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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 月麗天子 作者:蘭京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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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麗天子
作者:蘭京
                                第一章
    「敬謹親玉府四貝勒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福樂郡主而無表情地展信朗讀,女眷們仍是一臉「你到底在念什麼」的表情。
    「需要我再念一次嗎?」反正念第二十二次跟第二十三次,對她來說也沒差。
    「敬謹親王府四貝勒下落不」
    「我看還是我來念好了。」
    三少奶奶忍不住起身相助。「「搞不好是二妹認錯字了才會念出那麼奇怪的
句子。」
    好啊,要念就拿去念。省得她反而被人念。福樂郡主大方地出讓信箋,事不
關己地瀟洒退場,任一屋子姑姑嫂嫂姐姐妹妹對著來信驚聲尖叫,拒絕接受事實。
    真搞不懂,一個遠在京中的貴公子失蹤有什麼了不得的。前年她的小哈巴走
失時她也難過得要死,卻沒一個人幫忙搜尋或掬淚安慰,因而讓她看破世間人情
冷暖。悲歡離合,不過爾爾。
    與其浪費時間在那裡為不知名的人呼天搶地,還不如去馬房練習拆筋解骨,
虐待動物。
    她顯然太小看那封惡耗的威力了。
    「福樂郡主,王爺有急事找您。請快快到大廳去!」
    隔天下午,她就這麼莫名其妙地給拖到父親及各房兄長跟前,連扒到一半的
飯碗都沒來得及擱下。
    「福樂,你給我說明白。你前些天收到京裡來的那封信上,都說了什麼!」
郡王爺暴躁高嚷,愕得福樂傻眼。
    「就只是京裡格格們的普通來函啊。問候啦、閑喳呼啦、托我買東西啦、找
找失物而已。」
    「這麼重大的事,你還閑閑涼涼地,根本不放在眼裡!」他真想一家捏扁這
只少跟筋的怪胎。「敬謹親王府四貝勒前往西域結果失蹤的事,你為什麼說都不
跟我說一聲?!」
    「他是在京裡失蹤的吧。」關他們這鳥不生蛋的西北荒漠什麼事?
    「你信看到哪去了呀!」
    周圍的兄長們受不了地吠嚷成一片。
    「我連信部還沒看完,就被迫一再朗誦著同一句,然後,信就被搶走了。」
    每回一收到京中來信總是這樣,她的信件形同全家人的娛樂來源,毫無隱私
可言。
    身處這西北邊境,讓他們一家活得有如發配邊疆的犯人般清苦。京中的一切,
全成了大伙朝思暮想的荒漠甘泉。
    「完了完了!」都王爺急壞得雙手不知該先環往劇痛的頭還是掐往福樂的脖
子上。
    「什麼完了?」她淡道,懶懶地繼續扒順道帶出來的那碗飯。
    「阿瑪,咱們這下恐怕真的闖禍了!」
    慌張的兄長們追著郡王爺一塊兒滿屋子亂轉。
    「該怎麼辦才好?趕緊低頭陪罪,還是繼續佯裝不知?」
    「什麼陪罪、不知……」
    福樂的小哥連忙拉住她找死的直問,示意她有話待會再講。
    郡王爺神色凝重地思忖半晌,其間沒一個人敢出聲,全緊張兮兮地笑著老奸
巨猾的父親做最後定奪。
    「把他接來咱們府裡吧。」
    「阿瑪?!」
    「這太冒險了!萬一他認出我們是曾經在大雪嶺對他見死不救的人,他豈會
輕易放過我們?」
    「早知道那家伙很可能就是敬謹親王府的四貝勒,我說什麼都會親自扛他回
來療傷。」
    「誰受傷了?」
    兄長們沒頭沒腦的喳呼中,福樂只聽進了這句。
    「都是你!」大哥突然暴躁地轉向她開炮。「你早說四貝勒失蹤的事不就得
了!」
    「你們到底在說什麼?」
    「現在什麼都別說了,趕緊派人把他從大雪嶺給搜回來!」郡王爺惱得破口
大罵,盡失平日老謀深算的穩當。
    「這到底……」福樂猝然被小哥不耐煩地拉到一旁耳語。
    「阿瑪和哥哥們前天去大雪嶺的路上瞧見一隊被融雪困在溪谷的人馬,那川
地勢太險,雪水太急,其中又有好些人和馬匹受重傷。阿瑪他們不想自找麻煩,
沒聽見對方在谷底吆喝求救似地就走了。」
    「什麼?」
    始終漫不經心的福樂憤然大喝。「人家都已經向咱們吆喝求救了,還當著人
家的而轉身就走?」
    她一向懶於雜七雜八的人際周旋,可事情一旦涉及人身,就會變得異常剽悍。
    「噓!」
    小哥真會被她的嗓門嚇死,父兄的狠眼也已倏地猛掃過來,他只得緊急打圓
場。「那是不得已的。你也知道,大雪嶺那一帶初春融雪有多危險,咱門都自顧
不暇了,哪有余力再……」
    「既然連私買駿馬玉石西域古寶都辦到了,還有什麼好自顧不暇的?」有利
可圖時就神勇無比,無利可圖時就事不關己?
    「咱們這種關外八百裡的鬼地方已經荒涼到沒什麼鄰人可言,難得碰見旅人,
幫一下忙都不行嗎?學學蒙古部族那樣善待一下陌生過客都不行嗎?更何況人家
還出聲向咱們求援」
    「你既然這麼古道熱腸,那人交給你去救啊。」三哥冷冷訕笑。
    「我如果能,我當然願意。」
    她挺身對抗一屋子兄長。「可是我這麼丁點力氣。教我怎麼把整隊旅人給拖
回這裡?若是你們肯借我些人手」
    「不必借,我們大可直接替你把人帶回家裡來。」
    「那太好了!」她雙眼大亮。父親和哥哥們還是有點良心的。
    「可你負得起照顧人家的責任嗎?」五哥惡聲挑舋。
    「咱們的大夫們早被叫到駐軍營,去怎忙春季遷回杭愛山的大軍打仗傷病事
宜,這府裡已經沒有任何牢靠的人手在,你一個人哪應付得來?」
    「我跟著朱大夫和蒙古大夫處理傷患四、五年,看多了自然知道怎麼處置!」
別小看她的能耐。
    「好啊,那就交給你好了。」
    「胡鬧!」
    郡王爺凌厲地打斷兒女們的爭辯。「四貝勒是什麼樣的重要人物,他的安危
哪能由你們這樣鬧著玩!」
    「是二妹她自己說她可以負責」
    「在一旁看大天怎麼醫病不表示她就會醫病,難不成你看多了女人如何生孩
子,你自己就會生孩子了?」這些兒子簡直個個飯桶,不成材!
    「哥哥們的確不會因此學會自己懷孕生孩子,他們卻可以學會如何接生。」
嬌小的福樂悍然與壯碩的父親辯駁。「我也沒說我跟在大夫們身旁協助行醫多年,
我就會醫病,但我確實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何讓傷者保持最好的狀態直等到大夫來。」
    「阿瑪,二妹說得沒錯。」
    比較冷靜的幾名兄長淡淡支持。
    「況且,二妹照顧他,會比我們親自面對他來得妥當,畢竟我們誰也說不準
四貝勒對我們過路不救的事有無印象。如果有,而對二妹的照料,他也不好對姑
娘家抱怨或記恨什麼;如果他對我們的事根本沒印象,那最好,到時我們就可以
救命恩人的身分面對他。」
    「狗改不了吃尿的臭哥哥,到死都不會忘記如何乘機揩油。」福樂雖然早已
習慣他們頑強的貪性,有時仍不免懷著把他們統統掄往牆壁去的沖動。
    郡王爺一臉無法讚同的怒容,又不得不承認這的確是眼前唯一的法子,只好
點頭。
    大票人馬帶著各式救助的裝備往大雪嶺溪谷分頭搜尋。在這蒙古部族與準噶
爾部交接的遼闊邊境,即使有清軍駐紮,依舊危機四伏。雖說準部兩年前就被清
軍重重擊敗,首領噶爾丹身亡,準部只得向大清乞和,但其勢力並未被完全斬盡。
什麼時候又會卷上再犯,說不定。
    郡王爺的人手在溪谷周遭足足搜尋了兩天,才在好幾裡外遊牧人家的氈房裡
找到奄奄一息的貴公子。
    福樂見著被老遠抬回府的昏迷男子時,震愕得半晌說不出話。
    客房臥榻上癱著的傷患,雖然衣衫臟污不已,破爛且凌亂,卻看得出用料極
其講究,手工精致,難怪哥哥們一眼就篤定他是位京城貝勒,邊關小民養不出這
等氣質與奢華。可惜,他八成是行經峽谷時不慎連人帶馬墜落溪澗,衣上刮擦痕
跡一大堆,綻裂處泛著幹凝的血漬,左腿微曲,恐怕是骨折。春寒料峭,他卻滿
頭汗珠,而色燥紅,顯然是草率處理的傷口引起了嚴重發燒。
    這個人的命還真硬,情況慘烈到這種地步居然也活得下去。
    「二妹,你要是覺得不方便,盡管吩咐這些下人動手,你不必親自照料他。」
    福樂愣愣眨了幾回眼,才聽懂哥哥們的意思。
    「救人要緊,男女授受不親的問題等他康復後再傷腦筋吧。」
    她卷起袖口,決定開始徹底搜查各處傷勢。「小哥,你來替我寫下他的每一
樣症狀。」她雙手可沒空記錄。
    「我?」
    小哥怪嚷。教他這個有嚴重潔癖的人來弄這些臟兮兮血淋淋的事?
    「我勸你別親自來得好。」圍在一旁只動口不動手的兄長們涼涼警告。「他
渾身都是傷,好像自我們在大雪嶺路過那天就沒給人梳洗更衣過,臭得要命。況
且你一個姑娘家替他擦洗,未免曖昧」
    「你們的笑聲才叫暖昧!」
    都什麼時候了,還杵在一旁看戲。
    「你們有空的就去叫人燒水取布來,沒空的就滾出去,不然就去搜索其他受
傷的伙伴!」
    「你當我們吃飽撐著沒事幹啊。」兄長們哼哼哈哈地便懶懶散去。
    「慢著。你們這是什麼意思?」
    福樂機警地追出內房。
    「這人的其他伙伴在哪?」
    「啊?他有伙伴啊?」
    「少裝傻!你們該不會只想搜救四貝勒卻不管其他人死活吧?」
    「等你把他照料妥當而我們又閑得發慌時,自然會替你再找幾個傷患玩。」
    「你們!」
    她巴在房門口對著場長而去的紈垮兄長們大罵。
    「你們最好篤定這個被抬回來的男人就是四貝勒!萬一他不是,而真的四貝
勒又正在某處快要斷氣,你們就甭想當什麼救命恩人,也別奢望敬謹親王府會給
你們什麼好處!」
    她吼完就掉上房門,忿忿踱往內房床上擱的龐大身軀。
    「福樂,你小聲點行不行?」性格與形貌都軟趴趴的小哥最受不了吵鬧。
    「那群黑心吸血虫、無敵大笨豬!沒有良心,自私自利,好吃懶做,滿腦子
都是餿水!最慘的是,我居然還得叫他們哥哥!」真恥於跟他們算做一掛。
    「在這種荒涼邊境住久了,君子都會變瘋子,更何況是他們那票大少爺。」
    「那當年就不該建議阿瑪舉家遷往邊關,自謂戍守在外!」
    「他們以為那樣可以博得皇上歡心嘛。」
    「白痴。」
    她冷啐。
    「自找死路也就罷了,卻又不肯認命,成天淨會動歪腦筋。」
    「福樂!你……」
    「幹嘛?」
    「你才想幹嘛!」嚇得小哥花容失色。
    「幫他脫掉這身臟衣服啊。」她無動於衷地繼續動手。
    「這……叫下人們做就好,你別……」
    「得了吧,叫他們做還不如我自己來,省得我收他們多搞出來的爛攤子。」
光看他們剛才是怎麼把傷患丟到床上去的就夠教她心驚膽戰。
    依她看,這人的傷勢之所以會惡化至此,可能得歸功於許多不良的「暴力救
助」。
    「你有沒有想過,你還沒嫁人耶!」小哥急勸,她卻照扒那人的衣物。
    「我是沒嫁人,但該看的我都看過了。」憑她幼時照顧中風祖父與長居敵我
邊境的經驗,就足以應付眼前這區區場面……
    呢,收回前言,有的場面實在不宜用區區二字隨便了結。
    床上被她扒光的男子,龐大得幾乎塞滿簡陋的床舖,令她傻眼。他雖然仍在
昏迷,渾身精壯的肌肉卻鮮猛地賁張著,仿佛隨時會一躍而起,出拳對戰。
    他那身華貴的衣袍此刻著來,真像是他粗獷本色的巧妙掩護,配合著他那張
極為俊美的臉龐假作文弱公子。否則他這身鋼筋鐵骨,真會教人以為他是武將。
    「京裡的貝勒爺都這樣表見不一嗎?」
    她等了半天,無人回應。
    「小哥?」
    「呃……啊?什麼?」
    見小哥雙眼發直地瞻仰著那人粗壯的部位,她沒力地一嘆。為什麼男人總愛
比大小,在意這種鳥事不是很蠢嗎?
    「幫我催一下燒水的人,我得替他擦乾淨身子,才能清理傷口。」
    「嘎,好……」他恍恍惚惚地朝外走去,一肩撞上門板,差點跌滾在地。
    「請不要增加我的傷患人數。」她沒空同時照料兩個。
    福樂傷腦筋地站在床邊思索。府裡的大夫們為了替駐軍們診治,把藥材全帶
走了,現下只能靠手邊有的東西想辦法。想退他的燒……就灌他熱姜湯,助他快
點散熱。至於他折斷的小腿,恐怕得找板子來先固定好……
    床上男子仿佛同時意識到自己左腿的不適,本能性地朝左方床內側翻過去,
嚇得福樂連忙抓住他魁梧的身子。
    「別翻身!要是壓到你受傷的腿,你兩三個月內都別想下床走路了!」
    她的焦急使她疏於警戒,忘了注意她此刻和榻上昏迷的男子有多接近,以至
於一只巨掌狠狠箝住她右臂時,她愣得無法反應直到她看清楚了男子兇猛的瞪視。
    他醒過來了?!
