喔。”

  “小愛……”他聽出她的不滿,知道這些反應都是因爲愛,因爲愛他而感到不安,他不會生氣,但是,得打開她的心結。

  “我應該謝謝你特地來告訴我這件事嗎?”她挑釁地問。

  “晚上我可以在你這邊睡嗎?”他跟她之間還是隔著鐵門。

  “抱歉,我這裏從不讓男人過夜,而且沒有特例。”她賭氣,用他說過的話回他。

  “你希望我讓她回去嗎?她的手跟腳都是傷。”

  “……”曲希愛有一刹那心軟了,那個女人真的被她丈夫打了?那種男人也太可惡了!

  “小愛?”

  “可是、可是……難道她沒有家人,沒有朋友?一定要回頭找老情人?你們這麽曖昧,難怪她會被她丈夫打。”她嘴上街動地說。

  說完,她就後悔了。難道她一點都沒有同情心?她何苦爲難這樣一個可憐的女人……

  “小愛……”他歎了口氣。“我沒辦法趕她走,不過,我也不會跟她待在同一個屋子裏,雖然我心裏很磊落,但是,我不希望讓你有受傷的感覺。”

  她噤聲不語,想道歉,但是說不出口,繃著一張臉,找不到臺階下。

  “我到飯店去睡,備份鑰匙給你,如果可以的話,早上過去看看心美,她的情緒不是很穩定。”

  “淳——”

  在她能開口之前,簡淳揚已經轉身離開了。

  ************

  翌日,一早起來,曲希愛就盯著簡淳揚給她的備份鑰匙。

  要送去給心美的早餐已經做好了,但是,她很懷疑,心美對她的出現會感到愉快。

  女人需要的慰藉,永遠下在另一個女人身上,在一種微妙的競爭心理下,更不希望被看見自己的狼狽。

  可是,曲希愛對自己昨晚那嫉妒扭曲的心態感到後悔,雖然,心美並不知道。

  所以——

  她站起身,從餐桌上端起餐盤,雖猶豫,還是一步一步走向簡淳揚家的方向。

  打開大門,輕輕地旋開客房房門,她發現心美已經醒來,怔怔地望著天花板,眼角垂著淚。

  當心美發現進門的是曲希愛,立刻撇過臉,抹去眼角的淚,用棉被將全身嚴密地覆上。

  “吃早餐……”曲希愛將餐盤擱在床邊的短櫃上,雖然只有很短的時間,她瞥見心美顴骨有一抹淡淡的青藍色,手臂上則明顯看到傷痕。

  一定很痛……不只身體的痛,更痛的是心吧!最親密的枕邊人也是傷她最深的人。

  “淳揚呢?”心美背著她問。

  “剛剛出去了。”這時,曲希愛又不希望心美知道他昨晚住飯店的事,怕她更難過。

  同是女人,她懂的,簡淳揚是因在乎女朋友的感受才住飯店,對女朋友忠誠,但對前來求助的心美,卻像是再次遺棄了她。

  空氣中寂靜無聲,曲希愛站了一會兒,決定還是離開,讓她好好吃早餐。

  “別走——”

  當曲希愛打開房門,心美喚住她。“陪我……”淚水再度滑落。“一個人……很可怕……”

  “嗯。”曲希愛走回來,坐在牆邊的椅子上。

  曲希愛沒有開口,只是靜靜地陪著她。

  此時,面對一個無助的女人,她的內心更懊悔了。

  每個人都害怕孤獨,都渴望被疼愛,只是她獨立慣了,或者說一直催眠自己不需要依賴任何人,但是,內心深處,她們又有什麽不同?

