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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小說] 蘭色妖怪 作者:蘭京(己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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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她,惹她,讓她跳腳,
他才發覺這樣的女人很可愛。
下定決心和過去說再見,
只為她一人動心。
但彆扭地不願承認這分心,
期盼她能剝繭抽絲找到愛她的心,
偏偏她愛情零分,總搞不清狀況,
連求婚都被拒,只因不浪漫。
唉,堂堂七尺男豈會為此等小事煩心,
只要略施手段,就可手到「情」來。
還是「蘭色」的?!

  「這袋言情小說統統送給你們!」

  對於這聲幸福洋溢的快樂宣告,眾家姐妹還以呆愣。一時之間,西餐廳的這一角陷入冷凍庫般的死寂。

  「說實在的,要不是我結婚行李太多了,新家根本塞不下,我還真捨不得把我的這些收藏送給你們咧。」準新娘的笑容過分燦爛,顯得在座其他女士有點陰暗。

  「如果新家沒地方塞那些,呃……我可以送你書架當作結婚禮物。」或者送個大型垃圾桶……

  「丹雅,你真是太好了。」準新娘感動地摟住嬌聲發言的那人,「如果你真要送的話,我在IKEA看到一組壁櫃,喜歡得不得了,你趕快去把它買下來。喔,對了,要乳白色的,千萬不要買原木色的,好俗喔。它的櫥窗部分是半圓形的,真是超可愛,剛好用來放我收藏的那些迷你小餐具。」

  「我、我說的是——」

  「當然啦,我們這一掛好姐妹的照片我會拿去放大裱框,做得像油畫一樣放在壁櫃的正上方。」嘻!

  「謝謝,請別忘了替我們早晚上三炷香。」旁人吐槽。

  「智能,你的那些言情小說……」

  「喔喔喔,你們已經慢了一步了。」準新娘智能像對小朋友們教課般地欣然搖搖食指,「對於這份意外的恩典,你們的反應太慢。所以我決定,由丹雅榮任我這些寶貝小說的新主人!」

  丹雅錯愕,不明白自己造了什麼孽,竟飛來橫禍。

  「我?」

  「不要懷疑,幸運得主就是你!」智能眨眼比了個逗趣無比的手勢,像極了綜藝節目中裝扮清涼的智障美少女。

  丹雅頓時感覺超涼……

  「智能,你很偏心喔,我們連看都沒看到東西一眼,你就統統送人。」其他姐妹淘趕緊做戲救人。

  「對啊,萬一她們有人是言情小說迷怎麼辦?」丹雅接受到大伙的眼色,快快搭順風車,「我很謝謝你的慷慨割愛,但我必須聲明,我不看這種東西的。」

  「把書送給丹雅,等於是把珍珠送給豬。」

  「是啊是啊。」丹雅含笑落淚,感謝大家如此的歹毒搭救。

  「那……這樣好了。」準新娘智能欣然合掌,一掃困擾,「這袋書你們大家輪流看,由丹雅作最後決定,看這全套書要送給哪個最值得的人!」

  丹雅嬌顏變形。「為什麼是我決定?」

  「因為你已經是它們的主人啦。」怎麼她聰明一世,今天卻糊里糊塗的?

  丹雅是真的傻住了或者是嚇呆了,瞄瞄那裝了二十多本小說的紙袋,看看智能。

  面對準新娘的一臉天真,這番傻氣,也未嘗不是她可愛的一面。

  「那就謝啦,智能。」哎……

  在座其他姐妹淘神色各異,但心志合一:為丹雅捨身取義的烈士精神默哀。

  「我不能再跟你們聊了,得去我老公那邊的教會一趟。」她邊望腕表邊拎起身旁的大包小包,「下個禮拜六的團契活動我可能會缺席,先跟你們講一聲囉。」

  「再見了。」

  大家的手才搖到一半,離去的忙碌身影又回頭丟擲另一顆炸彈。

  「對了,丹雅,那些書是同一個系列的,不可以拆開來分送喔。拜拜!」

  丹雅的額頭幾乎叩上桌面,一蹶不振。

  「丹雅你啊。」

  「其實你剛才根本不必出聲,大家一起裝聾作啞就可以打發過去了。」

  「可是那樣智能有點可憐……」

  「現在換你可憐。」

  丹雅懊惱呻吟。

  「智能她自己講講講,講到發現沒人理她,就會知道她是在自討沒趣。」

  「現在這堆書該怎麼辦?」一人擔憂道。

  一桌子女人靜了好幾秒。

  「我們每人帶兩三本走好了,剛好分掉這袋書,省得丹雅一個人扛,又不知道該塞哪去。」

  「可以啊,我表妹們有在看這種書,我可以拿去轉送她們。」

  「還是算了。」丹雅慘然一笑,「就我負責扛回家吧。智能交代了,這些書不能拆開來。」

  「你聽她講!」拆了她又不能怎樣。

  不管怎麼說,丹雅就是捨不得傷了朋友的心意,姐姐妹妹們也同樣捨不得她。

  「丹雅,你那袋書我先幫你收著吧。」一人鄭重道,「我今天有開車來,比較方便。你等一下還要去辦正事,你的小套房也沒地方放,放我那裡好了。」

  驀地,丹雅笑了。

  向來只有她為家人操勞的分。可是和她們在一起,她卻可以享受到被人照料的溫暖。

  「沒關係,我就這樣帶去見我妹妹。而且智能這麼寶貝的東西,我也想看看它到底在寫什麼。」

  聊了好一陣子後,姐妹淘才各自分散。

  她們都不是丹雅真正的姐妹,而是教會的朋友。但比起自己那兩個沒血沒淚無情無義的妹妹,她覺得教會姐妹還比親姐妹有人味。

           ☆       ☆       ☆

  噢,實在有夠重。

  紙袋裡的二十多本書,看起來不算多,拿起來也還好。但提著它們上下地鐵、轉換公車、疾步趕路,才漸漸發現有些不堪負荷。

  小妹萍雅也真是的,那麼多地方可以約,她卻偏偏指定要在廣母那家面對青山藍天的下午茶館,而且聲明要臨窗的座位,不可太近櫃檯或洗手間。

  何不約到殯儀館附設的餐廳吃便當算了。照樣有青山、有藍天,那裡的氣氛更適合今天的碰面。

  「您好,請問一位嗎?」身著俊逸制服的服務生問道。

  「不,我有預約。」

  她幾乎趕路趕到氣急敗壞。炎炎夏日,艷陽當空,偏偏這條歐風大路的行道樹全都細細瘦瘦,徒具風姿,毫無遮陰功效。她又左手一袋書,右手一袋衣物,搞得一頭嬌艷的半長鬈發,狼狽不堪。

  「這位太太,請跟我來。」

  太太?丹雅差點吐血,深深感到自己該痛切反省。她才二十六歲,別說結婚,連戀愛都沒空好好談。小女子何德何能,足以榮登太太寶座?

  她一肚子哀怨,依舊笑容滿面,裝上營業用的專門笑容。

  哇,美女。

  服務小生雙頰飛紅,發覺「上了年紀的女人」笑起來還蠻好看的。

  不行,她一定得重整軍備,否則待會無法應敵。

  一桌臨窗六人座,只有她一個人先到。她擱下各路行囊,速速趕往化妝間,打算重新粉刷門面。好死不死,起身太倉皇,一屁股撞到桌距過近的隔壁桌;震出人家的咖啡。

  「對不起、對不起!」

  咖啡的主人西裝筆挺,器宇軒昂,看似紳士,卻挑起極為不屑的眉眼,似在冷嘲她屁股太大。

  啊……她好想回自己的小套房洗澡睡覺。何苦浪費難得假日,出來自找麻煩?

  她知道,小妹萍雅是不可能準時到的,大妹立雅更是不可能。她們那兩個,好像特別熱衷比賽遲到。準時不是美德,而是罪惡。但是,要來商談婚事的男方呢?怎麼他們也遲到?

  西斜的陽光穿透大片玻璃牆,熱力四射,連冷氣都無效。客人們大多選在陰涼幽靜的深處落座,惟獨丹雅,一人枯坐窗邊,對日抗戰。

  實在有夠難堪。

  她已經呆坐四十幾分鐘,熱到汗流泱背,才補好的妝粉八成糊掉。她很想學隔壁那桌喝咖啡的先生,拿本雜誌打發時間,可是人家拿的是原文的計算機雜誌,多有格調,她沒有勇氣在那種精英面前拿智能那些看來花團錦簇的言情小說現寶。

  她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熱斃了……

  「請問有事嗎?」

  「啊?」丹雅呆愕,鄰桌的「咖啡」先生居然跟她說話。

  「不然你幹嗎一直看著我?」

  她有嗎?「我是……這邊的座位太熱了,我想換一個裡面一點的位子。」她也不曉得是不是這理由,先唬弄過去再說。

  「那就叫服務生過來。」

  「啊,不用了!」快快攔下他的伸手呼招,「我預約的就是這個位子,不用換!」

  她又挨了對方一記冷嘲的斜眼,像在恥笑她既愛賣弄浪漫又沒大腦的行徑。

  不管他。

  可是……經他這一提醒,她才發現,她好像真的一直在瞄他。而且,此刻瞄著他的也不是只有她,幾乎店內女客都有些坐立不安,頻頻對他投以不自覺的關注。

  唔,或許智能的那堆小說裡比較會形容這種男人。但她的看法是,他有絕對足夠的力氣把一樓的檔案櫃扛到頂樓去,也有足夠的高度不借助梯子就能換到浴室燈泡。

  而且,他濃眉大眼,粗獷有力,像拍動作片的明星,又好看到彷彿該去拍文藝片。啊,對了,他就像名牌GUCCI的痞子模特兒,卻包裹在GIORGIOARMANI的俊逸西裝裡。

  一陣手機鈴聲響起,「咖啡」先生眼不離雜誌地淡漠接應。

  「喂?」

  喔,他用的是NOKIA……

  「還好,只是你們還要多久才會到?我在這裡被人盯得頗煩。」

  也難怪他會煩,店裡那些女人的眼光真是太露骨了。他手指好長,真是漂亮,會不會是鋼琴家?

  「你要借手機用嗎?」他收了線直接斜瞥丹雅。

  「不用啊。」她自己就有。但他為什麼老問她奇怪的問題?

  「你瞪我的樣子好像你對我的手機很有興趣。」

  見他一副很受不了的歎息狀,丹雅決定絕不再把頭往他的方向轉。

  什麼臭屁男人,說得好像他有多美似的。

  「請問……」服務生怯道。

  「我再點一杯冰紅茶!」丹雅一見來人,馬上急道。

  「好的。但是不好意思,能不能請你換張桌子?因為有一群客人需要比較多的座位。」

  而她一個人卻霸佔大片區域一個多小時。

  「我在等人。」

  「呃……好的。」服務生轉回候位室傳話,一票無位可坐的客人們馬上對丹雅投以殺氣騰騰的目光。

  奇怪,隔壁的咖啡先生也是一人坐大桌座位,為什麼不去請他移駕?

          ☆        ☆       ☆

  「嗨!不好意思,我一直找不到停車位。」

  「我也是!」

  兩個青春亮麗的身影欣然衝往「咖啡」先生那兒,後頭還追著一名跟班,像是才付了出租車費,邊收皮夾邊趕來。

  「你們一起來的?」「咖啡先生」終於擱下雜誌。

  「誰跟她一起來?呸!」

  「我又不是故意忘記帶錢包。」長髮美女嬌嗔。

  「要不是我跟小李子剛好趕到,我看你怎麼辦!」短髮美女悍道。

  一剛一柔的絕色佳人照亮了整個下午茶館,令人驚艷到無暇譴責她們的喧囂。丹雅也傻眼,直到對方不小心掃視到她才驚叫:「大姐!你怎麼在這裡?」

  「對啊,你幹嗎不跟馬大哥一起坐?這樣很佔位子耶。」

  什麼馬大哥,什麼佔位子?不是小妹萍雅自己叫她預約這張桌子的嗎?

  「那邊好曬喔。姐,你都不熱啊?」小妹萍雅柔媚地一掠長髮,馬上招來服務生收拾移位,空出窗邊座位給外頭的客人。

  丹雅冤到極點。背負著外頭客人的狠瞪與「咖啡先生」……不,馬先生的冷眼,遷居到他的地盤上來。

  「你們幹嗎不打手機跟我聯絡一下?」害她傻等。

  「有啊,剛才不就打給馬大哥了嗎?」大妹和小妹理直氣壯得很。

  馬大哥、馬大哥……那她這個大姐呢?為什麼給她這種差別待遇?而且……

  「你們早就認識了嗎?」丹雅感覺像個局外人。

  「只剩爸媽還不認識而已,所以才要找你出來當說客。」小妹萍雅聳肩。

  她們似乎忘了,她們和爸媽之間,還有她這個大姐的存在。但也實在沒人在乎她認識不認識對方,只在乎要她傳的話。

  「姐,你覺得爸媽會同意我的婚事嗎?」

  丹雅垂望桌面,不自在地清清喉嚨:「我甚至連他叫什麼都不知道。」

  「啊,你這個笨蛋,還不快自我介紹一下?」小妹萍雅故作埋怨地拍了「咖啡先生」肩臂一記,驕蠻無比。

  「你好,這是我的名片。」

  這人真傲,遞名片像在射飛鏢。不知為何,這樣的奇男子將成為她的妹夫,令她隱隱失落。

  唔,外商公司高級工程師……的確有臭屁的本錢。呃?

  「馬蘭?」她沒看錯字吧?

  「很好玩吧。馬大哥的妹妹卻叫馬龍喔,因為他們的媽篤定就是要頭胎生女然後生男,結果害他們名不副實。」

  「姐,我要你拿來的衣服呢?」大妹立雅悍然插嘴。

  「這裡。」扛得她幾乎累殘廢,「馬先生,請多指教。」

  「不用。」他連碰都不碰丹雅的名片,「我已經知道你了,朱丹雅小姐,只是剛剛才親眼見識到。」

  這男的,實在令人不愉快。

  「好吧,那我們不必浪費時間。」她一整神色,「關於小萍的婚事……」

  「姐,你腦袋秀逗啊,不是這些衣服啦!」大妹立雅怪嚷,「跟你說了是右邊那箱我從美國帶回來的運動服,你怎麼拿我以前在這買的咧?」

  「你右邊那箱就是放這些。」她哪還有閒情分什麼美國海島的,「馬先生,小萍的婚事……」

  「我右邊怎麼可能是放這些?我每種不同的衣服都收得好好的,各自分類。你不要給我搞亂了,害我回老家時又得重新收一次!」她最恨別人攪亂她的次序。

  「那你最好自己回家拿衣服。」別再托她。

  「幹嗎啊,是你自己說會回家幫媽打掃房子我才叫你順便帶我的衣服出來。你不想幫就直接說,何必把我的東西搞得亂七八糟還帶來一大袋根本不是我要穿的衣服。你要我把這袋衣服放哪裡去?你以為中研院給我的地方有多大?」

  「是,我帶回去就是。」她投降,「馬先生,請問您幾歲?」

  「三十二。」

  「可是小萍才二十,跟你差了整整一輪。」

  「SOWHAT?」他挑眉。

  少跟她賣弄英文。「既然你們找我做傳話人,我就必須站在我父母的立場來看這件事。」

  「看吧,我就說大姐是爸媽那一派的。」小妹萍雅俏皮地向馬蘭打小報告。

  「拜託,你給我用薰衣草味道的衣物防蟲劑!」大妹幾乎抓狂,嗅著件件抽出的T恤,「簡直跟廁所味一樣!我不是買了一大堆木頭香味的衣物防蟲劑嗎?」

  「誰曉得你買了收哪去?馬先生……」

  「我還收哪去!我那時候一買來就跟你說我放在五斗櫃右邊倒數第二格的抽屜裡,我還特地提醒你記得半年要更換一次,結果你給我換成薰衣草的。」那還能聞嗎?

  丹雅頭痛,捺著性子應對:「這些我們回去再談,現在先……」

  「誰跟你回去談!我等一下就回中研院了,我還談!」

  丹雅都快氣絕身亡。她剛才已經在這個馬蘭面前丟臉丟到巴布亞紐幾內亞,現在可不可以多少替她留點做大姐的面子?

  不知是否她多心,她總覺得坐她對面的馬蘭在冷笑,傲眼譏誚。

  走著瞧!讓他見識見識她採購經理的剽悍本領。

  「馬先生,若站在我父母的角度看這事,他們不會同意把小萍嫁過去。」

  「所以才要找你來當說客啊。」小妹萍雅閒閒捲著嬌麗長髮玩。

  「問題是,我一點也不想說服爸媽。」

  「你反對的理由是什麼?」馬蘭悠然蹺腳環胸,氣勢更見張狂。

  「我們兩家對彼此的瞭解還太少。」

  「結婚是兩個人的事。」

  「如果這樣,又何必找我來處理爸媽的問題?」他們小兩口大可直接去公證。

  「這是你妹的要求,不是我的。」

  矛頭一下子刺回她腦袋,暗咒小妹的窩裡反。「小萍,你既然要我幫忙,我希望你能把事情講清楚。」不要害她這個被拖來幫忙的反而搞不懂狀況。

  「我上禮拜天不就全跟你講了嗎?」

  「你哪有跟我講什麼?」整整一下午都在扯她目前的男友多帥多體貼、多浪漫多有錢、多死相多壞心眼,而且不斷重複倒帶播放,聽得她快去撞牆。

  「大姐就是這樣!」大妹恨聲抗議,「每次別人跟她講得清清楚楚,她自己不好好聽,事後再來怪別人話沒說好。下次乾脆大家都用寫的,白紙黑字,看大姐再怎麼賴!」

  「好啊,我贊成。」省得她老被妹妹們的無厘頭耍得團團轉。

  「每次你交代我的事我都記得好好的,一定替你辦到。到美國第一件事:替你找你指定品牌的頭痛藥、這裡沒賣的藍罐地毯清潔劑、PRINCIPALSECRET的果酸美白凝膠……人家還以為我不是去留學而是去跑單幫,可是哪一件你交代的東西我沒弄好?我要你幫我做的事只有那麼一點點,你卻叫叫叫,還把我的東西弄得亂七八糟!」

  吵……可不可以別再吠了?

  「學姐……」

  「你閉嘴!」大妹斥完身旁高大的小李子,繼續開炮,「你到底把我每箱分類好的衣服弄成什麼鬼樣子了?」

  丹雅垂眸,沉寂半晌。

  「我看我們換個有包廂的地方談比較好。」她不想在大庭廣眾做馬戲團表演。

  「何必?」馬蘭涼得很,「如果一時三刻搞不出個結論,那就散會。如果搞得出來,就速戰速決。」

  反正他大爺帥,身旁又都是美女為伴,不怕人看。

  丹雅實在討厭他的態度,氣到把掌中精美的名片捏成一團。

  她早就看科技部門的人不順眼,無論是她公司裡面的或別家公司的。好像她這種業務部門出身的,都是腦袋構造層次很低的生物。

  「馬先生,我們都是想好好解決這婚事才坐在這裡。」

  「一位主事者,開會超過一小時,能力有問題。超過兩小時,腦力有問題。超過三小時,」他笑得格外迷人,「智力就有問題了。」

  可是她光等人就花了一小時半,這能說是她的問題嗎?

  「我不會替這件婚事當說客。」丹雅切齒狺狺,低聲細細,以降低人力,「我自己都不贊成的事,我為什麼還要拿去說服我爸媽?」

  「姐!」小妹萍雅嬌嚷,活像在演八點檔。

  「她大學還沒念完,連這學期會不會被當掉都不知道。要結婚,可以,把書念完再說。」

  「那你覺得你書念完了嗎?你大學念完了嗎?」他輕吟,唱歌似的吊兒郎當。

  丹雅頭上又中一支長矛。「你知道我是商專畢業的?」

  「小姐,沒人能把書念完的。就算像你大妹立雅這樣的天才,拿到了生物碩士,她還是有一大堆書沒念完。」

  「我是在跟你談小萍的學業問題。」

  「我是在跟你談人類的基本常識。」

  「你們認識多久了?」轉移話題,以免敗陣。

  他懶散地瞥向萍雅。「我們認識多久了?」

  「嗯……一百四十七天又十五小時半。我記得那天在音樂會初次碰見你爸跟你,正是散場準備搭電梯去地下室開車的時候。我跟你說,那一幕實在好浪漫!我永遠也忘不了電梯裡的人把我擠出去時那雙突然由後頭扶住我的大手,好溫暖好有力。然後啊……」

  「你不覺得你們認識彼此的時間太短了些?」

  「不會啊。」馬蘭與萍雅無辜合唱。

  「你認識我妹多少,我妹又瞭解你多少?」

  「姐——」

  「我妹單純,沒什麼經歷,她可以被浪漫沖昏頭,請問你呢?」

  「我沒意見,她高興就好。」

  「婚姻不是兒戲,我希望你能更慎重些。今天既然大家相約在這裡商議,就請把彼此的立場講清。」

  「姐,這個……」

  「說得好像你是婚姻專家。」他輕嘲。

  「我還沒結婚並不代表我就不懂何謂結婚!」她氣到自己的聲調都拔高了也不自覺,「而且坦白講,我們的爸媽雖然早就離婚,並不代表他們就認同你這種馬馬虎虎的婚姻態度!」

  「請問這話是他們說的,還是你自己以為的?」嗯哼?

  「他們雖然沒有親口響應過,但……」

  「那就請勿妄下定論,擅自替他們表態。」

  「別這樣嘛……」小妹萍雅為難地陶醉在戀愛的家庭衝突裡。

  「如果不需要我替他們表態,行!你們自己去找爸媽談,根本不用找我當說客。」她憤然抓起皮包帶,「爸媽贊成,你們就去結你們的婚!」

  「你贊成嗎?」他笑得很曖昧,似有所指。

  「我贊不贊成有差別嗎?」她已經窩囊到不想再理這些事,「我從一開始就把立場表明得很清楚,只是你們不聽而已。」

  「姐,你好像……」

  「我不管你們對婚姻有什麼看法,我的看法就是這樣!小萍連學生的本分都沒做好,她會曉得什麼叫婚姻的責任?如果你們是打算結一兩個月左右的婚,fine,去結啊。結完就去離你們的,離完再結,我祝福你們!」

  「看吧,早就跟你說了。」大妹冷冷地道。

  「別鬧啦。」小妹薄嗔。

  「我今天不是來當你們的說客,去跟爸媽說你們的婚事,而是來說服你們再想想清楚!」

  「結果大家最清楚的就是你的婚姻觀。」他懶道,「以及你的搞不懂狀況。」

  「請問我跟你有仇嗎?」自始至終,他都擺明了不友善。

  「有啊。」他欣然摟住身畔的小妹萍雅,笑得好不燦爛,「你反對我們兩人的浪漫戀情,歹毒地硬要拆散我們。」

  「你幹嗎啦?」小妹笑拐他一記。

  「我沒講錯吧,她是這個意思吧?」他故意賣弄小兩口的粘膩。

  丹雅難堪至極,外帶深深的傷感。如果認真看待婚姻是一件這麼可笑的事,那就儘管笑,笑死最好。

  「姐?」大妹愕然,「於嗎走人?」

  「我回老家去幫你把衣服換回來。」她故作若無其事地提起整大袋衣物,「過兩天我下班後再幫你把衣服拿到南港去。」

  「姐,你生氣啦?」小妹愣笑。

  「我還有事要忙,你的事也處理得差不多了……」

  「差多了。」

  丹雅故意忽略那只高科技妖怪的訕笑,力持冷淡。

  「姐,你真的不幫我了?」別這樣嘛。

  「我祝你跟馬蘭幸福。」

  「你妹的幸福關我什麼事?」

  丹雅氣爆。「你既然要娶我妹,就請你有點責任感!都已經是三十二歲的『老男人』,就別再耍小孩脾氣!」

  他忽地瞇起寒眸,對某三個字很有意見。

  「姐,我從剛剛就一直要跟你說……」

  「我必須要坦白,我根本不放心把我妹交給你這種人。」

  「我也必須坦白,我根本不會娶有你這種姐姐的女人。」

  她簡直不敢相信。「你想毀婚?」

  「我從來就沒打算娶你們家的女人。」他冷道。

  「你說這話什麼意思?」

  「對不起,這兩位客人……」

  「我今天是來談你妹跟我爸的婚事,你一直把事情扯到我頭上來幹嗎?」

  他爸?丹雅驚呆。

  小萍要結婚的對象,是馬蘭的爸爸?

  「都是姐啦。」小妹噘嘴咕噥,「我剛剛就一直要更正你,你卻一直打斷我的話。」

  「你事前到底有沒有跟大姐講清楚?」這肥皂戲讓大妹看得直想口吐泡泡。

  「我……有、有啊。人家……」

  「OK,我明白了。」大妹伸掌頷首,請她住口。

  馬蘭的爸爸?三十二歲老男人的爸爸?

  看到丹雅狀若白癡的呆相,馬蘭微有破損的自尊才稍稍感到恢復。繼而,小小的新發現讓他的心境驟然由跌回升,恢復歹毒的悠哉。

  怎麼會這樣……老天,她的腦袋一片混亂。

  「各位客人,麻煩你們小聲一點。否則我們可能得請你們……」

  「好啊,給你請!」大妹瀟灑得很。

  「我馬上離開。」丹雅按住大妹立雅的肩膀,順勢起身,「你們繼續聊,我得先回家一趟。」才能昏倒。

  「慢走,熊熊小姐。」

  馬蘭的這句溫柔笑語令她毛骨悚然,忍不住側目。

  「什麼熊熊小姐?」

  他欣然伸著鋼琴家般的長指,比比她的臀側。

  「啊,大姐!你的裙子拉鏈壞了!」大妹駭聲怪叫,震驚全館。

  可愛的小熊熊們,躲在綻開的縫隙間,貼在褲褲上,笑得好不快樂。

  這家化學品股份有限公司,看起來中規中矩,死板板硬邦邦,裡頭卻暗藏一名同業間響叮噹的職業「殺」手。

  別看她嬌小艷麗,柔弱可欺,彷彿是公司買來裝點門面的漂亮花瓶,不知有多少供貨商就是因此栽倒。她看起來是那麼的甜,甜到讓人忘了她壓價時有多冷酷無情。她看起來是那麼的嫩,嫩到讓人錯愕於她對現有數百種化學品的熟稔程度。

  公司對這上任新官的要求並不高,能把品質化驗合格後的化學品價格談妥,替公司壓低一年幾百噸化學品的成本,就差不多了。但是,公司原本要的是一頭聽話的驢,不料卻來了匹精明的馬,千里馬。

  公司裡出了這麼一位能幹的角色,有的人爽,有的人很不爽。所以呢,不爽的人就一起給她「穿小鞋」。

  「丹雅,我看你是被人整了。」

  「你也這麼覺得嗎?」她感慨地咬著美式超大蘋果,「我還以為工作認真是種美德,沒想到其實是另一種災難。」

  「那要看你上頭是什麼樣的上司。」

  「吉米王?他還不錯啊。」算是她跟過的頭頭中最好溝通的一個。

  「你自己小心了。」

  丹雅鼓著左頰邊嚼邊皺眉。「幹嗎,柯南,你感覺到什麼不對勁嗎?」

  「自己去想。」這個柯南不是名偵探,卻超愛賣關子。

  午休閒暇,丹雅都會和這位好友約出來一道用餐,雖然兩人不同公司,也不過隔條文山路而已。和好友吃飯打屁,毫無壓力;和同事吃飯卻得假作怡然,處處提高警覺。

  簡直累斃。

  「那是因為你不懂得如何玩辦公室遊戲。」柯南搖著杯裡的冰塊,喀啦喀啦響。

  「拜託,我已經夠煩了,還玩。」

  「相親相得如何啊?」柯南突然冷冷地咧起一排邪惡笑齒。

  「如果你有興趣,我把他們全都過戶給你怎麼樣?」她受不了地狂咬一大口蘋果,彷彿洩恨。

  「誰要你想給教會那票老媽子們面子。」她們幾可視為另類恐怖分子,專門轟炸無辜的單身老百姓。

  「人家也是好意。」

  柯南面無表情地哈哈哈。「最毒婦人心。明知婚姻是愛情的墳墓,自己死還不夠,得拖別人一起下水才甘願。」

  「對啦對啦。」跟這麼偏激的人辯也沒用,「如果不是你每次碰到那票媽媽們都溜得那麼快,她們也不會把矛頭轉到我身上來——」

  一陣手機鈴聲打斷了她的無奈。

  「喂,我朱丹雅。」

  她正奇怪來電顯示上的陌生號碼不知是誰,手機裡就傳來醇濃低沉的魔咒:「哈囉,熊熊小姐。」

  丹雅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寒毛聳立,想都來不及想,就本能性地重重合上手機,截斷通訊。

  「丹雅,你幹嗎?」臉都嚇白了。

  「打錯了。」

  再度揚起的手機鈴聲卻當場揭穿她的謊言。

  可惡,她等下一定要把這個號碼過濾掉!

  「喂?你到底想怎麼樣?」她已經氣到不行,連柯南都傻眼,沒見過這麼激動的丹雅。

  「你敢再掛一次我的電話,我就天天差人送一大束內褲花束到你公司裡,署名『給我親愛的熊熊小姐』,你意下如何?」他悠悠冷吟。

  「我已經沒有再穿小熊內褲了!」

  這聲憤恨嬌斥,讓這間美式餐廳內不少用餐者猝地噴可樂。

  「你就算沒穿內褲也一樣。」

  「請問你到底打電話來幹嗎?」

  「小姐,你那天逃離下午茶館時,是不是忘了帶走什麼東西?」

  有嗎?她有帶走大妹的衣物啊,現在還擱在她的小套房裡。

  「二十幾本包著透明書套的……」

  丹雅慘叫。

  他看到了!這隻眼高於頂的科技妖怪看到了那些言情小說!

  上帝啊,讓她死吧。除了內褲給他看到之外,現在還給他看到更糟的東西。她這輩子,別妄想有在他面前鹹魚翻身的一天了……

  「因此,我必須為我說過的話向你道歉。」

  她已經對生命徹底絕望,不太敢相信這突來的謙卑。「道……道歉?」

  「是啊。」

  她不懂。

  「我那天說你書沒念完的事,記得嗎?」

  「嗯。」

  「我說錯話了,對不起。」

  丹雅駭然把手機拿遠,愕然瞪視,確定這是具正常的手機沒錯,才又戒慎地擱回耳邊。

  「你為什麼這麼認為?」

  「因為我把你的書看完了。」

  她一臉過度驚嚇。這個馬蘭會看言情小說?

