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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情願的新郎 作者:子紋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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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理會親朋好友的良心建議,
她還是堅持要嫁給小混混
因為那是她十二歲就已愛上的救命恩人
可在毅然決然的嫁給他後,
卻發現他是因為財產才娶她的
且還嫌棄她是個不正常的女人
傷心、難過啊!嫁他是她畢生的心願,
但結果卻是這樣傷人……
他因自己的新娘是爺爺挑選的,
所以打定主意不與她有任何交集,
但,在相處過後,他發現很難不去理她
因為她確實是個奇特的女人,因此,
他陷入報複爺爺與保有她的困境中
這選擇對他來說是個超大難題
不過,最後他還是選擇放棄她,
以了積壓多年的恨意……



第一章
  「這世界上有兩種人,」辛凱文吊兒郎當的看著眼前如同花崗岩般的生硬臉龐說道:「你知道是什麽嗎?」

  如他所料,回應他的就如同這間辦公室給人的感覺──冷酷的沈默。

  不介意沒人回應他,辛凱文逕自說道:「就是男人跟女人。」恍若自己多聰明似的,他朗聲大笑。

  「無聊!」書桌後的男人終於開了尊口,冷冷的掃了辛凱文一眼。

  「是啊!」辛凱文拿起桌上的飛鏢,瞇著眼晴,打量著銳利的尖端。小小的一點,看似無害的外表,但也有可能置人於死地。「我就是無聊,」狀似無辜的歎了口氣,辛凱文說道:「不然爲什麽會不對著美女,而來對著你這個大冰庫。」

  聽到辛凱文的話,室內回應的只有打字機的鍵盤聲音,他自討無趣的聳聳肩、側著頭,打量著正心無旁虼蜃沛I盤的臉龐。

  這是一張令人印象深刻的臉,深如子夜的黑髮和深邃的黑眸,鼻梁挺直,五官透露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貴族氣息,單看律爵現在的模樣,實在很難猜得到他是來自一個複雜的家庭。

  「山,你也不要將凡事想得太嚴重,」辛凱文懶懶的開口勸道:「做人開心點吧!像我豈不很好。」

  回答他的還是沈默。辛凱文無奈的歎了口氣,想當初他們初見面時,律爵也是同樣一副冰冰冷冷的模樣。

  不用仔細回想,偶爾過去的歲月會像錄影帶一般重復在腦海中放映,回到多年前,初識的時光。

  辛凱文依稀記得,多年前的自己不學無術,進了少年監獄,也因爲有個立體的五官,翠綠的雙眸,使他在獄中受盡了欺淩,而小小年紀的,什麽都沒有,就是膽子最大。

  與人打架,永遠只有人家把他打趴下,而不可能有他開口求饒的份,也因此,他受了很多苦,進去監獄的第一個月,整個人找不到一處完整無傷的皮膚,但他依然倔強的不願開口求饒。

  不懂事的他,心中還想著,大不了一死百了,他從不知道自己存在的價值是什麽,十二、三歲,他有著悲觀的人生。

  就在有一回,當他囂張的舉動又引來一陣皮肉之苦,而他也當真以爲見不到明天的太陽之際,出現了一個人。

  那年的律爵十五歲,當年的他,不喜歡管閒事,只求人不犯他,他不犯人。

  沈默不願多說話的律爵,在獄中沒人敢惹他,因爲他的父親是律務誠,黑白兩道聞之色變的黑道大哥。

  就連死,律務誠也死得轟轟烈烈,媒體大肆炒作了許久,但二十年過去,人們已經淡忘了律務誠這號人物。而律爵沒忘──他父親的死,間接造就了他現在這個模樣。

  或許是緣吧!多年後,辛凱文自己找到了答案,律爵的出手相救,是因爲兩人有緣吧!

  律爵救回了他的一條小命,不然他可能死在監獄裏都沒有人知道,也因爲律爵,他認識了算是改變他一生的另外兩個人──刑于軍、楊頤關!

  四個人一間的小小宿舍,也沒有人有所謂的特權可言。

  在少年監獄裏,四個年少的小男生,竟也在漫長的歲月中建立起深厚的情誼,或許這真是應了那句──患難見真情吧!

  辛凱文因陷入回憶之中,而微皺起了眉頭,這段稱不上短的歲月,改變了許多事,也改變了很多人。

  當年當他父親一知道他入獄,立刻氣急敗壞的想辦法讓他出獄,所以他是當年最早出獄的,他依舊記得,在出獄前一天晚上,小斗室暈黃的燈火,一室的沈默。

  風──楊頤關

  林──辛凱文

  火──刑於軍

  山──律爵

  四個男孩在打鬧下彼此給彼此取的代號:「風、林、火、山」──節錄于孫子兵法的字句,疾如風、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動如山!孫子兵法是四個人最喜歡的一本書。

  雖然只是其中簡短的四句話,但卻是在少年監獄裏,四個少年用他們的真心與熱忱所誠心結交下的情誼。

  十八、九歲相繼出獄之後,各人也走上該走的路,擁有了各人的一片天,剩下唯一不變的便是這段在患難所結下的緣分,再來便是個人身上所擁有代表個人的紋身刺青。

  年少輕狂的年代,四人走過荒唐與無知,每個人有每個人背後的故事。除非願意講,不然沒有人會問。

  風──楊頤關,乍見他或許會被他斯文的外表所矇騙,出生於教育世家的他,散發的書卷氣,真的就如同個教育學者。

  父親是國中校長,母親是國小老師,有這樣的背景,楊頤關若不成爲一個學有專精之人,似乎就對不起父母。但他國中開始混幫派,十四歲就因傷人入獄,落得最後的下場便是沒有了家,父親一怒之下與他脫離父子關係。出獄後的日子,他就四處飄泊。

  楊頤關很聰明──對於語文。辛凱文在一次偶然的情況下發現,楊頤關竟會說六國的語言,而且十分流利,比起他這個混血兒有過之而無不及,辛凱文到現在還是不懂爲什麽楊頤關沒有工作、沒收入,但卻從不缺錢,是神秘的,神秘得令他不瞭解這個好友,只常見楊頤關四處走動,四海爲家。

  而他這個林──世界排名第五家族的未來繼承人,家族資産超過千億,富可敵國。但他從不知道這代表什麽,人是很容易去忽略原本所擁有的東西。

  他因爲吸毒、打群架而進了少年監獄,因此結識了來自不同世界的三人,更因此改變了他的人生。

  他是個混血兒,父親是挪威人,母親是中國人,當年就是因爲母親過世,看著父親的眼裏除了事業、工作外,什麽都沒有,所以叛逆的他,一氣之下收拾行李來到了臺灣,只是單純的想看看母親的國家。

  他能說流利的中文,但最後卻在臺北街頭淪落,交到一群壞朋友,錢花完了,他也倔強的不開口回挪威求援,他知道一定有許多人在尋找他,因爲他是辛家唯一的繼承人。

  在臺灣,他度過了一段辛苦的時光,不過也就是因爲這段時光,使他這麽一個養尊處優的大少爺成長了許多。

  他變成了現在這個凡事不在乎的個性,不是他真的不在乎,而是他已經學到,縱使在乎也不能改變任何事,歲月教會了他許多事,也改變了他。

  火──刑於軍,從未聽他提過任何有關自己的事,只聽他說他來自一間育幼園,父母是誰,他壓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辛凱文很好奇,畢竟以刑於軍的能力,他要找到自己的父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但他卻從不試,而辛凱文懷疑刑於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只不過不願多說,因爲辛凱文瞭解,在刑於軍輕描淡寫而過的話語中,他成長的路,走得比任何人都來得辛苦。

  山──看著坐在他對面的律爵,這些兄弟之中,最冷酷的人是他,父親律務誠,因爲有這個父親,律爵一出生,便等於了不平凡。

  三十多年前,律務誠是黑白兩道聞之色變的大哥,但約在二十年前,律爵只有十三歲,律務誠便遭人暗殺身亡,大哥之子──他想報仇,但小小年紀的能耐又能如何,殺人未遂,最後也被送進了少年監獄。

  出獄後,律爵被接回律家,直到那個時候辛凱文才知道,原來律爵竟也是來自一個背景雄厚的人家,包括自己的家族企業都與律家有交易往來,但律爵從未提過律家種種,因爲在他心中律家所代表的是他死去的父母和他,父母親過世後,這世上他就只剩一個人。

  不過,律爵已經聰明得不再逞一時意氣之爭,二十四歲的他,用腦、用手段,他逼死了害死他父母,間接改變他一生的人。

  相識近二十年,辛凱文歎了口氣。

  對於很多事,他早已看開,所以在出獄後,他乖乖的回家當他的富家大少,甚至還混了張大學文憑。

  更不得了的是上個星期,他還聽話的娶了個新娘,不過,現在他根本想不出來,他的新娘到底長什麽模樣?

  這不是他不懂得憐香惜玉,而是對面這個男人,在結婚當天給了他通電話,很酷的丟下一句──立刻過來。他就只好對自己的新娘說聲Sorry,就搭機趕回了臺灣。

  這麽長的歲月,使他將過去的歲月給拋到腦後,但是經過這麽多年,律爵還是活在過去。

  這個大哥之子,有義氣、有熱血,但卻已不再對其他人表露,除了他們這幾個──風、林、火。

  看著律爵,辛凱文心中升起一股深刻的悲哀……

  「你別逗他了。」才踏進辦公室,輕掃了房內一眼,楊頤關一眼就瞭解了情況。

  「我逗他?!」辛凱文輕笑了聲,手一揮,飛鏢脫離他的掌握,直直射向斯文的楊頤關。

  楊頤關見狀,不躲也不閉,臉色沒有絲毫改變,飛鏢從他的耳際飛過,直落在他身後的鏢靶上。

  「正中紅心!」辛凱文得意的一個擊掌。

  「全世界似乎就你的心情最好,」楊頤關丟了份卷宗在律爵的面前,裏頭飄出一張紙,「南部來的傳真。」

  「那個女人?」律爵淡淡的開口問。

  楊頤關點點頭,「我剛看了一下,你的老婆似乎挺有趣的。」

  律爵緩緩的擡頭看了楊頤關一眼,連伸手翻看的衝動都沒有。

  「有趣的女人?!」帶著好奇,辛凱文不顧楊頤關警告的眼神,伸出手,便拿起紙張,接著又像想起什麽似的,他又翻開卷宗。

  原本指望看到相片之類的具體影像,誰會知道裏頭就是飄出一張紙,上面一連串的文字敘述。

  「這是什麽爛調查!」辛凱文深感失望的嚷道:「連張相片都沒有,你找的是什麽烏龍偵探。」

  「別讓『火』聽到這句話。」楊頤關冷冷的說。  

  「火?!」辛凱文一愣,他可不知道原來久未見面的刑於軍竟然是躲在臺灣。「你是說,這是火調查的。」

  楊頤關微點了下頭。

  「他退步了。」最後,辛凱文得到了結論。

  沒好氣的瞥了辛凱文一眼,楊頤關才看著律爵說道:「你看看吧!畢竟這個女人可是要與你過一生的。」

  律爵的手離開了鍵盤,有節奏的敲著桌面,最後平靜的站起身,無聲的走了出去。

  「你說他去哪?」撫著下巴,辛凱文看著楊頤關問道。

  「你說呢?」

  「找他家的老太爺!」辛凱文的口氣理所當然。

  辛凱文真是不懂,反正不過是「結婚」這麽一檔子事,聽家人安排,娶誰還不都是一樣,只要大家開心不就成了。就像他,他不也過得白白胖胖、舒舒服服,更重要的是周遭少了許多煩人的聲音。

  雖然他外表一派的吊兒郎當,但事實上,他最喜歡的事卻是安靜的坐在落地窗前,可以這樣靜靜的過一天,所以他實在受不了時刻的吵鬧聲在他的耳際,所以最後他答應結婚,答應得很無奈、很匆促,他到現在還記不起來他老婆叫什麽名字。

  「該來的總是會來,他與他爺爺之間的戰爭,也該停一停了。」關於律家的是是非非,不是楊頤關不關心,而是不能管也不知該如何管,他歎了口氣,對辛凱文揮了揮手,「我走了。」

  「Bye-bye!」辛凱文也垂手示意,但他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叫住楊頤關,「好一陣子沒見到火了,看到他時,跟他說來看看我吧!就說我想念他吧!」

  楊頤關聞言,微揚了下嘴角,轉身離去。

  這人──看著楊頤關的身影消失在眼前,辛凱文嘴角也忍不住浮現一個笑意。

  有時候他還真羨慕楊頤關和刑於軍,逍遙自在,遊戲人間。不像他,被家族綁得死緊,想鬆口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

  不過羨慕歸羨慕,身爲他們的好友,他倒也希望他們能偶爾停一停,這麽多年了,他們還是沒有學會把過去給拋到腦後,就如同律爵一般。

  他的目光再次移到眼前的卷宗上──孔毓慈,嫁給律爵,真不知是她的幸抑或是不幸。

  他只希望自己的好友不要再被過去影響。

  一段往事影響了一個人二十年,縱使是遺憾,也該是遺忘的時候了。※     ※     ※

  「我決定娶那個女人。」不卑不亢的看著面前的老者,律爵口氣顯得十分公事化。沒等老者的反應,律爵冷冷的轉身離去。

  「給我站住,」律朝庭用力的拍了下桌面,「你這是什麽態度?」

  律爵聽到律朝庭命令的口吻,眼底閃過一絲憤怒。

  他無異議的轉過身,一臉的平靜。他已經照著律朝庭所言的做,若老者依然要動怒,他也大可來個視而不見。

  「毓慈是個好女孩,」律朝庭像是強調似的用食指點著桌面,「你能娶到她是你的福氣,而你現在還……」

  「我不管她是好是壞,我也不在乎她是好是壞,」打斷律朝庭的話,律爵反應冷淡的回道:「我只要你做到你答應過我的事,我就聽你的。娶什麽人對我都一樣,我只拿我想要的。」

  「你威脅我!」皺起眉頭,律朝庭心頭閃過一絲痛楚。

  律爵聳聳肩,不置可否。

  看著自己的孫子,律朝庭感到心中充斥著無力感。這麽多年來,他已經盡力的去補救兩人之間的裂痕,但隨著律爵的成長,對他的恨意卻有增無減。雖是祖孫,但律爵從沒有把他當爺爺看。

  「你到底想證明些什麽?」律朝庭不解的喃喃自語。

  律爵垂下自己的目光,沈默的不發一言。

  敏銳如他,不是沒將律朝庭的難受看進眼底,只是他蓄意的去忽略,壓根不在乎律朝庭的感受,他一向以這種態度去對待自己這個唯一的親人,在他父母過世之後,他更是如此。

  「你坐下。」律朝庭歎了口氣,七十歲了,他已經老得不再適合動不動就大動肝火。

  律爵面無表情,如律朗庭所說的坐了下來。

  「我似乎該爲你的讓步而深表感謝。」律爵對他比對個陌生人還不如,這深深的傷了律朝庭的心,但好面子如他,當然不會對自己的孫子承認這點。

  律爵還是不開口,只是不帶感情的目光淡淡的掃了律朝庭一眼。他老了。在好久以前,律爵便發覺了,但律爵不在乎他,甚至於,律爵認爲自己恨他。要不是爲了他現在所坐的位置,自己根本就不會任他擺佈。

  「爲什麽那麽想要我這個位置?」律朝庭心中實在很想知道,「你的個性並不是如此。」

  律爵一雙如獅子一般有神的眼睛看了律朝庭好一會,最後才緩緩的開口:「全公司,只有你的辦公室可以看到全臺北市,」他的口氣冷淡,「而我發現,我喜歡這個景象。」丟下這句話,律爵站起身,頭也不回的離去,他的理由就是如此的簡單。

  看著門被律爵輕合上,律朝庭歎了口氣。律爵總是如此自製,縱使是在盛怒之中也一樣。

  律朝庭感到失望的搖了搖頭,這個孫子是他在這世上的驕傲,縱使與自己不親近,但律爵近年來的表現卻令他感到得意。只是,他們兩人之間,總是有條跨不去的鴻溝存在。

  律朝庭老態龍鍾的身軀,緩緩走到巨大落地窗前,看著律爵口中所言的全臺北景觀。

  這究竟是怎樣的一段過去?視而不見的看著前方,律朝庭出神的心想。四十年前,爲了這個位置,爲了他律家的名聲,他將自己的親骨肉趕出家門。

  自己的兒子誤入歧途,他不聞不問,更不願承認。二十年前,律務誠帶著妻小回來,當年的律爵還只是個小娃兒,看著兒子、媳婦、孫子,他依舊狠心的將他們逐出去。而就在隔天,便得知自己的兒子、媳婦被殺──死了。

  他老了,一夕之間,他承認了自己已經是個老人。他到醫院,但沒有見到摯子的最後一面,他哀痛得不能自己。

  看著律爵──他唯一的親人,一個只是十一、二歲的孩子,孤單的站在太平間,面對著自己父母的屍首,年紀小小,他承受他不該承受的責任。

  看著律爵彷彿看到了當年的律務誠──他唯一的兒子,但不同的是,他被律爵眼底深切的恨意所懾住。律爵恨他,律朝庭心悸的發現,律爵怪他讓律務誠走得不瞑目。

  當年是自己錯了,早在多年前,律朝庭便悲哀的在心中對自己承認。當年自己不應無視律務誠的認錯,將律務誠逐出家門;當年,他不應該只想著律家沒有這種不肖的後代,他不應該想著,若承認有這麽一個混黑道的兒子,他如日中天的事業將會受到影響。他錯了,錯得離譜、錯得遺憾。

  身爲一個黑道大哥,律務誠是重情重義的,一輩子的心願只是希望獲得父親的原諒,但至死都不可得。

  所以小小年紀的律爵恨他,更恨所謂有名望的律家,當律爵因殺人入獄十年,他幾乎感到痛徹心肺,但這次,他不再理會所謂的名聲、面子,律朝庭趕在律爵出獄當天接他回家。

  從那一天開始,律朝庭便發現律爵變了,律爵從頭開始適應這個社會,身上找不到一絲年少輕狂的影子,這十年來,律爵明白的向律朝庭表示,他要得到整個律家的一切。

  律朝庭歎了口氣,他已經因爲愚昧失去了兒子和孫子,他還死守著這個富貴的城堡有何用?律爵想要的,他全都會給律爵,而他也只能給律爵,畢竟再怎麽說,律爵是他所僅剩的。

  在律朝庭的心中只是單純的希望能找回自己孫子應有的開朗,哪怕只是一絲也好。律爵幾乎沒有童年,而他希望幫律爵找到。

  律朝庭的心思緩緩飄到那個他替律爵所物色的新娘人選,她會再教會律爵找回以前的自己,至少這是他這個爺爺唯一一次贖罪的機會。

  其實內心更深的希望是,律爵終有一天,會打從心裏敬愛他這個爺爺,他希望自己能活著看到這一天的到來。而他將希望全都寄託在溫柔的新娘身上。※     ※     ※

  「會不會覺得火這次很不尋常?」辛凱文聽到身後的門開啓的聲音,立刻開口說道。

  回答他的是沈默和走近的腳步聲。

  「真的不對!」似乎也不意外回應他的沈默似的,辛凱文轉頭看著律爵繼續說道:「他竟然對這個女人的外觀一點都沒有描述,這女人是長得很可怕還是長得很美麗,讓他這麽失常。」

  「我要娶這個女人!」文不對題,律爵開口說道。

  一剎那間,辛凱文動個不停的嘴巴忽然停了下來,久久,才點了點頭,「是嗎?恭喜!」

  對這聲恭喜沒什麽回應,律爵伸手拿過辛凱文拿在手上的A4大小的紙張,開始逐字打量。

  「看看最後那句話,」辛凱文說道,「火竟然說──奇特的女人!用這種形容詞,我看火才真的奇特呢!」

  也無怪乎辛凱文的驚訝,畢竟在律爵的腦海中,似乎從沒有聽過刑於軍用這種話形容一個女人,看來刑於軍在調查這個女人時,對她頗具好感。

  律爵的目光並沒有順著辛凱文的話而移動,他太清楚辛凱文驚訝的原因,方才在楊頤關將卷宗丟給他之際,他的目光餘角看到了這句話,所以當真便決定娶這個女人。

  奇特的女人!微扯動嘴角,沒想到老頭子會要他娶一個奇特的女人,他倒想看看這女人奇特何在。

  「我可以要求你不要爲難她嗎?」看著律爵,辛凱文突然說道。

  律爵將紙張緩緩放下,露出有神的眼眸,太清楚辛凱文口中所言的她,指的是誰。

  「我一向不爲難女人!」律爵淡淡的開口表示。

  「我當然相信你不爲難女人。」辛凱文只手撐著頭,懶懶的看著律爵,「但是我不相信你不會爲了打擊你爺爺而爲難一個女人。」

  沈默半晌,律爵冷淡的開口,口氣盈滿著不在乎,「若孔毓慈真如火所說奇特,她可以應付得了我的爲難。」

  「是嗎?」關於這點,辛凱文持保留態度,「別傷害她,這只算是一個老友給你的建議。」

  看了他一眼,律爵沒有開口。

  「你真的就像座山一樣頑固,」辛凱文覺得無奈,「不動一下就是不動一下,你有沒有想過,你一直處心積慮的想要得到你爺爺的一切,等得到以後呢?」他的表情難得正經的問:「你是不是打算將你爺爺畢生的心血在一夕之間散盡?你真捨得嗎?畢竟我想,不用我提醒你,你再怎麽說都是律家人,血液裏留著的是你律家的血。」

  彷彿沒聽到辛凱文的話似的,律爵將手中的紙張給丟到一旁,心思轉而放在早上秘書送上來的文件上。

  太清楚自己再多說什麽也是白搭,所以辛凱文也不浪費唇舌的閉上嘴,縱使擔心律爵最後作繭自縛,但以律爵的個性,不管再說什麽都聽不進去的,所以他索性不提了。

  「我走了!」對著食古不化的律爵,辛凱文的綠眸寫著放棄,暗歎了一口氣,他沈默的離去。

  辦公室的門一關上,律爵便緩緩的擡起頭,眼底閃著專注思索的光亮。律朝庭到底在想什麽?

  律爵終於拿起放在一旁的資料,飛快的去瞭解自己的未來妻子,平凡的家世、平凡的一切,竟讓一向眼高過頂的老狐狸相中。

  律爵沈默的坐著,直到下班時間,他依然沒有離開的打算。每當夜闌人靜之際,總有股深刻的失落感吞噬著他的思緒。

  他從不讓任何人來打擾他心湖的平靜,除了那三個在獄中所結交的生死之交以外。

  這幾年來,他學習著重新去適應社會,在律家的家族企業之中,職位是一人之下衆人之上,但實際上,他已經一手操縱整間公司,不論是海內、海外,他擁有呼風喚雨的能力,現在只差「正名」。

  他在等,等律朝庭將一切轉移到他的名下,但說穿了,他並不在乎這些過眼財富,當年就是因爲這些財富,讓他的父親死不瞑目,他要得到一切,他要讓律朝庭一無所有。

  凱文問他想證明什麽?他並不想證明什麽,只是想讓律朝庭後悔當年因爲這些財富而害死了他父親。

  深吸了口氣,律爵收回自己的思緒,目光再次回到那句──奇特的女人。

  孔毓慈,這個名字並不陌生,似乎有點似曾相識,但他盡力思索,依然想不起來。最後,他放棄思索,畢竟這個女人與他根本就毫無任何的關係可言,她不會來打擾到他,而他也不會去碰她。

  雖說兩人是夫妻,但他已經打定主意這個女人與他不會有任何的交集,原因只因爲她是他爺爺幫他所選的新娘。

第二章
  「小妹──」

  「算我求求你們,我聽得已經夠多了。」孔毓慈差點忍不住拿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和雙眼。

  從上個星期開始,整整一個禮拜,她當真已經受夠了這麽一大堆所謂的良心建議。

  「你理智一點。」她的大嫂──孟玉雲不放棄的在一旁,依然苦口婆心的勸道:「婚姻不是兒戲,你連對方是什麽樣的人你都不瞭解就要嫁給他,若是對方是個……」

  「我很瞭解他,」毓慈溫柔的聲音打斷孟玉雲的話,「我比你們想像中的還要瞭解他。」

  「你這是在自欺欺人,」孔行書戴著一副眼鏡,斯斯文文的,但現在的口氣可與他外表給人的感覺相差十萬八千里。

  他對於這個最小的妹妹,當真是口水說到幹了,勸到用盡了所有可用的詞彙,她還是依然故我。

  「我沒有!」毓慈口氣激動的嚷道,但她隨即意識到自己不禮貌,立刻緩和自己的口氣,「相信我,大哥、大嫂,我真的知道我在做什麽,我真的希望嫁給律爵。」

  「律爵?!」孔行書幾乎是從鼻子哼出這個人的名字,他對律爵小小年紀便進過監牢的事耿耿於懷。

  想他妹妹雖然不是什麽出生豪門,但也是規規矩矩的女孩,求學階段,別說小過,就連警告都與她沾不上邊,而她現在竟然要去嫁個小混混。他是說什麽都要反對到底。

  「那個小子配不上你。」孔行書不悅的說道。

  「哥,」拉了拉孔行書的手,毓慈微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不贊成孔行書的話,「現在這個時代,怎麽還講配與不配,反正,適合就好了。」

  「適合?!」孔行書的口氣再次激動起來,「你怎麽去判斷你跟他適合?難不成就因爲他救過你嗎?」

  關於這點,毓慈無話反駁。

  「就像你剛才說的,現在這個時代,我想應該也沒什麽以身相許來報恩這種事吧?」孔行書有點諷刺的說道。

  毓慈不知道該怎麽說才能讓自己的大哥明白,「我嫁給他不是因爲報恩,而是,我是真的……喜歡、愛他,所以想嫁他。」

  孔行書聞言,忍不住皺起眉頭,「你那個時候才幾歲?你還記不記得,你上次見他的時候,你才幾歲?十二、三歲,你能判斷什麽喜歡啊愛啊的?你現在是在自欺欺人。」

  「相信我,大哥,」講了那麽多,毓慈感到有些疲累,所以只簡短的表示,「我知道我心中對律爵的感覺!我不曉得該怎麽說才能讓你明白,但是我就是知道,我不想欺騙自己的感情。」

  「你──」

  「好了!」拉著孔行書,孟玉雲終於開口幫了毓慈一把,「毓慈難得來台中一趟,你不要一見到她就罵她。」

  「不是我想罵她,」孔行書對於自己的妹妹不聽勸告,也感到心中的無力感漸升,「我只是不想看她做傻事。」

  「我知道,」孟玉雲安撫似的拍了拍孔行書的肩膀,「但是這麽晚了,我們還是讓毓慈她先休息吧!我看她趕車上臺中也很累了。若讓爸、媽知道我們這麽對毓慈,他們肯定會很生氣。」

  提到爸、媽,孔行書也是一肚子的火氣,「爸、媽也真是老糊塗了,怎麽會答應這種事?」

  孟玉雲在心中歎了口氣,拉著毓慈就往書房的方向走,留下孔行書在客廳裏喃喃自語。

  因爲孟玉雲與孔行書只是個普通上班族,兩人合力存了幾年錢,買了個三十坪左右的公寓,空間不大,只要有客人來時,書房的沙發床便可臨時當成客房,充分利用空間。

  「別怪你大哥,」看著毓慈有點吃力的跟在她身旁,孟玉雲立刻體帖的放慢自己的腳步,「他是關心你。」

  「我知道。」毓慈對孟玉雲笑了笑。

  現在毓慈滿腦子想的是趕快找個地方坐下來,因爲她的腳痛得令她幾乎無法忍受。

  多年前的意外,她的腳變成了現在這個模樣,雖然走路不至於一定得藉助於輪椅或枴杖,但她走路就是一拐一拐的。

  其實這個情況並不嚴重,除了走在街上,偶爾有人所投來的目光,會令她察覺自己有著不自然的腳步外,就是每當夜晚,勞動了一整天的腳,總是會向她抗議她的不注意,發出嚴厲的痛楚向她示威。

  不過這麽多年來,她也已經漸漸的習慣每到夜晚便有這些痛苦陪伴,久了,她也自我安慰的將這些痛苦當成朋友。

  「你確定你不再多考慮一下嗎?」一邊幫毓慈鋪床,孟玉雲一邊開口詢問:「不一定,你只是一時的迷亂,所以才答應這門親事,考慮清楚會不會比較好呢?」

  「其實我知道你跟大哥都關心我,但是……」毓慈靜靜的坐在一旁,想了一會兒,冀望想出一個更好的用字遣詞能讓自己的嫂嫂瞭解,「但是我真的是仔細的想過這件事,很仔細的想過,我不會傻到拿自己的一生開玩笑,這是我選的路,我會對我自己負責。」

  孟玉雲看著自己的小姑,毓慈總是秀氣、溫柔,她還記得第一次下臺南拜訪毓慈的父母時,毓慈才剛上大學沒多久。那時,毓慈也是像現在一般,靜靜的坐著,長輩講話也從不插嘴,有禮貌的毓慈,總是深受長輩的喜歡。

  與毓慈相處久了之後,孟玉雲發現毓慈由於自己的殘缺,使得她有一顆比常人更敏感脆弱的心。

  認識毓慈至今,她從沒見過毓慈表現出那麽堅定的決心,她真心希望這個律爵值得毓慈這般對待。

  「睡吧!」孟玉雲不再多說什麽,「既然你這麽說,我想,我也不能再說什麽阻止之類的話。」

  「謝謝你,大嫂!」坐在床上,毓慈目送著孟玉雲離去。

  熄了燈,她緩緩的倒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嫁給律爵是她畢生最大的心願,或許絕大部分的人都說她太衝動,但她一生從未衝動過,只想衝動這一次,她相信,她會找到自己的幸福的。