  因爲簡淳揚的溫柔,所以她愛上他,她又怎麽能要求他除了自己不能再溫柔待人?那樣的簡淳揚就不是簡淳揚了,不是嗎?他就變成了一個太過現實,太有心機的男人了。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心美突然開口說話。

  “嗯。”曲希愛有些緊張,她不知道怎麽安慰人,只能趕緊應和。

  “我們是奉子成婚的,他一直懷疑孩子不是他的,那一次他打我……我流産了……”

  “啊——”曲希愛十分震驚,想不到世界上真有這麽殘暴的丈夫。

  “其實……是我自作自受……”心美的聲音愈來愈哽咽。

  “你別這樣說……”

  “我和淳揚認識很久了,他是我哥哥的朋友,我哥哥過世前托他照顧我,後來,我愛上他了……”

  “嗯。”

  “他不愛我,只是無法狠心拒絕我……他身邊太多出色的女人,我愛得很痛苦,跟同事出去喝酒,一時衝動,就……”

  曲希愛低下頭,一陣心酸,原來,女人在愛裏都是一樣害怕受傷的。

  “結婚之後,我對愛情的看法完全不同了,我總是想起淳揚的溫柔,如果能重來一次,不管他愛不愛我,我都不會輕易離開他了,我好後侮。”

  “嗯。”

  “我的出現讓你産生很大的壓力吧?”心美轉頭過來,看著曲希愛。她的眼神很複雜,像是妒忌、像是羡慕、像是不甘心……

  “我的確很不安。”曲希愛承認。

  “呵……”心美笑了。“我應該要壞心一點,就賴在這裏,讓你繼續不安,讓你跟淳揚吵架,反正淳揚不可能趕我定,然後,我坐收漁翁之利。”

  曲希愛不解地看她,既然如此,爲何還要告訴她?

  心美不說話了,又開始對著天花板發呆。

  曲希愛又退回椅背,默默陪伴。

  “女人真的很笨……”心美低喃。“擁有的時候百般猜忌,等到失去的時候才發現自己錯過的多麽珍貴……”

  這段話像雷擊一般擊中曲希愛的心臟,她突然記起小時候的一個畫面——

  那是她八、九歲的時候,有一天,父親載她出門,說是要給母親一個驚喜。

  他們來到一間珠寶店,父親挑選了一對美麗的鑽石耳飾,還在她耳邊比了比,直說好看,回程的時候,父親要她保密,絕對不能告訴媽媽今天去了哪里。

  回家後,母親將她拉到廚房,問父親載她去哪兒。

  她緊閉著唇,直搖頭。

  母親掹晃她的肩,不斷重復問:“你有沒有看到其他阿姨?”

  她被母親的歇靳底裏嚇哭了,父親聽見,走進廚房,隨即兩人便開始爭吵。

  母親指控父親下流,居然帶著女兒去偷情。

  她還記得,隔天,是父母的結婚紀念日,當父親拿出那對耳環時,母親將它甩到地上……

  是母親的猜疑將父親愈推愈遠嗎?是母親的佔有欲,硬要孩子選邊站,所以讓孩子喘不過氣來,選擇離開家庭嗎?

  現在,她的缺乏安全感也同樣地令簡淳揚感到痛苦嗎?

  她突然感到坐立不安,“信任”才是穩固情感的最佳良方,不是誓言、不是甜言蜜語,更不是監控。

  如果,她沒辦法讓自己的心態更健康,無論再完美的情人都無法在愛情這條路一直陪伴她走下去。

  “如果你決定做淳揚的女朋友,那麽你也會像我當初一樣痛苦。”心美彷佛下著咒語,有些幸災樂禍地說。

  “不會——”曲希愛堅決地說:“我會相信他,就像相信自己一樣。”

  對!她當初在吳爾達與簡淳揚之間,儘管情感上偏向簡淳揚,但是她仍舊選擇忠於自己的男朋友,那麽,她應該也要相信簡淳揚不是朝三暮四的人。

  “是嗎?”心美冷哼一聲,隨後起身,將曲希愛端來的早餐,一口、一口,形同嚼蠟地吞進肚子裏。“雖然很不甘心,但是,你會比我幸福的。”

  心美擡起眼看向曲希愛,微笑。

  這是她對簡淳揚多年來照顧的回報,儘管她背叛過他,他也從未遺棄她,將她摒除在門外。

  他這樣的襤好人,應該有個比任何人都幸福的未來。

  ************

  簡淳揚一夜無眠,早上離開飯店,直接到莫禮家中,將他挖了起來。

  “安全感?,你是在問我嗎?”莫禮扒扒他一頭濃密的鬈發,有點搞不清楚狀況。

  “我想也是問錯人了。”簡淳揚很快就看清自己做了什麽蠢事,怎麽會挑上莫禮,然後問他——怎麽做才能讓女人得到安全感?