  「看到你每一本裡面畫的線、作的記號、寫的眉批,我才發覺我真不該說你沒念完書。你不僅念完了,而且用功得令我感到慚愧。」

  噢……好想撞牆……

  「今晚六點,敦界誠品路口見。」

  「等一下!我……」

  「你不來領書,我就通知你妹妹們準備認屍。」

  這人流氓啊。「喂?喂?」

  丹雅沒人可以譴責,只好譴責性地怒瞪手機好一會兒,慨然收線。

  「這次的相親對像還真勁爆。」居然能把丹雅搞到連柯南都不想認識——她丟臉到令柯南吐血。

  「他不是跟我相親的那個。」

  「不管他是哪個,我們都不能再來這家店。」

  丹雅這才發現,自己竟成了萬眾矚目的巨星。

  這一熟悉的處境,讓她不自覺地快手摸往裙側。呼,幸好,拉鏈沒事。

  但是,全餐廳的人還是都知道,她已經沒有再穿小熊內褲了……

          ☆       ☆       ☆

  她實在不想對馬蘭過分禮遇,可她還是早了半個小時到約定的路口等候。每隔五到七分鐘,她都會拿出小鏡子檢查一下臉上有沒有出油,剛才亂咬下唇時有沒有咬掉口紅,頭髮有沒有亂蓬蓬……

  下次一定要買那種風雨無阻、不屈不撓的發膠。

  本來她以為把及肩的直髮燙成大波浪,可以讓她看起來不再那麼天真幼稚,結果反而淪入瑪麗蓮夢露式的嬌慵風韻裡。加上她的不擅整理以及海島盆地的不解風情,常常不是熱到她汗發粘滿頰,就是被亂風掃成一副瘋婆狀。

  她很想再換個利落的髮型。可是,她一旦剪短了就會像大妹,一旦留長了就會像小妹,失去了自己在姐妹中獨立的定位,

  不長不短,不上不下,雖不是她想要的卻又別無選擇,只好捱著……哎,堪為她這二十六年來的人生寫照。

  馬蘭怎麼還沒來?

  喔,原來才五點五十幾分。她的表怎麼這麼慢?

  她對馬蘭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只是不想在他面前出醜而已。他也沒什麼特別的地方,只是比較高大、比較俊美、比較性格、比較粗獷、比較霸氣一點。這種人,路邊隨便一揀就有了,只是她目前還沒揀到過。

  她也不可能對那種人有興趣。因為他的存在,總讓她連連出醜,一點也不像平日穩重端莊的自己。怎麼說呢?馬蘭他……總會讓她沒來由地緊張,繼而手忙腳亂,表現失常。

  唔,六點零二分了,他遲到。

  二十分鐘後,她一肚子氣。兩小時過後,她已經沒有力氣生氣。

  她落寞地靠在大樓前梯的扶手旁。她已經一個多小時沒吸臉上的油脂了,卻不在意。她已經把下唇的口紅吮咬得一乾二淨了,也不在意。爽煦炫麗的都會夜風拂亂了她的秀髮,她完全不在意。

  她什麼都不在意,只要見到他的人就可以。

  她的手機一直沒人打來,她也沒有馬蘭的手機號碼。打去他公司,語音系統說公司已經下班,有事請於上班時間來電。

  他是不是出事了?

  她又到底是在等什麼?

  漸漸地,她為自己的心態感到狼狽。終於,在四個小時的等待後,她決定回自己的木柵小套房梳洗休息,準備明天早上部門會議的資料。

          ☆       ☆       ☆

  半夜兩點,一陣接一陣的電鈴聲吵到整棟大樓都快跳起來罵人,頑強的手指卻仍死壓在電鈴上,不達目的絕不罷休。

  丹雅嚇到了,還以為出了什麼事,沒想到對講機傳來的會是馬蘭的聲音。

  「有事嗎?」她捏緊小熊睡衣襟口,好像他會透過對講機話筒透視。

  「開門。」

  「現在已經很晚——」

  「你是要我站在這裡跟你談你小妹鬧自殺的事,還是要我上樓談?」

  他冷淡的命令讓她心驚。

  萍雅自殺?怎麼可能?

  「我是說她鬧自殺,可沒說是她自殺。」馬蘭在成功踏進她的小套房後,才意興闌珊地更正。

  丹雅一頭霧水。「那小萍現在究竟怎樣了?」

  「在我的房子裡,躺在我的沙發上,用著我的電話,跟我老爸在做越洋聯機,情話綿綿。」

  他在扯什麼?她腦袋裡還是一片支離破碎。

  馬蘭喧賓奪主地大大癱坐在雙人沙發內,懶懶審視呆立他跟前、一身寬鬆運動服、拎個緊急小包包的清秀佳人。

  原來她不化妝時長這樣,那她何必化?本來就已經是美人胚子,幹嗎還錦上添花?真搞不懂女人。

  「那你今晚沒赴約,就是在處理小萍的事?」

  他仰頭靠在椅背上吐息,半晌後,才又撐起腦袋注視她。

  「她四點多就跑到我公司來,找我哭訴,弄得我那個部門風風雨雨,人家還以為我跟她怎麼了。我只能快快帶她離開,快到連手機都放在公司沒帶出來。」

  「你還是應該聯絡我一聲。」她溫婉討伐,「你可以打到我公司,讓我來處理我妹的事。」

  「小姐,我打了,貴公司的人卻說你提早下班,不到五點就走人。」他沒好氣地一字字沉吟,「請問,您又是到哪兒微服出巡了?」

  在約定地點提前等他。「我呢……去買些東西,但你可以叫小萍Call我啊。」

  「如果她手機沒掉到馬桶裡的話。」

  「她還是可以撥電話給我啊。」

  「請問,若我現在把你的手機丟到馬桶裡,你能告訴我你記得起幾組電話號碼嗎?」

  呃,她恐怕連老家電話號碼都背不出來。這都怪手機速撥功能的神通廣大,答她退化成只記得代號的白癡。

  「你這裡有什麼可以喝的?」他無奈地頹然明示。

  啊,對,她竟然什麼喝的都沒拿給客人。「你想喝什麼?」

  「啤酒。」什麼牌子都隨便了。

  「我這裡沒有那種東西。」

  「那你有什麼?」

  「呃,即溶奶粉,不過是女生喝的那種高鐵高鈣的,還有茶包,跟……一些其他的。」

  他無法容忍這種不清不楚的報告,乾脆撐住最後一口氣,御駕親征小冰箱。開門一看,頓時墜入異次元宇宙。

  一整排的QOO果汁,各種口味兼備。

  「你都幾歲了,還在喝這種兒童飲料?」他的臉色幾乎和果汁上的卡通人物一樣——青青的。

  「你要喝就喝,不喝拉倒。」她尷尬到只能發標,以扳回局勢,「小萍到底在鬧什麼自殺?」

  他懊惱地瞪視小不拉嘰的冰箱內臟,暗忖除了那排兒童飲料和醬油外,他還有什麼可以拿來喝的。「你醬油幹嗎冰在冰箱?」

  「那是大妹來這裡時才會用的蒸魚醬油。我在問你小萍的事!」

  「我爸臨時延期回國,你小妹就不爽,想死給他看。她又怕死得太冤枉,就跑到我公司瘋狂知會我一聲,說她要去死了。」啊哈,總算在廚房小櫃裡挖到一包可以吞的東西,「熱開水呢?」

  「你專心回答我的問題好不好?」她一把搶過即溶湯包,將他趕回小客廳去。與其讓他進犯她的迷你廚房,她寧可委屈一點,親自洗手做羹湯。

  大老爺脫下西裝外套,便悠哉癱回雙人小沙發裡,等人伺候。

  「水不要加太多,我習慣喝濃湯。」他懶吟。

  那何不直接把湯包住嘴裡倒算了?「你爸在做什麼的?」

  「古董買賣。」

  她在廚房裡煮水的動作慢了一下,有點發怔。一個做古董買賣的老先生,令她聯想到穿長袍馬褂枯守幽暗老鋪的景象。小萍為什麼會喜歡那種人?

  「他現在在哪裡?」

  「紐約。」呵啊……累到不行。

  唔,大概是唐人街那一帶做買賣的老商人。「他常常這樣兩地跑嗎?」

  「還好。」

  什麼叫還好?「小萍為什麼會因為你爸延期返回就鬧自殺?」

  「你去問她呀,這又不是第一次了。」

  「什麼不是第一次?」她捧著熱湯杯急急趕出來,「小萍鬧自殺幾次了?」

  「我是說,他們吵吵鬧鬧也不是第一次。」他沒好氣地抓過湯杯稀里呼嚕一陣,立即見底。

  「既然這樣,他們還談什麼結婚?」

  「人家床頭吵、床尾和,你又能怎樣?」他癱倒至沙發,兩隻長腿都掛到椅面外,一副中彈身亡狀,「要不是你妹在我那兒抱著電話講到我快精神分裂,我何必跑來避難?」

  原來是來避難……她趕緊偷偷殺掉剛才腦袋裡的小小妄想。

  「我妹跟你爸……都在講些什麼?」

  「你為什麼一點都不在乎我、說好的事為什麼又黃牛、人家想你想得好難過、你還愛不愛我、昨天為什麼都不接我的電話、我不要聽你解釋、這場戀愛好像只有我在談、工作重要還是我重要、我也愛你可是我愛得好像比你多太多、你為什麼又不說話了、我也好想你、我這幾天一直夢到你回來、我不要蒂芬妮的項鏈、我只要你、你這次可以陪我多久——」

  「對不起,我問錯問題了。」丹雅舉雙掌制止,深表痛悔。再講下去,她也要精神分裂,「不過,你的記憶力實在驚人。」

  「他們每隔半小時就重複類似對話,我能記不起來嗎?」他咬牙狠猜。

  「呃……喔。」她沒膽再囉嗦。

  他煩躁得直想狂吼一頓,卻只能沉淪回軟褥裡,無力再反抗命運的無情。

  去KTV徹夜痛吠算了。

  不行。明天得對付那些人事改組後新上任的白癡主管,還有那幾個剛出校園的傲慢死小孩……他已經不止一次懷疑自己到底是在做科技專員,還是在做高級保姆。

  丹雅被他極端的情緒起伏嚇到,有點不知該拿沙發上的這隻怪獸如何是好。

  這裡雖然是她的地盤,卻也是她家的家務事把他累得人仰馬翻。現在該怎麼辦?

  他回不了自己的家,今晚只能在這裡耗了?

  她可沒膽子想什麼孤男寡女的浪漫夜晚,只希望自己別一不小心踩到地雷就好。

  「呃……」該怎麼稱呼?「馬先生……」

  「你不知道那個字怎麼念嗎?」他寒聲。

  「馬蘭。」念到差點嗆到,「我知道你現在很不爽,但請不要把脾氣發在我頭上。我只是想問你的住址,好把小萍帶到我這兒來。」讓他有家可歸。

  「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已經沒有力氣再陪你跑一趟跟小萍纏鬥。我先借你的地方一下,早上七點我就走人。」

  回家打理門面再上班。

  「喔。」

  他皺緊眉,閉眸了事。丹雅真懷疑這副死不瞑目狀,會睡得好嗎?改變心情的最快方法,也只剩一招了。

  「你要不要吃消夜?」

  他疲倦到只睜得開一隻眼縫瞥她。

  「如果你沒意見,那我就去弄步。」為免他火起來,她故作沒啥大不了地轉身而去,「我不是特地為你弄,是我自己餓了。」

  如果她沒在瀟灑轉身時撞到椅角、差點絆倒,退場氣勢應該會更好。

  他意味深長地暗暗勾起嘴角,換個更愜意的睡姿,聆聽廚房內鍋碗活動的聲響。

  在來不及聞到香味之前,已然沉沉入夢鄉。

          ☆       ☆       ☆

  「該死的!」

  丹雅驟然被這聲巨炮轟得從床上彈起來,一時還搞不懂聲音從哪裡來。

  「發生什麼事?」她迷迷糊糊地趕往客廳,看是美國自由女神像遭恐怖分子攻擊,還是大地震再度來襲。

  「七點五十五分了,你還在睡?!」

  就算她本來還在夢遊狀態,現在也給馬蘭吼醒。

  「你鬧鐘調幾點?」他幾乎氣急敗壞,大失平日冷漠風範。

  「八點啊。只要八點二十五分出門,搭地鐵到東區上班很快的。」

  「問題是我怎麼趕回家,再準時趕去上班?」

  這倒是。她不曉得是馬蘭的下床氣太爆烈,還是他一臉胡碴的落拓相太粗獷,她已經呆到腦袋空白。

  看她這副傻樣,馬蘭沒轍了,只得癱坐回沙發裡,仰頭歎息。

  兩人各據小客廳一方,沉寂半晌,直到丹雅房裡鬧鐘嗶嗶叫囂標準時間,八點整。

  拍下鬧鐘的腦袋後,她才感到自己確實甦醒,工作時精明運作的左腦頓時上線,一切亂局全都歸列入各項不同解決方案。

  「馬蘭,你先用洗手間,但是請你十分鐘後務必出來。」

  她一聲嬌令,馬上急急奔往自己房間,製造一堆莫名其妙的聲響。

  他起床時分向來是處於野獸狀態,偏偏此刻像只困獸般窩囊,只得咬牙切齒、要死不活地到浴室去面鏡思過。

  他知道自己剛剛不該對丹雅發標,看她被罵怔的呆相,他立刻產生強烈的懊惱。

  可是很抱歉,大爺他就是沒法子開口道歉,雖然他很想。

  噢……該死,他為什麼會起晚了?好好的計劃就此搞得亂七八糟。他也不曉得自己幹嗎一火大就忍不住朝她發標,只能怪她長得太惹人踐踏,不罵不爽。

  這種欺負可愛小女生的爛手法,他自幼兒園畢業後就沒再玩了,哪曉得會在這把年紀的時候舊疾復發。

  她實在嬌得太有趣,什麼都小小的。臉蛋小小的,個子小小的,房子小小的,傢俱也都小小的,年紀看起來也小小的,甚至比不上她小妹的嫵媚風韻。

  她的小小世界讓他感到自己的龐大擁擠,格格不入。一想到自己被搞砸的完美計劃,他又一肚子火。

  「朱丹雅——」

  「快,換手!」

  他才一拉開浴室的門,她就速速鑽進來,把他趕出去。

  幹嗎,既然內急,何必讓他先用浴室?

  「馬蘭,桌上的烤吐司跟玉米濃湯是給你的,你吃完再穿西裝外套。」她一面在裡頭乒乒乓乓,一面喝道。

  他呆愕。短短十分鐘之內,桌上已經變出熱騰騰的簡便早餐,沙發旁不知哪裡搬出來的小小燙衣板前也已經晾著才剛熨熱的西裝外套。如果剛剛那一瞬間他沒看錯的話,她好像是穿著套裝殺進浴室的。

  她是快轉錄像帶嗎?

  不知為何,他竟心情大好,悠哉起來。

  待他慢慢吃呀喝呀,懶懶穿上平整的西裝外套,浴室門霍然打開,跳出明艷亮麗的粉領嬌娃。

  「我們走吧。」她拎起真皮公文包,火速踏進擱在陽台的女鞋裡。

  八點二十五分整,準時鎖上門。八點三十分,剛好搭上公車。八點四十分,踩入地鐵車廂,預計十五分鐘後抵達東區,正好九點整打卡。

  OK,他瞭解她的行動模式了。在地鐵中的這十五分鐘,她一定會為昨天的小萍事件做個總結。

          ☆       ☆       ☆

  「我發覺我大妹和小妹都跟你很熟,而且有很多事都瞞著我。如果你們一直把我當局外人看待,不讓我參與過程卻要我負最後全責,我只能說,這是很差的家庭關係,遲早會出事。」

  「你是在氣她們什麼都沒跟你說,還是你在嫉妒我?」

  丹雅頓時不自在起來。

  他這聲呢噥講得太曖昧,高大的身軀又將她堵在車廂夾角里,害她感到分外緊迫。

  「你……能不能站過去一點?」不然他這樣俯首對著她頭頂說話,性感的氣息會全拂到她臉上。

  「做個交易。我把你妹妹們的所有情報洩漏給你,你跟我交往,如何?」

  她呆到忘了合上嘴巴。哪有人這樣要求交往的?

  再說,這只傲慢妖怪不是一直很看扁她,為什麼會突然要求交往?

  他好整以暇地倚在車窗旁,勾著冷淡的嘴角。「你只剩兩站可以考慮。」

  「你不是要回家嗎?」下一站就要下車的人還搭什麼訕?

  「不了,我決定上午請假。」他悠然轉轉僵硬的脖子,「我先去健身房游個泳,跑跑步,在那裡洗臉刮鬍子什麼的,再去上班。」

  真閒哪。「那你的領帶怎麼辦?」

  他昨夜來時就沒帶,現在襯衫領扣也不好好扣上,露出強壯的頸項和隱約胸膛。

  幹嗎,賣騷啊?

  「我下午才進公司,無所謂。」他繼續跟她耗,「你只剩一站了。」

  「如果我不買你這個交易的賬呢?」

  「虧的是你,我沒差。」

  可惡……「你為什麼……你是什麼時候、不,我是說,我們……」

  「你只有『NO、不NO』兩種選擇。」

  是喔,謝謝他的體貼,省得她說YES時太丟臉,失掉尊嚴。「我覺得,這太草率……」

  「好,瞭解。」他笑得過分得意,格外刺眼,「昨天晚上的會見泡湯,今天晚上重約一次。老地方,一樣六點見。」

  丹雅急到發窘。「我又沒說我要跟你約……」

  「你沒說NO。」他擁著她後背,隨大批人潮漠然湧出車廂。

  「可是我……」

  「再囉嗦我就在這裡吻你。」

  嚇死她也,他卻照樣直視前方,人高馬大,以模特兒走伸展台的架式摟著她轉乘另一線地鐵。

  好奇怪,這麼惡劣的態度,為什麼會讓她飄飄欲仙的?她的女性尊嚴呢?

  完蛋了……她的腳已經離開地面,整個人跟著芳心一起飄浮起來。

  馬蘭要求她和他交往。啊,今天的地鐵站為什麼看來特別亮麗、空氣特別清新、來往乘客特別和藹可親?

  「丹妮兒?」

  驀地一聲疑喚,差點讓她一路滾到三層樓高電扶梯的最底層。

  慘白回首,就看見最糟的局面——

  副總吉米王正站在她後兩階電扶梯上,他之後更有秘書室的兩位超級IBM國際大嘴巴。果不其然,當天上午全公司就傳遍最新火線情報——採購妖姬「美女D」,今早與牛郎纏綿同行。

  「怎麼辦?怎麼辦柯南,你說我該怎麼辦?」

  「趕快把你手上的股票賣掉。如果美國處理中東局勢的態度還是那麼天真幼稚,美股跌幅恐怕會更深。」畢竟錢才是絕對的現實,不像政客的嘴巴,只會放屁。

  「柯南。」丹雅在電話的另一頭冷下聲調。

  「你管公司的八婆們怎麼說,去約你的會就是了。」與其擔憂兒女私情,不如擔憂國際整體局勢。

  「可是剛才午飯時,老闆把我叫去問話。」

  「吉米王?」

  「他覺得今天公司內快被這則八卦塞爆了,不太好,要我出面解決一下。」

  「解釋個屁。」柯南涼道,一面講電話一面在計算機前進入交易系統,「他有沒有叫你解釋?」

  「呃,他,只是禮貌性地關懷而已,想瞭解實際情況……」

  「丹雅,不要把溫柔的男人都當好人看,尤其對方是你的上司。」而且還是個曾利用丹雅製造緋聞好自抬身價的爛人。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可是他是提拔我上來的人,我想……」

  「所以我才一再叫你提防。我從沒聽過哪一個頗具規模的公司會用三十歲不到的人做採購經理,他的大力推薦,絕對有問題。」

  任丹雅脾氣再好,也會有些被冒犯到。但她只是沉默,什麼也沒表達。

  「我不是在否定你的能力,而是這不合常理,你甚至還因此被同事聯手暗整。這不是你有問題,而是吉米王的決策有問題,可是一直在遭殃的卻是你,他就不需要負責任嗎?」

  丹雅心不在焉地拿筆在報表上畫著重重疊疊的三角,吸吮下唇。

  「再說他憑什麼過問你的私生活?公司流言傳到無法無天又怎樣?你也沒有義務要站出來澄清,好像你欠大家一個解釋。這根本是吉米王自己想知道內情,又拉不下臉來問,才拐彎抹角扯出來的爛借口!」賤!

  丹雅的耳膜差點被對方重重按下計算機鍵的狠勁穿破。

  她本來是想Call柯南聊一聊的,結果反而乖乖聽她訓誡半個多小時,才得以掛回電話。

  哎,該聊的沒聊到,還被罵到臭頭。

  她又試了幾個教會好友的電話,不是關機就是不方便聊。可是她好想找個人,聊聊馬蘭。

  怎麼平日大家想找人聊聊,一Call她就可以Call到,她想找人聊聊時卻什麼人也找不到?

  好奇怪,她為什麼會這麼想跟朋友聊聊他?更奇怪的是,她怎會在上班時間想這些無聊的事?

  她也搞不懂自己整個下午是怎麼捱過去的,好像忙了一堆事,卻記不清自己到底忙了些什麼。惟一清楚的,是不斷地倒數計時——

  還有五小時就要碰面。

  還有四小時二十五分。

  還有三小時七分。

  還有兩小時五十二分。

  還有一小時半……

          ☆       ☆       ☆

  當她站在路旁傻笑時,一輛BMW停在她跟前輕鳴喇叭。

  馬蘭!

  她整個人像剛通電的大燈泡,霍然發亮。她極力表現矜持,仍掩不掉一臉嬌艷的神采。

  一拉開駕駛座旁的前座車門,她當場呆住,

  裡頭駕駛座上的是馬蘭沒錯,可是他隔壁也有坐人。也就是說,前座已經客滿。按照正常的社交禮儀,搭乘他人便車宜坐於前座,以示禮貌。但若車主攜伴,則宜坐後座右側。所謂攜伴,不是老婆,就是情人,或是交情匪淺的……

  「嗨。」前座的女子朝她嫵媚頷首,被丹雅呆瞪得有些好笑。

  「嗨。」她傻應。

  「上車吧。」馬蘭在車內懶道。

  「喔。」對,她這樣一直開著前門罰站幹嗎?她也不知道,只覺得自己好像出了蠻大的糗。不過現在仍在過度錯愕中,腦筋有點轉不過來。

  一路上,前座的兩人談著她半聽不懂的一大堆行話。她惟一明白的,就是那個女的也是系統工程師,算是馬蘭的同事囉?

  那他是不是下班順道載同事一程?

  可是等他們一塊進餐廳時,她發覺自己再也找不到借口自圓其說。

  「這裡的法式海鮮料理很精彩,朱小姐,你可以試試看。我們每次來這裡,都一定會點他們的海鮮沙拉。」

  我們?丹雅除了僵笑,不知道還能幹嗎。

  「你們先點,我去一下洗手間。」馬蘭一臉冷淡,決絕而去,完全不甩丹雅求救的盈盈淚光。

  他怎麼能就這樣丟下她?她跟這個女的又不熟。而且,今天不是他倆的約會嗎?

  「別理他。」那名女子瀟灑地一掠長髮,英氣卻又優雅,「馬蘭那傢伙到現在都還遵守著好寶寶準則:飯前要洗手,飯後要漱口。」

  「喔。」丹雅有點按捺不住,「請問鄧小姐你……」

  「別這麼見外,叫我艾蜜莉就可以了。你決定要點什麼?甘鯛或者鱈魚?啊,他們的蒸蝦也不錯。」

  不要像個女主人似的招待她,今天約會的主角應該是她和馬蘭!丹雅心中大喊。

  「我呃……紅酒燉牛肉…」現實中的她,最大的反抗卻只是不從艾蜜莉的強勢推薦。

  怎麼樣,她就是不點海裡游的,硬要點陸上走的。

  艾蜜莉瞠起裝扮完美無瑕的美眸,精明銳利,彷彿識破丹雅的底細。她一勾精細描繪的紅唇,啪地一聲合上菜單,利落點餐。

  正式開戰。

  「朱小姐,我可以叫你丹雅嗎?」

  不可以!丹雅沉默地激烈抗議……

  「OK。丹雅,這樣我們就算是朋友了。」

  誰跟她是朋友啊?

  「坦白說,馬蘭最近花了不少心思在你妹妹的事上,害他跟我相處的時間變少了。我想你也知道,對戀愛中的人來說,時間最重要。」

  哎。她哪知道,她又沒談過戀愛。

  「所以,我知道他今天特地約你出來談你妹和他爸的婚事,也不得不厚著臉皮參一腳。」艾蜜莉垂眸,淒美地晃著餐前酒,情思忡忡。

  驀地,艾蜜莉咧開明朗笑容。

  「不過你放心,我絕不會在你們談正事時插嘴的。你就當我不存在吧,我不會介意的。」

  三言兩語,就擊潰丹雅。

  馬蘭說的交往,是這個意思?談正事?公務性質的交往?

  丹雅頓時陣腳大亂。

  是她誤解了馬蘭的意思,還是這個艾蜜莉在惡意挑撥?難道男人所謂的交往,不見得就是她以為的那種交往?

  死了,她早該問問談過戀愛的朋友,做好約會的行前確認。這下她可搭錯班機,飛到南極地帶:超涼超冷。

  怎麼辦?早知道她就不該擦上這麼艷色的口紅,更不該特地趕到美發沙龍吹整一頭俏麗亮眼的髮型。她身上帶有太多準備浪漫赴約的記號,大咧咧得教她無地自容。

  「對不起,我……去一下洗手間……」

  「喔,不忙。你不必特地去叫馬蘭,他馬上就回來。」

  「不……呃,我是……」想去掩滅某些太過明顯的企圖……

  「你們點好了嗎?」大爺他一派孤傲地上朝問政,誰也不看,只看菜單。

  「看吧。」艾蜜莉狀似和丹雅別有默契地眨了下眼,萬分調皮。

  丹雅只能傻笑,尷尬地僵坐著。

  算了……反正現在去擦掉口紅、束起頭髮,都來不及了。或許,她早在打開馬蘭座車前門的那一刻,就已經自露馬腳,成了他的另一樁大笑話。

  「你知道嗎?以撒已經決定接手他老爸的事業。」

  艾蜜莉悠哉一句,就勾起馬蘭的全副注意力。

  「什麼時候的事?」而以撒竟沒通知他這個死黨,「他原本的個人工作室呢?」

  「收了。」她聳肩,「好像是因為他們家的財務狀況出了問題,以撒必須盡快接手,挽回局勢,否則他爸一手創建的金字招牌就垮了。」

  「有緊急到這種地步嗎?」

  「好像是,不然他也不會叫我火速幫他找個PARTYPLANNER,盡快籌辦宴會事宜。」

  丹雅再度被他們丟在話題外,傻愣地專心切割盤中屍體。

  她一點胃口也沒有,只能不斷地慢慢切呀切,找點事情做。

  優雅的法式餐廳內,有家人齊聚一桌的,有情侶對坐的。不知別人看他們這種兩女一男的處境,會怎麼想。誰看起來比較像是馬蘭的對象?

  「啊,丹雅的吃法好美國喔。」艾蜜莉這一笑,怔住深陷一人世界的丹雅。

  呃?「什麼?」

  「我說你的吃法啊。」她爽朗笑道,故作無心地一甩帶著名牌鑽表的左腕,輕撩長髮。

  丹雅不解,茫然賠笑。

  「美國人比較講求效率,常常先把食物全切完了再抓起叉子一口氣吃完,很懶得邊切邊吃地磨時間。可是我小時候一這樣做,就會被家人罵得好慘,說我沒規矩。」

  沒規矩?丹雅百日莫辯。她這只是……

  「我卻覺得你這種吃法好,而我家人那套歐洲規矩很無聊。」艾蜜莉皺皺小鼻子,以示鄙棄,「可是我已經從小被教定型了,所以現在想像你這樣瀟灑也瀟灑不起來。」

  丹雅勉強擠個笑容,開始覺得自己的存在很無聊。

  找個理由開溜吧。

  「我想——」

  一陣手機鈴聲打斷她好不容易凝聚的勇氣。

  「喂?」馬蘭傾聽半晌,神色漸趨凝重,「現在人在哪裡?」

  兩位女伴都故作淡然,卻抽尖了耳朵努力偷聽。

  「我知道了。」他收線後拿餐巾微微拭嘴,「丹雅,你待會吃完後,我們就得分道揚鑣。因為我跟她還要再談一下我朋友以撒的要事,而你,得到醫院走一趟。」

  醫院?「出了什麼事?」

  「已經沒事了,所以你先安心吃吧,吃完再去。」

  「我什麼都不想吃。」她猝地慘白緊繃,「是不是小萍?」

  馬蘭慢條斯理地嚼著佳餚,啜飲一口白酒後才緩緩響應,「小萍又鬧自殺,這次給送進醫院了。」

  丹雅抓起皮包,霍然起身,卻被一隻巨掌鉗住手腕。

  「我話還沒說完。」他淡道。

  「仁心醫院是嗎?」她心臟狂跳,顧不得禮貌,「謝謝你們的招待,我先走一步。」

  「我說了,現在已經沒事,你大可慢慢吃你的東西。」

  「我也說了,我什麼都不想吃。」

  頓時寧靜優雅的餐廳內,所有目光都聚往這方的拉鋸戰。

  馬蘭受不了地扔下餐巾,一臉不爽,卻沒放手。

  「艾蜜莉,你在這裡等我一下,我開車送她過去。」他隨即轉瞪丹雅,「這樣你滿意了吧?」

  「我自己會坐計程。」

  「我不想除了為你小妹的善後,還得為你的善後。」

  「可是我……」

  抗議無效。丹雅幾乎是給他一路拖往刑場行刑似的,硬塞進他的座車裡。

          ☆       ☆       ☆

  現在她是如願坐到馬蘭身旁了,她也如願離開了難捱的餐廳氣氛。但,那又怎樣?所有的浪漫幻想變得荒腔走板,一切努力塑造的典雅形象變得滑稽可笑。

  他既然已經有女朋友了,為什麼還要說什麼交往的曖昧話?這些情場老手都是這樣玩的?

