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提諾官方APP

下載連結 QR code 立即下載使用
返回列表
»

[懸賞重發]

善.變 作者:藤萍 (已完成)

複製鏈接   關閉
line
avatar
9731 0 0
第1章

--------------------------------------------------------------------------------
  

  “為什麼你不肯愛我?”

  “因為……我只是希望擁有一個不需要我保護的人。”

  “神啊,你怎麼能這麼溫柔卻又這麼無情?救我……

  救我好不好?你是我的神……救救我……我一定會愛你的,一定…”

  “神……不救人”

  公交車慢慢地開著,車上客人不多,這個時候是吃飯時間,還坐著公交車到處轉悠的人不是不回家吃飯的,就是根本沒有家可以回的。

  公交車的廣播正播著最近非常熱門的一部廣播劇

  《月夜殺人墜落》,說的是天神、吸血鬼和人類少女的愛情故事,故事裏的少女愛上天神,吸血鬼愛上少女,少女在被吸血鬼吸血、快要變成吸血鬼的時候向天神求救,結果天神回答她“神……不救人。”最後,少女絕望之下在一個下雨的寒夜跳崖,深愛少女的吸血鬼跟著她跳下去。一段淒厲的三角戀情,最後的場景是天神站在山崖上為死者灑下花瓣,伴奏的音樂是廣播劇的主題曲《月夜殺人墜落》,結局是令人悲傷的。這部廣播劇的劇情並不奇特,但三名聲優的配音卻配得異常貼切,製造出劇中自始而終索繞的淡淡哀傷,雨夜帶血的月光,一分永遠追求不到的愛。《月夜殺人墜落》的聲優都是演藝界非常有名的資深人士,天神的聲音柔和淡泊得令人心寒,吸血鬼的聲音非常有活力,像所有追求心愛少女的少年一樣充滿幻想和激情,少女的聲音像寒夜一般清冷,最後跳崖的時候那一聲淒厲的“我的神啊——”拖曳了三十五秒,讓人不禁讚歎配音之人的功力。

  “墜落如畫——生死懸崖,贖罪而生的十字架。多少年!擦肩回家,面對同一個衣架……。墜落如畫、生死懸崖,閃爍淚光的十字架。他和她,血中紗,交疊在彼此的屍體下啊——”廣播劇最後一節已經播放完,正在播送的是臉炙人口的那首主題歌。

  外面正在下雨,公車微微地搖晃著,車裏的人只有十多個。顏染白背著書包望著窗外的雨,正在回想她剛才的堂上作文《雨夜》。她今年高三,正逢學業壓力最大的時候。今天因為政治課遲到被留下來寫檢討,到了七點多才被班主任放回來,回來的時候已經傾盆大雨了。

  夜色漆黑如墨,正下著傾盆大雨。透過雨幕,閃電和黑雲龜裂天空,望不見任何一顆星星,月亮卻分外妖異清明。雨夜之月……不祥之兆。夜裏十二點,城市安眠的時刻,遠遠的鬧市內的霓虹燈依然在雨幕裏閃爍著很女人的顏色,仿佛豔妝少女的媚眼。

  她剛才的當堂作文是這麼寫的。顏染白的文筆經常被老師讚美,寫出來的作文的分數卻不高,因為她經常在考卷上或者課堂上神遊,寫出來的作文全然不知道在說什麼。也許是她有些神經質,還有些天生異乎尋常的敏感,所以與《月夜殺人墜落》這樣也微略有些神經質的廣播劇有一種出奇的契合感。

  特別喜歡劇中的那個天神。“神……不救人。”那麼溫柔帶笑的聲音,卻清冷得令人心寒,殘忍但非常迷人,她聽得出這一句的底臺詞是“只有自己能救自己”。

  自此迷上那個給天神配音的聲優——江夙砂。

  江夙砂是聲憂界的一個奇跡,只有十九歲,卻已經做了十年的動漫聲優,是聲優界最出色的人之一,塑造過無數漫畫帥哥的形象,甚至偶爾還客串女主角,最可笑的一次是他扮演了一只有強烈妒忌心的狗。聲優迷們都說聲優是一種不可思議的生物,這在江夙砂身上一樣適用,千變萬化不足以形容聲優們的聲音隨人物改變的本事,上自冷面帥哥,下至垃圾車路過街道時玻璃的震動,都能從同一個人的聲帶裏發出來,簡直就是奇跡。

  “墜落如畫——生死懸崖,贖罪而生的十字架。多少年!擦肩回家,面對同一個衣架……墜落如畫、生死懸崖,閃爍淚光的十字架。他和她,血中紗,交疊在彼此的屍體下啊——”主題歌正是江夙砂唱的,用的是他在廣播劇中柔和冷淡的聲音,一點都沒有為歌曲中的故事動情,卻偏偏有一種冷漠的悲情,像霰雨一樣冰冷的痛苦,比大哭更令人感動。

  顏染白跟著廣播唱著,手握著公車的扶手。她喜歡淒迷的情調,心思一點都沒有放在學業上,總是陷在她個人的世界裏,同學老師都說她像個幽靈,一點不把上課和考試當做一回事,而老師開了幾次家長會也不見她的父母來過一次,仿佛全家都很冷漠。除了座位周圍的幾個同學,她幾乎連普通的朋友都沒有。

  “嚓”的一聲,公車突然劇烈搖晃了一下。顏染白抓緊了扶手,從窗戶望出去,原來是一群少年飆車族闖紅燈,公交車差點撞上了最後的一輛摩托車。緊接著身邊“咚”的一聲,一個人沒有抓牢扶手,隨著?車的勢頭一頭撞上車頭的儲油箱,隨即就躺在那裏不動了。

  顏染白微微吃了一驚,轉過頭去看。

  司機已經邊開過十字路口邊呼喚:“喂?他怎麼樣了?”

  她距離這一頭撞上儲油箱的人最近,於是走了兩步蹲下身按住似乎已經撞昏頭的人,“先生?你怎麼樣?

  能站起來嗎?”

  “嗯……”撞傷的人微微動了一下閉起的眼睛,卻沒有睜開,從鼻腔發出的聲音微微有些奶腔,特別酥軟柔和,極清的聲線壓著略略偏甜的低音,仿佛一入耳就會融化一般。

  顏染白有些驚訝,她是廣播劇的戀聲迷,對聲音特別敏感,這個人的聲音好柔軟非常好聽,“撞得很嚴重嗎?能不能自己站起來?需不需要去醫院?”

  “不……不用……”撞傷的人終於自己撐起身體半坐了起來,一手按著撞傷的額頭,“謝謝你,我沒事的。”

  非常纖細的人啊。顏染白看見這個人的半邊臉,他大約只有十七八歲,微略有些過長的頭髮拂過眼睛垂到臉頰邊,褐色偏紅的發絲隨風微飄,也似特別柔軟順滑,他臉色白皙,整個人看起來就是一個非常容易受傷的優雅美少年。他手按住的地方流了血下來,剛才那一撞肯定是不輕的。

  “站起來試試,如果腦震盪就該去醫院。”

  “嗯……嗨!”他輕聲說,仿佛性格特別溫順,就如聲音一樣瞬間就要融化一般。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啪”的一聲,他手裏提著的袋子掉在地上。

  顏染白幫他拾起來,偶然看了袋子裏面一眼,她微微一呆,一整袋嬰兒用品,奶粉、奶瓶、一次性尿布、嬰兒衣服、嬰兒用洗髮乳和沐浴液。他……有孩子了?太年輕了。看起來不像,難道是幫家裏人買的?

  “謝謝。”他接過她遞給他的袋子,為人非常禮貌,近乎無處不至的小心給人極度纖細柔弱的感覺,仿佛天生就是需要人保護的弱者。

  真是……奇怪的人。顏染白看著他的樣子,無端地替他擔心起來,“你真的沒事嗎?要不要……要不要我送你回家?”話說出口,她自己也覺得有些怪異。一個年輕的女孩主動送一個陌生的男孩回家,無論怎麼看都是奇怪的行為。但是沒有人看見了這樣纖細的受傷的男生還能將他放下的,他仿佛天生就需要人憐惜,連吹一口氣都似會受傷。

  “啊,不用。”男生終於放下手,“謝謝你,我沒事。不過……”他放下手露出眼睛,是一雙柔和渾圓的杏眼,看人的樣子微微有些奇怪。遮住眼睛的時候他仿佛纖細柔弱得玫瑰花刺都能讓他受傷,露出眼神之後……那眼神竟是有些近乎“妖冶”的,揉合著絲絲陰暗的嫵媚和清澈透明的單純。完全相反的基調,從不同的角度看他的眼睛,也許會以為這是全然不同的兩個人。

  “需要我幫忙嗎?”顏染白看著他額頭上的血筆直地滑過臉頰,不知為何接近了他就似無法再離開。

  “嗨!”他輕輕地應了一聲,“我想要買嬰兒用的驅蚊水,但是附近的超市都賣完了,你知道哪里有賣嗎?”

  何必——這麼小心溫柔?顏染白心裏歎了一口氣,無論是誰聽到這樣小心翼翼的詢問、面對著這麼美麗纖細的人,都是無法拒絕的吧?“嗯!我知道,我帶你去找。”她展顏一笑,“別擔心,一定找得到的。”

  他輕輕地應了一聲,“嗨!”提著袋子靜靜地站在一邊,安靜乖巧得出奇。

  好像一朵花,溫室嬌嫩的花朵。顏染白再次在心裏歎息,和她這自生自滅的雜草真不一樣呢,可惜她不是杉菜,沒有遇上富有帥哥的運氣,她也不喜歡諸如道明寺類的人頭豬腦的癡情男,溫室裏的嬌花雖然惹人憐惜,卻距離她更遙遠呢。

  公車繼續開,開過了聖手街,下一站是啟明路。

  “我們在下一站下車,那裏有一個不錯的超市,我經常在那裏買菜。”顏染白抬起頭儘量溫柔地對著他微笑,仿佛稍微大聲一點就會驚嚇了他,“種類很齊全,價格也很能讓人接受。”

  “謝謝,麻煩你了。”

  “我叫顏染白,你呢?”顏染白笑得有些僵硬,面對著一個似乎隨時會破裂的水晶娃娃,小心翼翼得連話都不敢多說,著實很辛苦,只能沒話找話說。

  “江夙砂。”他輕輕地回答。

  啊?顏染白陡然瞪大了眼睛,大概有三十秒鐘沒有反應,過了好一陣子才從震驚中反應過來,“你的聲音——和天神完全不像。”她失聲說道。

  那柔和冷淡清冽無情的聲音,像冰雨一點點落在快凝凍的水面上的聲音,怎麼可能原聲是這樣酥軟甜甜的?雖然明知“聲優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動物”,但這個人也和她想像的差距太遠了。聲優的容貌是不可能和聲音一樣美麗的,誰都知道。但是他美麗是美麗了,卻和大家所想像的形象完全不同。這樣的一個人怎麼可以想像他曾經扮演過一隻妒忌心強的怪狗,扮演過喳喳叫的搞笑角色,甚至馬路邊蒼老的路人甲?與冷酷強勢的天神更是完全不搭邊。

  江夙砂微微笑了一下,“那是工作。”

  “我是你的聲迷。”顏染白漸漸地有了一些真實感,拍手笑,“居然能在公車上遇到偶像,我突然覺得好幸福。快到站了,我會很認真地帶你買東西,呵呵!”她從書包裏翻出筆記本,推到江夙砂面前,“簽名,我真的好喜歡天神。”

  江夙砂性子似乎很柔順,簽了名,一邊微笑,

  “神……不救人。”他用天神的聲音說話,柔和冷淡,接著恢復他原本的聲音,“很多女孩都很喜歡這句話,我覺得很奇怪,神袛……不是人們創造出來拯救眾生的嗎?”

  “我不知道別人怎麼想,至少我覺得,神不救人,只有自己能救自己。”顏染白收起筆記本,“等待和奢望神抵來救贖的人是弱者,不嘗試自己去改變什麼的人是很無恥的。”

  “你很堅強。”江夙砂大概漸漸和她熟悉了,能夠多說兩句,但感覺依然是纖細精緻得不能忍受任何傷害,特別惹人憐惜。

  顏染白笑了笑,“大概是因為我一直一個人住的原因吧。”微微甩了甩齊肩的散發,她凝視著窗戶外的大雨,“沒有人可以依靠,所以就覺得習慣依靠別人的人很幸福,也很無恥。大概是我在妒忌別人。”

  “不,不是的。能夠不依靠任何人……”江夙砂輕聲說,“我很羡慕。”

  “呵呵,大概因為你是天之驕子吧。”顏染白回頭一笑,“下車了。”

  天之驕子?江夙砂的眼神有些恍惚,跟在顏染白身後下了車。



  我家超市。

  超市里人來人往,晚上七點多快要八點的時候,超市里打出了新鮮食物打折的廣告。顏染白提著袋子一邊拿青菜、水果,一邊說:“嬰兒用品區在裏面。”

  江夙砂仍很禮貌地道謝,然後一個人去嬰兒用品區去尋找。

  顏染白每個星期都會有一天晚上來這個超市買菜,自她上高一以後父母都去世了,在千足市也沒有親戚,自然而然一個人過。她打工寫稿,日子也過得不錯,只是未免和同年齡的女生比起來顯得寂靜多了。沒什麼好熱鬧的,顏染白覺得。

  “我找到了。你在幹什麼?”過了一會兒江夙砂靜悄悄地走回來,看著顏染白在冷凍區考慮著什麼。

  “我在想這個星期要不要吃冰凍排骨……”顏染白“啊”了一聲回過頭來,笑著說,“對不起,我有點像老媽子。”

  “這個冰凍排骨已經一個星期了,帶回去不好的。”江夙砂拿起另一樣東西,“不如就買新鮮豬肚回去煮好了。放在冰箱凍成一份一份的小塊,下面或者炒菜都可以,也不容易壞。”

  啊?他說得那麼自然。顏染白驚訝地看著他,“我經常這麼做,可是豬肚上個星期剛剛吃完,膩了。”

  “那就買——”兩個人的手都拿住了同一樣東西,“人造肉腸好了。”說完兩個人面面相覷,都笑了。顏染白笑著說:“為什麼總想得一樣?你一點都不像會考慮飯食的人。”

  “因為我也是一個人住,嗯,不,現在是兩個人住。”江夙砂輕聲說,目光低下來看著自己手裏提著的帶子。

  “還有一個——孩子?”顏染白大出意料之外,“只有你照顧孩子?你家裏——沒有別人?”

  “沒有。”江夙砂的聲音此時細微得仿佛被遺棄的小動物,怯生生的。

  “你一個人帶——這麼小的孩子?”顏染白震驚地看著他買的東西,那都是一歲以下的孩子專用品,“你還要工作呢,孩子怎麼辦?是……你的孩子嗎?”

  江夙砂微微低下頭,過了一會兒抬起頭來,聲音好似隨時會破裂的琉璃,“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顏染白一時驚詫得不知道該接下去說什麼好,這個人嬌怯得一點都不像個能夠照顧好別人的樣子,他連他自己都照顧不好,柔順得像完全沒有主見一樣。

  “嗨!”江夙砂輕聲應了一聲。

  “我……我能夠去你家裏看看嗎?雖然我也不會照顧孩子,但是……”顏染白看見他無助的眼神,一種無端的母愛沖上頭腦,“但是至少能幫一點忙,而且你今天受傷了,說不定需要人照顧。”說完了,她心裏又歎了口氣,她應該回家寫作業的,向來是學校家裏兩點一直線的她居然第二次提出要跟著這個男子走!可是看他的樣子,實在不能讓人放心啊。

  江夙砂慢慢地看了她一眼,臉上的微笑有淺淺的溫暖,“嗯,謝謝。”

  “不用說謝謝,我是你的聲迷,能夠見到你已經很福氣了。”顏染白輕笑,心裏補了一句:可惜你和我想像的差太遠了。


  江夙砂的房子,坐落在千足市郊區的貴族區,這裏都是一棟一棟的別墅,大部分都是伊賀顏大學裏面貴族子女的校外“宿舍”,能夠在風景如畫的千足市郊購置不動產,本就是身份的一種顯示。江夙砂和顏染白想像的一樣,住在非常奢華的地方。

  但房子的風格和她想像的卻完全不同。顏染白背著書包望著江夙砂別墅的裝演,有些目瞪口呆。江夙砂本人和廣播劇裏面給人的印象完全不同,這房子和江夙砂給她的印象也完全不同。

  這是一棟風格奇特的房子,誇張的雕花和高聳的雕塑,黑色大理石做成奇怪扭曲的形狀,抽象得完全看不出是什麼東西,擺放在門口一邊。大門上彎曲的歐式鑲嵌畫,色澤奇麗怪異,光怪陸離。這房子說是什麼搖滾歌星住的或許她會相信得更快些,它完全不適合纖細精緻的江夙砂。

  仿佛感受到她吃驚的情緒,江夙砂有些不安,“對不起。”

  “不,不。”顏染白笑著,“雖然我覺得有些奇怪。這些都是你自己設計的?”

  江夙砂好似想了想,“嗯……”他有些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咯拉”一聲打開了門。

  顏染白的微笑瞬間凍結在臉上,她瞪大眼睛看著門內的情形,僵硬了大約十秒鐘,然後回過頭來看江夙砂,那表情就像突然見到了鬼,或者是身邊的江夙砂突然化成了妖怪。

  “哇哇——哇——”門內清晰地傳來嬰兒歇斯底里的哭聲,可能再哭下去大概嗓子會出血然後死掉。

  顏染白臉色蒼白地看著門內,只見桌翻椅倒,到處都有用刀子劃過的痕跡,地上有無數的紙片,看著被電風扇吹起來的片片文案,那大約都是江夙砂配過音的廣播稿或者動畫稿,一個極小極小的嬰兒在無數紙片的覆蓋下哭,哭得聲嘶力竭,已經不知道這樣哭了多久了。

  江夙砂——難道是個瘋子嗎?顏染白臉色慘白,狠狠瞪了身邊纖細美麗的人一眼,沖進去把孩子從地上抱起來,東張西望地從浴室里拉出一塊浴巾把嬰兒包了起來,“你……你……”她瞪著江夙砂,卻因驚愕過度而不知該說些什麼。

  “我……我不是故意的。”江夙砂略微不安地退後幾步倚著門框,那聲音幾乎是“泫然欲泣”的,“我……

  我不知道……我什麼也不知道……我不知道他是從哪里來的……不知道家裏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不是……不是我做的……”

  顏染白僵在這被風扇吹得滿天紙片飛飄的房間。她陷入了一個瘋子的世界,誰來救她?為什麼聲音這麼好聽的人居然是個瘋子?這孩子說不定是他從哪個母親的懷裏搶來的,她神經質的幻想立刻發作起來,前南自語著:“怎麼會這樣呢?怎麼會……”

  “對不起。”江夙砂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個瘋子,他怯生生地道歉,“對不起……”

  “你……還清醒嗎?”顏染白倒抽了一口氣,“我們應該先照顧好孩子,你……你把袋子裏的衣服拿出來好嗎?”

  “嗯。”他立刻微笑了,順從地把嬰兒的衣服遞過去,還耐心地解開了包裝袋。

  看來他的情況還不嚴重。顏染白把嬰兒放在沙發上,先給他穿上一套衣服,換上一塊新的尿布,然後問:“有熱水嗎?”

  “嗯,我出去的時候熱了牛奶。”江夙砂轉身去廚房,過了一會兒回來,手裏拿著裝著溫熱的牛奶的可愛的嬰兒奶瓶,他把奶瓶遞在顏染白手裏,輕聲說,“是新鮮的無菌奶。”

  顏染白有些呆。他像瘋了又不像瘋了,為人很斯文,甚至有些怯弱,做事很細心,甚至很溫柔,可是看這屋子的狀況,實在不可能是正常人做出來的事。那些滿牆亂劃的刀痕,被削成一片一片的檔,完全可以透過這些刀痕看到主人那個時候是多麼瘋狂了。

  定了定神,顏染白專心給哭累餓壞的孩子餵奶,

  “這屋子怎麼能住人呢。”她嘗試性地試探江夙砂是否正常,“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不是故意的。”江夙砂有些恍惚,“我不知道,不是我做的。”。

  “真的不是你做的?”顏染白臉色白了白,“那是誰做的?”

  “我……我不知道。

  江夙砂看起來簡直有些“害怕”她了,那無助的眼神幾乎讓她覺得自己正在欺負一個受傷的孩子。

  “你和孩子暫時住到我家裏去好嗎?這裏太亂了,可能要請專業的裝修公司重新裝潢才行。”顏染白定了定神,她一下子撿到了兩個娃娃,一個嬰兒也罷了,還有一個似乎是神志不清的美少年,這下子她單純安靜的日子該結束了。

  “嗯,對不起。”江夙砂依然溫順,仿佛一點脾氣都沒有,只要有人命令他向東他就向東,叫他向西就向西。

  顏染白悄悄歎了口氣,“那麼把門關了,拿了必要的東西到我的公寓去休息吧,這裏已經不能住人了。”

  所有的東西都被毀了,電視、掛畫、沙發、床鋪……所有的東西不是被砸破就是被刀劃破,簡直就像一間鬼屋。



  一個小時以後他們就已經在顏染白的家裏了。

  她家是一間兩房一廳的公寓,父母去世以後,一間房做了她的書房,裏面擺放著無數書籍和她的電腦,另一間房是她的睡房。現在她把嬰兒安置在她自己的床上,和江夙砂坐在大廳裏喝茶,一邊考慮著如何處理目前混亂的景況。

  “江先生……”

  “叫我夙砂好了,別人都是這麼叫我的。”

  “夙砂,我想問你是不是最近受到什麼刺激?為什麼……嗯,為什麼你家裏會弄成那樣?”顏染白給夙砂倒了茶。

  “不是我做的。”江夙砂雙手捧著茶,輕聲回答。

  顏染白突然有些憤怒,“不要逃避了,你家裏可是只有你一個人,我不相信一歲都不到的嬰兒會拿刀。夙砂,你現在住在我這裏,至少我應該瞭解你究竟出了什麼事。”她眼神清正地看著江夙砂,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家裏絕對不容許你拿著刀到處亂劃,如果你做出了那種事,我會立刻報警的。”

  江夙砂的眼神變得極度吃驚,他愣了足足有兩分鐘,“我……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顏染白一?那只覺得匪夷所思到了極點,驚詫莫名地看著他,“你不記得孩子是怎麼來的,也不記得家裏為什麼會變成那樣?那麼之前呢?今天早上、昨天早上、前天早上你在做什麼?”

  “工作。”江夙砂立刻反應,“我去了錄音棚,前天參加了一個電視座談,那是我的第一個電視座談。”

  不錯,江夙砂在聲優界名氣很大,但很少接受採訪,更幾乎不在媒體上露面,否則以他如此出色的長相,不僅是聲優界,連演藝界都會關注他了。

  顏染白追問:“參加電視座談以後呢?”

  “我開車回家……”江夙砂慢慢回憶,“一直在開車……”

  “那車在哪里?”顏染白繼續追問。

  “車?”江夙砂怔了一怔,“我……我不知道……”

  “開車以後呢?”

  “我開車,然後遇到了一個朋友。”江夙砂怔怔地說,“後來我就不記得了。”

  “你想清楚,到底是哪個朋友?”顏染白幾乎要搖晃他了,這是關鍵的一點,只要他突破了,一切事情就都清楚了。他遇到朋友之後肯定是受了什麼巨大的刺激,才變成了這個樣子。車子也不見了,還多了個孩子,只要問他的那個“朋友”一定能清楚。

  “我……我……”江夙砂有些害怕地看著她,不安地握著茶杯,那雙無助到了極點的眼神,讓顏染白幾乎都有犯罪感了。她慢慢舒了日氣,再逼下去他大概就要被她嚇壞了,他是個像琉璃水晶一樣輕輕一磕就會碎成一地的娃娃,什麼都承擔不起,“想不起來就別想了,好好睡一覺吧。”她歎氣,指指裏面的洗手間,“先去洗個澡,我來做點東西吃,別太緊張。”

  “嗨!”他低聲回答,乖巧得像只貓兒。

  過了半個小時,顏染白煮了兩碗泡面出來,打開廚房門的時候江夙砂已經洗完澡出來,正給那個嬰兒餵奶。他的容貌纖細美麗得猶如琉璃,抱著孩子站在窗前,一邊給孩子餵奶,一邊微微有些迷惘地看著窗外,全身上下流露著一股溫柔的母性,還有一份怯生生的孤獨。

  顏染白歎了口氣,真是讓人無法丟下他不管的人,奇怪他以前一個人是怎麼過的。“吃飯了。”

  “啊——”江夙砂如夢初醒般地回頭,輕微有些不安地解釋:“他……他餓了。”

  “我知道。”顏染白展頗一笑,“是我不懂得照顧孩子,你比我還細心。”

  “嗯……”江夙砂似乎想說什麼,終是沒有說出口,安靜地坐下吃面,連好吃不好吃都不說,只是乖巧地吃面。

  傀儡娃娃!顏染白苦笑,要人家拉一下線才做一個動作,不詢問的話就沒有反應,“看不看電視?”她試探地問,也許做聲優的是不屑看電視的吧?電視裏太多配音的聲優都是常見的同行,可能看起來會沒有美感。

  “嗨。”江夙砂的筷子停了一下,輕聲回答。

  “你平時看什麼電視?”顏染白打開電視機,一台一臺地搜尋節目,八點鐘正是電視黃金時段,每台都在演著如火如茶的愛情故事。

  “我不看電視。”江夙砂輕聲說。

  “我平時也不看,我喜歡看書。”顏染白微笑,“看電視總覺得沒有幻想的餘地,不如書本或者廣播劇有想像的空間。”

  “嗨……嗯。”江夙砂輕輕應了一聲,有點漫不經心。

  “墜落如畫——生死懸崖,贖罪而生的十字架。多少年!擦肩回家,面對同一個衣架……墜落如畫、生死懸崖,閃爍淚光的十字架。他和她,血中紗,交疊在彼此的屍體下啊——”突然電視裏傳來熟悉的歌曲,顏染白微微一呆,把節目選定,仔細一看,是音樂娛樂台的八點強檔的一個藝人採訪節目,採訪的正是江夙砂。

  微微拂下臉頰下緣的柔順的發絲,容貌纖細漂亮,整齊的西服,電視上的人赫然是江夙砂,可是電視上的江夙砂和她身邊這一個完全不同,第三次完全不同的感覺。江夙砂——這個她自從遇上了就變幻莫測的人……

  怯弱纖細的人、搖滾風格的房屋,還有他這電視上的形象,他究竟是怎麼樣一個人?身邊這個精緻纖細的琉璃娃娃當真就是真正的江夙砂嗎?

【本書下載於熱書吧,如需更多好書,請訪問 www.51txt.net


第2章

--------------------------------------------------------------------------------
  電視上的江夙砂微閉著眼睛,顯得有些倔傲冷淡,輪廓均勻、典雅纖細,一雙杏眼分外動人,即使那雙眼睛是閉著的,纖長的睫毛也顯示了睜開的時候會如何溫婉柔和。本是纖細典雅的五官,卻有一頭褐紅的頭髮,半長的頭髮有幾絡垂到身前,張狂不馴的氣質即使在安靜的時候也顯露得清清楚楚。奇怪的組合,狂野的男人,纖細典雅的五官,甚至有一雙杏眼……仿佛有燎原野火燒盡纖細雜草的熱,還有痛的感覺——這是一種勾魂懾魄的毒氣。

  顏染白回頭看著身邊的男人。他和電視上的人長得一模一樣,卻全然沒有那誘人犯罪的毒氣,只是純然透明的單純,他也正怔怔地看著電視上的人,似乎很迷惑。

  電視裏的畫面切換到主持人身上,接著又切換到觀眾席。採訪節目的觀眾席上有許多是製作人和其他歌手。鏡頭聚焦到了一個人身上,節目的旁白在介紹:

  “這位是《月夜殺人墜落》的演唱者和詞曲作者江夙砂先生。”

  後面的觀眾席起了一陣狂風暴雨般的掌聲,即使是坐在貴賓席的眾多歌手也紛紛回頭,可見“江夙砂”這個人的人氣。鏡頭逐漸推近,“江夙砂先生,請問你是根據什麼靈感創作出《月夜殺人墜落》這首歌的?”

  電視裏的人側頭揚起頭髮,那一頭褐紅頭髮如烈火般張揚,“這是我的一個夢,夢見我為我的女人,死在佈滿屍體的地上。”他說話的樣子輕佻,一雙眼睛閃爍著混合狡黠和明亮天真的光,略帶天真的狡黠,是致命的魔力。

  旁邊圍著他的記者都笑了,“行內人說夙砂先生是聲優界的第一花花公子,夙砂先生對這種說法有什麼看法嗎?”

  “是事實。”江夙砂回答,“啪”的一聲他打開了打火機又關上,若無其事,“差點忘了我答應艾黎紗戒煙。”

  艾黎紗是目前時裝界最出色的女模特,據說兩個星期前和江夙砂閃電相愛,各自拋棄了原本的男女朋友,一時成為娛樂頭條,但因為當事人從不出面澄清,無法證實是真是假。江夙砂既然如此說,那就是承認排聞是真的。

  記者聽到這裏笑了,“夙砂先生打算為艾黎紗小姐戒煙多久?”

  “一個星期吧。”江夙砂輕描淡寫地回答,“呼”

  地籲了一口氣,“她確實很愛我。”

  江夙砂……宿命的男人啊。天生略帶妖冶的嫵媚,渾身墮落與瘋狂的氣質,那種邪惡卻是令人無法拒絕的魁力,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面對著他的時候都是無法抵禦的吧?顏染白睜大眼睛看向身邊的男人,他前天去錄製的就是這個訪談嗎?她究竟是把什麼東西帶回了家?

  纖細怯弱的琉璃娃娃?墮落妖冶的成熟男子?天!哪一張才是這個男人真實的臉?

