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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愛下堂妻 作者:衣貝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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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決定離婚!


  這是紀淩雲在自家書桌上看到的一句話,落款日期是三天前,留言人是一個叫唐恬欣的女人。

  唐恬欣,做了他三年妻子的人。

  妻子,對他來說,單純到僅具合法意義的名詞。

  ***    ***    ***    ***

  「喂?」

  「是我。」

  「……哦。」

  「妳要離婚?」

  「……嗯。」

  「給我個理由。」

  「……我──想要一種全新的生活。」

  電話兩端彷佛是無盡的沈默,良久──

  「好的,我會請律師聯絡妳。」

  啪!電話挂斷。

  唐恬欣握著話筒的手忍不住微微顫抖,她緩緩挂上電話,望著窗外飄落的雨絲,澀澀抿起一絲笑容。就這樣,結束了。

  三年的付出,一通電話,一紙協定,她唐恬欣,和紀淩雲再無瓜葛。


第一章
  「叮鈴鈴……」

  桌角的鬧鐘在六點四十五分準時響起,唐恬欣猛地從床上坐起來,在發呆三秒鐘後,她伸手按掉鬧鐘,迷迷糊糊的下床,趿著拖鞋直接拐進廚房。

  一如往常從冰箱拿出食材,火腿要切薄一點,煎七分熟,少油少鹽,蛋要不老不嫩,剛剛沁黃,咖啡要超級提神型的,但她總是會在裏面偷偷加一點點薄荷,不知道他嘗出來過沒有……

  想到這,她頓住了動作,轉身,怔怔走出廚房返回臥室,愣了足足一分鐘,緩緩咬住嘴唇,無聲滑坐在床角。

  她怎麽忘了,從昨天開始,她就已經不再是紀淩雲的太太了。

  ***  鳳鳴軒獨家製作  ***    ***

  盛世大廈三十八樓,一間大到足以容納一百人的會議室裏,偌大的會議桌兩邊分列數十位高層管理人,可卻沒一個敢輕易出聲,因爲就連坐得最遠的記錄小妹也看得清楚總裁臉上的烏雲密布。

  紀淩雲冷冷的環視一周,最終目光落在面前烏亮的桌面上,眉心一緊,開口道:「怎麽沒人說話?難道舌頭都被貓咬掉了嗎?康科長──」

  目光一轉,被點名的人立刻寒毛豎立,汗流浹背。

  「會計科是人手不夠還是有別的問題?這一季的報表不是應該在兩天前就送到我辦公室的嗎?爲什麽到現在我連張紙片都沒見到?」

  「呃──報告總裁,因爲政府從這個月起推行新的核算方法,所以適應新程式也要耽擱幾天,這件事我已經向您呈過報告了,難道您……」

  紀淩雲眉頭一挑,一旁的秘書立刻附耳道:「總裁,康科長的報告我夾在昨天早上的文件夾裏送進辦公室的。」

  昨天早上……他的目光霍地沈了幾分,隨即呼出一口氣。

  「散會。」

  「呼……」

  待總裁一離開會議室,所有人都長籲一口氣,又交頭接耳起來。

  「總裁這是怎麽了?」

  「不知道,是不是公司出了什麽大問題?」

  「別胡說……」

  回到辦公室,紀淩雲把自己抛進偌大的皮椅裏,盯著落地窗外的天幕久久,看不出他在想什麽,直到秘書敲門進來。

  「總裁,這是康科長說的那份報告。」

  秘書盡職的從桌上的文件夾裏翻出那份被遺忘的報告放在桌面上,看到桌角動也沒有動過的早餐,那是她早上專門從樓下西餐廳替他買的,可顯然對於外賣他並不感興趣。

  當然,比起以前……

  「放那好了,妳先出去。」

  頭也不回,紀淩雲對那份遲到的報告一點也沒興趣。

  「是。」

  秘書點頭轉身,可沒走兩步卻被叫住。

  「梁秘書──」

  梁微微回頭,驚訝的看到總裁臉上竟然浮現一絲掙扎。

  「我──」

  紀淩雲想說什麽,可只吐出一個「我」字就再也說不出口,僵持了半天,他搖搖頭。

  「沒什麽,只是想說員工餐廳換廚師了嗎?今天的早餐看起來差很多,咖啡的口味也怪怪的。」

  「咦?」

  梁微微頓時緊張起來。

  「沒有嗎?」

  盯著桌角那份看起來相當油膩的三明治,以及那杯讓他喝下第一口就絕對不想再喝第二口的咖啡,紀淩雲的眉頭微微皺起。

  「哦──或許是原先的廚師今天有事,明天我會提醒他們。」

  她急中生智撒了個謊,可心裏卻不住發毛。老天!早知道總裁觀察得這麽入微,當初打死她也不敢答應恬欣偷梁換柱,這下可好,她要到哪里去找人做今天之前的特別早餐啊!

  沒有看到秘書臉上的一驚一乍,紀淩雲揮揮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他只是想找個人問一句,他做錯什麽了嗎?爲什麽從早上起來,就沒有一件事是順心的?他穿了顔色完全不搭的襯衫,找不到襪子,擊不好領帶,責問傭人反被傭人頂嘴,說誰要他趕走夫人。

  趕走?唐恬欣是他趕走的嗎?半個月來他忙得壓根都快忘記那個女人長什麽樣子了!

  看到桌角的咖啡,他更是嫌惡的推開,現在連一向對味的咖啡都覺得少了什麽。

  而走出辦公室的梁微微長長的吐了一口氣,擰起眉頭,斟酌了好久,最終決定還是打個電話。

  ***    ***    ***    ***

  「叮鈴鈴……」

  電話聲打斷唐恬欣的發呆,她懶懶接起,一如往常。

  「喂?」

  「在幹什麽?發呆還是睡覺?」

  電話那邊傳來好友的揶揄,她澀澀一笑,「發呆。」

  梁微微莞爾,「就知道!哎……你們這又是何苦呢?」

  「咦?」唐恬欣不明所以。

  「一個發呆,一個陰沈易怒,如果沒有離婚,妳現在肯定不是在煮咖啡就是在送咖啡的路上,而總裁大人也不會爲了咖啡的口味而向我這個小小的秘書抱怨。」

  唐恬欣微微一愣,隨即遲疑的問:「他喝出來了?妳──告訴他了?」

  「喝不喝的出來,知不知道是妳親手煮的,現在討論這些有用嗎?別忘了,昨天早上你們才在離婚協議書上雙雙簽字!」

  梁微微忍不住挖苦好友,不明白爲什麽明明愛得入骨,卻又做出這種讓人扼腕的決定。

  微微抿緊嘴角,唐恬欣垂下眼,卻遮不住眼睛裏的落寞,半晌才輕聲開口,「妳說的對,我不該再關心他。」

  「別別別!千萬別這麽狠心!事實上我打這通電話,就是來請大小姐妳再關心關心他,就當是樂善好施好了。」

  被她耍寶的語氣逗笑,唐恬欣笑駡,「妳在說什麽啊!」

  他是高高在上,不知道被多少人羡慕的人,怎麽會需要樂善好施?她的,就更不必了,三年的付出以失敗告終,而他卻連一句挽留都沒有,這不是最好的證明嗎?

  「我是說咖啡!拜託,大小姐,妳別說不幹就不幹,他喝了妳三年特調咖啡,口味都習慣了,現在突然要我到哪里去找相同口味的啊?我可不想總裁每天早晨看著咖啡皺眉頭,追著我問餐廳的廚師是不是嗝屁之類的問題!」

  梁微微故意說得誇張,只希望唐恬欣別拒絕。

  輕輕咬住嘴唇,唐恬欣擰起了眉心掙扎了足足一秒鐘,微微歎口氣。

  「火腿要切薄一點,煎七分熟,少油少鹽,蛋剛剛沁黃就好,咖啡要巴西山多斯,在西門町一家咖啡店有賣,我會把電話給妳,記得在煮的時候加一小片薄荷就好了。」

  「等等恬欣──」

  「微微,」她打斷好友的話,輕輕道:「我努力了三年,如果不是徹底死心,不會提出離婚,三年,夠了,我想我該有自己的生活。」

  放下電話,唐恬欣整個人有片刻的怔忡,直到腳邊有騷動,她才回神,笑著蹲下身,抱起昨天從街角因爲一瓶牛奶一路跟她回來的小貓,不由得再度陷入沈思。

  他──也不習慣嗎?和她一樣?

  小貓欲舔她的鼻尖,她笑著躲開,隨即起身走進臥室,床邊幾本書和相簿是她簡單帶走的行李之一。

  沒想到他會那麽乾脆的答應離婚,不過──

  翻開相簿,望著三年生活惟一的寫照,照片上的他穿著一身白色西裝,表情嚴肅,而靠在他身旁的她身著笨重的婚紗,居然也笑得那麽甜蜜,她苦澀的抿起唇。

  當年由父母安排相親見面,她對他一見鍾情,等不及畢業就答應嫁給他,以爲做一個好妻子終會得到他的青睞,畢竟當年他求婚時說的就是──我需要一個妻子。

  三年來,她從連開水都不會燒的大小姐,到練就一手讓人垂涎的好廚藝,從看到社交宴會就頭痛,到每星期心甘情願陪他母親去沙龍聽那些闊太太八卦,爲了他,她幾乎完全改變了自己。

  可結局,卻不是她所期望的,她知道,他不會愛她。

  他需要的,只是一個妻子,單純的名詞代表,除此之外不具任何意義。

  對於紀淩雲來說,盛世企業才是最重要的吧。

  而她,或許只能算是他生命中一個小小的過客,用不了幾天,他就會恢復到一如往昔的忙碌中。

  ***  鳳鳴軒獨家製作  ***    ***

  東區一家酒吧裏,時下最IN的迷幻音樂震耳欲聾,昏暗的燈光下人潮湧動,轉角的包廂裏,唐恬欣輕輕皺著眉,盯著面前不斷被注滿的酒杯,胃裏剛下肚的酒精叫囂著刺激她遲緩的神經。

  「來來來!剛才那一杯是慶祝我們好朋友再重聚,現在這一杯則是爲了祝賀我們的甜心重返單身!恬欣拿杯子啊!」

  唐恬欣遲疑的望著大家,搖搖頭。

  「不能喝了,再喝我真的要醉了。」

  「醉?妳還騙得了我嗎?妳忘了我可沒忘,當年參加婚禮時,我可是親眼看到妳千杯不醉的哦!來來來,今天我們也喝個不醉不歸,離婚沒什麽了不起的!」

  酒杯被遞到她面前,唐恬欣難以推辭的接過,她不能說當年酒席上喝的是水,惟有皺著眉頭一口灌下。

  今天是大學同學聚會,當年她還沒畢業就嫁人了,這麽多年和大家也都少有聯絡,沒想到昨天居然接到大學室友小麗的電話,無法推託,只能出席。

  可小麗那大嘴巴,一見面居然就告訴所有人她重新恢復單身的消息。

  「呵呵就是!妳看我們這幫同學就妳最早結婚,一晃眼又單身了,還記得當年我們睡上下鋪的時候,妳這丫頭呀,每天就會抱著小說又哭又笑,看到劈腿的情節就大罵三字經,我當時就想,以後妳老公如果劈腿可慘嘍!」

  「哈哈……」一群人大笑起來。

  「那麽恬欣,妳老公是不是因爲劈腿被妳踢飛的啊!」

  酒過三巡,大家說話都失了分寸。

  不知是酒精還是老公兩個字燒得她冒火,唐恬欣抿抿嘴角,端起桌上酒杯重重一放。

  「不是說要慶祝我新生嗎?你們這樣總是翻我舊帳到底什麽意思啊!」

  「哦──我們的甜心小姐生氣嘍!」

  「呿!我會學不乖和你們一般見識才怪!從現在起你們閉嘴,酒我自己會喝,今天不醉不歸!」

  說罷仰頭灌下金黃色的液體,立刻引來同伴的尖叫歡呼,火辣辣的酒精立刻灼熱全身每一個細胞,唐恬欣豪氣的擦去嘴角酒漬,放眼包廂外霓虹閃爍、人聲鼎沸的盛況,一種想釋放的衝動讓她使勁甩甩頭髮,轉頭對一旁的童小麗道:「走!我們跳舞去!」


  紀淩雲早就注意到包廂外舞池中那抹恣意舞動的身影,起初他以爲自己看錯了,他溫婉如大家閨秀的前妻,怎麽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又怎麽會在舞池裏扭動身體招蜂引蝶?

  可再仔細一看,他確定自己沒看錯。

  皺起眉心,微微斂眼,淩亂的燈光下,她身上原本復古的黑色麻紗襯衫,居然變成了引人注目的透視裝,黑色胸衣若隱若現,細肩帶小可愛下的細緻腰身更是挑逗著舞池裏所有男人。

  她難道沒發現自己已經被層層圍住了嗎?

  發覺到總裁的臉色不對,梁微微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不由得吃驚的張大嘴巴。

  「這──」

  那不是恬欣嗎?!她、她怎麽會在這裏?梁微微嚇得不輕,再看一眼上司陰沈無比的臉色,頓時起身沖向舞池裏的人。

  「恬欣!」

  「咦?微微?!」

  唐恬欣被一把拉住轉身,看到來人居然是梁微微,驚訝的大叫。

  「妳怎麽也在這?剛好,我來介紹,小麗,我的大學室友;微微,我的好朋友。哦對了,她還是我丈夫的首席秘書,哦錯了,應該是前夫才對。」

  「妳喝酒了?!」

  這番顛三倒四的介紹方式和一口的酒氣讓梁微微驚訝不已,她緊張的拉住唐恬欣道:「妳醉了,我送妳回去。」

  「NONONO,我沒醉!」

  雖然音樂聲震得她頭痛,唐恬欣卻覺得全身細胞都在跳躍,她揮開好友的手笑著說:「我沒醉,我只喝了這麽一點點哦!不信妳去問小麗,不過剛好,妳來了,我們再去喝啊!」

  說罷就要拉人沖向包廂,腳下卻一絆,整個人就這樣斜斜向前倒去。

  「恬欣!」

  童小麗和梁微微的尖叫才出口,就見唐恬欣倒入一個寬闊的胸膛。

  「嚇!總裁……」

  梁微微頭痛的不知道如何應付眼前這一幕,尤其上司的臉色黑得嚇人。

  「咦?你是──紀淩雲?」

  被一雙大掌扶著才站穩的唐恬欣,擡起頭就對上一雙利眼,眼前恍惚的幻影分成兩三個,她借著酒意咧嘴笑,「原來你也會來這裏啊?!我還以爲你只喜歡待在冷冰冰的辦公室裏呢!」

  紀淩雲皺緊眉頭,她脫口而出的酒氣讓他的火更大,他盯著她的醉眼說:「這句話應該我來問才對,妳爲什麽會在這裏?」

  「我?我……我爲什麽不能在這裏呢?」

  唐恬欣笑著搖頭晃腦。「我離婚了啊!你不知道嗎?我恢復自由了,爲什麽還要守活寡啊?」

  說最後一句話時她已經歪了腦袋跌進他懷裏,顯然醉得不輕。

  握住她細緻肩頭的手不由得發緊,紀淩雲看向一旁呆立的兩個女人,後者立刻有了反應。

  「嗨……你好!我、我是恬欣的大學室友,還去參加過你們的婚禮……哦抱歉!」

  童小麗不知道自己爲什麽這麽緊張,只差沒咬掉自己的舌頭,搖搖頭,她乾脆坦白,「今天大學同學聚會,我硬拉恬欣來的,但沒想到她會喝醉。」

  紀淩雲眉心緊皺,彎腰抱起懷裏醉到不省人事的女人,轉身走出舞池。

  梁微微立刻跟出了酒吧,手腳俐落的幫忙打開車門,看上司幾乎毫不憐香惜玉的將好友塞進車裏,她小心翼翼的道:「王總他們還在裏面,不如我送──」

  「妳進去吧,稍後招待他們去按摩,所有花費記在我帳上。」

  「是。」

  望一眼車廂裏昏昏沈沈,不住囈語的醉女人,梁微微壓下擔心,關好車門。

  目送車子離開,她無奈的歎息,「恬欣啊恬欣,不是我不幫妳……」

  ***    ***    ***    ***

  紀淩雲抱著唐恬欣回到家,將人直接扔在床上,看著她在偌大的床上翻身繼續睡,他扯落領帶,大力呼出一口氣,蹙眉轉身走出臥室。

  再返回時,身上已經換了乾淨的休閒服,端著一杯溫水靠近床邊,看著眉頭緊皺,表情痛苦的女人,紀淩雲無聲歎一口氣,彎腰俯身攬起她的肩膀,輕拍她紅通通的臉蛋。

  「起來,喝點水會舒服點。」

  迷糊中聽見有人在喚她,唐恬欣睜開發澀的眼睛,眼前的人居然有三個影子,可是每一個都像她前夫,她吃吃笑開,伸手。

  看她的樣子似乎是醒了,可卻只是傻傻笑著探手過來,紀淩雲沒好氣的避開她的小手,確定她醉得不清,沈聲質問,「這就是妳想要的新生活?」

  「……這是夢嗎?」

  唐恬欣答非所問,眼前有很多個他,伸手卻總是摸不到,於是她確定這是夢,她居然在夢裏遇到了他,想到這,她不由得再度吃吃笑開。

  皺眉看她孩子氣的表情和舉動,如果這就是她所謂的新生活,他一定不會答應。

  「爲什麽喝酒?」

  記憶裏她從不喝酒的,即使是婚宴上,喝的也是被掉包的礦泉水。

  「爲什麽你要工作?哈……答不出來吧?所以我也答不出來。」

  神智不清的唐恬欣說起話來顛三倒四。

  「爲什麽喝酒?爲什麽頭痛?爲什麽我下定決心離開你,你竟然又跑到我夢裏來?你能告訴我嗎?」

  她擡起頭,一雙被水霧洗得亮晶晶的眼睛頓時對上他的,紀淩雲心口一窒,彷佛被什麽紮了一下。

  腦海裏浮現之前她在他懷裏呢喃的話,她居然說自己在守活寡?他知道自己工作忙,很多時候忽略了她,可卻沒想到她這麽介意。

  他柔聲道:「算了,不早了,睡吧。」

  如今一紙離婚協議書將他們之間的關係撇清,再說這些,又有何用?

  將手上的水杯放在一旁準備起身,卻發現衣角被什麽拉住,他低頭,一雙小手緊緊的握著他的襯衫一角,挑眉看過去,她的一雙大眼睛晶瑩閃爍,楚楚可憐。

  「再留一下下可不可以?不要這麽快走好不好?」

  唐恬欣知道這是夢,也只有在夢裏,她才敢這樣任性一回。

  再留一下下,再陪她一下下,再讓她看一下下,雖然他們已經分手了,可她還不想忘了他的臉。

  是酒精的作用,還是她欲流又止的眼淚?紀淩雲擰眉坐回床邊,看她的小手再度爬上自己的臉,這次他沒有避開。

  「你知道嗎?也只有在夢裏,我才能這樣對你任性,才能摸摸你、抱抱你──」

  這女人以爲他是玩偶嗎?摸摸抱抱?

  「如果這不是夢,你又怎麽會在我身邊?一定是在開會,一定是在辦公──」

  紀淩雲挑眉思索,她說的沒錯,今晚如果不是遇到她,招待完王總,他會回公司,還有一些文件沒看完,最後索性直接睡在辦公室後的休息室,反正他已經離婚了,可以理所當然的把辦公室當家。

  一雙小手輕輕揉著他緊鎖的眉心,紀淩雲回神看她,就見她輕啓朱唇,一朵笑窩在唇角,孩子氣的朝他眨眼睛。

  「你知道嗎?結婚前媽媽說做個賢良淑德的好妻子,這樣就可以得到婆家人一輩子的疼愛。」

  賢良淑德?的確,這是他挑妻子的條件,但他以爲這也是她本來的性格,難道不是?

  「所以啊,結婚後我就努力做個好妻子,做飯、洗衣服,雖然有傭人,可我覺得他的衣服由我來洗這樣才好,連婆婆也誇我乖巧。」

  印象裏母親似乎的確對她很滿意,總是在他面前誇她。

  「可是──」

  看她頓時一張小臉垮了下來,眼睛裏的光彩全部抹滅,紀淩雲不自覺皺起眉頭,「可是怎麽了?」

  「可是他不喜歡。」唐恬欣微微咬住嘴唇,半晌後,小聲喃喃道:「他寧願待在辦公室裏也不願回家,寧願在公司一個人吃飯,也不想回家和我共進晚餐。」

  紀淩雲張口想解釋。他不是不願意,只是公司裏有太多事需要他解決,而他以爲當初她答應嫁他,就該有這方面的心理準備。

  「我保證!我保證我已經盡力了,用盡了全力讓自己不去打擾他,我知道他工作忙,所以拚命讓自己有事做,不去想他,我跟廚師學做菜,偷偷告訴你哦……」

  她突然湊近他,小手圈在唇邊。「原本我連開水都不會煮,呵呵,不過,現在我可是隨便就能做一大桌菜呢!他愛吃的糖醋排骨、絲瓜燴肉、醋溜蝦球、梅幹扣肉、南瓜銀耳盅──」

  「恬欣。」

  紀淩雲打斷她的如數家珍,好奇他平日大多都吃外食,她怎麽會知道他的口味?同時也因爲她眼睛裏交替的光彩和落寞心疼。

  「哦,抱歉,我離題了。」唐恬欣彎了嘴角,使勁搖搖頭,「反正,連婆婆都誇我做菜好吃,可那個大笨蛋卻從來沒誇過。」

  聽到她居然罵他大笨蛋,紀淩雲不禁好笑,也覺得委屈,他甚至都不知道她會做菜,又哪來的時間誇她?

  「還有啊,人家最討厭什麽宴會酒會的了,可爲了討他歡心,每次都還是要去,可他只要一談起公事就壓根忘了我的存在,甚至有一次居然把我一個人扔在酒會上,和新結交的客戶跑去別的地方暢談,我找遍了酒店也找不到人,那時外面下著大雨耶!雖然最後他想起來,趕過來接我,但當時我真的好傷心……」

  記憶裏似乎當真有這樣一回事,似乎是他們剛結婚不久,當他發覺少了點什麽而趕回酒店時,她孤零零的站在雨幕後,像個被遺棄的小可憐,可看到他卻依舊揚起笑容,於是他更加確定她是被教養得極好的大家閨秀,也更加肯定自己娶她爲妻的決定是正確的。

  現在才知道,原來她不是不怨,而是一直壓抑在心中。

  「還有啊!你不知道,我也很不喜歡陪婆婆去什麽闊太太俱樂部,可是因爲無聊,所以只有去。那些太太們真是很八卦哦!什麽事她們都知道,呵呵……說不定大家已經知道我們離婚的事了呢!」

  說到這,她又擺擺手更正。「錯了錯了,不是我們,是我和他,你雖然是他,但又不是他,你只是我夢中的他……呵呵,我到底在說什麽啊?」

  「妳喝醉了。」

  紀淩雲將她按進枕頭裏,拉過一旁的被子蓋在她身上,盯著她困惑遲疑的眼睛,歎了一口氣。

  「睡吧,我不走,一直到妳睡著。」

  他的軟言軟語讓唐恬欣更加確定這是可以讓她有恃無恐的夢,她伸手拉住他的手,順著他的手臂,溫熱掌心一路攀到他襯衫下的胸口,是有意也似無意,柔嫩的手指撥弄他胸前的敏感地帶,掌心下的肌肉頓時變得僵硬。

  細嫩的肌膚如同帶著火種般點燃了紀淩雲的欲望,他一把抓住她的小手,鷹眼盯著她迷蒙的眸子。「知道自己在幹什麽嗎?妳醉了!」

  如果沒醉,不可能把此時當夢境,不可能對他說出剛才那些抱怨。

  「嗯,我是醉了。」

  唐恬欣如同小朋友一樣點頭承認。

  「乖乖睡覺,不許亂動!」

  紀淩雲將她的小手壓在被角,沈聲警告,雖然她醉了,可他男人的本性沒醉,不確定自己也有酒精作祟的身體是否能抵抗她再一次毛手毛腳。

  「我是醉了,可這是夢啊!如果是在夢裏──」

  她起身湊近他,一張微醺的小臉迎向他,輕吐著熾熱而濕潤的淡淡酒氣,星眸微張,她不知道這些對男人來說都是最不可抵擋的誘惑,只是單純的想滿足自己最後的一點小心願。

  「如果這是夢,你能不能抱我一次?輕輕的、溫柔的抱我一下下?」

  她的靠近讓紀淩雲呼吸一窒,全身緊繃的想退後,卻被她輕輕揪住襯衫邊緣,掌心貼著他的肌膚,能明顯感覺到他如擂鼓般的心跳,她淺淺勾起唇角,望著他,「我……不想帶著遺憾離開你啊……」

  如果說理智尚能抗拒誘惑的話,自她眼角滑落那滴淚時,紀淩雲的防線也全盤瓦解了,俯身吻住紅唇,他滿腦子都只有一個聲音──我不想帶著遺憾離開你。

  就算是簽了字,她還是他的妻,因爲她說了,說她不想離開他……

  ***  鳳鳴軒獨家製作  ***    ***

  唐恬欣總算知道什麽是自作孽不可活了,如果她沒有衝動的想灌醉自己,如果她沒有衝動的想放縱自己,就不會在那麽尷尬的情況下遇到他,更不會喝到失去知覺,被他帶回已經不屬於她的家,也就絕對不會出現眼前這讓她驚嚇到發不出聲音的畫面!

  他,紀淩雲,她過期三天零六個小時的丈夫,此時正一絲不挂的躺在她身旁,睡得香甜,如果不是前面提到的身份,她一定會擺好姿勢欣賞個夠,畢竟他的身材簡直和美術館裏的大衛雕像有得拚!

  可現在她惟一的反應就是想放聲尖叫!上帝啊!原諒她吧!昨晚她到底做了什麽?爲什麽她會和離婚三天的前夫赤裸裸的躺在同一張床上?!

  再看看被單下一身清涼的自己,她幾乎想立刻去買一千塊的豆腐撞!

  咬牙!切齒!仰天暗自長嘯之後,一雙大眼心虛的瞄向床上依舊和周公在一起的男人,唐恬欣決定一不做二不休,吃幹抹淨跑爲先!