  「喂,請別急著掉淚好嗎?」

  馬蘭狀似冷淡,實則在駕駛間不斷高度關注身旁沉寂的小人兒。她不只在用餐時很安靜,連掉眼淚時也很安靜。

  「剛才的電話只是金蟬脫殼的道具,你可別笨到當真了。」

  她愕然轉望,迷濛的無辜神情讓他無法逼視,只能直瞪前方路況。

  顯然她完全開不得玩笑,太信任別人了。

  可愛得好想欺負……

  「小萍沒自殺,剛才的電話也是我和朋友串通好,叫他幫我甩掉艾蜜莉。這種事不能做得太明顯,所以才會撒那種爛謊。」

  她還是一臉不解,彷彿難以辨別他哪一句是真的。

  噢,她腦袋怎麼這麼直?

  「你自己按重撥鍵,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他沒好氣地將手機扔給她,火大地開車。

  事關小萍安危,丹雅當然會慎重求證。她按下馬蘭手機的按鍵,馬上搜尋回方才打過來的電話號碼,逆向追擊。

  「馬蘭,你這三八蛋!你這下子人情欠大了,限你三天之內給我找個像樣的鋼琴手來,否則我就到艾蜜莉面前大鳴大放,徹底揭發你!」

  丹雅被手機內的暴喝震得眼冒金星,甚至手機都不必放在耳邊,拿在眼前就可以聽得見裡面轟出的豐富三字經,內容精彩得令她目瞪口呆。

  「給我。」

  她速速將手機遞還給老爺。

  「你吠夠了沒?叫你幫點小忙就興奮成這樣,你太久沒人愛是不是?」馬大爺他卯起來海罵回去,高級工程師照樣低級得要死。

  人之初,性本爛。

  「行,那你下回被人捉姦在床,就別想我會替你收爛攤子。自己的屁股自己擦!」他懶懶散散,一面駕車一面違反交通規則地拿著手機與人對罵,「艾蜜莉說你工作室收了是怎麼回事?你是突然想開了還是突然想不開,跑回老家繼承你爹的雜貨店?」

  剛才在餐廳接到的自殺消息是假的?那……他並不是很希望艾蜜莉同行囉?

  丹雅這下學乖了,不敢隨便求證,以免老老實實地再度洩底。

  「哪兩個死老頭,不管他們!」馬蘭口氣驟然粗暴,彷彿怨恨已久,「好啦,會盡量幫你找個鋼琴手啦。大不了去找電子花車小姐伴奏兼伴舞怎麼樣?還是你比較中意葬儀社出殯大樂團的風格?」

  丹雅嚇得合不攏嘴。

  他跟好友私下講話的態度怎麼和平常完全不一樣?

  「你現在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嗎?」他一收線,馬上冷冷地興師問罪。

  「呃……嗯。」她搞不太懂,自己為什麼會滿心愧疚,好像她做錯了什麼。

  「以後碰到類似情況,請用點腦筋,別只會晾在一旁當花瓶。」

  「喔。」花瓶?這麼說,他多少有點認可她的姿色囉?

  不對!現在不是高興的時候。他剛才好像有罵到她什麼……

  艾蜜莉真的不是他的女朋友?這真的是他倆一對一的約會?

  奇怪的是,大爺他連提都不再提什麼艾蜜莉,像是殺掉計算機中一個不必要的檔案,一乾二淨。不像她,念念不忘得要命。

  她實在好想問他那個艾蜜莉到底是誰,但這樣一問,又好像她有多在乎他似的,他不乘機飛上天才怪。

  「那……你等下還要回餐廳嗎?」

  「我好不容易死裡逃生,幹嗎還回去送死?」活得不耐煩哪?

  何必這麼凶呢?再多聽兩句他這種口氣,她真的會被凍死。「你現在要帶我去哪裡?」

  「回家。」他已經沒力再到外面耗,也省得不小心又撞到哪顆艾蜜莉型的未爆彈,炸得屍骨無存。

  這樣就回家了……「也、也好。」她勉強一笑。

  她不太知道緣分是什麼,但感覺上,她和馬蘭有點像絕緣體,完全不導電。就算有時會有來電的感覺,卻似乎只有她這一方電線走火,燒得自己灰頭上臉。

  還是認分一點算了。就算他是白馬王子,她也不見得就是白雪公主。

          ☆       ☆       ☆

  「下車。」

  她一愣。「這裡是哪裡?」

  「我家。」

  她差點驚聲怪叫。

  他說的回家是這個意思?不是送她回她家,而是載她來他家?她怎麼又弄錯他的意思了?

  而且、而且、而且,她認識他才不過四天,現在也很晚了(八點多了。啊,垃圾忘記拿去倒,明天晚上倒的話一定會臭掉!),孤男寡女,夜黑風高,她就這樣踏上他的地盤,有點不太好……

  但她還是七上八下、心驚膽戰而含羞帶怯地跟著新郎入洞房……哎喲,她在胡思亂想什麼啦?

  「你笑什麼?」馬蘭皺眉開鎖。

  「啊?」

  「沒事不要一個人嘿嘿傻笑,看起來很恐怖。」

  沒有啊,她哪有在笑?

  「你先自己隨便坐,我要換個衣服。」他胡亂招呼,開了燈就自顧自地晃到臥室去,放牛吃草。

  「這是你家?」丹雅狀若白癡地張口大愕。

  這棟大樓二十樓頂樓兩層,室內有上下樓直接打通的樓梯,八成是後來改建的。

  二十樓頂層是他的天下,囂張地踩在眾住戶頭頂上。不知道與這層相通的十九樓是什麼人在住。馬蘭是不是跟人分租?

  她賊頭賊腦地向樓梯下方探望。黑黑的,算了。打量自己週遭,一片空曠遼闊,幾乎簡潔到沒什麼裝潢,一徑的黑與白。豪華音響設備是黑的,牆上扁扁的大電視是黑的,真皮沙發是黑的,吧檯也是黑的,其他都是白的。有點後現代。可是直管狀的黃色水晶燈,像鐘乳石般地垂掛著光芒,看起來又好浪漫。與大玻璃窗外繁華的都會燈火,遙遙呼應。

  這不太像一個家,倒像間PUB。

  哪像她的小套房,光是沙發就有三個顏色。小小的空間東西不多,看起來卻熱熱鬧鬧。住在這麼黑黑白白的世界裡,不覺單調啊?

  正當她在偌大的殿堂巡邏觀賞時,樓梯下方悄悄移上一個巨大的影子。

  丹雅一時沒搞清狀況,還傻傻看著。等到回神時,才駭聲鬼叫,嚇得踩上沙發去。

  「馬蘭!趕快過來,馬蘭!」

  「幹什麼?」他沖澡衝到一半,聽到這陣鬼哭神號,抓了浴袍就衝出來。

  「這個!快……快叫這個走開!」她含淚譴責,忿忿戰慄。

  「什麼這個那個?」小心他揍人,「你連狗都沒見過嗎?」

  他沒好氣地以指打了幾個響聲,狗狗立刻悄悄逛回他的跟前,磨蹭他的毛毛腿。

  以犬類來說,它算是非常乖巧的,而且家教甚佳,脾氣極好。

  「它、它、它……」

  「它幹嗎?你這樣會嚇到它你知不知道?」

  亂講!現在看起來到底像誰嚇到誰?

  「它、它看起來……它……」

  看她站在沙發上那副語無倫次的模樣,他心情大好,慢慢耗起來。「姆姆多可愛,你居然對它這麼不禮貌,實在沒教養。」

  他彎身惡意揉著掌中巨大的狗臉,看得丹雅魂飛魄散。

  她聽過這種狗,好像叫西伯利亞獒犬還是哈士奇狗什麼的,站起來幾乎快到她腰際那麼高,狗頭甚至比她的腦袋還大,而且天生一張猙獰萬分的鬼臉,光靜靜杵在那兒就可以嚇死人。

  它身上也只有兩個顏色:恐怖的黑和陰森的白。

  「去,姆姆,跟客人打招呼。」哼哼哼。

  「不要不要!」她幾乎抓淚。

  「你怕狗?」

  「快點叫它走開!」

  可是姆姆對她很友善地不斷搖著尾巴,嗅著她已經逼至沙發死角的兩隻小腿,不斷舔吐舌頭,像準備大快朵頤一番。

  驀地,它抬頭朝丹雅慘白的小臉微笑,咧開鬼面般的森寒笑靨,煞氣四射,丹雅差點心臟衰竭。

  它在舔她的手!

  「好了,姆姆。」幾個手指打的聲響,悠哉召回它,「再這樣下去,我就得替客人叫救護車了。」

  他故意跟姆姆扭捏打鬧一陣,才叫它下樓乖乖待著。

  「才一隻小狗你就嚇成這樣,要是妮妮和妃妃也上來,我看你八成就進殯儀館去了。」

  「你到底還有幾隻狗?」她痛泣,受夠了。

  他懶散挑眉。「就這三隻。」

  「每一隻都長這樣?」

  「我習慣養大型犬。」玩起來才夠猛。

  她已經難堪得花容失色,對這次約會再也沒有任何浪漫期待。他們根本就不合,徹頭徹尾地犯沖。

  「我要回去了。」她含著濃濃鼻音爬下沙發。帥哥出浴,美色當前,她卻連看一眼的興致也沒有。

  沒頭沒腦的挫折感充塞著她的眼眶,讓她抬不了頭。她或許對感情很笨拙,卻明白馬蘭對她始終有股隱隱約約的惡劣。

  巨掌墓然捉住她擦身而過的手肘。

  「我是逗你玩的。」他低喃。

  「我不想被你逗著玩。」噢……幹嗎又抓著她不放?她已經不想再跟他拉拉扯扯。

  他沉下面容,鄭重思索了好一會。

  「我知道我對你的態度有點怪,但是別太早抽手,OK?」

  她垂著沮喪的腦袋,沒響應也沒拒絕。

  「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你交往,需要一點時間摸索。」他甚至沒跟哪任女友這樣攤牌過。

  「你確定……我們適合嗎?」她一點信心也沒有了。

  「不要太早放棄。」他年事已高,玩也玩夠了,現在只想好好定下來,某種莫名的強烈本能,讓他直覺到她就是「哪個女人」,難以用理性定義的某個存在。

  丹雅窘住。

  她不能說他這是在花言巧語,因為太誠懇,令她不敢面對。光前還傷心絕望得要命,現在卻心動得忘了遮掩紅透的耳根,讓他看光了她的動搖,

  「為、為什麼……」

  「這種事哪還講什麼理由?」

  他實在太傲慢了,連溫柔之中都霸氣十足。真要跟他交往嗎?或者,真要這樣就放棄嗎?她還會遇到這麼複雜而悸動的感覺嗎?

  胡思亂想之際,一雙鐵臂悄然摟住她,俊臉埋在她頭頂上。就這樣,動也不動。

  她的心臟也差點就這樣,動也不動。

  她僵得連脊背都發硬,氣都不敢吸,緊繃地聽著他沉重的深呼吸,似在汲取她的氣息。她不敢抬頭,知道一旦抬了就會對上什麼。

  情勢一觸即發,

  「我、我……我該走了。」她顫顫輕喃。

  「不留下來?」他語聲低醇。

  「不行,我……婚前,不可以……呃……」

  「不可以留下來陪我吃完晚飯再走?」

  她像被大燈泡霍然打亮腦袋般地驚醒。「喔,吃飯!吃……吃飯當然可以!」

  「那你等我一下。」他的俊臉依依不捨地賴在她頭頂,似醉似吟,「我洗完澡再出來替你弄吃的,吃完就送你回去。」

  「沒關係沒關係,你慢慢洗!」天哪,他再這樣沙啞呢噥下去,她恐怕接下來會隨便他「怎麼樣」都可以,「我、我去幫你弄吃的好了,我們……分頭進行。」

  「聽你的。」他吻了她頂上一記才鬆手,「冰箱裡的東西隨你用。不過別做太清淡的東西,我吃味很重。」

  「喔,好……」她像小媳婦一樣乖巧,雙頰緋紅,嫩得令人想狠狠咬一口。「哪……你吃辣嗎?」

  「只要別辣過頭就行。」

  大爺撂完話,便悠悠哉哉回臥房浴室,任憑遭人惡意使喚了都不曉得的傻大姐努力忙去,他就閒閒等著給人伺候。

  丹雅背著他顫顫吐息。幸好,他沒聽出她剛才洩漏的秘密。

  馬蘭背著她陰險冷笑。原來,小美人到現在都還是個處女。

  好死不死,一名衣衫單薄的蕩婦揉著一頭亂髮自樓梯深處踏上兩人世界。

  「蘭迪,你有沒有空載我去京華城?」呵啊……

  「沒空。」

  身段火辣的風騷蕩婦這才睜開睡眼,怔瞪丹雅。「這誰啊?」

  「朱萍雅的大姐,丹雅。」

  「啊!」她霍然嬌嗔,喜出望外,「就是你們說要色誘她去關說萍萍爸媽的那個庫存貨?」

  丹雅瞠眼大愕,腦漿凝固。

  什麼庫存貨?什麼色誘?難不成,馬蘭對她的追求是別有目的?就為了順利指使她去說服爸媽同意小萍的婚事?

  面對丹雅驚瞪的那副傻相,他想了想,邪惡的眉毛挑了挑,就隨便聳聳肩,算是響應。

  「你說要跟我交往,是這個意思?」

  「不然呢?」

  浪漫的世界,頓時天崩地裂。

  這太過分、太惡劣!他怎麼可以……為什麼要這樣……

  「我要回去了。」她力持鎮定,重重將廚房圍裙掛回架上。

  「要走可以,把飯做完了再走。」

  他還有臉懶懶地講這種話?「我幹嗎要?」

  「是你自己剛才自告奮勇,搶著說要幫我弄。SO,你不留下來吃沒關係,但是得先把東西弄完了才能走人。」

  這只死妖怪,到底還想整她到什麼時候?

  「你就幫他煎份香蒜牛排好了,冰箱那塊牛排再不用掉就快過期了。」妖嬈蕩婦打著呵欠轉身下樓,「我要煙熏鮭魚三明治,不要放西紅柿喔。」

  要她伺候馬蘭就已經夠慪,她為什麼還得伺候這衣冠不整的女人。蕩婦一吹口哨,樓下登時爬上三條巨犬,猙獰而喜悅地奔向女皇跟前,兇猛地搶著給陛下玉手寵愛。

  丹雅花容失色,縮立牆角內,不敢輕舉妄動。

  馬蘭和蕩婦同時咧開神似的歹毒笑容。

  「快去工作吧,灰姑娘。」

  規律的生活,有益身心健康。

  丹雅非常滿意自己朝九晚五的生活。下班後回家洗洗衣服看看書,週六可以逛逛街,和朋友聊聊天。晚上參加教會的社會青年聚會,好讓靈性與知性長進,不致淪為整天為生活操勞的奴隸。週日上午做禮拜,中午唱詩班練完詩,再從T市趕兩小時車程到老家,向爸媽請安,算是作孝順業績。

  日子過得平平淡淡,多好。

  一台火紅雪鐵龍,卻劃破她的大頭夢。

  「嗨。」

  嗨個頭,沒事把車開到人家公司大門口乾嗎?

  「不上車嗎?」馬蘭在車內深處咧著燦爛笑容,俊魅逼人,一看就知道沒安什麼好心眼。

  「先生,請把車開走,別擋在這裡妨礙別人下班。」丹雅冷冷繞過車尾,跟著人潮往地鐵站湧去。

  「好吧,那我只好直接把東酉給你了。」

  她接下來不只為他的裝扮嚇到,甚至遭他粗魯的舉止攻擊。

  馬蘭穿著貼身的老舊牛仔褲,貼到結實長腿曲線畢露,陽剛氣息濃烈得教人口乾舌燥。他還火上加油地套件短袖T恤,繃在他一身精壯肌肉外。

  這副德行活像要去拍重型機車或萬寶路香煙廣告,他會穿這樣去上班?

  「你是從公司……」

  「拿去。自己的東西自己收好!」他惡霸地將一大袋的東西自後座拎出,粗魯塞入她懷裡。

  東西的重量遠超過丹雅所預期,一個沒接穩,她急急拉住一邊提環,沉重的書籍立刻重心傾倒向另一側,當場扯破紙袋,掉了一地書名挑逗封面激情的言情小說。

  丹雅僵呆。天哪……

  同棟大樓紛紛湧出的上班族好奇地邊走邊看戲,有幾個甚至是常在電梯碰面的熟人,莫不訝異她平日打發漫漫長夜的秘密。

  原來精明幹練的高級主管沒事看這種書啊……

  沒想到她喜歡野獸派的男人……

  人不可貌相……

  丹雅難堪至極,沒奈何,乾脆咬牙蹲在地上將書一本本揀起。

  這種讀物雖然很蠢,卻也是別人認真收藏的東西。她不能容忍就讓它們這樣屍橫遍野,任人糟蹋。

  可是,她已經拎著一袋公文包,又穿著短裙。這一蹲下四處收拾,整條大腿幾乎露光。再加上揀起的書本在她懷裡愈疊愈高,沒東西裝,也沒地方放,卡得她不上不下。

  馬蘭看她這副景況,心情好得不得了。雙手環胸,就倚在車旁觀賞她出洋相,不忘以決策階層的權威冷冷提點。

  「動作快點,別擋在這裡妨礙別人下班。」

  死妖怪……「你就不會過來幫忙一下嗎?」她嬌聲低咒。

  「我何必。」

  他邪惡挑眉,淡淡冷笑,性感得令過路的現代女性氣血逆流。

  所謂現代,不過是文明生活的一部分。某些部分的渴望,還是很原始的…

  像他瞇著俊眼賞析她雪嫩大腿的德行,就是最惡劣的例證。

  他為什麼要一再這樣公然整她?

  就在她難堪到揀書的小手微有顫抖時,他傲然撂下最後通碟。

  「可以上車了嗎?」

  丹雅一徑垂頭揀書,不甩他,算是響應。

  一雙大手霍地取走整疊壓在她懷裡的書冊,全數拋進後座皮椅上。他彎身隨便揀揀,將路上餘孽掃蕩進車裡,便土匪似的擄人而去,任那些旁觀者繼續趕搭他們的地鐵。

  他問也不問她一聲晚上是否有其他的事,早就摸透了她乏味的固定生活模式。

           ☆       ☆       ☆

  「我希望你能尊重別人一點。」

  車子行駛了好一段漫長的沉默後,才幽幽飄來這一句。

  大爺他呢,嗯哼一聲,滁灑打轉方向盤,悠哉駛進華麗慵懶的他的豪宅的方向深處,找個可以泊車的福地洞天。

  她很少發脾氣,並不代表她沒脾氣。

  「請問你的整人遊戲還要玩到什麼時候?」她怒視前方,不敢看向他地低聲咕噥,「我必須很不好意思地告訴你,我對你的遊戲沒興趣。我跟你之間最重要的事,就是在小萍的婚事上達成共識。我已經聲明過我的立場,我也沒有改變的意思。如果想叫我去替你們說服爸媽,不如你們自己直接去跟爸媽講。」

  「為什麼你會沒穿絲襪?」

  「什麼?」她傻住,一時沒搞懂。

  「你們女孩子穿套裝時不都會穿上那種沒顏色又沒用又不穿不行的累贅?」

  「那是……」怎麼會扯到這個?「我的絲襪下午開會時被椅子後背的螺絲勾破,那樣很不禮貌。我想反正快下班了,不用去買新的換上,就脫掉算了。」

  「唔……」他興味濃厚地長應著,彷彿眼前夜景格外撩人。

  他這是幹什麼?又為什麼會問到她的絲襪?

  突然間,她感到坐立難安,非常不自在,很想把窄裙再往下拉一些,卻又不敢做得太明顯。

  真糟,剛剛實在不該讓他把公文包擱到後座去,沒了遮掩。

  「我們……要去哪裡啊?」怎麼車子愈來愈往深山裡開?

  「小萍的事,我建議你,放手讓她自己去處理。」

  突然轉變的話題與漫不經心的態度,令丹雅招架不及。

  「你沒必要替你妹把屎把尿,她既然已經長大,就該為自己的人生負責任。」

  「可是我必須替我妹……」

  「你幫得愈多,只會讓她愈依賴,最後害她成為一個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負責任的人。」

  「我怎麼會害我妹?」太過分了。

  「你剝奪她學習自己解決問題的機會。」

  「但是妹妹有求於我,我怎麼能見死不救,眼睜睜看她在水裡掙扎?」

  「她就是因為知道你一定會救她,所以根本不想學會如何好好游。」

  剎那間,她的小小堅持被擊垮了。她沒有辦法反駁,卻也不想承認。她的幫忙,是在幫倒忙嗎?

  「在下午茶館那天我一看就明白整體局勢,你那兩個妹妹早就被你寵壞,把你吃得死死的。你自己也有毛病,幹嗎要任她們有求必應?」

  「我……只有她們兩個妹妹……」

  「還有你自己的生活。」他冷淡地將車倒入寧靜的巷弄邊,「你不是她們二十四小時的保全人員,隨叫隨到。她們需要人時也不是只有你才能找,她們隨便都能找到一票幫她們忙的人。找你不過是因為你很好找,很方便使喚。」

  她既氣餒,又不服。「那是……我自己剛好有空,所以……」

  「所以你以後可以多保留屬於自己的時間,就算有空也不必幫忙。」他為了轉身向後倒車而撐肘在椅背上,面向她拉張壯碩魁偉的體格,看得她眼冒金星。

  「我、我要……我保留那麼多自己的時間幹嗎?」

  「享受人生,談場戀愛。」他散漫聳肩。「Whatever?」

  「請不要動不動就夾雜英文。」有夠不爽……

  「幹嗎,你聽不懂啊?」

  「不是聽不懂,而是……」

  「你既然聽懂了,那我就不必迂迴。」

  她沒有想到,迎面撲來的大臉會直接襲擊她的嘴。她一時還沒想到這是幹嗎,就傻在這囂張而詭異的吮噬中。

  她不知道他在趕什麼,在她唇中搜尋得那麼急,她也不知道該看哪裡。他靠太近了!她想把他的肩膀推遠一點,他的大手則有志一同地也扣往她後頸,好讓她再近一點。

  他盡情地吮吻,驚喜地發現沒有任何口紅的怪味,只有護唇膏淡淡的杏桃香,淺淺的甜,讓他得以品嚐柔軟的原味與乾乾淨淨的觸感。

  她僵硬得令他好笑,忍不住惡作劇,故意吻得熱辣無比。

  他再不住口,恐怕有人快因缺氧而休克了。

  但是,再稍微等一下,他就快發現了什麼。

  挑釁的熱吻逐漸緩和,不再霸氣凌人,轉而溫柔誠懇。

  他是真心喜愛她老實的反應,笨拙的抗議。她嬌嫩非凡,令他沉醉。縱使她狀似獨立,事業有成,辦事精明利落,在他掌中的她,卻仍極為細緻,惹人憐愛。

  就因為她始終不曾賣弄可憐,故作嬌貴,才益發教人疼惜。

  他可以感覺到她在他放緩的攻勢下,也漸漸放緩緊繃的身子,怯怯地試圖在他柔和的親吮中偷偷呼吸。先前一片空白的腦袋這才開始運轉,慢慢感受到唇舌之間可以有多銷魂。

  不需要言語,他就可以感受到她被他挑起的小小好奇,卻又稍稍放不下矜持。粗糙的大掌開始在她頸後下功夫,像愛撫寵物一般地不住揉摩,撫觸她纖弱的頸背,似在呵護,又像某種撩撥。

  不行,她怕癢。

  微微抽緊的雙肩暗暗示意,他卻故作渾然忘我。

  他可以想見她被人飽嘗一頓後的嬌艷,可以想見她的奔放會有多妖冶。但是他要很小心、很小心、很小心,因為她是如此難得,如此可愛,如此耐人尋味……

  車窗上卻一串叩聲大響。

  丹雅第一個嚇醒,連忙推開龐大的身軀。馬蘭則一臉迷濛,雙眼甚至尚未找回焦距。

  她嚇壞了,像個被老師當場逮到的壞小孩,僵直坐好,緊張地急撫後發,連頭都不敢抬,一副做賊心虛樣。

  「搞什麼鬼……」大爺他正忙著,竟敢上門找死。

  馬蘭一下車,凶煞滿面,對方卻比他更悍。

  「跟你說了六點半入席,現在都快八點了,你還在這裡慢慢消磨!所有的人都餓著肚子在等你,要不是妮可老遠就認出你的車子來,我們全都等成乾屍了!」

  「那又怎樣?」他沒好氣地繞到另一側為佳人開門,「搞不好棺材集體訂購還有特價優待。」

  「去死吧你。」那人瞇眼冷咒。

  「行,你先去,我隨後就到。」

  這對哥倆好無視丹雅的存在,邊往一棟倚山別墅走去邊對罵,彼此好到根本不把對方當人看。

  丹雅跟在後頭望表,一陣錯愕,真的快八點了。怎麼可能?馬蘭從東區的公司搭載她時不過五點半左右,到北區怎會這麼久?他是不是走錯路了,還是……他在故意繞路?

  這念頭和剛才的吻,合為一股衝擊,害她腳下一個不穩,被鞋跟扭了一記。

  「搞什麼?」馬蘭的大掌不爽地及時鉗住她的纖臂,「這上坡路沒那麼陡吧?」

  「我只是……不小心拐了一下而已。」不要隨便抓著她不放啦,難看死了。

  他朝她難堪的掙扎揚起意味不明的詭譎笑容,曖昧得令她無地自容。

  這到底是怎麼樣的一隻神秘妖怪啊?

           ☆       ☆       ☆

  到達目的地,丹雅有些錯愕。這是餐廳,還是一般住家?

  歐式的小別墅,建築物本身樸實而平淡,卻有著規劃甚為瀟灑的偌大庭院,佔地幾可與建築物分庭抗禮。在寸土寸金的T市,人住的地方都夠擁擠了,竟有人會砸大錢在華而不實的露天庭院上。

  這跟在T市開敞篷車的道理是一樣的純屬愛現,不切實際。為什麼呢?因為T市又窄又擠,空氣又髒,污染又多,又濕又熱,一曬起來人就又粘又臭,根本不能拿乾燥爽煦的歐洲來比。

  可是說真的,這房子的主人實在很有美感,竟有本事把依山小別墅弄得像南歐的臨海小屋。造景設計和燈光設計,功不可沒。

  他們一行人踏入庭院內,在露天大餐桌等得奄奄一息的五六人馬上呻吟抱怨。

  「大爺,你可來了!」

  「我們都叫人出去買麥當勞了。」

  「發票拿來我這裡請款。」馬蘭故意冷冷掏皮夾。

  「沙提堅持必須全員到齊才肯上餐,他就搬把凳子跟廚房裡所有材料等你等了一個多小時。馬蘭,你自己進廚房去跟他說可以動手了,我們沒人敢進去面對他。」

  只見馬大爺他悠悠晃到主屋門口,嚷了一聲:「小二,上菜!」就又閒閒逛回長桌入座,算是了事。

  「這些是我前世作孽今生慘遭報應才交上的狐朋狗友們。」他百無聊賴地向丹雅介紹大家。

  「遭報應的是我們吧?」哀鴻遍野。

  「這位是朱丹雅。」

  「呃我……」糟糕,名片放在馬蘭車上的公文包內。

  「馬蘭上回還叫我替他在艾蜜莉面前作掩護,好讓他們兩個可以順利開溜。」剛才和馬蘭一路鬼吼鬼叫、相互臭罵的男子不爽道。

  丹雅微怔。「你是上次手機裡的那個……以撒?」

  「對,和馬蘭從小指腹為婚的罹難者。」他惡聲吟著。

  指腹為婚?丹雅張大小嘴,又趕忙警覺地合上。

  以撒也算雅痞型的帥哥,不過公子驕氣比馬蘭重,從小被人寵大的脾性十分明顯。

  「你們今天是聚在一起慶祝什麼嗎?」她朝身畔的馬蘭耳語。

  他忙著閒閒品味高級香擯,沉醉地閉眸吟哦,不理她。

  「我們今天是特地來試吃的啦。」坐在丹雅對面的俏麗女子傾身笑道,活潑地化解她的尷尬,「我們的朋友沙提,就是這裡的主廚兼老闆,請我們來做他的評鑒委員會。」

  「喔。」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是妮可,在律師事務所做事,擅長世界各國商標的申請及爭議救濟。」

  丹雅暗驚。對方看來像高中生一樣清純幼秀,還以為她是在座者的妹妹或小女友,沒想到會是強悍的女律師。

  「嗨,不好意思,我必須替主廚出來請問你要點的菜色。」一名廚師裝扮的中年女子傾近丹雅,溫暖一笑,「你有什麼特別喜愛的料理嗎?」

  「呃……這個、對不起,我先跟馬蘭商量一下。」趕快笑一個。

  「我哪知道你愛吃什麼。」

  「過來啦。」她輕聲嘀咕,將他拉起身往庭院的游泳池畔,避開整桌笑鬧閒聊的都會雅痞。

  「幹嗎?」

  「我不能留下來吃飯。」

  「為什麼?」

  「因為……」她也不知道。但是、反正……他這種一派情懶的調調是無法瞭解她的緊張的啦,「我並沒有打算今晚在外面吃飯!」

  「你今晚也沒打算要跟我接吻。」結果呢?

  說得這是什麼話?「你、你不要以為……你用這種手段企圖勾引我,讓我變成一個任你子取予求的女友,然、然後你就可以唆使我去替小萍的婚事當說客。」

  「哇,你好厲害,我的詭計都被你識破了。」呵啊……有點累。

  「感情的事,應該要用更慎重的態度來處理。」

  「請問你談過感情嗎?」

  呃……

  「那麼你也不過是理論派,全憑空想在推敲。」跟她那堆言情小說一樣不切實際。

  「不要說得好像你就很務實!」句句惹她生氣。

  「我當然務實。」他雙手插往臀後的牛仔褲口袋,魁梧體格在她面前囂張展現。

  「今天晚上去你那裡還是到我那裡?」

  什、什、什麼這裡那裡的?她眼睛的高度正好正衝著他壯碩的胸肌,腦漿糊爛,熱血沸騰。

  「今晚只有我一個人在。」所以,可以儘管來。

  她口乾舌燥地嚥了咽喉頭。明知他一直垂頭緊盯著她,她還是打死不敢抬眼,寧可不要臉地繼續覬覦他賁張的胸肌。

  「我覺得,這樣……太快了。」

  「那就訂個時間表。一個禮拜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一個禮拜後,我們交換鑰匙。」他轉而曖昧呢喃,「還需要我再進一步詳細說明嗎?」

  哪有人這樣子談感情的?「你這樣,實在很奇怪。你怎麼會找上我……」這種單調乏味的小老百姓?