    「放手!」福樂嚇得花容失色。不是因為她為了制止他翻身而幾乎伏貼在他
赤裸胭體上的勢子,而是因為他的眼神。
    他有一雙相當危險的美麗鷹眼。
    「你幹什麼,還不快鬆手!」她慌亂喝斥,以怒氣掩護恐懼。他的力氣太可
怕了,傷得那麼重,又發著高燒,拍著她的手勁卻依舊粗暴霸道。
    她該死,怎麼會這麼不小心!無論他是個傷勢多重的病人,仍是個男人。
    再咬緊牙根試著掙脫幾回,依舊無用。正準備扯嗓大喊,把府裡的人全吼過
來,床上男子卻先聲奪人。
    「走錯路了。」
    福樂傻住,啞然回視他嚴厲的冷瞪。「什麼?」
    「自那場沙暴後,我們就全走錯了方向。」
    「是嗎?」就算如此,也犯不著抓著她伏倒在他赤裸的胸膛上吧。「我不管
你有什麼理由,都給我立刻鬆手……」
    「有內賊。」
    「什麼?」
    他箝著她切近耳語,雙唇幾乎吻上她柔嫩的臉龐。「有人,在沙暴後故意帶
我們走錯方向,好讓我們找不到目標,全死在異鄉。」
    聽來滿嚴重的。「那個人幹嘛要這樣害人?」
    「是我的錯,竟看人看走眼了。」先前的凌厲忽然轉為深沉的愧疚,盈滿那
雙令她心悸的俊眸。「現在能做的,就是盡力讓大伙全員平安,返回京師,再做
打算。」
    「嗯,沒錯。」
    「可我還是沒來得及拉住佑芳,就摔下溪谷裡。」
    右方?「你已經盡力了。」
    「還有救嗎?」
    「這……我也不曉得。」他到底是指來不及拉住韁繩右方,還是指當時有人
在他右方?「你是為了救人一把才跟著墜落谷裡嗎?」聽哥哥們說,當時情勢相
當慘重,連馬匹都折斷了頸骨。
    「我們還是快回京去,免得弟兄們又再有所傷亡。」
    我們?「我不必吧,我又不是跟你同伙的……」
    她定睛一瞧,他居然睡著了。敢情剛才說的那些全是夢話?
    哇,這一貼近,她才發現他長得真是好看。在這邊關之境,濃眉大眼的男人
她見多了,卻沒一個像他這樣俊麗。濃翹的長睫,柔化了原本剛棱有力的輪廓。
微蹙的雙眉之間,好像藏有很多深沉的心事,卻跟著眉心一道上了鎖。那張極為
性感的雙唇,若在面目清爽的平時,或許可以幫他假作一副文質彬彬貌。而今滿
臉蓄著的胡髭,卻讓濃烈的陽剛魅力再也無可隱藏,遑論他撩人心弦的醇厚低嗓。
    奇怪,他明明是個很粗獷的英武男子,為何要裝著一副文弱矜貴的模樣?是
因為京裡時興如此嗎?她不覺得那種粉面公子有什麼吸引人的,男人嘛,就該有
他這種血性漢子的魄力與氣概。而且…她微有羞怯而又好奇地繼續伏貼在他身上,
不急著離開,反倒情不自禁地就近觀賞美男子的動人睡顏。
    她還以為京城公子全是些只顧自己高興,不管他人死活的紈垮家伙和她老哥
們一樣,可是他不同。傷重燒成這樣,他想的念的全是與他同生共死的伙伴。好
個夠義氣的男人!
    「放心吧。雖然哥哥們放著你的伙伴下落不管,但我會叫我的僕役們替你搜
尋,不會有事的。」
    不知是否她的自作多情在作祟,他的眉心似乎緩緩地舒展開來,不再凝愁…

    「你都是這麼給人治病療傷的嗎?」
    門口傳來的惡斥驚動了福樂,猛地由那人精壯的胴體上彈開,跳離到老遠去。
    「小哥?」
    搞什麼,害她嚇一跳。
    他怨毒地狠睇著她手足無措的窘相。
    「他……這個人,剛剛拉我到他身前說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話。我拼命掙紮,
可他力氣大得驚人,我連他一只手指都扳不開,所以才被他拖到身上去。」
    「這麼說來,全是他逼你的?」小哥意有所指地惡瞟昏迷不醒的男子。
    「是啊,是他逼我的。」
    「他還逼你趴在他胸膛上覬覦他的美色,是嗎?」
    「你瞎說什麼?」
    「你照照鏡子自己臉紅成什麼模樣!明明滿腦子淫邪念頭,還敢假作清高,
把罪名都安到男人頭上。你們女人就是犯賤!」
    「喂,不要把你自己過去受女人窩囊氣的事扯到我頭上來!我跟你說了是他
拉我上床的」
    「你上男人的床還有什麼好狡辯!」小哥痛罵。
    「福樂爬上男人的床?」扛著一大盆熱水進門的四哥扯著洪亮的嗓子驚叫,
撼動屋宇。
    「不要亂講!」這樣沒憑沒據地大聲嚷嚷,教她以後怎麼做人?
    果然不出所料,她爬到男人身上的事當天就轟動全府。三天之內,紅遍方圓
百裡,聲名遠播,過往商旅更將之東傳至關山,西傳至天山南北。在荒涼異境閑
到快發霉的人們,終於有些熱辣話題可以活動活動舌根。
    她的確真的不用做人了。加上她哥哥爸爸偉大的幫忙,更使她想一頭栽進臉
盆裡溺斃,了此殘生。
    「我女兒救你一命的這份恩情,就用結親的方式來償還吧。」
    男子才剛從病中清醒,就遭到滿屋子貴族流氓如此逼婚,強迫他以身相許或
許應該稱做以身相殉。
    他躺坐在床上,氣定神閑,神態雍容,淡淡地、緩緩地審視著一屋子粗鄙無
賴的邊關子弟。而後,犀利地定在屋裡唯一的女性福樂身上。
    她渾身微微一頒,硬是抓穩了手上捧的各色藥材,傲然以待。
    「阿瑪,你們都出去吧。他還是個病人,別趁人之危欺負他。」
    「你瞧,福樂為了照顧你的病情與傷勢,用盡多少心力,甚至親自服侍湯藥,
噓寒問暖。」郡王爺努力促銷這個連他也不知道拖出去能不能賣到錢的女兒。
    「我這女兒不但是家中模樣最美的,連心地也是最美的,是我最寶貝的掌上
明珠,平日一點粗活都不準她碰。可你是京城貴公於,怠慢不得,低三下四的女
子又會玷污咱們豪門貴冑的尊榮,我只得忍痛讓寶貝女兒來伺候你了。」
    「阿瑪。」
    福樂反感地惡聲怪吟。就算想賣女求榮,也犯不著表現得這麼露骨吧。「我
親自照料他是怕下人們又拿該給他敷腳的藥汁喂他吞下,浪費我的材料還玩弄他
的命」
    「你閉嘴!」
    邵王爺兇狠地朝她怒目輕斥,隨即轉回慈祥和藹的笑容。「四貝勒。你想不
起墜崖的事情也就罷了,可我們冒險相救的事,你不能忘呀。」
    床上男子始終不發一言,靜默而淡然地凝視這一切,仿佛在審析什麼,又似
有些認命。
    「你們到底可不可以讓我替他換腿上的傷藥?」福樂沒力嘆道。
    「你瞧,我們二妹是多麼關心你的傷勢!」哥哥們熱情加入歌功頌德的行列。
「' 她為了照顧你,整個人瘦了一大圈呢。」
    「而且黃花閨女成天伺候一名大男人的事,在這些日子裡被傳得不堪入耳。
我們二妹為了你,真是受盡委屈。」
    這還真得感謝哥哥們不遺余力的四處宣揚,幫她身敗名裂到極點。
    「我看咱們二妹是嫁不出去了。」
    「哪個男人會要啊!」
    「枉費我們細心呵護她這麼多年。」
    「本來東北的吉林將軍打算提親,娶她做側福晉的,我看這下也搞砸了。」
    「二妹為了你,犧牲真是太大。」
    「你們有完沒完?!」福樂受不了地將藥罐補品的托盤重重摔上桌面。「打
從他前天醒來後你們就三不五時跑來輪流炮轟,他還要不要靜養?」
    「我們這是在幫他增強印象。」
    「還要趁人家一時想不起所有事情就猛灌他一堆錯誤消息!我說過,他只是
暫時記不起一切,卻也隨時有可能忽然統統憶起。所以省省你們的如意算盤,我
也不屑跟他討這種人情!」
    她吼得眾人一靜,全場鴉雀無聲。
    很好,總算像樣點了。
    她放心地深深吐息,正想語重心長地對他們曉以大義一番,馬上被哄然暴起
的熱烈回響擊倒在地。
    「你瞧我們二妹是多麼地有情有義!」
    「為了你,弄得聲名狼籍,都不貪圖任何好處,甚至拒絕你的任何回報。這
種貞潔烈女哪裡找得到!」
    「她從始至終關心的都是你,卻忽略了自己的幸福。你說,她將來可怎麼辦
呢?」
    「這年頭,像二妹這麼多情的痴心女子已經很少見了。」
    「你們的目的就是要我娶她而已?」
    男子悅耳的低吟輕巧撫平一室嘈雜,化為沉默的怔仲。
    或許是在邊關住太久了,大伙沒想到京腔會是這麼動人的音韻。透過男子醇
厚低沉的磁性嗓音,字字都美如魔咒,撩撥人心。
    「難道不是嗎?」
    全場的人心神飄盪地漸漸聽懂他的問題,卻莫名其妙地都犯起結巴。
    「呃……你能娶她,當然是再好不過了……」
    不,他沒說他會娶,只是在確定阿瑪和哥哥們的真正企圖。福樂杵在父兄間
精睿以視,沒被他逼人的俊逸神採懾倒。
    「只有我一個人獲救嗎?」
    「是……對,只有你獲救。」
    才怪,是父兄們原本就只打算救他一個。
    男子銳利的雙瞳宛如測透了福樂的想法,在優雅的俊容上漾起淡淡笑意,看
得眾人不禁忘情輕嘆。
    唔,她不得不承認,他實在是個極具勉力的美男子。
    他也似乎很習慣面對眾人恍惚的臊紅痴望,耐心等候他們遲鈍的回應。
    「我身上有何証物証明我的身分嗎?」
    「有、有!」
    三哥爽直急答。「是一件已拆封的信。」
    「信呢?」
    「在這兒,我一直帶著!」五哥興奮地掏著襟口。
    「是一封北京豫王府來的密函,說若是發現一個叫月爾善的人,立刻拘禁,
不得離開,等他們的人馬前來處置。」
    「你們看了內容?」
    這一問,當場窘住福樂一家人,無言以對。
    白痴。福樂吊起白眼暗嘆。
    「這、這是……為了弄清你的身分才不得不這麼做!」
    「而且它本來就已拆封。」
    「我們可沒興趣探人隱私,純粹是為你好才勉強看的。」
    「就是就是!」
    她已經懶得再說哥哥們什麼,只是想不透他們為何都搶著想在這人面前耍笨。
    「那就叫我月爾善吧。」
    男子和煦的悠悠笑靨愣住所有人。
    「你在開什麼玩笑?」郡王爺以長輩的架式苦心勸罵。「那是豫王府要抓的
逃犯或仇敵什麼的。你有名有姓有身分,幹嘛揀個下三濫的名字用?」
    他忍俊不住,咯咯出聲。「因為我很符合信中特征。」
    「啥?」
    「立刻拘禁,不得離開。」
    他清清淡淡地,就損得郡王爺一家無地自容。想還他幾句,卻又不敢冒犯他
高高在上的好心情。
    「如果你覺得你可以下床走動了,隨時歡迎你離開。」
    福樂冷峻的反擊,引來一屋子目光。
    她知道自己的父兄們個個貪婪又混帳,可再爛的家人,也都是自己人。她沒
那麼好的修養,眼睜睜地看一個外人在她家享盡最好的照料,還來羞辱她的家人。
    男子毫不隱藏眼中對她的淡淡鄙視,輕蔑地悠然勾起嘴角。「抱歉,我無意
冒犯。」
    「既然已經冒犯了,你就別再費心掩飾。」枉費她原先對他存有的好印象。
「我們無權拘禁你這位貝勒爺。你想走想留,想叫什麼名字,悉聽尊便。養好你
的傷後,就請移駕到別處去。我們順承郡王府這間小破廟,供養不起你這等大菩
薩。
    「你、你這丫頭在胡說什麼!」
    「找死啊你!」
    她的哥哥們氣急敗壞地邊罵邊把她扯到一旁去,兇惡地替貝勒爺教訓她這不
知死活的混球。
    「男人們在這裡談要緊的事,女人家插什麼嘴!」
    「再羅嗦一句小心我扒你的皮!」
    哥哥們左推一記、右揍一掌地打得她腦袋  啪響。她低垂著小臉,倔強地抿
著小嘴鼓緊腮邦,一副寧死不屈的模樣。她知道大伙全明白她說得沒錯,可不能
不痛扁她一頓,以挽回大男人們的優勢與顏面。
    淨有本事欺負她,卻沒膽子講實話。什麼男子漢大豆腐嘛……
    「我同意。」
    郡王爺一家驚瞪床上男人的這句回應。他同意福樂的看法,決定現在就離開
此地,往別處去?
    「四貝勒,請別拿我二妹的瘋話當真,她只是在使性子!」
    「沒錯,我們怎麼會趕你走呢?你也根水沒冒犯我們什麼,我們很樂意供養
你這尊大佛的!」
    「四貝勒!」
    「有話好說嘛,不必跟福樂那婆娘一般見識!」
    男子一直安坐在床上,動都沒動,大伙就手忙腳亂地拼命勸阻,活像他已一
腳跨到大門外去似的。
    「你有什麼吩咐,盡管說。我們一家大小全供你差遣!」
    「是啊是啊!」這位貴人可是他們重返京師的唯一籌碼。
    「我是說,我同意你們的要求。」
    在場的,每個都張著有聽沒有懂的大嘴,沒人敢追問,生怕被他識破他們腦
袋裡裝的是什麼牌子的漿糊。
    他使眸緩緩掃視,看得人人嚥不下喉頭,神經緊繃,終而停滯在福樂挑舋的
臉上。
    若在京城,這小妮子算得上難得一見的小妖姬。
    濃眉大眼娃娃臉,身形嬌小卻要什麼有什麼,豐美的體態毫不受寬袍重衫阻
攔。她不算白,嬌艷的臉蛋倒被西北的陽光曬出粉嫩的色彩。只是,這般尤物放
在邊關,養不出什麼溫馴可人的柔軟性格的。野丫頭一個!
    「我同意娶福樂郡主為妻,報答救命之恩。」
    「什麼?!」
    郡王爺父子一群齊聲狂嘯,陣容浩大,連福樂都被他們吼呆了。阿瑪和哥哥
們可笑的逼婚陰謀,都還沒開始出招恐嚇,他就欣然屈服?
    猛地,福樂被他笑齒閃現的冷光驚醒,頓悟到他背後的詭計。
    他在玩。他打算狠狠地玩她這一家子蠢蛋,以打發逗留在此的時光。而第一
個會被開刀的,正是她!