  十一年沒見,但律爵的影像依然清晰的印在她的腦海裏。

  十一年前,她十二歲,律爵二十二歲,就在她國小剛畢業那個暑假,她的腿還像個正常人般時。

  律爵陪著他的爺爺回台南掃墓。

  她還依稀記得左右鄰居對他的指指點點,再年長點才知道律爵的父親死於非命,而律爵二十二歲那年才從監獄放出來,但她從沒有看過有人能長得那麽好看,比電視上的明星還要好看。

  看著這個大哥哥,她不怕他,她更不知道爲什麽大家要怕像律爵那麽好看的大哥哥。

  律爵真的很英俊,她常偷偷的躲在一旁看著律爵,發現他很喜歡到海邊,手拿一本書,坐在堤防上看。

  有時夕陽下山,那種感覺,律爵就好像是從天而降的神祇一般,令人深深望著他著迷。

  律爵不喜歡說話,總是沒什麽笑容的看著人,他不粗魯,只是與所有人都維持一定的距離,顯得冷漠。

  但她就是喜歡跟在他的身後,像個小跟班似的,也不知律爵是否知道她總是偷偷的跟在他的身後。

  總之,就算是他知道,他也沒有趕她走,所以她就常常跟著他,偶爾也會學著他拿著書到堤防上,離他一定的距離,跟他一起看書。

  一直到多年後的今天,雖然她在堤防上有著一段不太愉快的回憶,但是她依然改不了這個習慣,常在太陽下山時,坐在堤防上,望著遠方想事情。

  年紀尚幼的她,總是不顧奶奶和爸爸的警告,硬是想與律爵親近,才十二歲,她就喜歡上他。

  毓慈依然記得當時還在世的奶奶不准她去跟律爵交朋友,她還爲此生了好久的氣,有一天還跟奶奶吵架,跑了出去。

  她跑到海邊,也就是律爵常獨處的待上一整天的堤防,她悶悶不樂的一個人,獨自走在村莊裏的人用大石和土臨時搭建的堤防上,夏季的白晝總是特別長,長得令人失去時間的觀念。

  等她發現走遠時,天際已經黑了,她幼小的心靈立刻感到黑暗的恐懼,她連忙走回來時路。但因爲天已經黑得差不多,海邊又沒有路燈,而且這堤防只是暫時使用,根基根本不穩,她就在莫名其妙中摔下堤防。

  腦中唯一清晰的是右腿傳來的強烈痛楚,和下半身全都浸在漆黑的河水裏,她張開口想呼救,但聲音卻只像只虛弱的小貓。

  「別怕!」

  渾渾噩噩中,不知多久,好像從遠方傳來安撫的聲音,有一剎那,她以爲是她的大哥,但對方隨即脫口而出的髒話,立刻讓她明白,這人絕對不會是她目前正在唸大學的大哥。

  「你是怎麽弄的?」律爵使盡力氣也搬不動壓在毓慈腿上的大石。

  她認出了這個人是她所喜歡的那個好看的大哥哥,嘴角因他搬動大石而逸出一連串的呻吟。

  原本只有微黑的天際,現在已經是一片漆黑,現在是什麽時候?她在水裏待了多久,她完全沒有概念。

  她最後失去全部的意識,再醒來時,已經在醫院裏了。

  「我就知道那個小子不是個好料,」奶奶氣急敗壞的聲音傳進毓慈的耳朵裏,「你看,小慈變得這樣,都是他害的。」

  「媽,事情還沒查清楚,你不要這麽快下定言。」孔雲日苦口婆心的勸道:「要是冤枉了人家不好,等小慈醒了再說。」

  「爸!」毓慈睜開眼睛,立刻感到右腿刺骨的疼痛,她立刻忍不住的掉下眼淚,很痛!一輩子從沒有受過的痛。

  「醒了、醒了!」

  伴隨著驚喜的聲音,病床旁剎那間圍了一大群人。

  「小慈。」看到愛女沒事,范淑怡激動的跟著掉眼淚。

  「小慈,你說,是不是律爵把你推進海裏去的?你老實說,律爺爺替你做主。」律朝庭頗具權威的聲音蓋過了所有人的聲音。

  有一會兒,毓慈根本不知道周遭的大人在說什麽,她只知道她的腳好痛,痛得令她受不了,她只有在一旁哭泣的份。

  「你們夠了吧!」冷酷的聲音昇起,大夥兒的目光都投向聲音的來源,「你們看不出來她很難過嗎?」律爵雙手抱胸,神色漠然的站在病房門口,他的目光鮮少留在毓慈的身上,「就算是我推她下去的又怎麽樣?你們去告我啊!我不在乎,反正大不了坐牢。」

  「律爵!」律朝庭嚴厲的看著自己的孫子,「你認爲你還有幾個十年可以讓你在牢裏蹲掉啊?!」

  律爵的反應是冷冷的看了律朝庭一眼,頭也不回的離去。

  「大哥哥,你不要走!」毓慈因聽到律爵的聲音而忘了哭泣,看著他似乎也令她忘了疼痛,所以她連忙說道:「是大哥哥救了我,他把我從水里拉起來,是他救了我。」

  她的話才說完,室內立刻靜得連根針掉下來都可以聽得見。

  「謝謝你,大哥哥!」沖著律爵,毓慈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

  左右的鄰居最喜歡看她笑,連教會的牧師都說她笑起來像個可愛的小天使,她希望讓她的大哥哥覺得她像個小天使。

  看著她,律爵久久嘴角才微扯出個弧度。

  從他十二歲起,他就一直是孤獨一人,而這十年來,除了在獄中那三個生死之交外,她是第一個讓他感到心中盈滿溫暖的人。

  這世界上的人,總是落井下石的多,雪中送炭的少,她很可愛!他微對毓慈點了下頭,不發一言的轉身離去。

  從出獄開始,他的身上就已經被烙印下他是個罪人的痕跡,這個天真無邪的女孩,跟他太親近,會侮辱了她。他知道這個小丫頭常偷偷的跟在他的身後,但他從不理會她,畢竟與他太接近的人都會被帖上同樣的記號。

  看著律爵離去的寬闊肩膀,毓慈立刻撒嬌的拉著父親的手,「爸爸,我以後要嫁給律哥哥。」

  「胡鬧。」孔雲日的話還沒出口,奶奶極具權威的聲音響起:「小孩子亂說話。」

  看著眼前的小女孩,律朗庭留意到了律爵離去時嘴角的笑意,他從未見過這一面的律爵,可能嗎?

  在心中想著這個小女孩與律爵共處的未來,十年後──律朝庭心中對自己發誓。

  他要用十年的時間來重新栽培律爵,使他能夠獨當一面,十年後,若真有緣,這女孩會再回到律爵的生命中,教律爵學習歡笑與愛。

  「小妹妹,」律朝庭和藹的露出一個笑容,看著毓慈,「若想當大哥哥的新娘,要好好的用功唸書、平安的長大,十年之後,若你還想嫁給大哥哥,我就叫大哥哥來娶你好不好?」

  「好!」毓慈聞言,天真的猛點著頭,對她而言,律爵不僅是她的救命恩人,還是她所喜歡的人。

  律朝庭滿意的點頭離去。他的話在孔家人心中種下了一絲的恐懼,因爲只要律家人想要得到的,一定會得到。

  若十年後毓慈真的想嫁,那律爵肯定就會娶的。※     ※     ※

  神清氣爽的起床,毓慈一向是個早起的鳥兒,就算昨夜睡得不多也是能在隔天一樣早起。

  十一年前的意外,被大石壓到的右腳骨頭破碎嚴重,不得不截肢。

  演變到最後的結果,便是今日的情況,變成了跛子,走路一拐一拐,走在路上,總會引起他人的側目,不過她已經學著對這些目光處之泰然。

  在國中時代,她因爲這雙腳而受了不少的恥笑,讓她曾經沮喪得不想再繼續唸書,但是在家人的支援與堅持下,任性的她完成了學業,更在今年拿到了大學文憑。

  認識的人愈來愈多,使她的心境也愈來愈開朗,不再以有這麽一雙腳爲恥,她學會了知足,因爲她知道,比起許多人,她算是幸運了。

  「大嫂,早!」才將煎好的荷包蛋拿上桌,孟玉雲就從主臥室走了出來,她一看到,立刻朗聲打招呼。

  「你怎麽那麽早?」孟玉雲有點吃驚的看著毓慈,「怎麽好麻煩你做早餐?應該是我來才對。」

  「沒關係,」毓慈笑了笑,表示無妨,「大嫂每天都要上班,我來了,當然得分憂一下,反正不過就早餐而已,你別放在心上。」

  「那就謝謝你了。」孟玉雲知道自己這個小姑一向好相處,她若再多說些什麽就會顯得見外,所以她只默默的動手幫忙。

  「聽說日子已經定了是不是?」孟玉雲問。

  毓慈不用問,也知道孟玉雲口中所指的日子是什麽,她點點頭,「嗯!下個月一號。」

  「那麽快?!」孟玉雲顯得驚訝,「這麽趕,怎麽來得及辦嫁妝?」

  「媽說她有辦法。」對於老一輩的觀念,毓慈是抱著尊重但不認同的心態,所謂「嫁妝一牛車」的時代早過了,但在台南這個古老的城市裏,卻依然擁有這種觀念。

  想勸毓慈不要那麽匆忙的將自己給嫁出去,但一思及毓慈的堅持,孟玉雲所有的話全都吞進了肚子裏。

  剛踏出校園,便走進婚姻裏,承諾一生、一輩子。對個現代人來說,不管是男是女,似乎都稍嫌快了點,不過這只是孟玉雲心中的想法,她當然不會開口說,因爲毓慈肯定不會認同。

  「不要擔心我,」細心如她,毓慈當然看出了孟玉雲的擔憂,她對自己的嫂嫂露出一個微笑,「我相信我會過得很好的。」

  盂玉雲聽到這話,也只有點頭認同的份。不過,她的思緒一回到自己的丈夫身上,不由得感到一陣頭痛。

  孔行書的態度擺明瞭不接受像律爵這樣的男人做妹婿,這場衝突看來是不能避免了。

  偏偏,她也不知道能說什麽勸孔行書,只希望自己的丈夫能夠不要把與毓慈未來的丈夫的關係給弄僵,因爲到時難做人的可是自己這個善良的小姑。※     ※     ※

  「從沒見過那麽輕鬆的新郎,對不對?」辛凱文用手肘碰了碰一旁的刑於軍,調侃的說道。

  想他要結婚的時候,可說是忙得焦頭爛額,雖說這新娘不是他挑的,但總是嫁進他辛家,他畢竟姓辛,理所當然得要對得起人家。

  不過說來有些洩氣,至今他還是不知道自己的太太長得是圓是扁,畢竟在他的心目中,好友的事可比他妻子的長相重要太多了。

  刑於軍反應冷淡的看了一臉調侃的辛凱文一眼,目光又移回坐在辦公桌後的律爵身上。今天早上,他毫無預警的出現在律爵的辦公室裏。

  律爵聽從爺爺的話,穿著一件白色的西裝,襯著他貴族的五官更立體,身材更壯碩。若不要那麽硬著一張臉,他會是個最出色的新郎。

  「我不贊成你娶她。」終於在沈默了好一會兒之後,刑於軍終於開口,不過他一開口就是極具震撼力的話。

  擡起頭,律爵的手在文件的最後簽下自己的名字,等著刑於軍解釋他話中的意思。

  「她不適合你。」刑於軍直截了當的開口進一步解釋:「你娶了她,只會傷了你自己。」

  目光來回穿梭在兩人的身上,辛凱文無聲的吹了聲口哨,沒想到刑於軍竟然會爲一個女人說話,這情況可真是前所未見。

  「我對這個可能成爲你未來太太的女人沒有興趣,」刑於軍不願律爵産生誤會,於是率先表達自己的立場,「我只單純的認爲她是個特別的女人,所以我不想你害了自己。」

  「太遲了!」看著時間,律爵知道自己該下去,出發到台南迎娶新娘,他拿起擱在桌上的純白絲織手套,「我已經答應了。」

  門砰然關上,留下辦公室的兩人沈默以對。

  「我可以問你爲什麽要山不娶那個女人嗎?」辛凱文壓抑不住自己的情緒開口問道。

  「那個女人不適合他。」

  「去你的!」辛凱文將手一揮,「你口口聲聲說這句話,他們又還沒有見過面,不一定還能王八看綠豆給看對眼。」

  「你跟我一樣清楚,只要山是爲了得到律家的財産而娶那個女人,他縱使對這女人有好感,他都不會給她好臉色看的。」刑於軍的話可說是一針見血。

  外表看來,留著幾乎遮住整張臉的落腮鬍的刑於軍,外表粗獷,但骨子裏卻是心細如針的大男人。

  辛凱文撐著下巴想了一會兒,「山這個人就是太死心眼了。」

  關於此,刑於軍不予置評。

  每個人有每個人心中的苦,這些苦是說也不能說出口,只是悶在心中,壓迫自己的思緒與精神。

  「那個女人哪里奇特?」辛凱文的話鋒一轉,綠眸投向刑於軍問道。

  想了好一會兒,似乎在尋找適合的用字遣詞,最後刑於軍緩緩的開口說道:「有顆溫柔的心和像天使的笑容。」

  辛凱文眨了眨眼,不敢相信刑於軍所用的形容詞。

  「溫柔的心?!天使的笑容?!」辛凱文不太相信的重復一次,是他聽錯了嗎?這麽一個大男人,竟用如此的形容詞。

  刑於軍肯定的點點頭。

  辛凱文臉色更加的難以置信。

  「她今年大學畢業,」刑於軍繼續說道:「若不是與山結婚,她將會是個國小老師。而且,最重要的一點──她很在乎山。」

  微皺起眉頭,辛凱文覺得疑惑,「Sorry!我是否可以大膽的假設,你調查錯人了呢?」

  刑于軍瞪了辛凱文一眼,開玩笑可以,但他不允許辛凱文質疑他的能力。他順著自己的心情幫人調查,不算是個偵探,因爲他隨緣分,有時未必有錢就能請到他出馬,但只要他點頭要幫,一定可以將託付的事辦得完美。

  辛凱文看到刑於軍的表情,立刻開口道歉:「對不起!我只是覺得有點驚訝罷了!若我沒記錯,山好像並不認識這個女人,同理可證,他未來老婆應該也不會對他太熟悉,若說她在乎山,似乎也有點說不過去。」

  「相信我!」刑于軍言簡意賅的說道:「他們的緣分早在十年前就已經結下,現在只不過是重逢罷了。」

  辛凱文靠向椅背,仰望著挑高的天花板想了一會兒,「聽你的口氣,可讓我愈來愈好奇山所要娶的這個女人了,她竟然能讓你在還不算熟識她的時候就那麽幫她,看來這女人值得一看。」

  「她是值得一看,只不過你待會兒看到她時──」刑於軍站起身,「不要太吃驚。」

  辛凱文看著刑於軍離去,眼底寫滿不解,不用說,他也知道刑於軍就像是楊頤關一般又要宣告失蹤了,所以他也沒有開口詢問刑於軍的去處,反正問了也是白問,因爲連他們本人都不知道。

  這輩子會令他吃驚的事不多,而這個新娘會讓他吃驚?

  辛凱文站起身,迫不及待的想去看看今天的新娘子,最快的方式當然是隨著禮車前去迎娶,他加快自己的腳步,希望隨意搭輛車前往。

第三章
  吃驚!真的是吃驚!一剎那間辛凱文說不出話,這個新娘子的腳……他偷瞄了下律爵。

  律爵果然是律爵,一張臉生硬得毫無表倩,什麽樣的人會讓自己的孫子去娶跛子妻子?辛凱文不解的心想。

  銳利的目光掃了熱鬧的四周一眼,辛凱文不動聲色的往門口的方向移動,有時他當真猜不透律家這對祖孫在想些什麽?這下終於可以理解刑於軍所言看到新娘子時不要太吃驚的原因了。

  不過,他的目光看向新娘的哥哥,看來不樂意這件婚事的人不單只有刑於軍一個,歎了口氣,他出去透透氣,不想看到一場干戈相見的場面。

  這個他還看不清面容的新娘,在出嫁第一天,就得應付這種場面,他不由得在心中替她掬一把同情的眼淚。

  「律爵長得不錯,」看著自己丈夫的臉色沈重,孟玉雲在一旁陪著笑臉,再怎麽說今天是大喜之日,男女雙方的親友不少,可不能鬧任何笑話,「跟毓慈很配不是嗎?」

  「配?!」不悅的看了孟玉雲一眼,孔行書的口氣盈著不滿,「那張臉臭得跟顆石頭一樣,配什麽?不想娶,就滾回去,毓慈又不是沒人要。」

  「小聲點!」孟玉雲緊張的拉著孔行書,他的聲音過大,已經吸引了周遭的人注意,就連在不遠處的孔家兩老也略沈了沈臉。

  在場的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出律爵臉上所寫的冷漠,這根本就不像個喜氣洋洋的新郎官。這已經在兩老心中種下不悅的種子,現在又加上孔行書的話語,孟玉雲真怕情況不可控制。

  「爲什麽要小聲?」孔行雲直視著律爵,「我妹妹嫁你是你的造化,不然你以爲你是什麽東西?娶我妹妹?!憑你──還不配。」

  不配?!律爵嘴角揚起一抹冷笑,不配,他妹妹大可不嫁不是嗎?既然決定嫁了,還說什麽配與不配,可笑。

  「哥!」毓慈忍不住的掀開蓋在頭上的頭紗,驚訝的看著自己的哥哥。

  她知道孔行書不贊成這門婚事,但可沒想到他竟反對至此?對律爵做這麽嚴重的言語傷害。

  「行書,管管你的嘴巴。」孔雲日難得板起面孔,看著自己的兒子命令道:「道歉。」

  律爵冷冷的看著正在面前上演的鬧劇,一言不發。

  「爸!」孔行書也不在乎在場的人已經開始指指點點,「你相信我,毓慈嫁他不會幸福的。」

  「幸福不幸福是我的選擇!」毓慈不想拿著惡劣的口氣對自己的親大哥,但今天,他太過分了,「我已經二十三歲了,我有自主權,若以後我真的不幸福,也是我自找的,請你不要管我好嗎?」

  沒想到毓慈會如此嚴厲的指責他,孔行書一時傻眼,最後觀禮的民衆所傳來的低語聲慢慢的回到自己的腦海裏。

  毓慈氣憤的歎了口氣,看著律爵,「我很抱……」

  「不用道歉。」不帶任何暖意的掃了孔行書一眼,律爵沒有感情的聲音揚起,「婚禮繼續。」

  或許是因爲他話中所含的權威抑或是真的吉時已快過,主婚人立刻飛快的結束這場婚禮,將兩個新人給送向禮車。

  偷瞄了律爵一眼,毓慈心中感到疑惑,是她沒注意,抑或是怎麽著,整個婚禮中,沒見律爵的嘴角有一絲揚起的跡象。難道他不想要這場婚事?

  她垂下自己的視線,感到心底所突然湧起的不安,不過她隨即安慰自己,絕對不可能的,一定是大哥方才的話影響到她,所以她才會有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

  這樣想之後,毓慈的心中確實好過了許多,不過生硬的沈默氣氛卻在兩個新人之間揮之不去。

  「現在……」忍受不了這樣緊繃的感覺,毓慈囁嚅的開口:「我們要去哪里?」

  久久沒有得到回答,她怯生生的擡起頭,竟看到律爵鼻梁上架著眼鏡,目光專注的盯著畫著一大堆她所不懂的報表的東西。

  「現在我們要去哪里?」爲了確定要律爵聽到她的話,她特地的放大自己的聲音。

  但依然是沒有回答。毓慈緊張的扭動著自己的手指頭,這個從小時候就留下來的壞習慣,至今依然改不掉。

  「我能打擾你一下嗎?」不知怎麽跟自己的新婚丈夫相處,毓慈將手輕放在報表上,這次終於將律爵的目光給引到她身上了。

  律爵的目光透過眼鏡直視著她的,等著她開口。

  「我……」毓慈看著他,竟愚昧的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他就如同初見面一般,擁有令她臉紅心跳的本事,愣愣的看著眼前俊逸的五官,她感到沈迷。

  等她說話,她不說,律爵不粗魯但也不溫柔的將她的手從報表上移開,繼續自己的工作。

  毓慈睜大眼睛看著律爵的舉動,她不知道他竟然有這麽忙,忙得連今天是大喜之日也不忘工作。

  她知道自己若是個好妻子,現在不應該煩他,但她真的很好奇現在他們要去哪里?

  現在是下午三點,若要趕回臺北,似乎是晚了一點,若她沒記錯,今晚在晶華酒店可還有個婚宴。

  她不由得後悔,不應該因爲興奮而什麽事都不聽,只知道心要飛上天似的,現在,竟然什麽都不知道。厚著臉皮,再一次的用同一個方法讓律爵看向她。

  深吸了口氣,律爵的眼睛閃過一絲的不耐,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今天第一次,他終於正眼看著自己的新娘。

  她是……露出沈思的表情,律爵心中微吃了一驚,這張臉,好眼熟,他強迫自己回想。這幾年來,他見過許多人,看過許多事,但也忘了許多人,許多事,但這張臉似乎……

  「我們要去哪里?」毓慈輕聲的開口詢問。

  「回臺北。」破天荒的,律爵開口回答。

  「我知道我們要回臺北,」眨了眨眼睛,毓慈微微一笑,「我的意思是問──我們要怎麽回臺北,坐著車回去嗎?」

  突然被她的笑容給驚住,這個笑容在他的記憶深處……

  「坐飛機……」靜了一會兒,律爵繼續說道:「四點三十分的飛機,我們預計在三點四十分左右到機場。」

  「喔!」表示瞭解的點點頭,毓慈嘴角帶笑將頭給低下。

  律爵看到毓慈把頭垂下,便將目光移回公事上,但他竟發現自己的心不停的移到毓慈的身上。

  最後律爵歎了口氣,忍不住的開口問道:「難道沒人告訴你,我們要搭飛機回臺北嗎?」

  頭輕輕的搖了搖,毓慈拿著自己明亮的雙眸看向律爵。

  律爵不懂爲什麽毓慈竟然就如此隨便就答應下嫁給他,他的目光看向她的腿,難道只是因爲她的殘缺嗎?

  當她被媒人從內堂帶出來之後,他便知道她是個跛子,反正他對她根本就沒有任何期望,所以對她的殘缺也沒有任何表示。

  意識到了律爵的目光,毓慈的腳不自在的動了動。

  「我沒有任何意思。」不知爲何,帶著歉意的聲音便出自律爵的口中。

  「沒關係。」毓慈表示無妨的一笑,「只要你不嫌棄我的腿就好了。」

  聽到她的話,律爵差點覺得諷刺的輕笑出聲,以他這一身,他有什麽權利跟誰說嫌棄。更何況是像她這麽一個純潔得像張白紙一般的女人,嫁他,似乎才該叫是侮辱了她。

  這輩子,他在第二個女人面前感到自慚形穢,第一個是那個十年前的小女孩,十年前……目光再次移到自己的新娘身上。

  在他能阻止自己的動作之前,他擡起她的下巴,直視她的臉龐,試圖從這年輕的臉龐上,找到一絲絲熟悉的感覺。

  「你是……」緩緩放下自己的手,律爵認出了她,十年前那個總愛跟在他身後的小女孩,那個有著像天使一樣甜美笑容的小女孩。

  他不著痕跡的看了她的腳一眼,知道那次的意外,帶給她這一生的不便,不知爲何?他的心中湧起了不捨,對她因一次不經心的意外,造成終身不便而感到不捨。

  毓慈被律爵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眨了眨眼,感到自己的心因他的舉動而飛快的跳動。這幾年來,她總是不停的蒐集著各式各樣與他有關的東西,雖然一直沒辦法親眼看到他,但總覺得與他很熟悉,好像他真是與她很親密的人。

  嫁給他是她心底深處最深的希望,她還以爲不可能實現,但就在上個月,律家突然派人來提親,她立刻認爲是自己的夢想成真。

  她依稀記得當年發生意外時,律爵的爺爺曾在醫院說過,若等她長大,她想嫁給律爵,就可以嫁給她,這句話一直在她的心中激漾,直到成長,她依然未將這句話遺忘。

  這十年來,她雖然有遇到一些人,但他們總沒有帶給她像律爵帶給她的感覺一般。

  在冰冷的水裏,律爵來救她,她依舊記得那懷抱中所傳來的溫暖,她一直想去尋找同樣的溫暖,但這似乎只有律爵才能給她,所以她等他,像個傻瓜一樣的等他。

  雖然已經二十多歲,但她還是有夢想,會作夢,所以當律家來提親時,她義無反顧的點頭答應下嫁,心中只是單純的認爲律爵對她有好感,未來或許無知,但她想,她會處理得很好的。

  側著頭,剛好與律爵若有所思的目光連接,看著律爵看著她的沈思的臉龐,她相信,他依舊是那個救她的溫柔大哥哥。※     ※     ※

  微翻了個身,毓慈懶懶的掀開眼臉,看著周遭的景物,有一瞬間不知自己身處何處,最後昨天的一切回到自己的腦海之中。

  她立刻翻坐起身,頭急切的左右轉動,看著偌大的臥室空間,放眼望去沒有律爵的身影。

  昨天晚上回到律家時,已經過了子夜,雖然疲累了一整天,但她的精神依然亢奮的久久不能入睡,她緊張的在房裏等律爵,但一直等他等到了天大白,律爵還是沒有出現。

  而現在看來,一整夜,律爵似乎都沒有回房。她的心中霎時湧現無數個疑問,但是她忍住自己的好奇心,站起身,進浴室梳洗。

  「爺爺!」一下樓,就看到坐在客廳裏的老者,毓慈有點靦腆的看著律朝庭打招呼,才嫁來第一天,便睡得那麽遲,她真的感到不好意思。

  「早!」律朝庭將手中的報紙給合上,看著下樓的毓慈。

  他很清楚律爵一個晚上沒有回房,因爲一早他便知道昨夜律爵在客房中度過,一早律爵便什麽也沒交代的準時上班,一點也沒有新郎該有的樣子。所以對於自己的孫媳婦,他心中是含著愧疚與歉意。

  「早餐已經準備好了,」律朝庭指了指廚房的方向,和藹的說道:「肚子應該餓了吧。」

  毓慈微微點點頭,她是感到餓,但是她心裏其實最想問的是律爵現在人在何處,但她不知道該從何問起。

  「你是不是很好奇律爵人在哪里?」律朝庭看出了毓慈的心不在焉,於是主動開口詢問。

  「嗯!」毓慈放下手中的牛奶,直視著律朝庭,既然律朝庭主動提起,她便放大膽問道:「他去哪里了?」

  「公司。」律朝庭在心中暗歎了口氣,但表面上他還是愉悅著一張臉,「他今天還是得上班,他很敬業,幾乎把公司當家了。」

  「喔!」縱使不是很瞭解,但毓慈善解人意的點點頭。

  「律爵的爸爸死得很早,」律朝庭保留的說道:「所以他並不懂得照顧人,也自認不需要人照顧,所以他可能會對你比較冷淡,畢竟他一個人過慣了,以後還要你費心了。」

  聽到一個長者這麽對她說話,毓慈感到有點受寵若驚,所以她愣了一會兒,點點頭。

  「我會盡力做好一個太太該做的事。」毓慈說道。

  「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看著十年前的小女孩長大如此亭亭玉立,雖然行動不方便,但卻使她更能溫柔的對待他人,所以律朝庭相信,毓慈一定可以溫暖律爵的心。

  「律爵的書房在一樓最內側,」律朝庭向毓慈介紹律家周遭的環境,「若你無聊可以到他的書房裏去找點書看,他很喜歡……算了!你自己看就知道了。」

  毓慈看著眼前的老者,不知爲何,竟感覺到他所散發出來的寂寞,她想,律爵很忙,可能也忙著沒空陪伴他吧!