  「你剛剛自己不是說了嗎?因為我別有企圖。」嗯哼。

  這下她才發覺,連自己都無法被這個解釋說服。

  或者……他這是欲擒故縱?把他的目的大咧咧地擺明出來,反而不會讓人覺得他別有居心?完蛋,她實在不擅長這種男女間的心理戰術,現在就已經滿腦子漿糊。

  「我、我還是覺得……我們彼此保持一段距離比較好。」

  馬蘭受不了地仰頭呻吟。

  「你也許會覺得很可笑,但是……男女之間的擦槍走火,往往都是在彼此沒有掌握好分寸的狀況下發生。我是很反對一夜情的……」

  「那可以每夜都來。」

  「我也反對婚前性行為。」

  毀了!

  「誰要跟你搞什麼婚前性行為。」他趕緊翻臉。

  呃?她傻眼。馬蘭剛才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你那間小套房小到連一個人住都嫌擠,我的房子卻因為大就三不五時召來一群牛鬼蛇神盤踞。先不說我爸、我妹或是他們各自帶來的豬朋狗友,就連你妹也沒事愛霸佔我家、我的電話、我的計算機、我的浴室。我連一個下了班安安靜靜休息的地方也沒有,上次甚至被逼到半夜跑去你家避難。所以我才說,你偶爾可以到我那裡過過寬敞的生活,你那裡也偶爾借我躲一躲。如果不行,無所謂,我大可去住飯店。只是我會很慪,為什麼有了自己的房子還得被逼到住外面,你卻跟我扯什麼一夜情、婚前性行為。我有什麼企圖我都跟你直接講白了,現在你能不能也講清楚你到底有什麼企圖?」

  她被大串連珠炮轟得暈頭轉向,只聽清最後一句:她的企圖。

  她沒有什麼企圖啊。她只是……

  「你若不歡迎我,可以直說。」他一反怒氣奔騰,冷淡低語。

  她垂頭凝睇自己絞成一團的十指,落寞沉思。

  「我沒有不歡迎你。」柔細的輕吟,怯怯得幾不可聞,「可是,但是……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有這項提議嗎?」

  她低著腦袋猛搖。

  「因為我們彼此不來電,非常安全。」

  啊?她愕然抬眼,嚇到合不攏嘴,扁桃腺都給他看光了。

  馬蘭艱困地維持慵懶態勢,極力不著痕跡地挽回局面,撤下她霍然高築的提防。

  「你不覺得剛剛那一吻,冷淡到足以證明我們之間沒搞頭嗎?」

  冷淡?他覺得之前的熱吻很冷淡?

  「所以我才想找你,當彼此的安全氣囊。」

  這到底是哪一個星球來的變種人?說的話統統聽不懂。

  「你單身,我單身,我們交往了一陣子卻彼此沒什麼感覺,至少可以一起避掉很多不必要的社交壓力。我想你身旁一定有很多無聊人士忙著替你介紹對象吧?」

  是沒錯。但……

  「我也是。你簡單評估一下,我們兩個繼續交往,不但可以掩人耳目,還可以相互提供支持我說的是一個避難的安靜空間,不是需求之類的肉體支持。」

  他這一聲明,反而羞得她無地自容。

  他幹嗎說得那麼坦白?害她一瞬間的浪漫遇想,變得好猥褻……顯然他是真的對她沒什麼興趣了。好慘,她等於從一開始就在自作多情,還陶醉得要命。

  「不瞞你說,我是很想……」

  很想什麼?很想什麼?

  「借這個機會說服你同意小萍和我爸的婚事。」

  才剛切切抬望的小腦袋,一下子又掛了下去。

  「但是正如我之前跟你說的,他們的事,理當他們自行處理,我們有我們的日子要過。」

  「唔。」

  「如果你還是不放心我們孤男寡女在一起,怕發生什麼曖昧關係,我很樂意事先簽下協議書,保證你絕對安全。」

  真謝謝他了……

  「我甚至可以去教會和你的牧師商談。這樣你是不是比較放心?」

  放心個頭,嚇都嚇死她!「你想跟我的牧師談什麼?」

  他聳肩,爽颯得很。「我們倆共榮共存的事,還有我們的互不侵犯條約。」

  她受夠了。「馬先生,謝謝你荒謬怪誕的提議,這麼努力地為我解決我根本沒有的問題。很遺憾的是,我目前沒有和你合作的意願,祝你能早日找到其他更合適的夥伴。告辭!」

  「拜拜。」

           ☆       ☆       ☆

  這只沒血沒淚的爬蟲類,還真的就這樣閒閒走人。既不惋惜。

  無情的男人……

  「咦?馬蘭,她怎麼走了?」

  「去拿個東西而已。」

  「你沒有欺負人家吧?」同桌好友戒慎道。

  「沒有幾個人受得了他怪異的熱情。」妮可這話頗有過來人的味道,「馬蘭真該去看心理醫生了。愈是親近的人,愈是折騰。虐待狂啊?」

  「他這不叫虐待狂,而是對自己能信任的人紓發任性和測試對方的包容界線。」

  同席的年輕治療師及時更正。

  「閉嘴,臭蝦子。」馬蘭啜湯厭惡道,「少在那裡賣弄你的心理學伎倆,小心我摘下你的蝦頭配湯吃。」

  旁人微愕,難得見他公然顯露怒氣。他是真的在不爽,不是在開玩笑。

  他才險險救回與丹雅的關係,現在正緊急評估整體局勢,重新調整步驟,少來干擾他。

  跟丹雅交往,完全不能照以往的經驗思考。剛剛他就差點因下錯一步棋,把她整個人輸掉。

  驀地,他被自己的想法怔住。

  輸掉丹雅又怎樣?如果兩人真的這麼不合,早早散掉也好,談感情何必浪費那麼多心力?但,他很明確地知道自己正本能地全力挽回她,堅決不罷手。

  這念頭,讓他隱隱不安。

  「馬蘭,那……你那位朋友的餐點怎麼辦?」方才等著丹雅點菜的女廚師還在苦等。

  他故作淡然,以餐巾拭口,掩護內心的波濤。

  「拿你們最得意的招牌出來伺候她就行。水晶鵝肝或菲力鵝肝,去骨嫩鴨釀鵝肝也可以,隨你們搭配。」

  「沒問題。」

  女廚師才欣喜地奔往主屋內,庭院外就悄悄溜回另一個小身影。

  「嗨,丹雅,拿好東酉啦?」同席的人熱切招呼著。

  「呃……」她傻笑。拿什麼東西?

  「我們還怕你受了什麼委屈,剛剛聯手把馬蘭訓了一頓。」妮可笑道,「別理他那個大少爺,當成是特地來享用美食,好好免費飽餐一頓吧。」

  「謝謝,但是……」

  「馬蘭說你是負責採購的,那你知道怎麼買平台鋼琴比較划算嗎?」以撒一副要死不活狀,傲然插嘴。

  「要看你想買幾號的平台鋼琴,你目前問到的售價又是多少。」她不時瞄著理都不理她的馬蘭,心不在焉。

  「我也搞不懂我看上的那台是幾號,老闆說給我最低的價格是三十三萬。」

  「大概可以以二十七萬左右成交。」

  馬蘭這只死妖怪,幹嗎不理會她的眼色?她的東西全鎖在他車裡,身無分文,教她怎麼回去?

  「二十七萬?」以撒整個人跳起來,「真的假的?差這麼多?」

  「我是說可以談到這個價格,只是……」

  「那你陪我去談!」

  以撒雀躍地一臂勾住丹雅的肩頭,馬蘭雙眸頓時射出冷光。

  丹雅天生就不是個擅長說「不」的人,沒兩三下,就被以撒牽著鼻子走,活像他家內務總管,上至平台鋼琴,下至大型桶裝蒸餾水,全都要她估個價出來。

  她盡可能地和藹響應,但她也急著想跟馬蘭私下溝通,偏偏在座又有人對採購有興趣,問題一個接一個地拋來,幾乎溺死丹雅。別說回答,連氣都來不及喘。

  猛然間,一股力道將她拖出人群外。一雙巨掌,定在她雙肩上,讓她背靠在高大的身軀面前。偉岸的胸懷,有如堅實的靠山。

  「聽清楚。我不反對你們找丹雅幫忙,但是,」馬蘭自她身側伸出粗壯的糾結臂膀及拳頭,「要她幫忙,得先過我這一關。」

  眾人怪叫,嘩然抗議。

  「她不是你們的下女!」

  馬蘭這句怒吼,當場搞砸了和樂的氣氛。眾人僵住,場面難以收拾,凝在一片沉寂裡。

  丹雅也驚到了。不過,令她震愕的是一道閃電般襲來的強烈頓悟。

  是他。她一直期待的人,就是他!

  「你有選定鋼琴手的名單嗎?如果你在這方面毫無資源,起碼要先確定你想要的調性。古典鋼琴手跟爵士鋼琴手就是兩種全然不同的……」

  「女人,快點上菜!」馬蘭沒好氣地在客廳窮叫嚷。

  吵死了。丹雅用臉頰將電話筒夾在肩上,空出兩手去忙鍋裡的炒麵。

  不曉得是她手藝太好,還是她長得實在太甜,馬家三頭巨犬都從樓下躥上來,圍在她腳邊狠狠垂涎。

  廚房頓時傳來尖叫:「馬蘭!」

  英雄火速奔來。「炒麵沒事吧?」

  「你怎麼不問問我有沒有事?」她含淚縮在角落邊,只差沒站上流理台,「快把它們關到樓下,否則我馬上走人!」

  「去去去!那女的又不能吃,舔也沒用。」

  爛人,他分明是故意放狗進來整她的。丹雅百般委屈,卻無處申訴,只得繼續哀怨幹活。

  怪只怪她太容易受感動,一感動就沒了理智,竟白癡地答應馬蘭的協議,在互不侵犯的友好前提下進行彼此雙邊貿易——他沒事可以跑去她那裡修修水管罵罵鄰居,嚇嚇色狼或打打牙祭。她沒事也可以被徵召到這裡做菜燒飯洗衣拖地……

  這根本就是不平等條約!

  說什麼「她不是你們的下女」,她現在才悲慘地領悟到這句話的正確翻譯是:她是我一人專用的下女!

  「你今天下午打算幹嗎?」她一面伺候老爺用膳,一面習慣性地將廚房速速收拾乾淨。

  「沒幹嗎。看看籃球賽,溜溜狗,上上色情網站。」

  「拜託你正經點。」別老說些令她難堪曖昧的話。

  她知道,馬蘭清楚她的交往底線,也很尊重她,但她有點懷疑他是不是因此而故意挑逗,測試她的自制力。例如,賣弄他健美的體魄,或在吻她的時候格外熱辣,折騰得她暈頭轉向。

  最驚險的莫過於上週五音樂會後的那一夜。反正隔天不用上班,那時又蠻晚了,她就同意讓他在她的客廳借賴一宿。哪曉得她才洗澡出來準備上床睡覺,他就不知中什麼邪似的欺近,忘情地擁著她吻個沒完沒了。

  等她回神的時候,竟猛然發現自己睡衣的前排扣子全被解開了。

  她當下作了前所未有的重大決策:將他掃地出門。

  她不知道馬蘭後來是如何打發漫漫長夜,她倒是整晚失眠,最後只好爬起來讀聖經,偏偏一翻就翻到最浪漫熱情的愛之卷《雅歌》……

  昨天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支支吾吾地跟他問明這事,他居然一邊剪腳趾甲一邊嚼著魷魚絲道:「安啦,我們只是一對不來電的好朋友。」

  好朋友?什麼好朋友?把頭一個字去一半變成女朋友不是更妥貼嗎?好朋友哪會這樣……動不動就吻在一起,還「上下其手」?

  他到底有沒有神經啊?

  不過,他好像的確一直把立場講得很明白,可她老是把話想得很曖昧。好可悲啊,自己怎麼會飢渴愛情到如狼似虎的地步?

  驀地,她有種怪怪的感覺。

  「幹嗎,你聞到瓦斯漏氣啦?」他稀里呼嗜地吞噬美味炒麵,不時伸筷越界揀走她盤中的肉片。

  「不是瓦斯漏氣。」而是……某種和他在一起時常常出現的怪異寂靜,「你幹什麼啦?」

  她才不過恍惚兩秒,自己盤裡的好料幾被盜光。

  「吃飯不專心,怪誰啊。」

  「你還拿我的面!」她急得伸筷回搶,「我已經把一大半的炒麵都給你了。你既然這麼餓,剛剛又為什麼說你沒什麼胃口?」

  「我本來是沒胃口,聞到香味就有了。」

  「你這個強盜!」她阻止不及,氣到猛拍他的大怪手。

  「惡,你這盤裡面怎麼有青椒?」

  「吃進嘴巴裡的東西不要拿出來!」她駭然尖叫。

  他不只拿出來,還擱到她掌心裡。她受不了地抹到他身上去,他也不甘示弱地把盤底殘羹翻貼到她胸前,頓時嬌嚷大作。

  繼而兩個大人你來我往地報復起來,相互比賽低能,看誰比較幼稚。最後是兩個滿頭滿身油膩的髒鬼笑成一團,跌在彼此的懷裡。

  「有夠無聊……」她無法自制地癱在他胸前咯咯笑不停。

  「等一下。」他的大手定住她的下頜,方便他舔噬,「這裡有蒜屑。」』

  他極其徹底地舔洗著她的臉蛋,像只餓狼,也像有潔癖的貓。他由她的粉頰舔吮到耳畔,意猶未盡地咬嚙起她豐嫩的耳垂。一路游移到細緻的頸項。

  她氣息紊亂,渾身微顫。她大概知道他在做什麼,卻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他的動作利落得像陣風,雙掌由她腰際向上一拉,就將她的上衣甩到一旁去。

  壯麗非凡。

  他失神地虎視眈眈著白皙而擁擠的起伏,忍不住讚歎。他上回親手接觸時,尚陶醉迷眩中,就被她遣送出境。這下他終於可以親眼瞻仰她驚人的潛力,再也不敢小覷。

  「馬蘭?」天哪,她的聲音……怎麼抖得那麼怪?「你要幹嗎?」她都快魂飛魄散。

  「你今天穿什麼褲褲?」嗯哼?「哇,是小熊維尼的耶。」

  「你不要臉!」她痛聲泣斥,曲著的雙膝忙著護衛,根本站不住,只能完全依靠他噁心的胸膛支持,「放開我!」

  她只差沒哭死在他涼涼的訕笑裡,痛切明白自己非投降不可了,否則倒霉的還是她。

  「好了……我道歉。」

  「啊?」沒聽清楚唄,「再大聲一點。」

  「我道歉!」她尖嚷。

  「是嗎?」

  「馬蘭!我都已經跟你道歉了,你還想怎樣?」

  他努力嚥了咽火燥的喉頭。「你沒說你喜歡。」

  「我才不會喜歡那種噁心的東西!」

  「是嗎?」

  「不噁心……我說不噁心了啦!」她哀號,完全尊嚴掃地。

  「可是你還沒還它應有的榮譽。說啊,你喜歡它嗎?」

  「馬蘭……不要鬧了……」她認賠殺出了,好不好?

  「誰跟你鬧?」

  「喜歡……」

  他恍然失神,指上的攻勢微微轉緩,「什麼?」

  「我喜歡就是了……」

  他突然鐵臂一絞,捆得她痛叫,他卻比她更火爆地埋首在她肩窩裡怒號。

  「不要動!」

  嚇死她了,差點連心臟都不敢動。馬蘭是常常發冷標,可從沒這種殺人狂似的厲斥。她驚恐得乖乖僵在他幾乎絞斷她身子的緊抱裡,感覺到他渾身緊繃,每條肌肉都在備戰狀態。她甚至可以從自己肩窩裡感覺到由她身後架來的大腦袋,牙根死緊到連頸項都脈管浮凸。

  他、他這是在懺悔嗎?他終於清醒過來,知道自己犯下的錯了?

  半晌過後,他突然爆出崩潰的吐息,放手推開她,疲憊地坐在沙發邊緣,埋首入雙掌裡。

  小小失控,就幾乎要了他的命。既要和她在一起,又要時時提高警覺,保持清心寡慾。認真談感情怎麼這麼累?

  他一肚子窩囊地在雙掌間閉目沉思,敏銳地感覺到小人兒正躡手躡腳地整頓衣裝,準備靜靜撤退。

  「給我站住!」

  他只一掌拍在玻璃桌上,就懾得她僵凝原地。所幸,她是背向著他,不用面對他此刻的表情。

  她現在的表情也好不到哪去。她焦躁地發覺,自己似乎有點在暗暗遺憾著。難不成,她內心在期待他剛才的獸行,一路進展到底?她的底線呢?她的堅持呢?

  他的手明明已經不在她身上,可是她為什麼仍感到挑逗猶存?

  死定了,她對馬蘭的魅力毫無免疫能力,兵敗如山倒。最可怕的是,她沒有像以前那樣在乎了。

  她好像,已經隨便他怎麼樣都可以……

  「剛才的事,就當沒發生過。」

  喔,這樣啊。

  三十秒後,她才腦袋清醒地愕然回身。「什麼?」

  「我說剛才的事,就當沒發生過!」要他講幾遍哪?

  為什麼?明明有發生的事,為什麼要當作沒發生?她長這麼大,還從沒讓人像他剛才那樣「親密」過。這麼重大的事件,一句話就可以銷案?

  「我們之間根本行不通。」

  「我……不是很懂你的意思……」

  他受不了地垂頭大吐一口晦氣。兩人僵持的死寂,瀰漫好一陣子,他才滿不在乎地抬望警戒的小人兒。

  「我們暫時保持一段距離吧。」

           ☆       ☆      ☆

  莫名其妙而來的戀情,莫名其妙地夭折。

  丹雅慘痛地失魂落魄了好一陣子,才淒淒涼涼地慢慢重新振作。她對那段沒頭沒腦的交往,只有一個結論:她不瞭解的妖怪,少碰為妙。

  現在她才知道慶幸,自己沒跟馬蘭突破到最後一關,否則她不曉得自己被甩後還站不站得起來。

  好爛的一段感情。

  初戀多半是悲劇收場,沒什麼大不了的。令她嚴重挫敗的是,馬蘭從頭到尾都沒說過要跟她談什麼感情,全是她一個人在耍寶。

  以後不要再親近太好看的男人,以免腦細胞被那張臉皮殺光光,做出一堆自己連笑都笑不出來的爆笑蠢事。

  她甚至還笨到殷殷期盼他會打電話給她,作進一步的解釋。傻傻枯守手機多日,他的電話號碼像從地球上消失了似的,再也不曾在她的來電顯示上顯靈。

  可見得,他們真的不來電。

  不想再談什麼戀愛了。

  「丹雅,得失心不要太重,就把那段感情看作是自己人際關係的拓展。看,你能夠認識到一個又高又帥又酷又迷人的科技精英,不也是一種奇遇嗎?」

  她淡淡賠笑,如她一貫的反應。」

  「換個角度想想,你的初戀是發生在這麼出色的男人身上,比我幼兒園時候的初戀有價值得多了。」

  「謝啦,樂樂。」

  她倆坐在露天咖啡座,一面遠眺林陰大道上來往的車輛,一面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她自從跟馬蘭各歸各道後,就常常這樣,做什麼事都提不起勁。

  「丹雅,你說的人什麼時候會到?」都超過約定時間半個多小時了。

  「以撒常這樣,再等一下就好。」

  要找鋼琴手的人自己的行程和時間亂七八糟,反而是從旁協助的丹雅在代撐大局。若不是她做事向來妥貼可靠,以撒籌備的預展酒會早就垮台。

  以撒是天生大少爺,才懶得管自己以外的事。丹雅幾次旁敲側擊馬蘭目前的狀況,他都一副拽樣懶道:「我哪曉得。」不然就是,「那匹種馬除了四處撒野,還會怎樣?」

  罷了,沒什麼好冀望的。

  「丹雅,真的只要我彈指定曲目就可以嗎?」樂樂雖然從小就在教會司琴,可也見過不少世面,「萬一場面失控呢?」

  「只是小拍賣會的預展酒會,不會失控到哪裡去吧。」但是以撒辦事的態度,也的確教人提心吊膽,「不然我們等一下。」

  「原來你們坐在這裡!」戴著名牌墨鏡的大少爺沒好氣地由餐廳內殺出來。「害我在裡頭找了好幾圈!」

  遲到的人,理直氣壯得很。

  「這就是你替我找的鋼琴手?」他一邊摘下墨鏡,一邊拉開椅子傲然入座挑剔。

  「我不想找打工型的學生來擔綱,我跟你說了我要找長期合作、容易溝通的對象。」

  「這位是康樂琳,已經從藝術學院畢業好幾年,是我們教會的鋼琴伴奏之一。跟先前被你氣走的那些鋼琴手比起來,樂樂的脾氣已經好太多了。」

  「我怎麼覺得你替我找的人手層次愈來愈低?」沒人才到只能揀教會的東西用。

  「正好相反。」丹雅耐心道,「因為你品味太卓越,你的籌備時間也已經接近底限,所以我只好破例說動最頂級的人才來幫忙。」

  「這種一臉學生樣的貨色算什麼頂級人才?什麼康樂股長,我是辦正式酒會,不是學校的同樂會。」

  「以撒,她叫康樂琳,不是……」

  「買三十萬不到的廉價平台鋼琴,能請到什麼好手?」樂樂甜美一笑,用她教導主日學小朋友一樣的親切軟語吟道,「你若拿得出史坦威鋼琴上場,我就亮得出鋼琴大賽的獎牌。」

  「是喔,那些小不拉嘰只有兩人參賽的亞軍獎牌是吧?還是那些用來哄哄家長滿足虛榮心的兒童才藝發表會獎牌?你要多少,我頒給你好了,獎狀文具店有賣。」

  「以撒,你既然要我幫你找人手……」

  「找也要找像樣一點的!」他也有他的品味。

  丹雅頹歎,已經不知道這個忙該怎麼幫下去。他或許挑剔得很輕鬆,批得頭頭是道,但她四處找人可不容易,筋疲力盡。

  「好奇怪喔。」

  樂樂的咯咯笑聲像銀鈴般悅耳,卻天真得有些詭異。

  「丹雅,你是他花錢雇的人手嗎?」她刻意耍白癡,明知故問,「既然不是,何必聽他使喚?」

  「因為他是……」馬蘭的朋友,「反正,只是……做個順水人情。」

  「這樣啊。既沒有僱傭關係,也沒有合約,那他剛才的惡意批評可以算作譭謗囉?」

  「你懂個屁!」以撒超不爽這女的。

  「以撒先生,你如果不收斂一下你的舌頭,我會直接叫服務生把你架走,因為你的行為已構成對他人的騷擾。」樂樂悠哉地吸著冰沙,涼得很。

  「去啊,你有本事就叫啊!」怕她啊?

  「以撒,我不希望把事情鬧大。」丹雅為難地清清喉嚨,「但是我勸你稍微節制一點。一位藝品拍賣公司的少東如果出現不良的記錄或報道,再成功的酒會也挽不回形象。」

  「什麼意思?」

  「樂樂她是說真的,她也有本事說到做到。」

  「幹嗎?她是高幹子女還是什麼公主不成?」笑死人。

  「樂樂做事很講理,所以碰到不講理的對象,不管是一家企業體或一所機構,她都可以一個人就把對方扳倒。」

  「哇,好勇喔。」掏掏耳朵,稍癢,「例如?」

  「XX人壽保險公司因為少數同仁的行為偏差,不但高層向她公開道歉,還留下人員素質不良的狼狽記錄。XX銀行也因為客戶危機處理不當,被她狠狠參了一本,財政部金融局那裡留有完整存盤……」

  「她有病啊!閒著沒事幹是不是?」

  「對呀。」樂樂呵呵笑。

  「樂樂她不要名也不要利,只要一個『理』字,所以很難有人打得倒她。」

  丹雅誠懇的婉言忠諫,聽得他發毛。這個看來跟高中生沒兩樣的臭丫頭,該不會跑去申訴他什麼吧?

  他僵硬幹笑,生平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正代表著一家公司的形象。「真的假的?你把她說得像是天下無敵的神鬼戰士一樣。」

  「她是。」丹雅鄭重道。

  「為什麼?」

  「因為上帝站在她那邊。」

  沒多久,拍板定案。以撒他爹的老字號藝品拍賣公司,恭請樂樂娘娘為預展酒會獻藝。

           ☆       ☆      ☆

  好不容易了結一樁亂局,丹雅的手機簡訊卻傳來另一堆燙手山芋。

  她一開始還看不懂,反反覆覆地檢視。最後忍不住焦躁,急急追上恭送女王上車的奴才以撒。

  「以撒,你為什麼沒跟我說預展酒會上會順道辦訂婚宴?」

  「我沒說嗎?」有什麼大不了的,「那是馬伯伯的建議,把那場宴會算作他的,這樣我家又可以省一筆開銷。」

  「他怎麼可以擅自決定跟我妹訂婚?他的訂婚宴又為什麼可以跟你家的活動辦在一起?」

  「他負責替我家採購藝品幾十年了,有什麼不可以?」

  馬蘭說他爸爸是買賣古董的,是這個意思?

  「這是什麼時候決定的?」

  「拜託,都兩三個月前的事了,你現在才來哇哇叫。」

  那不正是馬蘭跟她交往的那陣子嗎?這麼重大的事,他竟一個字都沒跟她說,大妹小妹也完全不露口風。現在爸媽知道了,氣得要她立刻回老家把事情統統解釋清楚。

  她要怎麼解釋?她自己都被人當作局外人,還解釋得出什麼名堂?

  她一千個一萬個不願意,咬牙慢慢一個字一個字地撥按她一直想忘記的號碼。對方幾乎是鈴聲一響,就迅速接通。彷彿恭候已久,卻又響應冷漠。

  「喂?」

  聽到馬蘭的聲音,她心頭一抽。「我朱丹雅。」

  「什麼事?」

  「我想請你到我老家走一趟。我爸媽知道小萍和你父親的事了,他們現在很生氣,要我回家解釋……」

  「我知道。」

  她微怔。「為什麼?」

  「是我告訴他們的。」

  他這是幹嗎?她一時腦袋錯亂,結巴到不知該罵哪個字。

  「你既然告訴他們了,他們又為什麼要找我回去解釋?」這事跟她扯上什麼關係?

  隱約間,她似乎感覺到他正勾起陰險的嘴角,歹毒訕笑。

  「因為我跟他們說,這事全是你在中間搞的鬼,暗暗背著老爸老媽撮合這樁可笑的姻緣。」

  氣煞丹雅。「你!」

  「你安心地去吧,我會替你上香的。」

  故事的開始總是浪漫的。

  他與她當年自醫學院畢業後,就決定一同到偏遠地區開設一間小診所,實現史懷哲一般的夢想,造福鄉民,同時建立他們的小家庭。

  才子佳人的深情奮鬥,一時傳為佳話。

  不過,感情的事,其實都差不多啦。夫妻兩人共同努力好些年,生了三個女兒,一起渡過最難挨階段。可是生活逐漸寬裕平穩後,人就開始犯賤。

  醫師先生先是和護士小姐有一腿,醫師太太隨即還以顏色,和隱居山林的陶藝家來段緋聞。戰況勢均力敵,在鄉里八卦中收視率居高不下。

  究竟是醫師太太會和情夫一道赴日定居,還是醫師先生會和情婦有情人終成眷屬?

  他們的小孩又該如何處置?診所又該怎麼處置?