  她不想要他醒來後看不起她,不想要他知道她才剛離婚就買醉,更不想讓他以爲失去了紀淩雲的唐恬欣,沒有能力照顧自己、過新生活。

  她還記得他們是在酒吧相遇的,依照她對他的瞭解,他也一定喝了酒,否則怎麽不送她回家,反而拉她來這裏,還跟她……所以他極有可能和自己一樣,壓根不記得昨晚發生了什麽,所以──

  只聽臥室裏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片刻,在一聲壓抑的關門聲後,紀家大宅再度恢復了平靜。

  紀淩雲睜開眼睛,望著那閉闔的門板,一雙黑瞳明亮而清澈,視線停在枕頭上遺落的一根發絲,平和的眉心緩緩蹙緊。

  他以爲,離婚是她想要的。

  但從她昨晚的囈語聽來不是那麽回事。

  他以爲,她不想離開他了。

  但從她輕聲收拾離開的樣子看來不是那麽回事。

  他似乎……並不全然瞭解自己的小妻子在想什麽。

  至少,不像他以爲的那麽瞭解。


第二章
  「呼……」

  清晨,一切都還在睡夢中等待蘇醒。

  唐恬欣溜回自己房間,坐在床邊大口大口呼吸新鮮空氣,她幾乎快把肺憋炸了,才阻止自己發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老天!她怎麽可以和紀淩雲上床?!

  拉開床頭抽屜,手指幾乎顫抖的拿出一張紙,攤開在掌心,兩人的名字赫然在目,證明他們的確已經離婚了。她藉此撫平自己狂跳的心。

  「哦……」她的腦袋好混亂。

  雙手抱著疼痛不止的腦袋呻吟,最終她決定痛痛快快洗個澡,期待這一切令她頭痛的煩惱能像肥皂泡沫一樣被沖走。

  可等她從浴室昏昏沈沈走出來時,就見應該遠在澳洲旅遊的母親竟然坐在自己房間裏。

  「咦?媽你們回來──媽……我……」

  話尾在看到母親手上捏著的那張紙時吞下,所有招呼頓時化成斷斷續續的字句。

  「恬欣,告訴我這不是真的。」

  「媽……媽妳別在意,那只是──」

  「別在意?!」

  蕭玫的嗓音立刻高了兩個八度,她起身,攥在手心的紙張猶如秋風中的落葉,瞪著女兒蒼白的臉色,通紅的眼睛,正想問個究竟,卻突然停住。

  唐恬欣被母親突然湊近的舉動嚇到了,她微微屏息,默念自己已經刷過牙,希望酒味不要那麽明顯才好,可──

  「妳喝酒了?」

  哦,老天!饒了她吧!她暗暗呻吟一聲,無力的看向一臉不可置信的母親。

  「媽,別替我擔心,我沒事的,原本想等事情都結束,等妳和爸從澳洲回來再對你們說的,其實我──」

  「結束了?什麽結束了?妳和淩雲的婚姻就這樣結束了?告訴我妳做錯了什麽?他憑什麽這樣對妳?」

  「媽,不是這樣的,我沒做錯什麽,他也沒對我怎麽樣,只是我──」

  「你沒錯他也沒錯,那是我看錯聽錯了?你們沒離婚對不對?這張紙是假的對不對?」說完,她火大的就要把手上的離婚協議書撕爛。

  「媽!不要!」

  唐恬欣不顧一切的撲上去搶下母親手中的協議書,頭痛心也痛,其實她還沒有準備好面對這一切,原本以爲父母都在澳洲旅遊,這一段時間足夠她整理好心情坦然面對,將一切解釋給他們聽,可現在來得太突然了。

  「怎麽了?怎麽一進門妳們母女倆就鬧彆扭?」唐律己走上樓,就見到女兒和妻子僵持的局面。

  蕭玫心疼的看著女兒,她不是氣女兒離婚不說,而是不敢相信她離婚了。

  自己的女兒她瞭解,恬欣有多愛淩雲她知道,會下這個決定,可想女兒有多委屈,而且她還喝了酒,她怎麽捨得他們夫婦倆從小到大護在手心的寶貝受這種委屈?她轉身推開丈夫,徑自奔出家門。

  唐律己不明所以,望著沖下樓的妻子,再看向跪坐地板上,神情黯然的女兒,莫名的道:「恬欣,到底怎麽了?」


  「紀淩雲!你給我出來!你這個狼心狗肺的壞傢夥,有膽就出來見我!」

  「唐媽媽──」

  辦公室的門被嘭的推開,紀淩雲從公文中擡起頭,就見前岳母一臉震怒,而一旁的梁微微則一臉爲難的擔憂。

  他揮揮手對秘書道:「麻煩妳送兩杯茶進來。」

  梁微微點頭轉身出去,小心的關好門,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打電話通知好友。

  「媽,您怎麽來了?」

  紀淩雲闔上文件夾,起身走出辦公桌。

  「媽?我沒這個福份聽你叫一聲媽!」

  蕭玫氣急攻心,語氣自然強硬而尖酸。

  至此,紀淩雲大概知道她爲何而來了,他點頭。

  「是爲了我和恬欣的事嗎?」

  沒想到他居然絲毫都不覺得難以啓齒,蕭玫頓時瞪著利目大喝,「紀淩雲,我原以爲你是個穩重守信的人,才將我家恬欣放心交給你,結婚三年,恬欣有哪一點做得不如你意?

  「我含在嘴裏怕化,心疼都來不及的寶貝女兒,送進你們紀家什麽苦沒吃?做飯洗衣操持家務,恬欣哪一件沒做?她犯了什麽錯要你這樣對她?」

  此時梁微微輕叩門板送茶進來,看到蕭玫青白交錯的臉色,更加替紀淩雲擔心,遂轉身出門撥通好友的電話。

  「媽,我知道──」

  「別叫我媽!」蕭玫憤怒的打斷,「既然你背著我們和恬欣離了婚,我們又有什麽能耐承受得起!」

  無聲歎息,紀淩雲目光落在杯中漸漸沈澱的茶葉,良久,他擰了眉心道:「我可以理解兩位長輩知道這件事的震驚和憤怒,但不知道您聽過恬欣的想法了嗎?」

  「恬欣?!你期望她對我們說什麽?不覺得這樣太殘忍了嗎?怎麽能抛棄她,卻還要我可憐的女兒來承受這一切羞辱,要她親口對每一個人說,她被你抛棄了?!你怎麽能這麽壞!虧恬欣還說你沒對她怎樣!」

  回想離開時女兒癱坐在地上讓人心疼的樣子,蕭玫的眼睛不覺濕潤。

  紀淩雲微微愣了一下,隨即決定緘口,對於此時滿心憤怒的長輩,他說什麽都是多餘的。

  正當氣氛壓抑得讓人忍無可忍時,門再度被撞開了。

  「恬欣?!」

  「媽!妳怎麽──」

  接到梁微微的電話,得知母親居然跑來找紀淩雲麻煩,唐恬欣顧不得狼狽就急急趕來。

  進門看到表情鐵青的母親和沈默的前夫,她猜測自己或許來晚了。

  她靜靜的走過去拉住母親的手,「媽,我們回家。」

  「等等!」

  蕭玫抓住女兒,轉身瞪著紀淩雲。

  「既然都來了,那就讓他說清楚,妳到底做錯了什麽,讓他這樣對妳!紀淩雲,如果你說得有理,我二話不說就帶恬欣走,從此以後我們唐家人絕不打擾紀先生的新生活!」

  見母親說得毫無轉圜的餘地,再看向紀淩雲,他一臉鎮定,只是眉心的皺折和眼睛裏的波動難掩複雜,對上他的眼睛,唐恬欣自知理虧,無奈之下松了母親的手,咬牙小聲道:「是我要離婚。」

  蕭玫起先沒聽清楚,愣了一秒,緩緩轉身,望著垂目低眉的女兒遲疑道:「什麽?」

  唐恬欣擡起頭,雖然遲早要跟父母說清楚,但沒想過要在前夫面前說,她不想在他面前親口承認先提出離婚的是自己,那好像在告訴他錯的人是她,是她不夠努力。

  但她現在也只能強迫自己坦然的迎視他的目光,清晰而沈重的重復,「提出離婚的人──是我。」

  那目光,曾經是她目光的追隨。

  這個人,曾經是她全部的理想。

  而如今,既然說放手,就該放手了,即使到這一秒,她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有勇氣先提出分手。

  蕭玫不可置信的瞪著一臉慘白的女兒,良久,抖著聲音道:「不可能……妳……妳不是告訴我妳有多愛──」

  「媽!」

  唐恬欣打斷母親的話,咬住下嘴唇,緩緩搖頭,用目光制止母親再說下去。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前夫臉上。

  「抱歉,原本我準備等爸媽從澳洲回來再告訴他們的,沒想到旅行提前結束,對於發生的一切……我很抱歉。」

  紀淩雲搖搖頭,不知道爲什麽聽著她疏離的致歉,他的心竟有些疼痛,但真開了口又不知該說什麽,只能搖搖頭,「我也有責任。」

  一股熱意暫態湧上鼻腔,在眼眶濕潤前,唐恬欣匆匆低下頭,她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他善意的溫柔。

  「媽,我們走吧!」她用幾乎哽咽的語氣向母親道。

  望著女兒的目光,蕭玫縱然想再追究,卻也心疼不忍,看一眼表情複雜的紀淩雲,她歎口氣搖搖頭,走出辦公室。

  「恬欣──」

  不知道爲什麽,看著她的背影,這兩個字就這樣自然的逸出口,也許是他沒看過她這樣落寞的背影,不,應該說他從來沒看過當了他三年妻子的女人的背影,他向來是只往前看的,當這個總在他身後的女人走向前時,他第一次覺得害怕,覺得不喊這麽一聲,他就要失去什麽了。

  唐恬欣微微一怔,淚水很快奪眶而出,擡手匆匆擦掉眼淚,她牽強的擠出一絲笑容,卻不敢看他的眼睛、不敢開口。

  「妳……真的沒事嗎?」

  他真的不懂,到底什麽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離婚,他答應了,可她看起來更像是被抛棄的人,他是不是誤會了什麽?做錯了什麽?

  心頭一驚,她隨即用力點點頭。「我沒事,你放心。」

  說完她奪門而出,一顆心悶得發疼,淚水也滂沱而下。

  她不要這樣的溫柔,在他們已經成爲陌生人後。

  她會沒事的,雖然依舊愛他,雖然根本還忘不了他,但她想自己很快就會沒事的。

  沒事,沒事,短暫的痛苦,遠遠比站在他身邊,卻永遠等不到他的心來的好。

  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紀淩雲的眉心益發蹙緊。她沒事嗎?爲什麽轉身的瞬間,他在她的眼底看到浮光閃動,那難道不是眼淚?

  望著窗外陰沈沈的天空,他開始懷疑,離婚對他的影響力並沒有他以爲的那麽微不足道,他開始懷疑,唐恬欣對他來說不僅僅是妻子的代名詞,否則,望著她,心爲什麽會莫名刺痛?


  半晌,梁微微端著一杯咖啡進門,看見上司雙手環胸背對她站在窗邊,不由得無聲歎口氣。

  「新泡的咖啡,總裁,來一杯吧!」

  「謝謝。」

  紀淩雲走回辦公桌前,他從來不在外人面前顯露情緒,端起桌上咖啡啜上一小口,心中陰鬱立刻散去許多,閉上眼睛,淡淡的清涼沁入心脾。

  睜開眼見秘書居然還在,他微微驚訝。

  「還有什麽事嗎?」

  「你……還好嗎?如果需要休息,我會將下午的行程排開。」

  出於秘書的職責,她有義務保證總裁的精力足夠應付公事。

  「謝謝,我沒事,不過還是要麻煩梁秘書一件事。」

  「請說。」

  紀淩雲澀澀笑笑,指著桌面的咖啡,「麻煩幫我多泡幾杯,我想今天我可能比較需要。」

  準確的說,最近他才發現,他幾乎有些依賴這杯能帶給他莫名清涼的咖啡。

  梁微微思量再三,決定將一切全盤托出,因爲她不想再看好友沈浸在痛苦中,一個人掙扎。

  「總裁,算我雞婆,以下的話我以恬欣好友的身份跟你坦白。」

  紀淩雲有些吃驚的挑眉看向她,她當他的秘書兩年多了,他不認爲她有什麽事情需要向他如此鄭重坦白的啊。

  「事實上,長久以來你喝的咖啡、吃的午餐,包括偶爾的宵夜,都不是公司餐廳做的。」

  「哦?」

  「所有的一切都是恬欣親手製作。」

  對於這個答案,他怎麽也想不到,望著秘書一臉肯定,他緩緩緊了眉心,目光落在指間那一杯咖啡上,一時之間說不出心頭是什麽滋味。

  「其實我一直沒告訴你,兩年前我當上總裁秘書時,她來找我,拜託我調換餐廳的餐點,換她送的飯菜給你,並要我答應不讓你知道。兩年來,她每天一早就會送一大壺咖啡來公司,中午會送飯菜,下午如果我告訴她你沒有應酬,要加班,她更是會連宵夜都一起送來,因此我的胃也受益良多。回想那個嬌小丫頭每次費力的提一大堆東西來公司的狼狽樣,我猜她一定很愛很愛總裁。」

  紀淩雲聞言,喉頭有些酸澀,心緊緊縮了一下。

  她……很愛很愛他嗎?可是爲什麽要離婚?

  梁微微看他說不出話的樣子,知道這些話對他的震撼很大,但有些話不說開,會變成永遠的遺憾。

  「有人說最遠的距離就是愛人在你身邊,卻看不見你,我想恬欣就是因爲付出太多,卻仍遭到漠視,才會選擇離婚,才會說……她死心了。」

  死心了!

  這三個字震得紀淩雲手一晃,褐色液體沾了他滿手,而他卻彷佛壓根沒感覺到手上的燙,只是那燙變成炙熱,一直竄到心底,變得有點疼、有點酸。

  「總裁?!」

  看到一向鎮定自若的男人因爲恬欣的一句死心而失神,梁微微不知自己再說這些是對還是錯,畢竟他們已經離婚了。

  但她就是心疼好友,如果換她是恬欣,別說三年,就是一年那種寂寞的滋味也無法忍受,因爲她算是恬欣之外,最瞭解這男人對工作有多狂熱的人吧!

  半晌,紀淩雲擡頭望向她,眼睛裏有無法掩飾的迷茫和困惑,他喃喃道:「這些──她爲什麽不告訴我?」

  「你知道嗎?恬欣很喜歡一首歌。」說到這,她沒再多說便走向門口,離開前口裏哼著的歌,一字不漏的傳進紀淩雲耳中。

  「他還不懂,還是不懂,離開是想要被挽留,如果開口那只是,我要來的溫柔,他還不懂,永遠不懂,一個擁抱能代替所有,愛絕對能夠動搖我……」

  ***    ***    ***    ***

  「妳是傻了還是受了什麽刺激?當初見他一面就嚷著要嫁他,結婚後又對我說妳是多麽愛他,甘願爲他做任何事,爲什麽現在會這樣?難道說──難道說妳不愛他了?妳變心了?!」

  蕭玫激動的追問著女兒,即使到現在,她仍然不相信離婚竟然是女兒提出來的,往日女兒談起女婿時的熱烈眼神,她到現在還記得,對愛情如此執著的恬欣怎麽會提出離婚呢?

  唐恬欣一言不發,滿腦子想的都是其他事,對母親的追問壓根沒聽進去多少。

  他沒提起昨晚,是因爲礙于母親在場,還是真的如她所料,他當晚也醉了?算了,就當他也醉了吧。

  「恬欣,妳倒是說句話啊!」唐律己也催促。

  他最後的那聲叫喚還有問候也讓她耿耿於懷,她從沒看過他這麽溫柔的對她……不!不行,她不該老想著他的事。

  「恬欣……」

  不管是昨晚的事、今天的事,她通通不需要理會,從今以後她要學著忘記,忘了他,開始新的生活,完全沒有他的生活。

  「……妳這樣子要怎麽過下去?妳才二十三歲!叫我和妳爸怎麽放心?大學沒畢業就嫁給他,這幾年過的是什麽生活,除了家務事妳還會做什麽?妳爸公司這兩年越來越不行,妳以爲我們去澳洲是單純旅遊的嗎?我們還準備結束公司買棟房子在那邊養老算了!可現在妳……哎……離開紀淩雲妳要怎麽辦?」

  蕭玫越說越難過,越爲女兒覺得不值,不舍的流下眼淚。

  唐恬欣回神,看著母親,心頭萬分自責卻也無奈,咽下哽咽,她道:「媽,妳放心,離開他我一樣能生活的很好。」

  「恬欣,妳和淩雲之間,真的再沒有挽回的餘地了嗎?」唐律己心痛的望著憔悴的女兒。

  她輕輕,幾乎微不可見的搖了搖頭,小聲說:「爸,我提出離婚,不是一時衝動,而是經過很長時間考慮的結果,相信我,我的痛苦並不少一分,但是我認爲長痛不如短痛──」

  「妳還愛他對不對?」

  蕭玫激動的抓住女兒的手,她瞭解女兒,只要她還對紀淩雲有愛,這事就還有挽回的餘地,畢竟紀家那邊也不會輕易同意他們離婚。

  「我愛他。」唐恬欣反握住母親的手,也不隱瞞。

  「恬欣──」

  「正因爲我愛他,所以不能待在他身邊,眼睜睜看自己因爲愛他而枯萎!待在最親近的地方,卻感覺不到一絲溫暖,他沒有錯,或許我們……注定有緣無份。」


  接下來的日子,唐恬欣不知道父母是否已經接受了事實,但爲了讓二老安心,她強迫自己用最短的時間走出情傷。

  剪去留了三年的發,變回學生時期俐落的短髮,整個人都變得輕盈許多,心情也彷佛如此,只要不刻意想起。

  她還找到了工作,在一家私人畫室教小朋友畫油畫。油畫是她讀藝術大學時的主修,只是因爲沒有畢業而學術不精,不過以她的基礎和天賦,教初學的小朋友們還是綽綽有餘。

  她結交了新的朋友,生活也充實許多,三餐簡單到麵包牛奶,不必再費苦心去超市大採購或換食譜,她以爲一切都進入正軌,直到接到他的來電。

  「你好,我是唐恬欣。」專心作畫的她,沒費心看來電顯示便接起手機。

  紀淩雲微微愣住一秒,電話那端明朗又輕快的聲音,讓他覺得有些陌生。

  「喂?」

  「是我。」

  點在畫布上的筆刀輕輕顫了一下,原本完美的弧線起了個波折。

  「……有事嗎?」

  她問得謹慎又小心,生怕他提起那一夜。

  「我想和妳談談。」

  「關於什麽?」

  她緊緊握住筆刀,緊張不言而喻,但仍儘量讓聲調顯得淡漠。

  她語氣裏的排斥讓他有些不能接受,盯著桌上兩人的結婚照,紀淩雲緩緩開口。

  「關於財産以及──」

  「我不要!」

  「嗄?」

  他怔住,她居然打斷他,這不是他認識的唐恬欣,印象裏,她一向是大家閨秀,除了那一夜──

  「我不是爲財産才和你結婚或離婚的!」她鼓足所有勇氣說,忤逆他,這是第一次。

  他沈默良久才道:「我知道。」

  他的語氣讓她心慌,他在生氣嗎?她不由自主的想解釋。

  「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現在一個人,沒有什麽特別花費,何況我們離婚了,我就更沒有理由用你的錢。」

  「妳有。」

  他的反駁讓她一愣。

  紀淩雲擰眉,心中莫名煩躁,第一次,從她口中聽到離婚這兩個字,份外刺耳,而聽到她不願意接受他的照顧,更叫他難受。

  壓下所有情緒,他不給她回絕的餘地,「總之我們得見一面,明天我在家等妳。」

  「等等──」

  她的話還沒出口,他便挂了電話,唐恬欣一顆心頓時亂了方寸。

  妳有。這話他說得堅定而強硬,甚至隱約可察覺到一絲惱怒,是她多心嗎?她不願意分他的財産不好嗎?

  一時理不出頭緒,但她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想,起碼不能一個人見他,否則她會忍不住後悔,會忍不住想回到他身邊,即使只能和他的工作搶得百分之一的他,不,她不想要這麽可悲的自己。

  她想打電話給微微,請她轉告紀淩雲她很抱歉要失約,可梁微微的手機居然很久都沒人接,終於打通了,卻是轉到語音信箱,打去她家裏,才從答錄機得知她出差了,要兩三天才能回來,這可急壞了唐恬欣。

  她來不及拒絕,卻也沒有足夠的勇氣去獨自面對那個她還愛著的人,第二天早晨,正當她在畫室掙扎著到底要不要去時,一個人走進了她的視線。

  「……恬欣?」

  「咦?哦,秦先生。」

  唐恬欣匆忙從椅子上站起身,爲自己的神遊抱歉。

  秦朗,晴朗畫室的所有者,天生是風流的浪蕩子,打從唐恬欣一走進視線,他就已經將她列爲獵物之一了。

  瞇起一雙桃花眼,他打量著面前這個恍若出塵仙子的女人道:「怎麽了?有心事?」

  唐恬欣擰了眉頭,勉強搖頭。

  「抱歉,秦先生,今天的課我恐怕要缺席了,有點事必須去處理。」

  「沒關係,我找人來代妳的班。」

  他的爽快讓唐恬欣更加歉疚,她點點頭,「麻煩秦先生了,下次我一定補上,絕不再出現類似情況。」

  秦朗笑著直搖頭,「NONONO,補課事小,唐小姐只要賞臉陪我吃頓飯就好了。」

  唐恬欣微微一愣,隨即輕輕頷首。

  「秦先生客氣了,這段時間得到您的幫助良多,這頓飯該我請才對。」

  「哈哈……不論是誰請,總之這次約會是跑不掉了!不過,現在要去辦的事讓妳很爲難嗎?」

  她的心事都寫在臉上,閱人無數、豔遇更是數不清的秦朗,自然一眼就看出她方才的失神和爲難,不管是什麽事,只要佳人有難,就是他表現的大好機會!

  正想回避話題,心頭突然冒出點子。如果有外人在場,她就不必擔心紀淩雲會說什麽讓她想回心轉意的話了。

  想到這,唐恬欣擡頭望向秦朗。

  「秦先生可否再幫我一個忙?」

  ***  鳳鳴軒獨家製作  ***    ***

  紀淩雲等在家中,由於沒有約定具體時間,所以分分秒秒都讓他覺得浮躁,他從來不覺得時間這麽難熬,看著牆上移動的秒針,心裏忍不住猜測她是否會來,猜測當聽完他的話後,她是否會重新考慮他們之間的事。

  這兩天他想了很多,顯然,他低估了這三年婚姻生活對自己的影響力。

  隨著時間的推移,他開始體會到自己失去了什麽。

  只剩他一個人的雙人床顯得過於空曠;枕邊是她久久散不去的香味;睡夢中習慣性的攬手,卻懷抱空空;冰箱裏總是會有的啤酒,如今喝完就再也沒人添置,傭人遞上來的換洗衣物少了他已經習慣的皂香,更別說他覺得早餐不合口味,房間空空蕩蕩……

  想起梁微微唱的那首歌──如果開口那只是,我要來的溫柔,於是他決定了,就由他開口吧!如果她還愛他,他們可以重新開始。

  「叮咚……」

  門鈴聲打斷他的思緒,他挑眉,恬欣有鑰匙,這時候按門鈴,會是誰?

  起身開門,想著不管是誰他都要儘快打發,好還他和恬欣一個安靜的談話空間,可打開門他卻愣住了,因爲門外按門鈴的正是唐恬欣,可除了她之外,旁邊──

  「嗨,紀先生好!」

  童小麗大剌剌的朝門內一臉驚訝的紀淩雲招手。

  唐恬欣則尷尬的看著他解釋,「抱歉,小麗剛好找我有事,所以我想,我們談完後──」

  「沒關係,童小姐請進。」

  很快收拾好心情,紀淩雲開門讓她們進來。

  「打擾了。」

  童小麗一點都不客氣的進屋,驚訝原來昔日同窗嫁的老公居然這麽有錢,好像絲毫沒有察覺屋內其餘兩人的各懷心事。

  對於她的出現,唐恬欣是完全沒有預料的,那次同學會後,小麗有打電話給她,她簡單交代近況,也告訴她自己在晴朗畫室工作。

  沒想到今天她和秦朗出門,準備來這裏時,恰巧小麗來找她,於是她改變主意決定請小麗陪同,可秦朗卻堅持送她們過來,於是就成了現在這副樣子。

  見她杵在中央,像是初來乍道的拘謹,紀淩雲心中很不是滋味,轉而吩咐傭人上茶,並看向童小麗。

  「童小姐請自便,我和恬欣有事要單獨談。」

  眼睛忙不過來的童小麗不住點頭,卻被唐恬欣一把抓在身邊。

  「不要。」

  他挑眉,看她死命抓著同伴,僵硬得像尊石膏像,他眼中閃過一絲光彩。

  「我是說……不用了,小麗不是別人,我們就在這談好了。」

  知道自己失態,唐恬欣暗自咬舌,誰叫她只要一進入這間房子就渾身不自在,那天晚上的種種不由自主的跑進腦袋,她不要和他單獨相處,不要啊!