   
                                第二章
    關於福樂與自稱是月貝勒的曠世美男子之婚約,她家的男人無不額手稱慶,
狂喜到令她懷疑他們是不是因為終於可以把她丟給別人處理而高興。至於她家的
女人嘛……
    「我覺得大妹會比二妹更適合月貝勒您耶。」
    「而且二妹才十六歲,太幼稚,大妹卻滿二十了,雖然嫁過兩次,又連連守
寡,可她溫柔賢淑又懂事,一大堆人排隊等著娶她進門呢。」
    「我們大妹呀,說有多美就有多美。若是在京城,絕對會壓倒眾家千金、各
路妖女!」
    「二妹好看是好看,可是眼睛大到有點呆,皮膚紅潤卻不夠白,濃眉太倔,
臉蛋太孩子氣,身形太小不夠氣勢,曲線臃腫不夠飄逸。一眼望去的確亮麗搶眼,
可是不耐看,一會兒就膩了,而且脾氣拗得讓人受不了。」
    「所以您真該多重新考慮娶親報恩的對象。」
    姨娘嫂嫂嬤嬤妹妹們,全擠在客房床邊嘻笑嬌吟,平日的跋扈潑辣,今兒個
全化為溫柔婉約。一屋子嬌聲軟語,聽得福樂雞皮疙瘩掉滿地。
    「我要替他換後背的傷藥了。' 」她處理完月爾善被墊高固定好的左腿,便
冷冷地調起另一碗藥膏。
    「從大雪嶺山路上滑跌至溪谷裡,很可怕吧。」
    「那麼高的地方,你只受這一點傷,實在是奇跡呢。」
    「我光想就覺得好可怕。」
    女眷們的咕咕呱呱聽得福樂漸漸不耐煩,只得再度重申。
    「我說,我要替他換背後的傷藥了。」
    「那又怎樣?」女眷們傲然斜瞟。
    她隱忍地一嘆,吊起雙眼冷睇屋樑,努力忽視她們的存心挑舋。「我的意思
是,我要替他寬農解帶了,你們能不能避一避?」
    「避什麼?我們大部分都是生過孩子的已婚婦人了,還有什麼好忌諱的?」
    「要避也該是這些小丫頭避。」
    被老女人們譴責到的小妹妹們不服氣地哇哇叫。
    「我們才沒你們那麼污穢,滿腦子淫思邪念,我們純粹是來幫二姐的!」
    福樂累到無力反駁。正因為妹妹們努力幫她打破藥碗、弄臟布條、阻礙進出、
尖聲聒噪,使得原本應付自如的看照工作變得格外沉重。
    真想求她們不要再造孽了……
    「二姐,你替我們評評理!她們憑什麼仗著自己人老珠黃了就有資格留在這
裡?」
    「你們說誰人老珠黃?」一屋子姑姑嫂嫂雙眼噴火,「你們這幾個沒胸沒臀
的,也有臉放活?!」
    「是啦,我們身上的肥肉是沒你們多啦,就連大腿都沒你們的上臂粗啦。都
怪我們太年輕貌美了,實在比不上你們孔武有力的粗獷德行。二姐,你說是嗎?!」
    「二妹,你是怎麼管教你妹妹們的?」眾妖婦瘋狂尖斥,氣勢駭人。
    福樂淡漠以待,不參戰,疏離地自眼角審析著床上始終含笑旁觀的貴公子。
    他還真多面孔咧。面對她父兄時,一副精明滑頭的老賊樣;面對她家女眷時,
一副溫文儒雅的沉靜相,以俊美秀逸的沉默笑容打發掉雜七雜八的爛問題;面對
她時,則……
    驀地,各方女將出爪廝殺的吵鬧聲拉回福樂的注意力。再這樣丟人現眼下去,
讓月貝勒免費看好戲,也未免太便宜他了。
    她面無表情地挑了支搗藥棒,將之狠準地砸往臉盆架上的鏡面,爆出驚人碎
響。
    眾女愕然,兇猛的攻勢全凝在半空,怔怔望向福樂。
    她極其緩慢地冷然環睇狼狽的女眷們,不發一語,屋裡彌漫著令人發毛的冗
長死寂。
    「統統給我滾出去。」她淡道,語氣輕如問候。
    各路巾幗英雄們深知個性孤僻的福樂向來懶得生氣,此刻著來,她好像真的
有點不爽了。但俊勇當前,如狼似虎的婆娘們怎會得鬆口?
    「要我們走,也應該輪不到你開回吧?」
    「對呀,人家月貝勒都沒說話了,你憑什麼擅自作主?」
    「因為,」福樂宛如冷面判官地字字擔鏗鏘道。「我是他的妻子,所以我有
權這麼說。」
    眾女仍虛弱地企圖再做垂死掙紮,卻被她一個清冷的「滾」字給全部掃出門
外。
    終於,天下太平。
    福樂正滿意地捧起托盤步回內房著手正事,就對上月爾善另一張不為人知的
面孔。
    「你的皮還真厚。」他輕鄙淡笑,斜著俊眸哼聲打量。
    福樂不屑跟他羅嗦,也不想浪費時間來應付他這張兩人獨處時才流露的惡毒
面孔。
    「不要隨便把傷肢放下來。」她以公事公辦的嚴肅調調抬起他的左腿,小心
翼翼地放回高高的墊褥上。
    「而且就算有木架固定住你的腳了,你也不可以動它。」
    「你算我哪門子妻子啊?」
    若非他的譏誚實在涼得令人厭煩,她才懶得理他。「我也沒意思要嫁給你。」
    「既然骨子裡都貪婪無恥到那種地步,又何必在嘴皮子上假作清高呢?」他
聊天似地心情慵懶道。
    「衣服脫下來。」
    「你不會自己動手嗎?」
    她不服氣又不得不嚥下去地狠睇他一記。哪有人囂張得這麼優遊自在的!幾
個俐落的動作,她就將月爾善的上衣剝光,只剩胸膛上纏的布條。
    「翻過去,背向我。」
    「我腳痛,翻不動。」
    福樂站直在床頭邊,瞪視將雙手輕鬆枕在腦後躺臥的惡少。「你這是在故意
找碴嗎?」
    「故意找碴的是你吧。」他吟道。
    「怎麼說?」
    「我看戲正看得高興,你就把角兒全攆出去,這不是擺明了在欺負病人嗎?」
    「我們這兒是郡王府,不是雜耍班。」
    「你為什麼說話都這樣板板的?」
    「你又為什麼老是這樣賤賤的?」
    月爾善倏地瞠眼瞪向她。她狀似鎮定,實則嚇了一跳。就在她快遮掩不了額
上冷汗時,他和煦地彎起漂亮雙眼。
    「你真有意思。」
    「哪裡哪裡,你這話才真有意思。」她的假笑忽然轉為凌厲。「翻過去!」
    他無奈地聳肩。「遵命。」
    她解下月爾善背後的傷藥,仔細檢查了好一陣子。「很好,之前化膿的地方
都處理幹淨了,就等它慢慢結痴。過幾天你會覺得背傷之處很痒,但是別用手抓,
也別躺在床上亂扭身子摩擦它,因為有些傷還」
    「我什麼時候才能下床走路?」
    她望望側臉伏在枕上見不到表情的魁梧背影,頓時心軟。月爾善再怎麼囂張
狂妄、善變又惹人厭,他還是很擔憂自己的腳傷。
    「再忍一個半月左右,你就可以起來走動了。這段期間我會叫小哥繼續替你
的腿按摩,你自己也要常常練習收緊和舒展筋肉,但不要用到關節。」
    他沒反應。福樂無可奈何,雖然不希望他對自己的傷勢過分樂觀,還是忍不
住輕聲安慰。
    「你會恢復原來正常模樣的。」
    「你以為你是神仙嗎?說正常就正常。」他冷哼。
    福樂明白傷病在床的人多半心緒不佳,難免會為了發泄而出口傷人。但不知
為何,他的不屑領情重重地挫了她心頭一記。
    「比起吉林將軍兩年前在西征喀爾丹時摔斷手腳的傷勢,你這條腿叫做小巫
見大巫!」她自床沿悍然起身。「我正是當時跟著蒙古大夫照料他的人,人家吉
林將軍現在還生龍活虎地在東北駐防,騎馬打仗樣樣都行,就是因為他忍得住待
在床上四、五個月的煎熬。你如果很想當個終生蹺腳的大少爺,行,你要下床就
下床,要跑要跳,悉聽尊便,也省得我浪費時間在你身上!」
    「你就是那年因功被皇上封為郡主的?」
    福樂一怔,回身驚瞪仍背對她側臥在床的男人。
    「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
    「你不是想不起跌落山谷前的事嗎?」
    「只是部分想不起。」
    「而且剛好都是我家人苦苦追問你的部分?」
    「是啊,好巧。」
    福樂慶幸自己現在兩手空空,否則她不管抓了什麼都會狠狠往他頭上砸去。
    照顧他的這幾天,她早磨出了應付他的一套手段:不理不看不怒不管,只要
打料他的傷勢就行了。可他總有辦法惹得她憤恨牙痒,直想掐死這個她一手救助
的混帳。
    「你到底還要我這樣打著赤膊躺多久?」
    明明就是個要人照料的傷患,對照料他的人居然還這麼狂妄而傲慢。他以為
她是府裡的丫鬟嗎?可是醫者得有醫德,她怎可把私人情緒發泄在傷患身上?
    福樂忍辱負重地回到床邊,重新為他的結實後背敷上新藥,最後為他圍上固
定傷藥的大塊布片。月爾善很不合作地任她一個人忙,完全不移動一下臂膀或身
子方便她包紮。很奇怪地,她竟然沒一句抱怨,也沒乘機對他痛下毒手,拿他的
傷口施以報復。
    小小的玉手在他身上靈活地忙碌著,一下子就打理好換藥的雜務,還替他換
上衣物。
    他還沒觀察完畢,她就已轉身捧起桌上托盤,準備離去。
    「中午吃什麼?」他仍面向榻內側臥著,隨口道。
    「牧區雜草。」
    他翻過身子皺眉以對。「什麼?」
    「牧草。我們這兒的牧草很鮮美,要吃多少有多少,到了夏季,味道更好。」
    他撐肘起身。「你打算拿那種東西給我吃?」
    「你想吃馬吃的糧食?」她故作不解地回視。
    「我問的是我今天中午吃什麼,不是問牲畜的。」
    他森然低吟。
    「那你可問錯人了。」
    「為什麼?」
    「因為我不是廚子。」
    「少跟我賣弄你的臭架子!」他毫不掩飾怒斥中對她滿含的不屑。「既然使
盡手段把我弄到這裡來,強迫我接受你那什麼廉價的救命大恩,甚至不惜趁我不
省人事時爬上我的床,逼我得娶你做為報答,那就拿出點為人妻該有的樣子!我
今天中午究竟吃什麼?!」
    「我看你挺瞧不起我家人的,還以為那是因為你多少也有點腦筋,懂得思考,
沒想到你會笨到對他們的說辭照單全收。顯然我太高估你的智力。」她哼然睥睨。
    若不是他負傷在身,他真會當場動手,教她馬上哭著下跪求饒,發誓自己再
也不敢如此放肆。
    「托你的福,這下我可學到了何謂窮鄉僻壤出刁民。」他歹毒地一勾嘴角,
俊魅得令她隱隱一悸。
    「你若想見識咱們刁民的真本領,我很樂意成全你。」
    「你盡管展現你們卑劣的一面。反正我人是動不了了,目前只能任你們宰割,
又沒什麼娛樂,就幹脆來一次西域落難的痛快奇遇,讓我回京後有名堂可供吹捧
吧!」
    他懷恨的猙獰笑容並未嚇倒福樂,反而引起她莫名的同情,再次地期望給他
安慰。
    「我知道,你現在動彈不得的處境很難挨,不光是身體上難挨,內心也會很
煩躁。但是你不用擔心,我一直都有派人出去探聽你同行伙伴的消息。」
    雖然他們常拿了錢卻敷衍了事。「我阿瑪也已經傳書給你在京中的家人,告
知他們你平安無事。他們應該很快就會派人接你回京,你就不必再委屈地待在這
個惹你厭煩的荒涼之地」
    「我就是不要京中的人得知此處的消息!」他重喝,嚴厲的面容不復優閑。
「「你們根本不曉得事情的嚴重性,卻又自作聰明地胡搞亂搞。我受傷的事已經
夠窩囊,沒有閑情再去處理你們為我捅出的摟子!」
    「那可真是抱歉了。」這人實在討厭,一點也禮遇不得,她又何必繼續糟蹋
自己的好意?「不過摟子已經捅出來了,你就早早認命吧。」
    「注意你說話的口氣!」
    「喔,我又冒犯你貝勒爺的威嚴啦?」她哼然旋身而去。「沒辦法,窮鄉僻
壤,我們這些小民不刁也不行。就請你多包涵了。」
    她輕柔的語氣與憤然帶上房門的爆響截然不合,更加觸怒他的挫敗感。
    他怎會摔落溪谷,怎會與同伴失散,怎會昏迷十多天,怎會悲慘到動彈不得
的地步,怎會淪落到如此任人擺布、被個邊關野丫頭捉弄的地步?
    只不過一不小心連人帶馬摔落谷底,睜眼時,整個人生竟風雲變色。
    他不僅無法完成身負的任務,連自己要吃什麼都無法作主。
    一想到這裡,他惱火地扯掉福樂才剛纏好的布條,恨然撕毀背後所有傷藥,
摔到老遠去。就在他打算抬起傷腿下床時,左腳上的劇痛立刻竄上他腦門,折磨
得他咬牙切齒。
    混帳!廢物!
    無可言喻的懊惱幾乎脹爆他整個人,他抓了床邊的花凳,便霍地砸毀老遠的
粗陋擺設,發出巨響。但,無人立即前來探詢。
    這裡的一切,全和京城不同。就連他,也無法掌握自己的失控。
    * * * 「郡主,你醒醒。」
    半夜三更,福樂被婢女輕聲搖著,迷迷糊糊地揉眼起身,搞不清是怎麼回事。
天亮了嗎?怎麼還一屋子黑黑的?
    「郡主,月貝勒出事了。」
    一聽這話,福樂就懊惱地哀叫,真想一頭栽回被裡窩著,管他去死的。
    「他這回又幹嘛了?」他為什麼老愛在別人休息的時候刻意找麻煩?這幾個
晚上,不光是她快為他三番兩次傳人說書給他聽的閑情煩死,連她家廚子也快被
他隨時欽點的古怪菜色給累死。
    她的耐性已經到達極限。
    「好,我去伺候他。」
    她豁出去了,披件夾袍便忿忿殺往老遠的廂房。
    這回非得把話跟他挑明,不能為了寵他這位京城大少,累垮她一家子人。
    「郡主!」
    「你可來了,奴才們等好久。」
    月爾善院落外低聲低調的慌張家僕們使她大起警戒。「出了什麼事T 」
    ' 呶才……奴才們晚上來替他送飯時,發現他沒動午餐,下午送去的點心他
也沒吃,滴水未進。直到剛才照例送消夜來時,才……才發覺他的不對勁……」
    福樂懶得多聽語焉不詳的支支吾吾,果決地直接速速進屋。一見床上人影,
她當場變了臉色。
    「怎麼會燒成這樣?」她一面探著他的額頭,一面掀被檢查。「他的衣裳呢?