  突然間,戰局驟變,護士小姐以傳統而天下無敵的古典攻勢先馳得點,取得優勢——為膝下無子的醫師先生產下一名壯丁。

  醫師太太立刻借女兒們反擊:三名小嬌娃年年在校拿獎盃,包辦五育獎項所有的頭彩。

  醫學院資優生的遺傳基因,不是三流小護校畢業生可以比的。醫師太太常常如此勸誡年輕人要好好讀書,以免禍延子孫。

  不過,除非特例,通常家業都會由男孩子繼承,這一記,狠狠剜了醫師太太心頭一塊肉,

  診所是她和先生共創共有的,打死都不准任何小騷蹄子來瓜分。

  於是,兩人離婚,不再是夫妻,卻仍是合夥人。平常上班是同事,下班後是陌生人。若是同道走路,其中一個不小心絆跌在地,另一個也只會淡淡地說:「跌過去一點,不要妨礙我走路。」

  現在兩人卻同仇敵汽,異口同聲,一鼻孔出氣。

  「丹雅,你說!你到底在搞什麼把戲?這麼嚴重的事,為什麼你要幫著妹妹聯手欺瞞父母?」

  「要不是馬先生看不下去,特地告知我們,我還不知要被你這不肖女騙到幾時!」

  「對方都快六十歲,跟爸爸一樣老。小萍年輕不懂事,難道你這個做大姐的也不懂事?」

  「我早就跟你說過,要念大學、要念大學。看哪,這就是你硬要念商專的結果,腦袋退化到不具任何思考能力。」

  「現在你是打算怎麼樣?要我們兩個去參加這個訂婚宴,還是你根本就連小萍結婚的事也不想講?你是這樣照顧妹妹的?」

  「你實在讓我們失望透了。」

  丹雅一直靜靜聽,同時乖乖剝文蛋,弄成漂漂亮亮的一盤。父母罵完,剛好上菜。

  「要喝什麼茶?」

  「金萱茶。我不要吃蛋黃酥,有沒有特別一點的東西?」

  「你沒買雪花齋的月餅來嗎?」

  「排隊的人太多,買不到。」丹雅一面忙進忙出,一面鋪排桌面,「我改買源吉兆庵的點心,你們吃吃看合不合口味。」

  「日式點心都小小甜甜的,我不喜歡。」

  「你再大鹹大辣地吃下去,小心你的腎結石。」朱媽媽(前任)冷嘲,「鑽石也是石頭,你卻沒買幾個給我過,原來都藏在你的腎裡頭。」

  「給我冰啤酒。」馬蘭涼道。

  丹雅狠瞪與父母一同閒閒坐著給她伺候的馬蘭,哀怨聽命。

  大妹小妹平日躲爸媽躲得老遠,闖了這麼大的禍,寧可亡命天涯也打死不回老家,害慘了奉公守法的無辜丹雅。

  若不是這事非得找一個馬家的人出面,她才不想再跟這只妖怪有所接觸。

  他好可惡。他們分手後,她形容淒慘得要命,像個黃臉婆。他咧,依舊風流倜儻,魅力四射得很。害她一和他碰面,就舊疾復發——心律不整,呼吸困難,體溫上升。

  「真是,女兒養這麼大,一找到對象就忘了爸媽,連說都不說一聲。」

  「你能期待孩子跟你說什麼?我還巴不得她們不說話。一開口,不是要錢,就是又闖禍了。」

  「小萍小時候多可愛,一放學回家就會跑過來要爸爸抱抱。女兒愈來愈大,就愈離愈遠,現在連人都看不到。」哎,以前抱著肥肥軟軟的小女兒,就像擁抱了全世界的幸福。

  丹雅深知父母的發標程序。

  首先,朝著她狗血淋頭地痛批一頓——雖然有時不關她的事,可是他們需要聽眾。

  其次,感歎為人父母的辛勞切莫忘了茶點伺候,省得不夠口水繼續嘮叨。

  再來,才會真正進入主題。

  「好了,說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吧。」

  『何不讓馬先生自己來說。」丹雅細聲嘀咕,「小萍和他爸的事,他比我還清楚。」

  馬蘭淡然掃她一眼,她假裝忙倒茶,沒看見。

  「事情是這樣的。」他以高級專員演示文稿的氣魄冷道,「我父親和小萍在半年多前開始交往,感情穩定發展,自然就會談到婚姻。」

  「那你母親呢?」

  「他們好幾年前就離婚,各自忙彼此的事業,很少聯絡。這些年來我父親也不是沒有女伴,只是,不曾和她們任何一個談到關於婚姻的事。」

  「他是做什麼的?丹雅說他好像是開古董鋪做買賣。」紐約華埠的某個糟老頭。

  「差不多。」他斜睨丹雅一記,陰森至極,「不過正式的說法,是藝品中介。我父親以前是在紐約佳士得東方部門任職,後來與朋友出來自立門戶,現在是本地APHRODITE拍賣公司負責人之一。」

  「這樣啊。」朱家三口似懂非懂。朱爸朱媽對人體內的一切瞭如指掌,對人體外的世界一概模糊。

  「我恐怕自己說得不是很清楚,所以帶了幾份資料來,僅供參考。」

  他亮出幾本響叮噹的外文雜誌,財經類、人文類、趨勢類、娛樂類……各種不同調性的出版品,封面都是同一位明星。

  「這不是喬治克魯尼嗎?」丹雅還蠻喜歡他的。

  「不是。」馬蘭冷淡地逐一介紹,「這本是關於我父親較早期的大幅報道,因為那年他為佳士得春季拍賣會刷新華人藝品市場成交紀錄。原本底價三百萬美元的西周青銅方,最後竟以八百四十萬美元落槌,加上佣金共九百二十四萬六千美元,創下亞洲文物拍賣世界最高紀錄,成為古董拍賣市場天價排行榜榜首。」

  「喔……」朱家三口還在慢慢算著百萬美元折合人民幣,後面到底有幾個零。

  「而這幾本是比較近期的採訪,有些只是無聊的渲染。但為求平衡報道,我還是把各種不同角度的介紹都帶來,讓你們略作瞭解。」

  「我還是不太懂……」丹雅也跟著父母一同拿起一本隨便翻,「這個喬治克魯尼跟我們要談的事有什麼關係?」

  「他不是喬治克魯尼。」他溫柔得幾乎齜牙咧嘴,「他是我爸。」

  「你爸?!」

  這個帥得一塌糊塗卻不是喬治克魯尼的喬治克魯尼,是馬蘭的爸爸?

  那穿長袍馬褂、在唐人街破舊小店面裡賣古董的佝樓老先生跑到哪裡去了?馬爸爸本來不是那個樣子的嗎?現在怎麼突然變這樣?

  「我們對這方面不是很熟。」朱媽媽芳心悸動地緩緩放下雜誌。這麼有魅力的男人,別說是女兒小萍,連她這個做媽的都意亂情迷,「但是像你父親這樣的人,為什麼獨獨看上我們家小萍?」

  「我也不曉得。」

  丹雅在一旁專心地盯著他,盯到發怔。恍惚中隱約發現一件事:馬蘭似乎從來沒為這件荒唐婚事發表過任何意見。

  而且,他對他父親的事,很防備的。

  「就客觀的事實來看,小萍似乎渴望一個可以撒嬌又可以保護她的穩重對象,姑且稱為有戀父傾向。而我父親身旁多是利落成熟的女強人,很少像小萍這種要人寵的對象。而且有個年輕貌美的嬌嬌女對他癡迷不已,會讓他有自己青春依舊,寶刀未老的錯覺吧。所以,他們兩個會陷入熱戀,我並不意外。」

  朱爸爸皺緊眉頭,自胖碩的臉上摘下眼鏡。

  「馬先生,你父親的財力、能力、魅力,的確超乎我們的想像。但我只是一個平凡的爸爸,希望女兒能嫁個平凡的老實人,過平凡的日子,就是幸福了。可是你父親的條件,實在遠在我們能接受的範圍之外。」

  他沒法子認一個跟他同齡的男人做女婿。

  「我瞭解,這事對我也很難接受。」

  「呃——」

  「丹雅。」朱媽媽低斥,「沒禮貌!」

  「我只是……」第一次聽到他說這話,「好像有蚊子,我去拿蚊香。」

  馬蘭不贊同他父親的婚事?那為什麼還跟大妹小妹站同一陣線,找她當說客?

  「我特地前來,是因為丹雅要我出面向兩位解釋這整件事。不過最恰當的方式,應當是我父親親自來跟兩位談才對。可惜他人不在本地,訂婚宴暨預展酒會當天,他才會直接趕來。」

  「他現在在哪裡?」

  「和小萍在巴黎度假。」

  「丹雅!」氣煞朱爸朱媽,「你連小萍出國的事都沒跟我們講!」

  冤枉,她自己也是現在才知道的。

  「你的秘密還真不少。」馬蘭淡淡冷笑。

  碎地,丹雅腦門中箭,竊竊低頭,無法反駁,看來更加地做賊心虛。

  「現在該怎麼辦?女兒都給人拐跑了,我們還有什麼好談的!」朱爸氣到臉色如豬肝。

  「現在施壓,恐怕只會把小萍更加地逼往我父親懷裡。與其這樣,還不如暫時按兵不動,讓他們順利訂婚。」

  「你放屁!」

  「爸。」丹雅連忙按住父親氣炸的厚壯身子。

  「這主意不錯。」朱媽悠悠吟道,差點害未爸當場吐血,「反正訂婚不具什麼法律效力,要反悔也可以。」

  「什麼叫要反侮也可以?」豈有此理!

  「難道不是嗎?」朱媽冷嘲,「毀婚比離婚划算太多了,這你可是過來人。還是說,你覺得你有本事把小萍拉回身邊來?」

  這話狠狠捅進來爸心窩。女兒們平日就個個閃他閃得老遠,如今他還能拿她們怎樣?他大吼一聲「不准」;小萍就會乖乖聽他的?

  朱爸的自尊頓時萎靡,老態畢露。女兒不要自己的爸爸,卻要別人的爸爸,這對他才是最重的打擊。

  「馬先生,你的看法呢?」朱媽才不管朱爸死活,自會有「別的女人」負責心疼他。

  「我?」他淡然一笑,灌了一口冰啤酒,「我當然反對。」

  朱家三口全面呆愣,局勢翻轉。

  「你反對?」

  「自己的老爸娶比我還小的女人,像什麼話。」他慵懶靠入椅背,一副敞開心來談的模樣,「更何況,婚姻不是兒戲。」

  丹雅忍不住擔憂。「你剛才不是說他們對彼此還很認真的嗎?」

  「他們對彼此很認真,不代表他們對婚姻就很認真。雖然我週遭離過婚的親朋好友比比皆是,也不代表我就會認同這種馬馬虎虎的婚姻態度。」

  「小萍沒有馬馬虎虎!」朱爸抗議。

  「小萍單純,沒什麼經歷,她可以被浪漫沖昏頭,可是我爸呢?」

  「感情的事,他們當事人喜歡就好。」朱媽見氣氛不對,趕緊輕鬆地假作無奈。

  「我不管他們對婚姻有什麼看法,我的看法就是這樣。小萍大學還沒念完,連學生的本分都沒做好,她會曉得什麼叫婚姻的責任?她不明白,但我爸怎麼可以也跟著一塊打迷糊仗?」

  「馬先生,有話好好談。」

  逆轉的形勢中,丹雅呆愕。總覺得,這些話好耳熟……

  「婚姻不是兒戲,我希望他們都能夠更慎重些。如果他們是打算結一兩個月左右的婚,fine,去結啊。結完就去離他們的,離完再結,我祝福他們!」

  「馬、馬先生……」

  「我這種婚姻觀念或許很老套,但我就是這麼想,也不怕人笑!」

  少來了!丹雅心中大慪。這些話明明是當初她用來反對馬蘭和大妹小妹的,他居然全盤盜用,拿來對付爸媽。

  不知是否她多心,總覺得整個局面怪怪的,現在反而是爸媽在勸他不要大固執己見。

  「你父親也有他感情上的需求啊。再說,他自離婚後一直獨身,兒女又很少留在身邊,他想找個伴也是情有可原。」

  「他大可去找年齡相當的女人!之前遺腹證券投資公司女總裁公然放話,說我爸是她心中最值得嫁的好男人。人家都暗示得這麼露骨了,他幹嗎放著黃金單身女郎不要,卻癡迷一個大學都還沒念完的小女孩?他不覺得自己可恥,我倒替他感到丟臉!」

  「遺腹證券的女總裁?」這個人朱爸朱媽聽過,「就是常在新聞台理財節目露臉的那個美女。」

  「所以我和兩位一樣,堅決反對我父親和小萍結婚。只是目前迫不得已,暫時讓他們訂婚了事。但我打定主意,」大掌倏地抽緊為駭人的鐵拳,「絕不讓他們結成這個婚!」

  凶狠的冷眼,頗有勢不兩立的毒絕,害朱爸朱媽一片緊張。

  「先別這麼早下定論……」

  「是啊。我瞭解你為母親感到不平……」

  「我不是為她感到不平,而是覺得他的年紀和閱歷,根本配不上小萍廠

  「話也不能這麼說。老實講,他看起來……實在不像是你的父親。」年輕俊美得像他哥哥,「我們當初都以為他只是個普通的老頭子。」

  「我不管他們到底有多真心相愛,甚至認真到非她不娶、非你不嫁的地步,我和朱伯伯的立場一樣,就是完全無法接受!」

  朱爸一陣錯愕。「我是不能接受……」但還沒激烈到馬蘭這種地步。

  「我們再多考慮考慮吧。」朱媽冷靜地溫柔拍拍馬蘭的拳頭,「不止我和朱伯伯,你也是。自己的父親這把年紀再婚,的確很難讓子女接受,我們也很難突然面對年齡如此懸殊的婚事。我們兩家,都需要時間去調適。」

  馬蘭一臉懊惱,漸漸地,不復見方纔的咬牙切齒。

  「對不起,我在你們面前失態了。」

  「不要緊。」朱媽像牧師安慰迷途羔羊般,拍撫落寞的大孩子。「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他不說話,只靜靜地沉臉在雙掌中,隨著母性的神奇力量逐漸平和,溫順得令人心疼。丹雅卻看見他朝她暗暗瞥來的視線,閃過一抹狡黠與得意。

          ☆       ☆       ☆

  「他也是個可憐的孩子。」朱媽帶丹雅上樓拿東西時大發感慨,「他一進門我就看出來了,那種表面上的剛強不屈,其實是在掩飾內心深處的不安和無助。」

  「沒那麼浪漫吧。」

  「是你自己這裡少根筋!」朱媽狠手戳著丹雅的腦門,一肚子怨恨,「你看人家多乖,我哄一哄他就老實得像個孩子一樣,什麼防備都沒有了。你呢?我籐條打斷多少根也不見你掉過一滴淚。你這死沒良心的女兒,撒嬌也不會,連人家的兒子都比不過!」

  「媽——」

  「少唱哭調,來不及了。把這些衣服帶去給你大妹小妹,是委託行謝阿姨帶進來的貨。這次除了小熊內褲外,還有小熊遮陽傘,抗紫外線的,你們三個一人一把。」

  「媽,我都跟你說了,大妹小妹她們不喜歡這些。」

  「你給我統統帶過去就對了。」

          ☆       ☆       ☆

  太后懿旨,誰敢抗命?

  丹雅百般委屈地拎著一大袋東西,和馬蘭一道趕搭深夜火車回T市,讓他一路沉默地護送她回木柵的小套房,才疲倦地準備回自己的狗窩。

  「OK,你到家了,我走人。拜。」

  可是他沒動,癱靠在她鐵門邊的樓梯間,頹地仰頭吐息。

  他好像很累,心情也很沮喪。就算之前他在爸媽面前有可能是在做戲,但現在……看起來又很像真的。

  「你要不要進來休息一下?」

  看到他微微開眼,自長睫下薄涼脾脫,她馬上後悔。

  「我、我說的是……」

  「不用,我在這裡靠一下就可以。」

  她再度陷入疑惑。她不懂馬蘭,完全抓不到他的心思,怎麼辦?她要問他的事情好多,可是嘴巴卻吐出質問清單上沒有的項目。

  「為什麼都不跟我聯絡?」

  「為什麼要我來聯絡你?你就不會聯絡我嗎?」他懶吟,百般無聊。

  「你是為了要我主動聯絡你,才刻意向我爸媽告密?」

  「你言情小說看太多了。」

  「那些不是我的。」

  「就跟小熊內褲、冰箱裡的QOO、蒸魚醬油一樣,都不是你的?」

  她怔住。「你怎麼知道?」

  「你這王八蛋,話都不講清楚,害我白做一堆功課。」

  不會吧,他難道是為了瞭解她才去看那堆言情小說?還是別做過分樂觀的預估比較好,美國股市就是因為這樣才一路暴跌,香港的經濟情勢也是因為過分樂觀的期待而一蹶不振。

  千萬要小心謹慎。可是……

  「你真的只想跟我做普通朋友嗎?」

  雖然她緊張到聲音都發抖,難堪到連看他一眼都不敢,她還是不能不問。不管他會怎麼想,她都不能……實在、沒辦法再這樣讓心情一直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上該下。

  他真的只想跟她做普通朋友嗎?

  「是啊。」

  丹雅猝地腦袋一片空白。

  他對她根本沒有別的意思?純粹無意義地打情罵俏?完全社交性質的體貼和周到?惡作劇式的調戲和任性?與男女感情無關?

  他僅僅把她當朋友看?

  「只是,做不到。」

  這每一個字她都聽得懂,可是連在一起,她卻什麼都不懂了。他說的是她以為的那個意思,還是另有別的意思,或是根本沒什麼意思?

  她到底該怎麼辦?理智強烈地警告她,不要做太過一廂情願的推想。但是,只因為他這隨隨便便的一句話,她的心就已開始飛翔。

  暫時不要把她自這美麗的遐思叫醒,也暫時不要戳破他這句話的真正含意。曖昧也罷,敷衍也罷,她需要這小小的浪漫幻想。

  她好想見他,一直都好想見他,想到連電話都不敢打。她知道,她一聽到他的聲音,一定會失控,一定會越過他倆一直小心維持的界線。她很怕會因此嚇跑他,可是如此一來,他倆離得更遠。

  私底下,她暗暗欣喜於小萍的這場胡鬧婚姻,讓她有正當理由再度接觸馬蘭,卻不會顯得是她在對他有意思。她想見他,就算話不投機,她看看他也會覺得滿足。

  她真的只想和他做普通朋友嗎?

  或許吧。只是,做不到。

  好想多瞭解他,但又怕太過接近,再度被他下達驅逐令——

  我們暫時保持一段距離吧。

  她才不要。這段日子,她捱得生不如死,甚至想搬到他家附近,偷偷做他的鄰居。或是看看他公司的採購部門缺不缺人,她會積極考慮跳槽……奇怪,別人談起戀愛,會有她這麼恐怖嗎?簡直快淪為心理變態。

  驀地一陣領悟,強烈地躥過她全身,轟然呆愕。

  她剛才在想什麼?戀愛?

  好死不死,馬蘭這時又忍不住一個獅子咆哮型的超級大呵欠,打到眼淚快流出。

  「餓死了,」他疲憊地垂頭捏捏後頸,「你這裡還有沒有吃的?」

  「有啊。」她的嘴,響應流利;她的人,呆若木雞。

  不會吧?她明知馬蘭是高風險的類型,為什麼還繼續投資大量感情下去?更糟的是,她發現自己一點抽手的跡象也沒有,反而愈來愈投入。

  「那就麻煩你開糧賑災一下,我保證吃完就走人。」目前沒力搞七捻三,只想填飽肚皮。

  她毀了,怎麼會這樣?

  沒來由地,她突然感到害怕。

  她才在一段慘痛的教訓後立定志向,絕不再碰馬蘭這種男人,也絕不再輕易談感情。可是一接近他,她的那些鋼鐵法則竟瞬間崩垮,原本死掉的全身細胞,也霍然活躍起來,擋都擋不住。

  不妙,大大不妙。

  「你吃完一定要馬上走!」

  馬蘭正窩在沙發埋首吸食泡麵,聽她這沒頭沒腦的緊張宣告,停沒兩秒又繼續稀里呼嗜,管她去死。

  這女的,腦袋是高級水泥做的,跟她纏鬥非得有驚人的體力和耐力,否則自己會先氣絕身亡。

  她到底還要他耗多久才會開竅?怎麼平日工作精明的腦袋,對這種事竟鈍到無法無天的地步?以往他交手過的女性,冰雪聰明得很。說話三分鐘,雙方立可達成共識,既不用低能地把話講自,也不需要任何承諾,零負擔,多好。

  他愉悅地按下筷子,打個通天大響嗝。

  冷冷掃她一眼,見她一副窮緊張的小老鼠德行,他心情真是好得不得了。

  比起那些一面逞強、拚命要驕傲,又一面對他動心動情動性的聰明女人,他還是覺得丹雅的鈍拙比較可愛,耍起來好有成就感。

  聰明人,常常反被聰明誤。不讓人摸到真心,久而久之,連自己也找不到真心在哪裡、搞不清哪個是自己的真心。

  都會男女的感情遊戲,玩久了,令人生厭。

  他決定改過自新,走純情路線。

  「丹雅,我們結婚吧。」

  在這裡,男士們忙著露肌賣肉,女士們大展風情。說是健身中心,不如說是各路都會精英的聯誼中心。

  「嗨,等一下要不要一起去May的PUB?聽說她請到號稱SarahVaUghnJunior的歌手。」

  「不巧,我和他還有兩項賽程未完。」馬蘭在跑步機上邊奔馳邊無奈淺笑,婉拒窈窕佳麗的邀約,「不過和你聊爵士很過癮,現在真正懂爵士的人實在太少。」

  閒聊一陣,他立刻在美女慨然離去後,由優雅的紳士笑容變臉為魔鬼終結者,忿忿邁進,原地追逐。

  「蘭迪,我投降。」馬蘭身旁那台跑步機上的俊秀男子,倒掛在扶欄上,頹坐喘息,汗下如雨,「不行了……」

  「給我起來,好好當個擋箭牌!」他狠視前方跑著低斥。

  「這到底是幹嗎?你想進軍奧運還是想勇奪亞洲鐵人金牌?」這兩個月來不斷拖著老友上健身房,此仇不共戴天似的逼人跟他一起進行魔鬼訓練。

  就算再好的朋友也想翻臉。

  「你是嫌自己身材不夠完美,還是在報復我上次替你拔牙時沒打麻醉?」

  「沒錯。」才怪,但真正的理由太不堪,他寧可胡謅。

  那個死朱丹雅,都是她害的!

  他是個健康的男人,有正常的心智及正常的需求,偏偏不幸碰到天賦異稟卻又堅若磐石的聖女貞德,折騰得他生不如死。

  自從那次差點擦搶走火,他就夜夜難眠。她的每一寸起伏,每一處的滑膩雪嫩,一再地干擾他平靜的夜晚。

  我喜歡。

  每次一想到這,他就全身沸騰。

  他突然發出神鬼戰士死前全力出擊的長嘯,憤吼著猛力狂奔,嚇得其他跑步機上的人駐足呆視,暗暗擔心快速運轉的跑步帶會冒煙起火。

  幾分鐘之後,他站在淋浴間的冷水襲擊下,面壁思過。

  「我跟她求婚了。」

  「誰?」男子莫名其妙地停下抹肥皂的手。

  「我上次帶去餐會的那個女的。」

  「她?」勉強回憶一下,好像有印象,「感覺不太配。」

  換馬蘭發愣。「為什麼?」

  「不知道,反正就這麼覺得。你不是跟那個官家千金走得很近嗎?」

  「哪個?」他身旁一大堆搶著跟他「走很近」的女人。

  「長髮直直的,長得不錯,很懂得乘機賣弄架子的那個。她每次撩頭髮,一定會故意甩一下她那只戴寶格麗鑽表的手腕。」晶光閃閃。

  「你說艾蜜莉?」

  「YA,她比較配你的型。」世故精明,知道怎麼玩遊戲。

  馬蘭當然也想過他和丹雅對不對味的問題,因此設下各項測試關卡。奇怪的是,設限的目的本是誘她越界,但最後越界的老是他自己。

  所幸他天生伶牙俐齒,幾次犯規都狡辯成功,讓丹雅傻傻吃悶虧。

  她幹嗎這麼老實?害他玩都玩不起來。

  「她怎麼說?」

  「嗯?」

  那人在水柱下歎息。「我問你,你求婚的對象怎麼回答?」

  「說我發神經。」

  那人爆笑,餘音繞樑。

  「說得好。」哎喲,笑到幾乎岔氣,「你沒事幹嗎提結婚,終於想定下來了?」

  「應該說,終於碰到讓我想定下來的對象。」

  「難道你那票六宮粉黛沒一個曾讓你想定下來過?」

  「讓我有這念頭的那一個,卻不想『定』我。」

  「她不會是個女同志吧?」居然會對這種人沒興趣。

  「你的嫌疑比她還大。」

  「天曉得我招誰惹誰了。」那人沒力地呻吟,「我是怕夠了如狼似虎的女人,才找哥兒們幫忙擋一下。」卻因此被懷疑是男同志,「你不也是老找我們墊背,為什麼就沒人懷疑你是男同志?」

  「因為大家早認定我男女通吃。」慪到他都懶得解釋。

  那人涼涼瞥視步出淋浴間的馬蘭,半晌後,才懶懶低問:「你最近『心情』怎麼這麼好?」

  都已經激烈運動一個多小時,外加冷水沖擊,他的「男子氣概」依舊威風凜凜。

  「你是吃了什麼補品,還是服用了什麼藥劑?」

  「只是不小心想到不該想的事情。」

  「哇。」拍手拍手,「沒想到年過三十的老男人也有青春期。」超純情的。

  「你太久沒被人揍了是不是?」馬蘭狠瞪那人皮笑肉不笑的臉。

  「幹嗎,你不是向來奉行伊比鳩魯學派的享樂主義嗎?這麼壓抑,未免傷身。」

  「因為,除非結婚,她是不會讓我碰她的。」他一字一字切齒道。

  「喔,所以為了得到她,你只好向她求婚。」

  「你說什麼屁話。」馬蘭不爽地將浴巾甩往那人腦袋,掛上他的小人嘴臉。

  「你對她有興趣,只不過因為你還沒碰過她。碰過之後,說不定她就跟什麼艾蜜莉或妮可一樣,大家只能做做好朋友。這樣不是很好嗎?大家各取所需,偶爾還可以換換口味,好聚好散。為什麼要扯上婚姻?」

  是啊,為什麼?

  那種從一而終的枷鎖,想來就令馬蘭心煩。

  他大可和丹雅保持跟其他女伴一樣的關係。雖然彼此各自已有對象,三不五時還是可以一起分享精彩的生活。反正這只是肉體上的接觸,彼此的感情還是屬於各自的伴侶。哪有人會自虐到像丹雅那樣,把初夜留到新婚?

  「去找剛才的爵士美女吧,你馬上就可以確定你要的是什麼。」

  沒錯,那才是他和死黨們一貫的生活態度。

  和丹雅交往愈深,他愈發覺自己的生活產生微妙的變動。但他已不是毛頭小伙子,他有既定的生活方式,有強穩的價值觀,有紮實的思考模式。只因一個女人的存在,就動搖國本,造成民心不安,值得嗎?

  「召集『騎士遠征隊』,咱們出發!」馬蘭舉掌將亂髮往頭側悍然耙梳,目光精銳,蓄勢待發。

  那人一勾倜儻俊美的嘴角。「就等你這句話。」

         ☆        ☆      ☆

  「你拒絕他的求婚,只因為他才剛吃完泡麵,而且還打嗝?」

  「柯南!」丹雅急急喝道,羞得半死。

  趁著公司午休,丹雅的幾個好姐妹們奮力抽身趕到她公司附近,大夥一塊在星巴克召開臨時會議。

  「那如果他當時沒有打嗝也沒有吃泡麵,是在很浪漫的五星級飯店餐廳求婚,你就會答應步?」樂樂像好學生一般地發問。

  丹雅沒應聲,臉蛋紅到耳根。

  「本來還想誇你有腦袋,沒想到裡頭裝的全是漿糊。」河南受不了地重重靠往椅背,環胸撇頭。

  「可是,婚姻不是兒戲,當然要慎重……」丹雅氣勢虛弱地嬌羞反駁。

  「對,婚姻不是兒戲,所以你該想的不是他吃泡麵還是吃大便。仔細想想你到底喜歡他哪一點,你對他稱不稱得上瞭解!」

  「我對他的瞭解,確實不太夠。但是……」該怎麼說?「我就是覺得……」

  「他就是『那個人』!」在座的準新娘智能姐姐伸指道。

  「對!」丹雅好高興,終於有人瞭解她。

  「我對我那口子也是這種感覺,就像我那些言情小說一樣讓我覺得好浪漫。」

  啊!那袋言情小說……丹雅努力維持自然的笑容,卻肌肉僵硬。

  「不過,丹雅,你拒絕對方的求婚,應該還有別的理由。」智能一副很有智能的德行,娓娓道來,「我那口子跟我在一起三四年了,熟到像是彼此的老媽子跟小李子。他有一次騎他那台小綿羊載我去洗衣店,繞半天都找不到停車位。半小時後停好車,他就很無力卻很老實地對我說:『我看我們還是結婚吧。』喏,求婚就是這麼自然的事,沒有電視電影小說漫畫演的那麼驚天動地、鬼哭神號。」

  姐姐妹妹們對智能還以一臉呆滯。

  這種求婚,也未免太自然了。

  「所以啊,你沒答應人家的求婚,一定是你心裡還有某些疑惑,讓你沒辦法暢快地說YES。但是,你真的很喜歡他就是了。」

  「看得出來。」樂樂嗯嗯嗯。

  「怎麼看出來的?」急死丹雅。她又沒說出來過,也不曾刻意表現啊。

  「光看你接手機的表情,就知道是他在Call你。其實教會裡早有好些人看出來了,只是悶著不講,等你自己宣佈。」

  樂樂這話聽得她天崩地裂。大家早就看出來了

  「我實在不想把話說破,可是我必須問一句。」柯南正色冷道,「你覺得你們合適嗎?」

  「我和馬蘭有什麼不合適嗎?」

  「啊,沒救了。」樂樂閒攪咖啡上的純奶油。

  柯南閉眼吐了好長一口氣,垂首沉寂,想想該怎麼說才清楚。

  「好。我對馬先生瞭解不多,就從你給我的信息來作判斷。基本上,我認為他從頭到尾都對你持保留態度,根本缺乏誠意。」

  「他持什麼保留態度啊?」樂樂雖然充滿貴族式的藝術氣質,卻對八卦緋聞一往情深,好奇得雙眼亮晶晶。

  「他一開始就把你們的關係處理得很曖昧,明明像是對你有意思,卻又從不提感情這兩個字。他說要跟你交往,卻不講清到底是什麼樣的交往。」

  「男女的感情,本來就……很難理得清。」她不服,必須為馬蘭爭回公道。

  「那你小妹的婚事呢?」柯南冷冽追擊,「他既然是站在你小妹那一邊,努力促成婚事,為什麼後來又說其實他很反對這件婚事?他到底是贊成還是反對,哪一個才是他真正的立場?」

  驀地,丹雅感到整個世界在飄浮,擺擺盪蕩,雙腳踏不到地面。

  她當然早想過柯南提的這些問題,可是她還沒做好心理準備。突然被人這樣把話直接說破,讓她一直以來故意忽視掉的不安,一古腦地湧現。

  「聽起來,他好像是個非常謹慎的投資人。」

  丹雅馬上向樂樂投以無助的眼神。

  「你不覺得嗎?」她小吸醇濃咖啡,悠悠品味,「他似乎在一點一點地投注資金,到了某個限度就緊急抽手,免得陷入太深。」

  「怕被套牢?」智能呆問。

  「嗯……比較像是怕自己失控吧。」樂樂倒不覺得馬蘭會怕被套牢,他本錢太雄厚了。

  「可是感情投資跟金錢投資不一樣。」丹雅微弱道。

  「是啊,看你就知道。你投資金錢時穩紮穩打,投資感情時卻沒頭沒腦。」

  「柯南,你今天是不是點錯咖啡了?」樂樂皺眉,「喝了之後人就怪怪的。」

  「我只是不希望身旁有人再重蹈覆轍。馬蘭那種年紀、那種條件的男人,不是安安分分成家立業做牛做馬養活妻小,就是閃避婚姻的怪物,自有一套沒人搞得懂的生存邏輯。」

  「喂,你有『單身歧視』喔。」樂樂嬌嗲抗議。

  「我是指他,又不是說你。」沒事幹嗎急著對號入座。

  丹雅漠然,垂視雙掌中不斷轉動的水杯。

  「丹雅?」

  她凝視杯水苦笑。「這個年紀才來談戀愛,顧忌好多。」

  「每個年紀談的戀愛,都各有顧忌。」智能悠然撐肘,托著瑕想的幸福笑容。「我高中談戀愛時,天天煩惱不知下一顆痘痘會不會長在鼻子上,害我沒臉見男朋友。大學談戀愛時,天天擔心學長出國後會不會在洋妞身上深造進修。現在談戀愛,天天想的則是該怎麼擺平彼此的家人。畢竟他爸是牧師,可是我爸是廟公啊。」