  “對不起。”身邊響起了微略低沉清冷的男聲,和剛才酥柔偏甜的語調完全不同,“我想起來是怎麼回事了。”

  他在凝視電視上那個男人的時候逐漸從迷惑茫然變得冷靜,最終定格為微略嘲弄的表情,“這個才是真實的我。”他放下筷子,瞟了一眼電視上泰然自若冷漠寡情的“江夙砂”,“一點雜色都沒有的,真實的江夙砂。”

  琉璃娃娃——變成了大灰狼。

  顏染白看著他吃到一半不吃的泡面,心裏有些事情漸漸龜裂,她知道即將發生什麼事了,這個人終究不是停留在她溫馨小屋的角色,她的泡面他是不會吃的。

  “事情大概是這樣的吧。”江夙砂的背靠上沙發,雙手環胸,“我有個很好的朋友,是《月夜殺人墜落》裏面配吸血鬼的風宿時,我們兩個關係很好。”他滿不在乎地說,“很多人都說我們是Gay,說實話我不在乎。只要他能一直陪在我身邊,我不在乎他是什麼。”

  好誇張的變化,幾秒鐘前還沒有她不行的樣子。他大概是天生依賴別人的人,無論什麼時候都可以輕易找到人讓他依靠,而風宿時大概就是被他抓住被強迫作為他的依靠的人。顏染白在心裏分析,她知道自己有無邊幻想的神經質,但面對這麼詭異的情況,她無法控制自己的胡思亂想。那麼強勢的夙砂啊,被強迫作為他依靠的人——會很累的吧?如果不是自願做那個人的話,是會很累的。

  “但是一年前他卻愛上了別的女人。”江夙砂清冷的聲音起了絲絲冰棱,“我討厭他的女人。”

  “哦?”顏染白神遊未歸,茫然應了一聲。

  “所以我找上他家,結果他不在,我在他的床上找到了他的女人。”江夙砂冷笑了一聲,“他實在沒有眼光,那女人……嘿嘿……”他懶懶地靠在沙發椅上,“我就在他家裏、他的床上,和他的女人……結果他進來看見了。”

  顏染白神遊歸來,睜大眼睛看他,“你……”她一時還不能理解江夙砂在說什麼,呆了一呆才反應過來,“你才十九歲」巴?”

  江夙砂笑了起來,“你單純得好笑。”

  “嗯,也許,不過我並不覺得單純有什麼不好的。”

  顏染白反擊一句讓江夙砂閉上了嘴,過了一會兒,他吐了口氣繼續說:“總之就是那樣,我們吵翻了,我告訴他那個女人主動勾引我,但是他不相信。”

  “就算她主動勾引你“,你也不應該做那種事,她是你朋友的女朋友。”顏染白繼續吃自己做的泡面,她很佩服自己居然還吃得下。

  “女朋友?凡是送上門來的女人我從來不拒絕,既然要引誘我,就應該知道後果的。”江夙砂的杏眼看人的時候分外動人,“她不是宿時想像的那樣是個聖潔的女神,我只是想告訴他。”

  “但是他相信她,卻不相信你?”顏染白笑了,“你真傻,男人當然是相信女人,怎麼會相信朋友?何況你的名聲並不好。”她很少看娛樂報紙,不知道江夙砂是怎麼樣的花花公子,但是從剛才電視的隻言片語,也知道他非但不“單純”,恐怕還複雜到她無法理解的程度。

  江夙砂笑了,“晦,你聽出《月夜殺人墜落》裏吸血鬼對天神的恨了嗎?”他微微揮了揮手,雙手交疊抱膝,“戀人被奪走的恨,那可是貨真價實的恨,所以廣播劇非常成功。”

  “那份恨恨得好淒厲,我聽得很感動,但是現在……”

  顏染白聳聳肩,“也許是因為知道了真相,只覺得很不舒服。”她很坦白地說,“我討厭娛樂圈裏亂七八糟的事。”

  “總之我最好的朋友就這樣恨我。”江夙砂低沉地說,“今天下午我從事務所回來,半路上遇到一年沒見的風宿時的女朋友,她生了個孩子。”

  “那這個嬰兒就是……你兒子?”顏染白睜大眼睛,未免也太小了吧?他自己還這麼年輕這麼任性,怎麼能做父親?完全不合格。

  “她說是我兒子。”江夙砂譏諷道,“是真是假,只有天知道。她聽說了我和艾黎紗的事,居然大受打擊,瘋瘋癲癲地跑來攔我的車。”微微頓了一下,他說:“我是很喜歡飆車的。”

  “你……撞傷了她?”顏染白臉色有些發白,這個男人做的儘是殘忍惡毒的事情。

  一陣沈默後,江夙砂長長地吐了口氣,仰頭躺在沙發上,“我撞了他們兩個,她和風宿時。宿時跑過來拉她,我?不住車……兩個人都被我撞下了高速公路的護欄,我立刻送了他們兩個去醫院,然後我一個人帶著孩子回家,開車開著開著,就忘了發生了些什麼事,切!”他自嘲,“大腦它自己想要逃避,好像已經變成了最近在配的《無色血》裏一個特別纖細的人物,你遇到的那個……不是我。”他最後一句“不是我”說得惘然有失,清冷的語調變成歎息的時候略略加了一點鼻音,流露出剛才那位江夙砂的酥柔甜軟。

  “你想要自殺。”顏染白靜靜地說,“你在家裏揮刀,你乘車不扶扶手,你對外界的反應很遲鈍,變成‘別人’的時候,你想要殺死自己吧?”她清醒犀利的目光仿佛要看穿江夙砂的心,“是嗎?你憎恨讓朋友受傷的自己。”

  “不。”江夙砂陡然瘋狂大笑起來;“撞傷算什麼?我……我是……”他吐了一口氣轉過頭去,“我是不會憎恨任何人的。”

  “不管是為了什麼理由,你逃避你自己,你想死卻是真的。”

  “我沒有。”

  “不要逃避了。”顏染白怒目瞪著他,“做事不順利的時候就逃到朋友那裏,朋友不在了你就逃到怨恨和報復裏,怨恨以後你又用犯罪來逃避憎恨,等到做錯了事心裏無法承受,你乾脆變成另一個你希望中的人,最後如果逃不了的話你就潛意識地想要自殺!江夙砂,你軟弱得令人討厭。”

  “我沒有!”江夙砂聽到她這一連串的指責之後,美麗的杏眼睜得比什麼都大,“我沒有我沒有!”他按著桌子站起來,“我沒有想過要死。”

  “我不管你是要死還是要活。”顏染白瞪眼瞪得比他還回,“總之等你搬回家之前,不要給我做奇怪的事情。”她也拍案而起,“我要寫作業去了,你洗碗。”

  江夙砂似乎很錯愕,大概這一輩子沒有人這樣對待他吧?但是對於親眼看見父母都因為肺癌先後死去的顏染白來說,不珍惜生命是不可容忍的大惡。想要活下來的人無論多麼努力都會死去,而活得那麼任性的人卻想要尋死。

  她怒氣衝衝地走進自己的書房,關起門來寫她要發給散文雜誌的稿子。一怒之下,她開始寫一篇恐怖的鬼故事,發洩心裏忿忿不平的情緒。

  夜色漆黑如墨,正下著傾盆大雨。透過白花花的雨幕,閃電和黑雲龜裂天空,望不見任何一顆星星,月亮卻分外妖異清明。雨夜之月……不祥之兆。夜裏十二點,城市安眠的時刻,遠遠的鬧市內的霓虹燈依然在雨幕裏閃爍著很女人的顏色,仿佛豔妝少女的媚眼。

  聖手街第五十五號巷,一個人撐著一把透明的雨傘,穿著一件長外套在雨裏走著,另一隻手插在口袋裏。這個人身著黑色西服,同款式的外套,留一頭烏亮筆直的長髮,那長髮在頸後用白色緞帶紮了一個蝴蝶結。

  腳步聲響,這個人一直走著。小巷沒有燈光。

  “嗚呀——”一聲怪叫,小巷深處屋簷底下躲雨的一隻烏鴉突然拍翅飛起,“嗚呀呀”地沖進了雨幕裏,仿佛被什麼東西驚嚇到了。

  烏鴉的翅膀抖起一片雨水,渾圓搖曳的水珠在空氣中蕩漾著形狀,在筆直下落的雨幕中另類地擴散,最終摔到了一個人頭上。

  雨水順著他的發絲下滑,圍繞著淩亂的捲髮慢滿聚集,最後滑落到地上。

  “嗒、嗒、嗒”的腳步聲正在逐漸臨近,大約只要五分鐘,那個人就會走到這裏。

  一片死寂。也許這裏躺著的本是一具屍體,而不是活人。這樣傾盆大雨的夜晚,除了死人,還會有誰在如此偏僻的青石小巷裏淋雨?

  她寫著恐怖的故事,心情漸漸好起來,死人、活人……如果真的有能夠穿越死亡的神袛就好了,如果像今天這樣混亂的雨夜,有一個人可以依靠就好了,可惜……神——終究只停留在筆下,而不是身邊。她其實有些羡慕江夙砂,他任性地抓住一個人作為依靠,而不管也不在乎被他依靠的人是否很痛苦。如果今天不同情他就好了,她敲鍵盤的手指停了下來,不可能的……無論怎麼樣。纖細脆弱的江夙砂也好,偏激放浪的江夙砂也好,他都有一種完全不能讓人拋下的感覺——那感覺詭異得令人心痛,仿佛他身上深深鐫刻著一句話:如果你不救我的話,我就是被你害死的。

  他其實非常脆弱,卻任性到讓人憤怒的地步,但是即使是天大的憤怒,也無法讓人拋下這樣一個即使怨恨也還依賴你的人。菟絲子一樣的江夙砂,不會管宿主是多麼痛苦,他必須依賴一個人而活。

  廚房傳來清洗碗盤的聲音。顏染白微微歎了口氣,那個奇怪的男人,纖細而又狠毒、天真卻又墮落,任性得一塌糊塗,卻有時候像孩子一樣聽話。不知道讓人是氣、是恨、是惱、還是怨?她真是越來越像老媽子了,在這個和她一樣大的男人面前,完全成了像引導他全部生活的母親一樣。

  “乓啷”一聲,顏染白正在發呆,他好像打破了什麼東西,聽到聲音越發煩躁,索性停下不寫了,走到廚房,“你在做什麼?”

  打破了一個碟子的江夙砂呆呆地看著自己受傷的手——打破碟子的時候碎片無巧不巧地劃過手腕,血正慢慢滲了出來。猛地聽見顏染白怒衝衝的聲音,他居然有些心虛,把手腕藏到了背後。氣息有些不穩,“我不是故意的,對不起。”

  顏染白看著他把受傷的手腕藏到背後,心裏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歪著頭看著他藏在背後的手,半晌才說:

  “我剛才只是想到過世的爸爸媽媽,非常討厭想要自殺的人,死掉的人如果知道了會有多麼悲傷?輕易說要死的人最不可原諒。”她拉開廚房第三個抽屜拿出創口貼,“如果你真的一點都不想死,那才是最好了。”拉過江夙砂的手腕,用棉簽擦掉傷口的血跡,她輕輕地貼上創口貼,“我也……不是喜歡管著你,你自己的事情應該自己做好,如果真的沒有一個人陪你不行,那麼我陪你好了。”她微笑,“我是你的聲迷啊。”

  江夙砂有些困惑地看著她的微笑,善變的女孩,一會兒犀利、一會兒暴躁、一會兒溫柔,但是感覺非常溫暖。她比同齡的女孩堅強得多,甚至也比他這個經歷過許多事情許多女人的男人更加成熟……而且快活。她身上有一種豁達了看破了之後的快活的感覺,一個人做好所有的事情,不依靠任何人,一個人就能過得很好。和他這樣總是要牢牢抓住一個人依靠的人完全不同,

  “嗯……嗨!”他仿佛被她的溫柔和微笑迷惑了,怔怔應了一聲。

  他這一聲“嗯”還真像剛開始認識時怯生生的小綿羊呢。顏染白把地上碟子的碎片掃進垃圾筒,“明天打電話叫裝潢公司重新裝潢你的房子,這幾天你住在這裏,可不要讓我同學看見了。”她吐吐舌頭,“否則我就慘了,和男生同居;學校非把我開除了不可。”

  “嗯……我今天晚上看臺詞,明天錄音。”不知不覺地,江夙砂的語調也溫暖了起來,不像剛才那麼偏激清冷,變得柔和還帶有一點點依靠的不安。

  “那我繼續做作業去了,你要注意孩子,如果哭了就叫我吧。”顏染白交待,想了想,“那個孩子叫什麼名宇?”

  “我不知道。”

  “暫時……叫做夙夙好了。”顏染白笑顏燦爛,“反正是你的兒子嘛。”她一笑而去,半掩上了房門,搖搖手說:“別吵我哦,要睡你就睡在沙發上。”

  出奇溫暖的感覺,簡直就像……一個家。江夙砂對著顏染白的背影看了好久,才動了一下手裏的臺詞本。  

【本書下載於熱書吧,如需更多好書,請訪問 www.51txt.net
     

第3章

--------------------------------------------------------------------------------
  千足市黑行錄音棚。

  江夙砂現在正在進行的工作是給一部新的動漫配音。這部叫做《無色血》的動漫講述的也是一個天神的故事,因為《月下殺人墜落》非常成功,所以這一部的監督也找了江夙砂配劇中的無性別天使“花宴”。故事說的是一個幽靈般的處罰天使“星庭”尋求心中“正義”的理念和六百多年來一直追隨在他身後的花宴對他的愛情。到了最後星庭為了鎮壓天堂天使幽靈的暴亂而被幽靈啃食殆盡,花宴捧著星庭的頭顱得到了他們之間的第一個吻,溫柔卻悲哀的最後一吻,而星庭在死去的時候卻用這最後一吻消去了花宴對他的所有記憶。

  還是一個悲傷的故事,江夙砂配的故事多數都是悲劇,也許是監督們都覺得他的聲音往往美麗得不可思議,最適合配一些悲劇性的美少年。

  正在進行的是星庭死去的那一場戲的錄音,江夙砂和配星庭的聲優方據面對面坐著,帶著耳機看著臺詞本。監督調試好器具,“卡”的一聲,“開始。”

  “星……星庭。”江夙砂一開始便是顫聲,這是花宴在看見被幽靈啃食殆盡的星庭的白骨和頭顱的時候的第一聲呼喚。

  “花、宴。”方據先生的聲音幽幽如鬼,因為星庭是一個陰氣森森的人物,往往像幽靈一樣突然出現和消失。

  “嗨……嗨。”江夙砂仿佛被劇中的花宴附上了身,輕輕應了兩聲,纖細顫抖的聲線,壓著哽咽的溫柔,一入耳就似要讓人流淚。

  “對不起……”方據先生保持著鬼一樣幽幽飄忽的語調,即使是道歉也是讓人完全抓不住、維持不住的淡漠。

  “我沒事的,沒事的,不要道歉、不要道歉……我會沒事的。”江夙砂壓著便咽的溫柔語聲讓人心痛,仿佛還要勉強展顏而笑,停頓之間夾帶著欲笑的呵氣,卻到最後還是沒有笑出來。

  江夙砂真是個天才。旁邊監製室裏的監督在心裏暗暗地評價,對感情的處理恰到好處,而且往往有出奇的創意讓整個配音製作產生強烈的感染力。雖然行內人對他的印象不好,說他是個花花公子,而且為人劣質,喜歡玩弄人,但是就工作而言,他卻是最好的聲優之一。

  監督邊聽著錄音室的進度,邊想著,這是他和江夙砂第一次合作,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看見他“名滿天下”的惡質行徑。

  “花宴還是……這麼溫柔。”方據幽幽地說,“不管我做了什麼都是……這麼溫柔。”

  “我……”江夙砂深吸了一口氣,顫抖地應了一聲,“嗨!”

  “對不起。我總是……讓你做那麼多……那麼多事...”

  “你總算知道自己不對了?”

  “嗯”

  “我很崇拜星庭大人。”

  “是喜歡吧?從第一次見面開始……”

  “嗯。”江夙砂柔順地應了一聲,仿佛透過聲音就可以看見他低頭靦腆的模樣。

  “你可以……吻我嗎?”

  “嗯”

  進行得非常順利,完全不需要NG,江夙砂的壓抑的感情感染著方據,所以幽幽的一方非但不顯得無情,反而顯得江夙砂特別地纖細柔弱,令人心疼。

  錄音室裏已經進行到了天使花宴的一段獨白,這是一段很難的發揮,因為臺詞本上只有一半的臺詞,接下去它就寫:即興發揮。

  江夙砂微略地停了一下,大約是在調整情緒,過了一會兒,他開口就是淒厲顫抖的聲音:“你居然消去我的記憶,我最討厭別人自以為是怎麼樣對我是‘最好’的選擇,我不怕看著你死去,我相信……我足夠的堅強……我不害怕想起你……你太過分了!”

  淒哀到了極點、苦苦壓抑著眼淚的聲音,和剛才的纖細溫柔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剛才的聲音比較低沉,而江夙砂為了表現“花宴”是個無性別的天使並且情緒極度激動,這一段聲音就拔高了一些,像玻璃般清澈動聽卻崩在危險邊緣。

  “你太過分了你太過分了你太過分了……”後面的臺詞就沒有了,時間還有二十秒,這二十秒就要江夙砂即興發揮,只聽他一口氣連續說了下去:“自己隨便死去,不管活著的人有多麼悲傷,輕易死去的人最不可原諒,我最討厭你了。活著的時候從來不在乎我,到了死掉的時候還自以為是地以為你對我很重要……消除我的記憶……你以為我就一定會為你哭嗎?自以為是的人,自私自利隨便去死的人,我最討厭了!”

  二十秒結束,江夙砂的聲音從舌尖壓抑到舌後發音,這樣的發音會越來越深沉越來越困難,甚至越來越沙啞,本來說到“你以為我就一定會為你哭嗎?”那一句就已經沙啞得說不下去了,但是江夙砂一直顫聲說到完全發不出聲音,到了最後幾乎完全是哽在喉頭的氣音,入耳給人不忍聽的感覺,那劇烈的痛苦仿佛透過殘缺不全的氣息像魔爪一樣牢牢抓住人心,竟讓錄音室裏聽見的人都心痛了起來。

  這傢伙——是鬼怪啊?監督倒抽了一口氣,這一段播放出去一定能贏得許多女孩的眼淚,尤其這段感情結束在“我最討厭了”這樣強烈的情感中,接著就是星庭死去,花宴記憶消失,對這段感情留下的最後一句評價竟是“我最討厭了”,連他都覺得有些淒慘。

  錄音室裏的方據先生打了一個暫停的手勢。監督喊了“卡”,‘出了什麼事?”

  方據放下耳機和麥克風,關心地去看對面的江夙砂。

  “怎麼了?”監督開了錄音室的門。

  “他好像不能呼吸了。”方據搖晃著從剛才說完

  “我最討厭了”就沒有換過氣的江夙砂,“夙砂?夙砂?”

  過了一會兒,江夙砂發出了一聲像掙扎的小貓一般纖細淒厲的哽咽,撲人方據的懷裏,顫聲抽泣起來。

  監督當場傻眼,怎麼會這樣?幸好方據已經不是第一次和江夙砂合作,早已知道他的惡習,解釋說:“他太投入了,感情轉不回來,需要發洩一下。”

  這就是傳說中的江夙砂的魔力?男男女女絕對無法抗拒的魔力?有誰能對著淚眼汪汪一頭撲人自己懷裏的柔弱人兒說不?他長得那麼美麗,顯然無論和他對手的是誰在他感情無法控制的時候,他都會一把抓住對方作為發洩壓抑住的感情的工具。似是單純的美麗,卻分明是妖冶嫵媚惹人犯罪的行徑,難怪……他跌碎了行內人無數的玻璃心。

  過了一會兒,江夙砂哭完了,從方據懷裏抬起頭,用手背一擦眼淚,若無其事地坐好,“我們應該開始下一段了吧?”

  他撲人方據懷裏的時候無助得像一隻被遺棄的貓,推開他的時候卻滿不在乎得仿佛丟掉的是垃圾,這個人……可怕的人,監督從他冷靜而殘留著哽咽又有些輕佻的聲音中竟聽得自己心中一蕩——銷魂蝕骨的毒氣、勾魂攝魄令人意亂情迷的美人啊。

  太危險了。

  @@?

  顏染白今天又遲到了。

  第一節還是政治課,可以預見下課之後又要被留下來寫檢討,而且肯定要寫得比昨天還要長,因為她今天遲到了半節課。

  都是因為江夙砂。他今天要去錄音室,一早起來才發現他有低血壓,早上很難自己起床,他又是極度依靠別人的人,自己完全不做什麼努力。可以想像如果他早上遲到了,他不會想到“為什麼我自己不早一點起來”,而是會睜著他的一雙杏眼指責她“為什麼不叫我起來”。依照她從來不喜歡勉強別人的習慣,她應該把江夙砂丟在沙發上,然後自己準時去上課,但是如果他是這麼輕易可以被丟下的人,大概聲優界也不會有這麼多人恨他了。結果她花了十五分鐘才把他從沙發上搖醒,接著做了清淡的蛋湯,然後打發他去錄音室,臨出門的時候孩子又哭了,忙得她研究了十五分鐘究竟是怎麼回事,等弄清楚是需要換尿布的時候她已經遲到半個小時。

  “語文作業,染白,交語文練習冊。”座位前的組長回過頭來催促她交作業,顏染白的語文念得出奇差,雖然聽說她偶爾在外面的雜誌上投稿子,但考試從來不及格,真是件奇怪的事。

  “語文練習冊?”顏染白陡然緊張起來,昨天還有這個作業?她寫鬼故事寫得居然忘了,滿腦子都在給自己編造一個天神來拯救自己,當然故事裏的鬼怪就是江夙砂。“啪”地從抽屜裏翻出作業本,她昨天根本就沒把它帶回家,就算記得也無從做起,想到這個還自我安慰了一下,“什麼時候要交到辦公室?”

  “這節課下課,你還沒寫啊?”組長奇怪地看著她,雖然顏染白成績不好,作業也做得馬馬虎虎,至少從來不會不交。她終究還是有些怕老師的,雖然她平時顯得什麼都不太在乎。

  “我馬上寫。”顏染白吐吐舌頭,“拜託拜託,你晚點交,我立刻就寫,很快的。”

  顏染白居然會吐舌頭了?組長更加詫異地看著她,原來她偶爾也會緊張?平時沒事的時候經常都會忽略班上還有這個女生,長得普通、成績普通、才華普通,還不怎麼說話,簡直就一整個“隱形”在人群裏的樣子。

  如果不是她今天遲到這麼久,說不定班裏有一半的人還不知道她叫做顏染白。

  居然要做兩份練習!顏染白心裏歎氣,人倒楣的時候就是什麼都會遇上。夙夙留在家裏不知道是不是安全,沒有人看著……她一邊寫練習冊上極其無聊的答案,一邊無端端地擔心起來。

  @@@

  中午休息的時候,江夙砂留在錄音室,下午有一個簡短的FreeTalk,邀請了幾位著名的聲優一起座談配音時的一些搞笑的事,會做成CD賣。

  手機鈴聲響了,“喂?”江夙砂接電話的聲音清澈透明,和“花宴”溫柔嬌軟的聲音味道完全不同。

  “你中午回不回來吃飯?”手機裏傳來顏染白的聲音。

  “嗯……我不回去了。”

  顏染白正在收拾書包,上午的課終於熬完了,她的語文練習在一片胡說八道中做完了,又編造了一千字的檢討,同學早就放學了,她回到家可能也已經一點。如果是她自己一個人她就肯定不回家,因為下午兩點半還要上課,但是家裏還有個嬰兒不能一直沒人看著。聽到江夙砂說“我不回去了”,她松了口氣又有些失望,“下午我要考試,你早點回家看孩子好嗎?”

  “嗨。”他的聲音透過手機特別地淺。他聽話的時候總是特別溫順,說一句應一句,像個牽線的傀儡娃娃。當他溫順的時候怎麼也想不到他心情不穩起來是連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的。

  “那就這樣了。”顏染白收線,背起書包回家,背起書包的時候覺得特別沉重,是心情……變老了吧?被什麼東西依賴著的感覺真奇怪,仿佛特別累,但是看見他開心的時候,自己也會開心呢。

  好像養了一隻大貓……顏染白笑了。

  @@@

  下午三點鐘,錄音室裏的FreeTalk開始。

  “今天非常高興邀請到夙砂君和方據君,還有《妒狗嘉門》裏面的狗主人伊鹿雅君來做訪談。”主持人作開場白,接著笑了起來,把話筒遞給江夙砂,“可以請夙砂談論一下給現在熱播的動漫《無色血》中的花宴配音的感想嗎?”

  “嗨。”江夙砂在訪談開始之前就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有點神不守舍,聲音迷蒙得如霧裏煙水,“花宴是個特別執著的人。”

  他說了這一句就算說完了,仿佛他今天沒有談興。

  幸好在場的聲優都很清楚江夙砂喜怒無常的任性脾氣,方據就很自然地接下去:“只要是星庭的要求花宴都會答應,但是到了最後花宴還是怨恨了星庭。”他說得笑了起來,“夙砂君最後一段獨白說得我都有些汗顏,如果我真的是故事裏的星庭,面對花宴這樣一個美人,是絕對捨不得放棄花宴去選擇正義的。”

  “呵呵。”伊鹿雅笑了起來,“和夙砂君配音是不是特別有壓力?”他和江夙砂合作過很長一段時間,“感覺好像所有的感情都被夙砂君吊著走,我們都只能附和他的情緒。”

  “嗯,和別人合作的時候不會有這種感覺。”

  “哈哈!你不知道我和夙砂君合作的時候感覺多奇怪,我在錄音室裏明明看著夙砂君的人,卻一定要把他當成一隻狗。”伊鹿雅笑得半死,“有很多地方都是夙砂君自行發揮的‘狗吠’,因為狗是沒有臺詞的,每次妒狗吃醋的時候,夙砂君發出來的聲音都讓我和阿婭小姐笑場,真是太不專業了。”

  “嗯……花宴君不是沒有星庭就不行的人,星庭消除他的記憶是侮辱了他的堅強,我對這個角色是這樣理解的。”江夙砂突然插了一句。

  場面有些僵,他好像沒有聽見別人已經說到了別的話題。主持人笑著打圓場:“夙砂君好像一直在想著什麼事,是戀人的生日嗎?”

  “不是。”江夙砂的聲音像滑在細膩的絲緞上,“我在想家裏的孩子……”他的聲音突然打住,錄音室裏三個人驚愕地看著他,江夙砂的表情看起來也很吃驚,他就像完全不瞭解自己剛才說了些什麼,“我……

  我……”

  主持人示意暫停錄音。方據歎了口氣,“怎麼回事?”江夙砂平時儘管任性得無以復加,但在工作上還是第一次出錯。

  “我……我……”江夙砂的表情很迷茫,接著開始抽泣。

  “怎麼了?夙砂君身體不舒服?”

  “我要回家。”江夙砂低聲說,聲音酥柔而微微帶著滑絲般的顫音,入耳就似會融化,一點點怯,更多的是纖細不能忍受拒絕的柔弱。

  錄音室三個人面面相覷,那個毒藥一樣妖冶的男人會露出這樣的眼神?方據用力搖晃了他兩下,“夙砂?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江夙砂陡然之間仿佛才清醒過來,“啪”地一記掃開方據的手,“幹什麼?”

  “你剛才說了些什麼你知道嗎?”伊鹿雅皺眉,“你剛才說‘你要回家’,你沒搞錯吧?都已經入行十年了,還這麼幼稚嗎?”雖然在工作上他們都很佩服江夙砂,但是從私人生活而言,他們都不太看得起這位任性至極的花花公子。

  “篤”的一聲,江夙砂抓起話筒架裏的麥克風狠狠地砸在自己的手背上,他砸得毫不容情,好像那根本不是他自己的手,白皙的手背立刻起了一大片淤青。接著他若無其事地甩甩頭,“對不起,剛才我有些走神,請重新來過好嗎?”

  方據、伊鹿雅和主持人無端都有一股出奇的涼氣徹透骨髓,他……瘋了嗎?由迷蒙而怯弱,由怯弱而泫然欲泣,再突然之間驚醒,殘忍絕斷的這一砸好像要讓他自己從什麼幻境裏清醒過來,一清醒過來那股熟悉的只屬於江夙砂的妖冶又彌漫了他那雙眼睛。

  @@%

  四點鐘。

  結束了FreeTab的錄製,他們看著他的眼神就像見了鬼……江夙砂回到顏染白的公寓,把自己整個人拋進沙發,重重地吐出一口氣,抓起自己的頭髮。怎麼會突然之間恍恍惚惚不知道自己是誰,下意識地想要變成特別溫柔怯弱、可以無緣無故就要求人保護的“他”?他真的瘋了?

  “嗚嗚……嘰布……”顏染白的房間裏傳來娃娃可愛的笑聲,夙夙正自己和自己玩得很開心。江夙砂側過頭透過顏染白虎掩的房門的縫隙,看到了裏面。

  夙夙在床鋪正中間,床頭懸掛了一串紙折的風鈴,在窗口微風的吹送下輕輕搖晃,夙夙睜著圓圓黑黑的眼睛好奇地盯著,不停地伸手要去抓他永遠不可能抓到的折紙。

  一股淡淡的奶香透過顏染白的房門而來,是夙夙身上的味道,嬰兒奶香總會讓人感覺到溫柔得不可思議。

  對了……應該去醫院看一下宿時和他愛得要死的那個女人。江夙砂站起來輕輕推開房間的門,夙夙看見新來的會動的東西,笑得更加燦爛,手臂向他這邊揮舞,“咿晤……”

  這串折紙是她昨天晚上做的吧?江夙砂望著嬰兒,嬰兒除了笑和哭之外什麼也不會。“嘰布……”夙夙嘴巴有些扁,江夙砂站在門口不理他。

  要哭了?江夙砂的表情變得有些不安,過了一會兒,他輕輕地走過去,抱起對著他伸出手的夙夙,坐在床鋪上。

  “風停了雲知道,愛走了心自然明瞭……你不在我預料,擾亂我平靜的步調……”房間裏響起溫柔低微的歌聲,江夙砂輕輕地唱著,沒有意識到此刻唱歌的人究竟是誰。是“他自己”,還是他下意識創造出來的

  “他”?