  緩緩勾起一絲笑容,紀淩雲轉而看向一頭霧水的童小麗。

  「聽說童小姐的男朋友是玩樂團的,我樓上有近千張黑膠唱片,不知妳有沒有興趣?」

  一聽這話,童小麗頓時兩眼發光。上千張黑膠唱片耶!如果她能A到幾張,那宋波還不哈死,呵呵!顧不得唐恬欣阻止,她連連點頭,「那我就不客氣了!」

  說完,人已經跟著傭人沖上樓去了。

  唐恬欣來不及阻止,只能眼睜睜看她消失,偌大的客廳裏就只剩她和他,她屏息瞪向他,「你耍詐!」

  紀淩雲勾起唇,「如果妳不費盡心機帶電燈泡來,我又何必?」

  要知道那些黑膠唱片可是他珍藏很久的,不過能換來他和她重新開始的可能,值得。

  他的那抹笑容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有些頑皮、有些可惡,卻又是那麽迷人,唐恬欣看得失了神,連被拉著走向書房也不自知。

  直到掌心傳來久久不散的溫暖,她低頭,發現手被他握住,心頓時失了頻率。

  他拉她?!這是以前很少有過的,除了在正式場合禮貌性的牽手,平時他們的相處模式總是一前一後的啊。

  拉她進書房,轉身關好門,就見她怔怔的視線只是落在他們交握的手,紀淩雲心頭一暖,無聲笑著拉她坐下,坐在她對面,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一番,緩緩道:「妳剪了頭髮。」

  他的目光讓她無法正視,心虛的別開眼睛,唐恬欣胡亂點點頭。

  「留太久了,想換個心情。」

  這句話在他聽來卻一語雙關,紀淩雲微微瞇眼,借著窗外午後的陽光細細打量她。

  他從來不知道她的皮膚這麽白皙,在陽光下幾乎透明,她的眉很濃,彎彎兩葉鑲在小小的臉上,襯著大而明亮的眼睛,有如琉璃般奪目。

  沈默讓她益發尷尬,偏偏回頭又發覺他的目光全然落在自己臉上,唐恬欣覺得全身的血液頓時沖上腦門。

  她低下頭,絞扭著手指,「有什麽話,說吧,小麗還在外面等我。」

  望著她烏黑柔順的劉海下低垂的眼,他微微牽起唇角,眼中閃過一絲精亮。

  「聽說,妳很愛,很愛我。」

  頓時那雙大眼猶如受驚的小鹿般,瞪著他,流光盡失!



第三章
  打死唐恬欣她也不會想到,紀淩雲居然對她這樣說。


  聽說,妳很愛,很愛我。


  是的。

  可是──

  「這幾天我仔細想過了,我們的婚姻或許的確存在很多問題,以前是我疏忽了,如果可以的話,我想以後我會注意。」

  什麽叫如果可以的話?什麽叫以後會注意?他們已經離婚了,難道他大腦秀逗忘記了嗎?瞪著那雙好看的眼睛,唐恬欣開始懷疑眼前這一幕是否是自己在作夢。

  看她用力揉揉眼睛搖晃腦袋,似乎想證明所聽所見的真實性,紀淩雲差點笑了出來,現在才發現,原來他的小妻子還有點小迷糊。

  見他笑,她驀地愣了一下,好久不曾見過他笑得這麽自然,上一次看到他的笑是什麽時候,盛世股票在海外上市的時候?還是他成功進入南美市場?

  「我想──我們可以重新來過。」

  視線鎖住她失神的眼睛,紀淩雲一雙幽眸中含著一點溫柔,和一點堅定。

  唐恬欣呆了,重新來過?!

  來過什麽?她被他搞糊塗了,張張嘴巴,聽到自己幾乎乾澀的聲音。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紀淩雲失笑,再度拉近兩人距離,望著她漆黑的瞳開口。

  「我後悔了。」

  「後悔什麽?」

  心一路從胸口提到嗓子眼,她想逃開那雙眼睛,卻發現根本一動都不能動,他的視線有如千絲萬縷數也數不盡的溫柔,將她層層纏住。

  「後悔和妳離婚。」

  驀地一驚,唐恬欣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張大的嘴巴久久闔不上,半晌才結結巴巴吐出幾個字。

  「爲、爲什麽?」

  紀淩雲微笑退後,給她足夠的喘息空間,盯著她無措的眼睛。

  「因爲我發現,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她有多愛他,不知道三年來她的付出如此令人心疼,也不知道在大家閨秀的包裝下,她的性格這麽可愛!

  不知道她決定離婚時傷心多還是不甘多,不知道離婚後她是否也像他一樣──後悔了。

  而這些他全部想知道,生平第一次有比工作更讓他感興趣的事,他想知道他的小妻子到底想要什麽。

  但是看著她像受驚嚇的小兔子一樣,神經緊繃的瞪著自己,他想不透自己哪里又做錯了,她很愛他、他也想疼惜她,兩個人重新開始不該是她想要的結果嗎?他伸手探向她,卻在幾乎觸到她發絲時,被躲開。

  唐恬欣如同被電流擊中般,驀地從椅子上跳起,避開他的手,蒼白著臉,小聲說:「我不知道你想知道什麽,但字也簽了,法律上來講,我們已經沒有任何關係了。」

  她不知道他的「聽說」哪里來的,也不知道他爲什麽要在離婚後才對她溫柔,對她說這些,但聽那句──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她就知道他根本不懂她爲什麽要離婚!

  她覺得自己很可悲,三年裏做了那麽多,但他都不知道,其實離婚不是不愛,是三年的婚姻生活讓她徹底認清現實──失去他的世界太空乏,這是不對的,她該關心的不只是他,更多的應該是自己啊!

  她想要成長,試著爲自己而活。

  看著她低垂的目光,紀淩雲微微收緊眉心,站起身走到她身旁。

  他的靠近讓她更加緊張,唐恬欣不由自主的向後退一步。

  她退後的動作讓他生氣,索性伸手抓住她。

  「嚇!」

  手被他突然抓住,唐恬欣驚得幾乎叫出聲,可對上那雙黑光竄動的眼睛,她的呼吸停住了。

  「就這麽討厭我嗎?迫不及待的想和我立刻撇清關係是爲什麽?妳不是很愛我嗎?」

  瞪著她暫態蒼白的臉,甚至連他的碰觸都讓她難受?想到她輕易的說出他們已經毫無關係,紀淩雲的心被一股無明火燒得窒息,握住她的手不由得更緊。

  手被握痛,明顯的感受到來自他的怒火,但唐恬欣壓根猜不透他這突然的怒火是爲了什麽,她掙扎著叫道:「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我們已經離婚了!」

  離婚這兩字她是說給自己聽的,離婚了,所以她不能心軟,不要因爲他施捨一點點可能,就以爲重新開始會跟以前不一樣,她花了三年都沒法解決不是嗎?現在她要鎮定才行。

  紀淩雲眼神一凜,瞪著她憋紅的臉,眼裏緩緩露出一絲沈痛,霍地鬆手,轉身背對她。

  「給我個理由,讓我心服口服的放妳走。」

  理由?心服口服的放妳走?他是不甘心失去唐恬欣,或只是不甘心失去「妻子」?當他開口跟她要理由,就代表兩人沒有共識,如果不能改變以前的生活模式,多說什麽都是彼此的痛苦。

  不要!回想那些爲愛他而痛苦的日日夜夜,她再也不想要!她挫敗的喃喃道:「你忘了嗎?我們已經──」

  「我要聽理由!」

  一聲大吼打斷她,她驚愕的擡頭,對上他一雙深沈而迫切的目光,如同被困在籠裏的野獸,他的目光讓她心疼,顫抖著咬緊嘴唇,她怎麽也發不出聲音。

  「妳說妳想要新的生活,是什麽樣的新生活?去夜店喝酒宿醉?」

  「不!」她驚恐的打斷他。

  她就知道,如果他記起那夜的事,他會誤會,如果知道她還愛他、知道她離婚後去買醉,他會怎麽看她?同情她、憐憫她,再順理成章的把她擺回「妻子」的位置上,就當這次只是小小的鬧情緒,一切又都回到原點,那她當初提出勇氣說分手,是爲了什麽?

  她不會回頭的,瞪著他的眼睛,唐恬欣悲憤交加的就要奪門而出。

  「嘭!」紀淩雲早她一步一手抵在門板上,將她整個人鎖在自己和門板之間。

  「讓我走!」

  無法面對他,她背對著他面朝門板,死死盯著把手,眼淚就這樣一滴一滴掉下來。

  望著她纖細的脖子,望著她強忍卻依舊不由自主顫抖的肩,他的心暫態軟了。

  到底誰能告訴他問題出在哪里?這個明明愛他的小女人究竟爲什麽不願意重新考慮兩人的關係?心中無奈的感覺萬分沈重,他輕聲歎一口氣,沒有放開她,反而貼得更近,額頭壓在她纖細的脖頸。

  「我以爲妳真的很愛我,我以爲離婚不是妳想要的,何況我認爲那種歌舞升平的生活並不適合妳,我沒有別的意思。」

  湊近她的耳朵他低語,「我只問妳一句,我們還有可能嗎?」

  唐恬欣心頭一怔。可能?如果有可能也在等他的三年裏磨光了,就算不去想他爲了什麽想挽回他們倆的關係,她也知道如果再跌倒,她就爬不起來了,提分手已經用光她所有的勇氣。

  「告訴我問題在哪?我可以改。」

  他可以爲了留住她而改變自己,只要她別當真從他的生活中消失,這幾天那種少了點什麽的差勁感覺,他受夠了。

  如果說之前她的心還在動搖的話,那麽他的話徹底敲醒了她!唐恬欣淡淡扯起一絲笑容,苦澀又無奈的小聲道:「你知道,我最喜歡看什麽時候的你嗎?」

  紀淩雲擰眉搖頭,她話語間散不去的憂愁讓他心疼。

  「你辦公時的專注是我最喜歡的,每當你在書房工作到深夜,我都會忍不住趴在門縫裏偷看。」

  唐恬欣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紅了臉,抿抿嘴,她微微瞇起眼睛。

  「你左邊臉的輪廓比右邊好看,燈光下總是顯得那麽溫柔,望著文件的目光專注而果斷,很多時候我都在想,哪怕一眼,哪怕那時候你轉過頭來看我一眼,我也知足了。你用左手寫字,右手總是習慣性握緊,然後我會想,如果你握住的是我的手,那該有多好……」

  她回頭看他,小臉紅了一片,眼睛裏亮著星辰不及的晶瑩,輕聲問:「我是不是很傻?」

  紀淩雲覺得胸口有什麽在湧動,酸的澀的甜的苦的,他一把將她攬進懷裏,緊緊抱緊,下巴抵著她的頭頂。

  「是很傻!傻得──讓人心疼!」

  他知道自己有多專注工作,卻沒想到忽略她至此,想到他總是在書房工作到淩晨三、四點,而她就那樣呆呆趴在門邊,他的心都碎了。

  被他攬在胸口的唐恬欣接著他的話說:「我是很傻,所以現在我想學聰明。」

  他渾身一震,遲疑的放開她,對上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裏面閃著的全部是堅定。

  「你知道我錯在哪里嗎?」退出他的懷抱,她覺得從心底涼到頭皮,緊緊握手成拳,望著他,一字一句的坦白。

  「我錯在爲了愛你,改變了自己,自以爲做個賢良淑德的大家閨秀是你所喜愛的,留長髮、學習做家務,試著讓自己很忙碌,好沒時間去想你,即使是夜深人靜的時候,寧願趴在門外偷偷看你工作,也強忍著不去打擾你,從早到晚一個人等在偌大的房子裏,我討厭那種感覺,彷佛只能在這裏等你,等你回來、等你下班、等你吃飯、等你睡覺、等你和我說句話──似乎你對我,是永無止境的等待。」

  「我──」

  「可你知道,最痛苦的其實不是等待,而是,明明我就在你身邊最親近的位置,卻覺得彷佛永遠只能遠遠看著你。」

  「恬欣……」

  她的話讓他心疼不已,從來沒有一刻他如此痛恨自己,恨這樣忽略了她,傷害了她的自己。

  唐恬欣搖搖頭,笑著打斷他。

  「說這些不是爲了要你改變,因爲我知道,事業是你的理想,盛世是你的最愛,我不想你因爲我而割愛,那就不是你了,所以我們不要再犯相同的錯誤,比起當最遙遠的夫妻,不如做朋友好嗎?」

  朋友!她一句朋友讓他怔在原地,在經過這麽多,聽她說了這麽多,看到她內心最脆弱的地方後,他又怎麽能只是做她的朋友?

  「不!」

  「淩雲。」

  唐恬欣退後一步,後背僵硬的抵在門板上,她望著他,被淚水反復沖刷的眼睛亮得刺人。

  「三年來我從沒有要求過你什麽,現在,我請求你,讓我走。」

  「不要!」

  他不讓她走,不甘也不願讓她帶著滿心傷痛離開他的世界,他不要!

  「唐恬欣,妳聽好了!」

  他上前再度將她圈在身前,額抵上她的,眼對上她的,壓抑又用力的道:「知道我爲什麽要叫妳來嗎?因爲我發現我錯了!我錯得離譜!我以爲三年來妳的存在對我來說根本不重要,可現在不同,沒有妳,我會覺得少了什麽!」

  「你只是不習慣。」

  「不是!」他大聲吼,然後望進她的眼睛,「如果心痛呢?」

  唐恬欣驀地一怔,紀淩雲的眼睛益發深沈。

  「聽妳說我們已無瓜葛覺得痛,聽妳細數委屈覺得痛,看妳傷心更覺得自己是十惡不赦的大惡人,如果是這樣,也是不習慣嗎?」

  尤其當她說要他放她走時,心如同被人硬生生從身體裏撕離,他痛得喘不過氣來,不想放手,如果是這樣呢?

  到這一刻他才發現,三年來他不是不在乎她、不是不愛她,而是因爲已經擁有,所以從來沒用心去體會。

  看著他,唐恬欣眼睛裏漸漸滲出豆大的淚珠,她緩緩開口──

  「那又能怎樣呢?就算我們彼此相愛,就算我們重新來過,你依舊是盛世的總裁,依舊有數不清的事情等著你去處理,有數不清的人等著你去接見,紀淩雲──」

  她望著他的眼睛,狠了心說出讓他死心的話。

  「我受夠了這種日子,受夠了想見你的時候見不到,受夠了一個人吃飯睡覺逛街,受夠了以爲你要回來,滿心歡喜做一大桌菜,最後卻只能一個人全部倒進垃圾桶!」

  她繼續說著,不讓自己停下來喘一口氣,不看他因此而受傷的眼神。「也不想再聽別人說離開你我要怎樣活這樣的話!我想證明,證明給別人也證明給自己看,離開你,我能過得更好!即使愛你,也能放手讓自己去更遠的天空!否則我怕終有一天,我會窒息而死!」

  窒息而死!

  這四個字有如閃電劈中了他,紀淩雲望著她的眼睛,望著那堆積卻又固執不掉下來的淚水,握住她肩頭的掌心疼得發麻。

  握了又握,最終,他選擇放手。

  轉身,垂在身側的雙手緊緊握成拳,「妳走吧!」

  望著他的背影,唐恬欣知道這次她是真的要離開他了,淚水最終忍不住的斷線,打濕了胸前衣衫,也涼透了她的心,緩緩攤開掌心,她將那串已經不屬於她的鑰匙放在桌角,轉身離開。

  喀的一聲,書房門在身後重重關上,紀淩雲知道她走了,是真的走了。

  如今,字已簽,婚已離,他是真的再也沒有任何可以牽絆她的理由。

  緩緩擡起右手,扣緊的指間幽幽發白,他僵硬的攤開掌心,想起她說──如果你握住的是我的手,那該有多好──驀地收緊掌心,一拳砸在桌角,厚重的楠木桌發出悶響聲,接著一串鑰匙被震落腳下。

  視線一震,他緩緩彎腰撿起,鑰匙圈是一個穿西裝打領帶的小玩偶,依稀記得當他把這串鑰匙交給她時,她欣喜的表情,當下掏出這個小東西挂在上面,笑著對他說,從第一眼看到它就覺得特別像他,等這麽久,終於能挂在他們兩個的家門鑰匙上了……

  ……他們兩個……牢牢將鑰匙握在掌心,他追了出去。


  「他罵妳了?還是欺負妳了?!唐恬欣妳倒是說話啊!怎麽哭成這樣?」

  被拽出紀家的童小麗急得哇哇大叫,偏偏一旁的當事人哭得跟個淚人般,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一定是他欺負妳了對不對?算了!妳不說我去找他問,那個紀淩雲有錢就了不起,都離婚了還想怎樣!」說著就要往回沖,卻被唐恬欣死命抱住。

  「別去!嗚……我們走吧!嗚……」

  她難過得要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做對了還是做錯了。

  她愛他!她還愛他啊!不想看他難過,不想他因爲她而做任何改變,放棄事業或者疏忽盛世比殺了他還讓他傷心,她怎能忍心!

  他說心疼,她的心更疼,她想給彼此最完美的結局的,可離開時她居然該死的讓他那麽傷心,她好討厭這樣的自己!嗚……

  因被抱住而動彈不得的童小麗無奈歎一口氣,轉身拉了人就向秦朗停車的地方而去。

  秦朗原本坐在車裏聽音樂聽得快睡著了,適巧睜開眼就見窗外那個叫小麗的電燈泡居然拉著哭得跟個淚人兒的唐恬欣向這邊走過來,他立刻下車迎上去。

  「怎麽了?發生什麽事?居然哭成這樣!」

  由於唐恬欣壓根沒告訴他來這的目的,所以他並不知道她是來見前夫的。

  「問得出來才怪,我看還是先送她回家好了。」

  童小麗無奈的看著只是哭的好友。

  秦朗皺了眉頭,美人一哭就更惹人憐惜了,他上前欲伸手安撫,卻被唐恬欣躲開。

  「麻煩秦先生送小麗回去好了,我想一個人走走。」

  其實她並沒看到秦朗的動作,她擡頭只是適時。

  「那怎麽行!妳這樣我不放心。」

  秦朗先是一愣,隨即又再度靠近。開玩笑,他浪蕩情場十幾年,雪中送炭的道理怎會不懂,她傷心欲絕,正是他手到擒來時。

  「有什麽事說出來,我或許可以幫妳分擔也說不定,妳這樣我看了有多難過妳知道嗎?」

  說話的同時,手也神不知鬼不覺的輕輕拍在唐恬欣背後。

  而這廂徑自沈浸在傷心中的唐恬欣,非但沒注意他的動作,連他在說什麽也沒聽到。


  紀淩雲追出家門,原本想喊人的,可眼前的一幕讓他頓時僵在原地。

  她正和一個男人親密的站在一起,看不到她的臉,卻只見那男人含笑帶寵,手還不住的輕撫她的背,那親密的態度頓時讓他胸口一緊,握在掌心的鑰匙按疼了皮肉也不自知。

  不是說還愛他嗎?那些眼淚難道不是因爲他嗎?她在騙他?還是──

  收緊掌心,他深深吸一口氣,踏步向她走去。

  「恬欣!」

  懷中的人怔得僵硬,秦朗擡頭便觸到一道犀利的目光,那目光強硬得讓他下意識放開了手。

  紀淩雲的目光緩緩落在那道僵硬的背影,聲音低沈且略有一絲沙啞。

  「妳忘了拿這個。」

  唐恬欣擦去眼淚,遲疑回頭,看著他緩緩張開掌心,那串鑰匙靜靜躺在那裏,淚水再度滑落。

  「不是忘了,是我要拿來還你的。」她深吸口氣後說。

  紀淩雲一怔,掌心的冰涼溜進他心頭,視線轉到她身後的男人,再轉回她坦然的面容,胸中翻騰怒火。

  「是爲了他?」

  她一愣,隨即不可置信的瞪向他。他懷疑她?在她解釋了那麽多之後,他仍然懷疑她離婚的理由?!

  事實上,話一出口紀淩雲就後悔了,看到她眼中閃過受傷,他更是自責,想開口化解,卻被她打斷。

  「我想這是我的私事,紀先生現在已經無權過問,鑰匙還你。秦先生,我們走吧!」

  說完她轉身拉起看得出神的秦朗要走,卻被一把拉住。

  「你幹什麽?」

  回過神的秦朗上前制止,卻被紀淩雲只手擋住,他的眼神接近失控邊緣,被怒火燒得讓人害怕,秦朗吞吞口水,適時的退後,他可不想爲了八字沒一撇的關係而被痛打,這個男人比他高、比他壯,氣焰更是熊熊,正所謂識時務者爲俊傑。

  「放開我!」

  被他緊緊握住的唐恬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冷靜,可實際上卻又生氣又傷心,恨不得跳起來狠狠踩他的腳。

  「回答我一句!」

  握住她的手,紀淩雲心痛得無法呼吸,盯著她濕潤的眼睛咬牙道:「妳還愛不愛我?」

  唐恬欣的心驀地被絞痛,愛不愛他?愛不愛他?他到底要她怎麽做?真的想看她把心掏出來嗎?忿忿地抹去淚水,她只說:「拜託你拿出點理智,我們好聚好散。」

  「好聚好散?誰和誰聚?誰又和誰散?」

  被怒火燒去了最後一絲理智,紀淩雲扼住她的手腕拉近她,盯著她的眼睛,邪邪勾起嘴角,目光射向一旁的男人。

  他的暗示讓她氣惱不已,她以爲剛才書房那番話至少他能懂,可看來她錯了,他不懂,他永遠不懂!

  低下頭讓眼淚埋在土裏,再擡頭時,只有冷漠沒有不舍,連聲音也是。

  「放開我。」

  「如果我說不──啊!」

  他的不還沒說完,腳背就被人重重的踩了,他反射性的鬆手退後一步,瞪著她的表情不可置信,青紅交錯。

  「是我提出分手的,事已至此,如果這樣想會讓你好受點,我不在乎背上背叛的罪名。」

  唐恬欣轉身向目瞪口呆的秦朗和童小麗走去。

  秦朗回過神,立刻打開車門,卻聽她道:「麻煩秦先生送小麗回家,我想一個人靜靜,抱歉。」

  說完她伸手招來一輛計程車,跳上車便揚長而去。

  一切快得不到一分鐘,待紀淩雲回過神,就只見佳人坐車而去的背影,他用力跺腳,奮力將鑰匙扔向一旁的草坪,忍不住罵出三字經。

  「噗哧──」

  一旁的童小麗最先忍不住笑出來,但很快就被一道殺人的目光瞪回去。

  紀淩雲發誓,他這輩子沒有如此狼狽過,那個女人竟然敢對他動手,而且下腳還一點都不留情!

  但與其說是氣她,他更氣自己。

  他幹麽要口不擇言?看她沒上那男人的車就知道是自己誤會了,他這個豬頭,老把問題越弄越糟!


第四章
  「……恬欣?恬欣!」

  「哦,抱歉!」

  唐恬欣回神,沒什麽精神的攪動面前已經冷掉的咖啡。

  秦朗發誓,能夠這樣面對面坐著而全然忽視他的,唐恬欣算第一人,可就是這樣看似乖巧卻又讓人捉摸不透的模樣,勾起了他十足興趣。

  「昨天那個男人……是妳男朋友嗎?」

  他決定先刺探軍情。

  攪動咖啡的動作頓了一下,幾乎微不可見的,眼中閃過一絲波瀾,她搖搖頭。

  男朋友,他從來都不是。

  他是她生命中第一個男人,初來乍到就成了她丈夫,男朋友這個角色,在她的人生中是缺席的。

  呼……秦朗無聲吐出一口氣,或許只是一個死纏爛打的追求者而已,他的勝算又多一分。

  欣喜之餘,他眼尖的看到斜對角的咖啡店玻璃門被打開,走進來的不正是那個男人?他頓時看向徑自發呆的女人,笑著伸手向她。

  唐恬欣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待餘光看到一隻手從眼前晃過已經晚了,她回神捂著耳垂,怔怔的看著對面的男人。

  「頭髮有些亂,我幫妳撫順。」

  秦朗紳士的看著她笑,卻明顯感覺到一道犀利有如刀刃的目光向他射過來。

  「哦。」

  唐恬欣心不在焉的道謝,看向身旁玻璃窗上漸落的雨絲,對秦朗道:「感謝秦先生這段時間對我的照顧,本該請您吃飯好好答謝的,可抱歉我心不在焉,不如改天我再另請?」

  聽到還有機會,他當然懂得順水推舟,索性連連點頭。

  「沒問題!那我送妳回去。」他巴不得立刻離開那道目光能淩遲的範圍。

  「不用了,我想自己走走。」

  唐恬欣跟著起身,卻在轉身的一瞬,對上一道犀利的目光。

  目光一凜,她的呼吸隨心跳停住,那眼神中的責難如同鋒利的刀刃利傷了她,她挺直脊梁,輕輕深吸一口氣,目光如水,坦然的面對,隨即轉身看向秦朗。

  「我們走吧!」

  秦朗點頭,立刻跟在佳人身後走出咖啡店。

  看著一前一後走出的兩個人,紀淩雲背在身後的拳不由得握得更緊,他提醒自己,他已經無權過問,那是她的私生活,可看著她遠去的背影,腳仍不由自主跟了過去。

  「真的不用我送妳嗎?開始下雨了。」

  秦朗望著固執站在車外的唐恬欣,第一次覺得對一個女人束手無策。

  她笑著搖搖頭,擡頭望向天幕中漸大的雨絲。

  「從這走一小段路就可以到捷運站,我想散步過去。」

  沒有再堅持的道理,秦朗看看她,隨即點頭,發動引擎離開。

  直到看他將車駛出停車場,她收回目光回頭,便被無聲停在身後的車嚇了一跳,捂住狂跳的心口,對上玻璃後那雙深邃的眼,良久,她輕輕呼出一口氣,無聲退後幾步。

  汽車揚塵從她眼前滑過。

  輕咬嘴唇,明明是她斬斷他們之間的一切可能,爲什麽當此時成爲陌路人時,她的心竟然會覺得萬般委屈,疼得無法呼吸。

  垂下眼,拚命將眼裏的濕潤眨回去,她搖搖頭,漾出一抹苦澀的笑容,重拾腳步走出停車場。


  紀淩雲不知道自己爲什麽要停下來。

  她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他們之間再無可能。

  她已向他昭告,她要過新的生活。

  按理,他不可能再有愧疚;按理,他該心安理得的放手。

  可爲什麽他咬牙走了,居然又停下來了?

  爲什麽?

  看著後視鏡裏慢慢低頭走來的女人,他眉心的皺折漸漸聚到散不開。

  爲什麽看著她和別的男人在一起,自己居然會那麽憤怒,像是看到不忠誠的妻,而她,已經不是了,不是嗎?