  老爸得知女兒決定嫁給牧師的兒子時,還開壇作法逼她吞符水,以驅邪化煞。

  丹雅不禁好笑。她好喜歡智能,天大的苦惱,她都說來輕輕巧巧。讓人沒有必須安慰她的負擔,反而得到安慰。

  「丹雅,不管我們這些閒雜人等說了什麼,感情是兩個人的事,是你在和他談。我們能做的,就是支持你,不能干預。」

  「可是柯南一直都好凶喔。」樂樂吐槽。

  「如果她不關心你,她也犯不著放著可以好好休息的午休時間,趕來這裡說些讓人不爽的實話。」

  「我知道。」她依舊落寞垂頭,「我只是有點不曉得該怎麼處理這事。」

  丹雅的手機鈴聲一響,她整個人頓時發亮。

  「喂?」

  剛才唉聲歎氣的的廢傢伙,馬上振奮得像塊霓虹招牌,光芒萬丈,閃閃動人。

  「可是我今天會加班到很晚。」她虔誠地對著手機傾訴,像在合掌敬拜天父,「也……也不會很晚啦,你還是可以來接我。」

  這下換姐姐妹妹們唉聲歎氣。

  她收了手機後,一臉嫣紅笑靨。環視週遭好友,竟一時想不起來原本是找她們出來做什麼。

  「呃,剛剛……那通是……」

  「沒關係,我們不太想知道。」樂樂節哀順變地頷首。

  「等一下,你最近為什麼加班特別多?」柯南突兀道,「不是手上的新案子才結束嗎?」

  「其實……不是啦。」她為難地僵笑著,「我最近一點也不忙,相反的,有點太閒了,所以跑去幫新進人員上課,讓他們快點進入狀況。」

  「太閒?」柯南一聽就覺得不對勁,「吉米王在搞什麼?」竟會讓採購經理有得閒。

  嗚,柯南實在敏銳……

  「丹雅。」柯南變臉沉吟。

  「我替公司找到一家馬來西亞的化學品供貨商,品質化驗OK,價格上卻便宜很多。沒想到執行時很多資料牽牽扯扯的,就挖到不該挖的東西了。」

  「發生什麼事?」另兩人也不安起來。

  「之前有人暗中另收回扣?」不然沒事幹嗎買特別貴的那一家。

  柯南不必等丹雅回答,從她避不相視的德行就明白。

  「前一任採購經理干的?」

  「這……還不能太早下定論。」咳嗯,喉嚨不太順。

  「前任是誰?」智能傻問。

  「那個死吉米王!」柯南怒捶桌面,「丹雅,我警告你,絕對不能替他掩護這個過失!他雖然是一路提拔你的前輩,可是商場如戰場,不是只有同事可以陷害你,老闆也可能隨時回頭咬死你。」

  「時間差不多,我該進公司了……」她不想談,只好閃。

  「丹雅!」

  「我會小心的啦。」

  看她遠去的勉強笑容,姐姐妹妹們心頭的不祥感更加濃重。

  丹雅常常事情一肩扛,什麼都不說。她怕別人為她擔憂的性子,反而更教人放不下心。

  「柯南,這事是不是很嚴重?」光這情勢就怕怕的。

  「怎麼辦?柯南。」

  柯南平日的存在的確令人不愉快,可是有事的時候,什麼阿狗阿貓都會粘過來。

  她思忖半晌,不得不咬牙認命。

  「可惡,只好找他了。」

         ☆        ☆      ☆

  APHRODITE拍賣公司前陣子才傳出可能結束營業,退出本地市場,轉戰上海,卻在光輝燦爛的十月,展開華麗響亮的預展酒會。

  雖說這幾年經濟不景氣,失業率不斷攀升,但對頂級的富豪消費族群來說,依舊瀟灑逍遙。在拍賣公司巧心發函邀請下,山區豪宅內的酒會名流雲集,觥籌交錯。差不多香奈兒服裝秀及各類珠寶展上常見的面孔,都可在此瞧見。

  今天要展示的畫作有多聞名道速,似乎一點都不要緊。要緊的是,黃金單身漢馬老爹竟要在此把自己拍賣給一位乳臭未乾的女大學生,宣佈訂婚。

  大伙多半抱持挑釁的態度,故作悠閒地瞎聊,等著眾所矚目的女主角亮相,好尖牙利嘴地狠狠剝掉她一層皮,乖乖回鄉下老媽的懷裡去。

  若她們知道酒會女主角此刻正在樓上準備室哭成什麼德行,鐵定樂得半死。

  「這種男人,我不稀罕!」

  「小萍!」丹雅急急揀回各樣被小妹邊罵邊摔的東西,「客人都已經在樓下等著……」

  「那又怎樣?難道我的感情比不上他的面子?」她好生委屈,哭得可憐兮兮,「說什麼愛我,結果最愛的是他的事業。」

  「你之前也這麼說過,結果呢?」丹雅頹歎,「不到兩小時,你就被馬伯伯的一通電話搞定,宣告這世上最懂你的還是只有他,要愛他一輩子。」

  要不是馬伯伯正在樓下拖延時間,好讓丹雅出面勸降,她真想請他自己上來哄小妹,還比較有效,「我看他是真的很疼你。他自己出差到法國,怕你在這寂寞,就把你接去巴黎一起度假,一返回,下了飛機直接趕來這裡辦訂婚宴。你還有什麼不滿的?」她都已經勸到舌根疲軟了。

  「說得好聽!什麼接我去巴黎玩,根本是丟張金卡就叫我自己一個人去玩。他咧,一天到晚見不到人,都在忙什麼鬼畫展。這樣他接我去巴黎,又有什麼意義?」

  她猛地倒入床褥,埋首痛泣,壯烈非凡。

  「小萍……」噢,拜託,她才是最想哭的那一個,「馬蘭,你就不能幫忙勸一下嗎?」

  對於丹雅的哀婉求援,他冷血得很,頭也不回地在梳妝台前繼續與大妹立雅熱烈討論,渾然忘我。

  「像美國NHGRI這類研究機構的基因倫理與法律議題資料都非常豐富,你可以作為參考。」

  「可是目前根本沒有這類的中文討論。我甚至上了國科會和國家衛生研究院的網站,連第四號染色體千萬減基定序的資料都找不到!」氣斃立雅。

  「SO,這是應該好好開拓的領域,讓以後的人有中文資料可找。你是擁有資源和能力的人,看你是打算獨享,還是轉而散發成更廣大的知識力量。」

  「所以你是覺得我……」

  「喂,你們兩個!」居然完全不把她的哀求放進眼裡。

  「算了啦。」化妝師看不下去,只得直接開導,「馬大哥搞定那個,你也比較能專心搞定這個。不過新娘子若再這樣哭下去,再高明的化妝技術也救不了兩隻水腫眼。」

  說得也是。「小萍,你就不要為難人家了。如果有什麼不滿,等訂婚宴過後再好好談,如何?」

  丹雅的好聲好氣根本不見效,新娘照樣痛不欲生。

  「不如這樣吧。小萍,你……」

  「丹雅,你評評理!」一道優雅嬌影正氣凜然地破門而入。

  丹雅懊惱地呻吟。

  「樂樂,我現在正忙。你能不能……」

  「我不是來找你麻煩,而是要你作證。」

  「作證個頭!」一身名門少爺裝扮的以撒暴躁尾隨,「叫你臨時加彈一首生日快樂歌會死嗎?」

  「丹雅,你說,我們是不是事前就已經講好,只彈敲定的那些曲目?」

  「是沒錯。但是你先讓我勸我小妹……」

  「我們甚至溝通好整個宴會的流程與調性,綵排時也按部就班地走過好幾遍。這傢伙卻突然臨場蹦出一句,要我加彈那種沒格調的生日快樂歌。」

  「我也是剛剛才知道今天是畫作持有人的九十六歲生日。她人都從法國被馬伯伯請到這來了,我們多表達一點誠意有什麼不對。」

  「拜託,別在準備室裡吼。我小妹她……」

  「表現誠意的方法有很多,但你這種做法,只是在表現諂媚。」樂樂諷刺他,傲慢得甚是高雅。

  「酒會成敗與你家興亡無關,你當然可以瀟灑地放你的狗屁!我諂媚又怎麼樣?這次拍賣辦不好,我家就要宣告破產了,哪還有本事去賣弄你那種惡爛骨氣?我們,甚至手頭緊到只能在自家房宅裡辦預展酒會,勉強做個風光門面。你自己吃得飽穿得暖是你祖上有德,但是你的骨氣救得了我們家的經濟危機嗎?」

  「以撒,我希望你不要在女士面前說粗話。」丹雅的包容也有限度,「事情可以好好談,不需要……」

  「朱小姐,請你立刻下樓一趟,廚房有緊急狀況!」霍然又衝進一名內場事務人員,惶惶求救。

  所有的混亂,頓時全集結到丹雅身上。

  她既不反應,也不像剛才那樣苦口婆心地一邊挨罵一邊勸誡。她就靜靜杵著,閉目不語,彷彿化為石像。

  莫名的轉變,教眾人傻眼,連賴在床上猛拋淚花的新娘都忘了哭。

  「姐?」

  「她這是怎麼了?」

  「她在禱告。」樂樂大方點破眾人的一團迷糊。

  喔……

  「可是樓下有緊急狀況:香檳不夠了!」

  「新娘子如果不打算化妝,那我可不可以走人?我後面還有其他預約的客人噯。」

  「你沒幫我化到妝之前,別想我會付錢!」哼。

  「我還要去伺候九十六歲老太君,你們慢慢參你們家的禪吧。」

  「要狗腿,你去狗腿。我死都不會彈那種沒品的生日應景歌!」

  「姐!你看他們啦,根本沒一個人顧慮到我今天訂婚的感受。」

  「馬大哥,可是現在太多學術研究單位都在爭奪資源,爭到之後就關在自己的實驗室裡作實驗,根本缺乏跨領域的瞭解。」

  眾人只關注丹雅的異狀一陣,就又恢復廝殺鬥狠的混戰。惟獨馬蘭,著迷地凝視陷入一人世界的她,忘了先前的刻意忽視。

  她總有許多令他意外的不同面,既容易捉摸,卻又充滿驚奇。

  對於丹雅,他總會情不自禁地興起一堆古怪念頭。明知她身陷重圍,卻故意不伸援手。他厭煩了許多女性癡等白馬王子出面拯救的蠢笨與不負責任,但看到她這種無奈收拾各方爛攤子的溫婉個性以及獨立自主的能力,又令他忍不住想出面拯救,捍衛嬌柔。

  果不其然,丹雅一睜眼,就立刻下達明快裁決。

  「小萍,限你十分鐘之內著裝完畢,讓化妝師替你上妝。」

  「可是人家……」

  「不然你就立刻離開,回老家去跟爸媽訴苦,不要賴在這裡妨礙別人做生意。畢竟今天不是只有你的訂婚宴要辦,人家還有拍賣預展活動要進行。」

  「哇,大姐終於發標了。」呵。

  「立雅,你也出去。既然幫不上什麼忙,就不要杵在這裡礙事。」

  丹雅淡漠無情的統御,讓在場一干雜魚呆愣。

  「我先聲明,我絕不會跟指定曲目外的臨時爛歌妥協!」樂樂趕緊先發制人。

  「你既然嫌生日快樂歌很爛,那就用你高超的琴藝去證實它真的很爛。重要的是,要讓人明白,爛的是歌,而不是你的本領。去!」

  樂樂像被閃電劈到,頓然醒悟,馬上興奮地殺往一樓大廳,雪恥復國。

         ☆        ☆      ☆

  「朱小姐!香檳……」

  「不可能不夠。我跟你們餐宴公司事先就已訂好兩百五十人份量,你再去查一下是不是有幾箱放到哪。」

  「可是艾蜜莉小姐昨天才又打電話跟我們確認,來賓不會那麼多,一百人份就足夠!」內場事務人員驚道。

  艾蜜莉?「負責聯絡的人一直都是我,為什麼你們會臨時改聽她的命令?」

  「我們是她雇來的,沒有理由不聽她的啊。」

  丹雅吐息,無奈至極。做事最怕這種臨時冒出來的閒雜人等,明明不是參與者卻硬要攪局。

  「既然如此,就跟你們公司盡快調香檳過來……」

  「來不及了!」公司在山下的市中心,送到山上來至少要一小時,「現在只剩十瓶左右的存量,宴會卻正要開始!」

  怎麼辦?上帝啊,她已經走投無路了。

  她的能力被搾到極限,身心俱疲。她努力做好每一件事,卻每件事都出問題。

  這若是一場考驗,她該如何度過?

  這裡沒有一件事是她該忙的,但麻煩丟到她肩上來時,她也不會去推辭。總得有人扛起來,否則只會大家互踢皮球,搞大爛攤子。

  但現在她該怎麼辦?

  如果可以,她真的好希望上帝派遣天使……

  「這棟房子有地下酒窖,直接從裡面拿酒來。」

  她怔然,從沒想過天使會說話。她緩緩回首,更沒想到她的守護天使竟然又是他。

  馬蘭。

  他一派淡然,單手插在西褲口袋裡,斜倚梳妝台旁。隨便一個姿態,就像個在豪宅佈景內拍照的國際名模。

  「以撒,帶他們下去搬酒上來吧。」

  「你說什麼屁話!」以撒慘白咆哮,「那是我家三代的頂級收藏,你要我拿去給人當水喝?」

  「如果這次拍賣會辦砸,你家宣告破產,再頂級的收藏也跟QOO差不多了。」他由溫柔轉而凌厲,「去開酒窖,把酒全拿出來!」

  內場事務人員立刻歡天喜地,跟著痛不欲生的以撒一塊下樓挖寶去。

  待馬蘭冷漠地轉回視線,房內沒一個人敢再動一下。

  氣氛詭譎。

  這團混仗像場俗不可耐的鬧劇,似乎觸到他的容忍底線。現在可好,他那副要找人算賬的寒眸一一掃視房內小老百姓,瞪得人人不自覺地嚥口水,沒膽做聲。

  終而,凌厲的視線停住在怔然的丹雅身上。

  「你出來,借一步說話。」

  馬蘭像拖犯人上刑場般地悍然拉走丹雅,步往長廊另一頭。房裡的人頓時鬆口氣,閒閒沒事地八卦起來。

  「馬大哥平時什麼都好,就是翻起臉來太嚇人。」

  「噯,你會不會覺得他翻臉時的酷樣是裝的?」嚇唬人專用。

  「我倒覺得他平日的友善才是裝的。」翻臉後才露出本性。

  「可是他很紳士。」

  「他的紳士風度的確沒話說。」比一些大男孩似的笨男人有格調得多,「但是你永遠搞不清他跟你說說笑笑時心裡在想什麼。」

  「好可怕喔。」

  「有時候,最好小心一點那些所謂的高科技精英。也許是因為他們腦袋的過度發展,使得人格上多半配備缺陷。更有等級更高者,精神都出現失常。」

  「哇……」真夠嚇人的。

  「還好有大姐去應付他。」

  反正大姐丹雅最能幹,不管什麼燙手山芋,丟給她就對了。

  丹雅被逮捕到長廊盡頭的起居間內,關門審訊。

  拜託,她已經知道自己不該雞婆,不該承擔的事就應說NO。可是要算賬也不必挑這時候,虧她還偷偷沉溺在被王子拯救的美夢中……

  「馬蘭,我現在不想談任何有關責任歸屬的問題。」

  「我也不想。」

  他二話不說,將她壓靠到牆面上,便疾速地狂吻起來。大掌狠狠捧著她的小腦袋,粗魯地揉亂了她的秀髮,極盡所能地飢渴吮嘗她唇中的滋味。

  她嚇得大眼狂眨,沒料到他會突襲,繼而才艱困地發覺自己被他吻得喘不過氣。

  她不介意他的熱情舉動,但是可不可以文雅一點?有必要這麼粗野嗎?

  等到他的身軀完全貼緊她時,她才頓悟情勢有多十萬火急。

  不行!他想幹嗎?他有沒有搞懂現在是什麼場面?

  「你明天請假吧。」他勉強離開她口中的甘潤,貼在她唇上狠狠喘道。

  不只他喘,她也喘。「請、請假幹嗎?」

  「我們去公證。」

  「公證什麼?」

  「結婚。」

  她的大腦這一剎那才發揮作用。

  「我們別再兜圈子了。既然彼此有意思,感覺也對,何必再玩遊戲?」那種戀愛遊戲只有十幾歲的小朋友有閒情玩。人到他這年紀,對於男與女,思考的全是現實問題。

  事情轉變得太快,她呆到不知該高興還是該反擊。

  馬蘭向她求婚?馬蘭對她有意思?馬蘭不想跟她玩遊戲?

  「YES或NO?」

  她惶惶回視在她面前緊迫盯人的嚴厲俊容。哪有人求婚會像復仇雪恨似的,嚇都嚇死人。

  但他每一塊繃緊的肌肉,有如悍烈的宣誓:他是認真的。

  而且,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嬌麗的小臉在他雙掌間漸露落寞。他解讀不出這反應的信息,不安的氣氛逼得他眉心更加緊擰,血液凍結。

  她不想答應?他冒著生命危險終於吐出的真切,得到的是個NO?

  一室死寂。

  「我想……」

  她困難地嚥了好幾次喉頭,屏息到快要斷氣。

  「明天請假,應……應該不成問題。」

  馬蘭的心臟霎時恢復搏動,熱血洶湧,重重地將她吻入唇中,竭盡所能地擁揉她的存在。宛如凱旋的戰士,狂喜地享受他的勝利。

  丹雅雙腕高高環往他的頸項,響應他的熱情。

  樓下近兩百人的賓客,忙亂的內場事務,到現在都還沒搞定的新娘子,等著大禮伺候的老壽星,保全人員小心環伺的名貴畫作,全都進不了他們兩人的世界……直到他悍然拉下她無袖小禮服的寬肩帶。

  「你幹什麼?」佳人驚嚷。

  「極品!你永遠不知道我為這一刻受盡多少折磨。」

  「你變態!」討厭,好好的氣氛全被搞砸了。

  「其實我對波霸並沒有特別的喜好。」

  「那幹嗎還這麼下流!」嗚,他怎麼死都不放手?

  「因為你。」

  「你克制一點行不行?」她急吼,魂飛魄散,「這裡還在舉行宴會!」

  「放心,我很快的。」

  「馬蘭!」別鬧了!

  「你能不能別這麼緊張?」真夠煩,「像上次那樣,不是很好嗎?」

  「你走開……」她既想推開身上的怪手,又急著拉回衣肩,搞得手忙腳亂。

  「好了,別再說了,拖延時間。」迫不得已,他只好下跪。

  「你、在、干、嘛?」

  「小聲一點,你現在正踏在樓下賓客的頭上。」

  丹雅已經腦漿沸騰到失去思考功能,雙腿發軟,全靠他的吻啄支撐。

  她驚恐,她戰慄,她疼痛,這一切對他是難以言喻的感動。

  再高明的挑逗,也不可能取代她的難受。

  他是她的第一個男人。

  不知為何,他感動得心痛,卻什麼也說不出口,只能將她緊擁。

  他突然想為自己過去的放浪致歉,可又不知這份歉意能向誰說。過往好聚好散的男女關係,變得輕盈淺薄,在生命中留不住任何份量。

  美其名叫自由,其實並不自由,只是被生理需求統御的奴隸。輔以花哨的論點,編織成美輪美奐的借口,對肉體的放縱合理化。

  她是如此看重自己的身體、自己的心靈,珍視那分日漸被人不當回事的婚姻。

  因為珍視,所以不會隨便對待,不輕易背叛。

  這是他妻子給他的至寶。

  丹雅深陷重圍中,只覺得又痛又累又難受,雙眼閉得死緊,強摟住他的頸項,已然站立不住。

  感覺太奇怪了,怪到無暇注意馬蘭的轉變。

  他癡迷地貼唇在她汗濕的額上,陶醉地嗅著她的髮香。他像小孩般地以頭摩挲她的頭,閉著眼眸陶然與她以頰相貼。

  太天真,太坦率,太可愛,像個無邪的小男孩面對他喜愛的小女孩。

  她在暈眩的邊際再一次地確定,她無法不被他吸引,無法不為他心醉神迷。

  他揚起意味不明的笑容,看得她渾身酥麻。好邪惡地挑逗……

          ☆       ☆      ☆

  樓下預展酒會及訂婚宴辦得兵荒馬亂,堪稱熱鬧非凡,沒人理會場中是否少了哪些該出現的面孔。直到散會,也無人留心。

  而接續一個禮拜,平日很容易找到的人卻一直聯繫不上,各路人馬才發覺事有蹊蹺。

  丹雅和馬蘭跑哪裡去?怎麼同時失蹤了?

  這是她有史以來最自在、最愜意的時光。她和馬蘭結婚了!

  沒有旁人的七嘴八舌,家人的爭辯駁斥,她也不需要應付任何麻煩瑣事,或忙著一再地四處解釋,溝通協調。

  這個世界就只有他們兩個人。

  好幸福、好甜蜜喔。呵!

  「你怎麼會找到我?」

  馬蘭裸著上身,只穿一條四角內褲,癱在面向整片青翠山谷的挑高大客廳裡,拿著大哥大閒閒打呵欠。

  「算你厲害。有事快報,無事退朝。」

  誰?

  丹雅在轉角隔間處分類著待洗的衣服,抽尖了耳朵。

  宴會那天,馬蘭帶著她半途蹺頭,神不知鬼不覺地隱居到T市南區的山腰別墅。

  他市中心的家活像客棧,隨時都有各路牛鬼蛇神敲門投宿。她本柵的鬧區小套房也差不多,只差沒掛個「遊民收容所」的招牌。

  他不爽自己的蜜月期也得被人打擾,就將她挾持至此,過著醉生夢死的日子。

  惟一缺點,他午夜熱情挑逗到一半,會突然中場休息,跑去看美國股市開市行情……

  「我知道那個人,打過一次照面。」

  他在跟誰打電話?這幾天他總是以刪一通通來電留言為消遣,什麼電話都不接。

  為什麼瞥見這通來電,會想主動響應?

  他們的蜜月期要結束了嗎?

  她真不想回去,好喜歡這段小小的叛逆。結婚、曠職、離家、隱居,簡直像個壞孩子。可是她好開心,因為這一切都有馬蘭和她在一起。

  終究還是要回現實生活去……

  「我會看情形處理。」他草草收尾,懶懶收線,便按遙控讓靜止的電影DVD繼續上映。

  「誰的電話?」

  「同事。」

  「喔……」想也知道,他哪會跟她講。

  「衣服不用洗,今晚我們就回去,拿去送洗就行。」

  果然,假期結束。

  兩人各自閒耗,也不需刻意囉嗦什麼,但馬蘭就是有本事知道她的不對勁。

  「你在幹嗎?」他閒散地巴著廚房入口的門樑,伸展一身性感的精壯。

  「既然要回市中心,就把鍋碗什麼的洗洗收好,免得沾灰塵。」畢竟這房子他很少來住。

  「不想回家了,嗯?」

  「別鬧了。」她淡淡推開自她身後擁來的猛男,寂然洗刷。

  「你又在發什麼神經?」順手抓個梨子咬一口。哇,甜,她實在很會挑東西。

  「我們公證的事,暫時不要給其他人知道。」

  「嗯。」

  她錯愕,他怎麼答得那麼乾脆?都不追問一下為什麼。是不是他原本也不打算公告大家?

  這樁婚姻,隱含的變量比她想像的還多。

  有時她甚至會突然驚恐地產生動搖,這個婚是不是結錯了。

  「以撒傳簡訊來,說拍賣會的目錄印好了。因為預展酒會造勢成功,預估拍賣人氣會很不錯。他說這次專拍結束後,要重重謝你。」

  她靜靜垂頭邊洗邊將盤子上架晾乾,任身後大爺悠哉閒聊。

  「再來就是小萍和我爸的事。他們下個月月底結婚,席開五十桌。」

  好諷刺。當初她反對小萍草草結婚,沒想到她自己結得更草。

  「你在想什麼?」他呢噥貼近。

  「走開啦。」不要動不動就粘在她背後。

  這下終於惹毛馬蘭,森然沉吟。

  「你如果不想回去,我們就不回去。」不必鬧彆扭。

  她駭然發現自己被身後貼近的魁偉身軀夾困在流理台前。而且,企圖明顯。

  「我沒有說我不想回去!」她急嚷,「我在想的不是這件事。」

  「可你確實是從我說要回去時就變得不對勁。」

  「我不是在意那個!」

  「那是在意什麼?」

  她說不出口。因為才一開口,辯駁就倏地轉為抽吟。

  「你好了啦,現在才下午一點多。」拜託,每天早上漫長的「早操」就夠她受了,晚上還有連綿戰役,她極度需要午休。

  「昨天是雙數日,我聽你的。今天是單數日,換你聽我的。」

  「可是昨晚你本來應該聽我的,溫柔地慢慢來。我也說了我寧可不要做,只要你擁著我一起看電影聊聊天就可以了。結果呢?」

  「顯然我們要重訂『戰前協議』。」他把頭放在慌亂的小人兒肩上。

  「走開啦!」好下流……

  「你想玩『寧死不屈』的忠貞遊戲嗎?」行,他樂意奉陪,「女人,你現在既然是我的俘虜,就別再做無謂的抵抗!」

  聽他這殘忍的冷斥,她就全身發毛。

  「我們約好,你不能再拿我玩你那些色情軟件遊戲了!」

  「當然不。」

  「我不要!」她雙臂緊緊環住,堅決反抗,「我們等一下就要下山。」

  「你剛才在氣我什麼,嗯?」

  她現在難受得要死,他還來湊熱鬧?

  「如果不是為了回家的事,那是為什麼?」

  「你說話啊。」

  她還能怎麼辦?只能無奈地服從囉。

          ☆       ☆      ☆

  「沒有食物了,晚上就吃三明治吧。」大爺他神采奕奕地抱著一大堆東西過來,跪在她身畔請安,「你要夾什麼醬,我幫你弄。」

  免了,讓她安息吧。

  「我要加美乃滋,千島醬給你。」

  他一面叼著吐司,一面將美乃滋擠得她身前都是。她煩到呻吟低咒,完全沒轍。

  「還是冰的東西好。」

  「為什麼……」天,她的嗓子怎麼啞成這樣?「不會每對夫妻的蜜月期都是這樣吧?」

  「那要看他們婚前受多久的禁慾之苦。」嗯……他喜歡她的反應,好可愛。「你真的很怕癢,你知道嗎?」

  「我實在……受不了。」投降。

  「得了吧。明明喜歡得要命,何不乾脆說你很喜歡?」害他一直傻傻地問,她答也不答。

  「你真的好差勁……」

  「都是夫妻了,還有什麼好瞞的?」

  「什麼?」

  他不回答,只咧開淡淡的愜意笑容,細細撥開她額上的發。

  她癡癡眨眼,載滿酣倦。卻殷殷期待他說出答案。

  他沒說,不住地以鼻尖摩挲她的鼻尖,嗅她的鬢角,吻她的耳翼。悄悄地,什麼話也不響應。

  她為之心動不已。她知道答案只有那個字,卻忍不住明知故問。若有可能,她可以問上一輩子也不厭倦。

  「馬蘭?」

  他知道她心急,又累又好奇,卻刻意悠哉地小啄一陣她的唇,玩一玩她柔嫩的耳垂,用雜雜的下頜摩挲她的細膩臉蛋。

  「你知道什麼是最至上的性愛享受嗎?」

  「不知道。」也沒興趣知道。

  「就是丈夫與妻子的結合。」

  「少扯了。」

  「這是你那本聖經裡面寫的。」見她一副錯愕傻樣,他好樂,「你是為我而造的,原是我身體的一部分,不是嗎?」

  「那、那個是指亞當和夏娃……」

  「就像JohnMilion在《失樂園》裡寫的:惟有結婚才使人不同於禽獸。你不覺得他把亞當和夏娃的結合描寫得很美嗎?天真無邪,卻又聖潔。」

  「可、可是……」

  「你是我的妻子,我一生忠貞的對象,和我一起分享歡樂,是天經地義的事。」

  她愈聽愈迷糊。「你到底……想說什麼?」

  「亞當只愛夏娃一個人。」

  「喔。」

  這她早就知道了。

  她愣愣與他對望老半天,才忽然「啊」的一聲驚醒,明白他在說什麼,

  亞當只愛夏娃一個人!所以、所以,他也只愛她一個囉?

  繞了半天,他是這個意思。

  狂喜的暈眩席捲而來,令她有點分不清這是幻是真。她沒有會錯意吧?她沒有聽錯吧?

  「所以……」

  所以什麼?她虔誠地切切渴望,等待他的表白。

  要聽他說到那一句,她才會有真正結合的踏實感。只要等到那一句,她死而無憾。

  所以、所以……

  「所以亞當只跟夏娃在一起!」

  啥?

  丹雅墜入異次元宇宙。

  他慨然拍拍她呆瓜似的小臉,悲壯提點。

  「夏娃,好好加油。」

  隨即,馬蘭嚴格展開另一波魔鬼訓練。

  助她鍛煉強壯體魄:勤做健康操。

  啦啦啦。

  馬蘭將丹雅載到他的住處樓下,就直接飆往公司,放她一個人與大袋小袋雜物奮戰。

  他臨時請假一周,對工作簡直歸心似箭,捨不得再在私事上浪費一秒鐘。她咧,哎,連想都不願意去想。幸好,情勢被她掩護得很好,沒人知道真實情況糟到什麼地步。

  吉米王已經私下跟她講白,公司內暗收高額回扣並不是新聞,說出來也不會有什麼改變,體制內早已默許這種行為。他邀她加入,順便直言他雖然娶了董事長千金,貴為駙馬爺,有權有勢,卻還缺一個死心塌地、為了愛他甘願付出一切的女人。

  我栽培你這麼多年,難道你還不明白我的心意嗎?

  不明白,她也不想明白。

  吉米王的條件雖然比不上馬蘭,但文質彬彬,也算一表人才。可是已經結婚的男人,為什麼還會做這種大頭夢?有了理想的妻子,還想徵召不同女人,來滿足他不同的需求?

  她很敬佩身為上司的吉米王,他真的很有才幹,但她無法接受這個身份以外的他。所以下了班,她總是逃之夭夭。工作時,對他的各項暗示也巧妙閃躲,堅持上司與下屬的分界。

  她知道,是吉米王自己在公司四處放風聲,把她和他的關係說得很曖昧,還將她在公司的一切功勞算在他頭上,彷彿她只是用來裝點門面、美色事人的花瓶。她不在乎,清者自清,她相信她認真做事的態度與成果,自然證明一切。

  只是她沒想到,自己會遭到上司與下屬的聯手排擠。現在的她在公司裡,形同被冷凍,孤立無援。幾個走得近的老同事,也不得不淡淡地與她劃清界線,免受牽連。

  呼,連她都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了。

  待她汗流俠背地將一堆雜物由電梯口拖往馬蘭住處大門,一開鎖,差點被裡面狂暴的搖滾樂轟倒。

  「立雅?你在這裡幹什麼?」她捂著耳朵趕緊衝到音響前關機。

  大妹立雅這時才由言情小說內抬起頭,嘴裡還叼著半片鹽燒仙貝。

  「大姐?」

  「你怎麼進來的?」難不成馬蘭從不鎖家門?