  一個一星期換七個以上女伴的男人,應該從來沒學過“安全感”這三個字怎麽寫吧!

  “怎麽?搞不定馬子?”莫禮勾起邪魅的笑。“你也有這一天啊!”

  “你等很久了嗎?”簡淳揚“青”他—眼。

  “哈哈!我只是很高興看到你也有煩惱的一天。我call鏡璿來,讓她也看看這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景。”

  “不跟你說了,我回去了。”簡淳揚站起身。

  “我跟你回去。”

  “你跟我回去幹麽?!”

  “我想認識一下那名奇女子。”

  “你很無聊欵,滾回去睡覺。”

  “哇——好精彩,你居然用‘滾’這個字,你等等,我去拿錄音筆,你再重說一次。”

  簡淳揚被莫禮打敗,這傢夥只會添亂,他不禁懷疑,他身邊怎麽沒幾個“比較正常”的知心朋友。

  “等我一下,我換件衣服跟你回去,等我喔!”莫禮興致高昂,進房沒三分鐘,套了件襯衫跟長褲又沖出來。

  半個小時後,莫禮跟著簡淳揚回到家中,曲希愛正坐在客廳等他回來。

  她手上拿著簡淳揚擺在玄關的一個相框。

  照片裏,一個年輕的婦人,懷裏抱著一個小女娃,手上牽著小男孩,小男孩正伸出食指逗小女娃笑。

  曲希愛紅著眼眶,想起在西子灣那一夜,簡淳揚告訴她的故事。

  她很後悔傷了他的心,他是那麽希望身邊所有的人都幸福快樂,她卻要他做一個隻對她好,對其他女人無情的人。

  她有滿腔的話想對他說,想告訴他,爲什麽她不相信愛情,想告訴他,她會相信他,還有……爲昨晚的無理取鬧道歉。

  但是,她看見簡淳揚身後還帶著一位朋友,只能按下內心的衝動,待會兒再說。

  “這是莫禮,跟我同一間設計公司,‘tearsforlove’這個品牌就是他的。”

  “我知道,你設計的飾品喜歡用海水藍寶。”曲希愛驚訝地說。

  “沒錯,你喜歡的話,我可以專爲你設計一隻戒指。”莫禮走近她,勾起他又壞又迷人的笑容。

  “呃……謝謝……”這樣“漂亮”的一個美男子欺近,任誰都會忘了呼吸,但是,曲希愛的視線卻飄向簡淳揚,寫著求救。她對看起來就很花心的男人,一向敬而遠之。

  “心美起來了嗎?”簡淳揚將曲希愛從莫禮的電眼中救出。

  “她已經離開了……”因爲心美堅持要走,曲希愛很擔心簡淳揚誤會是她趕走她的。

  “嗯。”他只是點頭,表示知道了。

  “淳揚,”莫禮說話。“這個女人是你的了,不會跑掉的。”

  “欽?”曲希愛不明白他爲何突然這麽說。

  簡淳揚倒笑了。“你老是用這招鑒定。”

  “什麽啦?”曲希愛拉著簡淳揚的袖子,不知道他們用密語談論她什麽,這令她緊張。

  “全天下的女人一見到我就該立刻愛上我,除了同性戀。”莫禮替簡淳揚回答。

  “可是我沒愛上你,也不是同性戀。”曲希愛辯解。

  “還有第二種可能,就是心有所屬,不過,很多心有所屬的,到最後還是移情別戀,愛上我。”莫禮自信地挑挑眉,再次朝曲希愛放電。

  “我不會,我只愛淳揚,就算是貝克漢站在我面前,我也不會變心。”曲希愛皺起眉頭,覺得莫禮根本就是在欺負簡淳揚,怎麽可以當他的面挑逗他的女朋友?

  她很慶倖自己的男朋友是簡淳揚。

  簡淳揚在一旁偷笑,心情豁然開朗。

  “唉……先是鏡璿、然後小琦,現在又多了一個小愛。”莫禮歎氣,爲自己日漸凋零的魅力哀悼。

  “你真的很愛演。”簡淳揚吐槽他,轉身問曲希愛。“吃過早餐了沒?”