背後的藥又是誰扯下來的?」
    「不是奴才……」僕人們急忙搖頭。
    她瞥見圓桌上擱著的好幾碗涼掉的湯藥,不禁冷聲輕斥,' 俄交代過你們,
湯藥一定要餐餐親眼見他服完才可退下,你們話聽到哪去了?」
    「可是……奴才們已經盡力了,是月貝勒他不合作。」
    「奴才有資格批評主子嗎?」
    「沒。」
    「明知道沒有,就該反省你們沒盡到的責任,不是在這種節骨眼跟我抱怨他
的不是!下去重煎湯藥來,順便把我的藥箱整個搬過來!」
    這下子沒人敢羅嗦一個字,緊張地各做各事,乖乖聽命。要是王府貴客有了
什麼閃失,就算福樂郡主會像往常一樣替他們頂著,仍少不了一頓重罰。福樂又
是指揮下人大生炭火,又是加開一堆食補藥片。她和僕人合力把月爾善翻過身來
俯臥著,果然,惡化的帶膿背傷立刻呈現在眼前,散發隱隱惡臭。
    「拿木炭來,快點!」」她慌得無暇再顧忌聲量,連披在背後的夾袍都丟到
一旁去。「我得盡快為他刮掉爛肉,你們去找兩個壯一點的侍衛來替我壓住他!」
    折騰了一晚上,又是清除傷口,又是退燒,又是敷藥換藥,還得喂昏迷的月
爾善吞下湯藥。等曙光展現時,一屋子人全累垮了,僅剩福樂嚴陣以待,緊守在
他床畔,不放過他的任何變化。
    沒辦法,她一刻也放鬆不得,人的生命雖說堅強,脆弱時也極度地不堪一擊。
早上還和她唇槍舌劍的人,晚上就陷入垂死邊緣。她早在幾次照料他人的過程中
明白,有時情況的惡化並非她的錯,大夫也一再肯定她的負責與認真,但……她
埋首至自己蜷緊的雙手中。
    她應該可以做得更好,她應該事前再做些補救…
    恍恍惚惚中,她突然驚醒。怎麼睡著了?!月爾善的情況呢?
    她猛地自床邊大椅彈身而起,就對上伏在被中的一雙明眸,在燦燦陽光斜映
中晶亮地盯著她。
    「你什麼時候醒的?感覺怎麼樣?」冰涼的小手輕柔按上他的額頭,便傳來
一陣嬌弱的放心長嘆。「太好了,你沒再繼續燒下去。」
    她還是不敢掉以輕心,掀被仔細檢視他的背傷半晌,才又傷藥、布塊、衣衫、
厚褥,一層層地為他妥善覆好。隨即,便無力地癱回搬來做她臨時憩站的床邊大
椅內,空茫地凝望地磚。
    她像丟了魂似地發呆,他則無有動靜地一徑瞅著她看。晌午的陽光宜人爽朗,
西北邊境的清新徐風悠悠來往,帶著婉轉的春啼。
    「對不起,我昨天早上不該跟你拌嘴。」
    他不對福樂虛軟的誠懇致歉做任何反應,專注審析著她仍垂望地面的容顏。
烏亮的大眼布滿血絲,帶著暗沉的眼眶,長發凌亂地披散著,形容極為疲憊。
    「你的背傷,昨晚一度惡化,我再重新替你清理過了。可是它目前受不得一
點摩擦,你這些天可能都得趴著…」
    她失魂落魄地喃喃詳述著,冗長的說明和叮嚀告一段落後,她又恢復沉默,
發怔良久。
    「我想,對你來說,最好的傷藥,應該就是' 回京安養'.我無權因為顧忌你
的傷勢,就不準你遠行。你想離開就離開吧,不用勉強順從我們的要求。不然,
心病不處理好,什麼傷我都救不了。」
    她投降,也不敢再說一句她自以為對傷患來說比較妥當的建議。
    她早該尊重他的意見,免得雙方都折騰。
    「我會叫阿瑪派最好的車隊一路護送你回京,我也已經傳話到駐防區召回我
們的大夫。有他沿途看顧,你的傷不會有什麼閃失的。」
    他不信任她的話,總會信任大夫的吧。他不想和她有任何瓜葛,不爽看到她,
依他的意思去做就好了,她又何嘗願意惹人厭?
    「如果你沒有其他意見,那就這麼辦了。」
    福樂落寞起身,趿上昨夜匆匆套上的繡花拖鞋離開,始終沒有和他對上眼。
    「我餓了。」
    她仍背著內房,毫無活力的身影比平日更渺小。
    「你想吃什麼?我不保証都弄得出來,但我會叫廚子盡力張羅。」
    「你喂什麼我就吃什麼。」
    這話來得太奇怪,讓她忍不住皺眉回望。
    他幹嘛笑得那麼溫柔?這種專門用來應付各房崇拜他的女眷之招牌笑容,他
從不拿來浪費在她身上。
    「快點,我好餓。」
    「你這算跟我談和了嗎?」她謹慎地保持距離,一如荒涼邊關與繁華京城的
差距。
    「談和的條件是,你要親自照顧我。」
    「我沒把握能照顧好你。」畢竟他曾那麼地不合作。
    「我不信任半途換來的大夫。」
    「人家是有聲望的高明大夫,我只是個很有看顧經驗的外行人而已。」
    「我相信你的能力。」
    這淡淡一句,讓頹喪的小人兒頓時精神大振,自信心似乎一下子全數湧回。
他終於對她敞開心,願意接納她的話了?
    「拜托你,快點拿些什麼吃的來好嗎?」他慵賴地趴在被窩裡哎哎叫。「我
若餓死在西域,傳回京裡也未免太難聽了吧?」
    堂堂男子漢,這麼愛面子。「等著吧,東西一會就來。」
    他必須背朝上地伏臥休養,進食的事當然就只能由福樂代勞。他意外發現,
她連喂他吃東西都匙匙慎重、處處小心,好像他一不小心就會噎死。
    「你能不能別這麼緊張?」偶爾也看看他兩眼好嗎?
    「照顧人的事,大意不得。」
    呵,連口氣都正經八百的。「你這麼喜歡當小大夫?」
    「我只是看重人命。」
    「因為你以前醫死過別人,所以想努力救人以贖罪?」
    若不是他含著肉塊乖乖咀嚼的模樣既無辜又可愛,像個天真的小孩,她真會
誤以為他又在挑舋。
    「我是這幾年看多了大清與準噶爾部的慘烈戰況,才了解到人命有多重要。」
    「是嗎?」這肉的肉質不錯,可惜廚子手藝大爛,沒燉煮出它應有的鮮嫩。
    「不管是大清還是準部,只要一開戰,雙方都是輸家。」那種滿山遍野屍首
的景象,僅僅一瞥,就教她終生難忘。「要生養一個人成長茁壯是多辛苦的事,
要他死卻又那麼容易。我沒辦法坐視人命被看得那麼賤,所以,能救一個算一個,
盡力而為了。」
    「你又救不了所有人。」一個一個救,抵得過別人一票一票殺才怪。「肉湯
再來一碗,不用肉,湯多一點就好。」
    「就算我根本救不了天下人,還是要救,不能因為自己力量有限就什麼都不
做!」
    「喂,撈湯時輕點,別濺出來了。」
    「你那種想法實在自私!」
    「我幹嘛了?你要是把湯湯水水濺到我身上,我又得再換一次衣服,你麻煩
我也麻煩,這哪裡自私了?」
    「你這肥肉男,除了吃吃吃,能不能多注意人生中其他更有意義的事?」
    「肥肉?」這簡直是嚴重污辱!「你稱這身健美精壯的肌肉為肥肉?你敢叫
這是肥肉?」
    她不悅地揮開故意展示在她眼前的巨大鐵拳和糾結臂膀。「我在跟你講生死
大事!」
    「我也在跟你講生死大事!」士可殺,不可辱。
    「你這個人」她氣得跺腳而立,努力不讓自己把湯碗整個倒扣到他頭上去。
    「別忘了我們已經談和羅。」他悠哉地甩甩食指。
    「還是你想先打壞規矩?」
    「我實在搞不懂,京裡的公子哥兒們都像你這麼無賴嗎?」
    「無賴?」他有些滿意地嗯著,搔搔性感萬分的下巴。「我覺得我在這方面
的確高人一等。」
    什麼呀,這也值得驕傲?
    「顯然你不明白女人在男人懷裡嬌嗔這句話的含意。」呵呵呵。
    看他笑成這副德行,她才懶得去明白。「好了,你吃飽也該休息了,傍晚時
我會再過來一趟。」
    「福樂。」
    她頓了下替他塞好被角的勢子。這好像……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我昨夜發燒和傷口惡化的事,不是你的錯。」
    她不自在地連連眨了好幾回服,不知是因為他這句溫柔的安慰今她錯愕,還
是因為他那只以指背摩察她臉蛋的大手令她困窘。
    「是我在生自己的氣,才搞壞自己的身子。你從昨夜一路照顧我到現在,我
連聲謝謝都沒說。」
    「那也沒什麼,不過是我應該做的。」雖然她心臟此刻活蹦亂跳的,她仍力
持鎮定,道貌岸然。
    「有沒有人說過你長得很美?」
    「凡是見過我大姐的人都不會這麼認為。」
    「她也像你一樣時常照料傷病的人?」
    「她很忙,比較沒空做這些閑事。」
    「所以啦,你比較美。我說的是,這裡的美。」
    輕輕點在她左乳上方的長指,幾乎燒透她的心口。他覺得她的心很美?從來
沒有人對她說過這麼浪漫的話,保詩一樣,把她的疲憊與勞碌,變幻為優雅的讚
揚。
    「幸好照顧我的人是你,否則……」
    「什麼?」
    「我說我很慶幸自己是被你揀到,要不然……」
    「我聽不清楚。」他是不是要睡著了?
    「我說」
    「啊?」
    他健臂順勢一攀,就將被他引誘成功、傾身聆聽的小人兒勾近他臉側,纏綿
吻上。福樂呆住,不明白他何以對她的雙唇動口。他沒吃飽嗎?那也犯不著吃她
吧?
    唇舌交融的奇異觸感隨即取代她的疑惑,讓她陶然暈眩在莫名的虛軟中。
    他迂回地刺探著,發覺她的確青澀,微顫地承受著他後舌下一步不知名的進
擊。他好玩地咬著她豐潤小巧的下後,以急進忽退的深吮搗亂她的氣息,她不知
所措的反應,更加激起他的玩性直到他赫然自背肌上的抽痛意識到自己當前的處
境。
    「你回房休息吧,我也該睡了。」
    他沙啞呢喃,手指仍依依不舍地撫弄著粉艷細嫩的臉蛋,拇指不時揉著他還
想再咬一口的豐潤紅唇。福樂不知自己是怎麼飄回房裡的,即使躺在床上老半天,
還是難以入眠,總覺得自己仍浮在半空,虛虛恍恍的。
    一切的轉變都像夢一樣:他不再刁難她已經盡力的照料,也願意安分在此休
養到傷癒為止,不但與她講和,不再抱怨伙食,還向她道謝,稱讚她的心很美…
    囑,糟糕,她現在整個人活像泡在熱水裡太久的面條,都快糊成一團了。但
是,所有突來的轉變中,最教她意亂情迷的,還是他的唇。
    他真的……好有魅力,算是她所有見過的男人裡最絕俊英偉的一個。但他的
魔性並不僅在於那張看了會令人痴醉的臉,而是他整個人散發的神秘陽剛氣質。
高大的身軀,結實修長的雙腿,糾結的膀臂,隆起的健壯胸肌,性感的嗓音……
    一名來自遠方的奇異男子,用他奇異的魅力,吻上她的唇,吻上她的心。他
喜歡她嗎?他知道她已經偷偷地、深深地被他吸引了嗎?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有
他說的那麼美,可他凝睇著她的那雙俊限,就真的很美……
    「你還睡!太陽都下山了,你放著月貝勒不管,淨在這兒呼呼大睡!」
    呃?呃?什麼?被驚破浪漫迷思的福樂由床上彈坐而起,一時分不清天南地
北、今夕何夕。
    「你死定了你,還不快更衣?阿瑪和哥哥們全在月貝勒房裡等著審問你!」
    妹妹的這句咆哮倏地點醒她。「啊,對了,傍晚時分我得再替他重換一次藥!」
她怎會睡過頭呢?她從不賴床,也才剛瞇一下眼,怎會突然由晌午變黃昏?
    真是累壞了……
    待她捧著一大堆藥品托盤沖進月爾善房裡,才發覺事情不對勁。阿瑪、哥哥
們,兩三名義憤填膺的女眷,全嚴陣以待,似乎就等著她來領死。
    「這是怎麼看?」
    「你還好意思說!」郡王爺沖口怒斥。' 「當初是你自告奮勇地要照顧月貝
勒,我才放心地把人交給你。結果你是怎麼照顧人家的?你照顧人是這種照顧法
嗎?!」
    中午的那一吻給阿瑪知道了?
    福樂整張臉燒得通紅,手足無措地遙望斜倚在床上半坐半臥的月爾善。只見
他聳聳肩,無奈一笑。
    「你還有什麼話好說的?!」郡王爺的腦門都快氣爆了。
    「我……無話可說……」吻都吻了,還說什麼?
    「你給我跪下!在月貝勒跟前給我仔仔細細地磕頭謝罪!」
    福樂大驚。「為什麼?這事有這麼嚴重嗎?」非得要她當眾無地自容?
    「月貝勒差點就丟了一條命,這事還會不嚴重?」
    丟命?他們沒吻得那麼激烈吧?
    「你還不跪下!」
    為免父親氣過頭,福樂只得委屈地乖乖聽命,在月爾善床畔下跪。
    「磕頭!說你照顧月爾善不周,有虧職守,請月貝勒見諒!」
    「我哪裡照顧不周了?」好歹把理由說清楚。
    「你昨天把人家背上傷藥撕得亂七八糟,不給他衣服穿,也不給他東西吃,
害人家半夜時虛脫得幾乎喪命,你還有臉狡辯?!」一旁的姨娘破口大罵。
    「我撕毀他的傷藥,不給他吃的穿的?」她這下可徹底傻眼。
    ' 俄們甚至都還沒跟你追究你拿椅凳砸壞這屋裡擺設的事咧。」三哥哼道。
    「我哪會無聊到拿椅子去砸架子?」
    「你連搗藥棒都可以當著大伙的面砸爛鏡子,你還有什麼不敢的?」嫂嫂挺
身反擊。
    「鏡子是我砸的沒錯,可是」
    「不必可是!月貝勒福大命大,沒被你折騰死,已是不幸中的大幸。我要你
現在就跟他叩頭清罪!除非他肯原諒你,你就別想起來!」郡王爺嘶吼。
    這根本全是誤會!她百口莫辯。月爾善昨夜的傷口惡化與高燒並非她搞出來
的,連月爾善都說那不是她的錯,為何大家一下子全怪罪到她頭上來?