  「我前天來找馬大哥時,一個妖嬌歐巴桑替我開的門。」

  丹雅錯愕。「然後你這幾天就待在這?」

  「等你啊。」

  她還沒事兒似的聳肩?這可是別人的家。

  「等得無聊了,就拿馬大哥的閒書來看。」她頓覺好笑,「姐,你想像得出馬大哥會看這種書嗎?言情小說耶。而且我跟你講,這一整套真是有夠悶,荒謬到上廁所時看了會便秘——不通不通!可是裡面有個角色很像我認識的人。你記得我在美國時的那個指導教授嗎?他的老師就姓順,聽說是個貴族出身。他在醫學界亂有名的,現在都九十多歲了。去年就是他的研究小組破解了鼠疫菌基因組密碼,使得『九—一』恐怖分子無法以鼠疫菌——」

  「立雅。」丹雅寂然凝睇大妹的眉飛色舞,靜靜地,吐息如蘭,「你真正要跟我說的是什麼?」

  她僵持著先前不自然的愉快笑容,隨著漫長的靜默,逐漸垮下,洩漏一臉空洞的落寞。

  能讓她卸下心防的,還是只有大姐……

  兩姐妹沉默地各自垂眸,久久無語。

  「姐,他來了。」

  丹雅不問是誰,就知道是曾在美國令大妹心碎的那位。

  「我實在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向來爽颯強悍的立雅,無助地將十指插入發裡,垂首困頓,

  丹雅悄然坐往她身旁,她立刻側頭癱靠在姐姐肩上,虛弱得無法再逞強。

  「立雅,既然你心裡還惦著他,他也老遠從美國追來了,為什麼還拚命問躲?」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大妹不回答,閉眸鎖緊了眉心,封閉快決堤的情緒。

  丹雅是惟一知道她這段留學之戀的人,但所知也非常有限。除非大妹自己願意說,她很少進一步逼問。她所能做的,也只有在大妹感到孤單時,陪在她身邊而已。

  「姐,我覺得自己很沒用。」

  雖然有傲人的美貌、卓越的頭腦、獨立的性格與優異的學歷,這些並不保證在感情上她就佔得了什麼優勢。

  「我明知他是個爛人,但是……」

  丹雅靜靜垂望自己交握的雙手,不去驚擾倚在她肩上硬咽的淚人兒。

  「我還是好想跑回他的懷裡,趴在那個爛人的胸膛上哭泣。一邊痛罵他怎麼可以這樣子對我,一邊被他擁著哄著,摟得很緊很緊。」

  感情的矛盾,永遠如此擾人心思。

  「他來這多久了?」

  「一個禮拜,還跑到中研院去找我。」

  「所以你就躲到馬蘭家來?」

  「姐,他知道你的小套房。如果我住到你那裡去,一定會被他逮到。」

  怎麼好好一段感情,會談到這麼步步為營?

  「還有,爸媽這幾天一直拚命找你,我回Call他們說你跟我在一起,去外地找同學玩了。記得跟我串供,省得露出馬腳。」

  大妹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一抹眼淚,馬上又是一條好漢。

  「立雅,我跟馬蘭……」

  「我早就知道了。當初我跟小萍第一次找他商談時,他就一直對我們扯來扯去的『大姐』很感興趣,問這個問那個的。小萍那白癡還送他我們三姐妹的大頭貼,活像個努力巴結兒子的後娘。」

  馬蘭早就認識她?「你是說,在我們約往下午茶館商議小萍婚事之前?」

  「馬大哥老奸得要命,明明一開始就對你有興趣,卻硬在那裡耍酷。」

  怪不得,當初第一次打照面時,他根本不屑收她的名片。

  「立雅,你和小萍該不會在故意做戲,好撮合我跟馬蘭?」出賣大姐,未免過分。

  「我幹嗎撮合你們?你有付我錢嗎?」她的不爽忽然轉為不屑的質疑,「姐,你該不會鈍到現在才知道這事吧?」

  丹雅當場被問倒。「我我我」了半天,也不知在「我」什麼。

  「拜託,他做得這麼明顯,甚至還乘機藉故跑到你那裡投宿,你會看不出來?」

  不要這麼鄙視她好不好?「那次是因為小萍纏著他,在鬧自殺,後來又霸著他的公寓不放……」

  「那又怎樣?他房子這麼大,有必要躲小萍非得躲到你那裡不可嗎?」

  「因、因為他的房子老有閒雜人等進進出出,根本沒辦法好好休息。而且,那天他忘了帶手機,聯絡不到我,小萍的手機又掉到馬桶,他完全沒辦法打電話通知我……」

  「那他可以聯絡我啊。」問個電話有那麼難嗎?

  啊,對呀,她當初為什麼沒想到這點?

  丹雅呆怔。

  「姐?」

  她錯愕的不是大妹點破的盲點,而是她突然間的頓悟。她發現,自己並不是全然察覺不出馬蘭在唬她,但她卻本能性地甘願被騙,好多一些機會和他在一起。

  好好笑。難道他們倆早對彼此有意思,卻不約而同地一起兜圈子?

  他們之間,並不是只有她在單相思了?

  「小萍跟我才沒笨到去撮合你們兩個,你們性格實在差太遠。」

  丹雅暗咳,清清喉嚨。「也……沒差到那麼遠。」

  「如果你們很配,我當然樂意牽線。可是你不覺得你們兩個太不配了嗎?」

  丹雅又被當頭潑冷水。

  第一個知道她和馬蘭已經在一起的人,不祝福她就算了,但也犯不著這樣出口傷人吧。

  「這是我和馬蘭的事……」

  「我是看多了,不覺得馬大哥的私生活有什麼奇怪的。你不一樣,你會接受那種三不五時上上床的友誼嗎?」

  「那哪叫友誼?」拜託。

  大妹這才怔瞪她,懶散不再。「你不知道馬大哥那票死黨們彼此全是床伴?」

  丹雅的腦門霍地被轟了個大洞,炸掉半顆頭。

  床伴?一起擺地攤賣床單的夥伴?

  「喂,姐?」不會吧……

  「我、我當然知道,只是,沒想到你也知道。」

  「喔」害她緊張一下下,「我是不小心聽到他跟朋友打屁才知道的,我看他也不怎麼忌諱這件事。」聊得坦然自在得很。

  「是啊。」

  丹雅死板響應,覺得頭重腳輕,整個世界變得扭曲。

  「馬大哥有本事一直與人保持友好的床伴情誼,但不是每個女人都把持得住友誼的界線。我想,女人多半對自己的床伴會帶點感情,很難跟感情撇清。」

  哎,肺腑之言……

  大妹的聲音像沉入海底的遙遠呢喃,隨波蕩漾深邃而恍惚,聽不太清楚。

  「幸好他撇得夠利落,對那種搞不懂狀況的越界女伴採取隔離政策,不然他永遠趕不完身邊的類似蒼蠅。」

  例如,艾蜜莉?

  一想到馬蘭曾如何當著她的面擺脫掉艾蜜莉,她就一陣嚴重反胃,頭暈目眩。

  以馬蘭的條件,他怎麼可能沒人追,他又怎麼可能只鍾情她一個?

  呼吸困難。

  皮包裡那張新鮮熱乎的結婚證書,現在可成了她魯莽行事的鐵證。

  本來是考量小妹婚事的亂局未定、大妹又剛在感情上遭到慘重打擊,她才暗暗處理她和馬蘭公證的事,等待情勢緩和了再鄭重告知大家。到那時,可以辦個小婚宴,和親朋好友們歡慶。

  如今,卻不知會不會有那一刻了。

  「姐?」幹嗎一直發呆?

  「你要不要喝點東西?」她起身往廚房走去,逕自灌了兩大杯冰水。

  「剛流汗操勞,最好別猛灌涼的。」大妹閒閒癱在沙發瞥視門口一堆大包小包的東西,「你跟馬大哥是跑去哪裡逍遙了?大家找你都找不到。」

  不過,想也知道。

  「姐,你為什麼會想跟他一起?」

  用喝的不夠。或許,她該去洗個冷水澡。

  「他的確是很能挑動女人芳心的類型,但我沒想到你也會被他迷倒。小萍跟我一直覺得,你八成會選書生型的乖乖牌在一起,就像你被拖去相親的那些對象。」

  丹雅在浴室淋浴間內,對著強烈水注當頭猛衝,任大妹懶懶倚在浴室門口一面啃仙貝,一面自己聊。

  「我搞不太懂馬大哥的想法。太深沉又太世故,自我防備太強,但是他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感覺倒很坦率,壞得很直接。你覺得咧?」嚓嚓嚓,咬食的噪音比她的咕噥還大聲。

  半晌,只有激烈的水柱聲。

  「大姐?」

  「什麼,我聽不清楚。」

  「你鼻子進水啦?」她沒好氣地改坐在馬桶蓋上,隔著淋浴間的霧面玻璃聒噪。

  「沖水沖到變聲……洗澡有必要連鼻孔都洗嗎?」

  水聲太大,丹雅什麼都聽不見,也什麼都沒讓人聽見。

  「不是我要逗你開心,但是馬大哥對你真的很不一樣。他對我跟小萍都很客套,也很紳士,要他幫忙他都不會拒絕,感覺很尊重女性。但是我一直覺得很奇怪,他為什麼對你就很孩子氣……嗯,不對,應該說是任性吧,對你不像對別人那麼提防。」

  這樣子表達感情,有夠詭異。

  「姐,放我進門的那個妖嬌歐巴桑說,她親眼看見馬大哥帶你到樓上的起居室,還讓你踏進他的廚房。你知道樓上是他的禁地,擅聞者死嗎?」

  馬大哥的動物領域可是很強的,嚴禁閒人隨便踏入他的世界。

  「所以我就說,他藉故跑到你的小公寓去投宿,根本是借口。他對人是很大方,歡迎打擾,但僅限樓下。他卻讓你上樓……」嗯,案情可疑。

  大妹等半天,不見響應。待水流停聲,玻璃門後才走出濕漉而沉寂的人影。

  「姐?」

  丹雅蕭索地微抬紅腫雙眼,失魂落魄。

  「你還沒回答我。」

  「回答什麼?」

  「我剛在問你話!」搞什麼,她吸了大麻了啊?

  她無助地抽了條雪白大巾,把自己裹得死緊,一頭濕髮慘淡晾著,不多處理。

  「我剛剛根本聽不見什麼。是在說小萍的事嗎?」

  大妹沒轍。對牛彈琴半天……「對啦,我是在談小萍的婚事,拜託你快點把她這堆事處理掉啦。」

  「嗯。」

         ☆       ☆      ☆

  順便,把其他的事也處理掉。

  但是她並沒有想像中的瀟灑,她還是放不下,打了幾次手機給他,他都在關機狀態,無法溝通。

  一整天,她打手機打到心灰意冷,打到數度痛哭失聲。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偏偏找不到人。她窩在自己的小公寓裡,哭醒了就撥號,撥不通就再次心碎。

  她找不到她要找的人,卻因為自己的手機開機,而打進一堆要找她的人。

  爸媽找她、小萍找她、朋友找她、宴會籌辦人找她、公司找她、教會的媽媽們找她、外國的供貨商找她、同業的飯友找她…要振作,有待處理的事還很多。

  馬蘭都可以說放下就放下,完全投入工作,為什麼她做不到?感情已經搞得一塌糊塗,難道還要把工作也搞得一塌糊塗?

  「丹雅!你這幾天跑到哪裡去了?」

  「難得你週六週日的教會活動會缺席。」

  「上次預展酒會後續賬目需要清一清,你打算幾時來核對?」

  「小萍要在凱悅辦婚宴是誰的主意?為什麼問都不問我們一句?」

  「朱經理,你的公司有些負面風聲傳出來,是怎麼回事?你最近還好吧?」

  「經理,你提出的議案還是沒有響應,但上頭說要找你談。」

  「現階段研習講座就告一段落了,謝謝朱經理這陣子的撥冗參與,指導後進。下次若有機會,我們會再邀請你,」

  「那你接下來還有什麼事可做?」

  丹雅,你接下來還有什麼事可做?

  幾天下來,一連串的雜事與問題洶湧而來。她機械式地響應,迅速處理。每逢空隙,不忘切切撥打手機。

  「喂,我馬蘭。」

  「沒辦法,落跑一周,回來就得被眾人圍剿。現在還在收拾上個禮拜的爛攤子。」

  「幹嗎不住我那裡?我現在每天搞到一兩點才到家,根本沒力氣開車到你那裡。」

  「等到下禮拜國外的chiefengineer抵達了,我們這小組的人就可以解脫了。」

  「你呢。」

  丹雅,你呢?

  「有什麼事嗎?」

  「既然沒事,等我忙完再好好聊。」

  「對了,你沒事就到我那裡去。幾天不見,我都快忘了你長什麼德行。」

  好奇怪,她是這麼迫切地想找到他、想問他。聯絡到他了,卻什麼要事也沒說,只依戀地貼著手機,傾聽他的聲音。

  小萍又跟你爸鬧彆扭了,現在場地勉強敲定了卻又說不結婚。

  爸媽希望跟你再碰個面。

  我的工作狀況好糟。

  我好想你。

  愈是心裡的話,她愈是擱在心裡,一個字也講不出去。

         ☆       ☆      ☆

  週三下午,晴天霹靂,路上行人紛紛走避。氣象局說秋季颱風可能登陸,請大家多加小心。

  雨有一陣沒一陣的,一來就是大豆雨滴,卻說停就停,馬上晴空爽煦。

  她就站在馬路對街的電話亭裡,遙望咖啡館落地大玻璃內中午用餐的上班族。馬蘭和一群男男女女激辯著,狀似冷靜,卻氣勢凌厲。他身旁的艾蜜莉看起來也精幹伶俐,不斷地與他一同反擊敵方。

  她也很想和馬蘭站在同一線。

  驀地,馬蘭和眾人開懷大笑,樂不可支,像在譏嘲她狼狽的幻想。

  可是她是真心這麼想的。

  她很想加入他的圈圈,但就是進不了他的世界。

  談感情真的好累好累,容易傷神,容易傷心。

  「喂?我馬蘭。」

  她在對岸拿著公共電話話筒半天,發不出聲音。

  「喂?」

  店內的他有些口氣不善,毫不掩飾自己的不耐煩。

  馬蘭,是我,只是我目前說不出話。

  「怎麼了?」手機旁的人聲隱約可聞。

  「不知道。」他有些不爽,「喂?」

  通常馬蘭會在她出聲後,就轉變為愉悅的口氣。而且,會帶有幾分假裝「真受不了你」的得意。

  他又「喂」了一聲,便悍然切斷通話,重回同事們的午餐熱戰中。

  綠意扶疏的對街電話亭內,一個女人伏在電話上痛泣。來往路人略瞟一眼,也無人會關心。

  這世上,為情傷心的女人太多了,不差這一個。

         ☆       ☆      ☆

  「你們都沒有她的消息?」

  「你也沒有?」丹雅教會的朋友愕然反瞪馬蘭,「我們還以為她又跟你私奔去了,所以沒來參加週六團契跟主日禮拜。」

  怪了。

  「你們上次是什麼時候跟她聯絡上的?」

  「大概……上個禮拜幾,不記得了。」

  「丹雅的事,問柯南比較清楚。」

  馬蘭努力捺下焦躁,一臉客氣。「她現在在這裡嗎?」他人都親自殺到教會來了,一定得查個水落石出。

  「柯南出國,人在吉隆坡。」

  他差點氣瘋。

  柯大小姐遠赴南洋參加國際神學研討大會,像個修士般地不帶手機也不帶notebook,無牽無掛,逼得他只得以警察辦案的潑辣手法,四處威脅恐嚇,想盡辦法就是要聯絡到柯南。

  丹雅整整四天沒跟他聯絡。打她手機,不通。打她公司,說她沒上班。打給她父母,她沒回老家,他只好假裝特地call來請安的。打她小妹電話,什麼也問不出,反而被傾倒大堆感情垃圾。打她大妹電話,一樣一問三不知,每天去她的小公寓,接到門鈴快起火也沒人應。找到她的教會來,也是一片茫然。

  該死的。平常人人使喚她使喚得那麼容易,結果她是死是活,沒一個人關心!

  晚上十一點半,他終於Call到在吉隆坡麗晶飯店下榻的柯南。

  「丹雅不見了?」她吼得比他還凶,「你在搞什麼鬼?」

  「你最後是什麼時候跟她聯絡上的?」

  「她被炒魷魚的那天。」

  「什麼?」

  「她被FIRED的那天!」聽不懂人話啊!

  丹雅被革職?

  「我上次就跟你說了,她不小心挖到吉米王另收回扣的爛瘡,吉米王那豬哥還勸她一起趟渾水,丹雅哪肯。我就知道吉米王絕對會使賤招,只是沒想到他會賤到陷害丹雅去背黑鍋。」公司裡也沒一個有膽站出來替丹雅仗義執言,誰都懶得得罪駙馬爺。

  「那也不必做得這麼難看。」大可讓丹雅自己辭職。

  「他就是要給丹雅難看,教她難找下一份好工作。」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禮拜三。」

  他立刻聯想到那天中午莫名其妙的無聲電話。

  是她嗎?她想跟他說什麼?

  「馬蘭,我之所以老早就跟你通風報信,就是希望你能幫她一把,因為我已經不知道還能幫她什麼。你為什麼不幫她?」

  她人會在哪裡?怎會說不見就不見?

  「喂!」

  她不是那種會跑到國外度假散心的料,依他看,她只會挖個小洞把自己埋起來。

  埋在哪裡?

  「馬蘭!」他死了是不是?

  「吼什麼?」煩不煩哪。

  「我在問你為什麼不幫她!」

  「我沒有不幫。」啊,他怎會現在才想通?「我只是幫法跟你不一樣。」

         ☆       ☆      ☆

  馬蘭隔日草草跟公司告假,從早來回奔波,趕到丹雅的小套房時已近中午時分。

  這次他完全不需要按鈴,直接拿著他從大妹立雅那兒勒索到的鑰匙開門。

  晴涼的仲秋午後,粉色窗簾隔掉了明朗的光線,屋裡一片清幽,乾乾淨淨,有著淡淡的芬芳,一股屬於她的馨香。

  她在嗎?

  他無法確定自己的推測是否正確,但至少可以刪掉最糟的預期狀況:屋裡沒有任何自殺過後的怪味。

  「丹雅?」

  沒人響應他。

  出去吃飯了吧。

  環顧四周,他再度覺得自己像在參觀小人國,什麼都小小的。迷你錄音電話機上不斷閃著小紅燈,顯示留言已有一大堆,她恐怕這幾天根本沒去聽。

  看來只能守株待兔,慢慢等了。

  正當他解開領帶,打算橫越小客廳進攻小冰箱時,赫然發現廚房地板上伏倒的身影。

  「丹雅!」

  她在家!可是,正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你在搞什麼?」他重喝,連忙將她打橫抱起。

  她渾身虛軟發燙,手裡還抓著空的製冰盒,冰塊早融為她身上的一攤水。

  「丹雅!」他不斷拍著擱到床上的小人兒臉蛋。

  她半昏半醒,疲倦得連話都講不清。「地板……」

  「什麼?」

  她艱困地嚥著喉頭,嗓子仍是徹底的乾澀,沙啞而破損。「我……想弄冰枕,可是腳站不住。冰塊都掉到地上,還沒擦乾淨……」

  「擦你個頭!」連日累積的不安完全暴發為憤怒,「你這幾天都躲在家裡幹嗎?

  什麼時候生病的?」

  丹雅無力跟他爭辯,極不安穩地昏昏睡去,滿腦子想的還是地板的清潔問題。

  水還沒有擦乾淨……

  隱約間,彷彿只過了一小時,又好像是一日。她不清楚,一切都模模糊糊。

  「只是一般的感冒,因為沒處理好而造成濾過性病毒感染。」

  「可能是扁桃腺發炎感染到中耳,會頭暈目眩。也可能她進食過少,有些貧血。」

  「我只能替她注射葡萄糖補充體力。其他的,消炎藥跟退燒藥,按時服用就行。她對抗生素過敏嗎?」

  「要大量喝水。」

  意識迷濛之際,她一直聽見馬蘭與陌生人在低聲交談。她睡睡醒醒,不時被馬蘭搖起來吃藥喝水,詢問狀況。

  「喉嚨還痛不痛?」

  她恍恍惚惚地試圖睜眼。嚥了嚥口水,才勉強搖頭。「可是我全身好酸……」酸到連骨頭都抽刺發痛。

  「濾過性病毒感染的感冒症狀都是這樣,退燒以後就好。睡吧。」

  馬蘭好溫柔……

  她也沒想到自己會病得這麼突然、這麼嚴重,整個人完全被擊倒,病因卻只是簡簡單單的感冒及發燒。

  她以為這種小病她撐得住,卻在自己連冰塊都裝不好而癱軟在地時,慟哭不已。

  那種孤單的感覺,彷彿被全世界遺棄。就算她聽到電話鈴聲,也沒辦法爬起來求援。

  生死之際,她發現自己哀哀呼喚的,還是馬蘭。

  他為什麼真會聽見她心裡的呼喚?

  如果他聽不見,如果他沒有來,她就可以借此大病,徹底對他死了心。從此過回她原來的日子,自生自滅,一切靠自己。

  可是他卻來了,讓她的心再度陷溺,難以獨立。

  恍惚間,她似乎聽到人進人出的關門聲,一室靜謐。

  他照顧她好久,不知有幾天。他來了,他又走,只有她仍枯守在這小小的世界。

  他已經陪她很久了,是該回去休息,回去工作。可是她好希望能醒來就看到他,好希望他能一直陪在她身邊。

  幽暗的臥房,寂靜的夜,濃重的孤單逐漸蔓延。

  「馬蘭……」她好想他,真的好想好想。

  「什麼?」

  魁梧的龐大身軀迅速而敏捷地閃身入內,同時打開燈。

  丹雅大驚,一臉呆愣,沒想到自艾自憐時會突然跳出一名壯漢來。「馬蘭?」

  他滿頭大汗,一頭亂髮野性十足。高級襯衫兩袖被捲到肘上,皺得一塌糊塗。粗壯的手臂各掛著超市大袋子,幾根青蔥冒出袋口,袋底沉重得大腹便便。

  「叫我幹嗎?哪裡不舒服嗎?」

  他就是怕她突然有狀況,所以匆匆離開,速速回來。

  馬蘭去替她買食物?

  一隻大掌霍地覆往她額上,嚇了她一跳。

  「嗯,很好,睡了兩天,燒退得差不多了。」他慎重地觀測手錶一陣,「你先吃一顆胃藥,再吃消炎藥,半小時後就可以進食。」一切正如他所預估的時間表。

  她癡癡地凝望著他,乖乖聽他吩咐。

  「我先去做菜,你好好休息,半小時後開動。」

  他真的好好看,由裡到外都教人心醉。此時的他,甚至比平時更俊魅。

  「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她到底是真的醒了,還是在夢遊狀態?

  「嘿,丹雅?」

  驀地,她輕柔撫住拍著她臉蛋的大掌,深深凝睇。

  「馬蘭,我愛你。」

  深情的剎那,彷彿凝為永恆。她嬌弱的容顏盛滿了對他最真的感情。他難以置信地注視著她,許久之後,終於憋不住咆哮——

  「你腦袋秀逗了是不是?趕快給我吃藥去!要是藥效過時又再度引起高燒,我就踩死你!」

  佳人含淚,無言以對……

  經歷感情的一路波折,她終於學到一課:若要男人浪漫,不如叫他去死還比較快。

  馬蘭心滿意足地靠坐在床褥上,床邊地板杯盤狼藉。他伸長的兩隻毛毛腿間、擱著背靠在他胸懷裡的她。雖然激戰已告一段落,他仍賴著她,貪享她溫柔易感的包容。

  完全不想分開。

  「你不覺得,你這樣對待病人,很過分嗎?」體力不濟……

  「哪裡過分,我這是在替你做復健運動。」

  「不要鬧了啦。」

  「我這叫傳統療法。看,你燒退得多快,全身都出汗了。」

  她渾身酥軟,拿他沒轍。

  「馬蘭,你至少讓我蓋上被子行不行?」她還是不習慣看到自己和他赤裸的身子,「萬一我又著涼了怎麼辦?」

  「好啊。你要蓋哪裡?」

  「馬蘭,夠了。」

  「我又沒幹嗎。」

  「你節制一點吧。」別像個小孩子,貪婪又任性。

  他沒好氣地咕噥幾句,將雙臂枕往腦後,不玩就是了。

  「你……這兩天都不用去上班嗎?」

  「請假。」

  何必這麼冷淡,她也是在關心他呀。

  「你打算怎麼辦?」

  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尖銳的問題,也沒有答案。

  「如果從你在商專時就工讀的年資算起,你在那家公司也快十年了。」比駙馬爺還資深。

  「其中有一半以上的年日是在當小妹。」

  「虧你還待得下去。」為體制不良的公司效力,等於是賤賣青春、糟蹋老命。

  「我不覺得那有什麼不好的。」與其一步登天,她還比較認同穩紮穩打地由基層做起,「只是……」

  十年忠誠竭力,最後竟換來污名。

  她說不下去。被解雇後的這些日子,她一直試著淡然處之,成熟地面對打擊,可是她做不到。她已經很努力了,就是做不到。

  她全心效忠的公司,要她背著莫須有的污名,被掃地出門。一片赤誠,被看得連垃圾都不如。認真做事,竟敵不過阿諛奉承、盡顯表面功夫地做人。

  別人短短的舌頭,輕輕鬆鬆地就可以毀掉她對公司的忠心付出。

  她沒辦法面對這個傷口,她更怕下一份工作又重蹈覆轍。

  因為別人對她的不信任,使得她對自己也不信任。

  「吉米王把他的過失推到你身上,是他有問題,不是你有問題。」馬蘭低吟,輕輕環住隱隱戰慄的小人兒。

  但她不敢再踏出去。萬一她又碰到這種人怎麼辦?

  「會不會……是我不該太過認真做事?人家說,水清則無魚……」

  「所以你甘願做污泥?」就為了多養幾條魚?

  不,她做不到。認真已是她本性的一部分,她沒辦法敷衍了事。「我不知道我該怎麼辦……我的原則,好像跟這整個世界的步調都不合。」

  「一條很多人走的路,不代表那就是條對的路。」

  這話或許有道理,可是她聽不進去,也安撫不了她對前途茫茫的恐懼。

  馬蘭暗暗吐息。她這一跤,跌得太重,不但跌斷了骨頭,恐怕也跌斷了骨氣。

  「丹雅。」

  他曲膝擁緊身前的柔弱嬌軀,感覺到她纖小細緻得不可思議。他該怎麼守護如此珍貴、又如此脆弱的寶貝?

  除了向天借力,他已無計可施。

  「丹妮兒。」

  丹雅微怔,馬蘭不曾這樣叫過她。

  「這是你的英文名字?」他架在她怯怯縮起的肩窩上呢噥。

  她戒備地點點頭。

  「Daniel,就是你聖經裡頭譯作『但以理』的先知,對吧。」

  他知道她的名字是取自先知但以理?

  「少年但以理,年輕俊美,被擄到巴比倫王的手下做官。他雖然歷經數代國王掌政,始終辦事忠心,認真而聖潔,不同流合污。」

  她靜了下來,專注傾聽。

  「他也不是一路順遂的人,多的是看他不順眼卻又抓不到他把柄的人存在。抓不到把柄,就來製造把柄,執意要陷害他。他們成功了嗎?」

  成功了。

  「但以理被丟下獅子坑,而國王明知他是被人陷害的,卻沒辦法挽救什麼。畢竟詔令是他下的,就算這詔令被亂臣賊子們動過手腳,君無戲言,頒布的詔令就是得執行。」

  「可是但以理沒有死。」

  「對,丹妮兒,他沒有死,連兇猛的獅子也不能傷他一分一毫。」他垂睇她純真而無助的明眸,「連國王也不能不戰戰兢兢地召告全國,要敬畏但以理信的上帝。因為但以理為他保持忠貞、聖潔,在人手下辦事認真負責,誰傷得了這樣的人?」

  他到底想說什麼?

  「丹妮兒,你雖然遭人陷害,被丟入絕境,可是沒有任何力量可以傷害你。你負責認真,乾乾淨淨,是誰也奪不走的本性。就算你因此被人嫌惡,但連你的敵人也不得不承認,你確實是個忠誠的人。不然他們為什麼要嫉恨你?為什麼要替你製造把柄?」

  她瞪著大眼,直直地與他對視,幾乎透徹到彼此靈魂深處。

  她的小嘴開開合合,似乎想說什麼,卻寂靜無聲。

  馬蘭?

  「丹妮兒,不要忘記你的名字是什麼意思,那是你一生的寫照。」他的唇貼在她額側輕吟,「你的聖經上寫,上帝差遣使者封住獅子的口,教獅子無法傷你。因為你在上帝面前是無辜的,你在國王面前也沒有行過虧損的事。」

  是的,她沒有,她從沒做過有愧良心的事。

  「所以,不要害怕。」他的臉頰緊貼在她臉旁,牢牢擁住顫顫的淚娃兒,「丹妮兒,你是被聖經上記為有美好靈性、有聰明智能、心中光明而又辦事忠心的人。這是你的本性,不需要為嫉恨你的人扭曲。」

  她緊緊抓著橫架在她頸前的鐵臂,放聲痛泣,像個在外頭跌破皮的孩子。雖然痛,可是仍想站起來,也會繼續走下去。

  她的激切有一半是因為他的話語,另一半則是錯愕於如此安慰她的,竟會是馬蘭。

  她無法否認他確實對這段感情很認真,搜遍她的相關資料,讀遍她接觸的書籍。

  她不知道別人談戀愛時是不是都這樣做,但她真的好感動,比他剛才親自下廚為她煮的那頓難以下嚥的營養晚餐,更令她感動。

  先不要去想他和其他女人的關係,再讓她沉醉一下,感受只有他和她的靈魂共鳴。

  如果再說一次她愛他,一定又會遭他冷血的死相駁擊。算了,她在心裡悄悄說也可以,一遍又一遍……

  「喂,你在喃喃自語下什麼咒?」有夠詭異。

  丹雅挫折地垂掛小腦袋。為什麼他老是這樣殺風景,浪漫一下也不行嗎?虧她還正感動得要命……

  他聲嘶力竭地打了個超大阿欠,餘音繞樑。「你心情好點了吧?心情如果好了,身體也應該好了吧?照顧病人實在有夠累。」

  真是,才為她做這麼一點事就嘀嘀咕咕。

  「放心吧,為了不再吃到你的恐怖晚餐,我說什麼都要快快康復。」早早脫離他的荼毒。

  他目光遽變,驚悚駭人。

  「你有種再說一次。」

  「本來就是。」

  「你明明吃得很高興。」

  「我高興的是你的心意,不是你的手藝。」

  她滿肚子委屈,受夠了他的不解風情,破壞氣氛。他明明很懂得營造浪漫,打動人心,卻小氣巴拉地不肯多在她身上發揮,就愛潑她冷水。

  「我伺候你吃飯吃藥,浪費時間地陪你談情說愛,你還敢不滿?」想被揍啊?