  那就由她來吧!她義不容辭的背下照顧律朝庭的責任,畢竟從小到大的教育,就是要她敬重長上。

  「爺爺,昨天我進來的時候,好像看到前面有一個花房對不對?」

  「對!」律朝庭點了點頭,「自從律爵能獨當一面之後,我就留在家裏。一個老頭,就種種花、養養鴿子。」

  「我喜歡鴿子,也想學種點東西。」毓慈發自內心的歡愉說道:「您可以教我嗎?」

  律朝庭有點吃驚的看著毓慈熱切的臉龐,安慰的點點頭,「當然!」

  他果然沒有看錯人,看著低頭用餐的毓慈,律朝庭欣慰的心想,律家有她這樣的媳婦,是幸啊!※     ※     ※

  「你在忙嗎?」

  律爵眼底閃過一絲吃驚,沒想到進門的人會是毓慈,他還以爲會是他所請的廚娘──陳嫂。

  陳嫂是個盡責的廚娘,他滿意她的工作能力,但與她仍有段距離,他並沒有與自己所請的傭人打好私人關係的打算。

  「還好。」律爵的口氣顯得有些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感覺,「有事嗎?」

  毓慈實在有點不習慣律爵的口氣,但她不在意的露出一個笑容,在律爵的面前放下一個有蓋的白瓷杯。

  「我沒什麽事,如果你忙,我就不吵你了。」放下東西,她拿著空著的託盤轉身離去。

  門被輕關上,律爵才收回自己的視線。目光不自覺地移到桌上晶瑩的白瓷杯上,他打開蓋子,迎面而來一股桂花香氣,芬芳撲鼻。

  她很會泡茶,他沒有去克制自己的衝動,喝了一口之後,律爵爲入喉的可口感到驚訝。

  「進來。」律爵又聽到門扉被輕敲,他放下杯子,擡起頭看著來人。

  「對不起。」毓慈小心翼翼的身影出現,把白瓷茶壺輕放在律爵桌上,「好喝嗎?」她期待的看著律爵問。

  「嗯!」律爵輕點了下頭。

  「真的?」毓慈開心的露出一個甜笑,「好喝你就多喝點。若喝完了,再叫我。」

  律爵點點頭,等毓慈主動離去。但是,等了半天,還是不見毓慈有離去的打算。他擡起頭,眼底的疑惑,等待她開口解答。

  「是這樣的,」毓慈有些靦腆的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我……可以跟你借本書嗎?」

  律爵的目光看著眼前的臉龐,毓慈黑色的眼眸目前正寫著期望的神色。她有使他不知不覺卸下冷硬的脆弱氣質,他有些吃驚的發現。

  或許在多年前,第一次見她時,她就已經具備了這種能力,但他從不在意,而現在……

  律爵移開自己的目光,聳聳肩,「可以。」

  「謝謝!」一得到律爵的許可,毓慈就緩緩的走到律爵書桌旁的大書架前,今天中午,她趁著律朝庭睡午覺的時候,在律爵的書房裏看了一會兒。

  她發現他有許多書,而這些書都有一個共通點,就是都與孫子兵法有關。有用孫子兵法來談管理的,有用孫子兵法來談人性的,所以她可以肯定他很喜歡孫子兵法這本書。

  她一直以爲,孫子兵法只是用於戰爭,所以對於這種軍事用書,她一向沒有研究。不過,在今天,她翻了幾頁之後,倒也覺得有些書挺有趣的,孫子兵法似乎不是她原本所想的狹小範圍,所以她打算跟他借一本來看。

  「你很喜歡孫子兵法對不封?」

  聽到傳進自己耳裏的問題,律爵擡頭看向毓慈的方向,沒想到她會開口詢問,他以爲拿了書,她就會離去。

  「嗯!」他的反應依然不冷不熱。

  「爲什麽?」毓慈好奇的站在律爵的書桌面前,因爲腳有點痛,所以她索性坐了下來。

  她似乎並不把他的不熱中談話給看在眼底,律爵看向毓慈的目光閃過一絲的驚訝。

  毓慈不自在的在椅子上動了動,律爵不發一言的模樣令她心中升起陌生的不安感。

  「你……不想跟我說話是不是?」終於,毓慈囁嚅的開口問道。

  律爵泠酷的點點頭,「我很忙。」

  簡短的三個字,立刻讓毓慈從椅子上站起身,以她最快的速度離去。

  直到門在身後關上,毓慈憋在胸前的一口氣終於吐了出來,她竟發現律爵似乎比多年前還要難以接近。她緊張的揪著自己的手指,不知道該怎麽去解決現在這個情況,這並不是她所想像的夫妻相處之道。

  是他太忙了嗎?毓慈有點悶悶不樂的回房,很想去問律爵,但又怕打擾到他,不過總有一天,她會弄清楚的,她對自己承諾。

  一直以爲律爵娶她是因爲對她有好感,但現在看來,似乎是自己太高估自己十二歲時的魅力,畢竟誰會喜歡一個黃毛丫頭呢?

  可是若不是對她有好感,他又爲何娶她?心中有無數個疑問,但她沒有辦法找到答案。這個晚上,她知道自己一定會失眠。

  想了一整夜,也未必能找到答案,但她多希望自己能找到一套夫妻之間的相處之道,但似乎只有她的努力是不夠的,毓慈的心中升起了些許的無力感,雖然知道每段婚姻都會有每段婚姻所産生的問題,但這問題……未免也來得太早了點,早得令她不知所措,畢竟她並不知道如何去和冷淡的丈夫相處。※     ※     ※

  律爵感到冰冷的水滑過自己的全身,他一向喜歡早起晨泳,經由晨泳帶給他的是一天的精神與短暫的平靜。

  隨著年齡的增長,要找到心湖的一絲平靜似乎愈來愈難。昨夜他睡得並不多,這使他的頭到現在還有點昏沈沈的。

  他是可以多躺會兒,但他不願意他的大好光陰花費在睡眠之中,所以他強迫自己起床,開始新的一天。

  不顧心底深處的一絲微弱要求,對於自己他總是嚴厲。但事實上,他總是希望自己能在床上多賴一會兒,但這簡單的動作,對他而言卻是奢侈,他不應該擁有這麽懶散的生活。

  今天的天氣一定很好,看著湛藍的天空,律爵出神的心想。

  突然,沈思中的他,敏感的察覺池畔的聲響,他立刻將仰泳的姿勢改變,看向聲音的來源。

  毓慈看到律爵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不由得對他甜甜一笑,她跪在池畔,手輕撥著清澄的池水,令它泛起陣陣的漣漪。

  水因光的折射,投在她身上,散發出七彩的光芒,水藍色的套裝,在光線的照射下,顯得水亮、迷人。

  律爵無語的望著她的笑容出神,若真要說,他並不訝異入目的人會是她,畢竟這律家由上至下,似乎只有她有勇氣來打擾他。

  「你今天早餐想要吃什麽?」在二樓的陽臺上,毓慈一看到正在晨泳的律爵,就克制不住自己的飛奔下樓來。

  現在才早上六點半,而她看律爵的樣子似乎已經起來好一陣子了。

  「陳嫂會準備。」律爵下意識的不讓自己與毓慈太過接近,他遊過一段距離之後,上了岸。

  毓慈見狀,連忙拿了條浴巾遞到律爵的面前。

  律爵站定在毓慈的面前,低頭看著她,果然又看到她對他露出期望的眼神,遲疑了一會兒,他接過她遞給自己的浴巾,面無表情的越過她。

  毓慈的目光追隨著律爵,但眼前卻有個奇怪的東西閃了一會兒,她竟在他背上看到許多奇怪的圖案,她想要看得更仔細,但是律爵已經將浴巾給披在肩上,遮住寬廣的後背。

  毓慈壓下自己去一探究竟的衝動,跟不上他寬闊的步伐,只好默默的跟在他身後。這種感覺,就好像回到了以往學生時代,毓慈不由得心想,剛認識律爵那時候,她也是這麽跟在他的身後。

  意識到毓慈跟在他身後的腳步,律爵竟發現自己在不自覺的情況底下,放慢了自己的腳步。

  毓慈的嘴角揚起一個笑容,因爲她也察覺了律爵刻意放慢的腳步,知道律爵的體帖令她感到愉悅,這是一個很好的現象,也鼓舞了她的心。

  何必在乎他爲何娶她,只要他對她有好感,她可以不在乎一切,畢竟她要的是未來,不是過去的種種。

  「我去弄早餐。」毓慈站在樓梯口,擡頭仰望已經爬上樓梯的律爵說道。

  聽到她的話,律爵遲疑的停下腳步,微轉過身,視線與她相接,似乎想說些什麽,最後他聳聳肩,不置可否的轉身離去。

  這應該是代表他的贊同吧?毓慈將律爵的沈默解釋爲贊同,她立刻往廚房的方向走去。

  雖然知道律家有請了倜園丁、管家、司機和廚娘,但她從小便喜歡凡事自己來,雖然擔心逾矩了,但她相信她可以與這些人合作愉快的。

  至於她與律爵,或許兩人目前不像是親密夫妻,但她努力去改變,朝著這個方向而去,她會成功的,她有把握的心想。

  畢竟,律爵娶她,對她一定是有好感的不是嗎?就如同她會嫁他,就是因爲自己愛他的道理一樣。

  毓慈開心的著手準備早餐。更何況,就像爺爺所說的,律爵不懂得照顧人,更不知道自己也需要被人照顧。

  現在她會教他照顧人,也將會照顧他,畢竟兩人是夫妻,兩夫妻本該如此。

第四章
  律爵發現自己的心思不停的移到放在面前的電子鐘上,不由得苦惱的皺起眉頭,雙手握拳,有節奏的敲擊著紅木桌面,這是抓回他注意力的方法之一。

  他已經試過很多次要自己將心神給放在公事上,但總是失敗,原因很簡單,就是時間已經快八點了。

  八點──並不是有什麽了不得的人要來訪,而是通常在這個時間,毓慈應該是臉上挂著他熟悉的笑容,帶著一壺花茶來給他提神,可是今天她似乎來晚了,他強迫自己留在原位,不到外頭去一探究竟。最後,他苦惱的將一切的失常歸咎於自己的頭痛。

  從昨天起,他的頭便痛得不得了,原本以爲隨意吞了顆止痛藥,就可以回復正常,但現在看來,是自己高估了藥效,但他依然認爲只要休息一會兒,自己便可以生龍活虎。

  畢竟他每次的身體不適總是如此不藥而愈,他不需要醫生,而他也不認爲自己需要醫生。

  這一陣子,律朝庭說是探訪朋友便到了美國,看似單純,但律爵知道這只老狐狸是希望將空間留給他與毓慈,希望他們兩個的感情能夠有所進展,而現在……律爵的眉頭皺得更深,他不願對自己承認自己如了律朝庭的意。

  「希望沒有打擾到你。」正當律爵深思的時候,毓慈輕敲了門,將門給推開,露出他所熟悉的甜美笑容。

  「我今天泡了新茶給你喝,」像是獻寶似的,毓慈將杯子放在律爵的面前,「滇紅。」

  「紅茶?!」律爵收回自己的思緒,對著她,他愈來愈難去繃著一張臉,他在毓慈期盼的目光下啜了一口,「甘醇。」

  「意思是──我泡得很好?」

  律爵點點頭,當毓慈的實驗品,已經是他的用處之一了。

  毓慈喜歡喝茶也喜歡泡茶,更講究泡茶,年紀雖然尚輕,但卻十分喜歡這種具有古意的中國藝術。

  得到了讚美,毓慈顯得十分的開心。

  「下次再泡別的給你喝……你的臉色不太好看。」突然,毓慈臉上的笑容隱去,憂愁隨即湧現上她的臉,「你不舒服嗎?」

  不習慣別人對他如此的關心,律爵下意識的轉過頭,躲過毓慈的眼光。

  「你不舒服嗎……」

  「沒有。」律爵冷硬的看了毓慈一眼,立刻讓毓慈閉上了嘴。

  縱使擔憂,但是看到律爵的模樣,毓慈想講的話,只好全吞進肚子裏。

  「你不要亂吃藥,」毓慈猜測律爵的個性,縱使生病也不會去看醫生,所以柔聲的勸道:「身體不舒服要去看醫生。」

  律爵看著毓慈,沒想到她真的把他當成小孩一般對待,他早已忘了上次進醫院是什麽時候了,而現在她竟爲了一個小小的頭痛勸他去醫院,他覺得諷刺的哼了一聲。

  似乎也知道律爵不會聽勸,毓慈也不多費唇舌,只是安靜的坐到一旁的沙發上,拿起還未看完的孫子兵法釋義。

  這是兩人多日來的相處模式,他辦公、她看書,雖然安靜,但也算是兩人的交流。

  毓慈的目光數度移到律爵的身上,她真的挂心他,因爲他的臉色似乎愈來愈顯得難看,她想起近日所流傳的流行性感冒。

  這一陣子,律朝庭有事到了美國,所以這律家除了下人以外,就只剩下她與律爵,所以能幫他的只剩她,但律爵顯然不將她的幫忙給看在眼底。

  「爵──」忍不住,毓慈還是開口:「我覺得你應該去休息。」

  律爵只手撐著頭,不很熱中的看了毓慈一眼,他的頭是很痛,但他不認爲有嚴重到現在不到九點就上床休息的程度。

  「如果你累了,你可以去睡了。」律爵冷淡的說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放棄似的歎了口氣,毓慈只好將目光從他的身上給拉回。

  再看了他一眼,毓慈卻吃驚的看著已經趴在辦公桌上的律爵,她急忙的站起身走向他。

  「爵?!」她驚張的伸出手去碰了碰他。

  察覺到肩上的重量,律爵側著頭,睜開了眼晴,他將毓慈眼底的關心看在眼底,這使他感到受寵若驚。關心……這對他而言可是一種陌生的感覺。

  「我只是想睡一下。」或許是因爲生病的緣故,他的聲音顯得溫柔而脆弱。

  「那到房裏睡好不好?」雖說是詢問,但毓慈已經動手將他扶起來。

  破天荒的,律爵沒有拒絕毓慈伸出來的手,他的頭就像打鼓一般,實在沒有什麽力氣跟她爭辯。

  考慮了一會兒,毓慈將律爵給扶到她的房間,進律家門至今,這新房總是她一個人獨睡,她並不是在抱怨,而是這令她覺得不解。

  「我去請醫生。」一將律爵安頓在鬆軟的床上,毓慈立刻拿起一旁的電話。

  「我不要看醫生。」律爵伸出手,霸道的按掉電話。

  「可是……」毓慈看到律爵眼底所浮現的堅決,不由得輕歎了口氣,「好!我不找醫生。你躺好!」她輕輕一推,將律爵給推躺回床上,細心的用棉被緊緊的將他給裹住。

  她左右看了看,記得自己還有些感冒藥,雖然說亂服成藥對律爵並不好,但是他既然硬是不肯看醫生,她也就只好這麽做。

  「睡一會兒。」毓慈輕柔的說道:「等睡醒就會舒服點了。」

  律爵目光專注的看著近在咫尺的臉龐,他應該爲兩人的發展而感到不安,但他現在不願去細思任何事,只想去眷戀一種被人關心的溫柔感覺。

  毓慈給律爵服下的感冒藥的成分裏,含有抗組織胺會令人昏昏欲睡,所以律爵縱使不願入睡,但還是忍不住的閉上了眼。

  這種人若受苦,應該算是自找的吧?毓慈專注的看著儼然已經熟睡的律爵,似乎只有在睡著的時候,他才會放鬆一下自己緊繃的臉部神經。

  她伸出手輕觸律爵的發絲,吃驚於他的發質柔軟,他的頭髮摸起來的感覺很舒服。她側坐在地板上,臉頰擱在交疊的手背上,與律爵熟睡的臉平行。當十年前,她還是小女孩時,她就喜歡看他,而現在,她發現,她似乎更喜歡看他。

  歲月使一個人成熟,在律爵的身上得到了印證。不過,歲月也不能改變一些東西,就像是她對他的觀感。

  看著他,不知過了多久,她也緩緩的閉上眼睛,模糊之中,她的手握著他的,感到手掌心傳來的溫度,她安然的睡去。※     ※     ※

  毓慈還未睜開眼睛,便感覺身驅傳來僵硬的痠楚。這是蹲坐了一夜所需付出的代價。她掀開自己的眼臉,目光的慵懶因爲對上律爵的眼睛而一變,不知道他已經醒了多久了。

  「你就這樣睡了一夜?」看著毓慈,律爵問道。

  毓慈對他露出一個無妨的笑容,「嗯!不過沒關係,反正偶爾這麽睡,應該無所謂。」

  「你這個樣子太傻了。」律爵並不是故意讓自己的口氣顯得冷淡,但是他並不能克制自己的口氣,畢竟他已經習慣了以這種口氣對人。

  聽到律爵的話,毓慈微愣了一下,看向他的目光中盈滿驚訝,「你怎麽會這麽說?」

  律爵沒有對自己的話多作解釋,他掀開被單,抗拒著腦中所傳來的暈眩,硬是站起身。

  「你要做什麽?」意識到他的動作,毓慈連忙阻止,站定在他的面前,「你還沒有好,要去哪里?」

  低下頭看著毓慈,他一向認爲沒有跟人說明他想要做什麽的必要。

  「去公司。」他冷淡的繞過毓慈。

  雖然意識清楚,但是他的身體卻比他想像的還要虛弱,才走出一步,他便發現四周的景物不停的轉動,不得已,他只好停下自己的腳步,緊閉著雙眼,等到暈眩感過去。

  「你不要那麽不懂事好不好?」看出了他的不適,毓慈難掩關心神色的輕扶著律爵,「公司又不會跑,你生病了,還要去上班,就當給自己放天假,在家休息好不好?」

  律爵深吸了口氣,試圖克服暈眩的感覺,最後他睜開眼睛,雙眼對上了毓慈的堅決,若是以往,他可能會將她的手給甩開,自顧自的離去。但是今天,他竟發現自己什麽都不能做,他不願去細思到底是心有餘而力不足,還是自己的冷漠已經被她的柔情所攻破。

  毓慈吃力的扶著律爵走回床上,碰到了床沿,毓慈一個腿軟,跟律爵一起跌回床上,被律爵的體重重重一壓,她差點岔氣。

  「對……對不起!」看著律爵,毓慈囁嚅的說道。

  「這算是你投懷送抱嗎?」

  毓慈懷疑自己聽錯了,律爵竟然……

  「你說什麽?」她又問了一次。

  「你有聽到我說的話,」律爵的手滑過毓慈白皙的臉龐,對她細緻的骨架感到著迷,「爲什麽想嫁我?」

  忍不住,毓慈看著他笑了,「這個問題,你不覺得問得很傻嗎?我嫁你,當然是因爲我愛你。」

  律爵聞言,眼底閃過吃驚,曾經設想過很多答案,但他卻從沒想過答案會是這個。

  「因爲我救過你?」律爵假設的問。

  毓慈搖了搖頭,考慮了一會兒,便放大膽子,摸著律爵的手臂,「我感激你救了我,但這還不構成我愛你的理由。」

  「那是爲什麽?」律爵發現自己渴望知道。

  停下自己手上的動作,毓慈露出深思的表情,她不知道該怎麽說,但她就是知道自己愛他,沒有理由,只是愛他。

  「我想照顧你。」直視著律爵,毓慈正經的說道。

  照顧他?!律爵低下頭,看著被壓在他身下的人,他一直是一個人,而她竟然說要照顧他!

  他是珍貴的,在她看向他的目光之中,他得到了這點的結論,幾乎爲娶了這個女人而大笑出聲,但他並沒有讓自己的情緒失控,只是輕拉起她的手,在她的掌心印上一吻!

  她是一個奇特的女人,此刻,他終於對自己承認了刑於軍的調查。若她不是爺爺所挑的新娘,他或許真的會接受她,閉上眼睛,腦上浮現的卻依然是她燦爛的笑靨。

  他張開眼,深深的看著她,毫無預警的低下頭吻住她的唇。

  先是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但是毓慈隨即反手抱著他,沈醉在這個懾人的親吻之中。這一刻,她相信,他果然是在乎她的!

  「你是病人。」察覺到律爵的手竟然在拉扯她襯衫上的鈕扣,毓慈在情況還未失控之前,阻止他的動作,「你不要亂來。」

  律爵看著她,似乎是在考慮她的話,最後看到她眼底浮現的堅持,他再次低下頭吻著她,不過這次他的手沒有任何動作。等到他認爲夠了之後,他便放開她,還她自由。

  與律爵並躺在床上,毓慈看著天花板好一會兒,她可以肯定自己現在一定從頭頂紅到腳趾頭了,她坐起身,飛快的整理儀容,她得替律爵張羅早餐。

  她連看他的勇氣都沒有,她只是記起自己現在的工作是幫律爵在最短的時間內恢復健康。她緩緩的離開臥室,在兩人的心中,都知道經過昨夜,很多事都將不同。※     ※     ※

  「你不應該起來的。」毓慈披著外套,果然在書房找到律爵。

  聽到門口傳來的聲音,律爵擡起頭看著毓慈。

  剛才他被電話鈴聲吵醒,但看毓慈並未被鈴聲影響,所以他接起電話,便來到書房接聽。沒想到,不想吵醒她,但是最後她還是找來了。

  「我的身體已經好了。」律爵合上自己還未看完的文件。

  剛才聽完電話,想起這兩天來未處理的公事,所以他索性將那些未處理的文件處理完,但毓慈顯然不以爲然他的舉動。

  「我不認爲。」毓慈坐在律爵的面前。

  對於她的話,律爵不予置評的動了動肩膀。

  望著律爵,毓慈竟荒謬的希望律爵這個小感冒永遠都不要好,這或許瘋狂,但她真的希望。她當然不願意見自己的丈夫病懨懨的,但是在律爵生病的這幾天,他們兩人的關係進了好大一步,她不希望事情有所改變。

  或許當律爵再次回到他的公事上時,他又會回復她所陌生的那個律爵,她不想與那樣的律爵相處。

  律爵看著她,聳了聳肩,不發一言,並未反駁她的話。

  「休息!」毓慈拉長自己的手,將律爵面前的文件給擺在一旁,「就像我以前跟你說的,你的工作沒有你的健康重要。」

  揉了揉自己的額頭,律爵覺得好笑的看著毓慈。

  有些吃驚的看著律爵眼底所浮現的笑意,毓慈眨了眨眼睛,發現自己沒有看錯,她也忍不住放鬆了自己。

  對於自己的丈夫,她當然不吝於表示她的關心,但她知道,律爵並不習慣去接受這些關心,她伸出手,扶著律爵站起身。

  「我沒有那麽虛弱。」律爵輕拉住毓慈的手,「別把我當成病人。」

  毓慈沒有回答,只是要他跟她回房。※     ※     ※

  毓慈感到有東西輕觸著她合起的眼臉。

  「你醒了嗎?」

  有點難以相信耳際所傳來的溫和聲音,毓慈緩緩的掀起眼臉,入目的是律爵只手撐著頭,側身看著她。

  察覺窗外所射進的微光,她猜測現在應該是清晨了。

  「你的眼睛很漂亮。」律爵知道他不應該使情況失控至此,但他就是忍不住,對她,他心中的感覺是矛盾的。最後,他告訴自己,反正律朝庭不在。他與毓慈如何,應該都無所謂,他似乎不用太在乎。

  看著律爵,毓慈眼底浮現不容置疑的喜悅。

  「沒有。」她輕聲表示,「反正,再怎麽好看,也沒你好看。」

  律爵對她的話不置可否,不過毓慈看出了他的不認同。

  他們之間的氣氛是如此的親密與不同,同床共枕無數天,但他對她總是很有禮貌,但現在……他的表情似乎不是那麽的禮貌。

  「我……我想,我得起床了。」雖然知道自己的舉動有些唐突,但看著律爵,她都快不能呼吸了,所以她懦弱的想逃。

  「現在還很早。」律爵阻止她的動作,他費了很大的勁不讓自己在她吃驚的情況下採取熱情的舉動。

  毓慈的心震了一下,不受控制的開始狂跳。雖說兩人是夫妻,但現在這個情況對她而言卻是陌生的。

  他的大手溫柔的擡起她的下巴,在她的嘴上輕柔的印上他的。

  對於接下來發生的事,毓慈緊張,但是卻也存著期待,兩人之間的關係似乎也因爲這樣的親密而顯得更加的穩定。※     ※     ※

  律爵在睡夢中轉了個身,毓慈先是一驚,怕他已經醒了,不過還好,他再次沈沈入睡。

  她的目光近似著迷的望著律爵的後背,是一大片的紋身,是數座很壯觀的山嶽,就如同國畫一般,很美,但是,她不能理解爲什麽在律爵的背後會有這種圖騰?

  她的手輕滑過律爵的背,對底下的平滑感到吃驚,她一直以爲紋身應該多少會有一點不平的感覺,但是沒有,手底下傳來男人溫熱的體溫。

  紋身應該是很痛的,而紋了一整片的後背,他肯定是得痛上好幾天。

  「喜歡這刺青?」

  聽到頭頂傳來的聲音,毓慈立刻匆忙的收回自己的手,猛一擡頭,與律爵的目光相接。

  「我……」霎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毓慈只有愣愣的看著他。

  「早安!」飛快的在她的唇上印上一吻。

  毓慈的臉微紅,拉起被單蓋到下巴,將自己包得密不透風,手指活生生的指著律爵後背的方向,「怎麽會紋這麽一大片的圖案?」

  律爵將頭一撇,很清楚毓慈的疑惑。

  「山!」他簡短的回答。

  毓慈不解的搖搖頭,「什麽山?」

  沒頭沒尾的冒出這麽一句話,她壓根不懂。

  「風、林、火、山裏的山!」律爵又說。

  「風、林、火、山?!」毓慈喃喃的重復了一次,看著他的目光依然寫著疑惑。

  「疾如風,徐如林,侵掠如火,」律爵的手指滑過毓慈專注的臉龐,「不動如山。」

  毓慈似乎有點印象,對於律爵所言的字句,「孫子兵法?!」

  律爵讚賞的點點頭。

  「你的意思是你是山,」毓慈猜測著開口,「那豈不是還有另外三個人風、林、火?」

  「我的生死至交。」

  律爵的生死至交?!毓慈的目光梭巡著他的,就見他似乎陷入回憶中,一段她沒有介入過的回憶之中。

  她從未聽他提過什麽好友,心有一剎那的慌張,因爲她竟發現她並不是十分瞭解自己的丈夫,而她渴望自己能夠去瞭解他。

  「可以跟我談他們嗎?」毓慈輕聲的開口要求。

  律爵似乎在衡量是否該告訴她似的安靜了好一會兒,最後他輕靠著床頭,將她拉進他的懷裏。

  「楊頤關、辛凱文、刑於軍──風、林、火!」

  像一塊海棉似的,毓慈吸收著律爵生命中最重要朋友的資料。

  「他們是怎麽樣的人?」毓慈放鬆自己窩在律爵的懷裏,感到他的體溫包圍著她,她一向喜歡這種溫暖的感覺。

  「好人。」

  「好人?!」毓慈忍不住的笑出聲,「這種回答未免太籠統了,他們是怎麽樣的人──好人。」

  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話中的有趣,律爵也揚起了嘴角。

  「在很多人的眼中,我們曾經是壞人,或許現在仍是,但在我心目中,他們是好人,對我很好的人。」

  細細咀嚼著他的話,毓慈伸出手臂擁緊他。

  她早在小時候,便聽到律爵成長時所走的路,雖然她知道的並不清楚,但她知道他成長的路走得很辛苦。

  但不管周遭的人怎麽說,她從以前到現在,從不認爲律爵與壞能扯上任何關係,她也不在乎他的好與壞,或許愛情就是有這種令人不顧一切的魔力,縱使是他生氣、對她冷淡時,她就是相信,他的本性還是一個有情有義的男人。

  在他成長的路上,她並不能陪他一起度過,但她希望從現在起,能陪著他走,她自信自己能替他分憂解勞。

  「你完美得令人不敢碰你。」看著毓慈眼底所浮現的濃厚關心,律爵感到自慚形穢。

  果然,聽到律爵的話,毓慈露出了他所熟悉的天使般笑顔,「但是你已經碰了。」她打趣的說道:「而且若我沒記錯,你好像碰得還挺徹底的。」

  有一剎那間,律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種話竟然是出自自己害羞的妻子的口中。

  看到律爵的表情,毓慈才意識到自己未經大腦說出的是什麽話,她難爲情的吐了下舌頭,將被子整個拉高蓋住自己的頭,真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但是律爵不放過她,硬是將被單從她的頭上拉開。

  看到律爵似笑非笑的表情,毓慈連忙想張口解釋,但是他話還未說出口,他就吻去了她的呼吸,她立刻配合的張開唇歡迎他的吻。
第五章
  「這是誰?」指著褪色的黑白相片,毓慈興匆匆的問道。

  律爵將目光從報表中移開,目光投向毓慈所指的方向,「我爸爸!」

  「你跟你爸爸長得好像。」仔細的打量著律爵,又看了看照片,毓慈有感而發。

  律爵聞言,淡淡一笑,沒有任何表示。

  兩夫妻捨棄沙發,坐在柔軟的毛毯上,度過夜晚的時光。

  律爵所擁有的相片很少,毓慈整個人趴在律爵身旁的毛毯上,懶洋洋的看著眼前的相本。

  不僅是律爵父母的,就連律爵自己本身的都很少。他似乎並不喜歡拍照。

  他與她似乎有許多的不同,當她家的小孩滿周歲時,她爸爸總會帶著一歲的小娃兒到照相館拍照,所以她的相本可說是從小到大,清清楚楚的記錄了自己成長的歲月。

  「這一張相片──」毓慈的目光被相本的其中一張相片所吸引,她熱切的擡起頭,拉著背靠著沙發的律爵的手,興奮得像個孩子似的,「這一張相片是你們的合照對不對?」

  律爵的目光再次從報表中移開,他絲毫不介意毓慈三番兩次打斷他的工作,有時看她像個孩子一樣跟他撒嬌,是一件令他心情愉悅的事情,他看清了毓慈所指的圖片。

  「風,」他指著最右側斯文的戴著眼鏡的楊頤關,「林,」五官立體的外國男子,辛凱文,「這是火。」他又指著隔壁留著鬍子,顯得有些粗獷的男人──刑于軍。

  看著這張相片,會令人有股衝動想認識這些人,毓慈看向律爵的目光明顯的表明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有機會吧!」沒有承諾毓慈什麽,律爵只是如此說道。

  有這句話就夠了,毓慈低下頭,繼續打量著相本。

  「律先生,」門在有禮的撞擊下打開,是司機小林,被律爵派去機場接律朝庭,「老先生回來了。現在在書房。」

  「是嗎?」律爵的表情在一瞬間改變,但低著頭的毓慈並沒有發現,他站起身,「你待在這裏,我去看爺爺。」他丟下一句話,便直直的往門口的方向移動。

  毓慈不疑有他的看著律爵離去,她的手偷偷的將律爵多年前的獨照從相本中抽走,準備拿去翻拍之後,再神不知鬼不覺的拿回來。

  目光不知不覺之中,又溜到風、林、火、山四人的合照上,共有兩張,一張似乎是在許久以前拍的,一張則應該在近幾年所拍攝的。

  這些男人背後都有一段故事,一段她所不知道的故事,或許有一天,當她真的認識他們之後,他們會願意告訴她,就如同律爵一樣。

  她的目光緩緩的瀏覽著四個男人,最後定在律爵的身上,相片中的他很年輕,應該只有十六、七歲,這是在監獄裏所拍攝的相片。

  那是一段律爵不願提,而她也從不問的歲月,她在等──等律爵自己開口告訴她,因爲她知道,縱使是夫妻,也會有心底的秘密。

  所以她從不逼他,也不願意逼他,一切端看律爵自己的決定,是否願意告訴她?她只希望這一天能早點到來。※     ※     ※

  「爺爺,您看這個顔色您喜不喜歡?」毓慈坐在客廳裏,一看到走下樓的律朝庭,立刻站起身問道。

  雖然現在還是夏天,但是她在家閑得慌,所以前幾天去手工藝行買了一些毛線,準備給律爵和律朝庭各做件毛衣。

  「喜歡!」律朝庭打從心底喜歡這個無心機的孫媳婦,而他更開心於律爵的轉變。

  他從美國回來這一個月中,已經看出律爵心中十分在乎她,律爵常在以爲他已經入睡時,偷偷溜進毓慈的房間。

  上個星期,他索性挑明的告訴律爵,要律爵不用偷偷摸摸的進自己妻子的房間,當時律爵不發一言,但當天晚上,律爵便將行李給搬進毓慈的房裏,不再獨睡在客房裏。

  而毓慈,這或許是律爵從父母雙亡後,除了那三個生死至交外,唯一在乎的人。

  「可是律爵喜歡什麽顔色呢?」喃喃自語的,毓慈思索了一會,最後決定道:「白色!」

  「白色?!」律朝庭有點吃驚。

  因爲就他所知,自己的孫子並不偏愛這個顔色,因爲律爵總認爲太純潔的東西不適合他,而毓慈竟會爲律爵挑白色。

  「對啊!」毓慈恬靜的露出一個笑容,「他穿白色很好看,婚禮那天,他就穿白色,所以,他一定喜歡白色。」

  律朝庭聞言,笑而不語,他怎能潑毓慈冷水,說結婚那天,是他要求律爵穿著白色禮服的呢?