  身為江夙砂,是第一次給什麼東西作為“依靠”

  吧?守護著什麼東西的心情很新鮮,他從來沒有守護過任何人。從小到大他都是被人保護的,即使被一個人拋棄了以後他也可以立刻找到另一個人來依靠,想要保護他的人猶如過江之鯽,哪怕拋棄他的人也猶如過江之鯽。

  宿時……就是這樣恨他的;在宿時之前也有很多很多這樣的人……被他依靠的人到最後總是怨恨他,無論之前說過多少溫柔的語言,到最後他們總比別人更加怨恨他。

【本書下載於熱書吧,如需更多好書,請訪問 www.51txt.net


第4章

--------------------------------------------------------------------------------
  “風停了雲知道,愛走了心自然明瞭。它來時躲不掉,它走時靜悄悄……你不在我預料,擾亂我平靜的步調,怕愛了找苦惱,怕不愛睡不著……我飄啊飄你搖啊搖,無根的野草——當夢醒了天晴了如何再飄搖?愛多一秒恨不會少,承諾是煎熬……若不計較就一次痛快燃燒……”

  當顏染白回到家的時候家裏便索繞著江夙砂低低的輕唱,她開門的時候微微呆了一下,她很喜歡這首歌,低低的曲調在一個人的時候聽起來格外有一種倦意,心情會變得非常惘然安靜。原來他也喜歡?其實如果江夙砂不任性的時候是比誰都細膩溫柔的吧?就像初見的時候一樣,清澈美麗得猶如琉璃,只是也許因為他過分纖細敏感,所以才喜怒無常……才更容易墮落,最易碎的美麗……就是琉璃,它是世上沒有的光彩。

  “很好聽啊。”顏染白聽他唱完,拍手笑,“吃飯了沒有?這麼早就回來了?”

  江夙砂轉過頭,欲言又止,那眼神怯弱而不安,“沒”

  “怎麼了?”顏染白吃了一驚,“發生了什麼事?”他看起來就像要哭了一樣,水汪汪的杏眼泫然欲泣,仿佛受了天大的委曲。

  “我……我快要瘋掉了。”江夙砂低聲說,手指微微收緊右手抱住左手臂。“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我……”他好像忘記了懷裏還有個孩子,茫然地要站起來,手一松,夙夙滑到床鋪邊緣,大哭起來。

  顏染白大吃一驚,沖進房裏去抱住夙夙。江夙砂雙手掩住耳朵,急促地說:“你叫他不要哭了……不要哭了……我快要瘋了……不要哭了!”他突然猛地站起來

  “乓啷”一聲把顏染白床頭的鬧鐘砸下地,塑膠時鐘落地爆裂成無數碎片,濺的四處都是。

  “啪”地一記耳光!顏染白怒目瞪著他。“我說過你如果在我這裏做什麼奇怪的事情,我立刻報警,江夙砂!你清醒一點,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麼嗎?”

  江夙砂被顏染白甩了一記耳光之後倒退了兩步,吃驚地看著她,“我……我……”

  “你不要給我說你什麼都不知道。”顏染白指著他的鼻子,“不要拿發瘋來做藉口,我告訴你你一點問題也沒有,你腦子清楚得很,你絕對不是瘋子。但是你下意識地想要把你自己‘變成’瘋子,你這人軟弱得極其無恥,遇到了不能解決的事你就想要借著發瘋逃避,你總要找個藉口讓別人替你處理,讓別人來不及責怪你就原諒你。我告訴你,在我這裏沒有這種事,你砸爛了我的東西,一定要賠給我。”

  “胡說、胡說,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江夙砂睜大清澈的杏眼,“不是我砸的!我什麼事都沒做。”

  單看他天真而略帶困惑的眼神,聽那種美麗得不可思議的聲音,大概一百個人有九十九個會相信他什麼都沒做,就算親眼看見他砸了時鐘也以為是自己眼花。但是顏染白偏偏就是那個一百減去九十九的一,“啪”的一聲,她給了他第二個耳光,冷冷地看著他。

  江夙砂漸漸抬起頭來對著她的眼睛,咬著嘴唇。

  “我清清楚楚地告訴你,你究竟在搞什麼鬼。”顏染白冷冷地鄙夷地看著他,“你討厭你自己,既沒有勇氣自殺,也沒有勇氣認錯,又祈求別人能夠原諒你種種惡劣的行徑,所以你就下意識地希望自己發瘋,然後扮演一個柔弱的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可以得到大家疼愛憐惜的娃娃,你希望變成像‘他’那樣單純天真,你沒有發現你只在人前發瘋,當只有你自己一個人的時候,你做事做得比誰都清醒細心。你毀了你的別墅,就想找個人回去‘目擊’然後證明你的確發瘋,當別人因為什麼理由要責怪你的時候,你就先一步蛻變成‘他’來逃避責難,藉口說你什麼也不知道,作惡的那個不是你。江夙砂!我說你軟弱得令人討厭!”

  江夙砂秀麗的杏眼閃爍著冰冷的光澤,“你知道嗎?我也很討厭你。”他抱著左臂的右手越發用力,恨恨地說,“自以為是能夠看穿別人,在馬路上撿到了美麗柔弱的少年就像狗一樣跟著人家走,偽善!自欺欺人以為自己很了不起。你讓我住在這裏,很滿足你要做救世主要做聖人的心態吧?我表現得更需要你的幫助不好嗎?”他惡毒地瞪著顏染白,“我——就是故意裝瘋!

  你又能怎麼樣?想要拯救我這個地獄裏的惡魔?還是你想把消息賣給娛樂報去賺一筆錢?”

  顏染白倒抽了一口涼氣,她知道在江夙砂心裏必然有著扭曲的地方,卻不知道這股黑暗如此濃重,心裏的黑暗已經逼迫得他潛意識地要自殺,自殺不成就希望自己發瘋,他不知道逃避著什麼逃避得如此害怕,不僅僅是撞車的事,一定還有別的事逼著他發瘋。

  “我沒說你裝瘋,你不要隨便自暴自棄。”她看著江夙砂惡毒的眼神,但就算是這樣刻意傷人的惡毒的眼神,那眼神深處的靈魂仍然讓人無法拋棄,他在求救——他變得妖異偏激以後全身上下都滲透著強烈的氣息:救我!如果你不救我,我就是被你害死的!

  “我就是裝瘋,被你看穿了我也就沒什麼好裝的了。”江夙砂纖細美麗的五官此到散發著特別耀眼的光彩,大約是因為正在墮落毀滅中的事物總會有的瀕死之光,“我瘋了會有更多人開心,瘋了有什麼不好?”

  顏染白揚手第三記耳光打了過去,江夙砂一把抓住她的手,冷冷地說:“我絕對不會一天之內被同一個女人打三次耳光。”

  顏染白用力一掙,“你給我聽清楚,我沒有說你裝瘋。”她急促地換氣,“我說你下意識地希望自己發瘋,你自己都不知道你自己在做什麼,如果你一早存了心要裝瘋,你何必早出晚歸辛辛苦苦去上班?你如果在錄音室發瘋,豈不是比對著我砸東西更快得多?別傻了!”她反握住江夙砂的手,“我沒說你騙我,你想騙的人不是我,是你自己,是你自己啊!”

  她的眼神熱切、誠懇,她沒騙人,絕對沒騙人。江夙砂清澈透明的聲音近乎神經質地叫了起來:“你胡說你胡說你胡說……”他居然一口氣說了十七八個“你胡說”,一直拖到聲音啞掉氣換不過來,這和他今天早上配音的發聲方法完全相同,是慘厲到了極點的聲音。每次他用這種方法說話到最後是一定轉不過氣來的,就那麼臉色青白地屏息在那裏。

  顏染白又是憐惜又是好笑又是好氣,這個……這個人啊!輕輕把夙夙放在床鋪上,她用力抓住他的肩搖晃了幾下,環抱住他整個人,好氣又好笑地說:“你想悶死你自己嗎?”

  她這麼抱著他,雙臂和身體都很溫暖,淡淡的氣息吐在他耳邊,心跳和呼吸都如此清晰。江夙砂咳嗽起來吸入一口氣,反手抱住這個主動抱著他的女孩,這不是他主動撲人別人懷裏得到的擁抱,讓她一旦抱住了就不想放手。

  “你就不能嘗試一下靠自己嗎?為什麼總要找一個你以為堅強的人來做自己的依靠?其實……你並不弱,自己一個人完全是可以的,不對嗎?”顏染白眼神溫柔地看著他,“我也是一個人而已,從來沒有想過要找另一個人當做依靠。”

  “我不能忍受一個人……”江夙砂緊緊抱著她,這種擁抱一點都不讓她覺得難為情,因為江夙砂抱人的感覺就像小孩子抱著比自己大的熊娃娃,純粹只是強力地要求她留下來陪他。“絕對不能只有一個人……”

  “告訴我,你在害怕什麼?”顏染白柔聲問,他需要擁抱她就給他擁抱,他只是個任性的大孩子,即使被許許多多事扭曲了,他也依然像琉璃一般純淨天真。

  “我沒有…”

  “江夙砂!”顏染白陡然一把推開他,怒目瞪著他,“下,次讓我再聽到‘我沒有’三個字,我立刻趕你出門。”第三次了!只要稍微接近他心裏的陰影,他就開始抗拒、開始逃避,永遠無法獨立起來,只是個讓別人痛苦也讓自己痛苦的菟絲子。“我……不會丟下你不管的,別怕,我不會走掉,你在害怕什麼?告訴我可能你就不會這麼痛苦了,好不好?”她放緩了口氣,“神……不救人。誰也不能救你,除了你自己。”

  江夙砂的眼神裏閃爍著恐懼的神色,但是顏染白知道現在他怕的就是她,她說了這些話讓他害怕極了。他是只極其敏感的蝸牛,當要探出身體和觸角的時候,只要一點的陰影他就會縮回去並且很長時間都不會再出來。“風停了雲知道,愛走了心自然明瞭。它來時躲不掉,它走時靜悄悄……你不在我預料,擾亂我平靜的步調,怕愛了找苦惱,怕不愛睡不著……我飄啊飄你搖啊搖,無根的野草——當夢醒了天晴了如何再飄搖?愛多一秒恨不會少,承諾是煎熬……若不計較就一次痛快燃燒……”無計可施之下,顏染白維持著擁抱的姿態,在江夙砂耳邊輕唱這首歌。這是他唱給夙夙的歌,想必在他心裏是特別溫柔的歌吧?

  無所謂歌曲裏唱的是悲情還是哀調,只是希望能憑藉歌裏的倦意讓這個仿佛長久以來沒有絲毫安全感的人感覺到平靜。

  她……溫柔得不可思議。江夙砂漸漸平靜下來聽著顏染白的歌聲,他無端地喜歡這首歌裏的倦意,尤其是那句“無根的野草”,每次唱到那裏心都會顫抖,因為……原本“天涯滿是無根樹”,只有漂泊的人才知道什麼叫“無根”,只有放蕩的人才知道什麼叫做“野草”。“你不在我預料,擾亂我平靜的步調,怕愛了找苦惱,怕不愛睡不著……我飄啊飄你搖啊搖,無根的野草——”她在重複地輕唱,聲音並不好聽,淡淡的沒有曲調,只有著和顏染白一樣的平靜和溫暖。

  “染白……”江夙砂的呼吸急促,把頭埋在她頸項之間,沙啞地問:“染白染白,你肯愛我嗎?”

  顏染白怔然,什麼?

  感覺到她瞬間的僵硬,江夙砂呼吸之間的灼熱冷卻了一半,慢慢推開她,雖然是千萬人縱容,誰都忍耐他的任性,但也還是一樣沒有人肯真心愛他。不,應該說沒有人“敢”真心愛他,江夙砂——是不能信任的人啊。

  ‘哦……”顏染白輕聲唱:“你不在我預料,擾亂我平靜的步調,怕愛了找苦惱,怕不愛睡不著……”她苦笑,輕聲說:“你……聽不懂嗎?”

  江夙砂比她還緊張,緊緊握著她的手,顫聲問:“你肯愛我嗎?”

  顏染白側頭微笑,“肯。”她抬頭望著江夙砂笑,“在還沒有認識你之前,我就非常非常喜歡你了。”

  “那是工作……”

  “聲音是你的一部分。”顏染白溫暖地吐息,氣息就在江夙砂耳邊,“見到了你以後就知道,人一輩子總有一個拋不下的人,對我來說,就是你了。”她凝視著江夙砂的眼睛,“我不是特別善良的女孩,通常我很冷漠,很少理睬別人。只有你,是我追著你身後,主動要求跟著你走的。”她微微低下頭輕笑,“當然是因為我喜歡你。”

  “和我在一起的人最後都會說我讓他們無法忍受。”江夙砂的聲音低了下來,夾帶著絲絲懷疑和不安。

  “你的確讓人無法忍受。”顏染白在他頸邊低笑,

  “可是當真無法忍受的話,我一早不理你了。”她很小女孩地笑,“我不忍心啊,無論怎麼樣都不忍心,那有什麼辦法?不能拋棄你,因為你是我主動找回來的。”

  “嗯。”江夙砂宛如抱著娃娃熊一樣用力抱著她,她知道他只是抱著一根他現在所能抓到的事物,也許只是安撫他情緒的托詞,也許是真的,但惟一清楚的是,不想再次在他身上看到“如果你不救我,我就是被你害死的”這種偏激絕望的感情,希望他快樂,希望他真心快樂而已。

  “我好怕一個人,我怕黑我怕我自己我什麼都怕……”江夙砂緊抱著她用一種近乎抽泣的纖細的聲音說,“我越來越害怕,我真的好怕我會變得和他一模一樣。”

  “和誰?”顏染白柔聲問。

  江夙砂僵硬了一會兒,她嘗試著把聲音放到最柔和,“他們都說你令人無法忍受是因為他們都不瞭解你,你不肯讓他們瞭解你,你不相信他們。你願意……

  相信我嗎?”她望著江夙砂,眼神深送溫柔如海底的顏色,暈著溫暖和寬容。

  “他……爸爸……”江夙砂幾乎是從喉嚨底下掙扎出來的極細極細的聲音,“爸爸……”他緊緊地摟著她,她清晰地感覺到他的心跳幾乎都停了,這個“爸爸”所帶來的恐懼竟能壓迫他到這種境地。

  “爸爸……是誰?”她低聲問,心裏不期然生起一種恐懼。如果,江夙砂所承擔的黑暗,超出了她可以理解和安慰的地步,那要怎麼辦?

  “沃森……”江夙砂終於從無底的深淵中掙扎出最後兩個字,整個人僵硬在那裏。

  顏染白睜大眼睛,雙手抓住江夙砂的肩把他推遠一點,好讓她能清楚地看著他,“沃森?”

  江夙砂臉色極其慘白,突然重重一咬唇把自己的嘴唇咬出血。顏染白飛快地抓起一張紙巾按住他嘴唇的傷口,臉色慘白地說:“有勇氣的話你就咬舌自盡,不想死的話就不要虐待自己。”

  “染白……”這是一聲受盡虐待的小動物發出來的哀鳴,是人類絕對不能拒絕的抽泣,他像對待其他人一樣撲入她的懷裏,纖細到隨時會停住呼吸一般地抽泣,抓著她的手用力得讓她感到劇痛。

  沃森……天!顏染白就算是在某某山洞閉關練吸星大法的老妖,她也知道這個被列為本世紀最變態的殺人狂——大約是十年前被捕的具有嚴重戀童解的殺人狂。

  據說在沃森的別墅裏發現了十七八具兒童的屍體,全部都被淩虐到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膚,被捕的時候他劇烈反抗打傷了七個員警,無論是他本身所犯的暴力恐怖事件,還是他襲警的程度都可以算是驚人的。當時電視進行了大肆報導,即使十年前顏染白只有七八歲,也清楚地記得這個可怕的男人。

  江夙砂——是沃森的兒子?天……天啊……她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安慰他才好,和他一樣陷人極度的恐懼之中,過了好半晌她才慘然問:“他真的是你爸爸?”

  江夙砂不答,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他才似哭似笑地說:“我媽媽……只有十三歲……他經常說,媽媽有多麼多麼可愛……媽媽在我出世以後不久,就被他虐待死了。”

  “夙砂……”顏染白全身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她要吐了,單純正常的她無法立即接受這樣恐怖的事,她怎麼能說他軟弱呢?這樣長大的孩子居然沒有發瘋,居然能夠活到現在,那分分秒秒需要怎麼樣強烈的意志?

  “你好慘……”她只能顫聲這麼說,“他對你……怎麼樣?他也虐待你嗎?”

  他慢慢抬起頭來,抱住自己,側過頭去。

  看他這樣表現,她已經不能再問下去,“夙砂,你和他一點都不像,從來都沒有人把你和沃森聯繫在一起,別怕。”她說著虛弱無力的安慰語,剛才的震驚顫抖現在還在,她一雙手都還在發抖。

  “像的。”江夙砂發出一聲奇異的笑聲,緊緊地抱著自己,他用急促的聲音飛快地說,“我買東西的喜好和他一樣、著裝的風格衣服和他一樣、喜歡的顏色和他一樣……有時候看到我不喜歡的人,我也有拿刀把他們都砍成幾塊的衝動。我長得越來越像他,越長大我就越知道當年在爸爸的別墅裏……他……究竟對那些孩子做了什麼……”他笑著掩住臉,眼淚終於掉了下來,“還有他究竟對我做了什麼……”

  “夙砂!”顏染白慘澹無助地看著他,她是個蠢材!自以為可以化解一些什麼,可她所瞭解的他表像只是那麼簡單的一些,對於他靈魂深處被侵蝕重創然後腐化的痛苦,她連感同身受都做不到,“我該怎麼做?你告訴我我該為你做些什麼?”她搖晃著他,雙手都是冷汗。

  “我都……我都不知道我該怎麼辦……”他發出壓抑在鼻腔裏的哭泣聲,聲音壓到喉嚨底下最痛苦的地方,習慣了用聲音表達心惰,他這囫圇的哭聲慘澹到了顏染白想要掩耳的地步,“我好怕一個人,不能沒有人陪我……只有一個人我會發瘋……”他哺前自語,“我怕黑……我怕有很多很多房間……我怕庭院……我什麼都怕…”

  顏染白咬了咬牙,“啪”的一聲給了他第三個耳光。江夙砂怔怔地抬起頭望著她,眼神裏是純然無助的怯,她的手打到他臉上,順著他的臉頰溫柔地滑下,柔聲說:“過去的已經過去了,我知道這樣說很不負責任,我沒有經歷過那些事不能理解你的痛苦。但是,現在你和我完全一樣。要求你忘記以前的事是苛求,但是我真心真意地覺得,一個人是否幸福全部要依靠自己。

  幸福的感受是唯心的,只要你願意幸福你就能幸福,如果你不肯讓自己快樂,無論怎麼樣都不會快樂。”

  江夙砂臉上淚痕未幹,睜大他那一雙動人的杏眼,潤濕的眼睫毛在燈下閃閃發光。

  “只要你覺得你現在快樂,你能夠珍惜你現在所有的,你就可以打敗沃森。”顏染白柔聲說,“悲哀的事情總是很多很多,但是你能找到的幸福總是比悲哀多的,真的。”她笑了,“至少每一個晚上都有人陪著


  你,不管到最後他們是不是都怨恨你,但總有人關心著,這難道不是幸運的事嗎?”

  “我……”江夙砂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低聲咕噥了一句:“我討厭他們,他們都說我黏人黏得像失去主人的寵物。”

  “你只是極度缺乏安全感,你希望能夠得到一個能夠保護你的心的人,但是他們看見的只是妖冶放蕩的江夙砂,隨時可以撲進某個人懷裏,隨時更換著女伴,喜怒無常任性妄為……你一直都在求救,卻沒有人能夠看見。”

  顏染白撫摸了一下他因為情緒激動而汗濕的額頭,“餓了吧?去洗個澡,然後出來吃飯,好不好?”

  “嗯。”他乖乖地答應,眼裏流露出全然依靠的眼神。

  真像一隻大貓或者大狗。顏染白失笑,好玩地拍了拍他的頭。

  “哇——嗚嗚——”旁邊夙夙不知道已經哭了多久了,陷在極度情緒裏的兩個人現在才發覺,同時趕過去抱他們,手臂在空中相觸,顏染白笑了,江夙砂堅持把夙夙抱到懷裏,輕輕哄著他。

  其實他是特別纖細溫柔的人,也許他並沒有欺騙誰,如果沒有經歷過那些恐怖的往事,江夙砂應該是如初見時一樣不需要理由就能吸引所有人憐愛的溫柔少年,是完全不能容忍傷害的纖細精緻。

  “你不在我預料,擾亂我平靜的步調,怕愛了找苦惱,怕不愛睡不著……我飄啊飄你搖啊搖,無根的野草——”她輕唱著歌曲,走進廚房關上門去做晚餐,聽聞了他可怖的往事,現在的心情卻是特別溫馨愉快的。

  畢竟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了,更瞭解這個矛盾的琉璃男子,心底有一部分仿佛溫柔得融化開來,顏染白希望自己能夠細細地撫平那些傷痕,讓他學會堅強和自立,不再在那些過往的陰影裏瑟瑟發抖。


【本書下載於熱書吧,如需更多好書,請訪問 www.51txt.net
   

第5章

--------------------------------------------------------------------------------
  此後幾天,顏染白開始瞭解什麼叫做“失去主人的寵物”。江夙砂就像一隻隨時怕被主人拋棄的狗,她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他也不一定要跟在她身後,但是他就是堅持待在可以看見她的地方。這讓她有些困擾,因為身邊無論做什麼事都跟著一個人感覺很奇怪,但她也能體諒,他不是故意的,只是他把心情完全寄託在她身上,看不見她他就會惶惶不安。這是一種病態的寄託,她知道,但是……他無法克服一個人的恐懼在她感到無奈。

  “我去上學了,下午六點鐘回來。”顏染白中午臨出門的時候事事詳細地交代,“你今天沒有工作對不對?在家裏好好睡覺,和夙夙一起睡覺,小心點不要壓到他。”

  “我給你做晚飯。”江夙砂乖乖地應聲,站在大門內,乖巧的模樣讓人想到“家庭保父”,顏染白忍不住笑了,“你不是要去醫院看朋友?別忘記了。我回來的時候買速食回來,你乖乖睡覺、乖乖地去醫院,然後乖乖地回來。”

  江夙砂輕微泛起了一些懊惱,低聲埋怨了一句什麼。

  顏染白微微一笑,“我走了。”

  江夙砂點了點頭,然後關門。

  他無論做什麼表情都帶著一種清澈的天真,舉止之間微微有些放蕩嬌憨,和天真混合在一起形成的是不自覺的勾魂攝魄的妖冶。顏染白出門的時候很奇怪地想,這就是禁忌之子與生俱來的魔力,因犯罪而生的美麗,然後誘人犯罪。

  五分鐘以後。

  “鈴——”電話鈴聲,顏染白家裏的電話幾乎從來不響,根本就沒有人會打電話給她。電話一響,江夙砂本能拿起電話,“喂?”

  “染白啊?今天學校附近的化學廠氯氣洩漏,學校停課半天,不要到學校來了,很危險的,附近都封路了……”電話裏傳來嘰裏呱啦的女聲,突然怔了一下,“你是誰?我打錯電話了?對不起。”

  “不,你沒打錯,現在很危險嗎?染白她已經出門了。”江夙砂臉色有絲白,“你們學校在哪里?”

  “江門,我們學校在江門。”電話那邊的女生很疑惑,“你是誰?”顏染白家裏不是只有她一個嗎?

  “江門……”江夙砂掛下電話,她出去五分鐘了,大概已走到聖手街到江門之間的東陽路。

  “喂……”電話裏的女生還沒問清楚,就被掛斷。

  她奇怪地拿著已經收線的電話筒,不會吧?顏染白——和男人同居?聲音非常好聽的男人,年紀很輕……男朋友?顏染白肯定沒有男朋友,沒有人會去注意她這樣默默無聞的女孩。不是男朋友——那會是誰?

  ☆☆☆

  顏染白背著書包往江門方向走。雖然聖手街到江門並不遠,大概十五分鐘的時間就可以散步走到,但是她有公車的年卡,不用白不用,而且在路上走很容易被太陽曬傷,所以她一貫都是坐公車上學的。花的時間差不多,五分鐘走路到車站,五分鐘等車,五分鐘車程,惟一的優點是不用花力氣。

  “咿呀——”公交車N號停在車站前面,她登上車刷了卡,依靠著公車的扶手,突然想起來,第一次遇到江夙砂也是在這115號公車上,那個下著大雨的夜晚。不禁微微一笑,像做夢一樣啊。

  江夙砂五分鐘之內就跑到了東陽路,染白一貫靜靜懶懶的,走路絕不會快,所以應該還沒有經過這裏。他呆呆地站在東陽路步行街的中心,目光在迎面而來的行人裏穿梭,顏染白……是什麼樣的女孩呢?不高也不矮、不胖也不瘦、不黑也不白、不愛打扮也不老土……

  沒有特點啊,在人群中完全消失,如果不是和她兩個人面對面地相處就無法從人群裏把她辨認出來。她的氣息只有距離在三步以內才能感受到,那種睜著一雙眼睛微笑的溫柔,不羞澀也不誇張的喜歡,還有安穩平靜的心——熙熙攘攘的人群太過嘈雜,純心靈的東西無法用眼睛看見,他呆呆地站在路中間,眼神裏流露著全然的無助和絲絲的恐懼,他找不到她了!

  路邊經過的人都奇怪地看著他,如此纖細精緻的男孩帶著無助恐懼的眼神仿佛在找著什麼人,很多人也跟著他東張西望,想看看有什麼東西值得他這樣茫然又是全心全意地搜尋。

  “江夙砂?”

  正在他站在反方向的人群中不知道怎麼辦才好的時候,有個人一手把他從馬路中間拉了過來,詫異地問:

  “你在幹什麼?怎麼會在這裏?這麼大太陽底下,你想曬黑一點?”這位花花少爺未免也太荒謬了,站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曬太陽?

  把他拉過去的是一位面貌俊朗挺拔的年輕男子,那是即將和江夙砂在下一部CD中合作《無法忘記》言情劇配音的岑鳳目,是聲優界的後起之秀。

  江夙砂微微有些顫抖,纖細輕微有些掙扎的聲音壓著隱隱的抽泣,“我找不到她了。”

  啊?岑鳳目還是第一次見到江夙砂這等“投懷送抱”地找人依靠的習慣,他分明和自己不熟,卻毫不羞恥地緊緊抓住自己的肩頭,整個人微微顫抖,仿佛自己不拯救他的話,他就會絕望死掉。“你……你……你要找誰?”岑鳳目免不了有些尷尬,工作中的江夙砂千變萬化,有時甚至相當據傲、具有前輩的底氣,他萬萬想不到會看到他“泫然欲泣”的樣子——雖然——早已經耳聞許久了。

  “染白。”江夙砂低聲說,“她不見了。”

  “她是誰?”岑鳳目被江夙砂這麼牢牢抓住,觸目是纖細精緻的美少年,臉上不禁開始發熱,給別人看見了像什麼樣子?

  “她是……”江夙砂呆了一陣,染白不是情人,她和他以前的情人不一樣,那她是什麼?她是什麼?是惟一能拯救他的光……是惟一他可以毫不畏懼依靠的地方。

  他連要找誰都搞不清楚就跑來站在這裏發呆?岑鳳目苦笑,哪一位情人這麼有面子,讓一彈手指就會有男男女女拜倒在他妖眼褐發下的江夙砂跑到馬路上發呆?

  說不定是追求到一半過於火熱把女孩嚇跑了。“她是什麼樣子的?穿什麼衣服?”

  江夙砂又呆了一陣,“很普通的樣子,穿校服。”

  “校服?”岑鳳目差點一口氣嗆到,“我說夙砂啊,聲優界那麼多人你都玩過了,演藝圈裏只要你願意大把美女等著你挑,不要把主意打到學生身上去好不好?”他把江夙砂推開一些,正色說:“人家玩不起的,學生都太單純了,不像你或者我,早已經在這泥潭裏混得一身怎麼洗都不乾淨的髒。”

  髒……江夙砂臉色蒼白,他眼睛睜得大大地看著岑鳳目,看得岑鳳目都不自然起來,他那一雙幽幽的形狀完美的眼睛居然在?那之間渾然無光,好像岑鳳目說了什麼讓他整個人死掉了一半。岑鳳目突然有些害怕起來,這個人太不正常了,“你怎麼了?沒事吧?”

  江夙砂搖頭,他死死地抓住岑鳳目肩頭的衣服,仿佛在強烈抑制著什麼令他萬分恐懼的東西,死死咬著他自己的嘴唇,一縷鮮血從唇上滑了下來,他咬得很重,讓人看了都替他痛。過了一會兒,他微微鬆開牙齒,手指一根一根自岑鳳目肩頭鬆開,急促地呼吸,“對不起……”

  岑風目松了一口氣,他好像變得正常些了,“怎麼了?心情不好嗎?你看起來很奇怪。”

  江夙砂背靠著馬路邊的牆壁,看著眼前人來人往的街道,一手蒙住了左邊半邊臉,“沒事……我有些不太舒服。我在找人,找不到……”他的聲音變得順暢了一點,壓抑著不安,“染白,我一直找不到她。”

  ‘有很重要的事?”岑鳳目陪著他靠在牆壁上,這個樣子的人讓人無法拋下他走開,雖然他情緒穩定了一些,但還是讓人擔心不已。

  “嗯……她的學校氯氣洩漏,我要告訴她不要去……”江夙砂低微的聲音吐到最後是細細的氣音,岑鳳目明知他不是有意,卻仍忍不住心裏讚歎,好誘人的吐氣!這如果是用在配音裏不知道能令多少人瘋狂。

  “在這裏找不到,她會不會已經走了或者已經掉頭回去了?”

  “我去學校找她。”江夙砂低低地丟下一句話,轉身就走。

  這個人……還真無情啊!不知道怎麼辦的時候就一把抓住他,現在清醒一點了轉身就走,若無其事。岑鳳目呆了一呆,摸了摸鼻子,莫名地有種被拋棄的感覺,對這個人而言,剛才無論是誰被他抓到都會一樣的吧?

  撲入人懷裏哭泣,然後得到一分溫柔的安慰。可悲的是自己的確有幾分傷心的感覺呢,這個人啊!岑鳳目背靠著牆壁目送他離去,“走好。”說完了嘴角微撇,有些羡慕起被他找的那個人了,是誰——值得跌碎無數人心的江夙砂這樣執著地找啊?

  ?@@

  靠近江門的地方起著濃郁的不正常的大霧,吸入鼻腔有強烈的刺激味,帶著口罩的員警指揮行人繞行,據說是八個氯氣筒都破裂了。

  “喂!統路繞路,這裏不能走了。”帶著口罩的員警阻攔行人,更濃密的大霧裏帶著防毒面具的特警正在緊急處理事故。

  江夙砂站在街道彎角的地方看著,折返的過路人,沒有她。他站了好久,直到過去的人全部都折返回來,還是沒有她。

  “喂!你還不走?氯氣擴散,會死人的。小小年紀站在這裏發什麼呆?快走快走,我們很快也要撤走了,這裏必須交給專家解決。”有個員警發現了呆在轉角的江夙砂,大惑不解地呼喝。

  “等……等一下。”江夙砂牢牢抓住身邊牆壁上的外置水管,仿佛表示他無論如何都不肯走,“有個穿校服紮馬尾的女孩,她回去了嗎?”