    「月爾善可以跟你們說明實情,我並沒有對他做什麼不給吃穿的事!」
    「你還敢說!」
    她急急搶望月爾善尋求救援,馬上獲得他溫柔的聲援。
    「你們就別再怪她了。反正我現在已經沒事,這一切,就讓它過去吧。」
    不對啦!福樂心中大嚷。他這樣講,反而更會讓人誤解她對他真做了什麼。
    「你看看人家,月貝勒肯大人不記小人過,我可不允許自己養出這麼個心腸
歹毒的女兒。你磕頭,大聲說你錯了,你對不住月貝勒,發誓永不再犯!」
    不是!不是這樣的,大家誤會了!她沒有撕毀他的傷藥,沒有害他著涼,害
他挨餓,她甚至徹夜守在他身旁看照他的病況。大家誤解月爾善的說法了!
    她猛然被父親的大掌狠狠壓下她後腦,幫她搗蒜似地連連磕頭,強迫她認錯,
替她喊著懊悔至極的致歉辭。她正打算急聲解釋清楚,頭上就傳來月爾善優美的
輕吟。
    「夠了。別再逼她,我不再計較這事就是。」
    一屋子人聽得這句,立刻千恩萬謝地頌揚起他寬大的胸襟與雅量,趕緊重新
取悅這位京城貴客的芳心,將他呵護得無微不至。而福樂,在與他對上眼時霍然
明白一切。
    她中計了!他正是故意要引起大家對她的誤解,正是要如此徹底地給她難堪,
要她俯首稱臣,要她知道誰是老大。先前的什麼講和,根本是唬她的屁話。對於
福樂震愕的神色,他還以足以致命的溫柔笑靨,隱隱帶著狡猾的得意。
    去死吧,小賤人。
                                第三章
    「福樂郡主,您就收下這些謝禮吧。」
    「我說過,我只是盡我本分救人,你家主子並不欠我什麼人情。」
    「可是……」遠從東北而來的老僕苦苦追著在廣闊草原上奔走的冷漠嬌娃。
「您不收下將軍的禮,我很難回去交代……」
    收也麻煩,拒也麻煩,她無奈一嘆,站定回身。「好,那我收下,但我的條
件是,這次的謝禮必須是最後一次,再也不準送任何東西來。」
    「這……將軍他是為了感激您的救治之恩……」
    「他感激過頭,一而再、再而三地遠道送禮,已經讓我在這裡備受懷疑。」
    「懷疑?」
    「現在每個人都認定那些是他求親示不好的聘禮,就等我點頭答應嫁給他。
這種流言不只他會困擾,我也很困擾,所以我希望你家主子再也別送任何東西來,
徒增誤解。」
    老僕傻眼。有誤解的是她吧?每個人都看出吉林將軍對她有意思,唯獨她到
現在都還不明白將軍頻頻送禮的暗示?
    「郡主!」遠方一票牧人打扮的少年、少女興奮地直奔而來。「我們等好久
啦,還想著要不要趕過去接你。」
    「小馬的情況如何?」她撇下老僕,急急牽著坐騎擁入人群。
    「雪花驄它好極了。今早它終於站起來,只是虛虛軟軟的,不太穩。」
    「慢慢來,它被你們拖出產道時有些傷到後腿,還得過一陣子才能看出情況。」
她習慣就事論事,不想樂觀得太早。
    「阿爹說,雪花驄的腿長得相當好,等把它再養大、養壯些,就送給郡主做
禮物。」
    「送給我?」一匹漂亮的小馬?
    「是啊。」少年和少女們熱情地搶著聒噪。「阿爹本來以為雪花驄一定會胎
死腹中,連母馬都沒得救,沒想到會母子均安,保住兩條命。」
    「都是郡主的功勞!」
    「是我家蒙古大夫的功勞。」她鄭重地予以更正。「是他生前跟我提過,馬
的胎位不正又久產不下時可以試試這個辦法,就是死馬當活馬醫的意思。」
    「郡主,你很尊敬他喔。」
    「因為蒙古大夫本就是醫術最優秀的大夫。」
    「可是聽說中土的人都笑說蒙古大夫是指不懂醫術的傻瓜。」
    「那是因為中土的人嘴皮子比腦子發達,最愛沒頭沒腦亂講話。」
    少年和少女們既歡喜又驕傲地圍在福樂四周邊跳邊走、邊笑邊聊。他們喜歡
福樂,不是因為他們從沒見過這麼漂亮的人,也不是因為她有著超人的耐力去學
復雜的骨骼筋肉醫理,而是本能性地喜歡,毫無理由地就是喜歡在她身旁打轉。
    在她眼中,他們感覺不到自己是比較低等的人,也感覺不到她原是生長在京
城的尊貴格格。仿佛她自小就生長在此,就歸屬於此,不是外來客,而像自己人。
可是……
    「郡主,你會一直住在西北嗎?」一名少女憂愁道。
    「為什麼不?」
    福樂順著少女不安的眼光著往吉林將軍派來的老僕,立刻明白她的焦慮。
    「放心吧。」她不以為然地掉過頭去,滿腦子都想著那即將歸屬於她的白色
小馬。「我以前就對終身大事沒啥興趣,現在更沒那個意思。」
    「你不嫁人嗎?」不是才聽說她就要嫁給暫居她家的貝勒爺,遠赴京城?
    「我只嫁有胸膛、有肩膀的男人。」
    一票人全傻住。「哪個男人沒有啊?」
    「他們大部分有的只是個無法依靠的胸膛和擔不起責任的肩膀。」像她家現
在收養的那只就是這樣……可惡,幹嘛又想到他!「別扯這些了,我交代你們看
顧的人怎樣了?」
    「昨天有醒過來一下,我們就照你吩咐地給他喝了藥草,就又睡去。」
    「好,讓他盡量休息,補回體力。」為了避免阿瑪和哥哥們的嘮叨,她替月
爾善找到的隨行侍從還是交給牧人們看照比較保險,息事寧人。
    可福樂才出門一個下午,家裡就已經鬧得天翻地覆,逼得家僕不得不快馬上
路,特地請她回府。
    「什麼傷口不舒服!我每天早晚都親自替他換藥檢視,傷口根本沒什麼不對
勁,也不可能會莫名其妙地不舒服!」
    「郡主……」家僕尷尬地杵在牧人們的氈房裡,繼續向一肚子火的福樂哀求。
「可是打從您出門後,月貝勒就一直抱怨傷口不舒服……」
    「他一天不整倒我,就渾身不舒服!」
    氈房裡的少年和少女們全傻愣愣地望著福樂憤然摔下褡鏈的狠勁。
    她討厭死那個狡詐又陰險的家伙。之前用那麼卑鄙的謊言哄騙她化敵為友,
還害她芳心大亂,結果一切純為愚弄。要不是她有義務看顧他的傷勢,她真想今
生今世再也不見那混球。
    「可是郡主,月貝勒他既然說他不舒服,您再不甘願,也只有您能對付他的
傷口,府裡的人除了安撫他,完全無法可想啊。」
    「萬一他是裝的呢?」她沒好氣地回斥。
    「那咱們也只有認了,誰教他是王爺的貴客呢?」
    下人也難為啊。
    真是……她到底還得被月爾善反反覆覆地耍到何時?隨著他傷勢的漸漸康復,
他整人的花招也漸漸繁復,挫殺她幾乎變成了他每日最大的樂趣。
    她一虛軟無奈地回府入屋,就暗暗後悔自己真該幹脆鐵著心讓他去自生自滅,
沒必要跑回來看他這張俊光閃閃的做作笑靨。
    「福樂。」
    少惡了。叫得那麼肉麻,笑得那麼虛假,害她大起雞皮疙瘩,也很可恥地悄
悄悸動,拆她一身傲骨的台。
    屋內憂心守候的各房女眷望著他心馳神盪,屋內彌漫傾醉的痴嘆。
    「自你下午一出門起,月貝勒就一直念著你。」
    叫魂啊?
    「是啊,想來他的傷一定很不舒服。」麼妹嬌嗔道。
    「我們忙著安慰他好久,情況也不見起色,只好把你找回來了。」
    「你也真是的,為什麼在月貝勒的傷勢上頻頻出錯!」
    「你們別再責怪福樂,我相信她已經盡了全力。」
    月爾善病臥在床,堅強而溫柔地輕聲辯護。
    「您不能一味幫著福樂說話,我們也得站出來替您說些公道話呀。」
    「謝謝你們。」他感激的神情令眾家娘子熱淚盈眶實在帥得教人。心疼。「
可是若非福樂的悉心照料,我的傷勢和記憶不會復原得那麼快。」
    「您應該什麼事都記起來了吧?記得您有幾個兄弟嗎?他們成親沒?長得怎
樣?」
    「您家的爵位是由您大哥承襲吧?那您會承襲到什麼?」
    「您常進宮去對不對?宮裡長什麼樣?文武百官怎麼入朝?」
    「對不起,我不記得了。」他一臉好抱歉的德行,楚楚可憐。「我只恢復些
許記憶而已,而且,我現在覺得背傷很不適,恐怕沒有那份榮幸與你們長談。」
    「哎呀!傷口不適,我們都忘了!」
    「福樂,你還愣在那兒做什麼,人家是找你回來發呆的嗎?」
    娘子軍輪番替月爾善斥責福樂,數落到舌頭酸了,才依依不舍地含淚揮別英
偉的落難英雄,任由惡霸婆娘獨享為他療傷的無上幸福。
    外房的門才一關上,他的溫柔馬上轉涼。
    「你還愣在那兒幹嘛?」
    什麼態度!這口氣,他以為她是他家養的下人嗎?
    「我的背痒死了。」他無賴地翻趴過去。
    「傷口要結痴時本來就會痒。」
    「你幹嘛站那麼遠?」
    「我沒必要靠那麼近。」
    「幹嘛,怕我這傷痕會傳染還是怕我又會吻你?」
    「你好意思提那事!」光聽到那個字她就快羞憤而死。
    「別那麼飢渴地嘰哇亂吼好嗎?我是病人兼傷患,很脆弱的。」
    「少在那裡裝可憐!別人不懂醫術,不明白你的傷勢才會被你唬倒。可我不
是,所以請收起你那套爛演技!」
    「嗯,說得很好。吠夠了就過來處理我的背傷吧。」
    可惡的家伙,為什麼就是有本事悠哉遊哉地要著人玩?就算不是醫者,也要
有醫德。往昔啟蒙她的蒙古大夫,字字教訓釘著她強烈的責任感,讓她不得不嚥
下情緒,替月爾善寬衣檢查。
    「情況很好,止痒的藥草也沒變色,應該還有效。」
    「可是我痒。」
    都幾歲的人了,還有臉講這種話!「不怕傷口化膿的話,你就盡管動手抓。」
她不管了。
    「你抓。」
    「什麼?」
    「女孩子家手軟,比較不會抓傷嫩痴。」
    她張口瞠眼,半晌不知該說什麼。這人還真會找理由使喚她呀。
    「是,你說得對。」她昂首叉腰。「我這就去把我家的三姑六婆全叫過來,
她們會很樂意為你服務。」
    ' 「那我特地找你回來當擋箭牌的美意不就泡湯了?」
    好個混球,原來是用她來驅趕那票嬌聲粉味的蒼蠅?行,想整人是吧?她奉
陪!