  「律爵對你好嗎?」看著眼前年輕的臉龐,律朝庭關心的問道。

  吃驚於律朝庭突出的話語,毓慈看向他的目光有些訝異,「爺爺怎麽會突然問這個問題,難道有什麽不對嗎?」

  「當然沒什麽不對。」律朝庭搖頭表示,「我只是隨口問問,我擔心律爵對你不好。」

  「爺爺您太多心了。」毓慈雖然鎮日處在這個環境裏,但依然不覺得律爵與律朝庭之間所存在的大問題,「律爵對我很好。」

  「這樣就好。」聽到毓慈的話,律朝庭略感到安慰。

  毓慈覺得律朝庭的反應很奇怪,其實,這也不能說她遲鈍,只是她實在很難得看到律爵與律朝庭相處的情形。

  律爵與律朝庭兩人談話時,書房門一關,她根本不知道裏頭發生了什麽事。律爵從不在家裏吃晚飯,早餐律朝庭又都習慣在自己的房間吃,所以餐桌上永遠少了一個人。

  對於這個,毓慈從來沒有去細想背後是否有古怪,她只單純的認爲這是律家人的習慣罷了!

  「對了,爺爺,」像是想起什麽似的,毓慈的眼光一亮,「明天、後天您有事嗎?」

  律朝庭想了會兒,搖了搖頭。

  他答應過律爵,只要律爵結婚,他就將公司的事務如數的交給律爵打理,所以律爵結婚當天,他立刻實現自己的承諾,現在只差手續,全律家的財産都將屬於律爵一人。

  以前還有公司可以去,現在,他根本就沒有地方可以待,整天只能在家,唯一的安慰是還有毓慈偶爾陪陪他這個老頭聊天。

  說來可悲,空有一身的財富,到最後還不是一個孤單的老人。

  「這樣好,」毓慈開心的計畫,「律爵答應明天帶我出去走走,爺爺跟我們一起去好不好?」

  毓慈早將律朝庭的寂寞看在眼底,所以她希望讓這個老人家能快樂一點,畢竟他有孫子還有她這個孫媳婦,他不應該那麽孤單的。

  「我……」

  看著毓慈一臉的期待,律朝庭很想點頭答應,畢竟他也想去享享所謂的天倫之樂,跟家人一起出遊,但若他點頭答應,相信將會引起律爵的反彈,到最後,無辜的人可能是毓慈,而看著毓慈期待的神色,他知道她根本就不自知她的提議會引來多大的問題。

  律朝庭壓下自己的衝動,言不由衷的說道:「爺爺老了,你們年輕人的活動不適合我,自己去玩吧!」

  「可是……」聽到車子進車庫的聲音,毓慈的話一停,目光看向門外,「律爵回來了!」

  像是印證她的話似的,一會兒,律爵便出現在大門口,身上有點被水潑濕的痕跡。

  「外面下雨了嗎?」走向律爵,毓慈吃驚的問。

  微點點頭,律爵將掉在眼前的濕發給撥掉,最近幾天臺灣的天氣顯得有些不穩定。

  「真的下雨了。」目光移到窗外,毓慈感到吃驚,坐在乾燥室內的她,一點都沒有察覺到外頭的雨滴,她連忙遞了條乾淨的毛巾到律爵的手中。

  律爵接過手,微微擦拭了下,目光移到沈默的坐在沙發上的律朝庭身上。

  「爺爺!」他的口氣不帶任何感情的喚道。

  「嗯!」律朝庭微點了下頭。

  「我們找爺爺明天跟我們一起去玩好不好?」拉著律爵的手,毓慈興匆匆的說道。

  律爵聞言,將眼神給垂下,除了律朝庭瞭解他的這個舉動代表不悅之外,毓慈根本就不懂。

  「爺爺,跟我們一起去。」將律爵的沈默當作認同,毓慈又轉過頭對律朝庭要求。

  「我沒有承諾過什麽。」律爵終於開口,口氣冷淡的說道:「明天我很忙,沒有那份閒情逸致跟你出去。」

  毓慈愣愣的鬆開自己原本拉著律爵的手,訝異於他的突然轉變,因爲她明明記得他說……

  「對不起!」毓慈略顯遲疑的咬著下唇,不知該對他突如其來的怒氣如何反應,「我以爲……對不起!我以爲你已經答應要跟我一起出去,原來是我搞錯了。」

  該道歉的人應該是他!律爵在心中暗暗的詛咒了一聲,看著毓慈的模樣,她很輕易的就勾起他心底深處的罪惡感。

  他不應愚昧的被他爺爺幫他挑的新娘給影響,不知是對誰不悅似的,他不發一言的往樓上走。

  在律朝庭從美國回來之後,他就應該跟毓慈畫分距離,但他總是被她所影響,該是了斷的時候了。

  「律爵!你站住。」看到毓慈的模樣,律朝庭心中感到難受,他忍不住的叫住律爵。

  聽到律朝庭的叫喚聲,律爵立刻停下腳,轉過頭,面對著律朝庭,「有事嗎?爺爺?」

  「跟毓慈道歉!」他手中的枴杖忿忿地敲著地面。

  「對不起!」沒有遲疑,律爵立刻照做。

  這是怎麽一回事?終於,發愣的毓慈對於現在出現在她面前的情況感到疑惑,她的目光來回穿梭在眼前的一老一少身上。。

  「還有事嗎?爺爺?」律爵問。

  是她看錯了嗎?毓慈吃驚的發現律爵看著律朝庭的表情竟顯得有些嘲弄和調侃。

  這不是她印象中一個晚輩對一個長輩的態度。更何況這個晚輩還是在她心中宛如神祇的男人。

  律朝庭雙手緊握著手中的松木枴杖,不發一言。

  律爵見狀,什麽也沒說的轉身上樓,留下生氣的律朝庭和發愣的毓慈。

  「爺爺?!」有點遲疑的,毓慈開口輕聲喚道。

  律朝庭的目光看向毓慈,毓慈吃驚的發現眼前這位老者眼底所浮現的深刻悲哀。

  「叫律爵等會兒來見我。」不願多說什麽,律朝庭站起身。

  他已經開始後悔讓像毓慈這麽一個單純的女人捲進這場恩怨裏了,他緩緩的走向書房,心情沈悶的心想。

  毓慈不知道該拿這個情形怎麽看待?她的手輕輕摸過自己的臉頰,看向已經不見律爵身影的長階梯,又將目光移到律朝庭已經緊閉的書房房門。

  最後,她像是下定什麽決定一般,她走上樓,想去問律爵爲什麽拿這種態度對待自己的爺爺,她希望他能替她解決這個疑惑。※     ※     ※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律爵才踏出浴室,毓慈立刻開口問道。

  拿著毛巾正在擦拭著濕發的律爵,手一停,看了坐在床上的毓慈一眼,「我已經在公司吃過了。」

  他以爲毓慈是要問他吃過晚餐沒。這是他回家,她每天必問的,彷彿她很希望他回家吃飯似的。而事實上,毓慈確實是希望他能回家吃飯。

  「我不是要問你這個。」走向他,毓慈體帖的接手他的工作,律爵也沒有異議的讓她幫他擦拭頭髮。沈默了好一會兒,毓慈才道:「爲什麽對爺爺那麽不禮貌?他是長輩,雖然你口頭上沒說,但我看得出來你對爺爺有成見。發生了什麽事?最近跟爺爺有什麽衝突嗎?」

  沒料到毓慈會問他這個,律爵不發一言的從梳粧檯前站起身,走向衣櫃,解開圍在腰際的浴巾,自顧自的換衣服。

  「不願告訴我嗎?」看著律爵身後的一大片紋身刺青,毓慈輕聲的開口詢問。

  關上衣櫃,律爵盯著木板,沈默了好一會兒。「我與他之間的一切都不關你的事。」最後,律爵口氣冷淡的表示。

  只要他出現這種口氣,她就覺得她與他之間變得好遙遠,她痛恨這種感覺,但並不知道該如何去改變。

  「爺爺找你。」低垂著頭,毓慈悶悶不樂的說道:「在書房。」聽到她的口氣,律爵看著她的目光閃過一絲不捨,但他不發一言的越過她的身邊離去,似乎一點也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已經傷了自己的妻子。

  聽到房門被輕關上,毓慈默默的坐在床上,她的心又浮現了剛嫁給他時那種不安的感覺。

  最近,她的日子美好得令她開心不已!律爵對她很好,可是現在,他竟然又用這種冷淡的口氣與她說話,對於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定位,她已經漸漸感到模糊。

  在她有意識前,她才發現自己又緊張的扭動著自己的手指,這個早該戒掉的壞習慣。※     ※     ※

  「我知道你恨我,但是我不准你傷害毓慈。」律爵一進門,律朝庭嚴厲的聲音立刻響起。「你就像個小孩子一樣,藉著打擊別人來使自己的心裏獲得一絲絲的滿足、愉快,根本就不知道你這樣也傷了自己。」

  對於律朝庭的話不予置評,律爵直直的走到書桌旁的沙發上坐下。

  「你開口說話,」生氣的一捶桌面,律朝庭受夠了律爵一臉事不關己的表情,「你這是什麽樣子?」

  淡淡的掃了律朝庭一眼,看他怒火沖天,讓律爵感到得意。

  或許他正如律朝庭所言,藉由打擊別人來使自己心中感到滿足,但他知道這樣也會傷了自己,但他不在乎。

  多年來,他情願自己傷自己,也不願別人來傷他,而到今天,他可以很自豪的說他做到了這點。

  「我真後悔當初竟然要你娶毓慈,」律朝庭氣急敗壞的看著律爵,「你根本配不上她。」

  律爵聞言,目光如炬的看向律朝庭,他說了無數句話,也沒有這句話令自己感到難受。

  他……配不上毓慈。

  他強迫自己露出嘲弄的表情,不願讓律朝庭看出這句話影響了他,擱在書桌上的電話響起,但沒人有心情伸出手去接。

  電話響了許久,鈴聲才停。

  「不管配或不配,」鈴聲一停,律爵的聲音便冷冷的響起,「她已經是我的太太。而且,別忘了你當初說過的話,該是把一切給我的時候了。我一直沒有跟你提轉讓的事,你別當我忘了。」

  「你──」律朝庭沒想到自己的孫子當真是頑石,「我死都不會把一切給你。」他氣憤的說道。

  律朝庭太清楚將律家的財富交給律爵的那一天,就代表他一生所建立的王國毀滅的一天。

  但他不在乎,他心中唯一想的不外乎是律爵和毓慈能幸福、平安的過一生,現在看來──他似乎做錯了!

  律爵只會傷害毓慈,而毓慈又是何其無辜,平白捲進他們兩人的是非之中,他後悔,但他無力去改變什麽。

  「不給我,你就別怪我不守諾言,」律爵沒將話挑明瞭講,但他知道律朝庭明白他的意思,「畢竟是你先違反承諾。沒事我先出去了。」律爵態度不卑不亢的轉身離去。

  一個轉身,眼光因見到站在門前的人影而顯得有些遲疑,但他沒有任何表示的越過毓慈離去。

  早晚得讓她知道他爲何娶她,律爵在心中安慰自己,不願看她,因爲知道她一定覺得受傷害,若她想與他共度一生,她就得習慣去接受這樣的對待。

  「你的電話!」平靜的口氣,沒有顯示心中正翻騰的思緒,毓慈在律爵經過她身邊時輕語:「一位姓辛的人。」

  點頭表示聽到了她的話,律爵依然面無表情的離去。

  「毓慈?!」律朝庭有些遲疑的看著毓慈,不知道她聽到多少他們兩人之間的對話,但看她的樣子,似乎不管該聽不該聽的,她全都聽了,而且也一字不漏的記在腦袋裏了。

  「爺爺!」毓慈不願老者擔心,於是強迫自己露出一個笑容,「要不要喝紅茶,這可是南投買的,味道不輸歐洲國家的紅茶哦!」

  「這……」

  「我去泡給您!」維持著平和的表倩,對毓慈而言並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她要自己做到。

  現在她的心亂成一團,她一直以爲律爵會娶她,縱使不是因爲愛,也是因爲他對她有點好感,就算只有一絲,她就滿足了。但現在……根本不是這麽一回事,方才她聽到的一席話,已經徹底的打垮了她的以爲。

  縮到廚房裏,機械似的接著一個又一個步驟,毓慈花了許久,才將茶給泡好。濃郁的白煙,飄在她的眼前,漸漸模糊她的視線。

  「我應該將一切跟你說明白。」

  聽到身後昇起的聲音,毓慈的手飛快的一抹自己濕潤的眼眶,轉過身,「爺爺,我茶泡好了。」

  「先擱著吧!」縱使看到毓慈在匆促之間掩飾不住悲傷的雙眼,律朝庭並沒有點明。「你坐下。」指著身旁的座位,律朝庭慈愛的說道。

  毓慈將茶放在律朝庭面前,溫馴的坐了下來。

  「這輩子,我有一件遺憾的事。而我到死,我都會恨我自己。」

  律朝庭才一開口,便吸引了毓慈全副的注意力,她靜靜的坐在一旁,看著儼然已經陷入回憶裏的老者。

  「我年輕的時候在一家紡織廠工作,那個老闆很賞識我,最後我娶了他的女兒,」指了指裝潢富麗的大廳,「其實這些財富的基礎是因爲我娶了個有錢的老婆,我只有一個兒子,」律朝庭歎了口氣,「我就這麽一個兒子,他的出生,就一直是我最大的驕傲,他很聰明,還沒有一歲,就會自己吃飯,人家要喂他,他還會發脾氣。」

  律朝庭想到這個景象,露出了一個笑容,思緒飄得老遠,「我總認爲,有一天,他能光宗耀祖,我要栽培他,他會是最年輕的企業家,但他……讓我很失望,」律朝庭喜悅的笑容突然褪去,「他上初中時,打群架、混幫派,到最後被學校開除,我一直到他被開除,學校通知我,我才知道他這麽不長進。因爲那時候我很忙,事業正在創造一個新的高峰,沒空去理一個敗家子。我一直以爲他很乖,他總會記得在我回家的時候,跟我聊聊天,要我不要太累,他真的很孝順。

  「可是我不能忍受一個有污點的兒子,我周遭朋友的孩子哪個不是大學、博士、碩士,而他竟然被學校開除。我要送他出國,他不願意,因爲他不喜歡唸書,我把他趕了出去……」律朝庭諷刺的一笑,「那時他只有十四歲,什麽都不懂的孩子,虧我還說他是我的驕傲。」

  「爺爺!」毓慈看著律朝庭,輕咬著下唇,想安慰他,但又不知從何安慰起,這算是一個父親對自己孩子的一股深刻歉意,她算是個局外人,所以根本也不知該說些什麽。

  「我把他趕出去,狠著心腸不去找他,我總認爲他會回家,畢竟他只是一個孩子,能拿什麽過活,他總會回來的,我一直這麽以爲。他媽要去找他,我就跟他媽吵,因爲我要給務誠一個教訓。可是,最後我在報紙上看到他殺了人,很生氣,我、我告訴我自己從此之後沒有這個兒子,我沒去看過他,在他坐牢的時候,他媽病了,我也不准他們兩個有連系,因爲我已經沒有這個兒子,到最後他媽死了,我也不准他奔喪。

  「他被放出來,成了黑道中的名人。結婚的時候我沒去,他竟然娶了個舞小姐,我在心中早當這個兒子已經死了。最後,他真的死了,三十歲,很年輕,死了,我沒有看到他最後一面,他被殺那一天是我生日,很諷刺對不對?我的生日是他的忌日。我還記得他來幫我慶生,滿臉的期待,把律爵推到我的面前,因爲就跟我一樣,律爵是他的驕傲。

  「但是,我還是把他趕出去,因爲我不要讓人知道我有這樣的兒子,一個混混的兒子,他會影響我的事業,當時我想的只是這個。他在死之前,有一剎那清醒,事後護士告訴我,他只想見我。但那天,我在朋友家打牌,根本不知道這件事,當我知道的時候,是在隔天的報紙上。我到了醫院,他已經死了……」

  律朝庭說到此,忍不住老淚縱橫,對他而言,這雖然已過去二十年,但依然是他心底碰不得的傷口。

  「爺爺!」不知道該怎麽給予安慰,毓慈只好伸出手拍了拍律朝庭的手。

  「我沒事。」深吸了口氣,律朝庭繼繼說道:「他留了張紙條給我,上面寫著,他一生努力的想成爲我的驕傲,但他很抱歉沒有做到。」

  律朝庭的落寞看在毓慈的眼裏,她感到一陣心酸,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她萬萬沒有想到律朝庭父子之間竟然交雜著這麽多複雜的情感。

  「但是他知道嗎?我也一直想成爲一個好父親,但是我也沒做到,」歎了口氣,想到了到冰冷的太平間認屍,律朝庭搖了搖頭,「那時我看到了律爵,十一、二歲的小男孩,他原本應該死!但是他被他媽死命的壓在身下,最後他媽媽當場死了,中了十多槍,律爵沒事,但我知道這已經是他心底揮之不去的惡夢。若他還小,那就好,因爲他會忘記,但他已經夠大,大得可記清了一切,大到令他記清他父母怎麽死的。」

  這是否就解釋了律爵冷漠的個性,這樣的過去,爲了十一、二歲的律爵,毓慈感到一陣心痛。

  「律爵長得跟務誠小時候好像,我不想再失去──律爵是我唯一的親人,我把他帶回家,但他──恨我,他一直認爲是我害死了他爸爸,因爲當時若我不趕務誠走,務誠也不會死,若不是我,務誠也不會來,那務誠也不會死,是我害了務誠……」

  「爺爺,您錯了,不是您害了他,」毓慈打斷律朝庭的自責,「這是命,誰也不能改變,」擤了擤鼻子,毓慈瞭解了一切,「後來,應該就像是我以前我聽到的吧!你把律爵接回律家後,律爵並沒有學好,甚至拿著汽油試圖去燒一棟高級住宅,到最後差點燒死了十幾個人,最後被關進少年監獄。而他這麽做,只是想報仇,對不對?因爲殺死他父親的人,是爲了一塊土地的紛爭而打算殺了他一家,而法律沒有給予公平的裁判。」

  律朝庭點點頭,表示毓慈說得都對,「我知道他只是想報仇。但是我還是生氣,我沒想到律爵就好像他爸爸一樣,凡事只知道逞這種匹夫之勇。而律爵在年紀輕輕就染上了污點。但這次,我沒有像對待他爸爸的方式對他,因爲我已經在遺憾中失去一個兒子,就算賠了老命,我都不願意再讓律爵離開我身邊。但是,他對我有感情,而那感情是恨意,他恨我,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恨我。」

  「不會的!」毓慈不願相信自己所愛的人會這麽對待一個老者,所以她安慰律朝庭,「是您多疑了。」

  「不是!」知道毓慈想讓他好過,律朝庭感激的看了毓慈一眼,「律爵對一切都很冷淡,他想要得到律家的一切,當時我是爲了律家的面子,所以不要他父親,現在他要得到律家的一切來報復我,他會將我一生的心血給毀滅,這就是爲什麽現在他會那麽聽話的坐鎮在律家,而沒有離開的最主要原因。他在等,他在等我將一切給轉移到他名下,可以在一夕之間毀掉一切,他要追求那種感覺,一種報復的快感。」

  毓慈垂著自己的視線,一直拒絕去承認腦海中浮現的念頭,律朝庭口中所言的,絕不會是律爵,他不是遺種會去傷害別人來報復的人。

  「他娶我,是因爲爺爺要求的嗎?」強迫自己將心中的問題問出口,她想要瞭解所有的事情。縱使答案可能傷人,但她還是要自己開口詢問。

  似乎在考慮該不該說,空氣間漫著一種磨人的沈默,最後點點頭,律朝庭表示。

  心彷彿被針刺了一下,毓慈倒抽了一口氣,她一直一廂情願的以爲……

  「我懂了。」輕點了點頭,她的臉上寫著輕而易舉能看出的落寞。

  「你很開朗,」律朝庭的表情希望得到毓慈的諒解,「我一直希望你能帶給律爵快樂,教他歡笑。縱使他當時娶你是因爲我的緣故,但這陣子你與他之間的相處爺爺看在眼底,你對他而言是特別的。」

  「特別的?!」關於這點毓慈不是很有把握。

  若在今天以前,或許她真的以爲她在他的心目中是特別的,但現在,她怎麽也不能說服自己。

  「答應爺爺,別放棄他,」律朝庭向她提出要求,「他在乎你,你現在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看著眼前老者所露出的渴盼,毓慈露出一個苦笑。

  她愛律爵,單就這個原因,她會留在他的身邊,她不想自己所愛的人在不自覺之中去傷了自己最親的人。

  若律爵真的做了,那律朝庭心中所啃噬著的痛苦,終會轉到律爵自己的身上,她不願看到律爵痛苦至此。或許他不愛她,但她依然希望他能過得很好。

  「我不會放棄他的。」毓慈承諾似的點點頭,「除非他不要我,不然我絕不會放棄他。」

  有了毓慈的保證,律朝庭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

  「謝謝你!」律朝庭由衷的表示。

  看著律朝庭,毓慈露出一個笑容。律爵應該會後悔自己失去了那麽多的歲月去瞭解自己的爺爺,毓慈心想。

  她只希望,在一切還未太遲之前,律爵能自己想通,讓自己不要有遺憾。
第六章
「我可以跟你談談嗎?」輕推開律爵書房的房門,毓慈站在門口,看著坐在辦公桌後的律爵輕聲的問道。

  律爵的動作明顯的因爲聽到毓慈的聲音而停了一下。他將頭擡起來,直視著毓慈,看到她臉上的遲疑,心中罪惡感不由得漸升,他放柔自己的臉部曲線,點了點頭。

  或許是看到他表情的緣故,毓慈也放下自己緊懸的心,走向他。

  他對她雖然少了一份感情,但他對她真的很好,好得令她以爲兩人之間真的什麽問題都沒有。

  有點不知所措的隔著書桌看著律爵,毓慈思索了一會兒,斟酌著該如何開口,她並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現在這個局面。

  「我想我該爲我擅作主張,說你明天要……」

  「明天你準備好。」律爵打斷毓慈的話,在自己還未考慮太多之前開口說道。

  「準備好?!」毓慈有點懷疑的複誦了一次,「把什麽東西準備好?」

  「行李。」律爵依然簡短的回答。

  「行李?!」雖然知道自己一直重復他的話顯得自己很愚笨,但她就是忍不住,「整理什麽行李?」

  「明天我帶你出去。」

  「出去哪……」看著律爵的目光,毓慈閉上了嘴。

  心中有一肚子的疑惑,但她猜想十之八九是要帶她出去走走,他還是做到了他的承諾。

  縱使爲了律朝庭方才的一席話顯得心情沈重,她還是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謝謝你!」

  律爵克制自己不要有任何表情,但他還是忍不住的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臉頰,寵愛她的心溢於言表。

  毓慈開心的彎下腰,輕吻了他的臉頰一下,「你真好!但是我有點事想跟你談……」毓慈的話聲隱去,因爲看到律爵突然一變的表情。

  律爵不帶任何表情的將自己撫在她臉頰上的手給放下。

  「我不想跟你談。」他心知肚明她想跟他談什麽,而現在,他並不希望爲了他爺爺的事跟她發生口角。

  「可是……」

  「沒有可是。」律爵冷冷的打斷毓慈的話,他在乎她,但可不代表她可以爲所欲爲的改變他的想法。

  放棄似的歎了口氣,毓慈說道:「好吧!但是你我心知肚明,這件事情,我們早晚都得面對的。」

  律爵看著毓慈的目光顯然顯得有些不認同。

  毓慈也不想跟他解釋太多,她心中只想著明天她將與自己所愛的人一起出遊,只要一想到此,她的心似乎就變得雀躍。

  「我去整理行李。」不想讓自己到臨行前才手忙腳亂,毓慈決定前一晚就要將一切給準備好。

  律爵點點頭,雖然口頭上沒說,事實上心中卻因爲毓慈沒有堅持跟他談律朝庭的事而松了口氣。

  他不想與任何人談自己與律朝庭之間的問題,尤其物件是與自己最親近的妻子,以毓慈的善良,肯定不會贊同他的做法。

  雖說她的贊同與否,對他根本就毫無影響,但他說不上爲什麽,他就是不希望毓慈對他的觀感改變。

  她愛他,他太清楚,她愛上的他,不會是他傷害律朝庭的樣子。他不是聖人,但至少希望自己在毓慈心中的觀感,不要因爲他對待律朝庭的方式而有所改變。※     ※     ※

  「我們要去哪里?」像個開心的孩子似的,毓慈的手抓著安全帶,看著律爵的側面問道。

  「宜蘭。」律爵似乎也感染到毓慈的輕鬆,嘴角自然的揚起一個弧度。

  原本一早起床,天氣並不很好,毓慈的臉便沈了下來,因爲她擔心會因爲氣候不佳而使這次的旅行不能成行。

  看到她的表情,律爵想也不想的便說,別管天氣──四個字,就輕易的讓她開心不已,好心情一直持續到現在。

  「宜蘭?!」想了一會兒,毓慈想起上次去宜蘭時是在三、四年前。

  她還記得當時是因爲去花蓮時在半途休息,依稀記得上次去了個叫做親水公園的地方,當時那個地方還沒有建好,只有一個大致的輪廓。

  「嗯!」點點頭,律爵似乎並不打算說太多。

  相處了這麽久,毓慈也多少知道律爵的脾氣,所以她很安靜的坐在一旁。

  有時候就是她說話,律爵應幾句,只要律爵有反應,對她而言就已經足夠,她現在已經覺得自己很懂得知足了。

  開了近兩個小時的車,一路上停停走走,到了最終的目的地,竟然是──親水公園。

  「我來過這裏。」車才停下,毓慈立刻興匆匆的說道:「我來過這裏,不過上次來的時候,這裏根本還沒有建好。」

  有點驚訝的看著毓慈,律爵根本沒料到她會來過這裏。

  「今天人挺多的。」毓慈說道。不過她想想也是,今天是星期六,人當然比較多。

  「嗯!」律爵還是點頭。

  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麽跟毓慈說,他是因爲在偶爾之中,聽到有人說在七夕時,這親水公園將會有一連串的活動,所以他便打定主意帶毓慈來這裏。

  情人節在他心目中一向不算什麽大節日,他也從不在乎,但最近幾天走到哪里都有人在提醒著情人節。包括他前幾天到晶華與人吃飯,桌上也有著推銷情人節大餐的卡片。

  在還不能理解自己的心態之前,他便提出要與她一起出遊的建議,看到她開心的模樣,他也覺得滿足。

  今天是情人節,看著周遭一對、一對的情侶,毓慈強迫自己不要去想著律爵的沒有表示。

  基本上,情人節彼此送彼此禮物,到最後,她其實有點搞不懂,這情人節到底是想來慶祝情人間忠貞的愛情,還是來折磨情人的。

  天空微飄了點雨,似乎十分應景,牛郎、織女那段略帶哀傷的感情……

  「這裏好像有活動。」微笑的拉著律爵的手,毓慈指著冬山河上所架起的一座長橋,「這以前好像沒有。」

  律爵仔細的打量了一會兒,「我也不知道,我也沒有印象以前有。」

  聽到他說這種話,毓慈略側著頭看著律爵,她沒想到他會來過這種地方。

  似乎看出了她未說出口的疑惑,律爵微微一笑。

  「跟他們來的?」毓慈輕聲的問。

  「你是說風、林、火嗎?」

  毓慈點點頭。

  「你很聰明。」律爵站在草地上,面對著美麗的冬山河,「他們是全世界唯一在乎我的人。」

  「我也在乎你啊!」像要證明些什麽,毓慈輕觸著律爵的後背說道:「爺爺也很在乎你。」

  倒抽了一口冷氣,律爵不帶感情的看了毓慈一眼,「不要跟我提他!」

  「可是……」看到律爵的表情,毓慈懦弱的閉上了嘴,看他生氣,她還是沒有辦法去挑戰他的怒氣。

  「那是鵲橋。」律爵拿了張黃色的紙張,看了一會兒後說道。

  「鵲橋?!」毓慈覺得有趣。

  「今天是中國倩人節。」

  聽到律爵的話,毓慈略感到吃驚,以他忙碌的情形看來,她可沒想到他竟然會知道今天是中國情人節。

  「意思就是我們可以經鵲橋跨過冬山河嘍!」毓慈臉上立刻浮現躍躍欲試的表情。

  律爵又打量了自己手上的紙好一會兒,才道:「七點就可以。」

  「七點!」由於毓慈沒有帶錶,所以她拉起律爵的手,看著他手上的錶,「已經六點半了,那我們可以留到七點嗎?」

  就算不想,看到她開心的表情,他也會留下來,更別說,他本來就打算留下來了。

  「謝謝你!」其實她是很容易滿足的,在這個夜晚,有心愛的男人陪伴,一切都覺得美好。

  「坐下來。」就在毓慈感到走得腳已經有點痛時,律爵指著階梯說道。

  「好。」接過律爵伸出來幫助的手,毓慈緩緩的坐下,面對著冬山河,人似乎愈來愈多。

  周遭突然響起一陣音樂,她舉目張望,找不到音樂的出處,正打算開口詢問律爵的當口──

  突然從冬山河的中央,冒出了一陣又一陣的水柱,配合四周的霓虹燈光,揚起了悠揚的西洋曲子──To  love  you  more。

  「是音樂噴泉!」毓慈不由得驚喚出聲,「好漂亮。」

  律爵微揚起嘴角,今夜在冬山河畔,有一連串慶祝情人節的活動,這也是他帶毓慈來的原因。

  她很容易滿足,律爵看著專注目光看著水面的毓慈。他是個好運的男人,竟能娶到這種善解人意的太太,但他不會開口承認她的特別,因爲他若承認,則代表著認同了自己的爺爺,而這個是他這輩子最不願意做的事。