  員警莫名其妙地看著他,“這種女孩滿街都是,不過走到這裏來的人都回去了,我打保票!”他露出笑容,看見容貌漂亮的人多少都會油然生出好感。

  “嗨。”江夙砂突然對著員警一笑,“謝謝。”

  他突然展顏一笑,漂亮得不可思議。員警大叔一呆,卻見那纖細的少年已經轉身走回去了。

  江夙砂走回家的時候已經三點,開著門等他的是顏染白,她灑了一身的牛奶,正怒目瞪著他,“你跑到哪里去了?”

  “我……”江夙砂松了一口氣,笑了起來,“我去找你了。”

  他無端端笑得這麼溫柔幹什麼?顏染白呆了一呆,手裏拿著湯勺指著江夙砂的頭,“你當我是什麼啊?學校外氯氣洩漏,我坐車過去半路就被攔下來了,當然自己就會回家,我又不是非去學校不可的白癡。”

  “嗯……”他顯得特別溫順,這一聲鼻音帶了酥柔,輕淺溫柔極了。

  本來有事要罵他的,看見他這麼“乖巧”的樣子反而罵不出來,顏染白笑?:“我同學打電話過來你接了電話是不是?她們懷疑我在家裏金屋藏嬌,晚上就要過來看了,你說我怎麼辦?我屋子裏不但有個‘嬌’,還有個娃娃。”

  江夙砂眨了眨眼睛。

  顏染白的湯勺直指他的鼻於,“不要給我裝你什麼都不知道。”

  “阿諾……”江夙砂笑了,走過去抱住滿身灑了牛奶的她,在她耳邊輕聲說,“我好想告訴別人你和我在一起”

  顏染白臉上陡然熱了,煽情曖昧的話語,江夙砂的呵氣輕輕呵人她的耳朵,酥酥麻麻的奇異感覺,他一定是挑逗慣了別人才會有這樣的舉動。不假思索地手起勺落,一勺子敲上江夙砂的頭,“你幹什麼?”

  “我……喜歡你。”江夙砂讓她敲,逆來順受。

  鳴——悲慘!顏染白被“調戲”卻不能發火,調戲她的那個人無限依賴地靠在她身上,柔順得只要她說出一句拒絕的話他就會死掉一樣。這個人啊,她反手帶上門以免讓人看到這麼不雅的擁抱,心裏歎了一口長氣,任性得一塌糊塗啊。你若以前也是這樣對別人,難怪……

  他們都說你是萬世無敵的花花公子,有誰能抵禦你這麼溫順這麼依賴的擁抱?這麼純淨又這麼無辜的眼睛……

  @?@

  晚上七點鐘。

  “夙夙你帶著,我會很快把她們打發走,然後給你打電話你再回來。”顏染白把夙夙交到江夙砂手裏,附帶一大包奶瓶、玩具、嬰兒香精、嬰兒用紙巾……“你去門口麥當勞坐著吧。”她邊交待邊笑,“不會很久的,最多三個小時。”她保證,“班裏的同學和我都不太熟,最多鬧三個小時,不會通宵的。”

  三個小時?江夙砂的眼神有些埋怨,她居然要他抱著夙夙在麥當勞裏面坐三個小時?埋怨得近乎“哀怨”

  地看了她一眼,他溫順地低下頭,“那我去那邊看臺詞。”

  “嗯!”顏染白笑顏燦爛,揮了揮手,“我沒叫你回來別回來,否則嚇壞了我同學,我跳進黃河都洗不清。呵呵。”

  “嗨。”他輕輕應了一聲。

  嗚——顏染白的好心情飛了一半,為什麼他“嗨”

  了一聲也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像被遺棄的寵物一樣哀怨落寞。抓住江夙砂的肩,把他扳過來,她扣起手指在他眉心彈了一下,展顏一笑,“開心、開心。我不會丟下你的。”

  江夙砂凝視著她的笑顏,他站在她下兩級臺階,突然墊起腳一手環住她的頸項,輕輕地吻了一下她的面頰,分開之後定定地看了她一陣,發出如貓咪睡飽了之後滿足的“嗯……”的一聲鼻息。

  你……顏染白倒抽一口涼氣紅暈雙頰,妖豔的……

  夙砂……誘惑、迷茫、嫵媚。嬌憨……令人意亂情迷的……毒藥。她猛地一把把他推了出去,受驚地倒退幾步,捂著被他吻過的面頰,急促地呼吸,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江夙砂微微咬住了嘴唇,夙夙在他懷裏哭了,大概是因為兩個人之間的氣氛太詭異。他抱起夙夙輕輕在他額頭上吻了一下,轉身離開。

  太危險了!顏染白“砰”的一聲關上門,無力地背靠著大門,她也許……不是收留了一隻大狗,而是引人了一隻狼,一隻充滿毒氣妖豔腐化的嬌狼。他畢竟不是像她這樣簡單的人,如果像其他人一樣受到他的誘惑,在當他找到更好的浮木的時候,無論他現在有多麼依賴她,也隨時都有可能被他拋棄。他心裏的黑暗越濃、越恐懼,他就會去尋找越能夠給他安全感的人,也就越容易拋棄他現有的,撲向更安全的浮木。不能太喜歡他,像喜歡寵物那樣喜歡就好了,再喜歡下去會像其他人一樣怨恨他的。顏染白閉起眼睛,重重地呼出一口氣,振作精神,“好,開始!”

  她要收拾掉江夙砂和夙夙住過的痕跡,高三女生的家裏要是出現男性用品,天知道她那幫無聊好奇的同學會尖叫成什麼樣子。何況最恐怖的不是有男性用品,嬰兒用品才更嚇人,她邊收拾邊暗暗好笑。

  “襯衫、牙刷、牙杯……”她在家裏翻翻找找,把江夙砂的東西全部丟進泡面箱,找了個雜物櫃統統塞進去,如果被她們發現她家裏藏了個男人——她忍不住好笑,真的不知道會怎麼樣了。

  不久之後。

  “染白——”門日傳來敲門聲,一群女孩嘻嘻哈哈的聲音傳了進來,“開門啊!”

  “來了來了。”顏染白把江夙砂印著小狗圖案的拖鞋踢進沙發椅底下,迅速地東張西望一下確定沒有露出馬腳,便帶著一張笑臉去開門。心裏暗暗咒?,這些人平時也不見得和她這麼好,想著想著越發覺得好笑。

  “叮咚”一聲,外面來探望的是她的同桌彭葭,以及前桌的黃雨蓮和班長蘇德德。見了她開門,蘇德德笑靨如花,“今天過得怎麼樣?我聽說下午你去了學校,沒有受傷吧?”說著她的目光往屋裏望去,似乎想從屋裏望出什麼期待中的東西出來。

  “沒有啊,我坐的公車半路就被攔住了。”顏染白維持著她在班裏安靜的形象,微笑著開門,“進來坐吧。”

  “等一下,染白啊,我中午打電話給你,你家裏有個聲音很好聽的男生接電話啊,他人在哪里?”蘇德德有著特別“刁滑”的個性,笑嘻嘻地就這麼問了出來——她知道不直問的話顏染白就會和她打馬虎一直打到她們出門回家。

  果然行政人物都是特別刁滑的。顏染白暗暗詛咒,臉上維持著淡淡的微笑,“他啊?隔壁的鄰居,早上出門忘記帶鑰匙,在我這裏暫時做客等他孩子的媽晚上上班回來開門啊。”這一串說辭是她剛才收拾東西的時候想到的,既合情合理,又堵死了這一群充滿浪漫幻想的同學們的期待。

  “這樣啊。”蘇德德無疑有些失望,“聽聲音很年輕的,我以為還是學生呢。”

  “德德說得天花亂墜,害得我們都很好奇。染白啊,可以讓我們看看是什麼樣的鄰居嗎?”彭葭拉著黃雨蓮和蘇德德在沙發椅上坐下,“啊!染白你有沒有聽最近的《月夜殺人墜落》?我好喜歡裏面的天神,那個聲音真的好迷人好迷人。最近我對聲音好聽的人最沒抵抗力了。”

  啊?顏染白的微笑變得有些像乾笑,這下更是萬萬不能讓她們知道江夙砂住在這裏,世界上的女生都差不多,《月夜殺人墜落》傾倒了太多人,她突然自覺十分危險。江夙砂這傢伙不僅僅是他自己令人頭疼,連他帶來的麻煩都一樣讓人頭疼。“我聽了啊,我也很喜歡天神。”隨便應了一聲,她打算趁她們不注意把房間好好搜查一遍看有沒有什麼東西被遺漏,“你們好坐,我去泡茶。”

  “‘喂!染白,你說的鄰居現在在嗎?”蘇德德的問題被遺忘,皺起眉頭。

  “嗯……他不在。出門去了。”顏染白回頭一笑,自己覺得自己沒有笑場已經很了不起了。雖然明知萬萬不能讓她們知道江夙砂在這裏,但是一想到萬一她們發現之後的表情,她就忍不出想要爆笑出來——那個人抱著六個月大的娃娃在樓下麥當勞裏坐著呢。

  ?@@

  晚上八點。

  聖手街麥當勞分店。

  江夙砂讓夙夙躺在懷裏,他點了一杯紅茶坐著,看他後天要準備的錄音臺詞。

  麥當勞放著輕柔的班德瑞鋼琴曲,八點這個時候店裏人不多也不少,燈光柔和清晰,店裏的氣氛很令人舒服。

  夙夙安靜地躺在他懷裏,一雙眼睛黑黑圓圓地看著江夙砂,江夙砂看著手裏的臺詞本。纖細精緻的美少年懷抱著柔軟甜甜的小嬰兒,奇怪的組合讓進店的人都要往他這裏望一眼。

  “咿晤……嘰布……嘰咕……”夙夙開始企圖伸手去抓江夙砂的袖子,他大概對於江夙砂_直不看他十分不滿。

  江夙砂仍然看臺詞,他工作起來非常投人,是絕對敬業的態度,夙夙這麼輕微的“騷擾”一點也沒有進入他的意識。

  “嗚哇——哇——”夙夙的手抓住他的袖子用力拉扯,嬰兒抓握的力氣是奇怪的,也許是來自天性,所以力氣出奇地大。“啪啦”一聲,江夙砂袖子上的紐扣被夙夙拉了下來,江夙砂吃了一驚,要把紐扣從夙夙手裏掰出來,生怕他不小心吞了下去。

  夙夙握得好緊,江夙砂極其耐心地輕輕掰開他的手指,慢慢哄他分散注意力,拍著夙夙的臉頰,突然發出一聲“咪嗚——”的貓叫,夙夙好奇地轉頭,江夙砂立刻拿下了他緊握的紐扣。

  特別細心溫柔的男生啊!身周看見的人都帶著微笑,時不時地往這邊溜眼。美少年加嬰兒,難得一見的溫情情景。

  麥當勞店裏一個客人的目光突然一閃,犀利地落在常人不會留意的地方,登時推開椅子站了起來。

  已經是六月,天氣炎熱,麥當勞早已經開足了冷氣,江夙砂習慣了無論如何都穿著長袖襯衫,紐扣被扯了下來,袖口鬆開了,露出光得很少見手腕。

  《無法忘記》是一部溫馨言情劇,和江夙砂經常配的悲劇美少年不太一樣。在這個劇本裏面他扮演一個和男主角岑鳳目爭奪女主角的搞笑角色,是個貌美如花的自戀狂。江夙砂看著劇本考慮如何演繹,眼前突然微微一暗,一個人走到了眼前。

  “你並不合適帶孩子。”走過來的人的聲音十分低沉而威嚴,那是在某一方面特別取得成就的人才具有的強大壓力,“可以和你談一談嗎?”

  “啊……”江夙砂沒有抬頭,發出了一聲柔軟帶拖調的無意義的語氣詞,“可以。有事?”

  “這是我的名片。”對面坐下來的是一位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推過來一張名片,“很冒昧請教一個問題。”

  “嗨。”江夙砂的思維還在臺詞本裏面沒有出來,無意識地看了一眼男人的名片:國家兒童保護協會秘書長,何故員先生。“我不認識你。”這種無意識的任性是江夙砂的特質,徑直這麼說,他仍看他的臺詞。

  “很抱歉,先生。”何故員堅持,“我必須要問清楚一個問題,這是我的職業。”

  職業?江夙砂眉頭微蹩,杏眼迷蒙起一陣不穩定的危險,他討厭別人莫名其妙干涉他的事,特別討厭別人詢問他任何事。“不要。”他徑直拒絕。

  “等一下!”何故員一手抓住他的手腕,翻轉過來在江夙砂眼前,“先生,我想問您是否有自殺的習慣?

  江夙砂手腕上傷痕累累,不下五六道刀痕,還有些


  原因不明的疤痕,雖然時間久遠,看起來淡了許多,但是明眼人還是一眼看得出是虐待傷。何故員是個沉穩威嚴的人,他並沒有窺探別人隱私的意思,“按照規定,精神狀態不穩定的人不宜獨自擔任嬰兒的監護人……”

  “啊——”一聲尖銳的叫聲。

  那簡直不是人類發出來的聲音,是突然的氣流劇烈劃過聲帶發出來的幾乎確定會讓聲帶出血的高音,一瞬間麥當勞裏面的客人幾乎覺得自己的耳朵要聾了,強烈的高分貝幾乎超過人耳能夠承受的範圍。何故員一句話還沒有說完,面前溫柔纖細的美少年突然發出一聲不似人類能發出來的叫聲,那聲音只讓人覺得一?那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那淒厲的尖叫。接著那少年便抱著孩子一頭沖出了麥當勞。

  何故員的話還沒說完,“如果您需要幫助的話,可以向國家兒童保護協會諮詢……”他的話戛然而止,和麥當勞的客人一起震驚地看著江夙砂一頭沖了出去。他怎麼了?難道這麼溫柔纖細的美少年真的是個神經錯亂的瘋子?目光移到少年的位置,他把東西落下了,只抱著孩子沖了出去。

  @@@

  “我飄啊飄你搖啊搖,無根的野草……”

  蘇德德她們在顏染白家裏唱歌,拿著麥克風對著電視。

  “其實彭葭唱歌很好聽啊,下次班級聚會叫她獨唱。”蘇德德一邊給彭茵打拍子,一邊笑。

  “就是就是,平時都扮豬吃老虎,肯定聽我們這些五音不全的人唱,然後躲在旁邊偷偷地笑。”黃雨蓮贊同,“欺騙人類的感情,太可惡了。”

  “呵呵。”對於這種話題顏染白只有一邊賠笑的分。

  彭葭則被贊得有些臉紅,“哪有?”

  這時候窗外漸漸地下起雨來,風漸漸地起來,仿佛要下大暴雨。

  “最近怎麼都是這種天氣?天氣太熱時不時發神經地下大雨,上次下大雨把我新買的一雙皮鞋都浸壞了,真是倒楣。”蘇德德跳起來幫顏染白拉上窗簾,防止濺水進來,“咦?染白你家還掛這種東西?這不是小孩子才玩的?”

  顏染白的神經陡然緊張,僵硬地轉過身去,只見蘇德德撩開窗簾,窗外掛著一串會自動旋轉的玩具木馬,那是江夙砂買給夙夙的。不知什麼時候就不見了,卻居然被他掛在窗外?天啊!“這是隔壁家鄰居的小孩寄放在我這裏的。”她隨口回答,心裏卻想:鄰居家的小孩有玩具為什麼不放自己家要放在我這裏?


  但也許是她回答得太順口了,蘇德德沒有多想,

  “如果雨不停就糟糕了,我們三個都沒有帶傘。快點停就好了。”

  “沒關係的,我這裏有好幾把雨傘。”顏染白隨口說,然後出一身冷汗——那裏面有兩把是男式的。

  “等等看雨會不會停啊,如果像上次那樣下一整夜我們就只好向你借雨傘了。”

  自作孽——顏染白不能收回自己說過的話,臉上儘量笑得溫柔,心裏只能祈求這場雨快點停。聽著窗外漸漸變大的雨聲,她吐出一口氣,心情隨著雨聲變得有些奇怪,如果不是上一次的大雨,也許她的生活還像從前那樣寂寞無聲,無論怎麼樣都是一個人。

  “染白,輪到你唱,你要唱什麼我幫你找。”彭霞把麥克風遞過來,在家庭影院上搜索歌曲列表。

  “我唱……《我比誰都清楚》。”顏染白微笑。

  “好老的歌了。”

  “開始。”

  輕柔的音樂緩緩響起,顏染白舉著麥克風,莫名有一種淡淡的哀傷,不知由何而來。

  “拼拼湊湊愛的故事,簡簡短短你的心事,我不在你身邊的日子,是什麼讓你改變堅持?讓人心疼你的樣子,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如果有那麼難以啟齒,我不問你又何必掩飾?你過得好辛苦,我比誰都清楚,感情路沒有勉強的幸福。一開始就給得糊裏糊塗,想回頭卻又不知如何結束。你裝做很滿足,我比誰都清楚,你的笑隱約透露著孤獨,快樂背後深深藏著痛楚,堅強地面對然後偷偷地哭、偷偷地哭……”

  蘇德德她們有些發呆,唱歌的時候,染白似乎完全沉入了她心裏的世界,那聲音——溫柔得令人哀傷。

  染白的聲音實在不好,但是為什麼唱起歌來,卻有一種讓人欲要流淚的感覺?她分明是帶著笑唱的。

  “染白……”彭葭算是班裏最瞭解染白的人,染白是心最靜最平實的女孩,有些懶、有些小小的孤僻,卻是個令人隨時感覺到安心的人。稍微接近就很容易被她微笑的理解融化,和染白相處一切都會是平淡又幸福的。“你……戀愛了嗎?”她低聲問。

  蘇德德和黃麗蓮都望著她,目光裏有疑惑,也有關切。

  我……戀愛了嗎?顏染白怔怔地看著電視裏慢慢移過的歌詞,過了一陣子,她微微一笑,“大概是吧。”

  “他……對你好嗎?”彭葭有些擔心地看著她,她……不像是守得住感情的人,什麼都不太在乎,像什麼都不在乎失去,獨來獨往無限瀟灑;她能夠愛上什麼人?

  “嗯……大概好吧。”顏染白笑了起來,“我也不知道呢。”

  蘇德德好奇心又上來了,“你們表白了沒有?他是誰啊?我認不認識?長什麼樣子?是哪個學校的?有多高?”

  “表白了。”顏染白把玩著麥克風,“不過是……”不過是他強要的,有誰在江夙砂說“你是否願意愛我”的時候能夠說不?她是隨聲附和的,但是、但是,唉——“不過是我先說的。”

  “哦,好奇怪啊。我以為染白是永遠不會追男生的。”黃麗蓮拍拍她的肩,“但是人家說女生要被人追,追久一點才珍貴啊。”

  “我知道。”顏染白呵出一口氣,笑著說,“可是沒辦法啊,人家又不肯追我。”我算什麼?一個試圖要做救世主的傻瓜?一個他隨時可以躲進來的避風港?一個掙扎的時候偶爾抱一抱的浮木?一個他隨時都會忘記的路人甲?

  “染白,你這樣戀愛好危險。”彭葭擔心地看著她,“不如分手吧,付出那麼多到頭來沒有結果是很慘的。”

  “我知道。”顏染白展顏一笑,“肯定沒結果的啦。放心放心,明天我就甩了他。”

  “什麼!我還以為染白會很癡情,你這沒心沒肺的……”彭葭笑?。

  “不過這是染白的初戀啊,染白,歡迎你加人初戀慘敗一族。”黃雨蓮伸出手和她握手。

  “什麼啊,也許染白的癡情會感動他的。告訴我是什麼類型的男生,我介紹新的給你認識。”蘇德德躺在沙發椅上嗑瓜子。

  “是很變態的男生。”顏染白大笑,“這世界上不可能再有人比他更變態了。”

  窗外的雨嘩嘩地下。

  窗外的景色和上一次大雨時一樣,白花花的雨幕、污水反射著路燈的街道、匆匆來往的人群,除了公車裏不再有顏染白,一切都和那天一模一樣。

  @@?

  大雨如注。

  雨水像帶著月光一樣蒼白地沖刷著街道,黑暗的小巷沒有燈光。

  江夙砂抱著夙夙坐在這條不知名小巷的屋簷下,暴雨傾盆,他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也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只知道這裏似乎是一條城市建設中拆遷了一半的空巷,在這樣的雨夜裏,無人的老房子越發像有鬼。

  還是……不能看見那些傷疤,一看見就會想起不愉快的事,就會清晰地記起當初劃下刀刃,冰涼接觸灼熱的快感,特別殘忍的感覺,痛和血一起進發,染紅蒼白的手腕——他天生有沃森的血緣,都特別喜歡見血。

  右手握住左手的手腕,那裏的衣袖松了,隨時可以看見刀痕。”他緊緊握著,恐懼從緊握的手腕一點一點上傳,從這四面八方空洞無人的老房子侵來,從冰涼的大雨中貼過來,好黑……好黑……他怕黑、怕房子、怕鬼、怕獨自一個人……他什麼都怕,偏偏這裏什麼都有。

  “哇——哇——”夙夙在哭,慘厲地哭,這裏又黑又冷,江夙砂強烈的不安傳遞到夙夙身上,他手腳掙動,哭得嗓子都啞了。

  為什麼會跑到這裏來?他在懲罰自己?他真的瘋了?為什麼要跑出來?為什麼要跑出來?江夙砂緊緊地握著左手的手腕,他只是突然間被自己嚇壞了,他已經忘記了那些傷疤,他想逃掉過去的影子……一動都不能動,緊緊咬著下唇,好痛,一定又咬破了,但是如果痛楚能夠趕走恐懼,他不在乎。

  如果痛楚能夠趕走恐懼……江夙砂的手指一分一分地移動,握住地上的一根拆遷到一半的鋼筋,把左手按在地上,右手慢慢握緊了鋼筋……

  上一次,他在錄音室裏用麥克風砸自己的手,也是這只左手。

  ?@@

  “我是寧可拋棄生命,換他一次真意對待,為了他甘心去忍受,人間的一切悲哀……”

  顏染白和蘇德德依然唱歌唱得很高興。

  “鈴……”電話響。

  “等等啊。”顏染白過去接電話,“喂?您好。

  “請問您認識有位元帶孩子的先生嗎?”

  顏染白怔了一下,“認識。

  “他剛才抱著孩子從店裏沖出去了,他的文件和袋子都留在聖手街麥當勞的店裏,請您通知他我把東西寄放在櫃檯了。”何故員等了十五分鐘不見江夙砂回來,只好翻了江夙砂的電話本,發現裏面只有一個電話。

  “哦——多謝,他人在哪里?”顏染白有些不祥的感覺,他會跑到哪里去了呢?

  “不清楚,他一個人帶著孩子走了,下這麼大雨也不知道能夠去哪里。

  “謝謝你,我馬上找他。”顏染白收線,旁邊的三個女生關心地看著她,“出了什麼事?

  “一點小事。”顏染白回頭一笑,一邊揮了揮手示意沒什麼大不了的,一邊撥號打江夙砂的手機。

  %@@

  “鈴”

  雨夜漆黑無人的空巷裏,江夙砂握緊了鋼筋的時候,手機的鈴聲響了起來,他呆了好一會兒,“噹啷”

  一聲,鋼筋跌在地上,僵硬的手指握住了口袋裏的手機,“喂……”

  “你跑到哪里去了?這麼大雨你又沒帶傘,到哪里去了?”電話裏傳來她明顯憤怒的聲音,“拜託這麼晚了不要讓人擔心好不好?”

  冰冷漆黑的雨夜裏,她的聲音宛如救命的天使,過了好一會兒,顏染白才聽到電話裏傳來他輕輕的一聲“嗨”,同時聽到雨聲和夙夙的哭聲。她懷疑之心大起,“你跑到哪里去了?”

  旁邊的三個女生被顏染白說話的氣勢嚇倒,顏染白素來文靜,卻不知道她對著人暴怒吼叫竟這麼有威勢,不知道剛才那個電話裏的人說了些什麼,居然讓染白打電話出去罵人,而且好像罵的是她的走丟的寵物……蘇德德先是被嚇了一跳,和彭嫁面面相覷,猜測不出她在和誰發火。

  “我……我不知道……”電話裏傳來江夙砂細細的聲音,在雨聲中幾乎被掩蓋,出奇的是字字之間的顫音卻能透過雨聲和電話清晰地傳過來,和著全然茫然無助的氣息,“染白染白染白……”他一迭聲喃喃地念,感覺就好像快要被什麼東西掐住頸項窒息死掉。

  天啊!顏染白倒抽一口涼氣,這傢伙居然在這個時候出問題!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對著電話大吼:“夙夙在你那裏對不對?你給我看好他,還有不要想我會去接你,你自己跑出去的,自己回來。”

  “染白染白染白……”電話那邊纖細透明的顫音,“這裏好黑……好多房子……都沒有人……我好怕……”

  “怕的話為什麼要跑進去?”她實在很惱火,這個傢伙老毛病發作,遇到事情從不自己解決,永遠等著有誰能讓他一頭撲入懷裏安慰憐惜他,“你休想我去接你,自己回來!”

  “染……白……”江夙砂的聲音纖細顫抖得幾乎要斷裂,“我不要在這裏……我不要……”接著便語不成聲,全是壓抑不住的抽泣,沒有哭聲,那斷斷續續的抽泣比哭聲更慘。

  他居然——哭了?顏染白拿著電話呆了一陣,“你哭什麼?”

  “染……白……”電話那邊是指責的聲音,雖然他好像一個字也不能多說出來,但那語氣就是在強烈地指責她拋棄他了,她不要他了,所以他很悲慘,她太過分了!

  “放輕鬆,你換一口氣好不好?”她哭笑不得,聽他說了這麼久居然全是吐氣沒有吸氣,他哭到現在已是出氣多進氣少,“跟著我一起呼吸,來,換一口氣。”

  她在電話裏做了一個深呼吸的聲音。

  那邊的江夙砂跟著她吸氣,抽泣稍稍停了停。

  “我沒有不要你。但我是女生啊,你看這麼大的雨,你要我這麼晚出去接你是不是很過分?”顏染白嘗試著和他說道理,“你是男人啊,自己跑出去當然要自己回來,別怕也別哭,你還有夙夙在身邊,不是你一個人啊。乖啊,自己回來,我陪著你說話好不好?不怕,自己回來,不可以總是等著別人去救你,對不對?”她用哄小孩的語氣溫柔地說:“乖,我在家裏等你。”

  染白暴怒的時候好凶,現在又好溫柔。彭葭看著她說電話的表情語氣,歎了口氣,“她是在和什麼東西說話?”

  “寵物?兒子?弟弟?”蘇德德猜測,”“總之是低一級的動物。”

  “可是染白說得很用心啊。”黃麗蓮看著顏染白的眼神,“她把我們全都忘記了,只關心電話裏的那個人。不會是她男朋友吧?”她恐怖地猜測,自己都覺得毛骨驚然,“不會吧?”

  “咳咳……會哭。會撒嬌、要女朋友大雨天去接他的男朋友……沒見過。”蘇德德不舒服地摸摸脖子,“我覺得染白更像和兒子在說話。”

  “兒子……弟弟吧?”

  “不幸的是,染白好像也沒有弟弟……”

  “難道真的是——男朋友?”三個女生同時慘叫,“不行,一定要她和這個人分手,太可怕了。”

  這邊三個人竊竊私語,顏染白在電話裏溫言細語地說些瑣碎的事情,安慰電話那邊那個不明身份人物。

  過了怪異的半個小時,門口終於傳來了動靜,那是一個人拖著腳步慢慢走到門口的聲音。顏染白飛快地掛下電話去開門,她自己渾然不覺,但是在椅子上坐著的三個女生眼裏可是清清楚楚的——她像趕著看看自己親手做的蛋糕有沒有烤壞的蛋糕師,也像撲上去看看自己最寶貝的東西有沒有被偷走的守財奴。

  “染白好像母親。”彭葭歎息,“不,應該更像母雞。”

  “真不知道回來的是什麼人,不要告訴我染白有戀童癖,喜歡的是個五歲的小男生,那我就要去撞牆了。”

  “咯拉”一聲大門開了,門外撲進來一個人,門一開就徑直撲進顏染白懷裏,抱著她一動不動,卻有驚天動地的哭聲摻夾在兩個人中間——是嬰兒的哭聲。

  “天啊!”蘇德德發出一聲驚人的尖叫,一手掩住嘴巴,一手指著進來的人,“江夙砂?孩子?天啊——”

  不管背後響起多麼驚人的尖叫,顏染白帶著笑等著門外的人撲入她懷裏,一頭依偎在她肩上的人相貌纖細精緻得近乎秀麗,全身濕透,雨水順著發縷滑落。他緊緊地抱著顏染白,全身都在顫抖,像近乎溺水的人終於經歷千辛萬苦爬回岸上,回到他相信最能保護他的那個人懷裏一樣。

  “好了好了,沒事了沒事了。”顏染白用袖子擦他滿頭的雨水,柔聲說,“夙夙我來抱,你去洗個澡,好不好?滿身都是水過一會兒要感冒了。”

  “不要。”江夙砂牢牢地抱著她,固執地不放手,“不要不要不要。”

  “乖,夙夙也會感冒的,去洗澡。”她摸摸他的額頭,“我還有同學在,這樣多難看啊。”

  “不要!”江夙砂抽泣的尾聲居然還在,輕輕地吸泣,有些撒嬌又有些任性的聲音,讓在顏染白身後目瞪口呆的三個女生都覺得不忍聽。

  “放手去洗澡啦!”顏染白一下從他的手裏掙出來,搶過夙夙一拳打上江夙砂的頭,怒目而視,“我要關門了,你馬上給我去洗澡,夙夙給我,要哭去對著牆壁哭。”

  “咚”的一聲,蘇德德覺得很昏,染白居然這樣對待淚眼汪汪的美少年,這樣對待她的偶像,看不出平時安靜乖巧的染白竟是個暴力女。

  “喂——那個人是不是就是江夙砂啊?”彭葭拉了拉黃雨蓮的衣袖。

  黃雨蓮傻笑,“好像是——”

  “他和染白是什麼關係?”彭葭怯生生地問。

  “好像……那個好像是染白的男朋友……”

  三個女生面面相覷,望著怒氣衝衝把江夙砂推進浴室的顏染白,三張臉上都是一片茫然。

  等著顏染白把江夙砂趕進浴室捧上門,匆匆翻箱倒櫃把她剛才收起來的嬰兒用品翻出來,把夙夙身蔔淋濕的衣服換下來,試了試溫度,幸好江夙砂一直把他抱在懷裏才沒有淋到多少雨,也沒有發燒,只是嚇壞了哭到聲音沙啞。換好了衣服,她輕輕抱起夙夙,“哦、哦。

  哦!”哄著夙夙讓他平靜下來,做完了該做的事情才回過頭來——完蛋了!不但是穿幫,而且是穿幫得無與倫比的——慘!