  不是了……這三個字像化不開的鹽,蝕著他的心。

  唐恬欣低頭走路,滿腦子是理不出的愁絲,低垂的視線裏突然多出一雙皮鞋,疑惑的擡頭,那雙忘不掉的眼便出現在眼前。

  「下雨了。」

  望著她滿眼的困惑,紀淩雲說著與心情完全無關的話。

  她擡頭,雨絲漸大,可她不明白他的意思。

  從什麽時候開始,那雙看著他流露悲傷的眼睛,變成了此刻的了無波動?紀淩雲陰沈著臉。

  「我不喜歡他。」

  望著他眼底的不甘和掙扎,唐恬欣一怔,幽幽皺眉。

  「交什麽朋友是我的事。」

  她不知道他是否還在誤會她和秦朗的關係,可憑現在的他們,她認爲自己沒有對他解釋的義務。

  她的態度讓他生氣,呼吸微微急促,他拉起她的手,一手拉開車門,便要將她往車裏塞。

  唐恬欣先是一驚,隨即反射性的巴住車門瞪著他,「你要幹什麽?!」

  「上車!」

  雨絲沾在她淩亂的發絲上,漸漸彙成雨滴滑落,紀淩雲盯著那滴雨水,表情凝重。

  「不!」

  弄清楚他的意圖,除了驚訝,她更多的是惱怒。他憑什麽命令她跟他走,以前不用他說她也會,可現在不會了,她已經和他離婚了。

  思及此,唐恬欣奮力推開他的手,甩上車門大步向反方向跑去,可沒跑出兩步,腰腹便多出一雙鐵臂將她硬生生攔住,雙腳在下一秒脫離地面,整個人被攔腰抱起扛在肩上,她氣憤的忍不住尖叫。

  「紀淩雲你幹什麽!放開我!」

  抱著拚命掙扎的她,紀淩雲絲毫不爲所動的大步走到車旁,將她像塞麵團一樣塞進車裏,關門,按下遙控器的中控鎖。

  腦門充血的感覺還沒消除,看到他居然把她鎖在車裏,唐恬欣先是一呆,隨即拚命拍打車門,對著半開的車窗,瞪著外頭的他大叫。

  「你到底想幹什麽?快放我下車!你忘了我們現在已經不再是夫妻,我有權告你綁架!」

  「需要律師嗎?我介紹給妳。」

  「你!」

  被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瞪著他緩緩上揚的嘴角,眉心漸漸聚攏,盯著他益發黑亮的瞳,半晌她道:「我錯了。」

  「什麽?」紀淩雲揚眉。

  「我看錯你了!你不是我以爲的那個成熟穩重有擔當,拿得起放得下的紀淩雲,你根本就是一個出爾反爾的大無賴!」

  紀淩雲先是愣了一秒,隨即噗哧笑開,最後索性趴在車窗上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唐恬欣呆呆的看他笑得前俯後仰,而不是罵她或把她扔下車,一顆心頓時沒了底,隨即忍不住伸手覆上他的額頭。

  笑到幾乎無力的紀淩雲,因爲額頭上突然多出的一絲冰涼而頓住笑意,對上她的眼睛。

  「沒發燒,難道──你中邪了?」

  從離婚到現在,他的所作所爲讓她匪夷所思,讓她覺得他根本就像變了一個人,他應該是冷靜睿智的企業領導人,而非此刻爲了兒女情長和她這個過氣的前妻僵持在馬路邊,笑得亂沒形象的男人!

  沒有發燒,難道他中了邪?

  「噗……哈哈哈哈……」

  剛才止住的笑,再一次毫無節制的爆發,一邊笑,他邊伸手抓下額頭上的小手,緊緊握在手心,用了許多力氣忍住笑意,盯著她滿是詫異的眼睛,輕籲一口氣,緩緩道:「沒有發燒,更沒有中邪,只是我突然發現除了工作之餘,另一件讓我欲罷不能的事情。」

  「是什麽?」心頭一緊,她下意識的追問。

  他但笑不語,搖搖頭將她的手塞進車窗,繞到另一邊開鎖上車。

  發動引擎,她寫滿困惑的大眼睛依舊看著他,紀淩雲溫柔牽起嘴角,緩緩踩下油門,像在自言自語,「下雨真好。」

  「咦?」

  「毋需理由,可以把妳永遠鎖住。」

  ***    ***    ***    ***

  「唉……」

  「第三十二聲了,小姐!」

  梁微微受不了的數著,心中壓根不明白好友這樣折磨自己是何苦,既然決定放手,又何必長籲短歎,走不出來。

  唐恬欣抱歉的看向她,並不是她願意的,可是她不由自主,連天氣也是,似乎是因爲紀淩雲說了那句話,這兩天總是下雨,絲絲入扣的密,如同心事將她層層包圍。

  那天他將她強制帶上車,說了莫名其妙的話,可之後什麽都沒有做,只是送她回家,看她進門,然後揚長而去,直至今日,了無音信。

  「妳……真的不打算給他機會嗎?」

  心知她愛的有多深,梁微微還是不相信她竟然拒絕了上司重新開始的提議。

  搖搖頭,唐恬欣笑得無奈又蒼白,擡眼將視線投入雨幕,她喃喃道:「我是不想給自己機會。」

  她深知分手的決心自己下得有多痛苦,離開他,她已是用盡全身力氣,卻終究萬般不甘不舍,如今走到這一步,又怎能輕易回頭?如果一切重蹈覆轍,她勢必會粉身碎骨。

  「唉……」

  看她的樣子,梁微微也不由得歎出一口氣,她知道問題的癥結終究還是在工作狂上司身上,這或許是身爲企業接班人的命,感情和事業終究會顧此失彼。

  「不說這個了,以後有什麽打算?不會想一直窩在那個小小的畫室裏吧?」

  唐恬欣一笑。

  「在那教教小孩子也沒什麽不好,生活得簡單,沒有那麽多不切實際的奢求。」

  梁微微搖搖頭,看來這一場婚姻讓她受傷不淺。

  「也罷,分了就分了,說不定下一秒妳就會遇到更好的人,總比爲一個工作狂獨守空閨好,他又出差了,最少也得一周,好在隨行的不是我,那種地方我一天都不想待。」

  唐恬欣頓時看向好友,關切和擔心之情不言而喻。

  梁微微不忍逗她,隨即安慰,「沒什麽的,只是南美的供應商出了點問題。」

  「我沒想問。」

  被看穿心事,唐恬欣頗不自在的低下頭,無意識的攪動湯匙,嘴裏說著口是心非的話。

  死鴨子嘴硬,梁微微頓時想糗她。

  「不關心最好,聽說受美國經濟下滑的影響,最近南美的時局波動,到那出差的紀大總裁安危實在讓人擔心。」

  噹啷……有人湯匙滑落,濺起一身湯汁。

  ***  鳳鳴軒獨家製作  ***    ***

  從浴室出來,用毛巾一邊擦著滴水的頭髮,望著窗外漸濃的天色,玻璃窗上清晰的倒映出一個眉頭緊鎖的女人。

  微微說那邊時局波動,他會有事嗎?

  不會吧,他只是單純的投資客,時局動蕩並非他造成,應該沒關係的吧?

  可是,最近電視上不時有台商在海外被綁架的新聞……

  心情浮躁的放下毛巾,唐恬欣打開電腦瀏覽有關南美局勢的消息,越看就越覺得不安。由於受到經濟下滑的影響,南美許多工廠大量裁員,大批員工遊行向政府及經營者抗議,甚至發生衝突的事件常有發生……

  心中的不安擴大,看向一旁的手機,她咬住嘴唇,不知道該不該撥號,他們已經沒有婚姻關係了,她的關心只是多餘的……

  可是──她說過的,當不了夫妻,做朋友也可以,如果做爲朋友,打一通電話關心他的安危,也是無可厚非的。

  揉亂半幹的一頭短髮,正當她左右爲難時,悅耳的手機鈴聲打斷她的思緒,她渾身一震,盯著螢幕上顯示的號碼,半天回不了神。

  離婚後爲免自己忍不住,她刪除了他的號碼,可心中的記憶卻沒那麽容易刪除,所以現在這通電話──

  「喂?」

  「是我。」

  她幽幽屏住呼吸,是他,她知道,不敢說心有靈犀,卻爲此時他的來電而覺得欣慰。

  電話兩端一陣沈默,靜得如果不是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會以爲就這樣斷線了。

  半晌,紀淩雲道:「沒什麽,只是想聽妳的聲音。」

  唐恬欣難掩驚訝,什麽時候他居然會說這種話?

  「我挂電話了。」

  沒等她回過神,就聽電話那頭說要挂斷,情急之下,她脫口而出──

  「等等!」

  紀淩雲拿著手機的手頓了頓,唇角輕輕揚了起來,他聽到她吸一口氣的聲音。

  「我、我是想說,你在那邊還好嗎?」

  「哪邊?」他假裝不知道梁微微一定會透露他的行蹤給她。

  唐恬欣頓時臉紅成一片,窘迫的解釋,「我只是恰巧聽微微說你去南美出差。」

  「我很好。」

  不只很好,他的語氣帶笑,聽起來是好極了。

  唐恬欣覺得窘極,含糊道:「那、那沒事的話我挂了。」

  她才不想讓他知道她有多關心他,慌張的想挂電話,卻聽彼端傳出一聲,「不許挂。」

  唐恬欣手一顫,大眼不可置信的瞪著話筒,他居然隔著電話也能命令她,心中一惱,她啪的一聲切斷通話。

  「臭紀淩雲!壞紀淩雲!你最好被那些工人吊起來打一頓!」

  氣惱的瞪著手機咒駡,以前他雖然不夠好,但至少不曾如此專制,他們之間也算相敬如賓。

  現在他們不是夫妻了,他反倒這樣理所當然的命令她,她又不是他養的小狗或小貓。

  喵……腳邊的小花貓似乎感受到新主人的情緒波動,適時的撒嬌,唐恬欣凝眉,輕輕呼出一口氣,可下一秒,手機鈴聲再度響起。

  她像被雷擊中般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瞪著不斷震動的手機。

  終於在她的咬牙堅持下,鈴聲戛然而止。

  重重吐出一口氣,她大有死過一回的感覺。

  而在地球另一端的紀淩雲挂了電話,玩味的望著鑰匙圈上的小男孩,唇角不期然浮上一絲笑意。

  那個小女人居然敢挂他電話,哼……看來他們有得纏了!


  因爲南美的事情順利解決,也因爲心中有了牽挂,紀淩雲比預期提前踏上歸途。

  從機場出來已經過了晚上十點,因爲隨行人員都還留在南美,所以他沒有通知梁微微安排接機,直接叫了計程車回家,進家門卻發現感覺差透了。

  家是黑的,傭人從不在家過夜,房間裏只有他一個人的呼吸走動聲,偌大的空間裏靜得連空氣都顯稀薄,踏進起居室,取了乾淨衣服進浴室梳洗,洗到一半發現洗髮精沒有了,他習慣性的揚聲。

  「洗髮精用完了,恬欣!」

  回應他的,只有一直持續的水聲,半晌,他緩緩回神,苦澀且自嘲的一笑。

  搖搖頭,用最快的速度沖乾淨自己,關了水,扯過一旁的浴巾包住下身,擡頭,他呆住了。

  被水霧迷蒙的鏡子上,淺淺映出很多字──淩雲……淩雲。

  全部都是他的名字,她的字迹!

  心驀地一疼,不知是水氣太濃還是空氣太壓抑,紀淩雲的眼眶熱了。

  手指輕輕觸在那娟秀字迹的邊緣,「傻瓜!唐恬欣,妳這個大傻瓜!」

  ***    ***    ***    ***

  深夜十一點半,唐恬欣剛剛被母親念過一輪,飽受折磨的耳朵才貼進柔軟的枕頭,耳邊又傳來手機鈴聲,在清冷的夜裏顯得格外利耳。

  她皺眉,掙扎著伸手勾過床頭櫃上的手機,一邊小聲抱怨,猜測極有可能是梁微微又和她的阿娜答拌嘴,要找她訴苦。

  可當地看清螢幕上的號碼時,抱怨聲頓時化成烏有,嘴巴張成了O字型。紀淩雲!

  恍惚的看一眼旁邊的電子鐘,十一點半,這個時候他怎麽會打電話給她?腦袋一片空白,偏偏電話催人心揪,她很想取出電池讓它消音,可想到這個號碼代表的那個人,她永遠無法很心拒絕,顫手按下接聽鍵。

  「喂?」深吸一口氣,她輕聲開口。

  「……救命!」

  她心中一緊,不敢相信的再次確定。

  「是……是淩雲?」

  「我快死了,恬欣,救找!」

  他的聲音沙啞低沈,唐恬欣從來沒有聽過他這樣說話,頓時慌了手腳,差點從床上掉下來,她提高嗓音焦急道:「怎麽了?你在哪里?你怎麽了?」

  「……好痛,我在妳家門外──」

  她立刻沖下床跑向窗邊,差點絆倒,一把拉開窗簾,推開窗戶,清冷的夜風刺痛了她的心,他的車果然停在她家樓下,顧不了多想,她朝電話喊道:「該死的!你待在那別動,我馬上下去!」

  說完轉身跑向門外,可沒幾秒鐘又再度沖回來,想拉開存放醫藥箱的抽屜,卻發現自己的手抖得厲害。

  他怎麽了?不是應該在南美的嗎?爲什麽會突然出現在她家樓下喊救命,難道是她的詛咒真的應驗,他被人打傷了?

  「……老天!該死的!」

  阻止自己再胡思亂想,她用力拉開抽屜,提了醫藥箱就跑。


  紀淩雲對著嘟嘟響的手機,半天沒回過神來。

  該死的?他一向溫婉的小妻子居然會罵人?!

  不可置信的莞爾一笑,他擡頭,便見一個女人跌跌撞撞沖出家門。

  「該死的!」

  下一秒換他低咒,她居然沒披件外套,穿著單薄的睡衣就跑出來了,現在可是寒流入境的十一月天氣啊!沖下車,他脫了西裝外套迎向她。

  「別動!」

  見他跑向自己,唐恬欣立刻緊張的大叫。

  他停住腳步,莫名看她如臨大敵臨境的瞪著自己。

  她飛快跑到他面前。

  「不是要你待在車裏別動的嗎?痛得喊救命的人爲什麽這麽不聽話?哪里痛?傷在哪?流血了嗎?還是打電話叫救護車──」

  肩頭壓下的溫暖讓她的所有焦慮頓住,遲緩的擡頭,視線對上他的,發現那張久別的臉上居然噙著笑,不是慘白,而是一抹暖色。

  「很痛,痛得要命,所以我才來找妳。」

  拉攏外套,直到將她包得密不透風,紀淩雲才開口。

  唐恬欣承認自己沒有他聰明,所以他說的話她一點也聽不懂。

  低頭,見一對嫩白的腳踝露在清冷的夜風中變得慘白,紀淩雲擰眉,打橫將她抱起,快步走向車裏。

  直到身體失衡,唐恬欣才回過神,瞪著他一切如常的臉色,瞪著他緊擰的眉頭,她生氣的質問,「你根本沒傷沒痛對不對?」

  有傷有痛,疼得喊救命的人,不會像他這樣輕而易舉的將她抱起。

  打開車門想將她放進車裏,胸口卻被用力一捶。

  「紀淩雲你這個混蛋!我要回家,別想再把我鎖在車裏!」發覺自己被騙的唐恬欣惱羞成怒。

  她是笨蛋!天字第一號大笨蛋!想他一通電話幾聲呻吟她就方寸盡失,想到方才自己焦心的擔憂和恐懼,想到因爲他的玩笑而狼狽跑出來的自己,眼淚同時浮上眼眶,握成拳的小手不由自主向他招呼而去。

  一把握住她冰冷的小手,眼睛對上她的,望著那一片淚水迷離,他沈聲說:「就算我再痛,也比不上看到妳光腳跑出來時的心疼。」

  唐恬欣愣住了,遲鈍的壓下目光,看到自己竟然真的光著腳,眼淚就這樣啪噠啪噠的墜落。

  紀淩雲關好車門,回到車裏,將暖氣開到最大,望著低頭落淚的她,他無聲歎一口氣。

  「我十點半下飛機,回到空蕩蕩又了無生氣的屋子,空著肚子洗澡,洗到一半發現洗髮精用完了,喊妳的名字,回應的是回聲,洗完澡,發現冰箱是空的,胃開始痛……」

  聽他自言自語的報告一天的行程,唐恬欣忘了自己還在生氣,擡頭看他,只見他兩眼盯著儀錶板,雙手緊緊握住方向盤,說話時毫無表情。

  心,覺得酸酸的。

  「……去藥房,老闆問我要買哪一種胃藥,說現在光胃藥就有十幾種,我說不出來,他推薦了一大堆,可不是我以前吃的那種。」

  「吉胃福適加半片普拿疼。」

  他回頭,對上她的眼睛,眸子如漆黑的蒼穹。

  唐恬欣這才發現自己居然不知不覺中插了話,尷尬之餘,心痛更甚,她轉頭,試圖打開車門。

  「我要回去了。」

  「心很痛。」

  開車門的動作在一瞬間停頓,她不確定自己聽的真切。

  「看到被水霧迷蒙了的鏡子上居然全是自己的名字,那時候覺得自己是宇宙無敵大混蛋。」

  很好笑,居然有人說自己是宇宙無敵大混蛋,而且這個人是一本正經、一絲不苟的紀淩雲,很好笑的笑話,如果是微微聽到,一定會笑倒在地板上。

  可她笑不出來,她低頭垂下眼,輕輕咬住嘴唇。

  「原本只是想見妳一面,卻發現自己居然又搞砸了,看妳光著腳,驚惶失措的跑出來,卻發現只是更加痛恨自己,恬欣,我負了妳!」

  一句我負了妳,讓唐恬欣的眼淚再也止不住,如同扭開的水龍頭,她哭得激動,彷佛多年的委屈在這一夜全數爆發。

  從來沒有見她哭過,如此忘我的哭泣更是第一次,紀淩雲感到無措的同時,心疼更是無法言語,他伸手將她抱進懷裏,用雙臂和胸膛密密將她圍住,下巴抵在她濕潤的鬢角,輕聲呢喃。

  「現在才發現妳重要,是不是太晚了?」

  唐恬欣壓根沒發現自己已經被他納入懷中,自然更聽不到他幾乎自言自語的呢喃,她只是爲自己傷心,爲他心疼。

  她何嘗不懂他的苦,家族的重擔全落在他一個人肩頭,有誰喜歡每天睡不夠五個小時的生活,有誰喜歡一個月有十幾天是在天上當空中飛人的感覺,再沒有誰比她更清楚他常常因爲熬夜而胃痛……她何嘗不懂,所以才不忍再強求他對她付出,所以才忍痛割愛。

  可爲什麽她離開後,他卻對她說這些?心痛,痛得無法呼吸。

  見她只是搖頭垂淚,紀淩雲苦笑,知道爲時已晚,也知道他的確該放她自由,他歎息,下巴眷戀的離開她的發,伸手擡起她淚濕的臉,對上水眸一雙,歎口氣,牽強地勾起一絲笑容。

  「做朋友可以嗎?像妳說的,當不了夫妻,我們做朋友好了。」

  唐恬欣的眼淚結了冰,冰寒徹骨的被硬生生吞進肚,望著他漆黑的眸心,她幾乎沙啞的出聲。

  「……什麽?」

  「做不了夫妻,我們做朋友吧。無法一時消失在我生活中的妳,像個朋友一般,當我像今天這樣需要時,不要避而不見好嗎?胃痛吃什麽藥,洗髮精用哪種,衣櫃裏那件黃色的襯衫該配哪件西裝,冰箱裏常喝的啤酒是什麽牌子……這些只有妳知道的秘密,如果妳不在了,我真的只能喊救命了!」

  他說的似真似假,她聽得心痛卻也莫名心暖,原來自己的付出他看得到,原來在他的生活中,她並不是無足輕重,原來她對他來說這麽重要。

  見她半天沒反應,紀淩雲索性開始賴皮。

  「唐恬欣,我們做朋友,不准妳從我身邊消失,否則哪天我真的需要叫救護車都是被妳害的!」

  她挑眉,瞪著他道:「你、你無賴!」

  他笑了,又將她摟得更緊。

  「無賴的是妳!」

  怎麽可能?!

  「一聲不響分手的人是妳,對所有物沒有做交接,不負責任就走的人也是妳。」

  「什麽所有物?!」

  她驚訝的大叫,懷疑眼前這個帶著笑,說話無賴的傢夥是否真是她那一板一眼的前夫。

  「我。」

  紀淩雲握住她的手指向自己。

  「在此之前,我不是一直由妳罩的嗎?吃什麽、用什麽、穿什麽、吃什麽藥,這些難道不是妳的王牌?連傭人都全部臣服於妳,集體對我倒戈,害得我這個主人說話被人頂,肚子餓沒飯吃,胃痛還得連夜來求醫──」

  聽不下去了,唐恬欣出聲抗議。

  「胡說!田嫂才不會這樣,一定是你的問題!」

  她走時明明仔細交代過田嫂關於他的一切生活所需,所以他的生活就算沒有她,也不會像剛才說的那樣可憐。

  紀淩雲承認自己有些誇張,但他知道自己惟有用苦肉計,才能博得小前妻的再度憐憫。

  他垂下眼,裝出頹喪的模樣,點頭。

  「是我的問題,不然妳也不會離開。」

  唐恬欣頓時軟了三分,看著他垂眉疲憊的樣子,不覺無奈。「我們已經離婚了。」

  「嗯。」他緩緩點頭,依舊沒有看她的眼睛。

  唐恬欣心中酸楚無力,不能怨天尤人,只能低聲道:「紀淩雲,你到底想怎樣?」

  頓時他擡起頭,看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如同垂涎的狗,她心頭一緊,就聽他說:「回來吧!」

  「不!」她斷然拒絕,那目光頓時黯然,頭也再度垂下去。

  歎了一聲,她雙手彆扭的交握在身前。

  「你知道嗎,離婚後的這段時間,我出去工作,認識了新的朋友,才知道原來自己的世界有多小,生活中只有你的那種感覺差勁極了!我無法也不願強求你忽略工作而轉向生活瑣碎,所以鄭重思考過才提出分手的,我想我應該學著成長,而不是活在只有你的小小世界裏,看不到你,聽不到你說話就難過得要命,這種生活不該是我想要的,你說對嗎?」

  看著她,紀淩雲細細品味她的話,從來沒有哪一刻覺得她像現在這般知性和成熟。

  是了,他又瞭解她多少?突然發現她的離去對他造成的影響大到幾乎無法承受,急於想將一切歸位,卻自私的忽略了她的感受,他覺得自己真的很失敗!

  點點頭,他重拾信心,目光堅定的看著她。

  「好,我答應妳。」

  答應她什麽?唐恬欣詫異,她提了什麽要求嗎?

  「我答應給妳空間,讓妳自由成長;答應妳不再強求,不再固執糾纏;答應妳做朋友,不再犯相同錯誤,比起當最遙遠的夫妻,我們做朋友。」


第五章
  朋友?

  朋友的定義是什麽?離婚後的朋友關係到底該怎麽相處?她真的不知道!

  只是,似乎是她那天說的話他聽進去了,對她的態度突然變得彬彬有禮。

  不再戲弄她,不再說重新開始,走路隔著一步的距離,講電話像朋友一樣帶著幾分客氣,約她吃飯被拒絕一樣說沒關係,這樣……他們真的成爲朋友了嗎?

  但一切如她所願後,又爲什麽仍有種喘不過氣的感覺?盯著窗外來往的人潮,她有些懷疑自己到底想幹什麽?