  這或許是兩人輕鬆相處的最後幾天了吧!雖然心中對她有深刻的眷戀,但他已經被她影響了太多,再下去,他怕自己會失去自我,他得與她畫定一段距離,留給自己找回冷靜的空間。

  毓慈直到曲子進行到四季紅結束之後,才戀戀不捨的收回自己的目光,一個轉頭,才看到律爵若有所思的表情,他的心思根本就沒有在表演上。

  「律爵。」毓慈輕碰了碰律爵的手臂,讓他回神,「有什麽不對嗎?」

  「沒有。」律爵想也不想的搖搖頭,藉著不太明亮的街燈,看著自己手中的錶,「快七點了,我們到前面去看鵲橋點燈。」

  「好。」想也不想的站起身,毓慈期待看點燈的儀式。

  「你的腳……還好吧?」看到毓慈的腳步顯得有點不穩,律爵有點擔心的開口問道。

  「還好。」毓慈忍著腳痛,硬是露出一個笑容,她才不想讓自己腳上的不適而錯失看點燈儀式的機會。

  痛了十多年,她可以忍別人所不能忍的痛處,所以她硬是將腳上的不適給甩在腦後。

  「你確定嗎?」律爵心中直覺認爲她在說謊。

  「我確定。」毓慈的口氣十分的肯定,她拖著律爵的手,「我們走快點,前面已經好多人了。」

  拉著毓慈,將她的身軀倚在他的身上,律爵體帖的讓她的腳儘量不要施力,他的舉動也令毓慈感到窩心不巳。

  律爵找了半天,終於找到一個可以讓毓慈坐下,而且又能清楚看到點燈儀式的地方。

  他站在她身後,下定主意,等點燈儀式一結束,便將她給帶走,他敢肯定她的腳已經因爲走太多路而感到疼痛了。

  過了七點,但點燈儀式還沒有開始。

  「不是說七點開始嗎?」仰著頭,毓慈看著律爵問道。

  律爵點點頭,表示沒錯,因爲紙上的介紹是寫七點,「今天是農曆七月七日,說不定,七點零七分才會點燈,這樣不是更有意義嗎?」

  毓慈想想也覺得有道理,輕捏了捏律爵的手,其實他也是有浪漫的細胞的,「你很聰明,連這都想得到。」

  慶倖天色已經全黑,毓慈看不到他臉上的表倩,律爵實在不太習慣接受他人的誇讚,尤其是來自自己最親密的人。

  果然,就如同律爵所猜測的,大會廣播,七點零七分準時開始點燈儀式,在最後十秒時倒數計時,那種感覺就如同迎接新年的感覺一般令人興奮,但之中卻又加了許多屬於中國情人節特有的浪漫。

  當最後一刻來臨時,紅色的燈光霎時照亮了跨越冬山河的橋面,煙火放肆的在空中爭豔,空中與地面的光亮相互輝映,與夜色構成一幅很美的圖片。

  毓慈看傻了眼,這真的是好美!令人感動的感覺,她仔細的看著天空,專注的模樣,就像是想把這一幕永遠印在腦海中一般。

  「謝謝你。」最後一絲煙火的光亮消失在天空之後,毓慈戀戀不捨的收回自己的目光,有感而發的說道。

  「謝什麽?」低下頭,律爵似乎有點兒吃驚。

  「帶我來這裏啊!」背輕靠著律爵,毓慈將目光移到光彩奪目的鵲橋上,看著一對對的情侶已經開始步上鵲橋。

  在這個情人節中,與情人一起度過,是一種很棒的感覺。

  「傻瓜!」律爵輕聲的低喃。

  聽到律爵像是寵愛的責駡,毓慈忍不住露出一笑,目光專注的看著湖面上的優美倒影。

  與毓慈相處令他愉快,律爵看著毓慈的側面,他早忘了自己已經多久沒有這麽輕鬆的感覺了。

  就算是父母還在世時,他也從沒有這麽輕鬆過。只因爲他是黑道大哥的兒子,處在這麽一個環境底下,他學會了許多事,但就是沒有學過輕鬆兩字。

  而當父母親死後沒多久,他便進了少年監獄,年紀輕輕的他到了陌生的環境,外表上的堅強,並不代表他不懼怕未知的歲月。

  只是他好強的不願去對任何人承認,等出了獄,他自己也知道自己變了,不再是以前的律爵,他依然有以前的好勝,但不再將他明顯的形於色。

  他變得冷漠、陰沈!這是歲月教會他的,而過了這麽多年,他也習慣了這樣的他,但是毓慈似乎引出了另一個他不習慣的本性。

  「我要過鵲橋。」趁著律爵不注意時,毓慈將他手中的黃色紙張給拿在自己的手上。

  她藉著微弱的燈光,看著這張介紹著今晚親水公園所有情人節活動的紙張,心思不由得被介紹鵲橋上頭的字句給吸引──讓天下有情人,攜手共進。她希望自己與律爵真能是有情人,攜手共進一生。

  「不行……」聽到毓慈的話,律爵收回自己的心神,想也不想的便給予拒絕,「我們該離開了。」

  「可是──」看著已經有許多人走上鵲橋,毓慈心中感到惋惜,「好吧!」不捨的收回自己的目光,毓慈說道。

  雖然難得有機會能來到此,但看律爵似乎執意要離去,她也莫可奈何。

  律爵扶著她,走向停車場,他不是沒將毓慈的不情願看在眼底,但爲了她的腳著想,他一定堅持她得離開。

  雖然說鵲橋大約只有一三七.五M,但他太清楚以毓慈的個性,她肯定會玩得樂不思蜀,所以就算讓她不悅也罷,他就是要她離開。

  他沒有在口頭上講出他的關心,只是默默的做他認爲對她而言最好的事。

  發動車子,兩人沈默的離開親水公園。

  「你要去哪里?」律爵像是想起什麽似的,突然把車給停下來,毓慈的目光疑惑的看著他。

  沒有回答她的話,律爵逕自打開車門下了車,這是冬山河的彼岸,在這裏依然可以清楚的看到冬山河上的鵲橋。

  毓慈感到一頭霧水的坐在車子裏,不一會兒後,律爵手上不知拿了什麽東西回來。

  「給你。」將手上的東西給塞在毓慈的手中,律爵重新發動引擎。

  「這個是什麽?」好像是春捲,但又好像不是,疑惑的打量著手中的東西,毓慈還是猜不出這是什麽。

  「這是拿來吃的,不是拿來看的。」看到毓慈的模樣,律爵忍不住的輕笑出聲。

  毓慈難以置信的睜大雙眼,她第一次聽到律爵的笑聲,以前他總是淡淡的露出一個笑容,而這次──她忍不住也笑了出來,開心的拿出裝在塑膠袋中的東西,咬了一口。

  「是冰,又好像……」嚼了好幾下,毓慈才又開口說道:「好甜,有花生和麥芽糖的味道。」

  「這是花生加霜淇淋。」律爵說道:「這算是這裏的名産。」

  原來還有這種東西,毓慈開心的又吃了幾口,雖然之前來過,但她卻從來沒吃過。很好吃,但是因爲太甜,毓慈吃不太下,所以吃了幾口,便將霜淇淋丟給律爵吃。

  律爵也無異議的吃她剩下來的東西,他以自己的方式在對她宣示他的浪漫,看著專注開車的他,毓慈心中升起一陣感動的漣漪。

  在心底深處雖然還是爲了律爵不是因爲愛她而娶她感到有些遺憾,但看到他現在對待她的方式,她知道自己是幸福的。

  唯一的美中不足,或許就是律爵與律朝庭之間的問題吧!毓慈不由得出神的心想。

  「若爺爺也能來,他一定很開心的。」故意的,毓慈輕聲的開口說道。

  微微驚握了下方向盤,律爵不發一言,但看著他的表情,毓慈已經知道自己觸碰了他的禁忌。

  車內的溫度似乎一下降到了冰點以下,令毓慈的心中升起一陣忐忑。

  「爺爺已經很老了,」雖然很怕他發火,但毓慈依然故我的開口說道:「七十多歲的老人,想要的只是與自己的親人共用天倫之樂,所以若我們有空,應該多陪陪他,以盡一個晚輩的孝道,你說對不對?」

  靜了好一會兒,律爵突然將方向盤一轉,將車給停在馬路旁,轉過身,他克制自己的怒氣看著她開口:「我已經很容忍你了,不要再讓我聽到你幫他說任何話,聽到了嗎?」

  「我……」幽幽歎了口氣,毓慈沒想到律爵的反應會是那麽大。

  就單看他對待他那三個好友的表現,就知道他並不是個硬心腸的人,但卻硬是堅持著心中對律朝庭的憎惡,爲的是什麽?她想,就連律爵自己本身都不清楚吧!

  「說話!」律爵似乎打定主意要毓慈給他承諾。

  他實在是厭煩了毓慈不停的在他面前似有若無的提起律朝庭,聽她的口氣,彷彿他正在做什麽十惡不赦的大罪似的,他不能忍許自己的妻子如此對待他。

  「我……」微張的嘴又緩緩合上,毓慈真的不知道該不該給這種承諾,心底深處她並不希望給這種承諾。

  「我盡力吧!」最後,毓慈歎了口氣,輕靠著椅背,給了這句不算承諾的承諾。

  律爵看著毓慈躲避他的目光,不由得臉色一沈。

  「不要做讓你會後悔的事。」像是警告似的,律爵撂下這句耐人尋味的話才重新啓動車子離去。

  沒有人會希望做令自己後悔的事,毓慈黯然心想,但她真的不知道什麽才是律爵口中所有的意思。

  她只想照著自己所想的做,但看律爵的樣子,似乎若她照著做,可能就犯了他的禁忌,而她最後的下場可能就是──後悔。

  但他口中的後悔又是什麽?她很好奇、很想問,但她知道結果可能是她所不能承受的,所以她沈默的坐著,目光看向窗外飛逝的景色。

  「有想去哪里玩嗎?」律爵似乎已經將方才的對話給拋在腦後,淡淡的開口問道。

  悶悶不樂的搖搖頭,毓慈並沒有走過太多的地方,原因當然是因爲雙腳的不便,所以她根本就不知道這附近還有什麽好玩的。

  「若我說,我現在開車載你到九份去,你認爲怎麽樣?」律爵清楚毓慈喜歡喝茶,而九份有許多很好的茶館,他認爲她一定會喜歡。

  「九份?!」毓慈立刻迫切的點點頭,「我要去、我要去。」

  看她回復了笑容,律爵心中也感到輕鬆,他是衷心的希望毓慈不要介入他們祖孫兩人的是非之中,不然到最後,在與報復律朝庭和保有毓慈之間,他可能會做出令毓慈心碎的事。※     ※     ※

  「爺爺,這是鴨賞。」毓慈一進客廳,看到正在看報的律朝庭,立刻開心的舉著自己從宜蘭買回來的名産,獻寶似的說道。

  在九份住了一夜,由於不趕時間,所以她與律爵又優閑的到基隆逛了逛,回到家時,已經過了晚餐時刻。

  律朝庭看到毓慈的身影,眼睛一亮,自從毓慈來了之後,她是唯一一個可以陪他談心的人,善解人意的毓慈總能惹得他大悅。這兩天少了她的陪伴,空漾漾的豪宅,似乎顯得空洞、冷清。

  以前服侍他的那些老管家,也都在律爵掌管大權後,被迫退休,現在所請的人,他都不熟悉,雖然尊重他,但就是少了一點什麽的,他與這些人,真的只是「主仆」。

  「玩得開心吧?」看到毓慈整個人似乎都亮了起來,律朝庭心中感到十足的安慰。

  他相信,漸漸的,他會找回自己的孫子對他的感情,他期待的等著那一天的到來。

  「很好玩。」將買來的名産放在桌上,毓慈興匆匆的說道:「我去了宜蘭冬山河還有去九份喝茶,我還有買一些茶回來,明天我泡給您喝。」

  律朝庭滿意的點了點頭。

  「爺爺!」將車停好,律爵走進門,看到相談甚歡的兩個人,自然而然的拉下臉,冷冷的喚了聲便上樓回房。

  毓慈看到老者眼底一閃而過的傷痛,不由得心感不忍,安慰的對律朝庭笑了笑。

  「我也上樓去了。」毓慈站起身,跟在律爵的身後進房。

  「不要跟我提任何有關他的事。」太清楚毓慈跟在他的身後,他在她還未開口之前便先聲奪人。

  「律爵!」毓慈無奈的看著律爵的背影,「看你這樣,我心裏好難受。」

  「我再說一次,而我也只說這最後的一次,」律爵轉過身,這次毓慈清楚的看到他眼底所浮現的嚴肅與怒氣,「不要介入我跟我爺爺之間,不然你得負擔後果,聽到了嗎?」

  遲疑了好一會兒,毓慈只好退一步。

  「我一直以爲你或許會有一點在乎我。」毓慈感到有點失望的說道:「但是我似乎錯了。」

  聽到毓慈的話,律爵低下頭,要她看著他。

  「我是在乎你。」他的口氣充滿著肯定,「但是在乎你,並不代表我可以容忍你介入你不該介入的關係之中。」

  「我們是夫妻不是嗎?」毓慈無奈的問:「爲什麽我總是不知道你在想些什麽?我也不能理解你在想些什麽?我想替你分憂解勞,但你總是拒我於千里之外,爲什麽?」

  律爵聞言,不由得默然。爲什麽?他心中升起嘲弄的感覺,因爲她是他爺爺幫他選擇的新娘。

  見律爵沈默,毓慈不知道還能說什麽?心中的無力感漸升,但她強迫自己不要想太多。

  「不要做讓自己後悔的事!」最後,毓慈伸出手摟住律爵的腰,輕輕的勸道:「爺爺老了,若有一天,你後悔了,也可能沒機會了。」

  律爵聞言,雙手握拳,考慮著要將毓慈給推開。因爲他不想聽她提任何有關律朝庭的事,但最後他並沒有將她推開,因爲他知道自己冷漠的舉動,最後傷害的人是她。

  他的心目中,比任何人都知道她的無辜,她對他……真的是特別的。

  但他不能讓她的特別來改變他,他輕輕的收回自己的手,不發一言的離開臥房,留下毓慈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發愣,久久不能動。
第七章
  「你該跟毓慈生個孩子。」一看到走進門的律爵,律朝庭看到他,立刻不滿的諷刺。

  沒想到這麽晚了,律朝庭還沒睡,也沒料到會在一進門就看到他,律爵淡淡的喚了聲:「爺爺。」

  「天天那麽晚回來,你想證明什麽?」律朝庭一眼看穿律爵一般,「證明你不滿意我替你選擇的太太嗎?」

  律爵看著律朝庭,對他的話不予置評。

  沒錯,他是故意的,刻意去延緩自己回家的時間,因爲他受不了每天看著毓慈對他露出乞求的神情,他已經心軟,而他已經走到此,二十年所堅持的東西,他無法在短時間之內將他給遺忘。

  「你有沒有想過,毓慈一個人在家也會寂寞,你不早點回來陪她,那你乾脆跟她生個孩子,讓孩子陪她,」似乎真的對律爵不滿到了極點,律朝庭指責道:「我們律家也得有後代。」

  「律家需不需要後代不關我的事。」律爵反應冷淡的掉頭走向樓梯的方向,「至於我,我並不想要有孩子。」

  「你──站住。」律朝庭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律爵是律家唯一的希望,而他竟然不想生孩子,「若你跟毓慈沒有孩子,你就不要指望我將我名下的財産給你。」

  律爵聞言,握緊了拳頭,克制自己腦海中奔騰的怒氣。他憤怒律朝庭總是拿同樣的理由來威脅他,事實上,這些理由根本對他構不上任何威脅。

  現在只要他願意,以他的職權,他已經可以把整個律家的企業全部架空,根本不用經過律朝庭。

  「不要再拿這個威脅我,我不在乎。」律爵轉過身,看著律朝庭,「而且你最好不要逼我。」

  被他不敬的話給驚了一會兒,律朝庭惱怒的吸著氣,「你說什麽?這是你對一個長輩說的話嗎?」

  「若我的態度令你覺得礙眼,我很抱歉,」律爵的口氣一點歉意都沒有,「我只是要提醒你,你不要忘了,若你反悔,我也大可跟毓慈離婚。」律爵的黑眸因憤怒而更顯深邃,「任何人都別想掌握我的人生,更別說是你。」

  律朝庭萬萬沒想到律爵會說出這種傷人的話,他憤怒的瞪著他,「毓慈不會答應跟你離婚的。」

  「那麽肯定?」嘲諷的看了律朗庭一眼,律爵幾乎喪失了理智,「需要我去找她來,當著你的面說嗎?我說要跟她離婚,她不會說第二句話,只會照做。」

  「毓慈不會!」律朝庭心懸在半空中,很擔心律爵會傷害毓慈。他是真心疼愛這個善良的孫媳婦。

  「她會,」律爵的口氣肯定,「因爲她愛我、在乎我。」

  「既然知道她愛你、在乎你,你還這麽做,」律朝庭口氣激動的打了律爵一巴掌,「不用我告訴你,你也該知道毓慈是個難得的女孩。」

  手撫著臉頰,律爵目光如炬的看著律朝庭,這輩子包括他死去的爸爸都沒有打過他。他的眼底浮現怨怒的光亮,冷酷的說道:「不要打我第二次。」

  看到律爵的表倩,律朝庭有一剎那間愣住了。

  「毓慈是很好,但你說錯了一件事,」律聽的眼睛危險的微瞇,「她對我不具任何意義,我的妻子要是個正常人,要不是因爲你,我根本不會娶她,這麽說,你滿意了嗎?」

  律爵不用想都知道自己的話很傷人,他一直以爲他看到臉色驟然刷白的律朝庭心中會湧現快感,但等了許久,這種感覺卻怎麽也未出現,他硬是甩開心中的沈重,將怒氣放在發疼的臉頰上。

  「正常人?!」律朝庭難以置信的搖頭重復了一次,「你怎麽可以說出這種話?」

  「爲什麽不能?」淡然的反問,律爵不在乎的將頭給一撇,「這個新娘是你選的,可不是我挑的。」

  這個新娘是你選的,不是我挑的──像是山谷裏的回音似的,這句話不停的在毓慈的腦海中迴漾。終於,她終於知道了律爵心中真實的感覺,她並不知道該如何自處。

  身後傳來的玻璃破碎聲打斷律爵的話,正在談話的兩人立刻轉頭看向聲音的來處。

  「我真是笨手笨腳。」毓慈的動作顯得匆忙的蹲下身,將打碎的杯子碎片給拿起。

  原本想偷偷退回廚房,但玻璃的破碎聲洩漏了她的存在。

  「不要弄!」律爵拉起毓慈,「小心你的手。」

  彷彿他的手會灼人似的,毓慈在他的手一碰上她時,立刻將手給收回。

  「你──」律爵不用問也知道她爲何有這種反應,他苦惱的在心中咒駡了一聲,「你爲什麽要偷聽?」

  「我……」這情況真是荒謬,毓慈看向他的目光滿是苦澀,他現在竟責怪她「偷聽」。

  「知道了一切不是比較好嗎?」她硬是從喉嚨擠出話來,「你只要說一次,不用再費事的重復第二次,我已經知道了你在想些什麽,而我應該慶倖,我在今天知道了。」

  再次蹲下身,不顧律爵的反對,她緩緩的撿起玻璃碎片。

  聽到毓慈的話,律爵握緊雙手,不由得默然,室內只傳來毓慈撿碎片不時傳來的聲響。

  毓慈的身軀突然硬了一下,感到手指傳來溫熱的感覺,玻璃碎片毫不留情的刺進她的無名指裏。

  「你沒事吧?」看到她的樣子,律爵連忙伸出手扶她。

  「我沒事,你不要扶我。」推開律爵的手,毓慈站起身。

  她將玻璃碎片丟進垃圾桶裏,不顧兀自流著血的手指,反正再怎麽流也不可能死,就由它去吧!

  看著律爵,毓慈考慮了一會兒,最後像是決定什麽似的,轉身往樓梯的方向而去。

  「你去哪里?」不能在律朝庭的面前阻止她的動作,律爵只有開口問道。

  「不知道。」毓慈沒有多想的回答:「反正我的命是你救的,所以你說什麽,我就怎麽做。」言下之意,便是答應跟他離婚。

  「毓慈!」律朝庭不知道情況怎麽會失控至此,他原本只是打算要律爵多點時間陪她,到現在,竟然……

  看著站在面前的律朝庭,毓慈嘴角硬是擠出一個笑容,「對不起,爺爺,您以後保重。」

  律朝庭看著毓慈年輕的臉龐上所浮現的苦澀,不由得心生不捨,「我不應該讓你嫁給律爵。」

  毓慈聞言,搖了搖頭,這根本沒有誰害了誰。律家祖系之間的恩怨,才是最大的主因。她轉過頭,看著沈默的站在她身後不遠處的律爵,一輩子她都不能捉摸的男人,這場愛情遊戲,她似乎輸得很徹底。

  有一剎那間,她的心中湧出恨意,恨他當初爲什麽救她,恨他爲什麽讓她愛上他,恨他爲什麽傷害她,數個恨字出現,但最後剩下的卻是愛他依舊。

  或許她是個傻女人吧?在這個二十世紀將結束的今天,她這個時代的新女性,竟然有一剎那間想要尋死,爲了愛情,難道愛情真是一個女人的全部生命?她無奈的心想。

  深深的看著一臉拒人於千里的律爵,他們之間的緣分斷了!從這一刻起,徹底的斷了,對他,她不再存任何奢望了。

  她可以忍受他對她沒有愛情,但卻不能忍受他不將她視爲「正常人」。自從長大之後,她第一次以有這一雙腳爲恥。

  在她努力多年,遺忘自己有雙行動不便的腳的今天,發現自己的丈夫心中竟是如此介意,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再說些什麽。

  那麽多年的不在乎,到今天似乎已經宣告了自己的努力失敗,她還是在乎的,縱使外表表現得多灑脫,她自己的內心深處還是在乎自己有雙不能自由奔跑的腳。

  緩緩走到律朝庭的面前,毓慈緩緩的跪了下來,她的舉動令律朝庭驚訝不已。就連律爵的眼底也閃過一絲吃驚。

  「你這是做什麽?」律朝庭伸出手,忙著要把她扶起。

  「聽我說完,爺爺,」毓慈覆住律朝庭的手,阻止他扶起她的動作,「我知道您很疼我,但是我心中有個請求,希望爺爺能答應。」

  「你說什麽我都答應你,」律朝庭硬是要將毓慈拉起來,可是毓慈的雙膝硬是不離開地板,「你這個孩子怎麽……」

  「律爵他娶我,是爲律家的一切,今天──」深吸了口氣,毓慈當作是還律爵的救命之恩,從今而後,兩人各不相干,「我求您把一切都給他,讓他拿到他想要的,您曾經要我教他快樂,但我沒有成功,但現在,我知道了。他想要什麽,您就給他,他就會快樂。」

  「快樂?!」沈默了好一會兒,律朝庭擡頭看了眼冷著一張臉的律爵,對於這個孫子,他也已經死心了,律爵對他的恨意太深,他想,到死,他都得不到律爵的原諒。「好!」他微點了下頭,拉起毓慈,「我給他,你起來。」

  「謝謝爺爺。好好保重!」說出這句話,毓慈便頭也不回的走上樓,收拾行李。

  律爵雙手握拳,雙腿想衝動的向前沖去阻止毓慈,但理智卻令他留在原位,一雙眼直直看著律朝庭。

  「爲什麽要爲了我,而斷了你自己的幸福。」律朝庭看著律爵平靜的臉龐,彷彿剎那間蒼老了許多。

  律爵聞言,依然不發一言。

  多年來所堅持的,在這一刻已經成功,卻在他心裏産生茫然的感覺,但在這個應該慶祝成功的時刻,他不會讓自己的表情出現任何的不確定。

  「你會後悔,」律朝庭歎了口氣,老態龍鍾的走向自己的房間,「走到我這地步,你會後悔。」

  「我不會!」律爵讓自己的口氣顯得出自己的心裏更加斬釘截鐵,「我不會走你的老路。」

  「但你已經在走了。」律朝庭的聲音彷彿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我沒有。」不願對他也不願對自己承認,律爵口氣激動了起來。

  律朝庭吃驚的目光投向他,激動?!多麽陌生的情緒出現在律爵的身上,顯得特別。

  「你害死了我爸爸,」彷彿回到了多年前,律爵的聲音中滿是恨意,「是你害死了我爸爸。」

  「我沒有。」律朝庭手中的枴杖用力的敲擊著地面,像是要使自己的話顯得更加的強而有力,「我沒有!」

  「你有!」指控似的,律爵往前跨了一大步,「是你,要不是要來參加你的生日宴會,要不是被你趕出去,他也不會在半路被殺。他最希望死前見你一面,但你不見他,你讓他走得不安穩,你讓他走得不瞑目。你到底是怎麽樣的父親?自己的兒子比不上你的事業重要。」

  「這不是真的,」彷彿全身的血液都往頭上沖,律朝庭顯得滿臉通紅,「我不知道務誠受了傷,我不知道他死了,我不知道他出事,但我一知道,我就去醫院了。」

  「藉口,」律爵的大手一揮,「全都是藉口,你根本就不在乎我爸的死活,是你害死他的。」

  「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律朝庭喃喃自語,他從不知道律爵對他竟然誤會如此的深。

  沒見到摯子最後的一面,成爲自己一生的遺憾,而今這份遺撼,加上律爵的仇視,顯得更加的苦澀。

  「我老了也累了,」律朝庭有氣無力的說道:「我會將全部的一切都給你,你得到你所想要的,隨便你想將我畢生的心血如何,賣了、敗了、送人隨便你,我再也不管了。我曾經在乎過這些,但在你爸爸死之後,我留著這些已經都毫無意義了,終有一天,你會懂的。只希望到了那天,你還能有機會去挽回,不要像我,到頭來,還是一個孤獨的老人。」

  強迫自己不要心軟,律爵目送著律朝庭的背影,這是他所想要的,律爵不停的在心中對自己重復這句話。但他隨即想到毓慈──他的妻子,他的心莫名的感到似被掏空般的痛苦。

  他要自己不顧思緒的走上樓,他自己都想不透自己在想些什麽,只知道他想看看她,也清楚自己傷了她,但,他不知道該如何補救。

  他不可能收回跟她離婚的話,因爲若他做了,則代表著自己對律朝庭心軟,他失敗了,這幾年來的堅持顯得無意義與愚笨。

  看到律爵走進房裏的身影,毓慈手中的動作一停,勉強的對他一笑。

  「我已經快要收拾好了,離婚協議書,你就寄到台南給我,這一陣子,我想,我會待在家裏。」她口氣平靜得讓人難以相信她是個面臨婚變的女人。

  「你在生氣?」律爵強迫自己不要走近她,只是輕聲的開口詢問,他怕離她太近會讓自己的平靜瓦解。

  聳聳肩,不知道承認還是否認,最後她放棄的歎了口氣,看向他,「我不生氣。真的。或許有難過、失望,但絕沒有生氣。」

  「真的嗎?」不相信她的話,律爵伸出手擡起她的下巴,直視她的雙眼,「你說謊。」

  「我沒有。」將律爵的手給撥開,在這個時刻,他的任何碰觸都令她感到難受,她的目光迅速移開。

  看著曾經充滿歡樂的雙眼,此刻空白一片,律爵感到心痛,他想要她留下來,但又想到律朝庭……他將會被自己的恨意給害慘,他知道,但他就是不能阻止自己。

  多年以來,他一直朝著打擊律朝庭的目標在努力,沒有辦法在一夕之間改變自己根深蒂固的想法,縱使這個試圖改變他的人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也一般。

  「以後你打算怎麽辦?」律爵將心中的千言萬語,只化成簡單的一句話問道。

  「不怎麽辦,日子還是得照過,不是嗎?你不用擔心,我會活得好好的,」又將一件衣服給放進行李箱,她的目光移到一旁只完成了三分之二的毛衣上,「這件毛衣,」她拿起它,感到手底下柔軟的觸感,「本來打算送給你當聖誕節禮物的,但現在看來,沒有機會送了。」