  “嘿嘿……嘿嘿嘿……”顏染白對著蘇德德乾笑。

  “嘿嘿嘿。”蘇德德對著顏染白傻笑。

  “嘿嘿嘿……”大家一起面面相覷地乾笑,這下子尷尬死了。

  @@@

  十五分鐘以後。

  “原來是這樣,我說怎麼你家裏會有個男人接電話,居然有這樣離奇的遭遇。”三個女生聽完了顏染白草草?述和江夙砂奇怪的相遇後,蘇德德歎了口氣,


  “真想不到我崇拜的江夙砂居然是這個樣子。”

  “染白,真的不要緊嗎?我總是覺得他……他不像你可以找的人。”彭葭擔心地看著顏染白,”“你真的喜歡他,對不對?”

  “我也……不知道。”顏染白抱著夙夙躺在沙發靠墊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不管別人怎麼看,不管他多麼奇怪,我都沒有辦法不理他。只要他這樣哭著回來,我……”她微微搖了搖頭,閉上眼睛,“我就沒有辦法丟下他不管。”

  “染白,他的房子什麼時候修好?早點讓他回去,你們再住在一起,遲早要出事的。”黃雨蓮謹慎地思考,“你不覺得他好危險嗎?雖然他哭著回來,可是我還是覺得他詭異,連哭的聲音都特別詭異,這種人迷戀上了一輩子都跟著完蛋了。分手吧,你惹不起的,江夙砂和我們畢竟不是一類人。”

  “嗯……”顏染白苦笑,“他的確像一種迷戀上就一輩子完蛋的毒藥。但是……”她低頭凝視著哭累睡著的夙夙的臉頰,“但是從前……便有些人無論如何都無法把他推開,就好像現在我如果推開了他,他就是因我而死的。”

  “但是你不能永遠做他的救命稻草,他明明就不是真的重視你,對不對?他只不過是想要一個會安慰憐惜他的人,他想要的是你的愛,不是你的人啊!”彭葭失聲說,“染白你那麼聰明,難道不知道嗎?他如果真的想要你這個人,他就不會要求你去救他…………把你當成感情的靠山,那對你是不公平的。”

  “對,只要有人肯愛他,愛他的人到底是誰對夙砂來說可能根本就不重要。”顏染白淡淡地笑,笑得有些苦,“可是他那樣依賴我,抱著我哭,唉……”她歎氣。

  “拿出勇氣甩了他。”蘇德德給她打氣,“這種男人連碰都不能碰,碰了會倒楣的。”

  “我已經很倒楣了。”顏染白苦笑。

  浴室裏的水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停了,江夙砂依靠在門板上聽著大廳裏女生們的議論,水珠自白皙的肌膚滑落,他舉起手看著自己手腕上的刀痕,淡淡的粉色烙在白皙的手腕上並不難看,竟猶如戀人給予的手鏈。

  傷疤原來也可以很美麗,但是美麗的傷痕之下潛伏的火一樣灼熱的痛苦,即使在大雨裏再沖洗一次,也是無法平息的吧?反正……到最後每個人都會怨恨他,那麼現在究竟是誰愛著他又有什麼關係呢?反正……到最後都會變成恨他的人。

  只要有人肯愛我就好了,我不要自己一個人……我只是不要自己一個人。望著浴室裏淡淡暈黃的燈光,微微閉上潤澤幽黑的眼睛,沒有人肯愛我的話——我就去死——

  滿室蒸騰的水霧,彌漫著妖豔迴圈的毒氣——我不管你快不快樂,如果你不愛我的話,我就去死。


第6章

--------------------------------------------------------------------------------
  隔天是星期六。

  顏染白抱著抱枕和江夙砂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泡茶的茶架和一壺上好的溪茶。

  “今天打算去醫院看宿時和蓉小姐對不對?”她低聲問。

  “嗯,”江夙砂細細地吐了一口氣,“我想帶夙夙去。”

  “應該的,我去好像怪怪的,你自己去沒問題吧?”顏染白斜著眼睛看他,經歷過昨天的事,她不放心江夙砂獨自一個人行動,誰知道他什麼時候稍微受到刺激又不正常起來。

  “嗯。”聲音依然是細細輕輕柔柔的。

  “夙砂?”顏染白歎氣,為什麼要發出這種委屈的聲音?她又做錯了什麼讓他覺得不安?

  “你和我一起去。”

  “‘不要。”顏染白不假思索地拒絕,“不能做什麼都拉著個人陪你,不能每次遇到問題就想找個人保護你,更不要想……”她還沒說完,江夙砂便放下茶杯撲過來抱住她的腰,把頭埋在她懷裏。

  “更不要想隨時撲入什麼人懷裏……啊——”顏染白被他嚇了一大跳,他像個溫熱的娃娃一樣靠過來,無助溫順得像一隻貓。努力把這個趴在身上的大貓推開,她哭笑不得,“放手!”

  “不要。”江夙砂低聲說,“你陪我去。”

  “不要,你自己去。”

  “你陪我去。”

  “不要。

  “你不陪我去,我就去死。”江夙砂低聲說,聲音細細輕輕柔柔。

  顏染白愕然,“你說什麼?”

  江夙砂摟著她輕輕抬頭,對著她露出纖細秀麗的笑意,微微露出俏麗的牙尖,細細輕輕柔柔地說:“你不陪我去,我就去死。”

  你……顏染白第一次看到江夙砂對著她露出這種縈繞魅惑的笑意,無端一股寒意直上心頭,“你胡說八道!為什麼要這麼說……”

  “沒有人愛我的話,我就去死。”江夙砂的笑意逐漸變得有些妖異,“我如果死了,就是你們害死的。”

  江夙砂說得輕輕柔柔,不,說得字字狠毒,他是故意對著她笑的,故意說給她聽的。顏染白被他牢牢抱住的身體有些顫抖,她開始明白,那些被江夙砂纏上的浮木所經歷的恐懼,越珍惜,就越害怕失去,他利用大家對他的愛,牢牢地束縛住每一個人一步也不能離開他。

  這種奇異的強力束縛逐漸演化成焦躁、不安、困惑……

  因為江夙砂是如此不穩定,所以被他牽連的人必然也要被他牽動情緒,被他拖著陪他經歷那些恐懼和瘋狂,最終變成傷害……而終結於怨恨。

  他天生能帶動別人的情緒,如果他整顆心都陷入黑暗的話,陪著他的人就會被他帶人地獄。再多的愛也救不了他,因為他根本一心一意沉浸在幼年的恐懼中,無論經歷了多少歲月成就了多少事業,他根本就不曾從沃森的陰影裏逃出來過,一步也沒有。

  “我……”顏染白眼裏慢慢地泛起絲絲恐懼之色,望著這樣的江夙砂,說不怕是假的,“我陪你去。”

  江夙砂慢慢露出勝利的微笑,溫順得似乎會融化在顏染白懷裏,但那深沉冰涼的寒意,那漸漸侵蝕人心的劇毒,只有顏染白自己才清楚。喜歡他……會死得很慘的。

  “他想要的是你的愛,不是你這個人。”彭葭的聲音猶然在耳。

  一點也沒錯,這個人啊,她一點也愛不起。

  ???

  千足市醫院。

  重症觀察室。

  半個月前沖上高速公路、被江夙砂無意撞下高速公路的風宿時和官太蓉剛剛清醒,江夙砂請了特別護士照看他們兩個,但因為傷很嚴重,所以一時還無法獨自行動。

  “蓉……”躺在床上的宿時幽幽地問:“夙砂他……究竟有什麼好?為什麼……為什麼你竟然願意為他生孩子……那個孩子,真的是夙砂的?”

  官太蓉閉著眼睛躺在床上,看樣子像是睡著了,但是宿時知道她沒睡,她就是不想回答。

  “不是夙砂的,對不對?”宿時仰頭看著天花板,“不是夙砂的……”

  “宿時,你知道我最討厭你哪一點嗎?”官太蓉閉著眼睛說。

  “什麼?”

  “你就是太認真了,做什麼都太認真了,談戀愛也是。”

  “是嗎……我以為,這是一種優點。”

  “我討厭負責任的男人。”

  “夙砂不是,所以你喜歡他?”


  “嗯哼。”官太蓉笑了笑,“怎麼說呢,不管怎麼說,你都不得不承認夙砂是個讓人不能拒絕也無法拋棄的男孩。”她微微轉過身,和宿時一起凝視著病房的吊燈,“你和我一樣,也都很憐惜他的吧?”

  “切!”

  “喜歡他什麼,我也說不清楚。像我這樣的女人居然也會對一個人動心,愛上一個根本不能愛的人,然後妄想用孩子去得到他。”官太蓉幽幽地說,“報應啊——”

  “呵呵,你的確不是認真的女人,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只喜歡你。”宿時低笑。

  “你還笑得出來?你不替我覺得很慘嗎?我愛的可不是你,是那個甜得入骨也毒得入骨的玻璃娃娃。”

  “你如果能愛上我,我會讓你很幸福的,真的。”

  “我知道……”官太蓉歎了口氣,輕輕地說,“真的可以的話,我早就愛上你了。”

  “篤、篤”兩聲,護士小姐敲了敲門,“房有客人。”

  客人?他們兩個都是到處漂泊的浪子,沒有家人也不見得有朋友,這次撞車雖然說是江夙砂在高速公路上飆車飆得太離譜,但也是官太蓉違規沖上高速公路去攔車才造成的後果。以江夙砂的性子,能請個護士照顧他們就不錯了,至少還沒有找個人一頭撲人他懷裏哭泣一番就把他們兩個忘記。

  “咿——”的一聲輕響,病房門被推開了,站在門口的是黑色西服的江夙砂,懷裏抱著個望著他張牙舞爪地笑著的小嬰兒。纖細精緻的美少年、溫香柔軟的嬰兒,形成一副不可思議的畫面,讓人一望而從心底溢滿了憐惜之情。

  “孩子……”官太蓉吃驚地推開被子坐了起來,對這江夙砂伸手,“我的孩子,把孩子給我。”

  江夙砂沒動,他用近乎恐懼的眼光看著官太蓉,仿佛她是一隻隨時會齧人的妖怪,恐懼之下充滿了防備之色。

  突然一個女孩從他背後擠了出來,把他推進病房裏。江夙砂被動地走了兩步,不安地咬著嘴唇看著病床上的兩個人。

  那個女孩是?官太蓉見過江夙砂這種全心全意的依賴,她多想他的這種依賴是對她而發的,但是他偏偏選擇了宿時、選擇了很多其他人,就是不曾依賴過她。這個女孩是誰?

  夙砂新的“情人”?宿時看著那女孩,她著實不漂亮,比起江夙砂以前的情人而言,她大概算是個奇跡,是最平淡無奇的一個。五官端正,淺麥的膚色,穿著高中生的校服,個子不高不矮,人不胖不瘦,居然很難說這個女孩的特點是什麼,硬要說的話,大概是她看人的


  時候讓人覺得舒服吧。

  “孩子給我。”女孩瞪了江夙砂一眼,把他懷裏的嬰兒抱了過來,輕輕放在官太蓉床頭,“蓉小姐,他很好,胖了很多。”

  當她靠近的時候就有一種特別溫暖舒服的感覺,官太蓉把夙夙抱人懷裏,感覺從她懷裏接過來的嬰兒也都充滿了溫柔的味道,居然希望她在身邊多站一會兒。夙砂……也迷戀這種溫暖吧,她想,不把這女孩的溫暖吞噬殆盡,他不會放手的。

  “你們的傷怎麼樣了?身體好一些沒有?”顏染白發現自己進人一個尷尬的境地。江夙砂緊緊拉著她不說話,宿時和官太蓉都用奇異的眼光看著她,她如果不說話,病房裏的氣氛就怪異到了極點。

  “好了很多了,我只是撞斷了腿骨。”宿時惡毒地對著江夙砂說“只是”撞斷了腿骨,“大概再三個月就好了。”

  “容小姐,你的身體還沒好,夙夙暫時還是讓我們帶著,好不好?”

  “夙夙?”官太蓉呆了一呆。

  顏染白有些不好意思,“那個……不知道這孩子的名字,我們給他起了小名。”

  “啊——”官太蓉奇怪地拖了一聲長長的語氣詞,“沒關係,他也還沒有名宇,叫夙夙真不錯。”

  嗯?孩子已經六七個月大了,居然還沒有名字?顏染白心裏流過一種極端詫異的情緒,她強迫自己不多想,“那個……”

  兩個女人在那裏用怪異的腔調和表情談論嬰兒經,江夙砂和宿時在一邊沈默。

  江夙砂既然不會再撲入他懷裏,大概已經找到新的可以讓他攀附的人了吧?宿時看著顏染白,江夙砂的手一直牢牢拉著她,比平常更加強烈的依賴,而且從前的夙砂也很少陷入如此強烈的不安。從前的夙砂令人意亂情迷的毒氣仿佛觸手可見,那褐紅的發絲都似會散發擴張的魔力,但現在他似乎因為過分的依賴而變得有些“嬌”起來了,他比夙夙更像離不開母親的孩子,溫順、依賴、不安、恐懼……他表現得像個六七歲的孩子。這不正常,雖然宿時一早知道江夙砂的精神狀態不太正常,卻沒有想過他會一步一步逐漸淪落至此,看著他溫順得仿佛捋手而過光滑細膩的絲緞,心裏竟也浮起一絲混合著憐憫和悲哀的感覺。

  “喂,夙砂。”宿時低沉地開口,“你究竟打算怎麼樣?你這一輩子就打算這樣一直找個人依靠,然後逼著人家和你一起發瘋嗎?”

  “我沒有!”江夙砂咬唇的牙齒似乎都微微顫抖,“我沒有……”

  “切!”宿時自嘲,“算了,就知道你是這種人,像永遠不會長大的孩子。”

  “我沒……”

  “但為什麼總是讓人不忍心揍你呢?”宿時打斷江夙砂的話,長長地吐了一日氣,“算了,我管不了你那麼多閒事。”

  “我……”江夙砂慢慢呵出一口氣息,“我……”

  但宿時等了半天也沒有聽見江夙砂接下去,同是配音的聲優,對於語氣和氣息自是比誰都敏感,江夙砂呵出這一口氣,迷茫、困惑、紊亂……陷於其中卻透出一股強烈的期待。他在期待什麼?宿時有些奇怪,江夙砂的不安迷茫早已經見識過了,這和依賴一樣強烈的期待是什麼時候存在的?因為……那個女孩?

  “他真的會說話?”旁邊的兩個女人很快因為夙夙熱絡起來,官太蓉好奇地戳了戳夙夙粉嫩的臉頰,

  “叫……媽媽……快叫媽媽。”

  她還真不像個帶了夙夙六個月的母親,顏染白努力摒棄心裏再一次掠過的怪異感覺,“我只聽過一次夙夙叫‘狗狗’。”

  “狗狗?可是娃娃學說話第一句不通常叫的是爸爸媽媽?”官太蓉更加好奇,“為什麼要叫狗狗?”

  顏染白忍著笑,“我不知道,夙砂抱著他的時候,他好像很開心地拉夙砂的頭髮,然後叫‘狗……狗狗……’咳咳,哈哈哈。”她自己忍不住先笑了出來,“你沒看見那個情景,真的太搞笑了。”

  ‘夙夙知不知道什麼是狗狗’啊?”官太蓉戳著夙夙粉粉的臉頰,樣子像在看著一個新奇的玩具,“也許只是隨便叫著的吧?”

  “他……應該知道的吧?”顏染白好笑,“每次電視上有狗狗出來,他都會特別興奮,對著電視叫‘狗……

  狗狗……”

  “夙砂有哪一點像狗啊?”官太蓉笑得傷口痛,“哎呀,夙夙真是個好寶寶。”

  “夙砂有時像只大狗,有時像只大貓。”

  “哈哈,總之就是不是人……”

  病房裏的氣氛突然融洽起來了。

  “女人真是不可思議的生物。”宿時苦笑,如果他瞭解女人,也不會愛官太蓉愛得這麼苦了。

  “狗……狗狗……”夙夙被兩個女人溫柔的氣氛煽動,興奮地對著江夙砂伸手,“狗狗……”

  “撲”的一聲,宿時一口氣嗆在咽喉裏,“咳咳……夙砂?”狗狗?江夙砂=狗狗?奇妙的人類思維啊,在純粹自然的條件下所產生的感覺是無法懷疑其正確性的,果然夙砂某些地方很像狗。

  江夙砂順從地走過去抱起夙夙,輕輕撫摸嬰兒柔軟的胎髮。他不討厭孩子,也不清楚孩子對他來說是什麼東西,但是至少夙夙是江夙砂惟一想要去憐惜的東西,也許夙夙對於江夙砂來說也是等於小狗狗?

  “夙夙好可愛吧?”官太蓉帶著成熟女人特有的微笑對著江夙砂,“留在我身邊好嗎?就算是為了夙夙也好,留在我身邊陪我。”她微笑的眼神無限溫柔,帶著母性的韻味,也許是為了夙夙,也許是為了江夙砂,說出“留在我身邊好嗎”的官太蓉煥發著一種柔情的光暈,無論這個男人如何妖異幼稚、如何容易令人傷心,她都願意承擔後果——只要你留在我身邊。

  顏染白微微一顫,她佩服官太蓉的勇氣,要愛上夙砂很容易,要在痛定思痛之後依然敢說“留在我身邊”

  真的需要敢於承擔一切的勇氣。他……他啊!顏染白苦笑,是副甜得殺死人的毒藥,一個害死人不償命的火坑。

  江夙砂的目光慢慢移到了官太蓉臉上,一直咬住嘴唇的牙齒終於慢慢鬆開,“不要。”

  不要!病房裏剛剛產生的溫柔被他柔和冷淡的“不要”打碎得一千二淨。官大蓉的微笑逐漸變成了苦笑,一手撐住額頭,“為什麼……為什麼什麼人都可以,就是我不可以?難道你不是只要有人肯愛你就可以嗎?”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還有點自嘲地笑著,“我會愛你,我會一直一直愛你……為什麼就是我不可以?你甚至連她都……”她指著顏染白,似哭似笑地說:“她還這麼小,她又不漂亮,她什麼都不懂,連她都可以,為什麼你就是不要我?”

  我?顏染白睜大眼睛,我是他瀕死的時候順手撿到的浮木而已。她突然覺得悲哀,其實你不必羡慕我,我們的結果……也許比你和夙夙更慘澹,夙砂他根本不是我們所能用全心去愛去託付的人,他……她不知不覺歎了口氣,也許最適合夙砂的結局,是拖著哪一個願意陪著他瘋狂的人一起死吧?真可惜她不是這種人。

  “不要。”江夙砂仍然冷冷地說。

  “為什麼?”官太蓉激憤地抬起頭,“既然不想要我,一開始為什麼不拒絕我?我……我為了你,連夙夙都替你生了,我是你孩子的母親,你怎麼能不要我?你怎麼能不要我?”

  聲嘶力竭的指責,宿時心痛地側過頭去,知道像她這樣的女人真的用情比誰都癡,但為什麼偏偏愛上了那個魔鬼?

  怎麼能不要你?顏染白的眼眶濕潤了,是啊,怎麼能不要你……可是這些話對於夙砂來說沒有用,他……

  看起來比誰都溫順不安,可是比誰都漠然,他沒有心去感覺你的痛苦,他的心被他自己的痛苦占滿,怎麼樣都掙脫不了,你說“怎麼能不要你?”他要不起你,他連自己都照顧不好,連自己都不愛,怎麼能愛你?

  “我……”江夙砂不安的情緒似乎終於接觸到官太蓉的淒厲哀怨,他連想也沒想,便連著懷裏的夙夙一起撲入顏染白懷裏,“染白染白染白……”他哺哺地念,官大蓉把他嚇壞了。

  宿時錯愕,從什麼時候起,夙砂變成這個樣子了?

  從前夙砂不會這樣的,他所認識的那個洋溢著毒氣的夙砂在哪里?那個洋溢著才華與魔力的男子在哪里,“風砂?你在於什麼?太蓉在和你說正經事,你怎麼能這樣?”

  官太蓉大受打擊,臉色慘白地一手掩住口,他居然連聽都不聽她的聲音,一頭撲入這個女孩懷裏?那樣纏綿的低聲呼喚,全心全意的信賴。一股憤怒夾帶著絕望與狂烈的妒忌沖上頭腦,她抓起床頭生理鹽水的輸液瓶向顏染白砸了過去。

  “乓啷”一聲,官太蓉床頭的輸液架整個倒了下來,輸液瓶和和輸液架一起砸到了顏染白頭上,登時碎玻璃與生理鹽水淋了她一頭一身,鋒利的碎玻璃在她平淡無奇的臉頰上劃出了絲絲血痕,沁出的血絲也隨著當頭的鹽水一起滴落滿身滿地。

  “天啊!”宿時臉色蒼白,手指按在呼叫鈴上,卻不敢當真按下去——是官太蓉動的手,叫來了醫生也許會告她傷人罪的。

  鹽水、碎玻璃、血……—滴滴落到了江夙砂臉頰上、手背上。他慢慢從顏染白懷裏抬起頭,看著一頭狼狽的她。

  她沒生氣,也沒哭,她居然在笑。

  無意識地抬起手撫摸她的臉,哺哺地問:“為什麼笑?”受傷了應該會疼痛的。

  “和你在一起……早就想到會有這樣一天。”顏染白帶著滿臉的水跡和血跡笑著,側過頭去,她眼裏也有眼淚瑩瑩欲墜,“被愛你的人打……被恨你的人打。”

  官太蓉雙手掩面,壓抑住的抽泣聲清晰可聞,她這麼一砸,砸破的不是顏染白的頭,是她自己明知道不可能實現的夢,還有她做人的良心。如果夙砂是用威脅或者利誘得到的人就好了,如果這個女孩沒有這麼慘然就好了,那樣她就不會哭。

  “哇哇——”夙夙哭了起來。

  顏染白一手抹掉滿頭的碎玻璃,她的頭頂被倒下的輸液架砸出了血,但她不在乎。抱走夙夙,用帶著血的手輕輕推開江夙砂,她抬起頭展顏一笑,“對不起,你可以離開我一會兒嗎?我很痛。”

  對不起,你可以離開我一會兒嗎?我很痛。她帶著笑說,笑得甚至很溫柔。

  官太蓉眼裏的淚水掉下去,最無辜最慘澹的人是誰呢?也許不是她這個已經被拋棄的垃圾,而是這個被夙砂當做喬木的女孩,傷害才剛剛開始……夙砂就像一種殺人藤,纖細的、溫順的、美麗的藤蘿,越纏越緊最終把喬木絞殺。在他毀了你的時候,他還顯得比你更痛苦……更無助。

  江夙砂的手一瞬間抓緊了她,遲疑了一下,終於慢慢放開,他仍然什麼都不說。

  “夠了!”宿時的手終於重重砸在呼叫鈴上,他看著房裏的一片狼藉,“我看夠了!江夙砂,你應該去死,你應該去死去下地獄,我以後再也不想看見你。太蓉我會照顧,你離她越遠越好,夙夙你留下來,我會把他當做親生兒子照顧。還有你身邊那個女孩——我求你好心點放過她,我已經不能再看你毀了一個又一個。江夙砂,你應該進精神病院,留著你在這裏只會把別人一個個逼瘋逼死。醫生!醫生!”他瘋狂地按著呼喚鈴,就像立刻要醫生護士把江夙砂抓起來關進精神病院,但“咯拉”一聲,呼叫鈴居然在他第一拳下去的時候被他砸壞了。

  沒有人站在他身邊,連染白都帶著微笑推開他。

  江夙砂茫然看著空空蕩蕩的病房,分明有好多人,為什麼他卻覺得好空蕩?只有他一個人,他該怎麼辦?

  沒有人要他,大家都憎恨他、害怕他,看見他就像看見了鬼……一點也沒錯,他就是鬼……鬼的兒子……他的手慢慢伸入口袋,退了一步靠在病房的牆壁上,左手五指張開按住靠牆而放的雜物櫃的桌面,他陡然右手從口袋裏拔出來一把刀插入自己的左手背正中。

  “啊——”官太蓉發出一聲駭然的尖叫,顏染白臉上的微笑凍結,夙夙越發大哭起來。

  宿時呆了一呆,厲聲大喝:“江夙砂!你在幹什麼?你瘋了嗎?”

  顏染白僵硬地看著夙砂,他那把刀是裁紙刀,是從她家裏帶出來的——他什麼時候把裁紙刀放在口袋裏?

  隨時……隨時準備要自殺嗎?還是隨時準備殺人?天,天啊……她到底和什麼樣的人住在一起?她怎麼會天真到以為可以拯救他?在這副纖細秀麗的身體裏住的究竟是怎麼樣扭曲的靈魂?也許她根本不曾瞭解過。剛才被砸頭她沒想過要哭,雖然有眼淚在眼裏令她鼻尖發澀,卻沒有想過要哭,如今看著江夙砂一刀插人自己的左手背,莫名地一手掩住臉頰,眼淚流了下來,心好慘澹好苦,卻不知道為什麼。

  “染白……染白……”一刀刺人左手背之後,江夙砂臉上浮現的是快意的笑,重重換了一口氣,他發出貓一般淒厲掙扎的細細的聲音:“對不起……”’

  這個聲音——顏染白陡然驚醒,這個聲音和近來無限依賴的聲音不太一樣,更像是那天晚上夙砂對著她說自己身世的那個相對清醒的聲音,沒有過多的甜膩和柔順,而是稍微清醒了一些。他刺這一刀是要讓自己清醒一點嗎?她放下夙夙,遲疑地看著靠牆站著的江夙砂和他左手滿手的鮮血,那鮮血一絲絲滑下雜物櫃,映著身穿黑色西服的江夙砂,居然有絲殘忍的美。

  “對……對不起……”當刀刺入手背的時候,刺眼的殷紅和錚亮的刀片相映,血絲從蒼白的手背沁出,他感受到久違的劇痛……他喜歡這種痛,每當流血的時候就好像恐懼也會隨著血液悄悄地流逝,感覺到疼痛的時候也就感覺到自己還是自己。他其實不是想自殺,他想起來了,左手腕那麼多傷痕,其實他當時都不是想自殺,只不過想要痛而已。說到底,他還是個連自殺都不敢的膽小鬼,看見了再怎麼樣殘忍恐怖的場面,經歷了怎麼樣殘忍恐怖的傷害,他還是不想死,只是帶著劇痛逃避著,那顆被屍體和刑具嚇壞了的心,當忍受不了的時候他就在手上劃一刀。抬起頭看著官太蓉,停止了很久的成年的“江夙砂”的思維終於慢慢轉動起來,他牽動了一下嘴角,算是苦笑了一下,輕而帶著苦澀的拖音,“對不起。”

  對不起?官太蓉呆呆地看著他,他的氣質變了,剛才是個恐懼不安的孩子,紮了這一刀之後似乎讓他清醒起來,好像終於明白身邊的人到底在幹什麼了。

  “對不起,和你在一起我會覺得很害怕。”江夙砂終於開口解釋為什麼人人都可以就是官太蓉不能作為他的依靠,“你是宿時的女朋友,和你在一起我討厭我自己……”他用力咬了一下嘴唇,把它咬出血,“我非常討厭我自己,討厭到想要去死……卻又不敢自殺。”微微側頭,柔順的發絲隨著他的側頭輕飄,“對不起,和我在一起誰也不會有好結果——我不想夙夙的母親到了最後和他們一樣恨我,還有——”他頓了一下,清晰地說:“不正常的父母不可能帶出正常的孩子,我不想害了夙夙。”

  這最後一句說得無比清醒,顏染白沒有聽過夙砂這樣有主見,如果他肯真實勇敢一點面對過去的那些陰影,也許……也許並不是無藥可救。她這樣想著,眼淚流下來了,她知道,其實她早就已經跳進江夙砂這個火坑,看著他自殘然後爭取清醒地說話,火烙一般的痛傳至心底,清清楚楚地告訴她:無論會是怎麼樣慘澹的結局,她都不可能放開這個人了,雖然他有一千種一萬種不好,包括自私、殘忍、任性、懦弱、瘋狂……但是喜歡就是喜歡,她已經不可能抽身離開,她的心就似混在江夙砂所流的血裏,一絲絲、一絲絲地陪著他的體溫滑落,也一絲絲、一絲絲地陪他感覺劇痛和恐懼交錯的瘋狂。

  過了一會兒手背居然漸漸習慣了劇痛,勉強壓抑下去的不安和恐懼強烈地高漲,眼裏所見的血和從前在爸爸房間裏見到的血重合,眼前閃過一具又一具恐怖地躺在血泊中的兒童的屍體。黑暗的房間、離奇的碎屍、爸爸瘋狂的大笑……不行了,他真的不行了,如果像從前一樣不知道爸爸在幹什麼就好了,他越成年就越清楚爸爸究竟在做什麼,恐懼猶如魔爪深深紮人靈魂深處,瘋掉好了——瘋掉,然後完全忘記這些——他瘋掉好了——不敢死就瘋掉好了——

  突然左手背又傳來一陣劇痛,他急促地呼吸,眼前交錯的過去消失,眼前是顏染白微笑的臉,她拔起了他左手背的裁紙刀。“染白……”他呼喚了一聲,有什麼期待著,他聽到了自己呼吸中強烈期待的聲音,是的,他一直在期待著什麼,期待染白什麼……顫抖的身體感覺到溫暖,她無言地從身前抱住他,雙手環到他背後,臉埋在他胸前,聲音響起來的時候震動他的胸腔,仿佛是從他心裏發出來的,“別怕——”她帶著微笑說,“對不起,剛才不該推開你,我現在已經沒事了。”

  “嗯。”被她的體溫溫暖的瞬間,仿佛所有的恐懼都離他而去,沒有人能像染白這樣給他純然的溫暖和安全感,他被她推開的瞬間真的好害怕,是和任何情人分手都沒有的恐懼,染白是不能代替的——別人可以代替,染白是不能代替的,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別怕,不管有怎麼樣不好的結果,我都會陪你。”顏染白側頭微笑,聲音在江夙砂的胸口輕輕震動,“討厭你自己嗎?可是我——真的很喜歡很喜歡你。”

  討厭你自己嗎?可是我真的很喜歡很喜歡你。江夙砂的身子微微一顫,緊緊地抱著染白溫暖的身體,輕輕抽泣的聲音纖細脆弱得讓人不忍去聽。

  “別像個孩子一樣,你是夙砂,是我崇拜的偶像哦。”她環在他背後的手輕輕撫摸他的頭,“別怕,‘沒有人愛我的話,我就去死。我如果死了,就是你們害死的。”’她重複他說過的話,微微一笑,“我會愛你的,不會讓你死的。真的。”

  她接受了他如此瘋狂的感情……明知道是悲劇的結局也仍然無怨無悔。江夙砂從來被恐懼充滿的心裏泛起了一絲奇異的感受,仿佛手背上的劇痛轉移到心裏,恐懼只是讓人發瘋,這種痛讓人發抖,想要做些什麼,卻又覺得無能為力;想要吐出一些什麼,卻又什麼都吐不出來;想要給她一些什麼,卻不知道自己能付出什麼。

  他的聲音響自胸中最深沉的地方,如掉人沼澤的人最後伸出的一隻手,撕裂般地低沉顫抖,“染白染白……”

  “嗨,嗨。”她自他胸口抬起頭,燦然一笑,“總是這樣叫,像個孩子一樣。”

  官太蓉和宿時呆呆地看著,看著顏染白跳入火坑。

  江夙砂這個人啊,當真是可以愛的嗎?你看見了太蓉的結局,還是願意這樣無怨無悔,說你是傻瓜,還是癡情呢?