  「恬欣?」

  回頭,便看到幾日未見的童小麗,她似乎胖了,可臉色卻不如以往健康。

  「小麗,這麽巧?」

  「是啊!我看到背影還不敢確定,走過來看居然真的是妳,前幾天就想聯絡妳了,偏偏忙得沒時間。」

  拉過一旁的椅子,童小麗自顧自的坐下,唐恬欣看過去,發現她身後站著一個穿著頗有嬉皮風格的男孩。

  「這位──」

  「我老公,宋波。」

  她頭也不回的簡單介紹,男孩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僵硬道:「妳好!」

  唐恬欣驚訝,上次沒聽她說她結婚了啊,只見童小麗回頭對男孩吩咐──

  「跟服務生要兩杯咖啡一杯果汁。」

  「不用幫我點,我在等人,他快來了!」

  唐恬欣急忙說,事實上她等的正是紀淩雲,中午他打電話給她,請她陪他去超市,添購生活必需品。

  他說田嫂請假一個月,回家幫媳婦做月子,他自己打理一切,所以只得請她這個老朋友幫忙,她無從推託,朋友之間似乎不能不管。

  「哦,那點一杯咖啡一杯果汁外帶好了。」

  男孩放下手中大包小包的手提袋,攔下剛走過的服務生交代了幾句。

  唐恬欣看著童小麗笑,「幾天不見,妳好像胖了。」

  童小麗也不避諱,笑得賊賊的,湊近她耳朵。

  「我懷孕了!」

  「嗄?!」

  不敢置信的瞪著她平坦的小腹,唐恬欣只覺得神奇,幾日沒見,那裏面居然蘊育了一個小生命。

  「呵呵,最近特別能吃能睡,一檢查果然中了,原本沒計劃要的,可聽說要打掉很痛,我怕痛,乾脆生下來算了。」她好像在說別人的事,一臉輕鬆。

  唐恬欣回神立刻道:「恭喜,沒想到妳這麽快就要當媽媽了!」

  童小麗聳聳肩,回頭看一眼靜默的男友。

  「沒什麽可恭喜的,未婚媽媽啊。」

  「咦?」

  「我們還沒打算結婚呢!」

  「可是──」她皺眉,不知道小麗居然想法如此開放。

  「他組了個樂團,三天兩頭跑得不見人影,我也忙著想開畫廊……哦!說到這個,妳有興趣嗎?」

  「畫廊?」唐恬欣皺眉。

  「對啊!剛說想聯絡妳就是爲了這件事。我看中西區那邊一間畫廊,之前是賣國畫的,老闆說不景氣,想轉讓,我看價錢和地點都不錯,只要稍做裝修就可以了。我們當年那些同學如今有幾個都小有名氣,到時候請他們把畫按月放在畫廊賣,或者介紹更多的畫家給我們認識,賺錢是一定的啦!所以我頭一個想到的合夥人就是妳。」

  「我?我會什麽?除了畫幾筆以外,我什麽都不懂啊!」

  她不覺得自己適合開畫廊賣畫,至少她不喜歡和陌生人打交道。

  「妳放心,經營方面的事我負責,至於妳,客人來了只要介紹畫就好,妳懂畫、懂得鑒賞,不是最適合嗎?再說妳上次不是說離婚了想重新振作?我認爲這是個值得一試的機會啊!」

  一番話說得合情合理,唐恬欣不禁動心,這時服務生剛好送來兩杯外帶飲料,童小麗看看表道:「妳等的人是不是快到了?那我們就不打擾,妳好好想想,我過幾天再跟妳聯絡。」

  「好。」

  唐恬欣也看看表,剛剛過約定的時間,但依照她以往的經驗,紀淩雲至少要遲到半個小時,不過小麗說的事情她的確需要好好想想,於是點頭。

  看小麗和她男朋友攜手離開,那男孩體貼的提著大包小包,招呼小麗喝果汁,心中難免失落,正歎息之餘,一雙手搭在她肩頭,回頭便對上紀淩雲收回的視線。

  「那不是妳朋友?」

  「嗯,恰巧遇到。」她連忙收起落寞。

  紀淩雲落坐,看著桌上她面前的半杯咖啡道:「等很久了嗎?」

  唐恬欣點點頭又搖搖頭。

  「沒有,是我來早了。」

  他松了一口氣。

  「我今天設定了鬧鐘,不過如果早知道妳會提早來這等,我一定早到。」

  他居然爲了準時而設定鬧鐘,以往他總是因爲公務纏身而無法準時的,想想,她抿嘴笑,「難得你準時。」

  「對不起。」紀淩雲輕皺眉心。

  「沒什麽,我今天很閑,等你也算一種消磨時間的方式。」她露齒一笑的搖頭。

  說完此話她頓覺尷尬,低下頭,攪著咖啡。

  見她這樣,紀淩雲索性岔開話題。

  「今天沒有去畫室教課嗎?」

  她驚訝的擡頭看他,印象裏好像沒有告訴過他她去畫室的事。

  發現自己說錯了話,他趕緊找藉口搪塞。

  「我聽梁秘書說的。」

  事實上,婚後她的一舉一動他都想知道,所以派人隨時跟在她身旁,當然,這不能讓她知道。

  唐恬欣也沒追問,回答,「今天不是周末,孩子們一般周末才有時間來上課,平時一天最多一班。倒是你,怎麽有空?」

  別說平時,以往就是周末他也沒空啊,不是在辦公就是去見客戶或出差之類的,而她總是被婆婆拉去各種沙龍會所聽那些貴婦蜚短流長。

  他當然不會告訴她,爲了今天和她見面,他延後了五個預約,還缺席公司裏的例會,只因爲約她幾次都未果,好不容易說服田嫂回家休假,好有藉口讓她無法推託,就算有再大的事他也能放下,工作事小,弄丟老婆事大啊。

  他隨意找了個藉口。「最近經濟不景氣,所以沒那麽多生意可以做。」

  可唐恬欣聽了可不得了,他視公司爲己命,如果盛世出了什麽岔子或倒閉了,那他會有多心痛?頓時心生不忍,她出聲安慰。

  「沒事的,雖然我不懂,但我想經濟不景氣一定只是暫時,很快就又會有很多人找上門要和盛世合作,你別擔心。」

  低下頭,紀淩雲很怕自己上揚的唇角泄露了秘密,現在他才發現,原來自己真的很壞,不想看她擔心的,可看到她替自己擔心,內心卻無比高興。

  他重重點頭,擡頭看她。

  「我知道,所以才找妳出來購物散心,時間不早了,我們走吧。」

  說完他伸手越過桌子,撈起她面前涼掉的咖啡一仰而盡,起身就拉她走人。

  唐恬欣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來不及提醒他那杯咖啡是她喝剩的,這樣他們不就間接接吻了?但隨即又覺得自己很白癡,他們都結過婚了,這算什麽,可是以前他沒這樣做過,總覺得……就在她心思百轉時,人已經被拉出了店門。

  和煦的太陽照在身上,照在被他握在掌心的手上,暖暖的感覺,從手心一路傳到心底。

  ***  鳳鳴軒獨家製作  ***    ***

  琳琅滿目的大賣場,紀淩雲還是第一次光顧,如同好奇的孩子進入一個奇異世界,看到什麽都想要。

  唐恬欣皺眉,看著不斷拿東西放進已經堆了一半的推車中的男人,最終忍不住阻止道:「等等等等!這樣不行的。」

  「咦?」

  他回頭,就見她一手環在胸前,一手撐著下巴,一副嚴肅的表情,儼然像個幼稚園的女老師。

  「煉乳一次拿一罐就好了,放久了會不新鮮。還有果醬、花生醬、巧克力醬,這些東西放久了也會變味,何況我不記得你喜歡這些口味,買回去如果只是用來填充冰箱就太浪費了。」

  見她頭也不擡,手腳俐落的將兩罐煉乳、一瓶果醬、兩瓶花生醬準確的塞回架上,他勾起唇角。

  「我以爲妳會喜歡。」

  「咦?」

  這次換唐恬欣覺得莫名其妙。

  「田嫂說之前妳喜歡買這些堆在冰箱,我以爲妳喜歡的就是我喜歡吃的,難道我們平時吃的不一樣嗎?」

  她挑眉看著他。平時他們吃的當然不一樣,她爲他做的都是營養滿分的餐點,而自己總是因爲一個人沒胃口,胡亂以麵包之類打發,他這樣問顯然是明知故問。

  知道她正在立起防線,紀淩雲聳聳肩,笑著舉起雙手。

  「好吧好吧,從現在開始我當跟班,妳做老大,妳說什麽就是什麽,我絕對不會造次。」

  從沒見過他如此耍寶的表情,唐恬欣差點笑了出來,搖搖頭,她板著臉說:「好,既然這樣,你可要聽仔細點,畢竟我不能每次都陪你來。」

  他乖乖點頭,可心裏卻補上一句,換他每次陪她來就好。

  唐恬欣走在前面,紀淩雲推著減輕不少的推車跟在身後,於是新一輪的採購開始。

  「水果要挑最新鮮的,如果看不出來,可以問旁邊年紀較大一點的主婦,起初很多經驗都是她們教我的,像橘子,長得像檸檬一樣,屁股上凸出一塊的是公的──」

  「橘子還分公母?!」

  紀淩雲如同聽到天下奇聞。

  她笑著點頭,第一次聽說時她也是這副表情。拿起一顆圓溜溜發亮的柳橙給他看,「這個就是母的哦,又圓又大,皮薄汁多還很甜,公的可不一樣呢!」

  看她脫口而出一長串類似廣告詞的讚美,紀淩雲心中不禁感慨,他以前怎麽從沒想過房子以外的她是什麽樣子的?如果看過她如此自信發亮、神采熠熠的表情,他一定不會以爲她很滿意獨守空閨的生活,至少當她說她有多不甘時,他會理解。

  「……紀淩雲?紀淩雲?」

  看他想什麽想得出神,唐恬欣伸手在他失神的眼前晃動。

  「哦!怎麽了?」

  一回神,就見她兩手捧三個橘子,好像耍雜技一樣在他眼前晃動,他伸手接過。

  「累了嗎?外面有『老公寄存處』,要不你出去休息,我很快就好。」

  「老公寄存處?!」紀淩雲驚訝得差點掉了手上的水果。

  看他目瞪口呆又手忙腳亂穩住的滑稽樣,唐恬欣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是啊!像你們這樣的大男人,有幾個有耐心在大賣場裏精挑細選?跟久了就會不耐煩的催促,所以太太們也嫌煩啊,不如寄存起來,等到買好東西叫你們過來提就好了。」

  他怎麽不知道,這年頭男人竟變成累贅了,要像商品一樣被怕麻煩的太太寄存起來,然後還得任勞任怨的充當苦力?

  看他一臉不滿,唐恬欣笑道:「怎麽?自尊受傷了?」

  紀淩雲聳聳肩,「被寄存的又不是我,我受什麽傷?我可是會奉陪到底的。」說完他更是紳士的做出女士優先的動作,讓她繼續。

  這樣孩子氣的表情讓唐恬欣不覺好笑,原來在高高在上的總裁形象之外,他還有如此稚氣的一面,含笑搖搖頭,她率先向前走去。

  「要記住哦,芒果是千萬不能買的。」

  「爲什麽?」

  「因爲你吃了會過敏。」

  看他一臉茫然,她沒好氣的翻白眼。

  「你忘了?我們結婚用的蛋糕上有芒果切片,結果你吃了,脖子上起了好多小疹子,嚇死我了!」

  紀淩雲驚訝,「真的嗎?我還以爲是酒喝多了才會那樣呢!」

  唐恬欣再度無力,開始真正同情起他來,如果她真的撒手不管,說不定哪天他真的會因爲吃錯或用錯東西而被送進醫院,搖搖頭,她說:「我有告訴田嫂,她會注意的。」

  看著她不住搖頭的動作,紀淩雲暗自決定再放田嫂三個月假好了。

  「說到喝酒,我想起來了,還有蜂蜜是一定要買的,你喝解酒藥會頭痛,不如喝溫蜂蜜水。」

  她轉身就要去找蜂蜜,走了幾步發現紀淩雲沒跟上來,她回頭,就見他站在原地看著自己。

  「怎麽了?」

  看著眼前的女人,紀淩雲心中有說不出的溫暖,他以爲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太少,所以他對她一無所知是有情可原,可一路下來,聽她細數他的習慣──吃芒果會過敏、喝解酒藥會頭痛,他想她一定還能說出很多很多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而他……卻對她一無所知,甚至不知道結婚三年,她過得一點都不快樂!

  「怎麽了?」

  看他如同雕像般只是站在那盯著自己看,漆黑的眼睛裏有說不出的複雜,唐恬欣走回他身旁,有點擔心的伸手碰碰他的額頭。溫度正常啊。

  紀淩雲握住額頭上的小手,溫柔而堅定的握在掌心,看著她滿是關切的眼,他開口,「我累了,我們走吧。」

  「嗄?」

  她驚訝的看著他,剛剛才說要奉陪到底的人是誰啊?

  紀淩雲一手拉她,一手推車,向結帳區走去。

  噘起嘴,唐恬欣不滿的小聲嘀咕。

  「看吧看吧,還說奉陪到底,早知道就把你寄存起來!」

  雖然賣場很吵,但紀淩雲還是聽到了,他沒有回頭,學她的語氣也小聲說了一句,「好啊。」

  咦?看他的嘴型似乎在說好,他居然同意她將他寄放到老公寄存處?!

  直到結完帳,提著東西走出賣場,經過賣場隔壁的咖啡店時,紀淩雲才停住腳步。

  跟在他身後低頭避太陽的唐恬欣沒注意到,硬生生撞上他的背,不滿的擡頭,便對上他滿是狡黠的目光。

  笑著伸手弄亂她頭頂秀髮,指著一旁的咖啡店店名招牌,他一字一頓大聲道:「老──公──寄──存──處。」

  「是啊。」

  莫名的看著他,這裏是老公寄存處沒錯,她認識字,他幹麽像教小孩子說話一樣念給她聽?

  「是不是太陽太大或者超市里太吵?」

  她開始懷疑他的腦袋不是很清醒,雖然這種質疑對盛世集團的總裁大人是一種無上的打擊。

  「或許吧。」

  他笑著再度搔搔她的腦門,轉身拉起她的手走向停車場。

  老公寄存處,她難道沒有注意到嗎?只有老公才能寄存的啊,如果她還承認他,就算被像商品一樣寄存起來,他也願意!

  ***    ***    ***    ***

  「不是說累了嗎?怎麽好像不是回家的方向?」看著街道兩邊,再看向專注開車的男人。

  「是累了,但也要填飽肚皮啊!難道妳不餓嗎?」

  聽他一說,她還真覺得有點餓了,看看表已經快六點,中午她只是吃了簡單的三明治和飲料而已,點點頭,她看向前面的路標。

  「要去哪里?」

  「妳想吃什麽?」

  雖然心中有了選擇,但他還是想聽她說,趁等紅燈的時間,他伸手按下音響,車內立刻飄揚起輕柔的音樂。

  唐恬欣微微驚訝,以前他從不喜歡在車裏放音樂的,第一次坐他開的車,她伸手按下音樂,卻被他迅速關掉,他說開車的時候習慣全神貫注,後來她發現,即使是坐車時,他也總是好像在思考問題,不喜歡受到任何打擾,家裏的司機老王開車時甚至保持靜音狀態。

  回頭看她若有所思的表情,紀淩雲笑著解釋,「只是突然覺得,這種時候聽聽音樂也是一種放鬆。」

  她更驚訝的看向他。放鬆?!工作狂紀淩雲居然懂得要放鬆?!如果微微聽到了,一定連鴕鳥蛋都能吞下去。

  「你……是不是受了什麽刺激?」

  她擔心盛世是不是真的發生了大事,否則他怎麽會變得如此奇怪!

  「很奇怪嗎?」

  看著她用看到火星人的表情盯著自己,他表現出很受傷的樣子。

  「呵……說不奇怪是假的。」

  唐恬欣乾笑兩聲,隨即再度盯著他。他是又帥又酷的紀淩雲沒錯,丹鳳眼、高鼻梁、薄嘴唇、輪廓犀利的下巴,人們都說他一看就是那種很精明的男人,在事業上也永遠犀利果斷,所向無敵。

  可──錯的是,當他的丹鳳眼開始上揚,薄嘴唇開始微翹,下巴因爲臉部肌肉的牽扯而變得有些圓潤時,一切卻都溫和起來,像友好無害的鄰家大哥哥,而非昔日精明能幹的紀淩雲。

  對於她的審視,紀淩雲欣然接受,他知道自己在努力改變著什麽,也喜歡這種感覺,因爲這樣的他和她,更貼近一點。

  「好看嗎?」

  「嗄?」

  「我那麽好看嗎?」

  不知什麽時候,那雙精明的丹鳳眼居然近在咫尺,如同貓在夜裏瞇起眼般懾人,唐恬欣回神,詫異的猛然向後退,卻忘了身後是車窗玻璃。

  咚的一聲,她聽到骨肉和玻璃碰撞的聲音,想來一定很痛,下意識的縮了一下,卻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竟然一點也不痛,再睜眼,就見他一手越過她微縮的肩,於是她知道了,和玻璃碰撞的不是她,而是他。

  「呃……」

  紀淩雲沒有收回手,保持著同樣曖昧的動作,望著她滿是驚訝的眼睛,輕輕勾起唇角。

  「最近妳似乎總是讓我對自己很質疑。」

  「嗄?」

  「看我看得出神,是因爲我太恐怖,還是因爲──」

  「因爲我在專心聽音樂!」

  怕他說出讓她窘迫的話,唐恬欣快速低頭解安全帶,心跳得好快,可音樂明明是抒情的啊!他太過靠近的呼吸和體溫讓她全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老天!他們現在是朋友啊!

  看她如同小兔子般手忙腳亂的找藉口急於打發,紀淩雲聳聳肩,吞下話,不置可否的幫她解開安全帶。

  下了車,看著他走在身前的背影,唐恬欣心中思緒翻湧,他變得好奇怪,難道這就是朋友的相處模式?

  輕鬆,卻也讓她有了期待。

  紀淩雲,彷佛變成了一個全新的男人,有時間、有很多話、有很多微笑、很多體貼……咚!

  額頭再度碰壁,唐恬欣呆呆揚頭,再度對上那張陌生,卻漸漸溫暖心田的笑臉。

  「總是喜歡跑出去嗎?」

  「嗄?」

  「這裏。」他伸手指指她的太陽穴。

  唐恬欣恍然大悟,抱歉的低頭。

  「對不起……」

  「那我拉著妳好了。」

  「咦?」

  「朋友哪有走路一前一後的,同行才好,拉著妳,這樣就不會走丟了。」他伸手牽住她的手,理所當然的溫柔。

  唐恬欣眼眶一熱,低頭將視線落在交握的手上,細細咀嚼他的話。

  同行才好。

  真好,如果知道做朋友就能得到他如此眷顧,當初她或許就不會選擇嫁他了。

  做朋友真好,不會跟不上永不停步的他,同行,真好!


  晚餐進行得很愉快,雖然他否定了所有她點出的菜名,卻意外說出她喜歡吃的食物,不去追究他到底如何知道,她開始欣然接受他的改變。

  她喜歡,嚴格說更喜歡,更喜歡現在這樣聊天,開無傷大雅玩笑的輕鬆相處方式,而非他總是看報紙或者思考問題,鴉雀無聲的過住。

  「吃飽了嗎?」

  最後的甜點下肚,紀淩雲看著喝了紅酒,臉色微紅的小女人。

  「嗯!吃到不能再飽!」

  她覺得自己有點輕飄飄的,可頭腦卻又分明是清醒的。

  「那走吧!接下來……」

  「恬欣!」

  秦朗起初不確定,他不確定坐在那個只見過一面的男人對面的女人是否是唐恬欣,走近之後才發現原來真的是,他皺眉盯著臉色微紅,卻無比誘人的女人問:「妳拒絕和我吃飯,就是爲了──」

  看清來人,唐恬欣微微皺起眉頭,有些無措的解釋。

  「抱歉,秦先生,我當時──」

  「妳說妳奶奶住院了不是嗎?」

  秦朗不悅的拆穿她的謊言,這個月以來他約了她無數次,每次都被她用毫無道理的理由拒絕。

  她的臉立刻燒紅,她只是苦於找不到藉口,所以隨便編了個理由,可沒想到世界居然真的這麽小。

  「這位先生如果有疑問的話,我可以解答。」

  秦朗將目光移向在座的男人,滿臉不屑,在他看來,這個男人不論從長相還是身上的穿著品牌,都差他一截。

  唐恬欣驚訝的看向紀淩雲,他也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他勾起唇角道:「事實上,唐小姐的奶奶的確重病,我是醫生,看她守在醫院實在不忍,所以請她出來吃頓飯,這位先生有意見嗎?如果還有疑問的話,剛好我們也吃完要回去了,不如一起去探望老人家?」

  對上男人含笑的眼睛,秦朗明知自己被耍了,可就是無法回擊,他不想被笑是小家子氣的男人,只好轉而看向唐恬欣。

  滿臉窘迫和震驚,唐恬欣不相信一向一絲不苟的紀淩雲居然幫她圓這個幼稚可笑的謊話,也生怕秦朗不知退卻的真要跟他們走,要去哪?事實上奶奶她老人家早在多年前就歸西了。

  見時間地點都不利於他,何況他身後還有女伴,秦朗只得吞下這口氣,勉強說:「好吧,希望妳明天能夠準時上班!」

  「沒問題。」

  輕籲一口氣,看著秦朗轉身離開的背影,她又長長呼出一口氣。

  「很難纏嗎?」

  「什麽?」

  紀淩雲朝秦朗離開的背影揚揚下巴。

  「呃……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起初她真的不以爲秦朗對她有意思,可後來的狀況就真的有些棘手了,只要她去畫室上班,他幾乎每次都向她發出邀請,還有意無意的碰觸她,如果不是很想用這份工作證明自己,她真的很想辭職。

  「我不知道他到底怎麽想的,事實上,我從來沒有給過他什麽錯誤的暗示或明示,甚至認爲拒絕他的方式已經很明顯了,可是──」

  「不願意就明確告訴對方。」

  紀淩雲看著她交纏在身前互相折磨的手指,擡眼盯著她無措閃動的眸心道:「就像處理我們之間的關係,不願意和他有進一步發展就明確的告訴他。」

  唐恬欣的手指頓時一頓,望著他漆黑的瞳,她知道他生氣了,但不明白他到底在氣什麽,氣她笨拙的謊言要他來幫忙善後嗎?

  她難堪的低下頭,「我知道自己很笨,把關係處理得亂七八糟,可我真的不是有意的,他幾乎每次都提出邀請,我能想到的藉口都說過了,那些都是情急之下才──」

  「只是拒絕他的邀請不夠,這種人要肯定的不給他機會。」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笨,連照顧自己都不會?」

  她擡頭看著他,眼底已經積蓄了薄薄霧水。

  他安撫的摸摸她的發,「我不是說妳笨,事實上,這種臉皮厚到子彈都射不穿的男人是比較難纏,下次他再邀妳,妳就告訴他,妳已經跟我結婚了,只是吵了一架,叫他不要再這麽白目,不然就小心點!」

  湊近她,拿起桌上的酒杯碰上她的,清脆的玻璃聲在彼此之間蕩開,深邃的眼睛輕輕瞇起一隻,上揚的唇角代表紀淩雲的心情不錯。

  聽著他煞有介事的威脅,唐恬欣端起酒杯,冰涼的紅酒下肚,可她卻覺得心頭暖暖的。

  丈夫,朋友,紀淩雲含笑牽著她走出餐廳,第一次知道,原來這世界上並不只有第一位的關係才好用,退一步海闊天空,的確更從容。


第六章
  「結婚?!」

  「嗯,抱歉,我之前沒告訴你,那天我跟他吵了一架,所以才離家的。」

  「可是、可是妳的資料上明明──」

  「對不起,我沒寫上實情。」

  秦朗簡直難以置信,他原本以爲那個男人只是一個死纏爛打的追求者,沒想到竟然是她的丈夫,真的假的?!

  不想對一個外人解釋太多,她輕吸一口氣道:「總之因爲我之前在跟他賭氣,所以沒說實話,造成秦先生的困擾,我很抱歉,我想就算您請我離開,我也無話可說。」

  一聽她要離開,秦朗立刻讓自己冷靜下來,念頭一轉,他笑道:「其實也沒什麽,妳會跟他睹氣,肯定是他做了什麽惹妳生氣的事,這麽說我們也不是沒有機會,妳想想,他都對不起妳了,妳也不需要太執著,其實我無所謂,哪怕是妳閒暇時候的玩伴,我也可以接受啊!」

  他居然將她的意思扭曲了十萬八千里?咬咬嘴唇,她僵硬道:「秦先生恐怕誤會了,我不是──」

  「我知道,妳不是隨便的女人,我也不是隨便的男人啊!所以我們在一起沒什麽不對。」

  秦朗認定她一定是長著天使面孔,卻有不安於室內在的少婦,想他所認識因爲感情不合而想外遇的人妻,哪個不是又饑又渴?

  看他徑自向自己靠近,唐恬欣頓覺緊張,不由自主的向後退幾步,抵上身後的書架,幾乎結巴的道:「……秦先生……我想你沒弄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

  她楚楚可憐的表情更讓秦朗心猿意馬,昨天在餐廳看到喝過酒後面若桃花的她,他就已經很驚豔了,伸手一把拉住靠在畫架上的她,他邪笑,「別拒絕我,接納我以後妳就會發現,其實我比他出色太多,妳一定不會失望的。」

  「恬欣!」

  氣氛膠著的房間裏這時突然插入一個聲音,唐恬欣有如聽到天籟,回頭果然看見紀淩雲站在門口,一瞬間,眼淚沖出了眼眶。

  「放開她!」

  他站在原地,可犀利的目光卻已經將迫人的寒氣射向秦朗。

  「你、你怎麽進來的?!這裏是我的畫室,我有權告你──」

  「秦朗,家住屏東,在三流高職混了個文憑,二十歲因爲涉嫌性騷擾而留有案底,憑一張臉騙女人的錢走到今天,還要我說更多嗎?」

  「你……你在說些什麽!」

  不知不覺中,秦朗緊張的松了手,瞪著面前向自己走來的男人,如同見到鬼。

  這麽多年過去了,他以爲沒人會知道。

  「同時在三個女人之間糾纏很刺激吧?如果有哪位太太知道,或者被哪位先生發現……」

  「你是誰?」

  見他居然說出自己的隱私,秦朗嚇得再也不敢造次。

  紀淩雲走到心上人身邊,確定她除了手腕,哪里都完好之後,轉向驚魂未定的男人。

  「她剛才有告訴你,我是她丈夫,保護她不受傷害是我的責任。」

  他的眼神……秦朗盯著那雙如履薄冰,好似下一秒就會劃傷他的犀利眼神,半晌說不出話。

  「我們走吧。」

  攬過瑟縮發抖的女人,走出門,就聽見門縫裏傳來男人一句惱羞成怒的咆哮,「妳被FIRE了!」

  ***  鳳鳴軒獨家製作  ***    ***

  「我真沒用!嗚……我……只會發抖,根本動不了!」

  點點頭,「的確。」他抽一張面紙遞上。

  「我……我以爲他會聽懂,嗚……」

  「妳錯了。」

  哭得更大聲,「嗚……連一份工作都做不好!嗚……」

  「唉。」再抽。

  「嗚……我以爲媽媽說錯了,我想證明給她看,可是……嗚……」

  「唉……」

  「嗚……連你也覺得我很沒用對不對?我是負擔!一直是負擔……」

  再……「──面紙沒了。」

  「嗚……我好討厭這樣的自己,討厭被動軟弱,討厭沒有用的自己……嗚……咦?」

  唐恬欣遲遲等不到會自動遞補的面紙,伸手想抽,才發現一包面紙空了。

  「用這個可以嗎?」

  她呆呆的轉頭,就見紀淩雲作勢要解下領帶。

  「不、不用了。」

  她思維遲鈍的拒絕,瞇起被太陽射得酸疼的淚眼看他,溫和的笑容在他唇邊無限擴大。

  「要不要考慮來我公司上班?」

  基於她對自己全盤否定的態度,他決定給她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止住淚,她鼻音濃厚的開口,「不要。」

  她才不要被人說離了婚還要依賴他這樣的話。

  點點頭,可以體會她的心情,看著遠處的便利商店,他起身道:「妳坐這別動,我去買面紙。」

  「不──」

  想說不用了,她的眼睛已經痛得擠不出眼淚,卻見他已經走向馬路對面。

  看著他的背影,淚水再度充斥眼眶,她真的好沒用,他已經告訴她該如何處理,可卻因爲她的懦弱而搞砸,讓他看到自己像軟腳蝦一樣,嚇到任人宰割的樣子,她真的覺得自己遜斃了,還曾經在他面前說大話,說自己一定會證明沒有他也能過得更好。

  「唐恬欣,妳這個大笨蛋……」

  她失落又傷心的低頭詛咒自己,卻想起之前童小麗對她說的話。

  開畫室!如果自己當老闆,就不會有這麽多問題了吧?可是──她真的可以嗎?