    「躺進去一點!」
    月爾善異常乖巧地往裡趴,方便她坐上床沿。「不要抓大用力,也不要太輕。
用指腹摩擦痒的地方就好,別用指甲亂耙。」
    「這樣行嗎?」她以驚人的溫柔細聲嬌問。
    「嗯………」他伏在枕上閉眼品味。「右邊一點。上面上面,對,稍稍用力
點。啊……就是這樣。」
    福樂又氣又羞又心動。面對這身糾結精壯的肌肉,就夠教她芳心大亂,他還
故意呻吟得那麼性感,企圖打擊她才重新建立的堅固敵意。
    「再上去一點。」
    「再上去都快到你的頸背了,那裡又沒傷。」
    「可是我肩頓好硬,你就順便按摩按摩吧。」
    或者順便扭斷地的脖子也不錯。「這樣嗎?有沒有舒服一點?」
    「唔……」
    別再這樣曖昧撩人好不好?她都快流鼻血了。
    「你是突然想開了還是突然想不開?」柔順得不可思議。「該不會是想早點
把我治好,就可以快快攆出此地吧?」
    她僵了一下手勁,有些不高興地又恢復按摩。
    「左邊一點。」
    少命令得那麼順口!猜中她心中企圖也沒什麼好得意的。
    「你照我說的發出信函了嗎?」
    「發了。」先前阿瑪替他發函回京中散謹親王府,向他家人報平安,卻被他
罵到臭頭,事後又私下吩咐她暗中寄發信函向他友人通報狀況。竟有人愛面子到
這種地步,處處逞英雄。
    「用力一點,我是叫你按摩,不是叫你愛撫。」
    「誰愛撫你了!」她霍地彈身而起,雙手突然被弄臟似地猛擦著衣擺。
    「不要借機偷懶,繼續幹活。」
    「我不想再跟你攪和這種愚蠢的遊戲。」
    「沒辦法,無聊啊。」
    「你只要說一聲,我家很多女人自會立刻前來供你差遣,你犯不著拿一個負
責看照傷勢的人開玩笑。而且我不是只管照料你就好,目前我家大夫不在府內,
需要我處理傷病事宜很多,每一刻都浪費不得。」
    「呵,今天中午才吃過午飯就跑出去玩的人也敢講這種話?」好像她真有多
忙。
    「我出去還不是為了忙你的事!你的……」她猝然煞住急急辯解的勢子。幹
嘛跟他解釋,活像急著跟他邀功討賞似的。
    「沒話說了吧!」他就知道,這丫頭野得不得了。
    「叫你做事時,少跟我討價還價、耍嘴皮子。別忘了,當初死命使手段要我
以身相娶的可是你和你那一狗票家人。不要光佔人便宜,拿到好處了就不顧自己
相對的職責!」
    「我早說過,我才不屑跟你扯上任何關系!是我家人」
    「你在我昏迷時是怎麼爬到我身上來的?」
    這句冷笑,激得她面紅耳赤。「我沒有!我那是……」
    「你小哥說你整個人都黏到我胸膛上了。」他緩緩翻身仰躺,故意將雙臂枕
向腦後,舒展赤裸雄健的上身肌肉,笑眼格外倨傲而譏誚。「他還說,他撞見你
在偷吻我。」
    「他亂講!我當時只有趴在你身上而且,才沒有……」
    「喔,趴在我身上而已。」
    「那是被你拉過去的!」要命,她又急又羞,渾身燥熱。「你那時半昏半醒
的,一把就把我拉向你」
    「而且還拉你來脫光我全身衣物?」他一挑左眉。
    「我是為了檢視你有哪些傷處!這是救治昏迷者必須做的事,以免有些看不
見的傷給延遲救治了會造成」
    「你都看到了些什麼?」
    她難堪地憋了半晌的火。「該看的全看到了。」
    「喔?喜歡嗎?」
    「喜歡什麼?」
    「你看到的啊。」
    他是不是又在刻意挑舋?這個人,有時看似悠哉且無害,可是豹爪猛地一抓
過來,馬上教人皮開肉綻。「別害羞呀,老實說嘛。」
    虛榮的男人,連赤身露體都不害躁。還向人討稱讚。「你骨骼強健、筋肉結
實,想必平時常鍛鏈體格,曾習武。由你跌落大雪嶺的傷勢來看,你反應很敏銳,
把自己保護得很好,所以從那麼險峻的溪谷摔落,只受這麼些傷。」
    他輕噱。還以為她的狗嘴可以吐出什麼象牙咧……
    「光看你的坐騎傷勢,就料想得出當時情況多驚險」
    「它怎麼了?」
    福樂被他赫然嚴肅的瞪視怔到,他還挺關系他的馬兒。「死了,前腿傷得很
重,但真正致命的,是它折斷的頸骨。」
    她至今還未看過月爾善如此真實的震愕,但他十分竭力地隱匿著,穩回慵懶
的調調,只透露出蒼白的神色。
    「它……走得很快,不會有任何痛苦。」不知為何,她很想鼓勵他恢復光前
的活絡。「對馬來說,摔壞了兩只前腳,比死還難過,救也沒得救。它當場斃命,
也算是解脫。」
    月爾善沒有反應,一徑握拳盯著床尾。「你們怎麼處置它?做成馬肉喂我吃
了?」
    「沒有。」雖然哥哥們是這麼打算過。「我們牧區的牧人替你把它埋了。等
你傷好之後,我再帶你去看。」
    「我不想去。」
    「喔。」要是她的話也不會想去。觸景傷情。
    「我甚至永遠都不想再到這鬼地方來。」
    這話可沖到她頭上了。「請問,我們這個鬼地方又冒犯到你什麼了?你若有
點腦筋,就少拿京中的生活條件和這兒比,而該想想你的待遇已經遠高於我們此
地任何一個人的待遇。」
    「不要施點小惠,就擺副大恩人的嘴臉。」
    「什麼叫做施點小惠!」她的指甲全刺入掌心裡,忿忿戰栗。「你以為把你
由大雪初融的溪澗底下救出來是很容易的事嗎?你以為在這裡想要拿到人參桂枝
丹皮什麼的,到街角藥舖走走就行了?你以為雞鴨魚之類亂七八糟的羹湯肉粥隨
便一點我們就馬上可以端上桌?不要再給我耍少爺脾氣!我救你,不是為了貪你
什麼好處,也不是因為你是貝勒爺,只因為你有傷有病,所以我幫你。我既不欠
你什麼,也不求你任何東西。少擺那副高高在上的臭屁德行欺壓人,我沒那麼好
惹」
    「只是言而無信罷了。」他諒解地點點頭。
    「我哪裡言而無信?」
    「是誰說要跟我談和的?還是你向來用這種潑辣勁兒跟人談和的?」
    「你耍詐在先,還敢跟我提談和的事!」
    「承諾就是承諾,你答應要照顧我到康復為止,就得做到。」呵啊,伸個大
懶腰。
    「貝勒爺,東西來了。」
    「早該來了,你們手腳還真是慢。下回是不是要我親自下床去請你們啊?」
    「奴才知錯!奴才馬上把東西弄好!」
    「這是幹什麼?' 」福樂怔望焦急的下人們不斷跑進跑出,忙著在剛扛到床
邊的大澡桶裡添熱水。
    「快快快,水添快點,否則我著涼了,你們來替我抵命嗎?」他懶懶地恐嚇
道,嚇得人心惶惶,可憐的下人們淚水都快和汗水一塊流下。
    「你想做什麼?」她不可置信地與他對望。
    「洗澡啊。」
    「侍從們不是每天都有來為你擦拭身子嗎?」
    「可我沒有泡澡。」
    泡你個頭!」耍白痴也總得有個限度!「你腿上背上的傷連水都碰不得,你
還敢用泡的!」
    「我不好好泡一下,渾身筋骨不舒服。」
    還說得那麼理直氣壯!「你到底想不想把傷治好?如果不想,就請別再浪費
我的時間和藥材。我成天有- 」
    「過來,扶一下。」他展著長臂討抱。
    「不準碰水!」
    「不扶就不扶,我是看得起你才給你機會服務。」
    他咕噥著,自己撐肘起身,帶著三塊長板夾定住的傷肢下床。
    「你別胡鬧了!」這下福樂真的慌亂。「你就不能再忍三、四天嗎?到時你
背上結好了痴,腿上的藥也可以換下,你愛泡多久就泡多久。但現在」
    「不幫忙就別擋路好嗎?」這女的吵死了。
    「我是跟你說真的!你的傷口」
    「關你屁事。」
    她瞠目瞪著高她一顆頭的魁梧巨漢,看他鄙棄的哼笑,惡毒的措辭,從容的
叛逆。她幹嘛了,什麼地方得罪他了,非得這樣刻意跟她作對不可?她完全是為
他著想,既不求他感激,也犯不著受他羞辱。
    他想死就讓他去死,傷口爛掉也不關她的事。可是……
    「還夸口說什麼會照顧我,連我照顧我自己你都要跳出來嘍。」簡直比他家
姥姥還難纏。「你滾吧,本大爺不想洗給你觀賞。」
    福樂怒火攻心,捧起桌上他中午沒吃完的半爐火鍋就往澡桶裡摔,一時肉片
油水蔥花醬料,浮了一桶子水面,微腥的怪味跟著滿屋子氤氳熱氣蒸騰,讓下人
全傻了眼。
    「你想泡,就盡量泡啊。」
    他陰森狠睇,她也不甘示弱地回以怒目,兩人久久沒有動靜,一屋子下人連
大氣也不敢喘一聲,冷汗涔涔。
    雷電交加的火爆氣燄彌漫半晌月爾善終於不耐單腳站立的煎熬,靠往床技撐
住龐大的疲憊身軀,滿臉挫敗和懊惱,看都不想再看她一眼。
    「好,算你狠。我不泡總行了吧?」省得和羊肉牛肉一塊兒淪為火鍋料。
    福樂舒然吐出大氣,才發覺自己竟一直憋著氣息,連膝頭都有些發軟。也許
……是他太巨大的緣故吧。她從不知道月爾善站起身來氣勢有那麼逼人,完全堵
住她的視線和喘息空間。還是乖乖躺在床上的他比較沒壓迫感……
    「你還好吧?」一直倚著床柱撫腿皺眉,似乎很難受。
    他才懶得跟她羅嗦,又不得不向現實低頭。「痛死……」
    「快躺回床上,把腳抬高!」她連忙奔向他身側,扶住癱靠柱旁的龐大驅體。
    猛地,一陣水花聲大作,令她錯愕。完全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等她回神,才
驚覺自己的腦袋已被他悍然壓入澡桶裡,沉在水面底下,不得呼吸。
    他這在幹什麼?!
    福樂拼命掙紮,卻抵不過他硬是將她腦袋扣往水底下的狠勁。澡桶邊緣就架
在她肋下,壓得她幾乎反胃,也幾乎整個人倒栽入澡桶裡。
    「我認輸嘛,我聽你的嘛,不泡就不泡。既然我不能洗澡,就讓你洗吧。」
    「住」她才喊到一半,腦袋又被壓入臟污的水面,激起惶恐的大堆氣泡。
    放開她!她不能呼吸了!
    「水夠熱嗎?肉片夠香嗎?要不要我再替你添點料呢?」他將小身子夾在自
己與澡桶邊,一只大掌就箝住她整顆腦袋往水裡壓,好整以暇地慢慢玩。「來人,
去廚房拿艾粉來。」
    「唄……貝勒爺……」下人全嚇白了臉。
    「你們是要現在就去,還是要我揍過以後才去?嗯?」
    「奴才遵命,奴才馬上去!」一票孬種全連滾帶爬地趕緊逃離。
    福樂狂亂地掙紮著,濺起暴躁的水花。月爾善總是巧妙地在她快不行之前放
她出水吐息,卻又在她氣還沒喘到一口時又壓下水去,聆賞她咕嚕哀號的優美旋
律。
    「喜歡泡澡嗎?我也是呢,所以你也一定能了解那種渴望沉到水裡舒展筋骨
的心情吧。」
    救命……她鼻子好痛,都是水。她快沒氣了!
    「我想泡個澡應該不會太麻煩你吧?你不用替我使喚下人忙這忙那,你也不
用動手動腳,你該做的事我全替你做好了,你應該很輕鬆吧。」
    「夠了,放……」她才出水一瞬間,又被狠狠按下去,悶在水裡嗆咳不已。
    「什麼?我一切都替你代勞了,你還是不滿意?」哎呀呀,這位郡主對完美
的要求真教人佩服。「太遺憾了。你看你家下人費了多大力氣才弄來這一大桶熱
烘烘的水,倒掉多可惜。我不能用,就給你用好了。」
    來了,快來人!她會被他整死的!
    「喔,芡粉來了。」這些飯桶的手腳變得勤快多了。
    果然,玉不琢就不成器,人不揍就不聽命。「來,福樂,我來替你的火鍋加
料。」她的小臉一被提出水面,立刻噴咳出水花,正要大口吸氣,就被一只捧滿
芡粉的巨掌捂住整張小臉,使勁揉抹。
    「熱水加芡粉,叫做勾芡,明白嗎?」他愉快地一手將糊亂的小臉壓回熱水
裡,另一手繼續朝她後腦倒白粉,整袋傾往,巴不得將她埋沒似的。「我從小就
喜歡吃勾芡的東西,長大後更是餐餐不可少。你一直都不肯讓廚子弄給我吃,害
我好難過。」
    「住咳咳!住手……」
    「我討厭被人指使這指使那,我高興洗澡就洗澡,高興吃什麼就吃什麼,高
興幹嘛就幹嘛。可你的意見為什麼老比我還多呢?我有請你出來幹涉嗎?」
    福樂再也難忍情緒,後腦被抓出水面時登時暴出痛泣,什麼都顧不得了。
    「你明白我們之間應該是誰聽誰的了嗎?」
    她只是嘶聲痛哭,又是咳又是嘔地哽嚥號啼,滿頭滿臉臟亂的面糊和油污,
連眼都睜不開。
    「也該是你這野丫頭學點規矩的時候了。」
    否則她都快把他當窩囊廢來養。「我只是有傷在身,不得不聽你的,但並不
代表我就願意聽你的。你知道這口怨氣我憋多久了嗎?」他懶懶吟著。
    「下要!不要不要!」她尖叫著拒絕再被他壓入水裡,涕泗縱橫,狼狽至極。
    「貝勒爺!請、請別這樣……」
    「你回答呀,我在問你話呢。」他悠哉地作勢要將她再度壓往水底,嚇得福
樂驚哭大嚷。
    「月爾善!」
    一陣有力的陌生喝斥貫穿整座院落,為混亂的局面平添危機。
    除了哭得一塌胡塗的福樂外,所有下人全朝著門口發征。
    怎麼會有……另一個四肢健全的月貝勒?
    「喲,你怎麼來了?」月爾善的笑臉霍然燦爛。
    「你這是……」那人氣急敗壞地沖到澡桶邊奪下被整得死來活來的小人兒,
焦急地清理她滿臉臟污。
    「你何必這樣欺負一個小女孩?」
    「我沒欺負任何人喔。」他展手發誓,一臉誠摯。「我和她玩得正高興,是
你闖進來壞了我們的好事。」
    那人想斥責些什麼,卻又認命地嚥下不滿,著手為懷中的淚人兒擦拭滿臉的
臟污。他沒有想到,面糊和油水底下遮掩的會是一張嬌艷可人的臉蛋。他看得出,
她心底仍在逞強,想一如往常地挺直站立,先前受到的野蠻折騰卻教她不能自己
地渾身發軟,珠淚漣漣。她討厭自己的懦弱,氣憤自己的沒擔當,這些復雜的情
緒,全對著他胸懷發泄,一種被人依賴的英雄滿足感油然而生。
    「你心疼錯對象了吧,日堪。」月爾善閑適地環胸淺笑。
    那人困窘地整了整神色。
    「你的傷勢如何?」
    「托福,一切安好。」
    「我一接到你的信就日夜兼程地趕來了。」
    日堪憐惜地垂望懷裡哽嚥不止的福樂。
    「信是她寄的吧。」
    「是啊,也是我被逼婚的對象。」
    不過,誰甩他們咧。
    日堪一直凝睇著使勁抽搐的淚娃,移不開視線。
    月爾善信中漫天漫地詛咒的妖女就是她?她是怎麼惹毛月爾善的?他一向對
女人惺惺作態,禮遇有加,怎麼會在這小女孩身上反常起來?
    「喜歡嗎,日堪?」
    他被月爾善意味深長的淡淡笑語嚇回神智,連忙暗咳。
    「別胡說了,我不過是剛好看到你在整人,出手相助罷了。」
    「可也察覺出她是個很有意思的小玩意吧?」呵呵。
    「我連她長什麼樣都看不出來,哪還有什麼意思可言。」
    哎。「真沒意思。」話都說這麼白了,他還躲。
    月爾善垂下雙手,百無聊賴地帶著傷肢單腳蹬回床榻,倒入軟褥,好不愜意
地大大舒展了手腳。
    盡管日堪已經避開眼光,他還是得承認,月爾善天生就有股奇異的魅力,會
吸引人情不自禁地注意。
    即使是極微小、極平凡的日常動作,由月爾善做來,總能讓人失魂痴望。他
很明白,這與外貌上的俊逸非凡無關,因為同樣的面孔,他就沒有月爾善那份奇
特的美,優雅而詭異的魔性。
    真不曉得月爾善怎會生在他們家的……
    「對了,這裡的人都認定我是敬謹親王府在這裡失蹤的四貝勒,你要配合一
下。就連我們抵達此處的人手,也都得宣稱是敬謹親王府的人馬。」
    「你冒充人家?」日堪大驚小怪地怔住。
    「我可沒說我是。」
    「你只是沒否認你不是!」
    「喜歡她嗎?」
    又來了。
    「我剛才不是已經回答過你了嗎?」
    「宜歡嗎?」
    這樣悠悠淡淡的連綿逼供著實教人恐慌。
    「我連她叫什麼名字、長什麼樣子、有什麼性子,完全不曉得,從何喜歡起?」
    「那麼她就算是我先發現的羅。」
    「你到底在講什麼?」
    呵。「沒什麼。」
    日堪知道,這當然別有玄機,可他不想自暴腦袋不夠靈活的缺陷。「我先讓
這姑娘回房梳洗休息去了。」
    「好哇,可是別隨便對你的弟媳動手動腳喔。」
    日塔愕然回眸。
    「什麼弟媳?」
    「就你抱在懷裡的那個。」他以下巴比了比方向。
    她?「什麼時候的事?」
    「她的父兄們趁我受傷時聯手逼婚報恩的。」
    目眩怔了一陣子。他哪是個會乖乖受人逼迫的軟腳蝦?「你又在打什麼主意?」
    「怎麼兄弟當了二十七、八年,你問的老是這一句?」真缺乏創意哪。
    日堪仿佛霎時發覺到什麼,詫然望向身旁扶著的顫顫小身子。他滿臉難以置
信,卻又無法確定月爾善反常的關鍵何在。
    而福樂,臉色和日堪一般慘白,卻心思各異。
    阿瑪和哥哥們救回來的人,根本不是什麼敬謹親王府的四貝勒,連他是不是
真的叫月爾善都不曉得。
    他是誰?