  “蓉小姐,夙夙……”

  “夙夙我自己帶,夙砂……”官太蓉慘然一笑,“如果你能把夙砂帶好,我還是會來找他的。”她閉了閉眼睛,“我不是你,瘋狂的夙砂——我要不起,也不敢要。”

  顏染白回過頭來,眼裏有淚閃閃發光,她微笑著說:“謝謝你。”

【本書下載於熱書吧,如需更多好書,請訪問 www.51txt.net

     

第7章

--------------------------------------------------------------------------------
  經過了醫院那件事,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個月。過幾天就是高考,顏染白沒有告訴江夙砂她正在準備高考,江夙砂幾乎沒有正式上過學,雖然兩個人年齡相近,但是經歷卻南轅北轍,即使告訴了夙砂她正在準備考試,他大概也不能瞭解考試的意義所在。

  人生的起點?人生的轉折?人生的一部分?顏染白歎了口氣。不知道啊,她畢竟還是孩子,也許因為習慣了獨自一個人,沒有來自他人的壓力,對於高考她的心情總是淡淡的、可有可無一般,但心裏卻清醒地知道她必然會認認真真地考一次,認認真真地面對經歷高考選擇之後的未來。

  那個未來裏面會有夙砂嗎?也許……會有吧。

  “染白,你餓不餓?”在她的房門口,江夙砂小心翼翼地問。

  “不餓,我在做作業,你不要吵。”她正在做數學題,證來證去老是做不出來,正在煩惱。

  “哦……”江夙砂發出失望的拖音。

  “算了,我不做了。”她放棄數學了,“你做了什麼?我要吃。”

  他立刻就笑了,“我做了布丁。”

  “咦?這麼神奇?”顏染白笑著跳起來,“我最喜歡布了,你居然會做布丁?我喜歡雞蛋布丁,你做了什麼布了?”

  “雞蛋布丁。”他乖乖地回答。

  “哇!心有靈犀啊。”她從房門口撲過來,“我要吃我要吃。”拿走他端著的布丁之後她問:“明天不是要去錄音嗎?準備得怎麼樣了?”

  “啊——”說到配音他就自信起來,語調有些纖微的拔高,“沒問題。”

  “明天配的是什麼劇目?最近電視要放的嗎?”顏染白邊吃邊問,江夙砂做菜的本事馬馬虎虎,做布丁居然不比店裏的師父差。

  “配一個小孩子,一部新的動畫,是個推理劇。”

  他喜歡把她當做娃娃熊摟著,“配一個沒說幾句話就遭到殺害的小孩子。”

  “推理劇中的受害者啊?”她沒想很多,“我還是喜歡你扮美少年的聲音,我喜歡美人。”

  “嗯,呵呵,好色。”

  “當然當然,我看動畫片首先就要看角色畫得漂亮不漂亮,不漂亮誰看啊?”她大笑,“我最喜歡一個個短故事集合起來的大故事,像《恐怖寵物店》的D伯爵啊,主題是保護動物憎恨人類的。我也算是動物保護主義者吧,所以非常喜歡。”

  “《恐怖寵物店》?”江夙砂微笑,“好古老的漫畫了。”

  “但是我很喜歡,妖豔的D伯爵,你學一次D伯爵的聲音給我聽好不好?”顏染白說起漫畫和聲優來就很興奮。

  “我沒看過D伯爵的臺詞本……”江夙砂有些為難,“我只是看過漫畫而已。”

  “可是我很想聽啊,”顏染白失望地歎氣,“D伯爵齊肩的短髮,‘如夜色般柔媚的發絲’,我到現在還記得呢。販賣動物給心靈存在弱點的人,挑逗人性的脆弱,分明憎恨人類卻又懷著悲哀的期待,希望和人類一起存活下去。”她歎了口氣,“好妖豔的D伯爵啊,我真的好喜歡好喜歡。”

  “我們只是在這兒,描繪看不見的東西的形體,吟唱聽不見的歌謠,用這雙手捧著失去的東西,我們就是這樣的生物。”江夙砂放緩了聲音,壓著低沉宏亮的聲線,仿佛聲音傳出去會有滾滾的回音,卻又仿佛寂靜星宇之下只有他一個人抬手接觸著星光,“旅行鴿……北美大陸的先民……對,我沒有忘記,你們心裏的痛苦、悲傷、憤怒和侮恨,我都深深記得啊!我也記得我發過誓一定要向人類復仇。”

  “即使如此,你還是……化為人類之子重生,不管被背叛幾次、被殺死幾次,還是希望和人類同在……死與重生,這就是我們這一族的宿命。”顏染白跟著他低聲說。她的聲音自然遠沒有江夙砂有魁力,但那聲音之間的真誠和歎息卻不比他少。

  “你也記得啊?”江夙砂柔順地微笑,“看到這一段的時候特別感動,有一種和平時不一樣的悲傷的感情。”

  “我當然記得,你對語言敏感,我對文字敏感。”

  顏染白和他一起靠在門板上絮絮地說,“有一段D伯爵和食人獸餐相遇的情景,餐說:‘好美的手,照顧寵物一定很辛苦吧。’D伯爵回答:‘不,還好。’餐說:‘你的發絲也……就像柔媚的夜色……’D伯爵說:‘有你的讚美,我會為你留長的……”’她雙手捧在胸前,“好曖昧好迷人的畫面,D伯爵溫柔,餐妖異,哇哇哇!真是天生的一對。”

  “咳咳……”江夙砂聽著聽著,越聽越離譜,忍不住咳嗽起來,“你在想些什麼啊?”

  “呵呵、呵呵呵。”顏染白偎進江夙砂懷裏,忍不住笑,“胡思亂想。”

  “女人真是奇怪的生物。”

  絮絮而談的夜晚,純然沒有想過任何有關將來和明天的事,只要現在覺得溫暖就好了。


  第二天。

  錄音室。

  “孤櫻,告訴哥哥爸爸的畫藏在哪里好嗎?”正在錄音的是推理劇《消失的畫中女子》,江夙砂配的是劇中第一個被兇手殺害的畫家的孩子孤櫻。孤櫻的設定是個有點神經質、有點通靈、有預知能力的自閉症兒童,需要一個能夠發出陰森森童聲的聲優。江夙砂的聲音聲線偏高,纖細清澈如琉璃,略略變調放緩就能達到要求。現在正在發話的是劇中謎樣的兇手——請了最有名的專門配溫柔男子的聲優溫可梨來配兇手,要達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在溫可梨的聲線裏,即使是不懷好意的哄騙,也充滿了輕聲細語的柔和。

  “哪……爸爸的……”江夙砂發出兩聲能令人心跳暫停的平滑孤僻漠然的童聲,宛如壞掉的機械人,“畫?爸爸沒有畫。”

  “啊——對不起,不是爸爸的畫,是爸爸房間裏的那個女人,她在哪里?”

  “爸爸沒有畫,也沒有女人。”清嫩漠然的怪異童聲聽得人毛骨驚然,“只有死人。”

  “死……人?哪?”溫可梨發出溫柔的笑聲,“嗯,那你告訴哥哥爸爸房裏的‘死人’在哪里,死去的——女人對不對?”

  “嗨!”江夙砂配的孩子漠然轉身,帶著笑靨如花的兇手往房間的深處走。錄音室的助手放出了走路的聲音。這一段是描繪兇手在尋找當過孤櫻父親的模特的女朋友的下落,做過孤櫻父親的模特之後兇手的女友就失蹤了。眼下兇手正潛入孤櫻家尋找女友所留下的最後的影像——原本是要找孤櫻父親給她畫的畫,卻不期然發現了女友的屍體。

  “喂,大哥哥,你看見了死人以後會殺了我爸爸嗎?”動畫裏的孤櫻走到父親的畫室門前,正準備推開門,突然停了下來,陰側惻地問。

  “呵呵。”溫可梨配合著笑起來,“呵呵呵。”

  “畫裏的姐姐為什麼會變成死人,我爸爸沒有罪過,錯的是時鐘,那個時候敲響了十二點。”動畫裏的孤櫻陰森森地說,“你殺了我,殺了我爸爸,你會後悔的。”

  “嗯?”溫可梨發出了很變態的一聲轉音,似笑非笑的。

  “咿呀”一聲,畫室的門開了,迎面是一具被釘在畫布上的女人的屍體,擺著維納斯的造型,雙手被砍去,一幕血淋淋的情景。

  就在這個時候,動畫裏的兇手抄起畫室旁邊的小石膏像,向孤櫻後腦砸去,孤櫻的戲到此結束,動畫上最後一個鏡頭應是孤櫻回過頭來對著當頭砸來的石膏像陰森森地笑,仿佛故意找死一樣的笑容,然後被兇手用石膏像砸死。

  原本到這裏江夙砂的臺詞已經將近結束,這一段配音到一段落,溫可梨已經合上了臺詞本,大家都在做結束的工作,等著孤櫻的畫面結束。突然江夙砂發出了“呵呵”兩聲令人毛骨驚然的低笑,鬼一樣陰森恐怖,居然是在痛苦中夾帶著快意的獰笑,隨後“啊——”的一聲慘叫,幸災樂禍、死亡、恐怖、黑暗、扭曲、愉快、興奮……孤櫻死去的時候那種變態的興奮被他用這一聲慘叫拖得清清楚楚。

  溫可梨全身一震,他也是名聲優,自然無比敏感,別人都說江夙砂在配音這一行才華洋溢,這一聲慘叫居然讓他忍不住寒毛直立,這種聲音……沒有親身經歷過這種興奮怎麼可能叫出來?江夙砂……究竟還是不是人?他往江夙砂那邊望去,卻發現他發出了那聲慘叫便一動不動,右手握住左手的手腕,緊緊咬著嘴唇——竟一直沒有換氣!

  “卡!很好。”監督對這突然的一聲慘叫非常滿意,“夙砂果然是夙砂,今天可以收工了。”

  “夙砂?”溫可梨疑惑地用手搖晃了一下江夙砂,他怎麼了?

  “啪”的一聲,江夙砂一手猛地推開溫可梨的手,臉色慘白,依然死死屏住呼吸。

  他要悶死自己?溫可梨沒有和江夙砂合作過,完全不瞭解他這個人,“你怎麼了?不舒服嗎?”溫可梨不愧是溫可梨,輕聲細語安慰起人來的時候是無人可以拒絕的溫柔。

  江夙砂聽到溫柔的聲音,慢慢地、慢慢地放鬆了一點自己,極淺極淺地換了一口氣,突然猛地抓住溫可梨撲入他懷裏,痛苦地抽泣起來。

  錄音室的人見怪不怪,早知道江夙砂是這種德性,第一次見的時候大吃一驚,以後見多了就滿不在乎了,他只不過太投入劇情而已。所有的人都這麼想:他太投入了,這就是江夙砂的魔力所在,他能把感情完全投入角色。

  “喂喂。”第一次來這個錄音室錄音的溫可梨卻手足無措,不知道拿這個掛在身上的東西怎麼辦,“你到底是怎麼了?”

  “染白……染白染白染白……”江夙砂撲入溫可梨懷裏抽泣,無意識地喃喃呼喚,“染白染白染白染白……”


  他是不是哪里不正常?溫可梨僵硬在錄音室裏。大家各自收拾東西,沒有人要來教他怎麼辦,正在他不知道怎麼辦的時候,錄音室的門稍微開了,“請問江夙砂……”一個女孩子的聲音傳了進來。

  溫可梨用眼角的餘光看見一個穿著校服的女生提著一個袋子走到了錄音室門口,她顯然是看見了緊緊纏著自己的江夙砂,問話問到了一半就沒再問下去。僵硬地在門口站了三十多秒,她似乎是輕輕歎了口氣,放下了她帶來的袋子,沒再說任何話就離開了。

  懷裏抽泣的人還在哺哺地念“染白”,溫可梨不知不覺也歎了口氣,他自己也長得不錯,頗符和他“溫柔男子”的形象,但被如此精緻纖細的美少年抓住也著實不忍心把他推開。過了好一會兒,江夙砂才眼淚瑩瑩地抬起頭來,欲言又止的眼神,溫柔的杏眼充滿魔性的依戀,呆了好一會,他用手背一下擦去眼淚,長長吐出一口氣,“對不起。”

  久聞江夙砂妖豔放蕩,卻不知道他還會道歉。溫可梨有趣地側頭一笑,“我是沒關係,可是那邊——”他指指放在門口的袋子,“剛才有個女孩找你,我想她也許誤會了。”

  女孩?江夙砂走過去打開袋子,是中午的便當,他對她說今天中午不回家吃飯,袋子裏除了便當還有《恐怖寵物店》的漫畫,裏頭夾著張紙條。江夙砂抽出來一看,紙條上畫著大大的笑臉,寫著一句話:我永遠陪著你。別怕,加油!

  你……永遠陪著我嗎?我剛才好怕……我又看見了房間、死人、血、釘子……江夙砂緊緊咬著唇,不要以為是誰都可以,剛才我想要的只是你一個,只是……只是你不在這裏。他握著溫熱的飯盒,狼狽地自我辯護,只是你不在所以我找了別人代替你,其實不是……真的不是是誰都可以的。

  江夙砂啊,他的右手又緊緊握住左手手腕,你真的——太過分了!她下了多大的決心才能笑著說出“我永遠陪著你”,你卻讓她看見其實她一點也不重要,只要有個人陪你就好,你其實根本不在乎是誰!是誰都可以,是不是顏染白對江夙砂而言毫無意義,他只是想要個人抱著,而她為了愛他所下的決心和經歷的痛苦他其實根本就不在乎。他其實就是這樣的人,一點都沒錯,就是這樣的人。染白染白染白……如果你可以不受傷的話,我想殺了剛才被我抱住的男人,江夙砂一手掩住口,一手捂住耳朵,沒錯,我就是這麼變態的男人,逃避深惡痛絕的自己,然後把所有的罪過都推在別人頭上,他急促地換氣,錄音室內有什麼東西可以救他?他需要有什麼東西來救他。

  溫可梨看著江夙砂望著袋子發呆,整個人在顫抖,他簡直有些害怕這個人了,江夙砂一定有哪里不正常。

  突然江夙砂開始找東西,他在錄音室內東翻西找,打爛了許多東西,瘋狂地找,不知道在找些什麼。

  “嘎拉”一聲,終於讓他從工具架裏找出來他想要的東酉——一把螺絲刀,拿出螺絲刀的時候他連想也沒想一下便往他的左手紮下,“咯”的一聲,令人毛骨驚然的血肉聲,溫可梨驚得呆了——他左手的手骨一定斷了,他瘋了!

  “啊——”江夙砂發出和剛才配音裏錄的一模一樣的慘叫聲,開頭似是痛苦的,尾音卻在笑,“哈哈哈哈……”

  正在溫可梨嚇呆的時候,錄音室的工作人員沖了上來,經過一陣混亂和掙扎,把那個拼命傷害自己的瘋子抓了起來。

  ??@

  當顏染白接到這個消息——江夙砂被送進精神病院的時候,她已經做好晚飯等在家裏三個小時了。聽說他用螺絲刀刺斷了左手的掌骨,經醫生檢查,他的身上傷痕累累,不下二三十道的疤痕——刀傷、剪刀傷、鈍器傷、挫傷、煙頭傷……什麼都有,不知道是自虐還是被虐的傷痕。被抓起來的時候他的情緒極不穩定,除了念她的名字之外,幾乎什麼都不會說,醫院打來電話要她去一趟。

  放下電話,她看著一桌的菜肴,無言地苦笑了一下,終於他還是……

  是解脫了嗎?還沒有等他們相互傷害,她就已經被釋放了?因為他終於瘋了?沒有一點輕鬆的感覺,也許她本來真的可以救他的,她卻沒有盡力?不,她雙手捧住臉開始細細地哭,他瘋了……他們都說他瘋了,可是她還是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他沒瘋,只不過是太痛苦了而已。

  夙砂,只有你自己才能救你自己啊,你縱然是把我當成你的神……神,不救人,你忘記了嗎?我也希望有一個不需要我保護的伴侶,依賴著別人,自己永遠無法堅強。她擦掉不聽話的眼淚。如果這一次你還是不能救你自己,那麼你真的瘋了死了,就是你害死自己的。不能責怪任何人,我們都是愛你的,我終於明白他們要和你分手的理由了,有個人讓你依靠,你永遠都堅強不起來。因為我愛你,所以我必須離開你,必須讓你一個人自己面對所有的問題。夙砂啊,因為你逃避了這麼多年,你心裏的問題已經到了快要將你吞噬的程度,這一次不行的話,你……會真的瘋的。

  不過我相信你本是個堅強的人,能獨自活到現在就代表著你有超凡脫俗的勇氣,有勇氣試一試,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如果從前的你讓你如此地憎恨厭惡,那麼為


  什麼不在全新的將來嘗試做一個你喜歡的自己呢?她默默地想著,望著一桌菜肴,推開一盤青菜,她趴在桌上輕輕地哭起來,“夙砂……”

  @?@

  聖瑪麗療養院。

  江夙砂被五花大綁地綁在一張病床上,他自虐的情形太嚴重了,醫生不得不把他綁在床上,即使是手腳被綁住了,他還會試圖咬傷自己的嘴唇,所以連嘴裏都塞了一塊布。

  當顏染白走進病房的時候,見到的就是如此狼狽的江夙砂。

  這個和她初見的江夙砂——那個纖細溫柔仿佛呵一口氣就會融化的江夙砂差距何其遠!那個精緻靦腆的人,提著一袋嬰兒用品卻跌倒在公車上的溫柔的笨蛋!

  顏染白用手捂住嘴巴,她想哭,但是不能哭,她要做一件讓自己也許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的事。

  江夙砂看見她進來了,眼裏的神采亮了一亮,那眼神——絕不是瘋子。他在求救!他在求救——如果你不救我,我就是被你害死的。

  “對不起,我不能放開你。”顏染白輕輕坐在他床沿,輕輕撫摸他的頭髮,“夙砂,好好聽我說一次話,好不好?”

  江夙砂的呼吸在她溫柔的手下變得平和,他用近乎天真的眼神等著她說話。

  “我在想……為什麼你會變成今天這個樣子,一直都在想。”顏染白像撫慰身邊的貓一樣輕輕撫摸江夙砂的面頰,目光溫柔,“沃森……當然有很大很大的原因,是他嚇壞你,讓你開始討厭你自己。但是我想,你自己也有很多很多的原因。”她的手停在江夙砂的胸口,按著他心臟跳動的地方,“你一直沒有上學,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做聲優,每次工作都要用很強烈的感情,你從臺詞裏面學到了很多偏激的東西,而沒有人告訴你那是不是真正的人生。”她溫柔地歎息,“你配了多少悲劇美少年?多得連你自己都記不清楚了吧?悲劇的感情在你身上打了烙印,你很少替身邊的人考慮,不在乎別人是不是為你悲傷,因為在聲優的角色裏,你只需要做好自己的部分,無論你在角色裏如何發怒如何任性,和你配戲的人都不會真的受到傷害。可是夙砂啊,人生……不是這樣的。”她輕輕拍了拍江夙砂的胸日,

  “每個人都背負著自己的十字架,每個人活著都不容易,你最清楚一個人要認認真真地活著需要多大的勇氣和毅力,對不對?你逃避現實,你的心陷在虛幻的世界裏,在沃森給你的恐懼裏,也在你自我憎恨的深淵裏。

  你害怕,就隨便找個人陪你,你任性地要求別人愛你,


  可是你從來不去愛別人。你的心一直在你和沃森一起居住的別墅裏沒有離開過,這樣的你無法愛別人也無法替別人著想……最終你毀掉了多少人的幸福?”她眼裏有淚閃閃發光,輕聲說:“你會像沃森一樣傷害別人,他傷害別人的肉體,你比他更殘酷,你毀了別人自己還要流淚,你比誰都殘忍!”

  江夙砂睜大了他的杏眼,眼裏盛滿了恐懼之色。

  “不要說你沒有。”顏染白笑得有些苦,“你就是意識到你不斷地在傷害別人,卻又無法學會一個人生活,所以你就想要死……沒有自殺的勇氣,你就下意識地想要自己發瘋,夙砂……”她的聲音起了少許哽咽,“你真的……非常非常討厭你自己,但是直到現在我還是相信,你沒有瘋,你只不過想要自己發瘋而已。”

  江夙砂閉上了眼睛。

  “受不了就瘋掉……”顏染白的聲音生硬起來,“這是一種比什麼都任性的逃避,還有‘如果沒有人愛你,你就去死。如果你死了就是別人害死你的’這種話,它比什麼都混,是完全不負責任的生存方式。”她按住江夙砂的胸口,“你的心在跳,你是一個人活著的,人只要活著就一定會背負著什麼,或者是責任、或者是罪過、或者是痛苦、或者是其他更令人難以忍受的東西。沒有人像你想像的那樣完全幸福地活著,即使是漫畫裏都沒有。不要以為只有你自己才是最不幸的、最需要人同情可憐的,這世界上比你悲慘的人還有很多很多……自己以為自己是悲劇的男主角,陷在自傷自厭的感情裏,夙砂,你是在生活,而不是在演戲。我不會再同情你了,你必須學會打破你自己的桎桔,看清楚事實,踏踏實實地生活。”她看著他,目光很溫柔,卻也很堅決,“夙砂,今天我是來和你說——我們分手吧。”

  江夙砂沒有睜眼。

  “我不會再同情你了,越愛你只有越害了你。”顏染白輕聲說,“知道嗎?你活得太自私了,我……累了。不想再和孩子一樣的你糾纏不清,你依賴著我,我負擔不起,我不想和你一起發瘋。”

  他奇跡般地沒有抽泣,只是閉著眼。

  “別再逃避了,好好地睡一覺,面對現實,你已經長大了,不再是被爸爸嚇得全身發抖的孩子,也不是幾年前任性傷害了很多人的夙砂,你經歷了好多事,你看到了蓉小姐的痛苦,對不對?不要用過去所受的痛苦來為自己犯下的過錯辯解,夙夙——是你的責任,你必須負擔起來。”她溫柔地說,“像我們這樣沒有父母的人,也許人生就是要比別人早承受痛苦,但是如果你夠堅強的話,也許有一天你會發現自己所背負的東西也許不僅是痛苦,也是自己所應該珍惜的財富,是人生的一部分。堅強的人不只能珍惜幸福,也能珍惜痛苦。”她


  長長地呵出一口氣,靜了一靜,“過去的就讓它過去,無論有多討厭自己,能讓自己解脫的方法只有一個,你必須改變自己。”她的目光帶著悲憫,“否則就算瘋掉了也依然是憎恨自己的。”

  江夙砂慢慢睜開眼睛,那眼睛裏閃爍著太多想說卻說不出口的情緒,掩飾不住。

  顏染白微笑了,側頭,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我明白。”她按住他胸口的手移到了他的臉頰上,輕輕伏下身落下一吻,“別再依賴別人了,雖然我來和你說分手,但是你找了別人我還是會吃醋的。我……真的很喜歡你,無論你有多討厭自己。”

  江夙砂在顫抖。

  “但是我不會留下來,夙砂。”顏染白輕輕地歎息,“雖然答應過你要永遠陪你,但是我必須反悔,有我在你身邊的話,你永遠站不起來的。為了你能改變自己、能讓自己喜歡自己,你必須學會一個人——無論那樣有多痛苦,知道嗎?”她微笑著站起來,“我的話說完了,再見。”

  江夙砂睜著一雙杏眼看著她,只見她靜靜地走到門口推開門,靜靜地回過頭,“也許……我結婚的話,會請你和夙夙。”她眨了眨眼睛,露出了一個溫暖的微笑,“再見了。”

  她真的走了,在他最期待她愛他的時候,她來說要和他分手。

  她說他活得不真實、不認真,他活得自私、殘忍,她說她期待他能夠改變,能夠喜歡他自己……她也說,她是喜歡他的,為了他好,所以要分手。

  要學會承擔責任,要學會認真的生活,要學會放棄過去恐懼的陰影,要能夠自己一個人生活。江夙砂五花大綁地被綁在床上,望著療養院的天花板。

  染白,你……你以為把這世上所有的道理疊加起來,就一定能夠救我嗎?我知道你每一句說得都很對,可是,那只是你的人生,並不是我的。

  哈哈哈……雖然無聲,但是江夙砂大笑了起來。原來相愛了這麼久,染白你和我依然各自生存在各自的世界裏,根本不曾真正交集過。”我的人間從來沒有什麼責任什麼認真什麼堅強,從來沒有人告訴我那些是什麼東西,我也沒有親眼看見過。惟一看見的只是傷害,別人傷害我、我傷害別人,無休無止沒完沒了。你所說的那些期待,對我來說太遠、太奇怪了。

  你只需要……愛我就好,我就是你說的那樣愚昧那樣荒唐那樣幼稚,那又怎麼樣呢?我不要你來救我,你根本救不了我,不要以為你自己是個多麼神聖的救世主,罪人聆聽了你的聖訓就會得到救贖,那是不可能的,根本不可能的。你只需要愛我,然後我依照你喜歡的那樣活下去,各取所需不是很好嗎?他惡狠狠地想著,眼淚緩緩地、不由自主地滑了下來,滑過他的臉頰。

  我就是……就是如此糟糕無可救藥令人無法忍受的男人。我不敢死我想要發瘋有什麼錯?你們……還有你不都是那麼愛我?看了我的眼淚會心痛,捨不得我一個人害怕發抖,都答應我會永遠愛我永遠不離開我,結果你們一個個離我而去,你們每個人都在恨我,每個人都討厭我,所有的人都知道江夙砂是一個瘋子,那我就變成瘋子,大家不都開心了嗎?為什麼要假惺惺地到我面前掉眼淚、到我面前做聖訓?染白你和他們一樣想走就走吧,你討厭我是不是?害怕我……我當然不會怪你要離開我,離開一個隨時會發瘋、鬼一樣的男人有什麼錯?你當然可以自顧自走開!何必說什麼為了愛分手?

  這麼冠冕堂皇的理由實在太可笑了!你為了我好?你如果真的為了我好就應該留下來陪我發瘋。你害怕了、逃走了、你為你自己好我不怪你,但是不要到我面前來笑來掉眼淚來教訓我。

  我……只需要人愛我,我不管你快不快樂,你也不用管我快不快樂,只要你肯一直愛我,我就是你的。

  染白……“如果沒有人愛我的話,我就去死。我如果死了,就是你們害死的。”這的確是一種自私的生活方式,但是你要明白,我,江夙砂,就是這麼活過來的,否則的話江夙砂早就在十年前發瘋,不會等到今天。我說過的話絕對算數,我不是在威脅你:你不愛我,我就去死。

  因為我再也找不到第二根浮木,你試圖要救我,卻在半途把我再次推下了海。

  我知道是我不值得你救。

  所以我不怪你。

  但是我討厭聽任何冠冕堂皇的藉口。

  ☆☆☆

  兩天以後。

  療養院的莊大夫親自登門拜訪顏染白。

  對於莊大夫的親臨她也很驚訝,請莊大夫坐下喝茶,她猜想是江夙砂在療養院又出了事,先開口問:“莊大夫,夙砂他……”

  “他絕食絕水兩天了。”莊大夫的表情慎重,“我來就是想和顏小姐商量江先生的病情。”

  “絕食?”染白怔了一下,輕聲問:“他……還在自虐?”

  莊大夫點頭,眼前的女孩端莊而普通,要說她能讓江夙砂如何瘋狂自虐,真讓人難以相信。“他很平靜,沒有大吵大鬧,只是不吃東西。我想或許和顏小姐有什麼關係,自從顏小姐看過他走後,他就一直是那個樣子。”

  看來他……一句話也沒有聽進去,她苦口婆心的勸說完全起了反作用,變成了他的催命符。她茫然了一陣,苦苦地低笑,“我想我大概明白是怎麼回事,他有沒有說什麼?”

  莊大夫點點頭。

  “如果你不愛我的話,我就去死?”她低聲問。

  “不,他說:‘神不救人,如果人不能自救,只好化為惡鬼。’”莊大夫搖了搖頭,“他說他在除魔。”

  他在繼續裝瘋?染白閉起了眼睛,低聲說:“我想……這個世上只有一個人能救他,莊醫生你放心,我下午就去找他。”

  這世上只有一個人能救江夙砂?莊大夫也很驚訝,“是誰?”