  「在想什麽?」

  一擡頭,就見去而複返的男人一手拿著一大盒衛生紙,一手握著甜筒,腋下夾著一瓶礦泉水,說實話,那些東西和他身上西裝領帶的裝扮格格不入到極點,甚至正午的太陽讓他的頭髮看起來都要滴下水了,有點滑稽,可她笑不出來,心頭覺得酸酸的。

  「喏,眼淚有衛生紙照顧,心情交給甜筒滋潤,如果眼淚分泌太多而缺水的話,這有補充包。」

  他邊說邊一一將東西放在她身旁。

  「噗……」

  唐恬欣忍不住笑了,眼角還挂著未幹的淚水,可紅通通的鼻子下,蒼白的唇角卻揚了起來。

  看到她笑,紀淩雲明顯松一口氣,就地蹲在她面前,輕輕勾起笑容,盯著她通紅的眼睛,柔聲說:「或許以前大家的確把妳保護得太好,以至於妳不瞭解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居心叵測的人。妳急於學著成長我不反對,但是要記住,防人之心不可無,以後再遇到像今天這樣的狀況,如果沒有我在身旁的話,妳要學會自救,懂嗎?」

  他的眼神溫柔而關切,聲音低沈略帶沙啞,緩緩滑過她的心,猶如浪淘沙礫。唐恬欣似懂非懂的點頭,因爲她根本不敢想象如果今天沒有他,自己會變成什麽樣子。

  沒有他……這三個字此時聽來,如同一根刺一樣,讓她梗在喉間,說不出話來。

  看她的眼淚似乎沒有再迸發的意思,紀淩雲坐回她身旁。

  「哭完了嗎?」

  她尷尬的點點頭。

  「這個?或者這個?」

  看他拿著甜筒和水遞到她面前,她不禁再度失笑,接過甜筒,小聲道:「謝謝你。」

  「爲一個甜筒?」

  打開水瓶仰頭灌下,他的唇角帶著揶揄的笑容。

  「爲今天你幫我解圍,也爲離婚後你仍將我當朋友,雖然──」

  她咬咬嘴唇停頓,看著他喝完水轉頭看向自己。

  「雖然什麽?」

  遲疑幾秒,她仍搖搖頭,舔了一口霜淇淋後說:「總之,謝謝你願意繼續做我的朋友。」

  看她眉頭緊鎖的表情,他也不追究,任午後強烈的陽光照在自己臉上,閉起眼睛,他突然有個念頭,如果今後的每天下午都能像這樣,和她坐在路邊的任一張椅子上曬太陽聊天,就算少做幾筆生意也不錯。

  看著像在閉目養神的男人,剛才沒說出口的話在她心頭翻動,其實她想說,雖然她有點後悔離婚了,可是──能夠和他繼續做朋友,也很知足了。

  就這樣靜靜坐著享受閒暇,不知過了多久,夕陽漸漸轉涼,紀淩雲起身,看著眼睛依舊通紅的她。

  「走吧,帶妳去看戲。」

  「看戲?」唐恬欣莫名其妙的發出疑問。

  「嗯,而且是喜劇。」

  決定賣關子的紀淩雲不再多解釋,拉起她招來一輛計程車就跳了上去。

  跟著他到達目的地,當看清楚地方,唐恬欣只差沒拔腿就跑,如果不是他死命拉著她的話。

  「不行!你昏頭了嗎?幹麽帶我來這裏?我不要進去啦!」

  「妳不信任我?」

  紀淩雲含笑看著一臉執拗的女人,眼睛裏藏著一絲揶揄。

  「也、也不是啦!只是──」

  唐恬欣再度看向招牌,咬牙大叫,「只是我們爲什麽要進賓館?!」

  看她的臉頓時紅成番茄色,紀淩雲差點噗哧一聲笑出來,但他很快板起臉,佯裝受傷。

  「說到底妳還是不信任我,沒想到我在妳心目中和秦朗一樣不堪。」

  「不是啦!你別這麽說,我只是、只是──」

  她焦急得不知道該如何解釋,賓館耶!不是餐廳、不是咖啡店,他爲什麽要帶她來賓館?難道他不知道一般男女來賓館開房間要做什麽嗎?雖然今天他沒喝酒、她也沒醉,可她不信任的──其實是她自己啦!

  在汽車裏他只是靠近她而已,她的心跳和腦筋就全亂了,如果上去後……不敢再想,她死命搖頭。

  「不要,除非你告訴我,我們進去要做什麽,否則我堅決不踏入這裏半步!」

  她不想漸入佳境的朋友關係因此而出差錯,她不想啊!如果再發生一次類似那晚的意外,她真的永遠都沒臉再出現在他面前了。

  盯著地固執而窘迫的臉,紀淩雲無奈的歎出一口氣,搖搖頭。

  「好吧,原本想給妳個驚喜的,既然這樣就不得不說了,否則再糾纏下去,恐怕要錯過好戲了。」說完他俯身湊近她的耳朵。

  ***    ***    ***    ***

  「進去了!真的進去了耶!」

  光潔的玻璃窗前趴著的女人,上身前伏,臀部微翹,從他這個角度看過去,曲線真是完美極了,好想撲上去啊!紀淩雲叼著一根牙籤,強自鎮定。

  「對啊!難道我會騙妳?」

  「……啊!又來了!可是剛才進去的呢?不見了?」

  看她一下一下的向前傾,讓他想起高中看過A片中的女主角經典動作,紀淩雲咬牙壓下下腹騰升的炙熱。他不能!不能辜負她的信任,否則他就和一條街對面房間裏住的禽獸一樣不堪了!

  「嚇!他、他居然把她塞進衣櫃裏?老天!我以爲只有電視裏才會這樣演。」

  「哼……」

  紀淩雲端起一杯加冰的水仰頭灌下,站起身,他走到她身旁,一同望向對面。

  「傻瓜,電視還不是取自生活。」

  「……老天!又來了一個……耶?是小蘭蘭的媽媽?老天!難道──」

  「對啊!近水樓臺先得月嘛!」

  看著拿望遠鏡看得聚精會神的小女人,紀淩雲牽起嘴角。他也是,近水樓臺先得月,前夫也好、朋友也好,只要守得雲開就能見月明。

  唐恬欣回過頭看他,一雙眼睛濕漉漉的,他的心立刻一緊。

  「怎麽又哭了?」

  「我只是覺得小蘭蘭好可憐,上次我教她畫畫,她還畫了全家福,說爸爸媽媽還有她是最幸福的家庭,可是……」

  可是卻沒想到她媽媽居然和秦朗有如此關係,想到小女孩稚氣幸福的表情,唐恬欣就不禁覺得心疼。

  歎一口氣,他伸手輕輕撫摸她柔軟的發絲。

  「這是她的命,旁人是無法改變的,因爲父母是沒得選的。」

  擡眼看到樓下突然駛來三輛車,從車上跳下一大群人散開,紀淩雲勾起她的下巴,伸手擦幹她的淚水。

  「先別哭,高潮部份來了,也許看了結局妳會覺得比較痛快。」

  唐恬欣立刻轉而看過去,只見很多人圍在秦朗家門口,有三個男人氣急敗壞的在敲門。

  因爲紀淩雲準備的是高倍望遠鏡,所以她甚至能看清楚窗戶裏,秦朗手忙腳亂的把第三個女人,也就是小蘭蘭的媽媽塞進浴室。這個男人真的很可惡,衣櫃一個、床下一個、浴室一個,讓人看了真想痛扁他一頓!

  看她舉著望遠鏡的手握緊,紀淩雲笑著搖頭,她根本太天真,這樣的她獨步闖天下,讓他如何放心?

  「啊!他們沖進去了!天啊!小蘭蘭的爸爸怎麽會直接沖進浴室,難道他知道?哎呀!他在打她!老天!你們──你們男人都是這樣打老婆的嗎?」

  她看不下去了,那三個男人一找到自己老婆就不由分說的打人,她震驚的看向紀淩雲,只見他雙手環胸,嘴角噙著不屑的笑容。

  「至少我從沒打過妳。」

  打女人這種事只有在他很小的時候發生過一次,結果他被教訓得很慘。

  心中還是帶著不安,因爲那場面太火爆了,可偏偏又好奇得要命,唐恬欣咬住嘴唇,繼續看下去。

  場面好混亂,似乎有人在忙著拍照,有人抓著秦朗,而三對夫妻似乎這才回過神來,一致把矛頭轉向罪魁禍首,於是一群人撲過去打得不可開交,秦朗被團團圍在中間,她幾乎看不到他了。

  瞄一眼底下混亂的暴力畫面,紀淩雲伸手抓過她的望遠鏡。

  「好了,以下場面太過暴力,未成年不能看。」

  唐恬欣直覺抗議。

  「我嫁給你時就成年了!」

  話說出口才覺得尷尬,她懊惱得不敢看他。

  紀淩雲一笑,「知道知道,是小姐太年輕,所以讓人忽略了年齡,好不好?」

  她擡頭看他,目光狐疑,「你變好多。」

  「是嗎?」紀淩雲含笑對上她的眼睛。

  「是啊!以前你從不開玩笑,也不會像這樣常常笑,我幾乎忘了你最後一次是爲什麽而笑,似乎是盛世的股票在海外上市的剪綵儀式……」

  她皺皺眉頭,那時的他真的好壓抑,眉頭總是緊鎖著,像有千萬煩心事化不開。

  「還有呢?」他耐心哄她說出更多,更多他需要改進的地方。

  「還有你也不喜歡開車放音樂啊!有一次我打開音響,你的眉頭立刻皺起來,嚇得我當時以爲自己犯了多大的錯。」

  他有那麽凶嗎?或許該告訴她,皺眉頭是他的習慣動作而已,從五歲開始,大人們就叫他小老頭了。

  「還有說話做事的方式啊!以前你從不會詢問我的意見,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我只有乖乖跟著走的份,但現在你會問我想吃什麽、想去哪,會在乎我願不願意,雖然看起來是很不值得一提的改變,可我卻覺得你比以往好太多──」

  說到這,對上他含笑寵溺的眼睛,唐恬欣不由得心神一晃。

  她在幹什麽?她已經不是他的妻了,怎麽可以再對他動心!

  「對不起,我不該再對你碎碎念。」

  她已經沒這個權利了,是她自動放棄的。

  看著她突然僵硬的背影,紀淩雲心疼的說:「誰說沒有,是朋友才會這樣說,妳告訴我該怎麽改掉壞毛病,下一次我就不會再被抛棄了啊!」

  下一次?唐恬欣眉頭一緊。下一次?難道他已經有了合適的人選來接替她擅自離守的位置?胸口突然覺得好悶。

  「不要!」搖搖頭,她下意識脫口而出。

  「不要?」紀淩雲笑了,笑得像抓到她的小辮子。

  是啊,不要,她不要他有下一次、下一任、下一個女朋友、妻子或者紅顔──不要!她不要!心中有千萬個抗議的聲音,可看著他,她能說的卻只是……

  「不要──太忙。」

  紀淩雲微微皺起眉頭。

  她轉身,拚命擠掉自己的眼淚,擠出笑容。

  「對啊!只要你別當工作狂,只要你多抽點時間陪陪她,女人很容易哄的,你看,秦朗不就是那樣無所事事,用甜言蜜語就輕而易舉的騙了三個女人嗎?」

  「妳拿我和他比?」

  不苟同的看著遠處扭打的人群被警察拉開,秦朗早已如一攤爛泥趴在地上起不來,紀淩雲擰緊眉頭。

  「不不不,你別誤會。」唐恬欣知道自己又說錯話,看他的表情,她挫敗的垂下頭,「我只是、只是想說其實你已經很好了。」

  否則她也不會對他一見鍾情,連學業都不顧就嫁了。

  紀淩雲看著她,只見她像做錯事的小學生一般低著頭,繼續小聲解釋。

  「只要你像現在對我這樣對她,我想任何一個女孩都不會拒絕的……」

  也無法抗拒,如同她,明明是她揮刀斷情絲的,可只是這樣看著他,心底的後悔和不舍就越堆越多,可又能怎麽辦,她根本沒有那個顔面食言而肥。

  看著她黯然神傷的表情,紀淩雲原本很想追問,那她呢?現在他對她這樣,她是否也不會再拒絕?

  可他想起她說過的話,想起她所付出過的努力,與此相比,他現在的改變和付出還太少太少,他不夠籌碼請求她回頭,於是他咽下衝動,聳聳肩。

  「好吧,我聽妳的,不過這樣說來,我們算不算互相幫助?」

  「嗄?」

  唐恬欣挑眉看他,她有幫他嗎?她明明不想幫的。

  「呵……妳幫我改正那些讓女人討厭的習慣,我呢,在妳需要的時候一定兩肋插刀竭誠服務,全年無休!」

  看他耍寶的做出兩肋插刀的姿勢,唐恬欣不由得笑了,心頭突然浮上小麗要她考慮的事,現在她丟了畫室的工作,如果讓媽媽他們知道,一定又少不了念她一頓,所以找父母商量是不行的,而善於經營的紀淩雲是能給她中肯意見的最合適人選,不是嗎?

  「那麽,有件事你可不可以幫我出出主意?」

  「什麽事?」他立刻嚴肅起來。

  於是她將童小麗告訴她要開畫廊的事原原本本的告知。

  聽完整個計劃後,紀淩雲的眉頭微微皺緊。

  唐恬欣立刻緊張起來,「怎麽?你覺得不可行,還是你覺得我能力不夠?」

  「怎麽這麽說呢?」他都還沒說話,她怎麽就開始否定自己了?

  「看那裏就知道了。」她指指他的額頭。

  紀淩雲不禁失笑。

  「丫頭,難道我媽沒告訴過妳,我五歲就已經開始習慣皺眉頭了?這並不代表我不高興或者不贊同,而是我想問題時的習慣動作而已。」

  唐恬欣很驚訝,原來這麽久以來,他並沒有總是不高興,他只是習慣想問題就皺起眉頭而已。

  「我之前還以爲你是因爲不喜歡和我共處,因爲我們在一起時,你的眉頭總是皺著的。」

  看著她委屈的表情,紀淩雲大歎一口氣。

  「看來我們還真的需要很多時間來重新瞭解彼此。」

  他們還有時間嗎?唐恬欣皺眉。

  「好了!來談談妳的想法,妳是想做呢?還是不想?」

  「我──」

  遲疑的看著他,對上他鼓勵的目光,她鼓起勇氣回答。

  「說實話,我知道自己的能力,就經營來說,我絕對是一竅不通的,可如果說是畫本身方面,我瞭解畫家的畫風,也能鑒賞畫,要向客人介紹畫也不難,所以我覺得或許我可以,但是──」

  「那就做吧。」

  沒想到他會如此乾脆的贊同,她的但是還沒說完啊!她有些驚訝的看著他。

  「既然認爲自己可以,那何不放手試一試?與其被無法預見的事情綁住手腳,不如先踏出這一步再說,何況我會幫妳。」

  看著他的眼睛,堅定而溫柔,唐恬欣的心刷地湧上一股暖流。

  「不過妳要先跟妳朋友約好時間,一起去畫廊看一下,生意能不能做好除了經營之外,店面的地點還有周圍的商圈與消費群也是很重要的,到時候我會和你們一起去,如果決定要做的話,在轉讓時還需要有律師在場才好,合約細節則有很多漏洞是只有律師才能看出來的。」

  他居然在第一時間就想得如此周到,唐恬欣不得不承認,他的確像大家說的,天生是塊經商的料。

  「好了,好戲落幕,不知道看倌覺得如何?」掃了眼已經人去樓空的秦宅,紀淩雲笑著看她。

  唐恬欣訝異的轉頭,原來在他們說話間,那些人都已經離開了,看著漆黑的秦宅,她問:「秦朗呢?」

  他被打成那樣,如果不送醫院,恐怕會比較危險吧?雖然他曾試圖傷害她,但她依舊無法坐視有人受傷不管。

  攬了她的肩向門外走去,紀淩雲壞心眼的說:「如果不在太平間的話,應該在送往太平間的路上。」

  「啊!」

  她立刻嚇得跳起來,她知道今晚這一出戲多少和他有些關係,否則他不會先知先覺的拉她來看戲,如果出人命的話──

  「怎麽?想去送花慰問嗎?」

  他說這話的口氣難免有些吃味,想當天他喊救命,她也不過緊張如此,那個禽獸不如的傢夥居然也能讓她緊張?!

  「不是啦,我是想出了人命如果調查起來牽連到你的話──」

  原來是在關心他啊!紀淩雲臉上的陰霾頓時消散,眉開眼笑的摟著佳人下樓。

  「不會啦!我打電話通知他們時,有用變聲器啦!」

  唐恬欣吃驚得不能自己。他、他什麽時候知道變聲器這種小玩笑的道具?

  「喂?是紀先生嗎?我是珍妮啊!晚上有沒有空?一起出來玩啊!」

  紀淩雲學著女兒嬌態,捏著嗓子發出怪聲,沒想到此話一出,一旁的唐恬欣立刻化成頑石一顆立在路上。

  「你、你、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這是她曾經做過的事情啊!結婚之初,因爲他每天都回來的很晚,她並不知道工作會那麽忙,總胡思亂想他是否如電視上演得一樣花天酒地、逢場作戲,所以偷偷買了變聲器打他的手機試探,可是、可是他怎麽會知道的?!

  「哈哈,當我找到變聲器時猜到的啊!」

  他忍不住大笑出聲,看她頓時猶如腦充血一樣漲紅了的臉,自然不會告訴她,其實早在接到那通電話時他就知道了,因爲她雖然變聲,但這個小笨蛋用的卻是家裏的電話,只是當時他以爲是她無聊的把戲,所以沒在意而已。

  他猜如果她知道這一點,一定會恨不得找個門縫鑽進去。

  事實上,唐恬欣已經恨不得找個地洞鑽了,好丟臉哦!上天無門入地無縫,看他笑得前俯後仰,她羞得惟有跑爲上策。

  見她一溜煙居然跑下樓,紀淩雲拾步跟上,笑著提醒她。

  「別忘了要去看畫廊的事啊!」


第七章
  「嗚──好丟臉哦!」

  「呵呵……誰叫妳那時不打電話問我。」

  「那時人家又還和妳不熟,再說電視上演的不通常是秘書和總裁在一起的嗎?我想如果──」

  「好呀!妳這個死丫頭居然懷疑我,古人雲『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妳懷疑我和妳老公有一腿,還請我幫忙?」

  「好啦好啦,我知錯了嘛!」

  唐恬欣立刻舉雙手討饒,想來自己當時是真的很幼稚加無聊。

  「不過,現在他已經不是找老公了。」低頭,她有氣無力的糾正梁微微的用詞。

  「怎麽這會又理不直氣不壯了?前段時間不是還意志堅定的不回頭嗎?」

  梁微微揶揄的瞪著好友,早猜到她死鴨子嘴硬。

  「回頭有什麽用,岸都跑了。」唐恬欣挑挑眉頭,強打起精神。

  「嗄?」她不懂,在她聽起來,現在的局勢分明是郎有情妹有意,一片大好嘛!

  「我們現在是朋友,他請我幫忙糾正他的缺點,好讓下一任老婆不嫌棄,妳認爲我還能怎樣?」

  說起朋友這兩個字,她的心頭是滋味複雜。

  朋友?梁微微失笑,也只有這少一根筋的丫頭才相信紀淩雲是當真想和她做朋友,連她這個局外人都知道總裁要回頭了,看來這個迷糊的丫頭是不知道,此岸非彼岸,她才是岸啊!

  不過,如果這一切由她這個局外人說破,就枉費總裁大人一番苦心了,於是她笑著岔開話題。

  「那妳是真的準備和那個叫小麗的朋友開畫廊嘍?」

  唐恬欣點點頭。

  「還能怎麽辦?如果我告訴我媽說辭去了畫室的工作,她一定又會用一大堆話來堵我,說不定還會直接塞我進爸爸的公司,我可不想從一個溫室裏出來再被送進另一個。」

  想起紀淩雲說的話,她心頭浮上一絲溫暖,堅定的道:「我想試一試!」

  ***  鳳鳴軒獨家製作  ***    ***

  「就是這裏了。」

  順著童小麗手指的方向,唐恬欣看到一棟藍色房屋的兩層小樓,在街角的位置格外顯眼。

  「走吧,老闆今天有事,不過我要了鑰匙。」

  童小麗眨眨眼睛,率先推門進去。

  紀淩雲左右張望了一下周圍的環境,雖然不是西區最繁華的地段,不過周圍也算商家林立、四通八達,看這房子的外觀不算老舊,他心中略微有底,拉著唐恬欣走進畫廊。

  「你們隨便看,別看外面只有窄窄一個門面,這裏面可算是別有洞天哦!我第一次來就喜歡上這裏了。」

  果然別有洞天,唐恬欣踏上細碎的石階,眼前豁然開朗,大約四十坪的空間裏,只有中央擺著幾條米色木制長椅,其餘的地板都被自背後那一大面落地玻璃窗外射進的陽光照得發亮,不用任何照明設備,整個空間明亮而乾淨,米色的牆壁上整齊的挂著一幅幅長卷,花鳥山水字墨都頗有味道,只是和時下流行風格相去甚遠,她猜這也許就是店家無法繼續經營的原因。

  轉身看向紀淩雲,他也在一幅幅畫前走動,不時低頭思索著什麽,擡頭看向旋轉樓梯上的二樓,她拾級而上。

  原本以爲二樓和一樓是一樣的,可上來才發現,原來這裏的裝修真是別具匠心,與一樓的整體色調不同,裏外一致的深藍色屋頂傾斜而下,塔尖卻別致的用幾塊偌大的菱形玻璃蓋頂,陽光從外射進來,如同天然的聚光燈一般照在一幅幅自房頂垂吊的卷軸上,牆邊矮小的玻璃窗滲透進比較微弱的光線,整個空間被光和影自然的分割區域,如同俄羅斯方塊,讓走進來的人忍不住窺視下一步。

  「這裏很別致!」

  她回頭,見紀淩雲不知何時也上來,笑著點頭。

  「想來建這間畫室的主人一定用心良苦。」

  「可是他選錯了商品。」

  看著一幅幅被光影掃射的長卷,失了靈性卻多了一絲陰鬱,說實話,他不喜歡二樓的風格,讓他覺得壓抑。

  唐恬欣輕輕點頭,卻不置可否,從商人的角度來說,買不知名畫家的國畫或許的確沒有利潤可圖,但是她想她能瞭解畫室主人的心情,這間畫室在她看來一定是自己的作品,而非一個單一寄存賣畫的空間。

  「哈!才說找不到你們,你們兩個就自己上來了。怎麽樣?這裏很神奇吧!二樓是我最喜歡的部份。」

  童小麗一邊說著上來,笑著看向唐恬欣。

  「妳覺得怎麽樣?」

  唐恬欣正要開口,卻被紀淩雲打斷。

  「店主人不在嗎?」

  她搖搖頭。

  「他今天有事不能來,不過我們也只是來看房子,如果恬欣覺得可以,我們可以明天再來,我和他滿熟的,一切都好商量。」

  「你們原本就認識?」紀淩雲微微皺眉。

  只見童小麗神情閃過一絲慌亂,卻很快咧嘴笑道:「算吧!之前因爲在這裏寄放畫來賣,所以有些交情,否則他不做了也不會首先考慮到我,這裏地段好,裝修又超棒,還有──」她轉身走到牆角位置,帶著一絲神秘的看向兩人。

  「你們一定想不到這個!」

  隨著她的話,唐恬欣的眼睛豁然睜大,嘴巴裏不由得發出讚歎聲,因爲藍色的屋頂居然緩緩收了起來,原來那不是鋼筋水泥,而是用藍色的防雨布建出的房頂。

  「太陽大的時候就放下它,想看天空的時候就可以自由收縮的屋頂,是我費了好大工夫才想到的,很棒吧!」

  童小麗得意的看向驚豔的唐恬欣,卻沒發覺自己說錯了話。

  她費了好大工夫?紀淩雲輕輕挑眉,正想問個究竟,卻聽──

  「真是太棒了小麗!我好喜歡好喜歡這個屋頂!這麽說下雨的時候可以坐在這裏,聽著叮咚雨點聲,看著這些畫,實在是一種享受!」

  唐恬欣滿心歡喜的跑過去,按下童小麗剛才按過的按扭,於是房頂上的伸縮杆立刻緩緩放下雨布,再按,藍色緩緩上升,她激動的看向友人。

  「我們真的可以在這裏開畫廊嗎?這麽好的房子,如果我是店主人,一定捨不得賣的啊!」

  「安啦安啦!除了經營不善之外,他似乎有移民的打算,所以在我的死纏爛打下才點頭的,如果我們價錢出的OK,就一定沒問題!」

  紀淩雲看著一臉興奮的小女人,再將目光轉向滿口保證的童小麗身上,他吞下要說的話,改口,「那麽童小姐可以試試和店家約個時間,請他把轉讓的合約以及相關文件帶齊,我想如果沒問題的話,可以買下來。」