  “還沒,想等你回來一起吃。”

  “那我們去‘窄巷’。”

  “好啊!”

  兩人自顧自地討論起來。

  “喂!”莫禮一手還捧著胸口。“我咧?”

  “你可以到我們大樓的交誼廳繼續演,那裏有好多家庭主婦,最喜歡看哭得死去活來的韓劇,你去會大受歡迎。”簡淳揚笑說。

  莫禮很受傷,決定出去尋找可以爲他療傷的女人,簡淳揚已經淪爲愛奴,見色忘友之輩。他呢?還是繼續遊戲人間,保持美好的自由之身。

  “門就讓你關了。”簡淳揚朝他眨眨眼,用唇語向他說了聲——“謝啦!”

  因爲他知道,莫禮故意讓自己扮邪惡,以作爲他單純善良的“對照組”。損友歸損友,危急的時候,還是挺靠得住。

  他終於聽見了曲希愛心裏的聲音,再也不必擔心她突然不告而別,未來,他會更用心,讓她相信他的愛跟她一樣堅定。

  ************

  “窄巷”中,曲希愛幾度欲言又止。

  擡頭看他,又低頭,好像要說什麽,卻又以微笑終結。

  最後,簡淳揚終於放下叉子,好笑問她:“想說什麽?”

  她先傻笑,才吞吞吐吐地問:“爲什麽你沒問我心美怎麽離開了?”

  “她想離開的話,你也攔不住。”

  “也有可能是我吃醋,趕她走的。”

  “我知道你不會。”

  “你怎麽什麽都知道……”她低頭瞅著他,心裏卻感到好溫暖,這樣地被信任著。

  “心美不是個軟弱的人,我想她既然離開,應該已經決定好要怎麽做了。”

  “嗯,她說要先到醫院驗傷,然後回去跟她丈夫談離婚的事。”曲希愛在心美離去時,看見一個女人沒有後路時散發的堅決氣勢。

  “如果她需要我陪她去談,我還是會答應。”簡淳揚說,也觀察曲希愛的反應。

  “我也這麽跟她說,還是讓你陪著,萬一她丈夫又對她動粗,不過她拒絕了。”

  簡淳揚望著她,訝於她突然的轉變。

  “放心……”她嘟嘟嘴。“我以後不會亂吃醋了,我會相信你就像相信自己一樣。”

  她停了一下,然後轉轉眼珠子。“我想……我還是有可能會吃一點點醋,因爲那不是我能控制的,不過,我會學著信任,學著讓自己的心態更健康。”

  “我也會避免做出讓你擔心的事。”

  “不,不、不,你只要做你自己,我就是喜歡這樣的你,我相信你,你不必爲我改變任何事。”她連忙解釋。

  “我希望分擔你所有的心事,無論是擔憂、不安、恐懼,所有心裏不舒服的事都告訴我,對你,我也不會有任何秘密。”

  “很多喔……好多事我都不曾告訴別人的,可能要用很久很久的時間哦……”她古靈精怪地說。

  “你忘了我說過的,我很能等,哪怕你要用一輩子的時間。”

  她笑了,一種打開心房,迎向陽光的開朗。

  是啊!她是打算花上他“一輩子”的時間。

  “對了,有件事我介意很久了。”曲希愛埋怨地看他。

  “什麽事?”

  “你……一直沒對我說過那三個字。”

  “咦?”簡淳揚想了想,沒有嗎?他居然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不過,沒說也沒關係,那只是形式。”曲希愛連忙擺手,不想爲難他,有些男人討厭將這種話挂在嘴邊。

  簡淳揚站起來,身體橫過桌面傾向她。

  她仰起臉,納悶他要做什麽。

  他在她唇間烙下一個綿長而溫柔的吻。

  “我愛你。”

  “嗯……”她滿臉通紅。

  因爲,“窄巷”裏,滿滿的六桌客人及假裝在看書的店老闆,所有人都看見了簡淳揚驚人的告白。

  曲希愛心想,也許,需要花上一輩子瞭解對方的人,是她。

  他的溫柔,她喜歡;他的熱情……呃……她簡直愛死了!


全文完

[ 本帖最後由 星海月華 於 2008-1-4 00:41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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