  “惡魔。”顏染白露出了苦澀的微笑,“是把他變成瘋子的惡魔。”

  @@@

  所謂惡魔,除了沃森,大概這一百年來沒有幾個人稱得上。顏染白上網快速地查找有關十年前變態殺人魔沃森的資料:年約三十五,褐紅頭髮,戴眼鏡,相貌斯文、身材高大,習慣穿著黑色禮服紮白色領結。殺人的常用工具是斧頭,其他千奇百怪的東西連名字都不見得有。沃森早在十年前就被槍斃了,但他那些怪異恐怖的殺人故事還在網上流傳不息,很容易查到。

  她很快從江夙砂的衣櫥裏翻出了黑色禮服和白色領結,幸好江夙砂自己說買東西和沃森有同樣的嗜好,除了沒有斧頭,沃森身上有的東西江夙砂幾乎一概都有。

  她翻出東西來的時候不禁一股寒意直上心頭,每日對著這些酷似沃森的用品,他到底是用什麼心清度過這漫長的十年的?他絕對不要獨自一個人,他什麼都怕……

  她快速地找好東西收拾起來、然後出門去買了一把斧頭一盒別針,帶了夙夙的一個洋娃娃,出門去療養院。

  進了江夙砂的病房,也已經是下午五點鐘的時間,他依然絕食不吃東西。

  他自殺過那麼多次,也許就這一次是認真的。就因為她說了那些話,也許他承受不了,也許他依然在逃避,從瘋狂逃避到死亡裏去。

  一口否定自己存在的價值,一心一意地憎恨自己。

  她進來的時候他在睡覺,兩大絕食顯露出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膚色,如此秀麗得出奇的人,因為她那一番話越發地討厭他自己,因為她說不愛他了,所以他就去死。

  他如果死了,真的是她害死的。

  這就是夙砂你想要的結果?是想要解脫?還是想要我後悔一輩子、記住你一輩子?

  這是最後一次了,如果連他都救不了你,我……染白靜靜地落下一滴眼淚,浸潤了下頜的衣領。如果你真的無藥可救真的就此發瘋就此死掉,那就是我害死的。

  雖然我說這種自己死掉然後怪罪是別人害死你的做法太任性太荒唐太不負責任,可是我沒有辦法因此寬恕自己,我……愛你。

  她一手擦掉眼淚,關上了房門,又關上了燈。

  @?@

  江夙砂是被一陣陣巨大的敲擊聲震醒的,那是鐵器撞擊木板的聲音。他突然驚醒,聽見一聲又一聲鐵器撞擊木板的聲音,那是斧頭的聲音!他死也不會忘記的,是爸爸的斧頭的聲音,他在……他在做什麼?

  房間裏光線昏暗,他絕食兩天什麼都看不清楚,只隱約看見他的床鋪對面的牆壁上映著一個巨大的人影,那人穿著一件寬大的禮服,胸口淩亂打的領結松垮在衣領下,一頭亂髮,手持著一柄斧頭,正在瘋狂地劈砍著地上的什麼東西。

  “‘啊——救命啊——”地上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掙扎,發出驚恐的尖叫。

  天……天啊!他在做夢,他一定在做夢!是爸爸,是爸爸還在殺人,爸爸在他房間裏面、視窗下麵殺人。

  江夙砂的臉色登時慘白,他一動也不敢動,連呼吸都停頓,如果可以的話,他寧願掐死自己,只要他能遠遠逃開這種噩夢。

  等一下,他認得這哭泣驚恐的聲音——是誰的聲音?好像染白的聲音,還有夙夙的聲音,爸爸……爸爸在對他們做什麼?他神志在崩潰的邊緣,腦子裏全是一片混亂,聽著夙夙聲嘶力竭的哭聲、染白奄奄一息驚恐的尖叫,突然一幅畫面極度清晰了起來。那是染白做了晚飯,他抱著夙夙餵奶的畫面,她和孩子都那麼可愛地笑著,隨時隨地可以讓他安穩地睡著。不!爸爸絕不可以,絕對不可以,他的呼吸陡然急促起來,眼見牆壁上的黑影舉起斧頭再次砍了下來,他大叫一聲:“不要——”突然從床上坐了起來,手邊沒有任何武器,他一把握起醫生吊在他頭頂的點滴瓶對準黑影砸了過去。

  “乓啷”一聲正中那黑影的頭部,點滴瓶側飛撞到牆上爆得粉碎,藥水和玻璃碎片跌了一地。

  “咚”的一聲斧頭也跌在地上,那個拿著斧頭往地上砍的人一手扶著頭,滿頭是血。

  江夙砂坐在床上看著眼前詭異的畫面,臉色慘白,比剛才還要慘白得像個死人。

  穿著禮服打著領結的是一個身材矮小的人,地上仿佛掙扎的東西是電風扇吹著套著長衣的娃娃,夙夙好端端地躺在窗下的嬰兒車裏大哭。那個……那個人打扮得和爸爸一模一樣,他雙手緊握,血液從手背的吊針孔裏湧了出來,開了口卻發不出聲音。

  “還怕嗎?”坐在地上滿頭是血的人低聲問,“你已經不是不能抵抗的小孩子了,沃森雖然可怕,但他只能對不懂事的孩子施虐。你可以用瓶子把他打傷打昏甚至打死,因為你已經長大了。”她甚至微微一笑,

  “你……想要保護我和夙夙,對不對?”

  她……她居然還笑!江夙砂滿身都是冷汗,她居然假扮沃森,她居然使出這種手段來騙他,她居然不怕被他失手打死,她說過因為愛他,早有覺悟被愛他的人打、被恨他的人打,但是……但是這一瓶子……“你走你走,我不要見到你。”他全身都在發抖,嶄新的恐懼佈滿全身,如果他剛才不是因為絕食而沒有力氣,如果他剛才拿了什麼危險的東西砸過去,她……她一定已經死了。那他就和爸爸一模一樣,是個親手殺死喜歡的人的殺人犯,她……她怎麼可以這樣對他?“自以為是,自以為可以救我……你……你趕快走,我們已經分手了,我不要再看見你,你走啊,走啊!”

  他哭了。

  染白頭上的傷不重,畢竟他已絕食兩天力氣有限,她慢慢抬起頭看他,站起來輕輕擁抱了他,柔聲說:“你想救我,我很開心。”

  “染白……染白染白染白……”他死死抓住染白的手,剛才的驚恐激憤過後剩下的是全然無助的惶恐和崩潰之後的脆弱,“不要走,我不要分手,你留下來陪我,我不要分手!”

  “你有沒有發現自己其實沒有你自己想像的那麼無可救藥令人討厭?”她不聽他的噪泣,輕聲說,“能保護自己的女人和孩子的男人,怎麼能說懦弱?你爸爸其實沒有那麼可怕,如果剛才真的是他的話,你也一樣能夠反抗。”

  他拼命搖頭,“染白我不要你死也不要你走,留下來陪我,我一定吃飯,我不再絕食了,我答應你永遠不虐待自己,不要分手,不要不要!”他哭得聲嘶力竭,除了喘息和氣音幾乎什麼都聽不清楚。

  “我不能留下來陪你,我不許你再一心一意依靠著我過活。”她一字一句地說,“如果不分手,你永遠只能在我懷裏哭,我討厭愛哭的男人。”

  江夙砂哽住氣淚眼汪汪地看著她,“我……”

  “啪”的一聲,她輕輕一記耳光打到他臉上,“不許說‘我沒有’。”她卻笑了,輕輕自嘲了一句:“也許……我就是你最討厭的那種自以為是、看見了柔弱的美少年就總想當救世主的女人,所以……”她沒說下去,撫摸了他秀麗的臉頰,指尖緩緩離開他的臉。

  “染白!”江夙砂全身一震,從床上跳了下來追上兩步。

  她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揮了揮手,輕輕地說:“再見了。

  “染……”這次他沒叫到底,怔怔地站著,怔怔地看她走。

  他——沒有資格挽留她。

  只因她做得那麼理智,理智得讓他連想哭泣想怨恨的資格都沒有。

  真的必須分手,沒有半點挽回的餘地?除非他能夠一個人……好好地活下去。

  她走了,江夙砂凝視著她完全離開療養院,怔怔地回到床上躺著,靜靜躺著,回憶著自己二十歲不到的紊亂的一輩子。恐怖的童年、迷茫的少年、墮落的十六歲,而後是瘋狂的現在,此時回憶的時候居然沒有大恐懼,有一種異乎尋常的冷靜和平靜。回憶——回憶——漸漸地回憶到和她相遇,回憶到她的溫暖,她唱過一首歌……

  “風停了雲知道,愛走了心自然明瞭。它來時躲不掉,它走時靜悄悄……你不在我預料,擾亂我平靜的步調,怕愛了找苦惱,怕不愛睡不著……我飄啊飄——你搖啊搖,無根的野草——當夢醒了天晴了如何再飄搖?

  愛多一秒恨不會少,沈默是煎熬……若不計較就一次痛快燃燒…‧”

  他和她的愛,來時躲不掉,走得靜悄悄,如此短暫就已經燃燒完了嗎?

  顏染白啊,一個讓他一輩子永遠不忘的女孩,也許是一輩子永遠不忘的愛戀,雖然如此短暫。

【本書下載於熱書吧,如需更多好書,請訪問 www.51txt.net


第8章

--------------------------------------------------------------------------------
  時光流轉。距離那淒厲的十九歲已經兩年,時間走得不知不覺,聖瑪麗療養院的大樹依然如他剛進來的時候那般青綠,而他卻已經不再是兩年前那個需要人五花大綁鎖在床上才能防止他自虐的江夙砂了。

  “咋嚓、咋嚓、咋嚓——”一個人在花叢裏走動。

  “夙砂哥哥,你在做什麼?”一個抱著洋娃娃的小女孩站在花叢旁邊,好奇地歪著頭看搖晃的花叢。

  “我在整理花枝,把贅生的枝條剪掉。”花叢裏的人抬起頭來一笑,聲音柔和猶如絲緞,偏清冷的聲線壓住語調裏微微的鼻音,一人耳就會融化開來一般地溫暖。這個人黑色西服,一頭長長的褐發在身後用深藍色的帶子打了個發結,容貌纖細精緻,正是江夙砂。在聖瑪麗療養院接受心理治療,而後就留在療養院裏幫忙照顧心理存在缺陷的人們,這裏收容的大多數都是存在心理問題的孩子。

  “什麼叫做贅生?”

  “嗯……贅生就是長出多餘的東西。”江夙砂“咋嚓”剪掉一枝斜長出來的嫩芽,這個芽不會開花,只會分走花枝的養分。

  “永永是多餘的東西嗎?為什麼媽媽不要永永?”

  小女孩問,“因為永永是‘贅生’的?”她其實已經十四歲了,但是心理和身體一直停留在被母親遺棄的六歲。

  “不,”江夙砂拍了拍她的頭,“因為永永是特別堅強的孩子,媽媽知道即使離開永永,永永也會自己一個人過得很好。”他側頭微笑,“即使沒有媽媽,永永還有很多人喜歡,院長啊,夙砂哥哥啊,張阿姨啊,左緣婆婆啊,還有隔壁房的小娥,還有你喜歡的京京,還有很多很多人,對不對?”

  永永抬起頭看著江夙砂,點了點頭,“嗯,永永還有很多人喜歡。”

  “嗯,呵呵。”江夙砂給她整理了一下衣領,紮好頭髮,“永永是可愛的女生,要喜歡自己啊。”

  “嗯。”永永點頭,“京京都說我很漂亮。”

  “這就好了。”江夙砂柔聲說,一雙杏眼幽黑潤澤,比道邊初開的薔薇花還要嬌嫩。

  “夙砂哥哥也很漂亮。”永永學著他的口氣,“風砂哥哥也要喜歡自己哦。”

  嗯?江夙砂笑了,“嗯。”

  “夙砂——夙砂——”遠遠的地方傳來呼喚,“你的朋友來找你了,你在哪里?”

  朋友?江夙砂詫異,他幾乎沒有什麼朋友,“嗨!

  我在這……”

  一個人繞過花叢而來,溫文爾雅的面貌,卻是當年眼見他發瘋的溫可梨。

  “夙砂……”溫可梨也很詫異,兩年不見,眼前纖細溫柔的男子當真是當年拿著螺絲刀刺斷自己左手的江夙砂?如此微甜柔和得似要融化的男子……“你真是夙砂?”

  “嗨。”江夙砂輕輕地應了一聲,笑了,“好久不見了,上一次見面——對不起。”他自己笑了,“真的很對不起。”

  溫可梨吃了一驚而後就豁達了,“不,是我唐突了。”他過來與江夙砂握手,“是這樣的,最近有個動畫,裏頭有個角色希望你能夠接受,雖然知道你已經退出聲優界,但是我們和監督商量了很久,還是覺得除了你沒有人能夠演繹,這是臺詞本。”他拿出兩份檔,“這是劇本,你可以考慮一下嗎?”

  “嗯?”江夙砂並沒有推辭,呵出一口氣,“這邊走吧,我們找個地方慢慢說。

  過了一陣子,兩個人在療養院花園裏的一處涼亭坐了下來。江夙砂開口先問:“兩年了,大家對我兩年前的事都很吃驚吧?”他微笑,“江夙砂居然瘋了,呵呵。”

  溫可梨本想避開這個話題,夙砂有多麼敏感他自然知道,但是現在他自己提了出來,並且沒有不安或者逃避的樣子。“大家都很吃驚,特別是你的戀聲迷,好多人傷心得哭了。在你被關進療養院的前期,還有聲優迷組織的協會在療養院門口給你打氣。”他的聲音放緩下來,依舊輕聲細語,“還有很多同行的朋友,我們曾開了個悼念會,說實話那個時候沒有想過,你能夠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江夙砂從口袋裏拿出一副無框的眼鏡戴上,美少年的樣貌稍微有些變化,變得成熟溫雅得多,“我自己也沒有想過……”他的語調有些懷念,又有些遙遠的傷感,“她曾經說過,快樂是唯心的,只要你想快樂就能快樂,如果不願意快樂的話,怎麼樣都不可能開心。我想……堅強也一樣。”他展顏一笑,“只要下了決心相信自己一定行,不要給自己逃避的藉口,就會成功的。”

  “呵呵,聽不太懂你在說什麼n”溫可梨笑了笑,指著他的眼鏡,“近視了?”

  江夙砂揉了揉眼睛,“嗯,看書的習慣不好,而且看起來總是忘了時間。

  “奇異的感覺,”溫可梨笑著說,“那個挑逗人心、總讓人手足無措的‘毒藥’夙砂居然會看書,你打算讀書考博士嗎?”

  “不是啦,書本裏面總有些東西是自己需要又說不出來的。”江夙砂的聲調微微偏甜了一些,“我如果十多歲的時候多看一些書,也許就不會失去我最想留下的東西。”因為他的懦弱偏激,他的思維和染白差太遠,所以他失去了她。她是寫書的女孩子,閱讀過的書遠遠比他多得多。兩年來喜歡讀書,也許……只是想寂寞地追上那個已經失去的身影,讓自己不至於離她太遠。

  “言歸正傳,這個劇本你先看一下,主題是校園生活,有個博學多才的學生會長,性格設定是成績優異。

  才能出眾,喜歡怪癖的東西、喜歡捉弄別人,但是童年時期經歷過虐待,所以在受到刺激的時候會突然變成特別無助的小孩子。”溫可梨的手壓在劇本上,“雖然我和監督都覺得你最能勝任,但是這個角色可能也會給你帶來不好的回憶,請慎重考慮。

  上一次江夙砂的瘋狂,是因為孤櫻那個角色引起了他對沃森殺人現場的回憶,然後才崩潰的。這一次的角色卻比孤櫻更接近江夙砂本人的經歷。

  “嗨!”江夙砂顯得特別溫順自然,夕加一點點生


  嫩遲疑,頓了一頓,他握住劇本,“我想……沒有問題。”抬頭一笑,他說:“就當考驗一下自己。只是過了兩年,大家可能都忘記我了,對於宣傳沒有影響嗎?”

  “大家怎麼會忘記你呢?”溫可梨失笑,“你是聲優界的奇跡,我想就算再過十年也不會有人忘記你的。”

  “呵呵,不要在錄音室裏放可以讓我發瘋的東西。”

  “哈哈,我會讓監督請保鏢看場,不會讓你有得手的機會的。”

  “嗯……我相信我會成功的。”

  “我也有這種預感。”

  ?@?

  名和大學。

  中文系二年級。

  “染白,雜誌社寄給你的雜誌。”同學遞給她包裹,“染白,你連載的下一篇寫完了沒有?我很想看啊。”

  顏染白拆開包裹,寄來的是《星談蒙語》雜誌,她在上面連載一篇小說,叫做《他們都說我們會分開》,小說很成功,她也已經寫了半年多了,故事還在繼續著。《他們都說我們會分開》寫的是一個童年受過虐待的男孩和一個簡單女孩的故事,那男孩很有才氣,那女孩默默等待他堅強成長,故事還沒有結束,卻已經透露著悲劇的色彩,如果不是題目“他們都說我們會分開”

  給人一點轉折的希望,可能都會以為是個悲劇。染白的文字素來很優美,雖然是個淡淡的故事,卻能給人一種傷痛的感覺,那些激烈的感情仿佛立體般,看了一眼就無法逃開這個故事。

  當然因為這是她最用心寫的故事,裏面的感情全部都是真的。高三那年的事就如今人流淚的夢境,即使是寫出來了,也依然常常在夢裏驚醒,黯然神傷。如果當年沒有離開他,也許……還可以在一起。

  “下一章啊,”顏染白笑了笑,“我還沒想出來呢,再說啦。”

  同學失望地離開,“染白怎麼可以這樣?欺騙人類的感情。”

  “喂喂喂,我想聽啊我想聽啊。”

  “開大聲一點。”

  “不要吵,安靜!”

  課間的教室,一群女生吵吵嚷嚷擠在一台可放聲的隨身聽周圍,“噓——”

  在幹什麼?顏染白奇怪地往那邊看了一眼,又在迷廣播劇?她也迷戀過,不過沒有了那個人的聲音之後就不太喜歡聽了,也許從一開始迷戀的就不是廣播劇,而是他而已。

  “妖靈校園紀事,OntheRadio——”電臺廣播一陣笑聲,接著放出《妖靈校園紀事》的主題曲。她知道那是個說校園有鬼的青春故事,裏面五個主角各有特色,最有人氣的是鬼鬼怪怪的學生會長川歧,校園有鬼全部都是他組織偵破,又會化身為可愛的Q版小孩子,特別討人喜歡。當然其他角色據說也很不錯,但是她沒聽,也就不記得有些什麼其他人,川歧的介紹還是在《星談蒙語》的動漫板塊上看到的。

  “我最愛有鬼的晚上。”廣播裏首先一個人低沉地,用對情人一般的語氣說,接著一陣大笑,“玉田的聲優——岑鳳目。”

  “寂靜的秋葉打斷無言的沉思,是生、是死?當雨水落進池塘的瞬間,海棠花綻放出仙子……”

  廣播裏另一人全是氣音輕聲細語,說到一半突然一群人忍不住笑起來,一人道:“等一下可梨,為什麼是海棠花?在池塘裏不是荷花嗎?”

  輕聲細語仍然繼續:“我念錯了。”

  “哈哈哈——”廣播裏的人笑倒一片,接著剛才溫柔的聲音明亮起來,“寂靜秋葉的沉思———靜秋的聲優,溫可梨。”

  “恐懼是一種美妙的感受,你們為什麼會害怕?

  呵——呵——呵——”最後廣播裏拖著陰森怪異的腔調陰笑的就是《妖靈校園紀事》裏最有人氣的川歧。顏染白全身一震,這個聲音?接著廣播裏傳來熟悉的纖細柔和的嗓音,“令人恐懼與被恐懼籠罩著——川歧的聲優,江夙砂。”

  夙砂他——複出了?她一時間不知道自己是高興還是難過。他做到了,成功了,不再害怕了,對不對?手裏的筆“嗒”的一聲從桌上滾到了地上,她沒留意,全神貫注地聽著廣播。

  廣播裏一陣寒暄已經過去,主持人正在打開話題

  “夙砂君,好久不見,你覺得川歧君與夙砂君本身有沒有什麼相似之處?性格上的或者經歷上的。”

  “嗯……眾所周知……呵呵,”江夙砂在麥克風前面笑了起來,笑得好可愛,“兩年前我出了問題進了療養院。嗯……很開心還能夠坐在這裏和大家聊天。川歧君的經歷和我本人應該是很接近的,我也因為心理問題到現在還住在療養院,所以要說相似,在某些經歷上是很相似的吧。當然……”他拖了一個長音,有點正在思考中請勿打擾。但又其實很呆的味道,“川歧君面對問題的時候比我要勇敢多了,就是這樣。”

  “嗯,能把自己的心理問題坦白地說出來,夙砂君也是很有勇氣的。我們給夙砂君鼓掌打氣,祝他早日康復。”

  廣播裏傳來一陣掌聲,夾著江夙砂柔和微微帶著拖音的笑聲,“你們這樣我會很緊張的,呵呵呵……”

  “不是吧,夙砂君進錄音室還會緊張?第一次和你合作的時候是八年前,你十三歲,我已經二十二了,那個時候……”笑起來的是劇中扮演老師的方據。

  “那個時候方據君在錄音室裏哭不出來,被監督小姐用麥克風敲腦袋。”江夙砂認真柔軟地說,說得很快。

  “啪”的一聲,大概是方據用什麼東西敲了他的頭,“這種事不要這麼大聲說出來。”

  “哈哈哈……”錄音室裏一片笑聲。

  顏染白不知不覺也泛起微笑,他……應該已經不討厭自己了吧?他很幸福呢。支頤而坐,目光悄然地望著很遠很遠的地方,窗外藍天白雲,飛機從雲上飛過拉出一條白線,汽車和建築的噪音隱隱傳來,一切已經和兩年前完全不同了。坐在教室裏聽著他的聲音,距離仿佛很近其實很遙遠,她已經徹底退出了他的生活,此後他會過得愉快幸福,她也會嗎?成為了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過客,在此後的人生中不斷懷念,藉以做一生的沉澱?她其實常常在後悔,那麼瀟灑地放開了其實明知永遠不能忘記的人,聽見他此刻的幸福,其實她是妒忌的。長長歎了一口氣,總是希望他覺得自己很重要,希望他沒有忘記自己,希望他此刻的幸福完全都是因為她的偉大她的犧牲,說到底,她覺得好委屈,因為事到如今,夙砂他……依然不像感覺到她是很重要的。

  她只是希望在他心裏成為一個重要的人,讓他日後想起來也會淡淡一笑,或者那都是不可能的呢。“他要的只是你的愛,而不是你這個人。”為什麼會寫《他們都說我們會分開》?也許就是因為彭葭的這一句話吧,從頭到尾都不被祝福的愛情,她卻愛得很認真。

  廣播繼續。

  “可梨君第一次戀愛是什麼時候?”主持人在進行快問快答。

  “十八歲。”

  “配靜秋君最難忘的事情是什麼?”

  “嗯……那個……配遇到鬼的尖叫聲,夙砂扮鬼嚇我。”

  “嗚——夙砂君居然會嚇人,哪,換夙砂君。夙砂君第一次戀愛是什麼時候?”

  “十三歲。”

  “哇——”錄音室內一片笑聲,“好年輕,對方是?”

  “嗯……”江夙砂的聲音有些猶豫,“我忘記了。”

  “天啊。”錄音室裏一片毆打聲,“你這人,沒心沒肺!”

  “有哪次戀愛夙砂君是沒有忘記的?”主持人悄聲問。

  “哦……有很多。”江夙砂的聲音柔和有點拖,“如果他們能夠在無線旁邊聽的話,雖然我無法補償什麼,但真的很感激——他們陪在我身邊的日子。”

  感激——他們陪在我身邊的日子。顏染白不知不覺歎了口氣,就這麼被合在一起感激了。不過他能夠坦然說出感激,已經很不容易了吧?我到底在期待什麼?傻瓜啊——

  “換人,那麼鳳目君第一次戀愛……”

  廣播暫停了一陣,放出了一些廣告和歌曲。她從地上撿起筆。成為他感激的人的一部分,夙砂啊夙砂……

  上課了,那廣播被關得很小聲,但也許是她耳力太好了,依然聽得清楚。

  “呵呵,那麼請可梨君對最想說話的人說幾句話。”廣播裏扯到了“戀愛”這個話題就沒完沒了,聲優們相互打趣,笑得非常開心。

  “阿妙,如果你聽到我說話的話……”溫可梨的溫柔本來無人能擋,這麼刻意的溫存更讓人恨不得化為他口中的“阿妙”,聽他繼續往下說:“今晚我不回家,因為在做廣播,你聽見的話請注意小魚罐頭放在你最經常睡懶覺的地方……”

  “等一下,阿妙究竟是什麼東西?”聽到一半大家已經笑倒了。

  “我家的貓。”

  “切!變態溫可梨。”_

  “鳳國君……你來對你最想說話的人說幾句,這回不是‘我最愛有鬼的晚上’吧?”

  “我想對爸爸媽媽說,我工作得很開心,身體也很健康,請他們在家裏不必為我擔心,還有謝謝他們允許我做這一行,沒有強迫我讀醫科。”

  “方據君?”

  “我想對我女兒說,生日那天爸爸一定會帶你去植物園,這次絕不會因為工作耽誤了。”

  “好顧家的方據君啊!夙砂君?”

  “嗯……我想說……”廣播裏江夙砂的聲音總是拖著長音,仿佛隨時在思考什麼,他這麼一拖,錄音室的笑聲漸漸平靜下來,等著他接下去。過了一會兒,他的聲音才響起來,柔和而有些……不安的味道,“我不知道現在的我有沒有資格和她說話……”

  錄音室裏起了輕微的騷動,顯然大家都對他這一句很意外。

  “但是如果可以的話,如果她在聽的話,我想……

  雖然我沒有做到她所希望的那樣堅強,但是如果可以的話……”他的聲音微微有些纖細的硬咽,“我希望可以唱一首歌給她。”

  “啊……夙砂君想唱什麼歌?”主持人有些小心翼翼,因為江夙砂看起來有些異常。

  “錄音室裏面有電子琴吧?”江夙砂輕輕地說,“我只會彈這一首,想彈給她聽。”

  過了一陣子,發出了一陣搬運和移動的聲音,大家都沒有說話,靜靜地等著江夙砂彈琴。

  一陣輕柔寂寞的琴聲,叮哈溫柔如流水停雲。江夙砂輕輕地開始唱:“相遇的時候,你還是那麼自由。好心扶助我溫柔的手,笑著陪我往前走。那個晚上的雨聲,直到如今還清晰,我不曾想過你的溫柔,會成為今生不絕的傷口。

  “我一直期待你的溫柔,也希望你能永遠都愛我,哭過多少次,說過悲傷的故事,我們相擁以為可以這樣不需要所有。我一直期待你的溫柔,也希望你能永遠都愛我,我的索取,無盡的要求,傷害了她還不夠……不懂得,生存的理由——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在生活。

  扮演著,不幸的角色,我禁捆著你——和我的卑劣在一起淪落。

  “我一直期待你的溫柔,也希望你能永遠都愛我,你終於說,要和我分手,雖然你真的愛我——卻不願讓我——有一個人可以無盡地索求。你說我要學會一個人

  走,因為愛我所以要和我分手,你的眼、無盡的溫柔,在最終還是付出了所有,卻不曾期待過幸福的時候——”

  江夙砂的歌唱得好長,咬宇那麼清楚,人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不大有激烈的情緒,卻索繞著至深至情的哀傷,從柔和的嗓音裏淡淡出來,一絲一絲隨著那琴聲氛紅了所有聽眾的眼睛。

  “我不知應該怎麼說,也許不該流淚再說要你愛我——但怎麼說,我的脆弱,總是因為虧欠你……太多又太多……”

  琴聲在最後的時候激越起來,仿佛彈琴的人心情在這個時候激越起來,落了淚哭出了聲。果然過了一陣,江夙砂那熟悉的微微顫抖如小貓一般的抽泣透過廣播傳了出來。

  “哇——好深情——”班裏的女孩竊竊私語,“究竟是誰讓他哭?好感人的感情。”

  “就是就是,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女孩子。”

  “聽得我都想哭了。”

  廣播繼續。

  “夙砂君?沒事吧?”

  “啊……”江夙砂並沒有像以前那樣撲人別人懷裏,似乎已控制住情緒,有些靦腆,“對不起,太投入了……對不起……”

  “呵呵,夙砂君的優點就是做事都非常投人啊,唱得好感人,是夙砂君自己作的歌曲嗎?”

  “嗨”

  “可以告訴大家這個女孩是誰嗎?”

  “嗯……我想她不會喜歡讓大家知道,她是個不喜歡露面的女孩。”

  “她漂亮嗎?”

  “不,不漂亮,只是對我來說非常非常重要,是一輩子最重要的人。”

  “你愛她嗎?”

  “嗨,當然……如果她還要我的話。”

  “染白?”教室裏染白旁邊的女生嚇了一跳,“你怎麼哭了?你在哭什麼?喂!上課呢。”

  顏染白趴在桌上抽泣,她是在哭,但是又在笑,“沒事,我只是太高興了,沒事的……”

  這一首歌啊,她聽一次就全部都記得。

  夙砂……無論是否還能相遇,無論我們彼此身在何處,能聽到你唱這樣的歌,我為你所做的,已經全部都夠了。

  風淡雲清,窗外歷歷清明,風吹樹梢落葉寂靜的聲音,人生的幸福原本隨時都能夠找到。有你如此——我——真的已經足夠了。

  我愛你,夙砂,一直都愛你。

  無論能不能再相遇,我永遠都愛你。


【本書下載於熱書吧,如需更多好書,請訪問 www.51txt.net
     

第9章

--------------------------------------------------------------------------------
  幾個月後。

  “夙砂,你唱給你最重要的人的那首歌最近傳得好厲害。”上次錄完Radio之後,幾個人就常常來聖瑪麗療養院來找他,現在的夙砂身上有一種吸引人的溫暖,讓人不知不覺想要接近,看見了他心情就特別愉快。

  “是嗎?”江夙砂正在給療養院的孩子們晾衣服,洗衣機洗出了一大堆衣服,卻沒有足夠的人手處理,江夙砂每每等到洗衣房洗好衣服就幫忙拿出來晾。

  “網上傳得到處都是,女孩子們還給那首歌編織了好多故事呢。”溫可梨笑著丟了一本雜誌給他,“你看這個,這個是我看過寫得最好的一篇了。網上有好多連歌詞都記錯,這個至少沒有記錯歌詞。

  “呵呵,我只唱了一遍,要全部都記得很困難呢。”江夙砂晾起床單。

  “但是可以大家一起湊啊,那天收聽率那麼高,不知道多少人聽到了呢。

  “呵呵。

  “夙砂,我想問——”溫可梨幫著他晾床單,“是那個女孩嗎?”

  “嗯?”