  「真的嗎?」

  唐恬欣欣喜的看向他,連他都這麽說,說明這裏真的很不錯,她開始對還未進行的事業充滿了信心。

  「嗯,如果到時候沒問題的話。」紀淩雲看著童小麗如是說。

  對上那雙犀利的眼睛,童小麗心虛的點頭笑著。

  「一定沒問題啦,我馬上去聯絡他!」

  目光從童小麗下樓的背影收回,看著依舊這摸摸、那看看的心上人,紀淩雲鬆開眉頭,露出一絲笑容。

  「真的這麽喜歡?」

  「嗯!」她重重點頭,轉身看著他道:「如果沒看過這能收起的屋頂,我只能給這間畫室九十分,可看過它後,我給它一百二十分!」

  她如同撿到寶貝般時而升起屋頂時而放下,滿臉都是孩子模樣的欣喜。

  一百二十分?紀淩雲無聲搖頭,看來他說再多也無用。

  「你覺得如果在這裏放幾個椅子怎麽樣?因爲陽光實在是太好了,如果不能在這裏喝下午茶,那實在是太浪費了點。」

  回頭看,卻見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她頓住笑容。

  「怎麽了?有什麽問題嗎?」

  看見她眼中的擔憂,他笑著搖頭,「沒有,我只是在腦海裏勾勒妳給我的畫面,陽光很好,如果妳在這擺上桌椅,下午四點我一定準時來。」

  「真的嗎?」她差點叫出聲。

  他笑著點頭。

  「哇!太好了!」

  她情不自禁的雙手擊掌跳起來,連一向惜時如命的男人都這樣說了,可見這個地方真的很讓人喜歡,她高興的跑到他面前,得意忘形的問:「每天都願意來嗎?」

  「嗯,每天。」

  紀淩雲再度笑著點頭,難得看她如此高興,就算每天擠出一點下午茶時間他也甘願。

  她笑了,咧開嘴角,心底像開出一朵紅花,卻也小聲的告訴自己,別得意忘形,他只是在打比方而已。

  點點頭,她鄭重立誓,「我會好好做的!」

  眉頭輕皺,紀淩雲隨即很快點頭。

  「加油。」

  「好了,沒問題!他說明天這個時候在店裏等我們,現在我們下去看一下還需要添置些什麽吧!」

  童小麗跑上來拉了唐恬欣就跑下樓,紀淩雲跟在身後,看著她的背影無聲擰起了眉頭。


  和童小麗約了明天見畫室主人,加上跑了一天有些疲憊,所以唐恬欣早早就洗了澡上床,決定養精蓄銳,好從明天開始一個新生活,剛剛閉上眼睛,卻被電話鈴聲喚醒。

  「喂?」她掩住嘴角的哈欠。

  「恬欣,是我,睡了嗎?」

  「小麗?還不算,有什麽事嗎?」

  她強打起精神起身靠在床頭。

  「嗯,有件事我想請妳幫忙。」

  聽她語氣爲難,唐恬欣毫不猶豫地給了回答。

  「我們是朋友,別這麽客氣,有什麽事如果我能幫忙,一定幫。」

  只聽對方遲疑了片刻,隨後道:「妳也知道我懷孕,最近爲了畫室的事,其他事情都放下了,宋波整天玩樂團,其實根本賺不了什麽錢,所以──」

  聽到這,唐恬欣大概明白,她笑著搖頭。

  「錢不是問題,我還有些積蓄。」

  「……恬欣謝謝妳!我很抱歉。」

  電話那頭傳來歉疚的聲音,她立刻搖頭。

  「我才是該說謝謝的人,如果沒有妳,我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該幹些什麽,所以抱歉的話別說,等以後畫廊賺了錢,妳再給我就好了。」

  「好,但是──」

  「還有什麽嗎?」見她遲疑,唐恬欣關心的問。

  「我向妳借錢的事,能不能不要讓妳前夫知道?」

  「嗄?」

  「因爲我覺得他是那種有錢又成功的商人,如果知道我沒有錢還想做生意,一定會覺得──」

  「淩雲不是那種人的。」她打斷童小麗的話,「事實上他有今天,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他的付出,如果你看過他工作時的樣子,就一定不會這麽說。他不會看不起沒有錢卻想創業的人,只會看不起那些想不勞而獲的人。」

  「可是我實在不想這件事讓他知道,總覺得很丟臉。」

  「好吧,我答應妳,我不會說的,但是我要知道畫室老闆大概開價多少錢,明天也好有個準備。」

  「兩百五十萬。」

  ***    ***    ***    ***

  「怎麽還不來?」

  在畫廊坐了十幾分鐘,已經過了約定的時間,但畫廊的工人卻遲遲不見蹤影,唐恬欣擔心節外生枝,有些不安,桌下的手便被握進一個溫暖的掌心,她擡頭對上紀淩雲安撫的目光。

  「童小姐真的和老闆約好了嗎?」

  童小麗焦急的點點頭,頻頻看向窗外。

  「應該來了,可能是塞車吧,你們等一下,我再打個電話催催。」

  看著她跑出去的背影,紀淩雲悄然抿起唇角,看向不安的女人。

  「放心好了。」

  唐恬欣點點頭,可心裏不知怎的還是有些不安,她想或許是因爲即將開始的新工作。

  「妳看過這裏的廁所嗎?」

  「嗄?」

  「不知道廁所是否需要翻修,昨天我們好像都沒注意到這一點。」

  唐恬欣恍然大悟。

  「怪不得昨天我回去總覺得這裏缺了些什麽,原來是少看了廁所。」

  她左右張望,立刻看到拐角通道上的標示,立刻站起來走過去。

  「我去看一下。」

  看著她的背影,紀淩雲溫柔一笑,隨即將目光落在她放在椅子上的背包。

  大約十分鐘後,童小麗拉著一個人沖進來,气喘吁吁的說:「來了來了!」

  唐恬欣看過去,不禁吃驚,「這不是──」

  來的人紀淩雲也見過一面,即使那日只看到一個背影,但因爲服裝另類的緣故,印象特別深。

  「不好意思,因爲堂叔有事,所以耽誤了。」

  「堂叔?」

  唐恬欣有些糊塗了,因爲眼前的人就是宋波,童小麗的男朋友。

  「對啊對啊!我沒有告訴過妳嗎?畫廊的主人是宋波一表三千里的堂叔,之前也是因爲他堂叔的關係,我們才認識的,記得上次同學會的時候我有告訴過妳啊!」

  童小麗笑著推一把唐恬欣,聽到她提上次聚會的事,唐恬欣立刻心虛的紅了臉,她偷偷瞄一眼紀淩雲,後者面不改色,她才安心的看向宋波。

  「那你堂叔──」

  「他臨時被移民局的人叫去,似乎是簽證的事出了點問題,很棘手,所以他叫我來,反正相關文件我都帶來了,價錢就是兩百五十萬,堂叔說因爲是妳和小麗的關係,還有議價空間,不過也最多少個十幾萬,不能再少了。」

  「兩百五十萬?」

  一直沒開口的紀淩雲對這個數位很是置疑。

  「這個我跟恬欣說過了。」

  童小麗趕忙使眼色,唐恬欣立刻接話。

  「是,之前小麗和我說過,我覺得兩百五十萬比較合理,畢竟這房子的裝修費了不少心思。」

  看向她,她有些心虛的別開眼睛,紀淩雲微微抿起唇點頭。

  「好吧,價錢的事稍後再說,先看看相關文件吧。」

  童小麗立刻拉了椅子過來,四人坐下,宋波從身後的背包真拿出一叠紙。

  不知爲什麽,唐恬欣覺得他看起來有點緊張,拿著紙的手微微在發抖。

  「這是土地使用權狀、房契,還有所有人身份證……」

  宋波翻給他看的動作明顯緊張,紀淩雲笑著按住他快速翻動的手。

  「沒關係,我自己來。」

  他接過紙張,靠在椅背上一言不發的開始翻閱。

  頓時氣氛變得有些尷尬,沒有人說話,童小麗和宋波的眼睛就只盯著紀淩雲看,唐恬欣看過去,發現他依舊是緊鎖著眉頭的表情,頓時小聲解釋──

  「你們別被他的樣子嚇到了,事實上皺眉頭是他的習慣動作,沒有什麽意義的。」

  「呵呵……嚇什麽嚇,有紀先生這樣經驗豐富的人幫我們看文件,我放心都來不及呢!」童小麗僵硬的開玩笑。

  「對了,我剛才進洗手間看了一下,感覺光線不是很好,洗手間背後那扇門是通往哪里的?」如果真的要翻修,實在有必要弄得亮一些。

  「哦!後面原本是一面牆,後來改成了儲藏室,放拖把水桶什麽的,如果妳覺得有必要整修,明天我可以叫工人來看看。」

  唐恬欣點點頭,欣慰的笑了,看來一切都很順利,只要合約部份沒問題,她想很快就可以開業的,看向紀淩雲,正巧他翻到最後一頁。

  「紀先生覺得有問題嗎?」童小麗緊張的問。

  紀淩雲轉而看一眼身旁同樣緊張的女人,「看起來似乎沒什麽問題,只是──」

  唐恬欣松了的一口氣因爲他的「只是」再度提起。

  「只是什麽?」她緊張的問。

  紀淩雲看向童小麗,緩緩道:「只是我不明白,爲什麽所有東西都只是影印本?如果是正本的話──」

  「哦,那是因他堂叔最近在辦移民嘛!你也知道辦理那些東西,移民局恨不得把你家祖譜都挖出來給他們看,尤其他堂叔要去的地方又是美國,就更麻煩,所以所有證件的正本都在那邊,對不對?」童小麗扯扯一旁的男友,宋波立刻點頭。

  「對!他連駕照都交上去了,自己也在用影印本。」

  「呵呵,之前我也擔心過這一點,但因爲都是自己人,所以沒有問題的啦,以我和恬欣的交情,宋波的堂叔不會騙我的,呵呵!」

  童小麗笑著伸手攬住唐恬欣,唐恬欣笑著點頭,腦袋裏想著的卻是洗手間到底要如何裝修。

  末了,她看向紀淩雲,愣了一秒,不明白他眼中有些冷的笑意是爲何?只見他將那些資料往桌上一放。

  「好吧,如果這樣的話,暫時沒什麽問題了。」

  「這麽說,現在就可以簽字轉讓了嗎?」唐恬欣雀躍的問。

  「嗯。」紀淩雲看著她,勾起一抹縱容的微笑。

  頓時桌上三人如同活了起來,童小麗更是興奮的催促宋波掏印章,唐恬欣也打開背包,卻在找了幾遍後緩緩皺起了眉頭。

  「怎麽了?」

  「……明明昨天晚上我有放在包包裏的啊,怎麽會不見了呢?」她自顧自的埋頭苦找,卻沒看到紀淩雲眼角滑過的一絲笑容。

  他輕聲問:「沒帶嗎?」

  唐恬欣幾乎挫敗的垂下頭,「我以爲有帶……」可她找遍了包包每個角落,都沒有找到印章。

  「哎呀!沒印章也無所謂啦,反正大家都是熟人,按個手印也可以啦!」

  童小麗上前安撫,唐恬欣眼睛一亮,看向宋波。

  「這樣可以嗎?你叔叔不會介意嗎?」

  宋波臉色微微漲紅,搖頭。

  「不會不會,他忙著移民,也求乾脆俐落。」

  心情再度好起來,見童小麗將不知從哪弄來的印泥擺在面前,唐恬欣看著手下的紙張,輕吸一口氣就要伸手,卻被人中途按住。

  「既然是熟人,也不差這一兩天,這種事還是該怎樣就怎樣比較好,不如明天拿了印章我們再來,反正宋先生和童小姐是一家人,也好約時間。」

  紀淩雲看著童小麗如是說,後者心虛的低下頭,不說話。

  唐恬欣看看他,再看看童小麗,頓覺歉疚,「對不起小麗,我以爲自己帶了。」

  「哈,沒關係啦,紀先生說的對,這種事還是認真點好,明天也行,明天還是這個時間,我叫宋波早點來就好了。」

  她笑著打散唐恬欣的自責,手腳俐落的收了桌上的東西。

  「既然這樣,不如我請客,我知道一家很不錯的館子──」

  「不用了,我和恬欣還有點事要辦,吃飯改明天好了,明天慶祝妳們自己當老闆豈不是更好。」

  紀淩雲起身打斷她,轉而看向唐恬欣。

  雖然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麽事,但是她也覺得今天沒有聚餐的心情,於是點頭看向童小麗。

  「嗯,我也覺得明天好,明天我們再大肆慶祝好了!」

  童小麗點頭,於是幾個人出了畫廊。


第八章
  出了畫廊,和童小麗分手後,紀淩雲拉著唐恬欣沿著畫廊所在的街區漫步而下。

  想起之前他說有事,唐恬欣道:「如果你有事可以先走,我一個人回去沒關係的。」

  他回頭,笑著看她。

  「是有事,但現在就在做啊!」

  唐恬欣不明白,不明所以的看著他。他的笑爲什麽總是那麽溫暖,連和煦的陽光都失色許多?

  「我們正在做的事情,講白一點就是逛街,如果用專業一點的術語呢,就是在做市場調查,難道妳不想知道這附近有沒有競爭對手,或者可以叫外賣的餐廳?」

  她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他說有事就是指這個,合約都還沒簽,他居然已經替她把叫外賣這種事都想到了,心中不由得感動起來,她點頭。

  「好,不過先說好,下午茶我來請。」

  因爲之前吃飯什麽的都是他付錢,她覺得既然是朋友,就不應該始終讓一個人負擔花費,何況他還是在幫忙她。

  紀淩雲笑著說:「樂意之至。」

  被他牽著手過馬路,站在十字路口,她四面張望,然後問:「先走哪邊?」

  「妳們女人逛街都怎麽走?」

  愣了一秒,她隨即明白他要讓她作主,笑得更加燦爛。

  「往人多的地方擠啊!」

  她已經很久沒有逛過這種喧鬧的街市了,以往購物都是被婆婆直接拉去百貨公司,三五個好朋友手拉著手往人多的地方擠,是上大學時她常做的事情。

  紀淩雲笑著彈指,「走吧!」

  眼前的紅燈變綠燈,人潮帶著他們向前湧去,可他的手卻始終把她牽得緊緊的,不曾放開也不會放開,唐恬欣的目光越過他的肩,看向他線條溫柔的表情,現在她更正,他左邊臉的輪廓和右邊一樣好看,笑時、鎖眉時、說話時、看她時……都是那麽溫柔。

  手被他握著,心被他牽著,哪怕僅僅是以朋友的角色站在他身旁,她也知足了!

  「想試試這家的珍珠奶茶嗎?」

  紀淩雲拉著她停在一家冷飲店前,回頭,陰影替她遮去頭頂大半陽光。

  唐恬欣笑著點頭。

  看他轉身要了兩杯奶茶,仔細的交代店員有一杯要溫的不要冰的,她發現自己唇角會不由自主的上揚,怕太得意忘形,她偷偷低下頭,心底甜滋滋的。

  拿了奶茶,他們隨著人潮沿街信步,不時被路邊琳琅滿目的小店面吸引,她看中了一個毛毛熊的手機吊飾,卻因爲老闆出價太高而放棄,想拉著紀淩雲從人堆裏擠出去透氣,回頭卻見他拿著兩個吊飾付錢給老闆。

  「你幹麽買?一個那麽貴!他太龜毛啦,一塊錢都不能少,我們可以去別家買啊!」

  看她嘴上雖這麽說,可手指卻不由自主的把玩著那兩隻熊不像熊,狗不像狗的東西,紀淩雲寵溺的伸手抹去她額頭上滲出的細汗。

  「誰說沒有?買兩個他就有少!」

  「少多少?」她驚訝的瞪大眼睛,剛才那個老闆娘可是對她說買十個都一樣啊!

  紀淩雲伸出兩個手指比劃出一個十字,唐恬欣先是愣了一秒,隨即生氣的跳腳。

  「過份!過份!爲什麽我買和你買差別這麽大?那個老闆娘一定是看你長得帥!好過份!」

  看她一張小臉因爲生氣和太陽大而變得紅撲撲的,現在又像只小母猴一樣蹦上跳下的樣子,他不禁好笑。

  「走啦!我只是告訴她,我要用這個來向妳求婚,所以她才少算我錢。」

  她頓時呆住,求婚?!他……他有沒有說錯?!她有沒有聽錯?整個人呆呆的任他拉著走,直到走過一個路口,停在紅綠燈前,她才顫聲開口──

  「紀淩雲……」

  他回頭看她,眼角眉尾帶著的都是笑。

  「那個、你說的是假的吧?」

  事實上她好想問,你說的是真的嗎?想向她求婚的話,如果他點頭,她想自己會立刻毫不猶豫的點頭,管他什麽吃回頭草沒志氣的,可是──

  「妳說呢?」

  他看著眼前緊張兮兮的女人,將難纏的問題又抛回給她。

  唐恬欣慘兮兮的一笑,轉動眼睛,避開他漆黑的眸子。

  「當然是假的!我們才離婚的嘛!而且是我甩了你,呵呵!不過僅此一次哦!如果下次你再用這種賤招捉弄我的話,我一定翻臉。」

  綠燈了,她急著向前走,省得被他看到自己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下一秒,滿是汗水的掌心被人握住,她擡頭,怔怔的看著他。

  「當然是假的,我可不會再冒冒失失被妳甩第二次。」

  紀淩雲微笑拉著呆住的她向前走,看她整個人徹底傻掉的樣子,唇角不自覺壞壞的上揚,心裏偷偷加了一句,不是不報,而是時候未到,時機一到,他一定不會給她再拒絕的機會。

  就這樣,他們用了整整一下午的時間走完了三條街,喝過兩家店鋪的珍珠奶茶,吃了魚丸、甜不辣和串燒,紀淩雲手上更是拿了一大堆宣傳單,有好幾家餐廳的外送電話、幾家飲料店的Menu,甚至連水電行的電話也要到了。

  最重要的是,他們發現這整條街除了他們的畫廊外,還有五家賣西洋畫的畫廊,而且生意都不差,唐恬欣原本還有些擔心,可紀淩雲說競爭有競爭的好處,像五分埔、迪化街都是這種情況,雖彼此競爭,但也因爲有號召力,能爲彼此帶來利益,再說有些消費者也懶得跑東跑西。

  就這樣東逛西晃的,當他們回到她家樓下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多。

  「呼!好久沒有這樣逛街了,好累!」

  唐恬欣解開安全帶,舒服的大呼一口氣。

  「很累嗎?上去放一缸熱水,好好泡個澡。」紀淩雲貼心的交代。

  看著他被燈火點亮的眼睛,唐恬欣心頭一暖。

  「但是好高興。」

  紀淩雲笑了,伸手幫她拂順散落額頭的發。

  「妳喜歡,下次我們再去逛。還想去哪里?」

  「士林!」唐恬欣眼睛一亮,脫口而出,她已經好久好久沒有去士林吃過小吃了,想得口水都快溢出來了。

  看她孩子氣的表情,紀淩雲笑得滿足。

  「好,就士林!等畫廊開張後,我一定陪妳去。」

  她看著他的眼睛,從心底到手指頭都散發著酥酥麻麻的溫暖,她輕聲道:「紀淩雲,我是不是太貪心了點?」

  他說要讓她諮詢有關畫廊的事,可她卻自私的想要更多,想要和他像今天這樣逛街,和他去士林吃小吃,還想他履行藍屋檐下的下午四點之約,想永遠永遠像這樣不和他分別……她是不是太貪心了?而這些,是屬於朋友能要的範疇嗎?

  看著她不安的模樣,那雙圓溜溜的眼睛藏在像羽扇的睫毛下,如同夜空中散發光芒的星星,他無聲勾笑湊近,直到在兩顆星星中清晰的映出自己的倒影。

  「有一點,但……我喜歡更多!」

  ***  鳳鳴軒獨家製作  ***    ***

  「……手續都辦好了?」

  「嗯。」

  「工人在裝修,妳不用留在那看嗎?」

  「嗯。」

  挑眉。「……唐恬欣妳是個小傻瓜!」

  「嗯。」

  「哦,老天,難道戀愛真的會讓人變笨嗎?如果是的話,我死也不要!」梁微微忍無可忍的翻白眼。

  「嗄?妳在說什麽啊微微?」

  沒聽清楚好友一長串的抱怨,唐恬欣笑著喝了一口咖啡。

  「拜託!嘴巴收一收,再笑妳就可以去拍電影當茱莉亞蘿蔔絲的替身了!」

  「爲什麽?」

  她呆呆的,反應不過來。

  「嘴大啊!」

  梁微微先是誇張的學她咧開嘴露出癡呆的笑,然後沒好氣的瞪過去。老天!這個女人戀愛了,但她未免也表現得太明顯了吧?只差沒在臉上寫上「我戀愛了」四個字。

  幸好總裁之前沒有透露他們已經離婚的消息,否則現在總裁夫人喜新厭舊的負面報導會滿天飛!而且說出去沒幾個人會信,跟她談戀愛的,正是剛剛簽字離婚的總裁。

  真受不了他們,想起辦公室裏還有一個總是對著照片突然傻笑的男人,梁微微再度忍不住翻白眼。

  看好友連續大翻白眼的表情,唐恬欣很不好意思。「我有笑嗎?沒有這麽明顯吧!」

  梁微微乾脆從包包裏掏出小鏡子擺在她面前。

  「妳自己看看,不只傻笑,妳還印堂發亮,面若桃花,如果經過算命攤,算命仙一定說妳好事近了,再收妳一包紅包!」

  「呵呵,微微妳好會說哦,我以前怎麽沒發現,妳可以去看面相啊!」

  唐恬欣笑得憨憨的,鏡子裏的模樣真的如梁微微所說,活脫脫一個花癡,只是她不想承認那是自己啦,畢竟愛上自己的前夫是很丟臉。

  「呿!」

  對阿諛奉承梁微微不爲所動,收了鏡子,瞪著身旁的小花癡道:「怎樣?你們準備去偷偷公證結婚,還是要再風光大辦一次啊?」

  張大嘴巴,唐恬欣有些心虛。

  「什麽啊!妳在胡說什麽,我們現在只是朋友,哪有要結婚。」

  「妳這個死丫頭當我白癡啊!別告訴我你會對朋友流口水,哈到半死!」

  唐恬欣的臉頓時紅得一塌糊塗,低頭道:「沒有啦,就算有也是我單方面的感覺,他現在真的只把我當朋友。」

  想起那天他說不會再被她甩第二次的樣子,心其實微微有些痛。

  「……朽木不可雕也。」

  她認定好友是朽木,自己再浪費多少口水也是白搭,便叼著吸管徑自喝水。

  半晌,一雙小手輕輕扯她的衣角,擡頭就對上一雙笑咪咪的小鹿斑比眼。

  「幹麽?」她的臉有點臭,因爲不滿好友變花癡。

  「微微啊,能不能再幫我一個忙?」

  「什麽?」

  「就是便當啊,我想……以後他的便當還是由我來做好了。」

  老天!讓她死吧!梁微微在心中低咒。唐恬欣、紀淩雲,這次你們再他媽的不好好結婚,她就一定辭職!

  ***    ***    ***    ***

  唐恬欣坐在畫室的二樓,靜靜享受著陽光的洗禮。

  畫廊已經開張一周之久了,一切似乎都相當順利,平日小麗很少來店裏,她負責在外面找畫和聯絡畫家等等。

  而她,有客人來時,可以滔滔不絕的跟客人講畫,驚喜的是,似乎她的推薦總能得人所愛,大部份進來的客人都不會空手而歸,短短一個星期,她就賣出了十多幅畫。

  沒有客人的時候,她則欣然的在陽光下沖一壺香濃的咖啡,畫畫,想他。

  下午四點的約定,雖然不是每天都履行,但他卻每天來接她回家,去士林的約定也實現了,也曾開車帶她上陽明山看星星再送她回家,一切都如同再要好不過的朋友,沒有更多過份的親昵。

  他們這樣,算重新開始嗎?

  說沒有的話,別說微微不相信,就算是她自己,也不太確定。

  紀淩雲變了,不再是以前那個總是忙到讓她見不到的人,不是以前那個凡事以事業爲先,一絲不苟的他,他變得好溫柔、好體貼,讓她好喜歡、好喜歡。

  如果重新開始,這樣的他──她想再度輪回,她心甘情願。

  「叮鈴……」

  樓下門口的風鈴響起,唐恬欣探頭看下去,進來的是童小麗,正想打招呼,卻聽──

  「你這個混蛋!我現在就把這些給你!」

  只見童小麗打開櫃檯下她的私人櫃子掏出一叠紙,朝著宋波的臉就砸過去,一邊破口大駡。

  「想去告我就去啊!讓我進監獄好了!這樣你兒子就不會看到自己的老子有多無恥多懦弱多沒種,也好!看不見他還省得傷心,你去告啊!送我進監獄,然後你就可以和那個小騷貨光明正大的苟合了,你這個卑鄙無恥的混蛋!如果你不去告我的話,我立刻就去把孩子打掉,我要讓你們宋家絕子絕孫──」

  「啪!」

  「啊!」

  唐恬欣驚訝的捂住嘴巴,宋波打了小麗,小麗的臉立刻紅腫一片,想來一定很痛。

  「哼!打的好!打的真好!如果讓你爸知道的話──」

  「夠了!」

  唐恬欣看宋波突然大吼一聲,震斷了童小麗的話。

  「夠了!我受夠了!別總是拿我爸來壓我,不能生又怎麽樣?我他媽這輩子就不要孩子怎麽樣?妳這個臭女人自己貪婪還要把責任推到我身上,我受夠了!」

  說完他抓起地上的紙,猛然向童小麗砸去,隨即跑出畫廊。

  唐恬欣被眼前發生的一幕驚得說不出話來,她一直以爲他們感情很好的,畢竟連孩子都準備生下來了,可──

  「小麗……」

  她試著開口,起身下樓。

  擡頭看到她,童小麗悲痛的臉上頓時閃過一絲慌亂,顧不上狼狽,她俯身倉卒的抓起地上的紙張,甚至顧不得叠整齊。

  唐恬欣走下樓,彎腰想幫她撿,卻被一把推開,她驚訝的看向合夥人。

  童小麗動作一頓,背對著她,迅速抓起地上的紙道:「抱歉,我只是、只是不想妳看到我這麽狼狽……」

  松一口氣,唐恬欣走過去看著她紅腫的臉。

  「我們是朋友不是嗎?之前我離婚時有多狼狽,妳不是也看到了嗎?」

  擡頭對上她溫柔的眼睛,童小麗的淚水不自覺墜落,她撲上來,一把抱住她。

  「恬欣,我對不起妳!嗚……」

  對不起?從何說起呢?唐恬欣詫異。

  正想安慰她,目光卻在觸及地板上遺落的那張紙時頓住了。

  紀淩雲的名字簽在畫廊所有人的格子裏?