    阿瑪和哥哥們究竟救了什麼怪物回來?
    「福樂,要守密喔。」
    她嚇壞地發覺月爾善正低附著臉杵在她正前方,一只食指正豎在他微揚的唇
上,醇聲呢喃。
    「不可以隨便泄漏我不是四貝勒的事,不然……」
    他悠悠笑著,寵溺地將自己唇上的食指移往她唇上,貼著那份小巧紅潤。「
你應該很清楚跟我作對的下場吧?」
    是的,她很清楚。但這種恐嚇,究竟要到何時才能結束?
    「好可愛。」
    他開心地擰著她無助又不甘心的臉蛋。「你每次拗脾氣時,總是特別可愛。
只可惜……」
    他的笑容倏地猙獰。
    「我最討厭可愛的東西,看了就惡心。」
                                第四章
    「我是月爾善他二哥,收到你替他捎來的信函後就快馬先趕到此地。其他人
馬,過幾天也會由北京那兒抵達。」
    日堪滿腔熱忱地比手畫腳著,對重新梳理過的福樂極力解釋。可她一臉敵意,
防伺甚嚴,任他杵在離她十步之遠嘮叨不休,近不得一步。
    「你別這麼緊張,我不會對你怎麼樣的。」
    盡管他的聒噪十分誠懇,她還是無法信任這張和月爾善極為相似的面孔。她
已經被捉弄夠多次了,沒興趣無止無休地任他耍下去。
    福樂的花廳裡,就這麼兩個人遙遙對峙,無論日堪說什麼,她一概不信。
    日堪無力地垮下雙肩,連日趕路的疲憊似乎全在這一刻爆發,化為深深重嘆。
    「我不說就是了,你好好休息吧。」
    但他沒有移動,看不出有離開的意思,反倒一徑深思。
    他在圖謀什麼?又想耍什麼整人花招?一個月爾善就已經整得她半死不活,
現在又冒出另一個。她懷疑,阿瑪是否揀了個妖孽回來,後頭就會由此引來一批
批惡鬼?她該怎麼辦?她實在敵不過。甚至這個日堪一聲吩咐,就教下午在月爾
善房內目擊一切亂局的下人全閉緊嘴巴,半點風聲都沒得透露。
    連府裡莫名出現這個高大黑衣男子的事都瞞得滴水不漏,除她以外,家中無
人知曉。
    管他是日是月,對她而言,這兩個都是惡煞!
    「對不起。」
    日堪挫敗而無奈,淪為無能的和事老,徒有熱忱卻不見效用。
    「我知道月爾善一定對你很不友善,你才會這麼敵視我,但月爾善他不是故
意的。我想,他是把任務失敗和負傷受困的氣全出在你頭上。你受的委屈,我們
會重重補償。」
    誰希罕。有本事就全都立刻滾出去,她才不屑跟他們攀關系。
    「我代我弟向你致歉,也代他向你致謝。幸虧他是被你所救,要是他身負重
傷地流落到荒郊野嶺去,不死也會成殘廢。這恩情,是我們欠你的。」
    得了吧!裝得再友善也沒用,不信就是不信。
    他尷尬得無言以對了好一會,才忍不住地朝她跨近一步,福樂就向後彈離好
幾步,劍拔弩張地戒備以待。
    不行……她根本不接受他的善意。罷了,那就談正事吧。
    「福樂郡主,請問你家人除了搜救回我弟之外,有沒有再繼續派人搜尋他的
同行伙伴!」
    這下換她難堪了。可是,雖然她家人沒一個有此閑情,她卻一直有在私下進
行。所以,應該算有吧……
    見她退縮地點點頭,日堪微蹙雙眉。「你是不是還發現了什麼?」
    發現了什麼?就發現傷患啊。
    「喟嘆不方便說,還是賭氣不想說?」
    「我幹嘛跟你賭氣!」不要把她看得跟她外表那般幼稚。
    日堪非但不被她突來的嬌斥冒犯,反而鬆口氣地和煦一笑。「你總算肯開口
跟我說話了。」
    那又怎樣?倔強的小臉依舊忿忿防備,不甘示弱。
    「我想你大概不了解事情的嚴重性,所以先點你一下,省得平白無故地又受
了月爾善的罰。」
    「什麼嚴重性?」
    」你知道我是誰嗎?」
    「你有了不起到我們這種邊關刁民都得認識的地步嗎?」少自抬身價。
    他忍俊不住,登時回復熱切的好心情。這麼可人的模樣,竟配著如此倨傲的
脾氣,擺明了不屑別人疼惜,卻更引人興趣。可月爾善的悠哉警告自他腦海一浮
起,歡欣的笑容馬上隱去。
    「我不是想向你炫耀身世,只是想告訴你一聲,盡量別跟他問及任何有關身
家與受傷的事,也別泄漏你知道他不是四貝勒的事。他很不喜歡別人刺探他的隱
私,或幹涉他的處置。」
    「我從不跟他喳呼那些有的沒的,就已經被整成這樣。你以為我會對那種人
的隱私有興趣嗎?」
    「你不好奇,可你家人呢?」
    她愣住了口,隨即捏緊小拳喝道:「就算我家人喜歡東問西問,月爾善也看
起來沒啥子不高興,享受得很。」
    「他不會對外人泄漏真實情緒,所以,我想你八成替你家人受了不少委屈。」
    「為什麼?」這對她太不公平。「我也是他的外人,憑什麼」
    「他已經將你視做他的人。」
    「我才不要!」
    「我可以諒解。」他好言安慰。「他先前對你真的太過分了,也難怪你會如
此反感。但那事其實我也有錯,因為我在你還沒被月爾善壓入澡桶裡懲戒時就已
抵達房外,我當時以為你們是在打情罵俏,所以沒及時出面阻止。直到情況癒來
癒不對勁……」
    「你們一家全是怪胎!」
    目堪怔住,呆望她滾落的淚珠。
    「我只是做一個醫者該做的事,既不打探他的隱私,又不貪他什麼好處。我
一心一意只想著怎麼把他治好,怎麼替他找回失散的伙伴,怎麼料理其余善後。
這是每一個牧人都會做的相同反應,幫助一個落難的過客,只是牧人他們的能力
照料不了他,但我可以,就只有這點差別而已。可你們是怎麼看待我的?不是指
責我別有居心,就是大議報酬問題。我有開口要求過那些嗎?我沒有你們卻死都
認定我絕對有,我否認時又當我是矯情,耍弄客套。你們到底還想怎樣?算我錯
了行不行?我不該不自量力地出手救援,我道歉,行不行?你們幹脆直接移駕他
處行不行?」
    「這的確是我們的錯,但你家人的言行卻……」
    「他們是有企圖沒錯,可你們難道一點分辨能力都沒有嗎?月爾善他會笨到
看不出我和我家人的立場完全不同嗎?」
    日堪雙唇開開合合,發不出聲響,不太想告訴她什麼一扮黑臉一扮白臉的齷
齪推想,省得再次傷到她。
    「你們走,最好馬上就走!反正他傷勢已經穩定住。又處處跟我的囑咐唱反
調,那請自便!他想怎麼處置他的身子,我沒意見,我也不敢再有什麼意見,只
求你們馬上離開,別再折騰我們這些小角色!」
    「對不起,你……恐怕還是得再忍一忍。而且,你有恩於我們,這份情……」
    「我不要你們還!」她悍然駁斥。「我不要你們的任何東西!難道我沒有拒
絕的權利?!」
    「我想,正因為你什麼都不圖,才惹得月爾善對你一肚子反感。」他語重心
長地深瞅她的盈盈淚眼。「我也是這種人,我不貪圖什麼的。這點你跟我很像。」
誰跟他很像了?
    「對一般人來說,我們這種超脫的修養是很奇怪的。」他以夫子般的智慧模
樣抒發胸懷大志。「因為通常很少人會什麼都不圖地去做一件事。你救助我弟,
應該是冀望著我們回贈的厚禮,或是打算勒索一份人情,或是假作什麼都不貪圖
地想博得美名。所以你的回應,會讓人覺得你心機很深,背後有某種不易測透的
目的。我了解這種被人曲解的感覺,因為我也常遭到這種事。」
    他到底在講什麼?拒絕他們的回禮就是拒絕了,哪還有這麼多大道理好解釋
的?
    目堪見她眨巴不解淚眼的模樣,很有開導愚民的滿足感。該是淡淡離去的時
候了,好給人世事難以參透的空靈感受。
    「我不多打擾,告辭。」
    「可你話還沒解釋清」
    「來日方長,我們多得是機會慢慢談。」
    「你真打算一直偷偷待在我家?」
    「直到京裡的人馬趕來。」
    她沮喪地垮著小臉,看得日堪又忍不住。
    「你就這麼不喜歡我……我弟弟?」
    她尷尬地左右瞄著地面,似乎有某種不得不面對的感覺在流轉著。不,她才
不承認,那大丟臉了!
    「我本來對他並沒有什麼好感惡感可言,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我才發現有
的人是我再怎麼強迫自己也無法接受的。」
    「你對他連了解都稱不上,又怎能斷言自己絕對無法接受?」
    這話倒紮紮實實地點了她一記,也讓她大覺怪異。「你幹嘛這麼努力地想拉
攏我和月永善?」
    「沒有,只是他和我很像罷了。」
    她愣愣眨巴濕潤的長睫。這人有病啊,動不動就說別人跟他很像。
    「月爾善或許有些性格上的暇疵,很難令人接受,但你要試著以智慧去分辨。
因為有些缺點是他有,而我沒有,這點我們就很不同了。」
    「你不要跟我拐彎抹角!我只有一件事絕對肯定,就是我不會嫁給你弟,你
不用白費力氣地撮合!」
    「那麼你也可以開始看看身旁其他優秀的男人了。」
    語畢,他便很優秀地飄然遠去,留下滿臉錯愕的福樂。
    顯然她家裡又多了個怪胎作客。這樣下去,日子還要不要過?
    ***她決定了,從今起,再也不跟月爾善打照面。反正他的傷勢已經穩定,
她只要每天去查看一眼即可,不必逗留,也毋需羅唆。
    算她白痴,竟然妄想過月爾善會對她有好感,這份可笑的期望差點將她溺死
在澡桶中,也洗清了她的大頭夢。月爾善看她就討厭,見她就惡心,她何苦再去
作踐自己惹人嫌?算了!
    福樂疏離的轉變,連家人都感到不對勁,又套不出任何口風,月爾善卻輕巧
一記就打破僵局。
    「這個,要給我?」福樂愕然。
    「是啊。」月爾善笑得好不純真,看得他房裡擠滿的福樂一家人眼花猓亂。
「' 昨兒個北京的人馬抵達此地時,我就要他們立刻把這份我指名的禮給找出來。」
    「可是……」她既驚喜又有些無措地捧著掌中書本。「可是我不懂什麼經脈
穴位,這本針灸經穴圖冊,我不一定研究得來……」
    「就是因為不明白,才要好好花功夫研究啊。」
    眾人莫不暗暗讚嘆地景仰著月爾善的談笑自若,目睹福樂連日與他冷冽對峙
的心防如何被他輕鬆擊潰。
    她不知道月爾善的陰謀,卻也不遲鈍。「你幹嘛送我這麼貴重的圖冊?」雖
然她興奮得直想快快研讀內文,此禮來勢之唐突,實在不能不謹慎。
    「你或許因為跟蒙古大夫刀醫多年,對骨骼筋肉方面很拿手,但漢人對醫術
的研究別有一番見解,其中一項,正是精於筋肉血脈間的縫隙探索,每個穴位,
都猶如宇宙。」
    「聽說把針紮在穴位上,不但不會出血,還會驅病止痛是嗎?」她急切問道。
    「不盡然,不過你說的也沒錯。」
    福樂臉上大展敬佩的光芒,崇拜他瞻仰手中至寶。不需藥草、不需流血或包
紮就可以處理傷病疼痛……真是太神奇了。她本以為那只是中土的傳說,沒想到
竟會是真的!
    「貝勒爺,您也太寵她了。」屋裡擠著的一家老小假惺惺地猛敲邊鼓。
    「就是啊,何必派人請江南名醫割愛這本秘笈給我們家這笨娃研究?讓您的
人馬南來北往地長途奔波,就為了拿這東西討咱們福樂歡心?」
    「福樂真是好命,有貝勒爺這麼疼她。」
    她沒力地一挑左眉,暗咳一聲,就客客氣氣地請大伙移駕別院,她有事要私
下同月爾善說。
    見女兒如此癒來癒上道,郡王爺連忙幫福樂將閑雜人等統統掃出去,還賊兮
兮地笑著替他倆掩上門扉。
    福樂才懶得搭理家人們的一肚子歪主意,她只想面對真實的月爾善,把話問
清楚。
    「你為什麼送我這書?」
    他卸下惡心巴拉的優雅笑容,一臉散漫地垮在南坑的軟墊上大擺無賴相。「
算是道歉,省得我又欠你什麼。」
    簡單一句話,就將她差點死灰復燃的芳心踢回谷底。
    她這傻子,還在期待什麼?月爾善連人情都不屑欠她了,哪有可能對她改觀?