  “那天——那個送便當來的女孩。”

  江夙砂有一陣子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輕輕歎了口氣,“嗯。”

  “你們分手了?”溫可梨跟著他歎了口氣,“那天她看見……”

  “不關你的事,不是你的責任。”江夙砂立刻搖了搖頭,“都是——都是因為我太懦弱了。”他展顏一笑,“所以到現在也沒有勇氣去找她。”

  “去找她吧,否則錯過了你一輩子都會後悔的。”

  溫可梨微微一笑,“不要像我一樣,到最後最重要的東西只是只貓而已,會後悔的。”

  “哎。”他輕輕應了一聲,聲音溫順得會融化一般,眼望著屋頂之上無邊無際的藍天,噴氣飛機在藍天拉過白色的線,藍天下無邊的高樓伴綠樹,城市……就是如此,生活也就是如此。在如此勞碌繁忙的生活中,腳踏實地生活,腳踏實地地尋覓一個人並不容易,但是無論如何他會尋覓下去,他還不曾認認真真地對她付出過什麼,不曾對她說過愛她,也不曾讓她感受過和他在一起——是會幸福的。

  兩年前和他在一起是不幸,但是現在他努力要讓自己成為可以帶給人幸福的人,為了她。

 

  幾天前。

  “《他們都說我們會分開》的結局寫出來了?”編輯在電話裏問。

  “啊。”顏染白應了一聲。

  “不要每次都這麼冷靜嘛,是悲劇對不對?我早就知道你喜歡虐待你筆下的人物,從精神上虐待他們,最後分手了對不對?可憐的倆孩子啊……”編輯在電話那頭哀嚎。

  “嗯……沒有,沒有分手。”顏染白很快解釋了一句,“是喜劇,他們最後還是相愛的。”

  “真奇怪啊,居然會有好結果。還有你居然會借用江夙砂唱給情人的歌,真不像染白。”

  “咦?你也聽了那天的廣播?”

  “當然當然,那麼轟動的東西我怎麼能不聽?不過你用了那首歌有點麻煩,江夙砂看到了不知道會不會告你侵權,哈哈哈。”

  “呵呵,我想不會的。”

  “你為什麼笑得那麼彆扭?”編輯在電話中問。

  “啊?哪有啊……呵呵……”顏染白繼續僵硬地笑,僵硬地回答。

  “你今天顯得很奇怪啊。

  “啊,哪有啊,哈哈哈……”她越說越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寫完了故事,仿佛自己和他的故事也就這麼結束了——那故事的結局雖然不是悲劇,他們雖然沒有分手,但是卻隔著半個世界,遙遙地相望著。一個成了眾人眼裏的天才,另一個帶著祝福離開,雖然相愛著,卻不能接近彼此的生活。也許就這樣相愛一輩子,到了老來也許某一天牽著子孫相遇,然後相視微笑。

  “喂?喂?”編輯被遺忘在電話那一邊,叫了無數聲都無人理睬。


  聖瑪麗療養院。

  “夙砂哥哥,我要吃蘋果。”永永和京京在院子裏追打,目標是京京手裏的一個特別紅的大蘋果,“夙砂哥哥幫我打壞人,京京是大壞蛋,我要打110叫員警叔叔來……”

  “蘋果是阿姨給我的,是我的。”京京繞著江夙砂跑,“永永不要臉,要搶我的東西。

  “胡說,蘋果是阿姨給我的……”

  “好了好了,兩個都別吵,一人一半好不好?”江夙砂攔住兩個吵吵鬧鬧的小鬼頭,“你們要吃削皮的還是不削皮的?”

  “削皮的。”兩個小鬼頭異口同聲地回答。

  “真是兩個懶蟲。”’江夙砂笑著各敲了一個響頭,擁著進房間去找水果刀。

  “夙砂哥哥是削給我吃的。”兩個小鬼頭還在吵,嘰嘰喳喳不知道真的鬥氣,還是只因為相互喜歡所以要挑釁。江夙砂目光流過房內的桌面,水果刀……嗯?桌上有個東西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一瞬眼之間,他看到了幾個熟悉的字。

  “我一直期待你的溫柔,也希望你能永遠都愛我……”

  這是什麼?江夙砂走過去拿起那個東西,是一本雜誌。封面上幾個略略浮起的圓形字——《星談蒙語》,淡淡的紫色,很好看。上面列著幾個文章的名字,最長的一個《他們都說我們會分開》用了朦朧的乳白,在淡紫的底色中竟看得不大清晰,但是不知為什麼他還是看見了。作者的名字叫做“最後一片葉子”,是網名吧,怪怪的。記得有個故事,一個不成功的畫家和一個快要病死的老人的故事,老人說看到門外圍牆上的藤蘿掉下最後一片葉子就死,結果那片葉子到了老人病好了也沒有掉,老人康復之後出去看清楚,原來那竟是失敗的畫家畫的惟一成功的作品。最後一片葉子,表示的是什麼呢?瀕死的拯救?求生的互助?挫敗之後的成功?還是懷著真誠的希望去努力期待的奇跡?

  無意識地翻開雜誌,很容易就看到了剛才映人眼簾的那幾句話:我一直期待你的溫柔,也希望你能永遠都愛我……

  “最後一片葉子”是這樣用他的這首歌,她寫道:終於有一天,通過廣播她聽到了那首歌,“我一直期待你的溫柔,也希望你能永遠都愛我……”,她笑著哭了,也許她犯過的傻一切都值得,雖然經常後悔當年做過的選擇,但是能聽到他現在快樂,並記得她所做過的,幸福總是比悲傷多。隔著時空相愛著,雖然不知道他身在何處,但懷念會代替他的溫柔,陪伴她走完記得他的日子。

  他的臉色突然有些變了,要窒息的感覺緊緊抓住他的胸口,兩年來已經沒有過這種快要窒息的感覺。猛地翻過書頁,翻頁之後只有短短的幾行字:

  如果……可以的話,她想為他唱這樣一首歌:相遇的時候,我還是那麼自由。好心扶助你溫柔的手,笑著陪你往前走。那個晚上的雨聲,直到如今還清晰,我不曾想過你的依戀,會成為今生心情的停留。

  你一直期待我的溫柔,也希望我能永遠都愛你,哭過多少次,說過悲傷的故事,我們相擁以為可以這樣不需要所有。你一直期待我的溫柔,也希望我能永遠都愛你,我答應過,不和你分手,無論多久我陪你走過。討厭自己傷害了朋友,你哭泣著在我懷中發抖——人總活得那樣的脆弱,面對過去未來總習慣閉起眼眸。我不得不要和你分手,不承擔你的脆弱和你任性的要求。

  你一直期待我的溫柔,也希望我能永遠都愛你,我愛你,早已說出口,不需要任何的理由。希望能夠擁有一個愛人不需要神去拯救。能愛自己、能體貼溫柔,你能快樂是我幸福的時候。你一直期待我的溫柔,也希望我能永遠都愛你,不必說,虧欠我太多,聽著你為了我唱歌,我的眼淚和你的淚流——

  染白……

  他雙手緊緊抓著那本雜誌,全身在顫抖,眼淚滑過臉頰滴落在桌上,哭不出聲、哭不出聲,連抽泣都發不出來!染白染白染白……她始終還是愛他,始終還是……分了手之後還是愛他……她這個大傻瓜。

  我已經好了,已經可以愛你了,為什麼要寫這麼悲傷的故事?說什麼“懷念會代替他的溫柔,陪伴她走完記得他的日子”。染白是個莫名其妙的大傻瓜,為什麼不來找我?你明明知道我已經好了……我絕對不會再逃避!你寫了這個東西就一定躲不掉!我一定會找到你,然後要你自己——唱給我聽!這樣寫的不算數!不算數!我不要——

  “夙砂哥哥?”永永怯生生地看著他。

  “噓——”鬼精靈的京京噓氣,“我們走吧,哥哥在哭,一定是想起女朋友了。”

  “女朋友?永永才是哥哥的女朋友。”

  “你是我的女朋友。”

  “我不要,你又笨又醜,我要做夙砂哥哥的女朋友……”兩嘰嘰喳喳的小傢伙怒目相向,又開始吵起來了。

  緊閉了眼睛一會兒,江夙砂微笑地睜開眼睛,有些自嘲地捋起頭髮,“果然我還是太投入了,需要——冷靜一點。”他擦掉臉上的淚痕,常常吸了一日氣,拿起房裏的電話對著雜誌給雜誌社打電話,“喂?《星談蒙語》雜誌社?”他的聲音柔和平靜。

  “啊,這裏是。請問您是……”

  “請問顏染白小姐的地址。”

  “啊?顏染白?”電話那邊的人顯得很詫異,隱約回過頭去問究竟是誰。

  “‘最後一片葉子’的本名,《他們都說我們會分刑的作者。”江夙砂帶著笑平靜地說。

  “啊——”電話那邊顯得很尷尬,“我們這裏很少有人直呼她的本名,請問您是……”

  “她朋友,請您告訴我她最近確切的地址。”他的聲音溫柔卻不容拒絕,淡淡的語調、不可捉摸的感情帶給人強大的壓力。

  “……”電話那邊猶豫了很久,才說:“她是名和大學二年紀的學生,地址是名和市名和大學中文系文學樓宿舍809室,不過……”她似乎突然清醒過來,覺得這樣透露作者的訊息是不對的,但是對方已經“卡”的一聲掛了。

  名和市名和大學中文系文學樓宿舍809室。江夙砂用筆飛快地在便箋紙上記了下來,開始幾個字還好,後面越寫越顫抖,潦草不成樣子,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問位址的時候他的整個聲音完全變調,不是存心的,只是太緊張太緊張了。

  我想見你……我的血好熱,瘋狂地——想見你!江夙砂趴在桌上壓著那張紙條,呼出的氣息都是灼熱的,微閉著眼睛。我好想立刻見你!染白染白染白……



  一個斜陽淡淡的夏日下午。

  名和大學校園綠樹成蔭,輕微卻充滿生氣的鳥鳴約略在樹林深處,橘黃的陽光給校門附近的林陰道拖出了長長的影子,映在青石地上,充滿了古老的味道。暑氣在午後五點左右逐漸消散,空氣明快地流動,和著掠過樹梢的輕鬆的微響,蕩衣過抽,令人心曠神恰。

  顏染白和同學上完下午第三節課出來,一邊討論期中考試的論文,一邊笑著說班長和隔壁班的哪個男生拖手吃飯。

  “又是他。”身邊的人有些輕微地議論。

  “誰?”顏染白順口問。

  “一個很漂亮的男人,從前天下午就站在門口,好像等什麼人。”身邊的同學回答,“大概是等女朋友吧,都是這個時候來。”

  “哦——”顏染白對於這等事一點興趣沒有,“你要出去吃飯嗎?幫我買麵包回來好不好?”

  “好,你怎麼每次都這樣?整天吃麵包對身體不好的,而且又容易肥哦。”

  “我懶得去飯堂啦。”顏染白笑著推她去。

  “知道知道,中文系第一懶女。”同學念念叨叨地往外走。

  她轉身往學校裏走,回宿舍睡覺去。

  “染白。”

  身後傳來一個帶笑的呼喚,聲音柔和纖細,雖然不大,卻仿佛穿越了很多東西聞人她的耳朵,然後溫柔地融化在她耳裏,那一融化就直接化人了心中,讓整顆心都暖了熱了起來。

  她僵硬往,一時間不知道自己在於什麼。

  “染白染白染白……”那個聲音一迭聲叫了起來,柔和而微微帶著撒嬌似的奶腔,但略高清拔的聲線壓住,越發顯得纖細溫柔。

  這是——這是——她背著書包,緊握著書包的帶子,摹然回身,裙據皆飄,眼裏清清楚楚映出一個人。

  一個帶著淺淺微笑,吐氣也很淺很纖細的人。他還是兩年前那樣:一身黑色西服,留長的褐色頭髮在頸後紮成一束,那發結偏偏是白色的。她掩住口,那和她兩年前寫的救世主何其相似,他帶著一身的陽光,微微有些靦腆地低頭微笑,對著她“撲”了過來。

  她什麼都沒想,張開雙臂,那個人筆直地撲人她懷裏,擁抱著她纖細的肩頭,把頭抵在她頸項之間,還是那樣小貓似的鼻音,一造聲地說:“染白染白染白……”

  “笨蛋,除了這一句,你不會說點別的嗎?”她的哭聲和笑聲一起發出,一手掩住眼睛,嘴角笑了起來,眼睛卻哭了起來。

  “嗨。”江夙砂緊緊摟著她,“我好想你,我回來了,我不要和你分手,你自已說的不算數,我還沒有同意就不算分手,我想……我想和染白在一起。”他說到後來還是抽泣了,顫抖的細細的抽泣聲,江夙砂特有的撒嬌方式。

  “別——總像個孩子一樣。”她輕輕撫摸他的頭髮,“好多人看著呢,不要這樣,乖,別哭、別哭。”

  說著和當年相同的話,她自己忍耐不住,抱著江夙砂,“別這樣——”她顫聲說,一聲清晰的抽泣傳人江夙砂耳裏,她先哭了。

  慢慢抬起頭來,眼前哭得像個小兔子一樣的女孩就是染白嗎?第一次覺得她並不堅強,第一次覺得她也好柔弱,第一次才覺得她——也只是個孩子。“染白,”

  他用手背擦掉她的眼淚,柔聲說,“別哭,我回來了,真的回來了。”

  含淚看著他的笑顏,第一次覺得他可以依靠,偎人他懷裏,閉上眼睛,她說:“嗯。”

  周圍響起一陣掌聲,江夙砂回頭,果然有好多人一邊看著,帶著好奇或者看戲那樣的眼神。也有些特別單純善良的有著祝福的眼神,他回頭環視著圍觀的人,一時間沒有什麼表情。當圍觀的人覺得他不知是否生氣而有些不安的時候,他展顏一笑。這下圍觀的人都會心笑了起來,氣氛變得很友好。江夙砂緊擁染白的手,低聲說:“我們去外面吃飯,好不好?”

  顏染白臉上慢慢泛起紅暈,不必又吃麵包了,這是她第一次和人出去吃飯,“嗯。”

  兩年了,她好像變得柔弱了。他揉揉她的頭,原來她的發絲也很柔軟,也像個孩子一樣。

  “染白?”校園口傳來充滿疑惑的聲音,剛才出去買東西的同學回來,提著買回來的麵包,困惑地看著和一個漂亮男人相擁的顏染白,“你?他……”

  顏染白抬頭看著江夙砂,遲疑著不知道自己算是他的什麼人,卻聽他用極其柔軟呢映的聲音說:“啊,最重要的人、最重要的人。”他拉著她走過去和她同學握手,“染白的同學嗎?你好。”

  “你好。”發傻的同學呆呆地和他握手,突然捂住嘴一聲尖叫,指著江夙砂,“江夙砂!”

  這一聲尖叫出來人人側目,顏染白目瞪口呆,他卻依然很有耐心地微笑,吐氣極淺地呵出一個字:“嗨”

  “染白啊——”同學面無血色地看著被江夙砂摟在懷裏的顏染白,“那個……那首歌不會是唱給你聽的吧?”

  “啊?”顏染白傻笑,她今天腦袋罷工,什麼都不知道,被他摟在懷裏,她什麼也不想,什麼都不知道。

  “嗨。”江夙砂笑顏燦爛,“染白是我最重要的人。”

  圍觀的人的議論登時擴大了好幾倍,江夙砂卻不管那麼多,擁著怔怔猶如身在夢裏的顏染白從校園離開,陽光照得兩個人發絲纖毫必現,肌膚都被照射得快要透明一般,江夙砂幽幽眼眸裏的溫柔成為陽光裏惟一的顏色。

  “我一直期待你的溫柔,也希望你能永遠都愛我……”人群裏不知道誰輕聲唱了起來,聽見的人都覺得心靈一陣的顫抖,突然很希望也找到一個人,可以好好愛他。

  @@?

  “夙砂,夙夙呢?”和江夙砂一起坐在咖啡屋裏,一邊吃三明治一邊問,顏染白有些輕微的不安,“我以為你會和蓉小姐在一起,夙夙他……畢竟是你的……”

  “夙夙他不是我的孩子。”江夙砂低聲說,“太蓉在孤兒院領養了棄嬰,起先是因為她不能生育,對待愛人不認真也是因為她知道自己不能生育,但是領養了夙夙以後,她就想利用孩子試試看能不能逼迫我和她在一起。兩年前你走了以後她來向我道歉,她以為是孩子的事害得我……”他輕輕歎了口氣,“但其實應該道歉的人是我,無論我怎麼道歉都彌補不了對她的傷害,我實在不應該……”

  “好了。”顏染白柔聲說,伸手與他相握,“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你會努力做個自己喜歡的人,對不對?”

  “晦。”他的出氣向來淺,這麼淡淡一吐,仿佛所有的心思都呵了出來,“當然。”

  “這兩年蓉小姐和夙夙怎麼樣了?”

  “嫁給宿時了。”江夙砂放下咖啡杯,“可惜結婚的時候我沒能去祝賀。”

  “還住在療養院裏?我以為你早已經離開,現在……

  還會害怕嗎?”她有些自嘲,淡淡地苦笑,“我以為你會離開那裏,結果是我離開了。”考上名和大學,她從千足市搬到名和市,原先以為會是江夙砂先離開她的生活,結果卻是她先抽身離開,他居然還在那裏,兩年都沒有變。

  “有時候,做噩夢的時候還是會害怕的,但是……”他輕微咬了咬嘴唇,“我買了一個很大很大的絨毛熊陪我,它的味道很像你。”他還沒說完,卻看見她掩著嘴笑,微微一怔,低聲埋怨:“有什麼好笑的?”

  “你買……洋娃娃陪你……哈哈哈,和以前一模一樣,一點也沒變,哈哈哈。”她還在那裏笑,“整天撒嬌,害怕了等著人救你的……小孩子,哈哈哈。”

  “染白。”他惱羞成怒,低低地埋怨。

  談談說說,各自說著兩年來的經歷,時間很快過去,吃完飯出來已經是晚上七點多了。天空一片陰雲,抑鬱著暑氣似乎快要下雨。江夙砂和顏染白並肩街上走,“不如我們去聽廣場音樂會,好不好?”

  “隨便你,什麼時候你竟喜歡起音樂會這種東西?”她低笑,“高雅音樂啊,說實話我不是特別喜歡。”

  “我說的是廣場音樂會啊,”江夙砂柔和地說,

  “晚上音樂噴泉的廣場,自願的人組成樂團,到了一定的時間大家一起集合,在夜色和星光中演奏樂曲。技術也許並不很高,但是聽了令人心情愉快。”他對著染白伸出手,“要不要試試?是很溫柔的東西。”

  他變得有主見起來了啊。她彎起眼睛一笑,“嗨!”

  兩個人手牽手走向城市的音樂廣場,廣場上的燈光映照得夜幕化為朦朧的彩色,泉水隨著音樂起落跳躍,許多人集中在廣場周圍,有些在跳舞,有些在遊戲,有些在散步。

  “氣氛很好,對不對?”江夙砂帶著染白慢慢沿著音樂噴泉和樂團的四周散步。

  樂團彈奏著流水般的旋律,染白仔細地聽著,“這是什麼?聽起來讓人很想跳舞。”

  “呵呵,是蕭邦的《幻想即興曲》。嗯……我覺得節奏太快了一點,不是舞技高超的人跳不起來呢。”

  染白望著他這樣沉吟著微笑、慢慢思考的表情,不覺“呵”的一聲笑了出來,“變高雅了,居然會聽古典音樂,感覺上像被夙砂超越了。”她對著天空攤開手掌,望著雲層密佈的天空,“兩年前你還是只會聽我教訓的孩子一樣,現在感覺你腦子裏有很多東西,”她展顏一笑,“我已經趕不上了。”

  “不,想追上來的人是我。”江夙砂把手放在她攤開的手上,握住,“我想做一個配得起染白的、不需要她保護的男人,如此而已。”輕輕帶起染白,隨著音樂在廣場裏轉身,此刻樂團裏演奏的是貝多芬的《小夜曲圓舞曲》,正可以跳舞。

  “我不會跳舞。”她被他拉在懷裏,低聲說。

  “我帶著你跳。”他柔聲說。

  唉——在這樣的燈光、音樂和氣氛下聽見他全是淺淺氣息的聲音,怎麼也抵擋不了那種醺然欲醉的感覺,像在做夢。身周有許多情侶也在旋轉著,低聲絮絮地交談,卻一點也沒有破壞夜裏寂靜溫柔的氣氛。

  “夙砂,我愛你。”她低聲說。

  “嗯哼。”他居然側著頭微笑,過了好一陣不回答。

  “夙砂?”她詫異地抬頭。

  迎面是他潤澤溫暖的唇,封上她欲啟的嘴,“閉起眼睛,笨蛋。”他呵氣在耳邊,低低地笑著,“我也……

  愛你。謝謝你愛我。”

  “笨蛋!”她被動地被他吻著,只能罵出這兩個字,接著就完全被他幽黑漂亮的眼睛奪去了注意力。

  突然,跳舞的人群紛紛散開,下雨了。

  “哇!”江夙砂拉著顏染白往音樂廣場旁邊的小巷裏跑,跑到半途她突然叫了一聲“我的包——”,猛地停下來,只見一個男人抓著染白的背包飛快地往雨幕深處跑去,是趁亂搶奪的扒手。

  “天啊,我的鑰匙和照片……”她平生第一次遭遇搶奪,整個人都呆了,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從來沒想過有人會搶她的東西,背包被搶走了半分鐘內她怔在那裏。

  “該死!”江夙砂一拍她的肩,“等我。”他追了上去。錢應該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染白的鑰匙和照片吧?沒有鑰匙不能回宿舍是小事,如果對她來說重要的照片丟了,應該是怎麼樣都不能彌補的。

  “等……等一等!”顏染白陡然清醒,失聲叫了起來,“算了,天這麼黑,快要下大雨了,不要一個人去……”她跟著追了上去,這裏是城市的貧民區啊,佈滿小巷和死角,他還是怕黑的吧?怕一個人怕得要死,怕黑、怕空房子、怕可以用做兇器的工具,短短兩年,無論他怎麼樣努力,也是不能完全去除那些恐懼的吧?

  記得那一個下雨天,他帶著夙夙跑到了不知道什麼地方,打電話過去找他的時候,害怕得只會哭啊。一邊追,一邊忍不住淡淡笑了起來,他真的變了。

  奪走背包的扒手被江夙砂這麼一追闖入了某條小巷裏面,跑到頭才發覺是條死胡同,猛地轉過身來,憤憤地“掙”的一聲亮出刀子,“這麼死追,小子你也太不識相了,找死!”

  江夙砂追到距離扒手兩米之外的地方停下,眼前是閃閃發光的刀刃,這是他從九歲之後第一次直接面對殺人的刀刃,那閃閃的冷光上仿佛依舊映出當年被沃森用斧頭砍碎的屍體,右手本能地握住左手手腕,手指接觸到手腕上的道道疤痕,一時間心裏什麼都沒想,直視著拿著刀揮舞的扒手。

  “夙砂!”遠遠的背後顏染白追了上來,氣喘吁吁,眼見他面對著刀刃,臉上忍不住變色,“我的包不要了,你快回來,快回來啊!”

  扒手緊張地拿著小刀揮舞,“你……你還不走,你再過來我真的捅了你,快走,快走!”錚亮的水果刀在江夙砂鼻尖前揮來揮去,傾盆大雨中,小巷的屋簷流水如注,嘩嘩的雨聲讓他更加不安,頻頻張望是否還有別人過來。

  毫無預兆的,江夙砂笑了,他直視著那把刀,踏前了一步。

  “你……你快走,你不走老子捅了你。”扒手更加緊張了,這人居然不怕……不,不只是不怕,他是不在乎那把刀。有些白癡或者以為自己夠能力躲過刀的攻擊,而這個人不是,他是明知道刀刃會砍在身上,但是他不在乎,為什麼……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眼神?那麼年輕漂亮的臉,為什麼充滿不在乎?

  江夙砂又踏上前一步,微笑著伸出手,柔聲說:“把背包還給我。”

  扒手猛地往前揮了一下刀刃,“別過來,快走!”

  不知道為什麼,面對著“不在乎”的眼睛,刀子在手也完全感覺不到自己的優勢,這個人令人害怕。

  “夙砂!”顏染白追到了他背後,“別過去!

  “沒事的。”江夙砂的聲音在雨中依然清晰動人,“他不敢的。

  扒手陡然震動了一下,“他媽的你說誰不敢捅人?

  別過來,再過來老子真的捅了。”他已經無路可退,被江夙砂逼到了圍牆邊。

  江夙砂再踏前一步和他面對面,聲音柔和清淡,

  “我不是想抓你,只是想要回背包,你不用害怕的。

  他微微彎下腰,像對著療養院的孩子們一樣地微笑,

  “不必害怕的.把背包還給我好不好?

  扒手一咬牙,一刀向江夙砂鼻尖砍去。染白尖叫一聲:“夙砂!”她倉皇地撲到了江夙砂身邊,抓住了他的手臂。

  千鈞一髮之際,江夙砂居然沒動,連眼睫毛都沒有眨動一下。那柄水果刀在他鼻尖硬生生停住,扒手滿手冷汗,他的手不下去——那是活生生一個人啊!他怎麼捅得下去?為了一個背包傷人,他還沒做過,從前的人都會被他嚇跑,為什麼這個人完全不在乎?

  “啪”的一聲,江夙砂握住他的手,水果刀很輕易地就易手了。顏染白驚魂未定,“夙砂!以後不要做這麼危險的事。”她好怕!終於知道恐懼是多麼令人憎恨的感覺,全身毛孔都豎起來了,心臟都不跳了,冷汗浸透全身,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這種感覺絕對不要再嘗試一次。“夙砂,我好怕。”她撲入他懷裏,忍不住抽泣起來,終於明白了他當年的感受,他那是多麼淒厲地求救啊。

  “啊——”他沒想過會嚇壞了染白,溫柔地環住她的肩,“沒事的,傻瓜。”他對顏染白溫柔地說:“刀——不是每個人都能用的,我剛剛才明白,有些人連拿刀見血的勇氣都沒有,因為他們根本不需要這種勇氣。”他看著扒手,“刀——不是你玩得起的東西,要拿刀見血,是需要一些天分的。”

  他居然笑得那麼自然。“要拿刀見血是需要一些天分的”,這是什麼話?扒手一陣毛骨驚然,只聽江夙砂繼續說:“要當真能瘋狂的人才能做得出這種事。”他熟練地反手握刀,憑空一劃,眨眨眼,“見到血的時候心情很興奮很快意,而不是害怕,你行嗎?”

  扒手恐懼地睜大眼睛,這個人……這個人絕對不是第一次拿刀,那一刀劃下的姿勢那麼熟練狠毒,“你……

  你……難道你是……最近通緝的殺人犯?”

  江夙砂笑而不答,只是伸出手,“你不適合玩刀,記住了,你沒有那種天生瘋狂的血液。”接著他好可愛地彎眉一笑,攤開手掌,“背包。”

  扒手“啪”地丟下背包從江夙砂身邊奔了出去,這一次似乎被嚴重驚嚇到了,奔出去的時候面無人色。

  “你果然還是——很變態的男人。”顏染白一邊看著,一邊奪下他手裏的刀丟得遠遠的,一把抱住他,閉上眼睛有些哽咽地說:“拿什麼刀殺什麼人,你傷害的都是你自己,如果剛才那個傻瓜知道你下手的物件都是你自己,誰還會怕你?”她又哭又笑地說,“下一次不要逞英雄,誰要你做救世主?你只要在我身邊就好,誰要你救啊?”

  “那個人以後應該都不敢再拿刀砍人了吧?那不是很好嗎?”江夙砂摟著她柔聲安慰,“我沒有說錯什麼,刀子——本來常人就不該有勇氣用來傷害身體的,我們不需要這種勇氣。”

  “以前不是那麼害怕嗎?現在為什麼不怕了?”她緊緊摟著他確定他沒事,含糊著聲音問。

  “他拿著刀比我還緊張,我突然想到——原來世界上拿著刀能毫不猶豫見血的人是很少的。”江夙砂幫她抬起地上的背包,“原來我比他強得多。”他笑了,“我就是這樣想的。”

  “大笨蛋!”顏染白狠狠地瞪著他,“自己傷害自己很得意嗎?以後再做這種令我擔心的事,永遠不理你。”

  “嗨!”他的聲音軟軟、呆呆、傻傻還有些綿綿的拖拖拉拉,“好啦。”

  “走了,在這種黑漆漆、陰森森的地方,站久了都覺得毛骨驚然。”她握著江夙砂的手,嫣然一笑,“你不怕了倒是我怕了。”

  “嗯哼。”他柔柔地說,“我唱歌給你聽。”

  “嗯。”

  兩個人相擁著往小巷外走,大雨嘩嘩地下,走出了小巷的屋簷,他們都沒有傘,只能站在路邊的擋雨板下避雨,看著黑漆漆的天空和亮閃閃的公路。

  “相遇的時候,你還是那麼自由。好心扶助我溫柔的手,笑著陪我往前走。那個晚上的雨聲,直到如今還清晰,我不曾想過你的溫柔,會成為今生不絕的傷口。

  我一直期待你的溫柔,也希望你能永遠都愛我,哭過多少次,說過悲傷的故事,我們相擁以為可以這樣不需要所有。我一直期待你的溫柔,也希望你能永遠都愛我……”

  江夙砂的輕唱在夜雨裏輕飄,比起那天廣播裏的寂寞,今夜更多了一份深情溫柔。

  “相遇的時候,我還是那麼自由。好心扶助你溫柔的手,笑著陪你往前走。那個晚上的雨聲,直到如今還清晰,我不曾想過你的依戀,會成為今生心情的停留。

  你一直期待我的溫柔,也希望我能永遠都愛你,哭過多少次,說過悲傷的故事,我們相擁以為可以這樣不需要所有。你一直期待我的溫柔,也希望我能永遠都愛你,我答應過,不和你分手,無論多久我陪你走。”

  顏染白跟著他輕唱:“今夜的雨和那大一樣多,今夜的你和那天一樣的溫柔,從今夜以後能牽你的手,忘卻所有只剩你我、你我的自由——”

  他們都說我和你到最後一定會分開,但是……相愛畢竟是相愛,真奇跡呢,今夜能夠握手,能夠有你在身邊——陪我、愛我。她這樣想,深深喚著身邊人的氣息,“要愛我啊。”

  他溫順地應了一聲:“嗯。”

  一全文完一

加入屬於你的卡提諾

line

卡提諾官方APP

下載連結 QR code 立即下載使用
卡提諾論壇
加入好友
長篇小說
加入好友
言情&BL
加入好友
您需要登入後才可以回帖 登入 | 註冊會員

本版積分規則

文章推薦

一篇5苦勞值,上限50苦勞值 (請先登入)

問你喔

你覺得網站好用嗎?
邀請您填寫網站易用性調查 快速填寫>>

返回列表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