  看著白色的毛衣,律爵忍不住露出嘲諷的表情,「白色?!那麽純潔的顔色並不適合我。」

  毓慈擡起頭看著律爵的表情,毋需再問出口,她已經知道律爵並不喜歡這個顔色。不發一言的將毛衣給收進自己的行李箱,不僅是她,就連這件毛衣……都與他無緣。這件毛衣是一份紀念,也是一份送不出去的禮物。

  「你會與我聯絡嗎?」律爵問。

  「你放心,我不會再來找你,」毓慈連忙表明自己的立場,不知道他爲什麽問她這個問題,她只知道,她害怕他會說出更多傷害她的話,她已經脆弱得受不起打擊,「從今之後,我不會跟任何人說我認識你,我們就當我們從來沒有見過面。」

  沈默的看著她,律爵沈下一張臉。

  「隨你。」律爵冷淡的說道,他忿忿地轉過身,她竟然如此急著與他畫清界線。

  看著律爵僵硬的背影離去,毓慈不捨的收回自己的視線。她不知道自己的回答好不好,但她真的不會再來找他,而她確實也會試著去忘了他,因爲只有這樣,才可以讓她自己覺得好過。

  她會找回自己的,她一直在心中安慰自己,以前還未嫁給律爵前,她也是愛著他,而且過得很快樂。現在,她一樣也行。

  毓慈深吸了口氣,但是心中沈重的感覺怎麽拋也拋不去。她會再找回那個還未跟律爵結婚前的那個開朗女孩,她一定會也一定可以,她在心中對自己信誓旦旦的說道。

  事實上,她根本沒有這種把握,只不過現在她一定得如此想,讓自己不對未來感到茫然。

  「打算去哪里?」

  陌生的聲音突然在耳際響起,原本陷入深思中的毓慈吃驚的睜大眼睛,飛快的轉過身,看向聲音來源。

  「你是……」看著靠在房門口的高壯身影,她感到疑惑,有點眼熟……最後才想到她所看過的相片。

  這個五官立體,眼珠閃著如草原一般翠綠的男人,就是那個林──辛凱文。

  「看你的樣子,應該是認出我了吧!」第一次那麽近看著毓慈,辛凱文不得不在心中承認,這女人嬌弱得就好像一根手指就可以捏死她似的,爲了安撫她因他突然出現而可能湧現的不安,他溫柔的沖著她微笑。

  「律爵不在房裏。」毓慈開口,「他可能在書房。」

  「我本來是來找他的,但是看到這個情況,」辛凱文的目光從攤在床上的行李箱移到毓慈的臉上,「我似乎應該先來跟你談談。我可以進來嗎?還是你要出來到起居室談。」

  考慮了一會兒,毓慈淡淡的聳聳肩,「請進。我還要整理行李,在這裏談就行了。」

  「不用麻煩了。」看著毓慈腳步有點不穩的走向茶几,辛凱文立刻說道:「我不渴。」

  不顧辛凱文的話,毓慈堅持的將茶給放在辛凱文的面前。來者是客,縱使她將不是這房子的女主人,但只要她留在這裏一分鐘,她就得盡自己身爲主人的禮節,縱使對方是熟得再也不能熟的朋友也是亦同。

  「你的腿──很痛嗎?」辛凱文犀利的目光敏感的察覺毓慈的腳似乎比他印象中跛得更嚴重。

  聽到辛凱文提到她的腳,毓慈心中閃過一絲痛楚。最後她虛弱的露出一個笑容,瞥了辛凱文一眼,沒想到他的觀察力那麽敏銳。

  「今天對我而言,是非常忙碌的一天。」她保留的說道。

  「你的腿……」

  不知該如何問起,辛凱文的雙手一攤。他很好奇,而他看得出,毓慈不是一個會在乎跟他談論自己的腿的人。

  他放大膽的指了指她的腿,「怎麽弄的?」

  「我也不是很清楚,」走回床邊,她的手依然整理著行李,「腳掌的骨頭被壓碎,不得不截掉,就是這樣。到現在,我還不知道是怎麽發生的,當年是律爵救了我。」

  「律爵救了你?!」辛凱文略顯吃驚,他並不知道有這個故事。

  「嗯!」毓慈微點了下頭,「那年我只有十二歲……」

  她嘴角因陷入回憶之中,而露出了一個弧度。至今她依然清晰的記得那個抱著她的溫暖胸膛,而曾經這胸膛溫暖過她,但現在卻也傷她最重。

  若那天不到堤防上,她或許還有雙健康的腿,也或許她不會戀他至此,毓慈在心中歎了口氣,現在想這些似乎都已無濟於事,事情已經走到了這步田地,她得承受這一切的結果。

  辛凱文看著她略帶哀愁的臉龐,不由得在心中爲自己的好友傷害了她而感到莫名的心痛。

  「你打算去哪里?」辛凱文緩緩的開口,他不是來勸她不要走,他只是來問這個。

  在律爵被恨意蒙住雙眼的此刻,身爲他的好友,他有義務來問。他心中慶倖今天一時興起,從台東跑了上來。

  參加完律爵的婚禮之後,他在台東待了大半年,也愛上了那個還未受過太多文明洗禮的地方。

  直到最近,他想起了自己的責任、自己的妻子,才決定從台東離開,準備回挪威,今天便是來辭行,沒想到迎接他竟是如此的大驚喜。

  「回家。」毓慈說道,不過一會兒後,立刻又補了一句:「回台南──我的娘家。」

  「你爸、媽知道嗎?」辛凱文知道中國人很重視這種所謂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的觀念,「他們不會生氣嗎?」

  毓慈的眼眸有一瞬間閃過一絲的不安,但她隨即隱藏住,「應該會有點生氣吧!」她語帶保留,「不過,我會應付的。」

  「這不公平不是嗎?」辛凱文略帶不平的開口,「這應該是交給律爵應付才對,與你何干?」

  毓慈有點勉強的笑了笑,她覺得跟辛凱文談話好輕鬆,雖然才第一次見面,但真的感覺像是老朋友。

  「總之,我想不了那麽遠,」毓慈老實的回答:「我大學一畢業就結婚,說真的,我並沒有什麽錢,所以還不能跟人家談什麽獨立在外養活自己之類的話,所以我會先回家。」

  「可是,你總不會永遠待在那裏吧?」辛凱文一針見血的指出。

  拿著衣物,毓慈站直自己的身體,想了一下,最後,她用著肯定的口吻說道:「當然不會。」

  對於她的回答,辛凱文並不感到意外,「那你有什麽打算?」

  微皺起眉頭,毓慈感到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因爲連她都不知道。嫁給律爵時,律爵是她的一切,而現在--

  「我想……」考慮了一會兒之後,毓慈才道:「下一個學期開學前,我會找一個地方,然後當個老師教書。」

  「教書?!」辛凱文想起當初刑於軍也說,若毓慈沒有嫁給律爵,她將會成爲一個國小老師。「你想要教書?」

  「嗯!我喜歡教書。」她已經決定走回未嫁給律爵前所該走的路,畢竟離開他,她的日子得照過,「慢慢的,我想我會忘了一切,然後我就可以開開心心的過生活。」

  「是嗎?」看著毓慈哀傷的雙眼,辛凱文可不敢肯定。

  「是啊!」知道辛凱文不相信她,但她依然繼續說道,她希望藉此來找回一點點的自信,一點被律爵所抹殺得幾乎不剩的自信,「或許我還會再遇到一個人,他一樣可以給我溫暖,」她看向辛凱文,「不要擔心我,我想的未來很光明。我真的認爲,不一定我會認識某一個人,跟他結婚,然後生幾個孩子,就這樣平平凡凡的過一生。律爵該是過去了。我愛了他十年,現在這個結果,似乎也提醒我,好夢該醒了。至少我曾經嫁給他,我應該滿足了。」

  辛凱文晶亮如綠寶石的眼眸,有神的看著毓慈,「你知道嗎?火曾經說過你很奇特。」

  不解的望著辛凱文,毓慈等著他開口解釋。她知道火叫刑於軍,是個孤兒,一向四海爲家。

  「他調查過你,在你與山結婚之前。」辛凱文也沒有讓毓慈等待,便開口解釋,「他說你很奇特,今天,我也得說你真的很奇特。山將會在不久的將來後悔失去你。」

  將行李箱關上,毓慈整理好了屬於自己的一切。

  「謝謝你!」毓慈覺得辛凱文真的是個好人,律爵認識他是一種幸運,「你說的話,是我今天所聽過令我最好受的。」

  「我想,聽到你這話,也應該算是我的榮幸。」看著毓慈感謝的臉龐,辛凱文喃喃低語。

  毓慈吃力的拿起箱子,微搖搖頭,謝絕了辛凱文的幫忙。

  「我幫你,」辛凱文堅持,「不然行李那麽重,你的腳又在痛。」

  「沒關係,」毓慈還是不接受他的援手,「女人總有一天得學會用自己的雙手做男人可以做的事。」

  雖然行李箱的重量不輕,但毓慈獨力將它給搬到樓下,速度雖然緩慢,但她一路上依然堅持不願接受辛凱文的協助。

  「你現在就要走嗎?」辛凱文看著毓慈無聲無息的走向大門,輕聲的在她身後開口問道。

  毓慈點點頭,「再留下來也沒意義了。而道再見好像也顯得多餘,」深深的看了辛凱文一眼,「我想跟你說一句話。」

  看著她,辛凱文等著她開口。

  「我羨慕你。」

  「羨慕我?!」

  「嗯!」毓慈肯定的點著頭,「很羨慕、很羨慕!」對辛凱文微點了下頭,當是再見,她便獨自離去。

  她是真的羨慕辛凱文,因爲辛凱文在律爵心目中的地位遠勝於她,她也想去關心律爵,但他總是拒她於千里之外,她多希望自己也能成爲他的好友,哪怕只有一刻也好,只要她有一刻在律爵的心目中是最重要的,她就感到滿足了。

  她真的心痛律爵嫌棄她的腳……她強迫自己的目光專注的看著眼前的路,她會忘了律爵說過的話,她會留下好的回憶,畢竟他真的帶給她一段美妙的時光,而痛苦的回憶會慢慢消逝,至少她希望如此。

  「羨慕我?!」辛凱文看著毓慈蹣跚的背影,露出深思的表情。

  辛凱文著實爲自己的好友感到遺憾,律爵真的錯失了一塊珍寶,一塊律爵這輩子所能得到的最大珍寶。

  轉過身,辛凱文直直的走向律爵的房間,他可要看看律爵怎麽慶祝成功,得到了一切,卻了傷了自己的爺爺、妻子,他一定要去看看這個男人現在有多快樂。※     ※     ※

  「怎麽?」連門都不敲,辛凱文用力的將門給推開,一點也不把迎面的黑暗給看在眼底,藉著外頭的光線,他輕易的找到失魂落魄的坐在落地窗前的男人,「喝酒慶祝啊!」

  律爵面前的地板上已經躺了瓶XO,現在他手中又拿了瓶,沒拿杯子,直接就口。

  「要我陪你嗎?」啪的一聲,辛凱文將書房的燈打開,霎時一室刺人的光亮。

  律爵不習慣的微眨了眨眼,「把燈關掉。」他冷冷的指示。

  「怕什麽?」直直的走向他,辛凱文一臉的調侃,「怕在光亮中,你想什麽都會被人一眼看穿是嗎?你高估了我,我根本不知道你在想什麽。全世界的人都不知道你在想什麽,包括你現在離開的太太。」

  聽辛凱文提到毓慈,律爵倒抽了一口氣,藉著窗外街燈的光亮,他將毓慈離去的身影看得一清二楚。

  站起身,律爵平靜的越過辛凱文,拿起桌上的電話,低聲的指示了幾句。

  「還不錯,」辛凱文在一旁聽完律爵講完電話,露出一個諷刺的笑容,「還會可憐被你拋棄的女人。」

  握緊自己的雙拳,律爵強迫自己不要發火,他打了通電話,要司機載毓慈去她想去的地方,他只冷冷的對辛凱文拋下了句,「閉嘴。」

  「我也很想,」辛凱文狀似輕鬆的坐在沙發上,他也萬萬沒有料到,兩人竟然會爲了一個女人而吵架,「但是我就是克制不住自己的舌頭。我跟你老婆並不熟,但我卻看得出來,她真的很在乎你。」

  律爵再次走回落地窗前,看著司機小林站在毓慈的身旁,最後他緊閉了下雙眼,轉過身,再看她也不可能會留下來。

  「是男人的話,就去留住她,」辛凱文不知何時站到律爵的面前,輕推了他一把,「不要這副樣子,想折磨誰?」

  「我已經決定跟她離婚。」律爵強迫自己將話給說明白,「明天律師便會著手辦理,我不會讓她吃虧的。」

  聽到他的話,辛凱文著實沈默了好一會兒,「你當你在談生意嗎?吃虧?!你的意思該不會是用錢補償她吧?」

  律爵不語,辛凱文也太清楚自己猜中了律爵的心態。

  「你真的是混帳!」辛凱文聽過身,綠眸寫滿了憤怒,「若你現在不去留住她,你會後悔。」

  辛凱文看著文風不動的律爵,「我明天回Norway!」砰然的關門聲,宣佈他的離去與不悅。

  律爵沒有回應的站在房間中間,最後像是下定什麽決心似的,他轉過身也回房收拾行李。

  他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了,毋需再待在這個時時刻刻會看到律朝庭的地方,他不在乎律朝庭一個老人家孤獨的在這裏生活,他不在乎!

  他不想對自己承認自己心中浮現後悔的感覺,他更不願承認他不想留在這裏是因爲這裏有他與毓慈的回憶,他要自己認清楚,從今以後,他與毓慈不再有任何瓜葛,就如同他與律朝庭一般。

  律朝庭已經注定得在這裏孤獨的終老一生,這是當年律朝庭害死他父親的代價。
第八章
  「孔老師!」

  「有事嗎?」轉過頭,毓慈看向聲音的來源。

  這是位在彰化花壇的一間小學校,全校師生不過三百多人,這裏遠離了城市的煩囂,在這裏,她過著充實的生活。

  離開律爵近半年的時間,但在她心中的感覺,卻好像已經是上個世紀的事情了。

  她依然活著,正如當初對律爵承諾的一樣,活得很好,至少在外表上很好。在心境上,她變得自己蒼老得像個老太婆,一切似乎都被掏空,一點也不剩。

  「有人找你。」

  這間學校除了袖珍外,還有一大特色,便是這裏的老師年齡普遍不高,大多都是剛畢業於師範學院的「菜鳥」。

  也因爲如此,這裏老師的流動率也高,大多數的老師都在教了一年後就離開,畢竟都還年輕,實在不適合這個步調輕鬆的小鎮。

  而現在站在她面前的女老師,也是今年剛畢業,辦公室的座位恰好在她對面的劉曉雯。

  「有人找我?!」從秋千中站起身,毓慈感到疑惑,今天星期三,家裏似乎沒有人會來找她。

  她與律爵離婚的事,著實在孔家造成一股不小的風暴,但隨著時光的經過,大家都強迫自己去淡忘這段曾經有過的時光,她與律爵就當真像從來沒有認識過一般。

  「是兩個男人。」劉曉雯就如同她的年齡一般,富著年輕的朝氣和活力,「長得好帥,而且講話好幽默,其中有一個還是外國人。」

  印象所及,似乎並不認識這樣的男人,除了……疑惑的腳步越過操場,往教職員辦公室走去。才走近,便聽到辦公室揚起一陣輕快的笑聲,毓慈微皺起眉頭,看來辦公室現在很熱鬧。

  「就是他們。」一走近辦公室,劉曉雯便指著如鶴立雞群般的站在狹小辦公室的兩人。

  「好久不見。」辛凱文一看到毓慈笑容有一剎那間的隱去,但他隨即恢復正常,「我應該可以假設你還記得我吧?」

  看到與律爵親如兄弟的人,回憶又一點一滴的吞噬著她,現在她最不需要的便是跟與律爵有關的人、事、物接觸。

  她點點頭,「辛凱文,火──」她看著留著落腮鬍,沈默的立在辛凱文身旁,渾身肌肉的男人,她知道他是刑於軍,也知道一定是他找到了她的下落,「刑於軍,對不對?」

  「你好。」刑於軍對毓慈微一點頭。

  「請問有事嗎?」毓慈強迫自己維持心湖的平靜看著兩人問。

  從她離開律爵之後,對他,她已經是斷了一切的奢望。她不會再像個小女孩一般指望律爵派人來找她。以她的年紀,她想,她已經不再適合作夢了。

  「這裏談不方便,」吊兒郎當的勾著刑於軍的肩,辛凱文說道:「我們挑個安靜的地方談談,可以嗎?」

  毓慈考慮了一會兒,點了點頭,率先往外走。

  「這裏沒什麽好地方,」毓慈帶著兩人走出辦公室,往自己最愛的校園一角走去,那裏有一個現代化的小涼亭,「所以就委屈你們兩位了。」

  「無所謂,」辛凱文率性的說道:「我們什麽地方沒有待過,你挑的談話地方很好。」

  三人沈默的對坐,毓慈的目光一一掃過眼前的兩人,「請問你們找我,有什麽事?」毓慈直截了當的問。

  「若我說律爵派我來找你,你認爲如何?」沒有回答她,辛凱文依然一派不正經的反問。

  毓慈垂下自己的眼眸,掩飾心中的苦澀,最後淡淡的說道:「可能是我沒有你想像中的瞭解他,所以我從不認爲他會派人來找我,我們兩個這輩子應該是不會再見面了。」

  「你是很瞭解他。」刑於軍嘴角對她讚賞的勾出了個弧度,「確實不是律爵要我們來找你。」

  「火,」辛凱文不甚認同的看著自己的好友,「你說這種話實在是太過傷人了點。」

  「你說了那麽多似是而非的話,我也看不出有什麽不傷人的地方。」刑於軍口氣冷淡的回應。

  辛凱文聽了靜了一會兒,看向毓慈的目光中帶著一絲的歉意。

  「沒關係,」毓慈對於這點看得很開,畢竟她已經不再對律爵抱希望,現在也不會有什麽失望的感覺,「我到現在還不知道你們爲了什麽而來?」

  「爲了律爵。」辛凱文這次也不諱言的說道:「也爲他的爺爺。」

  律爵與爺爺?!毓慈咬著下唇思索了一會兒,這對祖孫的恩怨傷了許多人。

  她歎了口氣,微搖了下頭,「對於爺爺和律爵之間的事,我已經沒法子也沒權利介入了。所以我很抱歉,我想你們是找錯了人。對不起!我還有點事,先失陪了。」

  毓慈站起身,緩緩的走下涼亭的階梯,並非她存心那麽冷酷,而是受過傷害一次,她很怕再受傷。

  律爵……突然之間,律爵的身影湧上心頭,她一直強迫自己不回想,但現在闖進腦海中的影像卻是那麽自然。

  「他……還好吧?」突然,毓慈還是克制不住心中的渴望,停下自己離去的腳步,轉頭看著兩人問道。

  「好!」辛凱文回答,嘴角忍不住浮現一個諷刺的笑容,「他當然是好得不能再好,他擁有了他想擁有的一切不是嗎?」

  「是啊!他應該很好。」無意識的喃喃自語了幾句,毓慈才說道:「那我就放心了。」

  聽到辛凱文的回答,毓慈心中並不意外,但總覺得缺少了些什麽。她外表雖過得好,但心裏想他,想得心都痛了,而他依然很好。

  「好是很好,」辛凱文跨大步,高大的身軀,擋住毓慈的去路,「但他卻很想你回去。」

  毓慈的目光久久才從辛凱文的胸膛移開,擡起頭看著辛凱文如綠寶石一般的眼眸,微微搖搖頭,「他不會想的,他已經擁有一切了。」

  「擁有了一切,但卻失去了你不是嗎?」刑於軍直接的話語從辛凱文的身後傳來。

  「他不會遺憾失去我,」毓慈感到回憶刺痛她的心房,「他不要一個不正常的太太。」

  面無表情的繞過辛凱文,她希望今天是最後一次聽到有關律爵的事,她不願有人再提起這段情。

  她不後悔走過這一段路,但她不願自己的心再痛。她真的很想找回以前的自己,可以開朗的大笑,她現在依然會笑,但總是缺少了一點什麽。

  半年,她花了半年的時間,想慢慢的遺忘,但今天辛凱文和刑於軍的出現,徹底將她半年來的努力給毀於一旦。

  她想立刻找個地方躲起來,等找到自己的平靜之後再出現,遺忘,她得重新學著遺忘。

  「他爺爺可能撐不過這幾天。」

  刑於軍的話,有效的讓毓慈的腿停下,她緩緩的轉過頭,輕聲的問了一次:「你說什麽?」

  「身爲他的好友,我不希望他重蹈覆轍,」刑於軍直直的走向她,神色顯得凝重,「唯一能勸他去見他爺爺的,只剩下你了。至少你離開之後,他就沒有再去見他爺爺了。」

  一剎那的衝動幾乎令她的平靜崩潰,但深吸了口氣,緩和自己的情緒,她才敢開口。

  「你們高估我了。」她要自己不帶任何情感的說道:「我在他的心中無足輕重,若你們的話,他都不聽,我想我也幫不上什變忙。我不想自取其辱。對不起,幫不了你們。」

  「山傷她傷得很重。」看著行動不便的毓慈離去,辛凱文站在刑於軍的身旁說道。

  「律爵也不好過。」刑於軍雖然覺得是律爵咎由自取,但他還是忍不住幫著自己的好友說話,他的目光聽到辛凱文的身上,「不過,她會去,她會去看律朝庭和律爵。」

  「當然!」拍了拍刑於軍的肩膀,辛凱文也附和:「她的心腸太軟!這種人很可憐的。」

  「善有善報。」任務完成,刑於軍走出這個小小的國小校園。

  「下一句應該是接惡有惡報,」辛凱文的一手擱在車把上,思索了一會,空著的另一隻手趴在車頂,看著正要坐進駕駛座的刑於軍,「那我們幹了那麽多壞事,我們的惡報呢?」

  沒好氣的丟給辛凱文一眼,刑於軍坐進車子裏,「就快來了。若你再不上車,只顧耍嘴皮子,我就把你丟在這。」

  辛凱文聞言,立刻自討沒趣的縮進車子裏,對於律爵他算是仁至義盡了,再來就看他自己是否能把握住這個可能是最後也是唯一的機會了。

  只希望他不要再傻下去了。辛凱文在心中暗暗的希望。※     ※     ※

  「你是誰?」

  才踏出電梯,毓慈立刻便被阻擋她去路的手臂嚇住。

  「對不起,」擡頭看著手的主人,她驚魂未定的說道:「我是來看律朝庭先生的。」

  對方犀利的目光來回看著她,「你是律先生的哪位?」

  「我是……」毓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解釋,畢竟她與律爵已經離婚半年,再怎麽樣也不能再以律太太自稱,「我是他的一個朋友。」這是實話,她與律朝庭算是忘年之交。

  「對不起!」對方生硬的口氣沒得商量,「律先生的身體目前不適合見客,請回。」

  早該知道見爺爺不會那麽容易的,毓慈淡淡的歎了口氣。

  自從刑于軍和辛凱文來找她那天起,失眠的夜晚不停的纏繞著她,終於她聽從自己的心,請了幾天假,找了位代爐老師,趕著夜車上臺北,現在不得其門而入,似乎也應該是預料之中的事。

  「那麻煩你將這水果送進去。」將手上的蘋果交給那個顯然是保全人員的人,「謝謝!」

  緩緩的退回電梯裏,電梯門正要關上之際,突然又被人從外頭按了開來。

  毓慈疑惑的目光看著阻止她離去的保全人員,「請問有事嗎?」她輕聲的問道。

  「你是……孔毓慈小姐?」對方一臉不確定的看著毓慈問。

  毓慈點點頭。

  「請進。」保全人員的態度立刻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律先生有說,如果你來,不管如何一定得請你去見他。」

  爺爺知道她會來?毓慈忍不住露出一個苦笑。律朝庭當然知道,因爲他太瞭解她的個性。

  她聽從指示,靜靜的進入病房。

  聽說律朝庭最近睡睡醒醒,每天的睡眠時間愈來愈長,長得令人以爲他就會因此一睡不醒。

  毓慈安靜的坐在病床旁,原本瘦弱的老人,因爲病魔纏身,又加上心病,更是瘦了一圈,她強迫自己不要流淚,但就是克制不住。

  似乎察覺病房多了個人,律朗庭緩緩的睜開眼晴,一看到毓慈,整個人眼睛一亮。

  「毓……毓慈?!」

  「爺爺,是我。」毓慈連忙壓住想起身的律朝庭,「您不要激動,我就在這裏,不會走的。」

  「好、好。」律朗庭虛弱的靠回枕頭上。

  這間病房穿梭來去許多人,但總是沒有他心底所渴望見的人,像是毓慈還有律爵。

  看著年輕的臉龐,他關心的問道:「你好嗎?」

  毓慈點點頭,強迫自己的語氣輕快,帶給他一絲絲的活力,「很好!我現在在一間國小教書,小學生很可愛。」

  「教書!」律朝庭似乎也認同毓慈的工作,「很適合你,你一定是個溫柔的老師。」

  「那是爺爺誇獎了。」毓慈看到蓋在律朝庭身上的被子有些滑落,連忙幫他拉好。

  「去看過律爵了嗎?」律朗庭急急的問道,他多希望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兩個晚輩複合。

  聽出他未說出口的期盼,毓慈不忍心說謊,但她還是實話實說的輕搖了搖頭。

  律朝庭見狀,失望的歎了口氣。

  「爺爺想見律爵是不是?」不忍心看律朝庭這麽失望,毓慈輕聲的詢問。

  律朝庭閉上自己的眼睛,靜了一會兒,才說道:「別提這個了。」

  「不!」不願看到律朝庭這麽絕望,毓慈義無反顧的說道:「我去找他來看您。」

  「沒有用的。」律朝庭睜開眼睛,自嘲的笑了笑,「他恨我!不可能會來的。這是我的報應,我害死了自己的兒子,這是我的報應……」

  「爺爺?!」毓慈沒想到半年不見,律朝庭竟會自責自己到此地步,「爺爺……」毓慈原本還想講什麽,但是卻見到律朝庭竟然睡著了。

  「這是正常的。」律朝庭的主治醫生正好巡房,毓慈連忙詢問律朝庭的現狀。

  「正常?!」

  醫生肯定的點點頭,「他太虛弱。常會話講到一半睡著,所以你要有心理準備。」

  「心理準備?!」聽出了醫生的言下之意,毓慈感到難以置信。

  「他似乎很想見他的親人。」正要離去的醫生,像是想起什麽似的說道:「所以若有可能,你最好聯絡他的親人來。」

  「好的。」毓慈點點頭,送走了醫生,想了一會兒,默默的站起身。

  原本打定主意跟律爵不會再見面,但現在她打破了自己的諾言,她要去找他。

  雖然因爲要去見他,而心底湧現不安,但她強迫自己不要多想,替老者拉好被子,毓慈試圖找到一點冷靜,在與律爵見面之時,她會需要冷靜的應對。

  畢竟,雖然在她的內心深處,她愛他依舊,但她卻也比任何人清楚,他已經不再是她所愛上的那個男人了。※     ※     ※

  坐在會客室裏,毓慈已經等了一整天,但她還是不得其門而入見到律爵。同樣的情況已經持續三天了,她連著三天來到這裏報到,但依然沒辦法見到律爵一面。到最後,她不得不對自己承認,律爵不會見她。

  「小姐,請問律先生忙完了嗎?」她已經記不起是第幾次走到秘書小姐的桌前詢問。

  這位還算和善的秘書小姐投給她歉意的一瞥,「對不起!小姐,律先生已經離開了。」

  「離開了?!」沒有料到是這種答案,毓慈難以置信的重復了一次,「何以我沒有看到……」

  「律先生一向都是由私人電梯上下班,」似乎早知道毓慈會有什麽疑惑,所以秘書小姐十分公式化的表示,「對不起!你請回吧!」

  「你的意思是,他今天不回公司了。」

  「是啊!」秘書小姐說道,「董事長今天有個應酬要去,所以早了一點時間下班,不會再回來,很抱歉。」

  「沒關係。」微微對這個秘書小姐點了下頭,毓慈轉身離去,才走出大門,她想到索性留張字條給他,希望律爵看到後,就到醫院去,這麽想後,她又折回辦公大樓。

  「那個女人是做什麽的?」

  毓慈才走近,她便聽到兩個女人交談的聽音,她下意識的放慢自己的腳步,仔細的聆聽。

  「我也不知道,」秘書小姐的聲音傳來,「她只說是爲了前董事長來的,我告訴董事長,董事長就說他不見。」

  聽到這句話,有一刻她就像是以前一般,懦弱的想轉身離去,但一想到在病榻的律朝庭,腳硬生生的打住。

  不管律爵想或不想,今天她見他見定了,她深吸了口氣,堅定的走向秘書小姐,特意的加重自己的腳步,提醒她的到來。

  「小姐,你──」律爵的秘書愣愣的看著毓慈越過她,走向董事長辦公室的大門。

  一個眨眼,秘書趕在毓慈開門前攔住她,「董事長不在。」

  「在或不在,等我看過再說。」原本並不想那麽不禮貌,但現在看來,只有不講理這條路才行得通,推了擋著自己去路的人一把,毓慈門也不敲的闖了進去。

  「我知道你不想見我,但我說完我想說的話就走。」律爵的頭才一擡,毓慈便開口說道。

  「董事長。」秘書小姐跟在毓慈身後,遲疑的看著兩人。

  「出去!」沒有花精神去看驚慌的秘書,律聽的目光緊盯著毓慈。

  他已經忘了有多久沒有見到她,不應該說是忘,而該說是他從來不給自己有機會想起。因爲他怕自己會克制不住的去找她,若他真的那麽做,就如了律朝庭的意,而他這輩子最不願意做的,就是去迎合律朝庭。