只是,他也沒必要把帳算得那麼清,在他倆間完全不留任何可能性……
    罷了,與其無聊地在那兒暗自傷懷,不如多學點新鮮實用的東西。
    「你有被人紮過針嗎?」她努力興奮地一頁頁翻閱著。「那真能治病,而且
不會痛?」
    「你學成之後紮你自己看看不就曉得了。」
    她沉下強撐出來的笑臉。「' 你怎麼還是跟以前一樣討人厭!」
    「我沒必要討你喜歡吧?」
    「那又何必對大家做出一副你很喜歡我的惡爛德行?」
    「好玩啊。我什麼都沒說,他們就胡思亂想地編派出一整幅光明美景,你不
覺得很有趣嗎?」
    「婚約的事,你又是抱著什麼樣的念頭?」
    「你說呢?」
    她討厭透了他這種似笑非笑、似真似假的悠哉樣,有如刻意在撩人芳心,偏
又對她沒意思。
    「謝謝你的禮物。」先前的好心情全冷回連日來的淡漠疏離。「你好好休息,
過兩天就可以拆下這些固定傷肢的板子,然後」
    「我就可以滾了?」
    福樂不自在地嚥了嚥喉頭。幸好月爾善搶她一步先道出下文,否則她永遠不
知道這話說出口竟有這麼難聽。怪了,好像自月爾善來之後,她的言行就癒來癒
粗率,隨時都有種被他逼急的壓迫感,就口不擇言起來。
    「那個吉林將軍為什麼對你這麼痴心?」他百無聊賴地掏掏耳朵,調離她的
心思。
    一想到還在不斷派人前來遊說的吉林將軍,她就好想沖到荒山野嶺去狂吠一
番。「你問我,我還想問你咧。」
    「喔?」
    「我到底幹嘛了竟然招惹他到如此陰魂不散的地步?我只是做了每個人都會
做的事,順手幫忙有需要的人罷了。為什麼搞得好像我這麼做是因為我對他有意
思,所以他也開始對我有意思,然後周圍的人也認定我們兩個都相互有意思?!」
    「那還真沒意思啊。」呵啊,有點餓了。
    「正是!好心好意對人伸出援手,卻被人硬是扯到啥子郎有情妹有意的胡說
八道裡去。不管我再怎麼拒絕對方的贈禮和口信都沒用,他反而追得更緊。」
    「他大概以為你在拿喬吧。」
    「我哪有!」
    「看起來很像啊。」他舒懶地枕臂至後腦。暮春陽光曬得人渾身輕軟,好不
愜意。「女孩子家嘛,總愛玩矜持的把戲。心裡野得要死口裡卻貞潔透項,骨子
裡騷得要命而子上倒裝得清心寡欲,真是可愛斃了。」
    啊,遙想京中妖姬美妾,他幾乎熱淚盈眶。
    「是嗎?我看起來像是在欲迎還拒?」她蹙眉深思。
    「可我不是啊,我該怎麼跟吉林將軍講明?」
    「何必?我看你們倆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玩得也挺高興的。」
    「誰在玩了!」少把他的惡劣心態扣到她頭上來。
    「如果我是男人,我出手救他就絕不會傳出這種可笑流言!」
    「是啊,或者你長得再醜怪一點,也會很安全。」
    「怎麼說來說去好像都是我的錯?」
    「因為你是女人嘛。」有兩三分姿色的就更可悲啦。
    「我為什麼老覺得你笑得涼涼的,像在看人好戲?」
    「你拼命杵在我跟前硬要演給我看,我還能怎樣?」當然只得捺著性子觀賞。
    福樂重重將經穴圖冊推還至他胸口上,傲然不可侵犯地高高睥睨炕上撩人的
性感男子。「把你的東西拿回去。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你不是才一臉貪婪地覬覦著這本書?」他哼然吟著,任書躺在他胸前。
    「我若真有需要,自會托我京裡的朋友買到。告辭!」
    「我會送你銀兩買得到的東西嗎?」
    他又成功地勾住了她蠢動的好奇心,不甘不願地回首咕噥,「哪個……外頭
買不到?」
    「連看也很難看到。」他隨意翻著書頁  啪響。「上百幅江南名醫評點過的
穴位圖例,下針穴位、適應症狀、並用經脈、優缺忌諱,記得知細靡遺,集結了
數百年的精華。加上這可是宋版醫書中的極品,連印墨都極其講究,追論出色的
刻字和紙張。就算不懂醫理,欣賞這書也就夠教行家心醉神迷。」
    她嚥下繃緊的喉嚨,想反悔,又不想被他三言兩語就哄回頭。「這麼珍貴的
東西,你、你又是怎麼從什麼江南名醫那兒弄到手的?」
    「是從宮中太醫那兒拿來的啦。」嗯,指甲好像該剪了。
    福樂驚呆、「' 拿?這種寶物你怎麼跟他拿?而且你人在此處休養,宮裡太
醫的東西你如何回京去拿?」
    「飛鴿傳書。只要吩咐一聲,京裡的人馬自會替我送到。」
    她不安地轉著眼珠快速掃視整座屋內。的確,他是有這本事,光看這院落被
他北京來的人馬載滿各色家當布的富麗景象,就足以証明。
    「我的意思是,也就是,你這本書該不會是……呃,那樣來的……的吧?」
    「偷嗎?」他狡猾地故作無辜、內心暗笑地瞧福樂被這句話嚇得七上八下的
模樣。「我怎麼可能會做那麼無恥的事?」
    「喔。」呼,好險。
    「我的人馬只要告訴對方說,我要這本書,對方就會很興奮地快快奉上。」
    她蛾眉一蹙,不對勁。「對方都是怎麼個興奮法?」
    「就手腳發軟、渾身打顫,或是很見外地下跪求我的人馬盡管去拿,請他們
別太客氣。就這樣。」
    「你勒索別人!」
    「冤枉啊,大人。我發誓我的人馬絕不會做那種事,只是不曉得為什麼,只
要一亮出我的名字,別人就對我那麼好。」
    「好你個頭!」這人根本是個混帳、惡棍!「你的東西你自己收著,我才不
要這種來路不明、手段不正的贓物!」
    她憤然殺出房外,卻倏地破身後淡淡的低嘆螫得心驚肉跳「哎,真可惜,千
裡迢迢運來的珍本只為了來這兒當柴燒。」
    他打算燒了那本贓物?
    福樂整個下午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事,搞得全家大怒人怨,她卻毫不自覺。明
知那本書已不是她的東西,想再多也沒用。可是,燒掉那麼珍貴的百年古冊……
    「福樂!」
    小哥喊得太遲,她已迎面一頭撞上門板。
    「福樂,你在搞什麼呀!」
    五嫂罵得太慢,她已怔怔地將整壺茶水注往一桌子點心。
    「郡主!小的沒傷得那麼重,請……哈哈哈!」
    侍衛嚷得太晚,額上小傷被福樂包成纏滿整顆腦袋的一大團白紗。
    他要燒書?為了躲避強搶醫書的罪名嗎?
    「福樂,請你回自個兒房間吃晚飯吧。」連她額娘都受不了了。
    「呃?」
    她這一回神,才奇怪為何同桌吃晚飯的家人們全都皺眉瞪她。
    「飯是用來給你吃的,不是用來給你玩的!」哥哥們看不下去地喝斥。「不
吃就滾出去,少在這裡浪費糧食!」
    她傻傻回房,想了好久才想明白,她扒飯時好像忘了張開嘴巴。
    「郡主啊,你怎麼把自己弄成這樣?」老嬤嬤一邊高聲抱怨,一邊替她換下
滿身湯湯水水的衣裳。
    那麼珍貴的書、上百幅經穴圖、歷代名醫的心血精華、高人評點、世間僅有
……
    「不行!我說什麼也得把它要回來!」
    福樂這一猝然起身發憤宣告,立刻撞倒右側正傾前替她扭上襟扣的肥滿嬤嬤,
摔了她四腳朝天,一時鬼哭神號,惹來一票三姑六婆前來譴責她擾人清靜的暴行。
    直到深夜,她才逮到機會再度去找月爾善談判。
    「有事嗎?」
    福樂尷尬地遙望幽黑客房內躺臥的人影,半天後才勉強擠出聲音。「那個…
…我想再和你談談,下午那本經穴圖冊的事。」
    遙遠臥榻上的人岑寂好一會,起身坐往床沿。「你談吧。」
    「你……不點燈嗎?」
    「你用說的,我聽就行。」
    「喔。」她手心都冒汗了。「我考慮了一個下午,還是覺得,你那本針灸經
穴圖冊對我在……呃,習區救人的功夫上,會有很大的用處,所以,我想……」
    她憋著小臉凝聚勇氣。別怕,他要笑要諷;要罵要削,隨他去就好了。為了
保存圖冊,忍人所不能忍是必要的!
    「請你把圖冊還給我!」
    她連吼出這句時都沒臉睜眼,雙眸閉得跟她蜷成一球的小手一樣緊,大氣都
不敢喘一口。等了好一陣子,月爾善卻毫無回應。
    慘了,他是不是已經把書毀了?如果是撕毀還沒關系,她可以一片一片慢慢
拼湊,可萬一是燒毀了呢?
    福樂心跳急速,不安的晶亮大眼不斷飄往一旁的火盆。微紅的余燼,隱隱飄
著雲煙。今天天又不冷,又不是祭祀時分,燒東西做什麼?
    不會吧,他不會真把寶物就這樣給毀了吧?
    「你在看什麼?」
    她嚇得暗暗抽息。面對這麼重要的古書存亡,她完全沒有逞強使悍的余地,
全然屈居下風。「你……不會把書燒了吧?」
    「我燒的不是書。」
    「喔。」太好了!謝天謝地、可喜可賀!「那你可以把書還給我嗎?」
    「你真的只是來拿書?」
    「是啊。」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喔,當然,我也是來跟你致歉的。我
下午一時在氣頭上,說了很多冒犯的話,請你原諒!」
    這樣應該夠了吧,他應該可以把東西還她了吧?
    「我不懂你。」冰冷的低吟聽來毫無感情。「平日一副對我深惡痛絕的模樣,
擺得好像你有多清高,私底下卻衣衫單薄地趁夜跑入男人房裡,談些明早再說也
可以的無聊問題。你真正的企圖到底是什麼?」
    她衣衫單薄?垂眼一看,她幾乎魂飛魄散。她怎麼穿著睡衣睡褲就沖出來了?
連件夾袍也沒披上!
    「我沒有什麼企圖!' 」她雙臂交抱著,勉強遮掩身形,急切辯解。「我是
怕你真把那本圖冊給毀了才趕緊跑來,絕沒有其他意思!你把東西交給我,我馬
上就走!」
    他不回應,在黑暗中更顯迫人的壓力。
    「如果你不還我也沒關系,可是請你別對它」
    「自己來拿。」
    「可以嗎?」他願意無條件還她?
    「我放在床裡角落的箱底,我爬不過去。」
    這倒是,他左腳上的三大塊固定長板還要兩三天才能卸下,上床下床都很困
難了,怎麼爬進床角找東西?
    「那你坐靠那邊一點。」這樣她才能安安全全地從另一側爬過去「你半夜私
闖男人房裡都不避諱了,還怕什麼?」
    她突然警戒地站在床前兩步之遙,不再前進。
    月爾善今夜很不對勁。雖說他平時就心性反覆無常,但一個女孩只身進到男
人屋內,什麼都得格外小心。她很心疼那本書,可還沒心疼到忘了自身安危。
    「算了,書我今晚不拿,明天再取。」
    「怎麼又改變心意?」
    「因為我覺得你說得很對,東西明天再拿、事情明天再談也可以,我只要確
定你沒毀了它就行。」
    「我隨時都可以毀了它。」現在也不遲。
    「你!」這人有沒有腦筋?「你嘔氣也總有個限度吧?幹嘛要拿書來開玩笑?
那是無價可買的前人智慧。」
    「對我來說,也不過一本垃圾。」
    「既然如此,就還給我!」她憤然朝床沿黑影伸手。
    還給她的,不是她朝思暮想的書冊,卻是一只反扣住她細腕的巨掌。
    「幹什麼?!」她怒斥,內心驚恐。
    「福樂。」
    這輕喚,聽得她靈魂為之一顫。從小到大聽了千次萬次的這兩個俗到極點的
字,從沒有一次,像他喚她時那股動人心扉。普普通通的爛名字,透過他的唇,
總會化成奇妙的音韻,散發魔力。
    不行,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氣氛實在太危險。
    「你講話就講話,別動手動腳。」她傲然恢復孤冷態勢。
    「我很想相信你來此純為取回物件,卻沒辦法撇去其他的可能性。」
    「你也太臭美了。」
    「你有過一見鐘情的感覺嗎?」
    福樂腦袋頓時失常,雙耳嗡嗡作響。他說的,應該不是她以為的那個一見鐘
情,也許是一箭……一箭中了什麼東西。如果是箭傷的話,得先檢查箭鏃有沒有
帶鉤。若是有,就不可直接拔出,省得尖鉤挖爛傷口。
    是故,必先切開傷處,或是「你、你受傷了?」
    「是,因為我有那個感覺,你卻沒有。」
    癒說癒沒頭沒腦。她慌得聽不懂他這奇怪的症狀陳述。除非是傳染病,不然
很少病症去你有他就也很有的。可是,她好像,真的有點被傳染了。由他箝住她
的那股強烈熱力,竄上她手臂,掃掠她全身,整個人陷入難以言喻的燥熱中,惴
惴不安。
    「你是不是,該休息了?」
    「我們是不是也該休戰了?」
    他是不是又在要什麼詭計?「這、一點也不像你平、平常會說的話。」
    「因為有些話,在這樣的黑夜才說得出口。」他岑寂一會兒。「你對我一見
鐘情過嗎?」
    有也不會告訴他。譏誚她可愛又說她惡心的人,幹嘛跟他講?「你……你有
嗎?」
    啊!她在問什麼鬼?這是啥子爛問題?這會害她被他嘲笑到死的!
    「如果沒有,我為什麼要問你?」
    不會吧,他是在捉弄她吧?最好少拿這種京城大少調情用的伎倆對付她,她
吃不消的。而且,她的怯怯情思一再遭他戲耍,反覆嘲諷,現在她哪有膽再面對
自己的悸動?
    他緩緩將她拉近的力道,卻讓她亂了方寸,情不自禁地擁向坐在床沿仰著等
待的俊臉。
    他是真心的嗎?他也和她一樣,在平日針鋒相對的互鬥中,有著另一種奇異
的感覺嗎?
    傻地,她迷蒙的雙眼因這傾身趨近,看清了他在黑暗中的狀況他的左腳沒有
固定傷肢的長板!
    他徑自拆掉她用來穩住骨折處的板子?或者,他並不是負傷中的月爾善?
    福樂驚駭地猛然向後退,閃開坐在床沿的詭異分子,背後卻赫然撞上莫名出
現的一堵龐大肉牆,截斷了她的退路。
    氣怎麼回事?
    「嗯嗯嗯,這沒嫁做我的人,就先學會了偷人?看來咱們可有得' 姘' 啦。」
肉牆饒富興味地醇醇吟道。
    福樂抬望俯在她頭頂上睥睨的陰涼笑靨,整個人都空了。月爾善?他怎會站
在她背後,他怎麼站?不是還沒拆板子嗎?背後的人是他,那身前的人是誰?
    跟她坦言一見鐘情的,也不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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