  她茫然的推開童小麗,彎腰拾起那張紙。

  「這是什麽?」

  一看到那張紙童小麗立刻慌了,想伸手去搶,卻被唐恬欣躲過。

  「畫廊是他的?!」瞪著那張紙,唐恬欣幾乎顫抖。

  「恬欣妳聽我說──」童小麗的臉色頓時變得煞白。

  「不!」

  唐恬欣不可置信的看著她心虛的眼睛,憤怒和失望一古腦的湧上。

  「畫廊……原本就是他的對不對?!」

  「不!不是的,恬欣,我對不起妳!」

  「那是怎樣?他要妳找我合夥?還是他要妳配合他演這麽一出戲?」

  她氣昏了,無數個畫面在她眼前閃過。


  [我答應給妳空間,讓妳自由成長……]

  [妳急於學著成長我不反對,但是要記住,防人之心不可無……]

  [那就做吧,既然妳認爲自己可以,何不放手試一試?我會幫妳……]


  他的笑容,他的話,塞滿了她腦袋。

  以爲他真的懂她,以爲他真的瞭解她的心情,可到頭來她還是錯了,她依舊沒走出他的世界,她依舊靠他爲生,她以爲一切都在向前走,可現實是,她只是他手中的風箏,飛得再高也只能看到他給的天空。

  這些天來,她的擔憂、她的努力、她的憧憬,對他來說都不重要,他就像在讀編劇寫好的劇本,什麽都知道了,只要記得做表情。

  淚,就這樣無聲跌落,砸在「紀淩雲」三個字上,墨水緩緩化開,暈成一片模糊。

  「恬欣!恬欣妳別這樣,畫廊的確是紀先生買下的,也是他叫我不要告訴妳,可是事情不是妳想的那樣!我、我不知道該怎麽說,我……」

  童小麗的話還沒說完,只見唐恬欣已經沖出畫廊,跳上一輛停在路邊正在等客人下車的計程車,揚長而去。

  ***  鳳鳴軒獨家製作  ***    ***

  盛世集團十二樓,總裁辦公室門外,梁微微剛把一通海外電話轉進總裁辦公室,就見電梯間沖出來一個人影,定睛一看不得了,居然是他們鮮少在盛世露面的總裁夫人!

  「恬欣?!」

  「他在裏面嗎?」

  「嗄?」

  看好友一臉陰鬱,梁微微不解的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總裁辦公室的大門。

  「紀淩雲在裏面嗎?」

  唐恬欣眼睛裏燃燒著怒火,不等回答就直接敲門,更甚至不等裏面應門就開門沖了進去。

  看著虛掩的大門,梁微微決定還是不打擾他們的好,貼心的關了門,她考慮要不要把總裁下午的行程排開。

  這不是她第一次來紀淩雲的辦公室,上次追著母親來是第一次。

  唐恬欣進了門,視線被一道偌大的油畫屏風擋住,可連續兩次她都沒心情欣賞畫作,直接快步轉入屏風後,於是看到辦公桌後一個男人專心的伏案看資料,一旁的電話裏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應該是他按了擴音。

  「……怎麽?大老闆做膩了,和自己老婆玩小遊戲了?聽他們說你以命令的口氣要他們每個月去光顧你老婆的畫廊,呵呵,你這小子什麽時候變成妻管嚴了?」

  唐恬欣無聲站在原地,握在身側的拳不由得加重力道,盯著男人的目光能擦出火花來。

  「你也跑不掉,下個月我會幫畫廊製作網頁,你可以透過網路訂貨。」

  紀淩雲一邊批閱文件,一邊隨口和電話那端的好友閒扯,根本沒發現進來的人不是送咖啡的秘書。

  「連我都算上啦?你這傢夥看來真是動了凡心了!以前幾百萬的官司都不求我,現在爲區區幾幅畫到處拜託人,未免也太不照顧哥們的情緒了吧!」

  「少來,我要照顧的人只有一個,不是你。」

  紀淩雲笑著搖頭頂回去,這幫傢夥才不會在乎區區幾幅畫,事實上他們巴不得多買幾幅好讓他欠人情,不過爲了讓恬欣有信心經營畫廊,欠人情也值得。

  「好好好,那我不打擾你了,你去哄你的小甜心好了。」

  紀淩雲笑著按下電話,擡頭便愣住了。

  對上他的眼睛,唐恬欣淒淒勾起一抹冷笑,「很好玩嗎?」

  紀淩雲愣了一秒,隨即皺起眉頭,她的神色不對,看著他的眼神彷佛和他有深仇大恨。

  「這樣把我耍得團團轉,看我什麽都不知道的一會擔心、一會高興,很好玩是不是?」

  想著當初自己把他當惟一可以諮詢的人,沒想到他就是這出戲的導演。

  盯著他的眼睛,她很想叫自己冷靜,很想讓自己擺出滿不在乎的表情,可是淚水該死的模糊了她的眼睛,讓她看不清他的表情、看不清他的心。

  「恬欣──」

  「爲什麽要騙我?」

  正想問個究竟,紀淩雲卻聽她喊出這一句,他皺眉,頓時猜到她知道了什麽。

  「爲什麽要假裝畫廊是別人的?爲什麽明明知道我有多想自立,卻依舊鼓勵我去你的畫廊!爲什麽看我擔心高興或者不安,你卻都能裝得像沒事人?」

  唐恬欣壓抑的喊出這些壓得她心碎的疑問,哭著道:「你該是最知道我的啊!我有多想證明自己,有多努力想去學著過生活,有多努力想證明給你看,我會照顧自己、保護自己,不是你說的嗎?我要學會自救啊!」

  她捂著臉蹲在地上,泣不成聲,到頭來一切都是她一個人轉在傻傻的迷宮裏,到頭來一切都是他的安排,微微、小麗、宋波……他讓她開始懷疑這些日子以來發生的一切,是否都不真實。

  紀淩雲抿緊嘴角無聲走近她,看著她抱著自己蹲在地板上瑟瑟發抖,心疼得無法訴說,他不是不知道她誤會了什麽,就因爲知道,所以才不願意將事實的真相告訴她,那樣她會更灰心,他捨不得。

  伸手想攬她進懷裏,卻被她躲開。

  唐恬欣站起身,一雙眼控訴的看著他。

  「你無話可說嗎?」

  看著她的眼睛,他保持沈默。

  淚水如同斷了線,她毅然決然的轉身出門。

  看著她消失在屏風後的背影,紀淩雲僵在半空中的手緩緩握成拳。

  他該怎麽對她解釋?


第九章
  唐恬欣趴在床上無聲流淚,從下午到傍晚,從黃昏到日落,淚要流幹了,眼睛痛得要命,可她卻仍一動不動的趴著。

  沒有面紙、沒有甜筒、沒有礦泉水、沒有微笑、沒有安慰……她腦袋裏渾渾噩噩的想著連日來發生的一切,甚至懷疑秦朗或許都是他安排的!

  看她倉皇無助,只能尋求他的庇護,看她自卑自責再送上鼓勵和關懷,可是他怎麽能演得那麽像?陪她逛街做市場調查,鼓勵她不要被未知綁住手腳,說要當朋友幫她成長……他怎麽能?

  淚水明明是自己的,卻燙傷了她的眼、她的心,是這樣的嗎?越親近才會傷自己越深,她承認自己輸了。

  輸得好慘!

  如果說提出離婚時她還有幾分自尊,那麽今天,當一切真相大白時,她輸得連一點尊嚴都沒有。

  喜歡、愛、依賴、信任、仰慕、在乎……全被他踩在腳底踩碎。

  「他還不懂,還是不懂……」

  床下包包裏的手機鈴聲響個不停,聽到這首最愛的歌,她反而更難過,她不想理,決定拿個抱枕捂塞住耳朵,但鈴聲沒有饒過她。

  「……一個擁抱能代替所有,愛絕對能夠動搖我……」

  「恬欣。」

  接起電話,是童小麗的聲音,唐恬欣吸吸鼻子。

  「小麗,妳不用替他解釋,我不想聽。」

  正想挂電話,卻聽到那頭傳來童小麗的叫聲。

  「……一切都是我!」

  愣了一秒,她遲疑的將手機拿回耳邊。

  「恬欣對不起!是我對不起妳!是我做錯事,不關紀先生的事,他沒有騙……」

  「小麗?」

  她的聲音好微弱,唐恬欣有些擔心的喚。

  「恬欣,我沒辦法了,宋波想和我分手,我以爲有了孩子能留住他,可他不要,即使醫生說他以後都有可能不能有孩子,他依舊要和我分手,我沒辦法了……」

  「小麗!妳在哪?」

  她的聲音好虛弱,像下一秒就要斷氣般,唐恬欣一顆心立時提到喉嚨。

  「……以前他和我說過,這輩子最大的夢想就是……去英國學音樂,我以爲只要能幫他實現,他一定不會離開我,所以我開畫廊,以爲會賺錢,我砸了所有心血去裝修……

  「可到頭來,錢沒賺到還反而欠了一屁股債,我只好拿畫廊做抵押向銀行借了兩百萬,沒想到還是賠了……我沒有錢了,所以、所以我才想到把畫廊賣給妳……恬欣……我、我對不起妳……」童小麗說得聲淚俱下。

  「紀先生怕妳知道被朋友騙會傷心,所以才買下畫廊,還幫我還了銀行的錢……他對妳這麽好……我……」

  唐恬欣震驚的瞪大眼睛。原來紀淩雲沒騙她,反而是在幫她!

  原來他是怕她傷心所以才……

  「我好累,恬欣……欠妳的只有下輩子還妳了……」

  「小麗?!小麗!」

  電話那頭斷了聲音,唐恬欣頓時覺得一股寒氣自腳底竄上心頭,她抓起手機回撥,卻無法接通。

  下輩子……回想小麗的口氣,她不由得打了個冷顫,她跳起身,抓起外套就向外跑去。

  ***    ***    ***    ***

  台大醫院急診室外的走廊上,不時有醫生或者護士推著病床匆匆來去,醫院裏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寒冷的夜風吹在身上,異常刺骨。

  一件溫暖大衣罩在肩頭,唐恬欣茫然擡頭,對上紀淩雲關切的目光。

  「她會沒事,幸好妳發現得及時,醫生說輸過血以後,住院觀察一兩天就可以出院了。」

  她緩緩垂下臉,一滴眼淚在手背上暈開。

  她氣自己這麽不理智、這麽衝動,如果下午她能耐心聽小麗解釋、陪在她身邊,如果她不是那麽衝動的沖出畫廊,小麗或許就不會那麽自責,或許就不會做割腕自殺這種傻事了。

  「不是妳的錯,她之所以自殺並不是妳的原因,妳救了她的命,恬欣。」

  看她只是徑自落淚,紀淩雲心疼到無法呼吸,上前將她攬進懷裏,輕聲安慰。

  「是我的錯,我該早點告訴妳,可是怕妳傷心,怕妳對自己失去信心,怕妳對一切都灰心。事實上我該死的做錯了,我該告訴妳不僅僅是妳,就算是我,剛出社會時也常被騙,這些是無法避免的,可──」

  收起淚水,唐恬欣靜靜的聽他說到這裏,突然開口打斷,「淩雲,當初爲什麽想要跟我複合?」

  「離婚後我才從微微的口中知道妳有多愛我,失去妳,我才發現自己有多在乎妳,既然這樣,我們就該重新開始,我問微微爲什麽妳從不跟我說,她唱了那首妳最愛的歌給我聽,我就懂了,如果不是我自己發現就沒有意義,所以我開口了,沒想到……」他還是不懂,她爲什麽不答應。

  「剛開始我以爲自己是受不了只能等你回頭看我一眼的日子,後來才發現,我是受不了越來越不像自己,我的生活除了你就什麽都沒有了,所以才想找新生活,所以我們還是分手吧!」

  「我不懂!」他快要瘋了,做了那麽多努力,到最後爲什麽還是回到原點?他不能接受。

  「我想清楚了,你有你的責任,我有自己想過的生活,既然有了衝突,長痛不如短痛,當你的朋友比妻子容易也幸福多了,這次的事我知道不是你的錯,但你不能否認你要你的朋友幫我,你知道嗎?其實那首歌裏我最喜歡的一句是──愛不是他給的不多,是不知道我要什麽。」

  伸手輕輕推開他,她擦幹臉上的眼淚,眸中寫著堅決。

  「小麗應該醒了,我想先去看看她。」

  「恬欣──」

  「我現在好累,不想聽更多解釋。我現在可以進去看看她嗎?」

  她看他的眼神是如此冷靜,沒有恨、沒有怨……也沒有愛!紀淩雲的心霍地一緊,緩緩起身告訴她病房號碼。

  唐恬欣搖晃著走到病房前,隔著玻璃看到童小麗躺在病床上,宋波一臉懊惱的站在一旁,她推門走進去。

  「你出去!」童小麗臉色如同一張白紙一樣瞪著宋波。

  宋波看一眼唐恬欣,垂著頭走出病房。

  「感覺好些了嗎?」

  她站在床頭,看著滿臉淚水的童小麗,覺得一切都像在作夢,而且是個惡夢。

  童小麗點點頭,又搖搖頭看著她。

  「妳知道,覺得快死的時候,我腦袋裏在想什麽嗎?」

  她搖搖頭。

  「我想如果再重來一遍,以前上學時我一定和妳搶小說看。」

  唐恬欣覺得莫名其妙,不明白她爲什麽這麽說。

  「那時妳說愛情是美好的,而我,卻摻雜了太多欲望,該抓住沒有抓住,該放手卻不知放手,我想如果時間能從來,我一定學妳,相信愛情的美好,當美好消失,就學著放手,這樣到最後後悔的一定不是自己。」

  唐恬欣怔怔的聽她說這番話,心口麻麻的。

  ***  鳳鳴軒獨家製作  ***    ***

  三個月後,唐恬欣坐在一家咖啡店裏,面前的紅茶嫋嫋散著香氣,她望著窗外的晴天,輕輕勾起唇角。

  三個月了。三個月來,她覺得自己所學到、所經歷的事情,比之前二十年的還要多。

  小麗康復出院,孩子因爲失血過多而小産,她決定出國忘卻一切。

  她辭去了畫廊的工作,重新變回無業遊民。

  履歷投了無數份,但大多都石沈大海,她想或許是因爲自己大學都沒畢業,加上幾乎如白紙的經歷,這樣的結果,她預料得到。

  所幸,憑藉她良好的美術底子,一家小廣告公司願意錄用她當美編,說是美編,實際上她還兼行政和打雜小妹,不過她沒得選,有人用她就已經很知足了。

  踏入新的行業、新的環境,她才知道自己的能力是多麽不足,爲此她到坊間的補習班學習繪圖軟體,白天上班忙得昏頭轉向,晚上下了課回家,匆匆洗個澡倒頭就睡,時間好像真的變得很快,一晃三個月過去了,她已能熟練的用電腦繪圖,也和新同事打成一片,不時還會相約逛街。

  朋友家人,似乎一切都步上正軌,只是──

  「……我努力想起你,哭也沒關係,用祝福和感激,勇敢失去你,愛你這個決定,雖然艱辛,我不說對不起……」

  聽到新下載的手機鈴聲,她一時還無法反應,半晌才回過神來,急忙接起,「媽,有事嗎?」

  「恬欣啊!人見到了嗎?」

  她慵懶的伸手攪動面前的紅茶。

  「沒有,或許我來早了。」

  「哦!那好,妳安心等著啊,一定不能走哦!」

  對於母親的特別交代,她無奈的搖頭笑道:「知道了。」

  切斷通話,她望向窗外來往的人潮,不禁輕輕一歎。

  似乎一切都步上了正軌,只是她的生活中完全少了那個男人的存在。

  她刻意離開所有一切能與他牽連的人和事,甚至很少聯絡微微,不想再重復陷在同一個深淵裏,好也罷、不好也罷,她累到無法繼續。

  她希望心情能像那句歌詞──用祝福和感激,勇敢失去你,愛你這個決定,雖然艱辛,我不說對不起。

  爸媽似乎也想開了,不再數落她離婚有多冒失,轉而熱絡的幫她相親,這會,實在無法對抗母親的眼淚攻勢,所以她來了。

  不過心底早有了打算,不論對方是好是壞,她都不會多停留,把話說清楚她就走。

  「請問是唐恬欣小姐嗎?」

  一道聲音喚她回神,擡頭,目光不由得一凜,眉心蹙緊的盯著面前的男人。

  「是唐恬欣小姐對吧?」

  「你又想搞什麽鬼?」

  瞪著像不認識她的男人,她胸口有種悶悶的感覺。

  「哦?我叫紀淩雲,如果沒記錯的話,今天要和我相親的就是唐恬欣小姐。」

  紀淩雲落坐,眉宇間坦蕩,一片晴朗,而坐在他對面的女人則不然。

  她瘦了,三個月不見,頭髮也長了些,該是萬分熟悉的,可剛看她坐在這接手機想心事,突然覺得她變得成熟了。

  眉眼間多了幾分自信光彩,少了些許自卑與對自己的不確定,擡高的小臉雖然緊緊繃著,卻也透著堅定,整個人如同蛻變過一次,更有味道。

  唐恬欣挑眉,抓起手機直接撥母親的號碼。

  沒人接,她知道了,知道爲何母親一再要她不准走開,原來他們串通好的。

  心中怒火頓時升騰,她抓起一旁背包就要離開。

  「至少聽我說完。」

  紀淩雲長手越過桌子,擋住她的去路。

  有些無奈的看著他,她輕輕歎了口氣,「我們還有什麽沒說完嗎?」

  他微微挑眉,手始終沒放下。

  「我叫紀淩雲。」

  廢話,她就是想忘也忘不掉這名字,他到底要幹麽?

  「五個月前我離過一次婚──」

  她緩緩的坐回座位,他的手也放下了。

  看著她,深深對上她探問的目光,「離婚是因爲她愛我,而我忽略了她。等我愛上她、想複合了,她卻又說來不及,我不懂,真的不懂,所以反復的聽那首歌,我想體會什麽是『愛不是他給的不多,是不知道我要什麽』。」

  唐恬欣沒有回他話,淚珠在眼眶裏翻滾,她氣自己沒用。

  不是獨立了、改變了、有自信了嗎?怎麽面對他時又回到以前的唐恬欣,他的一字一句都能輕易打動她的心?

  「所以我給她三個月,也給自己三個月去尋找答案,後來……恬欣,妳是不是忘了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他的唇角輕輕勾起一抹笑,眼神飽含深意。

  聞言,她皺起眉,腦子完全沒想法,「忘了很重要的事?你在說什麽啊?」

  「妳說想過新生活,不想過只依附我而生存的日子。」

  她遲疑的點點頭,還是不明白他的用意。

  「可那是以前啊,因爲以前我不懂得愛妳,讓妳只能單方面的付出,讓妳越來越愛我,也越來越失去自己,但是現在不同了,妳忘了嗎?我也愛上妳了!現在不是只有一個人付出,是兩個人一起努力,未來妳不只是擁有自己,還會擁有我。」

  她努力思索他的話,想找出什麽漏洞,沒有,都沒有,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不是嗎?

  「我向妳媽媽問了一些妳的近況,知道妳已經越來越融入社會,剛剛第一眼看到妳的時候,我就發覺妳變了,散發著以前沒有看過的自信風采,我重新愛上現在的妳,相信我,愛我,妳不需要失去什麽。」

  她的心跳得飛快,他重新愛上她了?!這讓唐恬欣很感動,這樣是不是代表他有看到她的努力?他說愛上他,她不需要失去現在的生活,真的嗎?

  對上她的眼睛,紀淩雲緩緩道:「我知道和妳比起來,我付出的太少,短時間內要妳信任我和接受我都很難,我該等,等妳原諒我、等妳真正放下芥蒂,可我不敢,看著妳一天天離我越來越遠,看著妳似乎真的要忘了我──我不敢等,好怕有一天,我陷到無法自拔時,妳對我的感情卻消失得無影無蹤,不要讓我等那麽久,我們一起努力好嗎?」

  他好矛盾,終於知道深愛的人近在身邊,卻愛得咫尺天涯的感覺,一顆心酸得能滴出水來。

  看著他爲兩人的感情拚命努力的樣子,唐恬欣貝齒緊緊扣住嘴唇,良久,她望著他,露出一絲笑容,眼淚就這樣一顆一顆滴了下來。

  「恬欣──」

  她的淚水嚇了他一跳,紀淩雲慌了,以爲自己又誤會她的意思。

  轉身背對他,她捂著臉搖頭,拚命搖頭。

  紀淩雲心慌意亂的轉到她面前,固執的擡起她的臉,他要告訴她,他可以再回去閉關三個月,絕對會想出正確答案的,他不要她哭。

  可擡起的那張臉上,除了淚,還有笑。

  看著她唇角那抹笑,他愣住了。

  「我叫唐恬欣。」她輕啓紅唇。

  「五個月之前離過一次婚。」

  「恬欣──」

  「離婚是因爲我愛他,用盡了力氣,卻無法再堅持,想在失去自己前提起勇氣離開,我想要重新開始。」

  他很緊張,這輩子還沒有聽誰說話能讓他這麽提心吊膽,連那些左右他公司存亡的客戶都沒辦法,他很擔心,答案,他到底找對了沒?

  「我以爲如果不離開他,我想要的未來就永遠只能是虛幻,我以爲跟他在一起遲早要面對曾經過過的那三年,我以爲答應複合,就是接受他單方面的保護,當他手上那只飛得再高,都只能看到同片天空的風箏,所以我選擇漠視他的努力,不讓自己心軟,即使又愛上身爲朋友的他,也不讓自己回頭。」

  這是說他出局了嗎?他的胸口好悶,悶得一句話都說不出。

  「但就是我以爲的太多,才忽略了,所有的假設都只適用於過去,我們活在現在和未來不是嗎?你的話點醒我,這不是那三年了,這是你開始愛上我的以後!」

  她輕輕喚他的名字。「紀淩雲。」

  他還不敢回話,生怕說錯了什麽會把事情搞砸。

  「紀淩雲,如果你同意,我想重新開始,很愛很愛這句話,換我來聽說好嗎?」

  紀淩雲愣在原地,很愛很愛這句話,換她來聽說,那麽說……

  「恬欣──」

  「我希望有一天,能有人告訴我,聽說紀淩雲,很愛很愛我唐恬欣。」

  「妳願意重來?」

  他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話,直到看她點頭,唇角牽起一朵笑花。

  下一秒,他飛奔上前一把將她拉入懷中,像發誓又如同宣言般激動低吼,「我願意,一百一千一萬個願意,我會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愛妳!很愛妳!我很愛很愛妳!」

  唐恬欣的淚花了,也笑得更恣意。

  他愛她,很愛她,很愛很愛她。

  她以爲這輩子都聽不到他這樣說的。

  「留在我身邊,讓我證明給妳看!」

  他將她摟得死緊,生怕一鬆手她就反悔。

  望進他被淚水洗刷得幽亮的眼睛,她含笑點頭。

  「你不放手,我能走到哪里去?」

  她的心在他那兒,一直都是。

  紀淩雲笑著湊近她,摟得更緊。

  「不放手,除非還有誰能讓我欲罷不能,否則這輩子別想讓我放手!」

  「紀淩雲!」女聲微酸的抗議立即被吞沒。

  是啊,他們兩個繞了一大圈,但如果沒有這一圈,又怎會找到彼此真正想要的呢?!她不後悔繞了這麽一圈。


終曲
  「我們離過一次婚。」

  「嗄?可是、可是我的資料裏並沒有啊!紀先生和太太的感情好到讓人妒忌是衆人皆知的事,否則怎會高票當選商界最深情夫妻?這可是網路上投票選出的!」

  記者不可置信的看著面前的兩個人,男的英俊睿智,事業有成,女的秀外慧中,才情兼備,她的畫更是多次榮獲亞洲美術大賞的提名,巡迴畫展也辦得有聲有色,這樣的兩個人離過婚,怎麽會一點消息都沒有?

  男人回頭看妻子一眼,柔柔牽起唇角揶揄,「正確的說,是她抛棄我。」

  「嚇?」記者的眼鏡幾乎掉下來。

  女人有些害羞的輕推男人一把,紅著臉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聽完整個故事,記者激動的目光在兩人纏綿的眼神交會之間穿梭,語氣很是欣羡。

  「那麽,紀先生現在一定很愛很愛您的妻子吧?」

  男人笑著向妻子眨眼睛,女人牽起唇角,搖搖頭。

  他們無聲的交流讓記者有些糊塗。到底是還是不是?她相信自己的眼睛,可夫人搖頭是什麽意思?

  「比起她給我的,我對她的愛,還遠遠不及。」男人體貼的替她解惑。

  這些年來他依舊公務纏身,不過只要是能夠和她相處的機會他都不浪費,出差幾乎都帶著她,公事之餘,他和她的腳步印滿了大半個地球,除此之外也改在淩晨早起而不再熬夜,每夜擁著她入睡已是他不能少的習慣,因此她付出的更多了,即使是厭惡極了坐飛機,也總是爲他忍受幾個小時,甚至一天的長途飛行,以往總能睡到自然醒,現在卻總是早起陪他……

  不過這些對他們來說都是再小不過的事情,因爲想在一起的心情彼此相知,哪怕是一分一秒,都顯失而復得的珍貴。

  看著面前一對目光糾纏的夫妻,記者不禁想念起自己的另一半,她刷刷的在採訪稿末尾寫下一句話,隨後遞到男人面前。

  「紀先生看一下,如果沒什麽問題,明天我會傳排版過的稿子給您過目。」

  男人拿起稿子細細看過一遍,目光落在最後一行字時,笑著將採訪稿遞給妻子。


  [採訪之前就聽很多人說過,紀先生很愛很愛他的妻子,可當我見過這對夫妻後,紀先生又說:「比起妻子給他的,他對她的愛,還遠遠不及!」

  所以我懂了,愛情不是以誰付出多少來衡量,與其猜測自己付出的能不能得到等同的回報,不如想辦法讓對方能真實的感受到更多。

  愛不是誰給得最多,而是知道對方想要什麽。

  愛和被愛能夠同時施與受,是最幸福的事情。]


  女人看完稿子,擡頭看向記者,輕輕牽起唇。

  「謝謝妳。」

  記者的臉微微紅了,搖頭將自己的記事本遞到女人面前,「能幫我簽個名嗎?我很喜歡妳的畫!」

  女人笑著點頭,握筆,欣然在紙上落下自己的名字──唐恬欣。

  她右手握筆,左手卻被男人握著,記者發現,從一開始採訪到採訪結束,他們的手從來沒有分開過,包括男人簽字時也一樣,手一直握在一起。

  心裏被感動了,她點點頭,起身告辭。

  「我想,祝福你們永浴愛河是多餘的,就祝兩位的手永遠這樣牽下去好了。」

  男人和女人相視一笑,愛情,盡在不言中。

  一會,女人的手機鈴聲響起。

  「……千言萬語裏,只有一句話能表白我的心,千言萬語裏,只要一句話就能夠讓我們相偎相依,我愛妳,妳是我的茱麗葉,我願意變成妳的梁山伯……」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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