  秘書聽到,連忙退了出去。

  「這三天是你要見我?」

  毓慈微點了點頭。

  律爵仔細看著她,他可以猜得出來她的來意,但他不說,只是等著她自己開口。

  「去看爺爺。」毓慈也不拐彎抹角,直截了當的說明來意。

  律爵沈默不語。

  「爲什麽不說話?」看著律爵,毓慈緩緩的走向他。

  或許這一次,是這輩子她與他的最後一次交集,心中對他有許多失望,但她依然心存希望他能有所改變。在經過這段時光之後,她希望他心中的恨意能夠稍稍的消退。

  「不要跟我提他。」律爵不帶任何感情的說道。

  毓慈默默的看著他,他還是沒變,「我到底要怎麽跟你說,你才會明白。」她感到心痛,「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你快樂了,但是,就算是敷衍也好、言不由衷也罷,你可不可以將你的快樂分一點給別人。」

  快樂?幾乎克制不住自己的大笑出聲,律爵看著毓慈的目光寫著荒謬,他不會將自己這半年的生活稱之爲快樂。

  「因爲你,很多人都很痛苦,但是若你能讓……」

  「包括你嗎?!」突然,律爵擡起頭看著毓慈問。

  吃驚他會問出這個問題,咬著下唇,毓慈將目光移開。

  「怎麽換你不說話?」彷彿是挑興似的,律爵追問:「我讓你痛苦嗎?」

  毓慈緩緩的將目光收回,直視他的眼眸。

  「你是讓我很痛苦。」她老實的承認,「我甚至希望我從來不認識你,知道了事實,你開心了嗎?」

  毓慈看到律爵眼底一閃而過的苦處,她並沒有因此而得到絲毫的快感,若在以往,看他如此,她肯定會不吝於給予他安慰。但今天情況已經變了,不再是以前的模樣了。

  在他心目中,她從來不是一個他所想要的妻子,縱使給他安慰,她想也不能真的令他安慰。

  他會自己找到方式去安慰自己,就算是自欺欺人也好,他依然可以過得很好。

  律爵將手擱在書桌上,有一剎那間想用力一捶桌面,但他克制住,他不想自己回到衝動的年少時代。

  「就算是我求你好嗎?」走到律爵的身旁,毓慈的手略顯遲疑的碰著律爵的肩膀,她感到手掌傳來熟悉的感覺,忍不住露出期盼的表情,「我知道從我離開律家那一天開始,我就跟你毫無瓜葛,但我真的不希望你後悔。」

  律爵沒有看她,只是垂下眼臉,露出沈思的表情。

  「爺爺當年或許真的做錯了事,但他內心的折磨不會比你少。你失去了你唯一的父親,他失去唯一的兒子。他只剩下你,但你卻從沒接受過他,他比任何人都難受。」

  「這是他應得的。」律爵有些冷血的回答。

  「你──」聽到他這麽回答,毓慈不曉得還能說什麽。

  這半年來,風、林、火都勸過他,但律爵都不聽,她又爲什麽可以獨獨例外呢?說穿了,她什麽也不是。她是他不情不願下所娶的女人,根本就不算是什麽妻子。

  「跟你比起來,爺爺比較幸福,」她將手緩緩的從他的後背上滑下,「他有親人,他有你這個孫子,而你什麽都沒有,因爲你不承認這個唯一的親人,所以你什麽都沒有,你只有這裏……」手一揮環繞著兩人的氣派裝潢,毓慈一針見血的問道:「你現在做的跟你爺爺當年爲了這裏,而不要你父親有什麽兩樣?還不是自私的爲了自己的欲望,什麽都不在乎。」

  「我不一樣。」不願承認毓慈口中的話,律爵突然站起身,目光如炬的看她,「我不是。」

  「你不是嗎?」毓慈的口氣在不知不覺中激昂了起來。

  「不是。」看著毓慈清澄的目光,律爵感到一陣心亂,他繞過她,走向一大片的落地窗。

  「不是?!我看不出有什麽不一樣。」毓慈不放過他,硬是站到他的面前,擋住他看著窗外的視線,「你告訴我。」

  律爵的喉結動了一下,但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看她。

  「你到底要錯到什麽時候?」毓慈忍不住雙手握拳,捶打著他的胸膛無數下,律爵就是這樣一動也不動的任她發洩,「這世界不是時常給人承認錯誤的機會,你知道嗎?」

  知道又如何?目光看向遠方,這間辦公室最吸引他的地方是因爲站在窗前,可以看到臺北的街景。

  最後,毓慈停下自己的動作,霎時感到疲累。經過這半年,她依然沒有學乖,她還是在他的面前出糗。

  她爲什麽要來?只爲了想見他一面,證明了自己依然愛他,而他依然不在乎她。這算什麽?她想要歇斯底里的大笑出聲……算是嘲弄自己的愚笨。但她什麽也沒做,只是擡起手,一抹濕潤的眼角,深吸了口氣,轉身準備離去。

  「這世上當然不是時常給人承認錯誤的機會,」律爵伸出手,拉住正要離開的毓慈,低下頭看著她低喃道:「你要回到我的身邊嗎?」

  毓慈聞言,仔細的梭巡他的臉,發現律爵是認真的。在這個時候,提出這種要求……

  「你若回到我身邊,」律爵繼續說道:「我就去醫院看他。」

  對整個情況感到荒謬,毓慈再也忍不住的諷刺大笑出聲。

  律爵看著她,眼底閃著不容忽視的疑惑,他握住她的手,輕搖了搖她,「你冷靜點。」

  「我很冷靜,」止住了自己的笑聲,毓慈感到心中充斥的空洞,「我不可能回到你身邊,」她輕聲的給予拒絕,「我已經害怕,不敢再拿自己的一生冒險。不一定哪天你又一時興起,發現你不要一個跛子當你老婆,到那個時候,我可能會沒有活下去的勇氣。人若笨一次,可以說是不小心。但若笨兩次,那真的叫作自作自受,不值得同情。」

  她不著痕跡的抽回被律爵握住的手,「我一向很知足,但你知道嗎?認識了你之後,我好恨,好恨爲什麽我有這麽一雙腳,我對我自己的存在産生懷疑,你讓我沒有自信,我努力好多年建立的自信被你毀了,我什麽都沒有了,所以你趁著這個機會跟我離婚是對的,很對、很對。」

  「你在胡扯什麽?」律爵難以置信的聽著毓慈的話,他從來不嫌棄她的腿,那天的那番話,只是故意說給律朝庭聽的罷了。

  彷彿沒聽到律爵的話,毓慈逕自說道:「我不會拿自己跟你去看爺爺這件事交換,若你要去看他,你應該是真心誠意的去,若你不是,你只會傷他更深。他已經很老了,再也不能忍受來自他唯一親人的傷害。」

  「你──」律爵沒想到得到的會是拒絕,他立刻將自己原本打算解釋的話給拋在腦後。

  「我不會再跟你提出這個要求。」律爵出聲警告:「我只說一次,以後,我不會再要你回到我的身邊。」

  「我並不驚訝。」毓慈強迫自己灑脫的開口:「我驚訝的只是你竟然會對我提出要我回來的要求,想贖罪嗎?在這個時候,隔了半年,打從我踏出律家的那一刻起,我便打定了主意這輩子不會有機會再見到你,今天要不是爺爺,我根本不會來,我們也不會再見面。」

  若換個情況、換個時空,或許兩人故事的結局會不同。

  若他沒有被恨意給蒙蔽,她真的會願意點頭回到他的身邊,但她知道不管她再多說些什麽,他還是不會聽進腦海裏。

  「我走了!」將手從他身上放下,雖然打一開始她就很清楚自己這次來可能也是無功而返,但她總得來試試,或許這是給自己,也是給律爵一次機會。

  心底深處,她只是想再來看他一眼。或許有一天,她會遺憾自己沒有點頭答應回到律爵身邊,也或許有一天,她會很慶倖這個時候自己沒有答應。

  她不知道,現在她的心已經因爲再見到他,而不再平靜。花了半年,她學會了不再流淚,但今天之後,她可能得在花更多的半年去學會這個。

  這次,該是真的斷了!輕輕將門給合上,毓慈心想。

第九章
  恍惚心神,毓慈也忘了自己怎麽到醫院,只知道回過神時,就見到辛凱文、刑於軍站在面前。

  「你們怎麽來了?」強迫自己的語氣輕快,毓慈問道。

  「山呢?」辛凱文沒有回答她的問題,目光逕自梭巡著毓慈的身後,直截了當的開口。

  「在公司吧!」毓慈也不是很肯定。

  皺起眉頭,辛凱文的綠眸顯得更加的深邃,「你應該有去找他吧?」他不很確定的問。

  「剛見過他。」怕他們之間的談話會被休息中的律朝庭聽到,毓慈緩緩的走向遠離病房的角落。兩人也很能理解的跟在她的身後。

  「我真的不瞭解他了。」辛凱文低喃:「用盡一切的方法還是沒法子改變他的想法。」他不用開口也知道毓慈去找律爵肯定是無功而返的。

  「我沒有告訴爺爺我去找他,」毓慈對辛凱文的話不予任何的反應,只是淡淡的表示道:「我想,不用我要求,你們也應該知道,我去找律爵這件事不要讓爺爺知道吧!」

  辛凱文和刑於軍兩人有志一同的點了點頭。

  看到兩人的回答,她安心的露出一個笑容。

  「我去看看爺爺,」毓慈說道:「今天我得趕夜車回彰化。」

  「你要回去了?!」辛凱文有點吃驚的看著毓慈的背影說道。

  毓慈微微的點點頭,「我請的代爐老師只幫我代爐一個星期,我想,不好再多麻煩人家。至於爺爺──」轉過身,看著辛凱文和始終不發一言的刑於軍,「請你們幫忙照顧,律爵……」閉上嘴,對於他,她已經不知道還能再說些什麽。

  原本有點麻木的感覺驀然消失,察覺到驀然奪眶而出的淚水,她連忙轉過身掩飾,但她的情緒失控已經被站在她面前的兩人給看在眼底。

  「對不起!」低著頭,毓慈盡力的以最快的速度離去。

  「如果我去把山給打一頓,你會不會反對?」辛凱文搭著刑於軍的肩膀,口氣輕快的問道。

  看了辛凱文一眼,刑於軍看到他眼底所浮現的嚴肅,「我舉雙手贊成,但你還是不要做傻事。」

  「你這是什麽意思?」

  「你有幾斤幾兩重我們彼此清楚得很,山只要一根手指頭就可以把你給打扁了。」說得很老實,但辛凱文心裏聽得很不舒服。

  刑于軍將辛凱文搭在他肩上的手給甩開,他想,最近他可能得花點精神去找風──楊頤關了。

  看著刑於軍離去的身影,辛凱文忍不住搖頭歎息。律爵啊律爵,你真的是個呆子。辛凱文忍不住在心中發出一連串的不平。他已經做盡他所能想到的事,而律爵──依然故我。

  這種人似乎活該一輩子活在悔恨之中,不是嗎?※     ※     ※

  一整天,毓慈的心一直是低落的。

  「身體不舒服嗎?」坐在她對面的劉曉雯第一個發現她的不對勁,關心的問道。

  「沒有。」搖搖頭,收拾起自己的心神,毓慈說道。

  雙手無意識的收拾著桌面,毓慈準備下班,心思突然又飄得老遠

  律朝庭死了!自從在幾天前接到辛凱文的電話,她的心神就一直處於慌亂的階段。

  當她知道時,腦海中霎時一片空白,什麽也不能想,什麽也不能做,辛凱文打來的電話是在淩晨,她渾渾噩噩的坐到天大白,意識到還要上爐,才匆匆忙忙的趕來學校。

  接下來幾天,幾乎是固定模式。白天她忙碌的強迫自己不要去想太多的事,她成功了,但一到夜晚,她的學生放學了,她的時間立刻空了下來,腦海立刻被這事給充滿。

  律朝庭死了,律爵又如何?她若真的想要活得快樂,似乎真的得打從心底忘了律家的一切,但試過了一次又一次,她還是失敗。

  「孔老師,你的電話。」教務主任的聲音響起。

  毓慈連忙收回自己的心神,走到教務主任的位子前,接起電話。

  「我在你學校的門口,」她才接起電話,電話彼端傳來的聲音令她震驚的睜大了雙眼。「現在就出來。」

  毓慈的手差點拿不住話筒,律爵?!在她學校門口?!

  「你在聽嗎?」

  「在。」毓慈連忙回答,她將電話一挂,以她所能的最快速度跑到校門口,果然看到律爵的大房車。

  她一出現,車子立刻緩緩的開到她面前停下。

  毓慈下意識退了一步,車門在她面前開啓。

  「上車。」律爵微低下身子,看著站在車旁的毓慈說道。

  愣愣的,毓慈上了車,坐在律爵的身旁。她一坐定,律爵便拿起電話,要司機開車。

  「怎麽來了?」毓慈問道。

  「爺爺過幾天出殯。」律爵側著頭,毓慈看到了他臉上的疲累。

  忍不住的,她伸出手,安慰似的覆住他的手,她早看出了律爵心裏絕沒有口中所言的那麽恨律朝庭,畢竟血濃于水的親情,以他如此重情重義的個性,他不可能看得灑脫。

  律爵伸出手,突然一把摟著她。

  毓慈被他的舉動驚訝的愣了一下,不過她沒有拒絕的被他樓著,一言不發,縱使是察覺到頸項所傳來的涼意時,她也沒有說話。

  有道是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或許他的脆弱只能在她的面前展露吧。

  「我有去過醫院。」好一陣子,律爵略微哽咽的聲音傳來。

  意識到他的話,毓慈忍不住露出一個笑容,「真的?」她微微推開他,看著他輕聲問道。

  律爵點點頭,「我有看到他最後一面。到最後,我發現我根本沒有想像中那麽恨他,他只是一個要求完美的父親罷了。」

  毓慈隔著水氣的目光直視他的雙眼,「我很高興聽到這個。」

  兩人沈默的對望了好一會兒,最後毓慈把自己的目光移開,看了看四周,「我租的房子就在前面。」指著前面一家藥房,「我住在二樓,房東是個藥劑師,他跟他太太人都很好。」

  「跟我回臺北。」

  被律爵的話嚇得愣了一下,最後毓慈點點頭,「可以!不過,你要先讓我聯絡代爐老師。」

  「好!」律爵的心,因聽到毓慈的話而霎時感到飛揚,這對他而言是純然陌生的情緒。

  他的心一直因爲律朝庭的過世而一直悲哀得不能自己,他早想要來找毓慈,在今天,他終於克制不住自己的來了。

  他還以爲他得要用強迫的手段才能要她跟他一起離去,但他萬萬沒有想到,她竟然會不多說什麽,在他提出要求之後,便答應跟他回去

  他的所作所爲連自己都覺得不齒,沒想到她依然溫柔的對他,他心中感到一陣慚愧。

  不過他會補償她的,在將爺爺的後事辦好之後,他看著正專心講電話的毓慈在心中發誓。※     ※     ※

  「你怎麽會回來?」辛凱文看著低著頭折往生紙的毓慈問。

  毓慈聞言,緩緩的擡起頭,很老實的回答:「這一陣子,律爵需要有人在他身旁。他原諒了爺爺,但爺爺卻這樣過世了,他心中一定很苦。」

  「可是你不苦嗎?」面對著這麽一個善解人意的女孩,辛凱文不曉得還能說些什麽。

  靜了一會兒,毓慈微微一笑,「是很苦,但看他現在這個樣子,我替他高興。」

  「替他高興?!」辛凱文覺得有些諷刺的搖搖頭,「那你自己的苦怎麽辦?你會再嫁他嗎?」

  用往生紙折出了一朵漂亮的蓮花,毓慈在心中默唸了句阿彌陀佛,才開口說道:「我以前跟你說過,我年紀已經夠大,大得不再適合作夢了。忙完這一陣子,等律爵平靜一點,我就要回彰化。」

  「你認爲他會讓你回去嗎?」

  「當然!」毓慈有點驚訝辛凱文會問出這樣的話,「我跟他已經離婚了,不相干的兩人,等他平靜一點之後,他就會再娶一個可以跟他匹配的女人。不管是在這個大宅子裏抑或是律爵的心裏,我根本就沒有立足之地,我也不是那麽的重要。」

  「這是你的以爲吧!」辛凱文長手長腳的坐在毓慈的對面。

      當傍晚時,律爵帶著毓慈回來時,他吃驚得幾乎不能言語,他沒有想到毓慈竟然會回來。原本以爲兩人已經複合,到最後他才知道根本不是這麽一回事。

  「律爵有告訴你,他去醫院的事嗎?」辛凱文看著毓慈低垂的頸項問道。

  「有。」毓慈擡起頭,臉上呈現出不能隱藏的快樂,「我聽了很高興。」

  看到毓慈的反應,辛凱文也露出一個淺笑。「你知道,他是什麽時候去的嗎?」他輕聲的問。

  毓慈愣愣的搖搖頭。

  「你走後的第二天。」

  毓慈聞言,眼底閃過吃驚,她去見律爵時,律爵的表現根本不像一夜之間就會改變想法的態度,沒想到--

  「在他的心目中,你還是重要的。」辛凱文看著毓慈肯定的表示,「原諒他,可以嗎?」

  「原諒他?!」多麽有趣的一句話,毓慈覺得驚訝,她從未怪過律爵,又怎麽提原諒與否?

  「是的,原諒他。」辛凱文拿起黃色的往生紙繼續折著,這是中國人對死去的人一種特有的尊敬,「可以嗎?」

  「我從沒怪過他。」毓慈舉目看著臨時搭建的靈堂,「只是我們兩個是平行線了。」

  「你還是沒有原諒他。」辛凱文放下手中的往生紙,站起身,帶著深意的看了毓慈一眼,「你還是在怪他,就像當時律爵要娶你時,我勸他的話一樣,不要做令你自己後悔的事。」

  毓慈看著辛凱文離去的背影,感到如墜五裏迷霧,她真的不懂辛凱文話中的意思。

  她不懂律爵這個好友爲何說出這種話,她根本就沒有責怪律爵的意思,但他卻如此肯定的說她有……

  她輕歎了口氣,難道就因爲她終將要離開律絕爵?她早該知道身爲律爵的好友,辛凱文的心總是向著律爵的,她不以爲意的將辛凱文的話給拋在腦後。※     ※     ※

  「你要去哪里?」

  聽到熟悉的嗓音,毓慈擡起頭,沒想到竟然在大門口與律爵給碰個正著,她忍不住露出一個淺笑。

  上個星期,律朝庭出殯後,整個律家又回復了原有的平掙。律朝庭這位對她如親人一般的老者,將會永遠活在她的心目中,但悲傷過後,她想到了自己未了的責任。

  律爵回復了正常作息,他終究扛起了一個律家人的責任,甚至替律朝庭成立了一個獎學金,讓律朝庭遺愛人間。

  看到律爵的樣子,毓慈知道自己可以離開了,律爵學會將過去給拋開,她似乎也該將過去給遺忘了。所以,她一早便收拾行李,不過卻沒有想到時間竟然與律爵回來的時間碰撞。

  「你忘了嗎?」放下手中的行李,毓慈輕聲的說道:「我在彰化還有工作等著我。」

  律爵聞言,點點頭,他差點忘了毓慈的學生。

  「我送你回去。」律爵拿起毓慈的行李,就往車子的方向走。

  「我已經買好車票了,」毓慈想想還是不好,於是阻止律爵的動作,「彰化雖然不很遠,但來回也要花個五、六個小時,你又要上班,所以我自己回去就好了,你不要麻煩了。」

  「小林呢?」律爵彷彿沒聽到毓慈的話,舉目張望,找自己的司機,「我不親自開車,這就不成問題了。」

  知道自己再說什麽,他一定還是自顧自的,所以毓慈無奈的點點頭,「好吧!如果你堅持的話。」

  「教完這個學期就不要教了。」兩人才坐定在車上,律爵便開口提出要求。

  毓慈聞言一愣,最後轉頭看著他,視線與他銜接。

  「爲什麽?」毓慈覺得疑惑,「我教得好好的,而且我很喜歡教書。不教書,我還能做什麽?」

  「回臺北教。」律爵退了一步說道。

  毓慈靜靜的想了一會兒,最後忍不住露出無奈的笑容,「我很喜歡中部的天氣和環境。人家說臺北居大不易,不僅是房價高得嚇人,空氣也不好,又容易塞車。所以我想,我還是在彰化工作得好。」毓慈實事求是的說道:「我甚至還在想,若有可能,我還想教到退休,不過這還是幾十年後的事,現在想這個似乎還是太早了點。」

  律爵在心中細細咀嚼她的話,這是否代表著她的未來裏,沒有他的存在。他不發一言的將長手一伸,拿起電話要小林掉頭回家。

  被他的舉動嚇了一跳,「爲什麽要回頭?」毓慈感到莫名其妙,不過她更疑惑律爵驀然沈下來的臉色。

  律爵一言不發,僅是僵著身體靠著椅背。

  「你是不是想到有什麽事要忙?」毓慈問道:「如果是的話,你在這裏放我下車,我自己去車站。」

  律爵皺起眉頭,不過他還是一句不吭。

  「你到底……」看到他的表情,毓慈決定還是閉上嘴巴。

  這種時候,不管她問什麽,律爵還是一句話也不會說,與他相處了那麽久,他的硬脾氣,她已經領教過了。

  兩人沈默的看著車子已經駛進律家大門,毓慈從右側下車,等著小林來開後車箱,準備拿自己的行李。

  「把太太的行李拿回房。」丟下一句話,律爵便轉身離去。

  「爵……」莫名其妙的看著律爵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眼前,她先看向小林,「先等一下,我去跟他談一談。」

  毓慈跟著律爵的腳步,站定在他書房的房門前,輕敲了敲,沒得到回應,她的手試探的一轉把手,門被由內向外鎖上,證明律爵是在房裏,所以她再一次擡起手來敲門。

  「律──」

  她的嘴巴才張開,律爵便將門給打開,兩人就這樣默默的對峙著,最後律爵後退一步,讓她進門。

  「我想我並沒有惹你生氣。」看著坐定在書桌後的律爵,毓慈的目光掃過桌上和地上的淩亂,方才他肯定發了場脾氣。

  律爵沒說話。

  「你的沈默是代表我惹你生氣了?」

  這次律爵考慮了一會兒,點了點頭,「我是有點生氣。」

  「有點?!不太像只是有點。」原本不想挖苦他,但看著他就算生氣也是拿沒有生命的東西出氣,她看了實在覺得她可能終其一生都不可能走進他的心目中。

  關於毓慈的話,律爵不予任何回應。

  「如果我讓你生氣我很抱歉,」微轉過身,毓慈決定對他的怒氣視而不見,「請你叫小林不要將我的行李給搬回房間,我得要趕火車。」

  「我已徑說了,回臺北教。」不悅的看著毓慈,律爵口氣惡劣的命令。

  深吸了口氣,毓慈強迫自己心平氣和,面對著他。

  「我知道你因爲爺爺的事而感到難過,但人不能永遠活在過去,你需要安慰,我可以留下來陪你。但是我希望你瞭解,我有我的日子要過,你有你的,你的未來很光明,你慢慢的就不需要我的陪伴。」沒有留意他陰沈的臉色,毓慈只是合理的說道:「辛凱文前幾天打過電話來,他要帶著他太太來看你,多了他這個耍寶大王,你會忘了很多事的。」

  看著她,律爵沒有開口表示任何事。

  「你原諒了爺爺,同樣的你也原諒了自己,」毓慈遲疑了一會兒,還是伸出手,輕撫了他的頭髮,「你會過得很快樂的。」

  砰的一聲站起身,律爵頭也不回的離去,他所經之處必定發生砰然巨響,他的模樣就像得不到玩具的小孩一樣無理取鬧。

  直到所有聲響都消失,毓慈才歎了口氣,走向大門,準備拿回自己的行李,自己到車站趕車,只希望時間來得及,不然她可能得站著回彰化了。

  「太太,律先生說你不能走。」才向小林提出要拿行李的要求,毓慈立刻被小林拒絕。

  不知道今天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毓慈無奈的心想。

  就在她決定真的將過去給拋到腦後去的時候,卻有這麽多的阻礙出現,她苦惱的一個跺腳,只好走回屋裏。

  或許──她得再跟律爵談談才走得成。※     ※     ※

  毓慈微轉過身,不知是被什麽東西吵醒,她懶懶的掀開眼臉,突然被黑暗中的身影給嚇了一大跳。

  「不要怕!」似乎知道毓慈的懼意,律爵立刻伸出手摟著她,表明身分,「是我。」

  「律爵?!」毓慈睡眼惺忪的轉頭看了眼床頭櫃上的電子鐘,現在已經淩晨兩點了,「你怎麽回事?」她聞到他身上所散發的酒味,不由得微皺起眉頭,「有什麽不對嗎?」

  「什麽都不對。」律爵環在她腰際上的手臂突然一緊,「我爸、媽不要我,爺爺不要我,現在連你也不要我,全世界的人都不要我。」

  「你在說什麽傻話?」沒有抗議他將她抱得太緊,毓慈的聲音在黑暗中輕柔的安慰他,「你還有風、林、火,他們在乎你。而且我也沒有不要你,我愛你,你忘了嗎?是你不要我。」忍不住,她提醒他,「你是強者,不是嗎?你還擁有很多東西,讓人羨慕的東西。」

  「但你卻要走了。」像是指控也像是抱怨,律爵口氣惡劣的說道。

  「因爲我配不上你。」將臉埋進律爵的胸膛,毓慈掩飾住自己的傷感,「那天你跟爺爺說的話,我聽得一清二楚,你最不需要的是一個有缺陷的老婆,我不想造成你的困擾。但相信我,我沒有不要你,真的沒有。」

  「我從來就沒有在乎過你的腳。」語氣激動的律爵表示:「你就算不能走我也不在乎。」

  「我知道、我知道。」像是在安撫個孩子似的,毓慈拍了拍律爵的背,但她根本就沒有把他的話當真,只把他一切的失控當成喝醉了。

  不過看著他的模樣,她堅定要離去的心,卻漸漸搖晃,畢竟愛他依舊,實在不忍心看他那麽失落。

  察覺律爵在黑暗中探索她身體的手,她也沒有拒絕,知道他想從她身上找尋一點安慰,她不在乎兩人什麽都不是。

  某些時候,禮教是很容易被拋在腦後的。※     ※     ※

  「愚笨的男人我看多了,不過你卻是最笨的一個。」

  「風?!真是你,」瞇著自己迷濛的雙眼,律爵看著久未見面的好友,「來!陪我喝一杯。」

  「你在做什麽?」皺起眉頭,楊頤關伸手搶走律爵手中的酒瓶,「你怎麽變成這副德行?火跟我說的時候,我還不敢相信,沒想到,你竟然真的變成這個頹廢的樣子。」

  律爵搖晃著頭,沒有回答。自從毓慈什麽都沒有留的走了之後,他就窩在書房裏,什麽都不做。

  楊頤關不能置信的看著律爵,現在的律爵與以前的他,差了十萬八千里。

  雖然在他還未來看律爵之前就已經從凱文口中得到律爵最近的日子,但看在他眼中,實在感到不悅,他受不了畏畏縮縮的男人。

  「振作點。」楊頤關伸手攫住律爵的領子,把整個人都縮在椅子上的律爵給拉起來,「縱使這個女人值得,但也沒有能力將你弄到這種地步。」

  「不要管我!」律爵大手一揮,推開了楊頤關的手,「我知道你關心我,但是我現在很煩,若你不陪我喝,就離我遠點。」

  「你──」楊頤關被律爵推得微退了幾步,「若是男人就去找她回來,不要像個懦夫一樣。」

  「你說我像襦夫?!」律爵感到嘲諷的輕哼了聲,「你自己還不是一樣,楊頤關──你還不是棄你的妻子于不顧。」

  「你怎麽知道?!」楫頤關聞言,不由得一驚。

  律爵大笑了一聲,聲音中卻亳無笑意,「我怎麽知道?我知道一切。」他仰頭又喝了口酒。

  「就算知道了也無所謂,」楊頤關不在乎的看著律爵,「現在有問題的人是你。若你真的想要她的話,就去找她。」

  「我沒去找過嗎?她跟我回來了,」律爵火大的將手中的酒瓶一甩,碰到牆壁,玻璃立刻脆弱的散落一地,但他連看都沒有看一眼,「但是最後她還是走了,她根本就不想留下來。」

  「她不想,你就放棄她啊!」楊頤關強迫律爵看著他,「你爲什麽要去在乎一個不在乎你的女人?」

  「你懂什麽?」兩人熟識以來,從未有過如此的針鋒相對,律爵不穩的站起身,走向酒櫃,「你根本就什麽都不懂。」

  「你夠了!」看出了他的意圖,楊頤關立刻擋在律爵的面前,「我不准你再喝了。」

  「滾開!」律爵粗魯的將楊頤關給推開。

  又被律爵給推得踉蹌了幾步,看到律爵的模樣,楊頤關火大的一拳就打在律爵俊美的五官上,希望藉此將他打醒。

  「你──」律爵嘗到嘴裏的血腥味,低吼了一聲,他已忘了自己如此野蠻是什麽時候了。

  他撲向楊頤關,兩人立刻扭打成一團。

  毓慈打開門,她沒有想到入目的竟然會是這麽一個場面,她當場傻愣愣的看著打得正激烈的兩個人。

  「你們……」毓慈想勸架,但是並不知道從何勸起,她並沒有太大的勇氣去將兩個大男人分開,所以憂心的站在一旁。

  律爵眼角的目光瞄到一臉擔憂的毓慈,他以爲自己眼花的停下自己的動作,下巴卻結結實實的挨了一拳。

  律爵悶哼了一聲,沒有被楊頤關強而有力的力道給打下,只是愣愣的看著毓慈。

  看出律爵的反常,楊頤關停下手,轉過身,看向吸引律爵目光的方向。

  他瞇起眼睛,近視近千度的他,是個睜眼瞎子,而現在眼鏡不知道被律爵給打到哪個地方去了,所以他吃力的看著毓慈。

  「楊頤關!」摸著發疼的左眼,楊頤關伸出手向毓慈示好,「你好!你應該就是毓慈吧?」

  毓慈點點頭,楊頤關有了一個大大的黑眼圈,她略帶懼意的伸出手,與楊頤關的手一握。

  「你們爲什麽要打架?」毓慈緩步走向律爵,他的情況沒比楊頤關好多少,不──或許應該說更糟!