  「什麼浪費時間?」她嬌弱抗議,「談情說愛本來就是應該的,你卻老是敷衍了事。每次都在我正感動的時候就翻臉變相,擺明了你先前不過是在做戲,隨便應付我。」

  「至少我放下過身段去陪你浪漫。」這樣的犧牲還不夠大嗎?

  「既然你做得到,為什麼不能再多點耐性,多花點心思呢?」

  該死的,女人簡直……得寸進尺!

  「我幹嗎要搞什麼狗屁談情說愛!法律有規定男人一定到陪女人浪漫到想一頭撞牆的地步嗎?你玩不膩,我卻煩都快煩死!」

  「感情本來就需要好好經營……」

  「誰規定?你拿白紙黑字給我看啊!」

  「這哪有……」

  「法律卻規定夫妻應履行彼此同房的義務。」他悍然拉開與靠坐在他身前的小人兒的距離。「所以,來履行吧!」

  「我不要!」這太惡劣,「你每次都這樣,講不過我就強辭奪理。」她哪辯得過他那張嘴?

  「現在是誰在強辭奪理?」

  「你好低級!」她討厭這種粗魯的言語,「今晚已經夠了,我……」

  「你好意思說你夠了?」

  「不要鬧了啦!」她顫顫哀叫,最怕他施展這類卑鄙手腕,害她嚴重墮落。

  「這才是最實際的夫妻生活。」比什麼談情說愛踏實多了。

  「我還在生病……」

  拜託行行好啦。

  「既然你是病人,那我只好當醫生了。」他故意沒轍地人歎,準備激烈開戰,「快來告訴醫生,你哪裡不舒眼吧。」

  嗯嗯,仁心仁術,妙手回春喔。

          ☆       ☆      ☆

  凱悅飯店喜宴,席開五十桌。

  丹雅不得不佩服馬伯伯的人面,硬是在兩個月之內卡到大飯店宴會廳的位。加上他從拍賣公司調來的籌辦高手,擬出幾近完美的宴客名單。藉著富豪名流、科技新貴一別苗頭的競爭心態,把喜宴烘托得華麗非凡,活像奧斯卡金像獎晚會。

  俊男美女,爭奇鬥艷。

  「我爸沒那麼偉大啦。」馬蘭百無聊賴地陪她倚在角落乘涼。「因為黃歷上寫今天宜入殮出殯,不宜嫁娶,他才搶得到機會在這裡辦喜宴。」

  「噢。」她家是信基督教的,倒沒這忌諱,「可是馬伯伯也不必急著在年底前一定要辦完婚事,真的太趕了。」

  「因為明年他就六十,說起來太難聽。」

  五十九也不會好聽到哪去啊,他和小妹仍舊差了一大截歲數,哎。「我還是覺得小萍選的那套婚紗不太得體,畢竟爸媽都在現場。」幾位重量級的長輩也都出席。

  「怕什麼,她有的是本錢。」

  「胸部都露出一大半了,一點也不端莊。」長輩看了心裡怎麼想?

  「她不那樣賣弄,豈不給那些賓客比下去?」

  丹雅還是嘀咕,不表贊同。

  他故作閒散地陪她觀看場內情況,不時自眼角暗暗依戀她今日的嬌美。

  她一襲平肩無袖粉藍小禮服,梳個高高的珍珠髮髻,幾絲雲鬢,看來像個清新甜美的小公主。細膩的頸項與雪嫩手臂,嬌貴得令人心悸。

  她不盛妝,就這樣淡淡打扮,已教他心醉神迷。他迷戀她的氣息,她的個性,無可救藥地被她吸引。

  好想吻她……

  「你怎麼了?看起來好像很累。」

  「有點。」他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裡,仰頭倚牆,閉目歎息。

  「參加自己爸爸的婚禮,的確不太好受。」她苦笑,戴著雪白長手套的小手正要撫上他手臂,就被他警戒地閃開。

  她微怔。

  馬蘭順勢將閃開的左手撥往頭側,假作正要梳整髮型。「你不是今天要回復新公司的主管嗎?」

  「喔,對。」該去打電話了,「你幫我看一下小萍準備得如何,我待會就過去。」

  他慨然目送急急奔走的小身影,心頭有著莫大空虛。

  丹雅畢竟是個人才,舊東家才把她踢出去,馬上有新公司來表達誠意,積極延攬。她過去的卓越表現,自家老闆不放在眼裡,同業競爭者卻火眼金睛,密切觀測。如今終於等到時機,揀到她這塊寶。

  他替丹雅評估過,覺得可行。過去她待的不過是本土性質的小公司,現在則是跨國企業的亞太部門邀她加入,格局與以往截然不同。

  對方以私人餐敘的方式和她接觸多次,不曾聽她說過一句前公司的不是,也不曾聽她替自己喊冤或叫屈,印象甚佳。他早就知道她不會埋沒太久,如果會,那是全世界都瞎了眼,不是她不夠格。

  哎。空虛……做什麼都提不起勁。

  「嗨,你怎麼看來跟我爸一樣失落?」新娘準備室外的大妹立雅,在休息區輕噱調侃,「我爸失落是因為要嫁女兒了,你咧?」

  「我失落是因為要嫁老爸了。」

  「好冷的笑話。」大妹沒力,「真不知道以後該怎麼稱呼你。」

  「叫姐夫。」

  「你到底會不會算親屬關係?你爸是我的妹婿耶。」

  馬蘭凝住鬆開領帶的勢子,犀銳瞥視。「丹雅還沒跟你說?」

  「說什麼?你們也想結婚啦?」

  她居然到現在都還沒說出他倆已經公證的事?

  「馬大哥,你來得正好!」新娘子霍然衝出準備室,一身睡袍卻華發濃妝,顯然才準備到一半,「我問你,你爸難道現在還有在跟你媽來往?」

  「拜託你,千萬不能哭!」化妝師急急追來,幾乎跪地求饒,「睫毛膏雖然防水,可是粉底不防水。你再哭下去,會流出兩條河的!」

  「咦?」大妹聞言轉瞪,「馬大哥,你媽還活著啊?」

  「不然你以為是誰在我家替你開門。」

  「那個妖嬌歐巴桑!」大妹怪叫。

  「對。」

  「他們都離婚幾十年了,為什麼還有聯繫?」小妹泣吼。

  「你早不問晚不問,這個時候才來問。」怕他現在還不夠煩嗎?

  「馬先生,因為令堂剛剛親自來祝賀新娘,而且把新娘譏嘲得很難聽……」籌備人員累得七葷八素,趕來喘道,「她現在正坐在會場主桌的新娘位子上,已經引起會場騷動,能否請你去勸解一下?」

  那個歹毒老媽!

  他就奇怪,老爸這回陣容壯大地老牛吃嫩草,她居然始終老神在在,任他胡鬧。

  原來她是要到最後關頭,才一日氣殺他個片甲不留。

  他還以為老媽終於想開了,沒想到她就是愛跟老爸纏鬥。

  玩不膩啊?

  「馬大哥!」新娘號叫,「我不管,你一定要給我一個交代!」

  「行。雙面膠帶、單面膠帶,你自己挑。」他抓起一旁桌上擱的文具塞入她懷裡,悍然離去。

  「馬先生、馬先生!」另一名戴著免持聽筒耳機的男裝女子緊急追上,「時間已經到了,場面有些亂。是要把坐在主桌的令堂請出去,還是繼續放她霸佔新娘座位?」

  不然等一下新娘出去,會無容身之地。

  「去問新郎!」他冷斥,懶得從這爛攤子,他另有急事。

  「可是馬先生……」

  「馬大哥!」

  他憤怒的大步霍然撞開走道旁的矮小行人,害那人跌靠到牆面上。

  「馬蘭?」那人正是丹雅,一臉錯愕。

  「姐!我被騙了,原來老馬到現在都還跟他前妻有聯繫!」小妹狂哭奔來。

  「求求你千萬別再哭了!」化妝師苦追哀號。

  「喂,今天究竟是誰在當新娘?」男儐相緊張地闖入亂局中。「為什麼老馬的前妻也穿著白禮服赴宴?」

  「丹雅。」吃喜酒的兩位教會姐妹怯怯來報,「你能不能出來一下?朱伯伯在場內發好大的脾氣,勸都勸不住。」

  「怎麼了?」她也不過去打個電話而已,一回來就風雲變色,「出什麼事……」

  「你過來!」

  丹雅駭然被馬蘭鉗住手臂拖著走。

  「統統給我滾出去!」

  猛然爆出的重炮巨吼,嚇得眾人紛紛問避,準備室內的閒雜人等也全給他轟出去。

  他砰地一聲,狠狠甩上門,在凌亂寬敞的準備室內與驚呆的丹雅對峙。

  馬蘭?

  他以致命的眼狠睇瞪死她,怨毒至極。她從沒見他發這麼大脾氣,整個局勢又沒頭沒腦的,不知該如何處置。

  「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的低狺好可怕,臉都抽筋了……

  「什麼?」

  「我們公證的事。」

  「公證的事?」她愕然搖頭,「我沒洩密啊,」

  「誰要你保密的!你以為我是在跟你偷情嗎?」

  丹雅差點被他震破腦門,羞愧透頂。吼這麼凶,門外休息區的人一定全聽見了……

  「那、那又怎樣?本來就沒必要拿我們公證結婚的事招搖,你自己也同意的。」

  「同意個屁!我是尊重你的意思,等你來決定公佈時機。現在都結婚兩個多月,你這王八蛋還在跟我搞地下情。」

  「你小聲一點啦!」急得她又噓又跳腳,

  「你還嫌我不夠小聲嗎?我現在去拿麥克風吼給全飯店的人聽怎麼樣?」他狂嘯到青筋暴綻、氣血奔騰。「我可以坦白跟你講,有那張證書、沒那張證書,對我都一樣,可是對你不一樣!除非你簽字蓋章,否則你永遠都不會認為你是我的。我不需要那種無聊的婚姻保證書,就很清楚我會跟你走一輩子。我既沒有準備任何替代方案,也不準備退路,就這樣跟你走到死為止。你不信任我,好,那我跟你去公證,畫押擔保我們就只屬於彼此。結果我簽了我蓋了,你還是不信任我!」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你如果真的信任這個婚姻,你還有什麼不敢告訴別人的?你不說是因為你不信任我們真會走一輩子,為免離婚太難看.索性連結婚的事也不說。到時一拍兩散,大家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是考慮到小妹她……」

  「你考慮你小妹的婚事、考慮你大妹、考慮你爸媽、考慮你朋友、考慮身旁一干雜魚,但你有沒有考慮過我?你以為我結這個婚完全沒有掙扎、完全不需冒任何風險嗎?我一直等你自己把婚事公開化,要我自己別去逼你,給你空間思考,給你時間適應,然後等到的卻是你只想玩地下情,死都不屑說我們兩個早就去公證了!」

  「我沒有不屑……」

  「你卻也根本不信任這個婚姻!」

  面對他的嚴厲指控,她傾頭抿唇,脆弱地不斷眨著雙眼,力持堅定。

  驀地,她平穩的吐息微微一哽,滾下兩顆淚珠。她卻仍不看他,仍保持淡漠,抿緊顫抖的情緒。

  馬蘭見狀,腦袋終於冷靜,懊惱一歎,垂頭喪氣。

  兩人許久都不開口,各自思索。

  「你說得對,我確實不信任這個婚姻。」

  她顫巍巍的低聲細語,重重釘了他腦門一記。

  「我努力對你過去的情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對你現在的情形也盡量不去過問。但是……」她突然輕掩小口,忘了真正該遮掩的是汩汩淚眼,「我每一刻都不確定,自己是不是還能忍過下一個鐘頭。我總覺得,那張結婚證書不是用來保證我們的一輩子,只是用來保證……你離開我之前的這段日子。」

  「我不是為了等著跟你離婚,才簽那份證書。」他輕喃。

  「可是很抱歉。」她逞強地抬起淚濕的堅決表情,交抱雙臂,「我對感情的要求是忠貞,無法跟別的女人分享。」

  他受不了地垂頭擰鼻樑,沉重不堪。

  「丹雅,打從我們開始交往,我就沒再跟別的女人上床。」

  「我聽到的卻不是這樣。」

  「那你聽到什麼?」他冷瞪。

  她閃躲他的視線,倔強不語。

  「我敢說,你聽到的事全是『過去式』。我跟你在一起後,所有的時態都是『現在式』,因為你一直都是惟一的那一個。」

  「何以見得?」口說無憑。

  「因為我試過了。」

  她不解地望向他的一臉煩躁。

  該死的,他到底要犧牲到什麼程度?

  「我在和你交往期間,試過和一個健身房認識的女人交往,想搞清楚我對你究竟是抱持什麼心態,結果不行。」

  「什麼?」她沒聽懂。

  「我不行,根本沒辦法跟她交往!OK?」還需要他更進一步解釋嗎?

  丹雅尷尬得手足無措,這才意識到門外可能貼著多少只耳朵。「你幹嗎講這個……」

  「是你自己要我拿出證據。」

  「這、這又不能代表什麼。」

  「那你還要我怎麼樣?」他惱羞成怒,「都跟你講明我沒辦法在外偷腥,你自己也很清楚我在這方面的需求,事實證明我真的只跟你一起。現在問題已經理得清清楚楚,你還鬧什麼彆扭?」

  「這不是在鬧彆扭。」她柔聲勸解,「如果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我不想再聽你扯什麼永遠啦、忠貞啦、此情不渝之類的狗臭屁!那些全都抽像得吵不出個什麼結論,你少再跟我玩意識形態的遊戲。我已經完全對你坦白,我也都拿出具體證明,我不懂你到底還在質疑我什麼!」質疑到連他們的婚姻都不敢承認。

  「你簡直……無法溝通!」一點都不體諒她的感受。「我是真的很在乎我們之間的未來才……」

  「我也是,但至少我比你實際!」他狠狠指著她腦門怨斥。

  「你那種方式只能解決事情,並不能解決感情。男人與女人面對問題的方式不同,就像很多書上所說……」

  該死的!「我要燒了你那袋言情小說!」

  「馬蘭!」他要殺去哪裡?

  他一甩開房門,立刻跳開一大堆做賊心虛的人。他火氣奔騰地大步而去,決定毀掉那些有害丹雅思想健康的低能讀物。

  「馬蘭!我說的不是那些書……」她倉皇尾隨,趕緊制止。

  「朱小姐,你父親在場內和新郎吵起來了,麻煩你趕快過去處理一下!」場務人員們比她更倉皇,急急擁上。

  「我稍後就去。現在先讓我……」

  「再等下去場面就完全失控了,我們負不起這個責任!」

  「請替我們的立場想想。情況再亂下去,真的會無法收場!」

  「可是我……」啊,馬蘭都走掉了啦!「你們先讓我……」

          ☆       ☆      ☆

  「馬先生,你來得正好!」招待人員氣急敗壞地連忙追來堵人,「有客人開始離席,甚至要求退還禮金,請問這到底該……」

  「對啊,新娘又一直不肯合作,我們真的沒轍了。」造型師們跟來抱怨,「你能不能幫忙勸一下?新娘好像蠻聽你的話——」

  「他們結婚,於我屁事!」

  馬蘭這一喝,嚇得大伙花容失色。

  「雇你們來就是要你們辦事,不是請你們來找我麻煩!」

  「可、可是……」這場亂局也全是馬家引爆的呀。

  「馬大哥……」含淚呆杵休息區外廊的新娘子,刺激到他的心頭恨。

  他氣勢駭人地直衝她跟前,懾得她退步貼牆。

  「你以為我老爸跟我老媽離了婚,兩人就老死不相往來嗎?嗯?」

  他的呢喃太溫柔,令人毛骨悚然。

  「老實告訴你,我和我妹,都是他倆離婚後才生出來的。沒辦法,我老爸就是對到了手的女人冷感,只對未到手或已分手的女人有性趣,這就是我爸媽離婚後比離婚前更熱情的原因。」

  什麼?

  「所以,離婚之前,好好忍耐,他是不會上你的新娘床的。不過一等你們分居或辦完離婚,他馬上就會從別的女人身邊回到你懷裡。到那時,你就苦盡甘來了。」

  他殘忍地祝福一笑。

  「加油吧,活寡婦。」

  「什麼叫做已經到手的女人?」新娘子尖叫,幾近歇斯底里,「他以為他和我一起就可以隨便擺佈我嗎?」

  「小萍!」嚇壞丹雅,「今天是什麼日子?講話要……」

  「叫那個臭老頭去死,本小姐才不屑嫁給他!」別想便宜得手、享齊人之福!

  隨即,新娘暴哭,咒他祖宗十八代。

  場務人員急到幾乎集體上吊,慌亂成一團。

  局勢全面淪陷。

  馬蘭根本豁出去了,沿路碰到上前關懷的客人,就叫對方滾,甚至直接趕客人。

  「快攔住他!」丹雅遙遙急嚷,「千萬別讓他進到宴會廳裡!」

  但問題不是誰敢攔他,而是誰有本事攔得下他。

  「馬蘭!」丹雅哀喚。

  「這是在搞什麼?」

  一句武則天式的威喝,登時震驚八方,四面錯愕。

  朱家女皇朱媽媽(前任)威武登場,氣勢懾人。

  完了!

  朱家三姐妹暗暗寒顫。局面再怎麼亂都沒關係,總有辦法處理。但就是不能觸及朱媽媽,否則大家都別想活著離去。

  「外面已經一團亂,你們還在這裡造反?」她厲斥。

  不止她自己生的三個女兒,其他閒人也被她罵得像群龜兒子,垂頭懺悔。

  一片死寂中,天外飛來一句柔語——

  「朱媽媽,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眾人傻眼,朝馬蘭驚人的轉變矚目。他一改先前的凶神惡煞貌,完全化為癡情無助的浪漫詩人,充滿憂鬱的迷離氣質。

  「怎麼了?馬蘭。」朱媽擰眉。

  「是我不該在這時向丹雅告白,才害大家亂了陣腳。」

  告白?

  朱媽捂著心口抽息,努力不要洩漏驚喜。旁人則是狀若白癡,不懂這是怎麼回事。

  「你把話說清楚點。」

  馬蘭挫折地垂著醉人雙眸,一副欲言又止狀,在太后面前哀怨傾訴,流利地胡扯八道一堆他對丹雅的愛慕之情、癡心追求。

  「剛剛當我聽見小萍她大吼說她不要嫁我父親時,我很怕從此會失去和丹雅聯繫的借口,就直接向她告白了。」

  「哎呀……」朱媽感動地握起他的手掌輕拍,「你這孩子,真是……」

  可愛得教人心疼。

  「連我都搞不懂我是怎麼了。」他淒然苦笑,「對不起,朱媽媽。不知道為什麼,我好像老在您面前失態,一點都不成熟,也完全不像平日的我。」

  「那又怎樣?朱媽媽又不會笑你。」

  「不,朱媽媽,那是因為您不瞭解我。正如丹雅拒絕我的理由一樣,我這個人根本不值得信任。」

  「丹雅拒絕你?」

  朱媽掃掠丹雅的譴責性冷眸,幾乎扒了她的皮。

  馬蘭究竟在搞什麼鬼……

  「因為認識她之前的我,完全不知道怎麼樣愛一個人,生活得很放蕩。」

  朱媽凌厲挑眉,尖銳審視。

  「那麼,認識丹雅之後,你又有什麼改變?」

  「我無法跟別的女人在一起。」他這話誠懇至極,「我從來沒想到,自己會因為一個女人而徹底與過去不再相同。」

  「怎麼說?」

  他無奈地對自己一笑。「至少,為了她,我開始想使自己變得更好。」

  旁人幾乎鼓掌喝彩。演得太棒了!

  朱媽可不是一般角色,冷得很。「你打算怎麼讓自己變得更好?」

  他直接抽出西裝暗袋內的薄片記事本,恭敬交付。「這是我所有的親友通訊資料,包括交往過的女人電話,請您收下。」

  「你確定?」朱媽執著記事本挑釁。

  「我甘願受您的監控,以向丹雅證明我的真心。」

  這犧牲太壯烈了吧。

  大家都認定他是在做戲,惟獨丹雅,赫然明白他的真面目。

  他是在借假戲,來說真話!

  她怎會到這一刻才看透他這層保護色?怪不得,他講話做事老迂迴曲折,避重就輕,不讓別人識破他的本性。因為他的本性就這麼簡單:想跟她在一起,就跟她在一起,一點都不像他表現的那麼複雜。

  她再次發現,自己真的無法不愛他,完全沒辦法不被他吸引。她雖然很難信任他,卻甘願為他冒這個險,全心相信。

  「如果……你背叛我呢?」

  「如果我沒有背叛你呢?你的懷疑難道就不會刺傷我嗎?」

  他倆四目相接,無言地交流著。沒人聽到他們心靈的交談,那是屬於他們兩人的言語,奇妙的默契。

  先前的爭執,突然變得很沒意義。不管面臨什麼樣的問題,只要他們像現在這般心有靈犀,一起面對,還有何懼?

  他倆相視而笑,像在調侃彼此方才激戰的幼稚,看得旁人一頭霧水。

  朱媽乃一代明君,瞟一眼就知道這兩個孩子是怎麼回事。OK,可以鐵腕干政了。

  「好,馬蘭,你這本花名冊我替你收下,你現在也替我把這場亂七八糟的婚宴收一下。」

  「您的意思是……」他乖巧地裝傻。

  「小萍既然說不想嫁你爸,那就不要嫁。」嫁了也是給人看笑話,「現在幾百個客人都在外面等,喜宴的訂金也付了,場地又是好不容易卡到的位,禮服跟化妝師租了不用也可惜,乾脆你和丹雅上場結婚去。」揀個現成的便宜。

  「媽!」嚇死丹雅。要省錢也不是這種省法。

  「說得也是,反正一樣也是馬家和朱家的喜宴。」馬蘭深表贊同,眾人大駭。

  「新郎新娘要換人了?」

  有何不可?

          ☆       ☆      ☆

  當馬蘭強硬挽著一身性感火辣新娘裝扮的丹雅入場,在座不少野心勃勃的佳麗們心碎怪叫。

  「怎麼會是馬蘭結婚?!」

  那麼世上瀕臨絕種的黃金單身漢豈不又少了一個?

  啊啊啊,痛失英才。

  丹雅緊張得要命,臉色發青,沒空理會眾方艷女的哀慟與詛咒。她先前才喃喃抱怨小萍選的禮服太暴露,沒想到最後露的竟是她的肉。

  她戰戰兢兢,不敢抬起手臂,免得低胸禮服不小心露了光,也由於臨陣上場之故,她心慌意亂得看不清眾人反應,只覺得偌大會場滿滿的人,好可怕。

  怕得令她微微打顫。

  「喂,你不要淨顧著看熱鬧,偶爾也看看我,OK?」馬蘭低聲咕噥。

  她嚇都嚇傻了,哪像他這隻大妖怪,照樣悠閒自在,彷彿只是挽著她一起去超市買雞蛋。

  坐定主位,她還是緊張萬分,連同桌人的面孔都看不清,兩眼昏花,心跳急遽。

  這是她跟馬蘭的婚宴,她跟馬蘭的,已經偷偷公證以後補辦的喜宴,一桌四萬多,目前加到五十六桌,明年申報所得稅可以改採夫妻共同申報,自己的人事資料從此要勾選已婚……

  「丹雅。」

  不……不要吵,她已經腦子一團亂,連戶籍變更的問題都想不出頭緒。不行不行,她得重新評估她跟馬蘭合併報稅或分開報稅哪個比較省,兩個月後農曆新年給爸媽的紅包也得重新分配……

  「你今天真的太性感,我可不可以吃你?」

  吃東西,對,要趕快吃東西。再過幾道菜,她就要和馬蘭準備敬酒。而且一桌四萬那麼貴,不吃不行。

  「丹雅,可以嗎?」

  「快!那那、那趕快,開動!」筷子、筷子咧,怎麼摸半天都摸不到?

  「我就不客氣了。」

  丹雅直到發覺自己呼吸極度困難時,才頓悟到小嘴被他吻得死緊,久久不離。

  他發什麼神經!

  正要一拳捶過去,赫然想起現在是在喜宴上,她和馬蘭是眾方矚目的新郎新娘,她沒有權利揍他,他也沒有理由不能吻她。

  真奇怪,這麼荒誕的舉動,為什麼週遭沒一個人出聲制止或大驚小怪,好像他對她的這番熱情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馬蘭突然在她唇上一笑,彷彿透徹她可愛的疑惑。

  酣然暈眩之際,她微啟困憨的嬌眼,被眼前的容顏點醒,怔怔失神。她很少看到馬蘭這樣的笑容,明亮而無邪,傲氣且率直,有點任性的味道,又充滿陽光般的活力。像個大孩子,笑得好開心。

  「你這下可沒得賴了。所有人都可以見證,我們確實是夫妻。」

  她……她哪有賴?可是,這事真的有這麼值得高興嗎?他有這麼在乎?

  「我一直覺得所謂婚宴,只是勞神傷財的高級工地秀而已。現在我倒發現,它也有它的好處。」

  什麼?

  「我可以光明正大地親近你。」他忍不住欣然再度吻啄,向所有人炫耀他專屬的權利,「以後請你多多指教了,老婆大人。」

  她感動得差點伸臂勾住他的頸項,激切緊擁。幸好驚驚萬分的低胸禮服及時鉗制住她的勢子,否則可有得「好看」。

  不管他們之間有多少未解決的問題、有多少猜忌,至少這一刻,他已完全擁有她的心。她願意跟這只捉摸不定、反覆無常的妖怪長相廝守,與這個很會調情又很會破壞氣氛的無賴漢共度一生。

  在座的各方賓客沒一個對他們的不時吮吻、難分難捨、耳鬢廝磨有意見。大伙高高興興享用道道佳餚,彼此閒聊。就算少數保守黨面有豬肝色,也無法在婚宴上指責新人的不是。但……

  「你不要只顧著吃你的,讓我女兒也喘口氣行不行?」朱爸實在看不下去。這兩個孩子也吻得太不像話!

  「對不起。」

  馬蘭愧疚的俊雅笑容撩得女性長輩心花怒放,紛紛抱怨朱爸的不識相。她們哪曉得,有仇必報的馬蘭正笑嘻嘻地醞釀什麼詭計。

  「丹雅,你沒忘記穿好吊襪帶吧?」他傾身耳語,不忘垂眸飽覽她波濤洶湧的豐滿。

  「什、什麼東西?」唔……她不能伸手夾遠處的食物。

  「吊襪帶。就是繫在大腿上的那圈粉藍色蕾絲鬆緊帶,待會新娘要當眾脫下來,拋給來賓們爭搶。那是很重要的傳統遊戲,你可不要當場脫線,在這節骨眼上砸壞氣氛。」

  丹雅大駭。什麼吊襪帶?

  「我裙子裡面沒有穿呀!」

  此話一嚷,眾方震愕,狂喜的怪叫與長輩們羞憤的譴責同時轟炸,嚇得丹雅手足無措。

  「不是!我說的不是那個意思……」這教她怎麼解釋?馬蘭!快點救救她,趕緊壓一壓有點high過頭的場面!

  誰曉得,他竟對著宴會司儀緊急遞來緩場的麥克風,曖昧呢噥:「喔,原來你裙子裡面『沒有穿』……」

  全場熱血奔騰,狼嚎四起。

  丹雅受夠了。他為什麼老愛拿她開這種低級玩笑?惱到最高點,她反而優雅地平靜下來,氣定神閒地向他綻開嬌艷可人的笑靨。

  「你說得沒錯,我的確裙子裡面什麼都沒穿。我只穿著我的童貞,獻給我的良人。」

  這話狠狠戳了馬蘭腦袋一記,卻引來不少在座賓客們的喝彩與鼓掌,連馬爸爸和馬媽媽都為之肅然起敬:處女。

  「朱先生、朱太太,你們把女兒教得真好。」

  「哪裡、哪裡。」他們也是現在才知道自己的女兒沒人碰。

  你應該很清楚我當初是以什麼樣的身份嫁給你!丹雅無言怒瞪。

  馬蘭懊惱呻吟。他當初是很得意自己娶到了未開封的性感尤物,但沒想到聖潔竟也是一種極具殺傷力的武器,他這匹早八百年前就失身的明星,就沒法子穿著他的童貞,獻給他的新娘。

  「我說過我和你交往之後就沒再跟其他女人交往,這也夠貞潔了!」他咬牙咕噥。

  「那次是因為你不行,萬一你可以呢?」她也咬牙咕噥。

  該死的!「問題是我現在只有面對你才可以,這還不夠忠貞?」

  「那只是你『能』或『不能』的問題,但是你在心態上仍舊在期望偷腥!」

  「我的心態又怎樣!我只是要娶你又不是要競選教皇,你知不知道我已經為你守身了。」

  「那就請你回家好好查字典,看看『克制』兩個字是什麼意思!」

  「你自己到處招搖,還敢叫我克制!」

  「這又不是我的禮服!」

  「兩、兩位……」司儀為難地夾在兩人激烈的戰火間,「你們可以儘管吵,但可不可以先把麥克風還給我……」

  新郎手上那只麥克風的「實況轉播」已然轟動全場,呆成一片了。

  很可惜,沒人把含淚在夾縫中求生存的司儀放在眼裡,繼續火爆開戰,旁若無人。

  後來怎麼樣了呢?不曉得,只聽說與會賓客都吃得很開心。小兩口吵得如火如荼,後來又吻得難分難捨。

  不管怎麼說,新婚快樂!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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