  邋遢的模樣,一點都不像原本光鮮亮麗的律爵。更別提現在臉上一塊青一塊紫了。

  她擡起手,輕撫著他的臉,因她的碰觸,律爵瑟縮了一下。

  「我想打醒他。」楊頤關趕在律爵開口前說道:「這一陣子,聽說他只待在家裏喝酒,什麽都不做。」

  「是這樣的嗎?」毓慈看著律爵問:「爲什麽?」

  「爲什麽?!」律爵拉下毓慈的手,感到手底下的溫度,才證明自己不是被打的一時眼花,「你竟然問我爲什麽?是你不告而別……」

  「我沒有。」毓慈要律爵坐下,「我總得回彰化一趟,現在學期結束了,我工作也辭了,現在我可以回來了。」

  楊頤關看著沙發上的兩個人,感到諷剌。現在這個情況不就代表著,律爵這一陣子的頹喪都是多餘的,毓慈並不是要離開他,只是要先回彰化將工作給告一段落。

  看著自己有點腫痛的手,楊頤關在心中暗歎了一口氣,轉身離去。或許該去找另外兩個兄弟,告訴他們這個荒謬的場面。

  「你的意思是說──你不走了?」一點都沒有在乎楊頤關的離去,律爵口氣激動的拉著毓慈的手問。

  毓慈點點頭,「從來就沒有想要走。除非你趕我,這一陣子我想了很多。等到你想要我走的時候,我也知道我該做什麽。所以在你還需要我的時候,我就陪你,陪到你煩的時候。」

  「這可能得等到下輩子。」律爵實在不知道這世界上竟然真的如此眷戀他,他的心似乎在一剎那間從地獄到了天堂。

  「別把話講得太滿,」手指心疼的撫過他顯得憔悴的臉龐,「一輩子是很長的時間。」

  「我不認爲!」律爵伸出手摟住毓慈,感到肋骨的地方傳來一陣刺痛感,這一定是剛才打架的時候,被楊頤關所打傷的,但他不把這一點的痛給看在眼底,他現在的一切心思都在毓慈的身上。毓慈的回來,令他感到意外與欣喜。

  將自己的頭給擱在律爵的頸窩,毓慈一點也不知道自己回來是錯是對,她的腦海中一直想著那一夜律爵像個孩子似的訴說著這世界都不要他。

  隔天早上,她收拾行李離開時,心裏便已經打定主意,等彰化的工作告一段落,她便會回來。

  所以學期結束,她回來了!心裏已經有準備,等到律爵找到一個代替她的人時,她會走的。

  畢竟,像他這樣的人,並不可能需要她的陪伴一輩子。只要他需要她的時候,她會在的。
第十章
  毓慈疑惑的走下樓,方才管家來通知她有人來找她,這個時間,似乎不會有人來找她。

  「哥!」毓慈吃驚的看著坐在客廳裏的孔行書,她露出一個歡迎的笑容,「你怎麽有空來?」

  孔行書擡起頭,毓慈看到他一臉山雨欲來的僵硬表情,笑容緩緩隱去。

  「有什麽不對嗎?」毓慈輕聲的問道。

  「你給我坐下。」孔行書拉著毓慈坐下來,不悅的說道:「要不是今天我打電話去彰化你住的地方找你,我還不知道你搬回律家了。」

  「我……」毓慈頓了一下,「我原本是打算再過一陣子再告訴你這件事。」

  「再過一陣子?!」孔行書激動的吼道,「再過一陣子,等肚子大了再告訴我,你回到那個混帳的身邊嗎?」

  「哥,你怎麽這麽說話?」毓慈難以置信的說道:「律爵已經改了很多了,而且你也不用擔心我,我有避孕。」

  「算你還有點腦子,」孔行書深吸了口氣,「你這個樣子,跟那小子已經離了婚,又跟他同居,你算什麽?你有沒有問過你自己,這樣算什麽?情婦還是人家包養的。」

  毓慈閉上嘴,她不知道該怎麽去反駁孔行書的話,她跟律爵是離了婚,而她也確實是無名無分的跟著他。

  「大哥,我知道我這個樣子讓你很失望,但是我現在過得很快樂。」毓慈老實的說道:「我相信律爵不會再傷害我。」

  「你不要天真了,」孔行書硬是拉起毓慈,「等他倦了,他還是會把你給趕走,你自己不是說他不想要一個有缺陷的太太嗎?」

  「是這樣沒有錯,我也知道等他倦了,可能會把我趕走,但是我就是想要跟他在一起。」毓慈試著將自己的手給伸離孔行書的掌握,但孔行書將她的手腕握得死緊,讓她怎麽也無法如願,「哥,我的手好痛。」

  「讓你痛,總比讓你後悔的好,」孔行書顧不得自己使用蠻力,只顧著把毓慈給拖走,「走!跟我回去。」

  「哥,你冷靜點。」

  盛怒中的孔行書沒把毓慈的話給聽進耳朵裏,也忘了毓慈的腿根本就走不快,他只顧著把不情不願的妹妹給帶走。

  「哥──」毓慈試著加快腳步跟上孔行書的步伐,但總是無法如意,最後腳步一個踉蹌,跌倒在客廳的大理石地板上,發出砰然巨響。

  毓慈忍著痛楚的抱著自己的膝蓋,整身重量加在膝蓋上,讓膝蓋上傳來的痛楚更加令人不能忍受。

  孔行書意識到自己的莽撞,連忙蹲下身。

  「先不要扶我。」坐在地板上,毓慈推開孔行書的手,她太清楚若孔行書拉她站起來,她只有站不穩而再摔回地上的遭遇。她的膝蓋痛得撐不起她全身的重量。

  孔行書也不勉強,只把毓慈穿在身上的絲質長褲給拉開,觸目的便是右腳膝蓋上一大片的紅腫與青紫。

  「我帶你去看醫生。」說著,孔行書就要將毓慈給抱起。

  「不要,」毓慈連忙阻止孔行書的動作,「這樣會讓律爵知道。」

  「知道又怎麽樣?」

  「這……總之不能讓他知道。」

  「爲什麽?」孔行書不悅的皺起眉頭問道:「你是他太太不是嗎?」

  「只是前妻。」縱使不願,毓慈還是強迫自己開口澄清:「我不想讓他以爲我不會照顧自己。我會回到他身邊,就是因爲我一直告訴我自己,我要像個正常人一樣,不會麻煩他,不會讓他擔心。直到他再娶,我自然就會走。」

  「你是被什麽迷去了心竅啊?」孔行書難以置信的嚷道:「你怎麽變成這個樣子?」

  毓慈低下頭,看著膝蓋上的紅腫,不發一言。

  看到自己的妹妹變成這個樣子,孔行書心中有說不出來的痛心。

  「我不管你了。」既然不能改變毓慈的想法而帶走她,那他可以選擇不看她吧。「如果你再被他趕出來,你就不要再回來了。」

  孔行書原本不想撂下狠話,但是決裂的話卻自然而然的從他的口中逸出,等到他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時,毓慈已是一臉的淒楚。

  「若真的被律爵趕出去,」擡起頭,看著站在她面前的孔行書,毓慈的目光澄明而且寫著不後悔,「我也沒有臉回去了。」

  「你──」氣憤的歎了口氣,孔行書氣沖沖的轉身離去。

  家人與律爵──她已經明白的作出了決定。

  坐在冰涼的地板上好一會兒,聽到牆上古老的挂鐘敲了十七下,她才驚覺律爵已經快回家了。

  她強迫自己不顧疼痛的站起身,她相信自己能夠忍住痛,雖然困難,但她做得不錯。

  等到律爵回到家時,她就當真與平常沒有兩樣。

  ※     ※     ※

  「今天你很安靜。」洗好澡,律爵一身的清爽爬上床,一躺下,便側著頭看著身旁的毓慈說道。

  恬靜的露出一個笑容,毓慈停下手中打毛線的動作。

  「這個問題會不會好笑了一點?以前似乎都是你安靜,怎麽現在,我不說話,你反而不習慣了。」

  看到毓慈的笑容,律爵也忍不住回她一笑,這一陣子他笑的次數比他三十幾年來笑得還多。

  「或許是習慣了你天天在耳邊說話。」

  毓慈聞言,還是笑而不語。

  低下頭,繼續手邊的工作,說要幫律爵打一件毛衣,但還沒有完成,她打算在最快的時間完成它。

  律爵沈默的看著毓慈專心的側臉。不知爲何,他覺得她離他似乎愈來愈遠,她依然不吝於給他溫暖,但她對待他的方式跟以前就是不一樣,他說不上來哪里不一樣,但他可以肯定,她對待他的方式就是不同。

  「今天你大哥來找過你?」律爵像是刺探似的詢問。

  毓慈的手微微一僵,最後她想到家中的下人,她哥哥的到訪,他會知道,她似乎不該感到意外,她點點頭。

  「就這樣?」律爵忍不住的坐起身,與毓慈面對面,「你不打算跟我說你大哥爲什麽來找你?」

  「反正還不就是爲了幾件事。」毓慈用著四兩撥千金的口氣安慰著律爵,「很晚了,你明天還要上班,早點睡。」

  「你在逃避!」律爵肯定的瞅著毓慈,「爲什麽?」

  毓慈看著律爵顯然有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決心,不由得輕歎了口氣,「沒什麽好說的。真的,大哥只是來這裏表達關心罷了!」

  「我當然知道你大哥是來表達關心,但我不認爲他表現出來的方式有你口氣的一半那麽平靜。」

  「你似乎挺瞭解我大哥的。」毓慈的嘴角揚起一抹笑,若換個情況,她相信,她大哥與律爵可以成爲很好的朋友。

  「這無關瞭解與否,只是……」

  「你是不是睡不著?」不知道自己還能招架他的問題多久,毓慈索性轉移話題,「我去幫你泡杯牛奶好不好?」

  「毓慈──」

  「你等我一下。」毓慈拉開被單,站起身。

  腳一落地,感到膝蓋傳來的痛楚,一咬牙,她不吭一聲的緩步離開臥房。

  「你今天有去什麽地方嗎?」

  專注的倒沸水的毓慈,聽到身後所響起的聲音,不由得嚇了一跳,扶著杯子的手一個不穩,微傾倒出一些,她忍不住發出輕呼。

  「小心點!」律爵連忙將毓慈手中兀自冒著熱氣的杯子拿走,將她的手放到水龍頭下沖水。

  「對不起!」毓慈被律爵扶坐在椅上,看著他低頭幫她擦藥,不由得輕聲開口:「笨手笨腳的。」

  律爵擡起頭看了她一眼,不認同的說道:「是我突然出現才會讓你嚇到,哪是你笨手笨腳。」

  被人關心的感覺,很好!尤其是來自自己所愛的人。側著頭,毓慈沈靜的看著律爵專注的臉龐。

  「你還沒有回答我,你今天去了什麽地方?」幫毓慈擦好了藥,律爵沒有將她的手放開,依然握著她的手問。

  毓慈疑惑的搖搖頭,「我沒有出去啊!我都待在家裏。」

  「那你的腳怎麽會痛?」他早看出了她僞裝的牽強。

  毓慈聞言,身體微微一僵,她故作不在乎的聳聳肩,「反正,我的腳常常痛。就算不走路,也是一樣。」

  「我不喜歡這個情況,」律爵強迫毓慈的視線對上他的,「不要用這麽不在乎的口氣跟我說話。」

  毓慈眨了眨眼睛,似乎有點訝異律爵的反應。

  「我沒有啊!」毓慈感到無辜的回答。

  「你有!尤其是最近。」律爵指出,「你在不自知的情況下,都用這種口氣說話,而且都是有關你自己的問題時。」

  「是嗎?」毓慈有點害羞的聳聳肩,「對不起。」

  「我要的不是對不起,」律爵要的只是答案,「我要知道你爲什麽會這個樣子,你以前都好好的。」

  「以前?!」像是想起什麽似的,毓慈笑了笑,對於以前的她,她自己都已經有點遺忘了。

  或許只是在無意識中保護自己吧!她看著律爵心想。因爲雖然回到他的身邊,但是對於未來,她的心中還是充斥著不安全感,不指望全身而退,至少能使自己少點痛苦。

  「對!以前。」律爵看著毓慈的笑容,不知爲何感到擔心,「是因爲我的緣故嗎?」

  「不是!」毓慈搖了搖頭,「是我自己的問題。」她指了指桌上的牛奶,「你快點把牛奶喝了,不然待會兒就冷了。」

  皺著眉頭,律爵不情願的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牛奶一口喝盡。一個轉頭,就見毓慈小心翼翼動著腳。

  他一個箭步的蹲在她面前,不顧她的抗議,硬是將她寬大的睡褲給往上推。

  「你不要──」

  「這是怎麽一回事?」律爵的聲音幾乎是從喉嚨中嘶吼出來的,他被她膝蓋上的紅腫嚇住。

  「沒什麽,」硬是將褲子拉下,蓋住自己的腿,毓慈才開口說道:「是我不小心跌倒,所以才這樣的。」

  就算明知道情況沒有毓慈說得那麽單純,但是律爵也不忙著追問。

  「去看醫生了嗎?」他關心的問。

  「沒有。」毓慈微搖了搖頭。

  「沒有!你──」

  「你不用擔心,」毓慈看著律爵有點激動的臉龐,連忙表示:「我自己會照顧我自己,你不要管這種小事。」

  「小事?!」律爵感到難以置信的重復毓慈的話。「你說,你受傷了只是一件小事?!」

  毓慈有點遲疑的咬著下唇,看出了律爵顯然不太滿意她的處理方式,所以她不發一言的坐著。

  「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律爵擰了條熱毛巾輕放在毓慈的腿上,「與你大哥有關?」

  「跟大哥無關,」毓慈淡淡的開口表示:「是我自己不小心,我自己來吧!」她接手律爵的動作,壓著膝蓋上溫熱的毛巾。

  「你──」

  「不要再提了好不好?」毓慈輕聲的要求:「你也受過傷,應該知道這種青紫很快就會消失,不是什麽大問題。」

  不曉得該用何種話語反駁毓慈的話,律爵沈默的垂下自己的目光,直視著毓慈的腳。

  「公司年終有個舞會,」似乎是看出了毓慈不願多談,律爵即使不願,但還是轉移了話題,「訂在下個月,月中左右。你跟我一起去。」

  毓慈聞言,低著頸項不發一言,最後才微搖了下頭,「我不想去。」

  「爲什麽?」

  「我有事。」感到毛巾已經有點變冷,毓慈站起身,想去換條毛巾,順便躲過律爵的問題,但律爵顯然不讓她如願。

  「我去就行了。」律爵的大手壓在毓慈的肩上,阻止她的動作,毓慈看得出來律爵心中並不滿意她的拒絕。

  「若你真的得帶伴,你找別人去吧!」毓慈不得不開口建議,「我上次見過你的秘書小姐,長得很漂亮,跟你很登對。」

  律爵看著毓慈,他有點懷疑自己到底知不知道她在說些什麽?她這麽做就如同把他往別的女人懷中推一般。

  看出律爵臉上吃驚的神色,毓慈淡然的一笑。

  早就認清了總有一天他會再婚,而這個物件──她覺得那個秘書小姐挺好的,公事上可以幫他,在私下應該也可以照顧律爵才對。

  「爲什麽要拒我於千里之外?」算是再也受不了毓慈對待他的方式,律爵失去冷靜的問:「如果你真不願回到我身邊,你何必回來?你回來卻這麽對待我,若想讓我難過,你成功了。」

  律爵的話語一歇,沈默立刻籠罩著兩人。

  「我不是故意要讓你難受,只是──」毓慈疲累的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我不知道……對不起!」

  「你要我說幾次,」律爵的手背滑過毓慈細緻的臉頰,「我要的不是你的道歉啊!」

  「但是我只能說抱歉,除此之外,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麽。」

  律爵歎了口氣,情況有點超出控制,他希望自己能夠重新控制情況,「或許你能說,你願意跟我一起出席年終的舞會。」

  「我──」毓慈有點虛弱的笑了笑,「你何必硬要讓人知道你有個不正常的女人呢?」

  毓慈站起身,緩緩的越過他離去。終於還是說出口,承認了這點,也嚴重的傷了自己的心。

  律爵被毓慈的話聽得愣在當場,他站起身,一個箭步的攔在毓慈的面前。

  「很晚了,該睡了。」律爵還未開口,毓慈便說道。

  「爲什麽這麽貶低自己?」沒有理會毓慈的話,律爵氣憤的攫住她的手,忿忿地看著她。

  毓慈看向律爵氣憤的表情,眼睛閃過驚訝,她感到手腕上傳來的痛楚,不過她沒有任何表示。

  「我沒有。」毓慈低喃,「我只是重復你說過的話罷了!」

  「重復我的話?!」律爵愣愣的放下自己握住毓慈的手,一時之間不能理解毓慈話中的意思。

  律爵的手一放開,毓慈便越過他,往樓梯的方向而去。

  「等等!」律爵像是如夢初醒似的,轉過頭,出聲阻止毓慈的腳步。

  毓慈如他所願的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律爵,等著他開口。

  「我感到荒謬!」律爵露出了毓慈幾乎已經遺忘的冷硬表情。

  毓慈有一剎那間的疑惑,最後她搖搖頭,「我不懂你的意思。」

  「意思?!」站定在毓慈的面前,律爵伸出手握住毓慈柔若無骨的手,「你將我的話想得太過嚴重,而且你對我──太不瞭解。」

  毓慈眨了眨眼睛,對於律爵的話不知該如何回應,她是對他不瞭解,事實上,她懷疑自己曾經瞭解過他。

  有一度,她認爲自己瞭解他,但經過如此多的是是非非之後,她早就對自己承認,她自始至終都不瞭解這個男人。

  「我愛你!」律爵發自內心的看著她說。

  「我知道。」不很熱中的,毓慈點了點頭。「你不用說,除非你趕我,不然我不會走。」

  律爵聞言,覺得諷刺的笑了一聲。「你說這種話,還說你知道。是我太笨,高估了你的智商嗎?」

  或許自己可以將之視爲侮辱,毓慈無奈的看著律爵。

  「爵,我想──」

  「我想時光能重來多好。」打斷毓慈的話,律爵憤怒的說道:「這將可以改變很多事。」

  「時光重來是可以改變很多事,」毓慈也認同的點點頭,「或許我不會再傻到到危險的堤防去,我還有一雙健康的腿。」

  律爵握緊雙手,最後他忍不住的捏住毓慈的下巴,要她擡起頭看他,他雙眼危險的微瞇。

  「我希望時光倒轉,讓我自己該死的不用講那些話,我從來沒有嫌棄過你的腿。我曾經錯過一次又一次,我爸、媽的死,讓我害怕的不知該怎麽辦。恨可以讓一個人忘了一切,你懂嗎?所以我恨我爺爺,可是到我爺爺死前,我知道我錯了,而我爺爺原諒了我,使我雖然感到難過未能盡孝道,但是我看到爺爺走得安詳,我感到有些心安。過去,我只因爲爲了讓自己好過,我傷了很多人。可是這些都沒有我傷你,更令我感到難受,你懂嗎?」

  律爵的話一落,沈默充斥著兩人環繞的空間,偶爾傳來的只是律爵激動的喘息聲。

  「若你真的以爲我嫌棄你的腿,你走吧!」鬆開自己的手,律爵不想留住不快樂的她。「我不能忍受這樣的氣氛。我可能得時時刻刻擔心你,因爲你就算出事也不會告訴我,只因爲我說過一番言不由衷的話。這世界,果然是不讓人有回頭的機會。」

  看著律爵上樓的背影,毓慈遲疑的咬著下唇。她不知道事情怎麽會演變成這個樣子。她只是試圖去找尋一個她認爲對兩人都好的相處模式罷了!難道這樣也錯了嗎?

  「爵──」毓慈擡起頭,叫住了律爵。

  律爵停下自己的腳步,彷彿過了一世紀之久,他才轉過身,看著毓慈,等著她開口。

  「對不起!」毓慈輕聲的說道。

  「你還是不懂對不對?」律爵居高臨下的看著自己心愛的臉龐,「我要的不是對不起!」

  「我知道你要的不是這個。」想走上樓,站在他的身旁,但是她腳真的好痛,或許痛的是心吧?她不知道。她緩緩的坐在第一層的階梯上,「凱文跟我說過要我原諒你。」

  現在她終於回想到了凱文在律朝庭出殯前跟她所說的那一番話背後的意思,凱文似乎比她還瞭解她自己。

  原諒我?!律爵沈默的看著她,眼見毓慈背對著他坐下。

  「我告訴他,你不需要我的原諒,因爲我從來都不怪你,我真的以爲我不怪你。但是──」毓慈突然變得是自己面目可憎,「我一直都認爲,是你的恨造成了現在這個局面,一切都是你的錯,我是無辜的,而你傷害了我,你打擊了我的自信,你讓我變得一無是處。但是,我也得爲我們的離婚負責的,對不對?」

  看著倚靠著欄杆的嬌小身軀,律爵考慮了半天,緩緩的走下樓,坐在她的身旁,遲疑的伸出手摟著她,往他的懷中帶。

  毓慈將臉緊埋在律爵的頸項,她發現自己並沒有想像中的善良,她也想報復。因爲律爵曾經傷過她,她拒他於千里之外,只想藉此證明些什麽,她知道她想證明什麽,就是證明她也能像他一樣的傷害他。

  其實早在他要她回來那一刻起,她心裏就明白自己對他而言是珍貴的,而她拿這個來打擊他。現在,她感到後悔,就如同律爵心中也爲自己曾經說過的話而感到後悔一般。

  「對不起!」將自己的頭給深埋在律爵的懷中,毓慈低喃:「或許你要的不是對不起,但是我真的感到抱歉。」

  「讓我們從頭來過。」在她的耳際,律爵輕聲的說道:「以前的一切都當沒發生,原諒我。」

  幾乎令人不能察覺的,毓慈在他的懷中點點頭。正如當初義無反顧的點頭下嫁一般,她不想讓自己有遺憾。

  「一切都會很好的。」像是保證也像是發誓,律爵輕吻了她的頭頂一下,然後緊摟著她。

  她也相信一切都會很好的,擡起頭,毓慈明亮的眼睛看著他,輕聲說道:「我愛你。」

  「嫁給我!」律爵從口袋中拿出一個紅色的絨布盒子,「我一直想等年終舞會時,在比較浪漫的時候,當衆跟你求婚,但現在──似乎是個好時機。」

  毓慈的視線與律爵相接,她輕點了下頭。「你是一個很懂浪漫的人。」她摟著他的頸項說道。

  「是嗎?」律爵感到懷疑,他從不認爲自己浪漫。

  「嗯!」毓慈肯定的點點頭。

  就如同在游泳池畔,他知道她跟在身後,會刻意的放慢自己的腳步;在情人節時,會帶她到宜蘭,去享受這個屬於情人的日子;擔心她累了,硬是不顧她反對的將她帶走。一切的一切,縱使他沒有開口,但這依然是他獨特宣示他浪漫的方式。

  愛情不需要時刻挂在嘴邊,只要偶爾一個帖心的動作,就遠勝過口頭上的甜言蜜語。

  「我們這樣子,」律爵擡起頭,看著挂在客廳裏一張放大的照片,這是律朝庭在七十歲時,請攝影師到家裏所拍攝的,律朝庭雖然死了,但律爵依然堅持留著這張屬於爺爺的紀念。「一定令很多人開心。」

  聽出了律爵未出口的遺憾,毓慈從他的懷中擡起頭,將目光移到律爵目光專注的地方。

  「是啊!很多人都會很開心。」毓慈深吸了口氣,喃喃低語。

  正如律爵所承諾的,她相信一切都會很好的!該是他跟她兩個人丟開一切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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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尾聲◎

  「我覺得你應該起床上班了。」結婚三年,或許該說「再婚」三年,日子過得平凡,但卻也精釆萬分。

  「爲什麽?」律爵將臉埋在柔軟的枕頭裏,懶懶的問道。

  「爲什麽?!」毓慈無奈的對天一翻白眼,「這是一個好問題,等你起床,讓我想清楚之後,我再回答你。」

  「那爲什麽不等你想清楚之後,我再起床呢?」律爵像是耍賴似的回答。

  多年來生活在緊繃的情結之中,他最希望能好好的賴在床上一天,而最後,他竟迷上這種感覺,天天沒有毓慈的三催四請,他是不會甘心從溫柔的被窩中起床,尤其現在是冬天。

  毓慈瞪著律爵背後那一大片的紋身,他是個賴床大王,她發現每天早上這樣的對話很精采,不過若是他真的遲到,這可不是她所樂見的。

  「律爵,我再給你五分鐘,若你不起床,我也不管你了。」毓慈最後放棄的轉過身,走向浴室。

  毓慈一個不注意,卻被凸起的門檻絆了一下。

  「哎呀!」毓慈驚呼的扶著牆壁,踢到的部位有點痛,但還好反應快,扶住了牆壁,所以沒有跌倒。

  不過,在她還搞不清楚情況之際,整個人卻被騰空抱起,才驚魂不定的心,立刻又吊到半空中。

  「你做什麽?」毓慈緊張的環著律爵的頸項,下一刻,就被安置在床上,像個病人一樣,頸子以下被棉被緊緊包著。

  「你有沒有怎麽樣?」律爵的表情盈滿擔心,表情與方才的懶散形成強烈的對比。

  「我踢到的是腳,不是手好嗎?」無奈的,毓慈看著緊張兮兮的摸著她手的律爵說道。

  「我找醫生。」考慮了一會兒,律爵真的拿起電話。

  「爵──」毓慈真的不知道該拿律爵怎麽辦?她伸出手,將律爵手中的電話拿走。

  怎麽有這種人?她已經數不清,只要她有一點小病、小痛,他就緊張得像她將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似的,以前的律爵對她漠不關心,而現在的律爵,比個管家婆還要管家婆。

  「不要像個孩子一樣。」律爵露出正經的表情,「你得要看醫生。」

  手裏拿著電話,毓慈嘟著嘴,想了一會兒。「可以!你可以找醫生,除非你答應我,以後若是你病了,不管只是一個小感冒,你也得去看醫生,你認爲怎麽樣?」

  「我很強壯……」

  「那又怎麽樣?」也不跟律爵客氣,毓慈打斷他的話,「電腦都有中病毒的時候。」

  看著毓慈好半晌,最後律爵忍不住露出一個笑容,低頭吻了她的鼻尖一下。「老婆,你很聰明。」

  「彼此、彼此!」

  掀開被單,毓慈動了動自己的腳,已經不痛了,丟給律爵一個小題大作的表情,她準備站起身。

  她才起身,律爵立刻又窩回床上。

  冷冷的冬天,還是床上最舒服,不過若旁邊還有個人就更好了!律爵心想。

  「律──」毓慈簡直難以相信又躺回床上的人,「我快被你整瘋了。」毓慈用力的推了推他,「算我求你行嗎?」

  律爵無奈的睜開雙眼,側著頭,對毓慈打了個手勢。

  毓慈皺起眉頭,微蹲下身,「幹麽?」

  律爵伸出手,將她的頭給拉近,唇覆上她的,舌頭如入無人之境進入她的口中。

  「一大早,心情不錯。」

  一轉到未合上的臥室門口傳來的聲音,毓慈連忙將律爵給推開,站起身,面對房門口。

  「大哥?!」毓慈感到臉頰如火般灼燒,這幾天因爲孔行書要到臺北開會,所以借住在律家。

  「沒關係,」孔行書做了一個請便的手勢,「你們繼續,我只是來跟你們打聲招呼,我要上班了。」

  「喔!」律爵率性的對孔行書揮了揮手,「慢走。」

  「OK!」孔行書退了一步,細心的幫兩人輕關上門,但最後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又將房門推開,打趣的看著律爵說道:「我說我的好妹夫,怎麽看你那麽賣力,卻什麽都沒有,你該檢討了。你不看看我,都兩個孩子了。」

  「大哥!」毓慈聽出了孔行書的言下之意,不由得瞪了他一眼。

  「知道、知道。不打擾你們恩愛了。」

  「真是愈老愈不正經。」看到門再次合上,毓慈不由咕噥,一看到律爵一臉忍住笑意的臉龐,也瞪了他一眼。「還笑,你也一樣,跟大哥都一個鼻孔出氣。」

  原本水火不容的兩個人,竟然最後會因爲喜歡游泳而結爲好友,毓慈心想,這一輩子她都搞不懂男人之間的友情。

  不過,不懂歸不懂,看到自己所愛的男人跟自己的大哥和平相處,她心裏是快樂的。

  「我哪有!」律爵一臉的無辜,「我一向都向著你的,不過──」他突然伸出手,將毓慈往下一拉,「你大哥說得有道理。」

  毓慈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重心不穩而直直落進他的懷裏,「什麽有道理?」

  「生孩子啊!」

  看著律爵一臉的熱中,毓慈無奈的對天一翻白眼。

  人家說,婚姻、家庭和孩子是一個女人的一切,對她而言,確實也是,不過或許這也是一個男人的一切。

  將自己投身在他溫暖的懷抱中,算了!她不在乎的心想,放棄叫他起床上班,她今天也想跟他窩在床上溫存一天,不過她知道這不可能,因爲凱文要帶那個美麗的太太來……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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