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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俠仙俠]

[武俠] 星魂 作者:柳殘陽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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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鐵蹄腕鈴閻王笛子

太陽懸在空中﹐毒熱得像一團火﹐淡淡的幾抹雲彩﹐又顯得那麼懶散無力﹐蟬
兒也被熱浪逼得寂息不鳴﹐這是三伏天的晌午﹐燥悶難當。

  一條黃土路自野中婉蜒而來﹐路旁有著幾片疏林﹐路上的黃土己滾熱得像剛出
爐的跳豆﹐參差不齊的莊稼地里靜蕩得冥無一人﹐連那幾叢半青不綠的小林子也仿
佛疲困了一般﹐垂著枝丫在喘息。

  黃土的盡頭﹐一陣漫天塵土滾滾揚起﹐急劇的馬蹄聲就像是擂鼓一般﹐而當我
們看見那塵頭﹐聽到那蹄聲﹐這擂鼓之音已宛如擂到了我們的心上﹐以令人不敢置
信的快速﹐像飛一樣的來到了眼前﹗荷﹗好怪異﹐好神氣的一匹馬﹐一身皮毛細油
光亮﹐馬頭上鬃毛卻如雪也似的白。

  馬眸又赤紅似火﹐再襯著那副金鞍銀鐙﹐一看就知道是匹罕見珍異的龍駒之種
!昭﹐馬是數得上雄偉軒昂了﹐那馬上的騎士一定更屬人中龍風﹐翹楚之絕﹐但是
﹐這位騎士呢?怎的馬背上卻空空看不見人影?看不見?錯了﹐不是看不見﹐而是
這位騎士的馭馬之術似乎有些與眾不同﹐喏﹐那華麗耀眼的金鞍之旁﹐不是有條腿
在勾著鞍緣麼?他是側斜著身軀在騎馬嗎?

  只見﹐這乘鐵騎奔馳的速度忽然漸漸慢了下來﹐這個時候﹐我們已可聽到一陣
斷續而輕微的鈴聲﹐鈴聲很細微﹐但是﹐每在那有意無意的叮當聲中﹐卻好似有人
在你的心坎上敲了一下﹐使得聽到的人在不知不覺中感到有點寒栗﹐有點莫可名狀
的恐懼。

  緩緩的﹐緩緩的﹐馬兒終於停了下來﹐鼻孔里噴著白氣﹐一再轉過頭去用鼻端
去觸摸著它的主人﹐於是﹐一聲低沉的呻吟﹐像是嘆息一樣在悶然的空氣中蕩漾回
轉﹐終於游絲一振﹐飄散無蹤。

  一只手抓向金鞍﹐看那五指僵拙的模樣﹐就曉得這位騎士大約不會十分健康的
了﹐像是盡了最大努力﹐騎士的全身﹐總算在他粗重喘息中扳上了鞍坐﹐而那一張
蒼白的面孔﹐卻更加沒有血色了。

  那面孔﹐老實說﹐假如不是像他眼前這麼痛苦的扭曲著﹐一定是十分俊俏的﹐
說是俊俏﹐亦未免淺譽了﹐因為﹐就以他目前的病態﹐還是另有一股英秀之氣﹐昭
﹐這人確實生得很美﹐斜聳的眉如劍﹐雙眼大而澄澈﹐鼻梁端秀而挺直﹐嘴唇厚薄
適度﹐而且﹐膚色白潤細膩﹐他的整個外形﹐都散發著一種無形的脫塵超俗的氣息


  他穿著一身純黑的衣衫﹐腳上是一雙皮緊靴﹐看模樣很年輕﹐只是﹐假如你瞧
得仔細﹐你會隱隱發覺﹐他那微微上挑的眼角﹐微微下抿的嘴唇﹐不但含蘊著蔑傲
的神態﹐更有一股說不出﹐道不出口的瀟洒韻味。

  這時﹐他已能勉強俯坐在馬背上﹐馬兒親熱的仰首嗅著他的面頰﹐低低的嘶叫
著﹐他撇了撇嘴唇﹐輕輕摸著馬兒雪白的鬃毛﹐於是﹐一陣斷續的﹐輕微而古怪得
震人心弦的叮鈴聲又響起了﹐陽光下﹐他的左腕上閃亮著流燦的銀芒﹐不錯﹐那正
是幾枚小巧而精致的鈴檔。

  這幾枚小鈴兒剛好串成一圈﹐像是手鐲一樣的套在他左腕上﹐每一枚鈴上都精
雕著一尊神態各異﹐或胖或瘦﹐或立或坐的佛像﹐有的笑口大開﹐有的寶像莊嚴﹐
雕工奇妙﹐均栩栩如生﹗那身黑色衣衫﹐已經完全被汗水濕透了﹐緊緊貼在他的身
上﹐他吁了口氣﹐睜著那只雖然疲憊﹐卻仍舊清澈含神的眼睛﹐默默的向四周打量
了一遍﹐拍拍馬頭﹐向前面不遠的一片疏林指了指﹐於是﹐這匹通靈的坐騎﹐已平
穩的得得行去。

  樹蔭遮擋著他的面孔﹐馬兒又輕輕很了過來﹐伸著舌頭舐著他﹐他嘆了口氣﹐
拍著馬頭﹐呢喃的道﹕「叱雷﹐方才你跑得太急太快了﹐差點摔下我來……其實﹐
你該知道﹐我一時半刻還要不了命的﹐倒是這一顛簸﹐弄得我頭昏腦漲……」

  馬兒柔順的舐著他﹐低低的叫了聲﹐疲乏的伸展了四肢一下﹐低沉的道﹕「好
了﹐叱雷﹐別磨我﹐讓我小睡一下……」於是﹐馬兒也輕巧的屈跪下來﹐與他臥在
一起﹐就像一對親密的朋友﹐片刻間﹐這年輕人已沉沉睡去。

  過了不知多久﹐當這年輕人被一陣憤怒的馬嘶聲驚醒的時候﹐陽光已經偏西一
大截了﹐第一個映入他目光中的景像﹐便是他的愛馬被八名大漢用「套馬索」套著
﹐正在咆哮的掙扎著﹐地下﹐尚橫躺著三四個裝束與那些漢子相同的角色﹗一股出
奇的憤怒湧上他的心頭﹐但他卻淡淡一笑將心里的火氣按住﹐因為﹐他也同時發覺
﹐在他的身側﹐尚有三個面色嚴酷的中年人在靜靜的注視著他。

  翻了個身﹐他已迅速將腕上的串鈴解下放好﹐望著眼前成一字形站立的三個中
年人﹐似笑非笑的道﹕「三位朋友﹐不知是在下開罪了三位﹐還是那頭畜牲發了野
性﹐三位眼前這副面色﹐像是不大愉快似的。」

  中間一個年紀稍長﹐紫色臉膛的漢子向前邁了一步﹐沉靜的道﹕「老相好﹐你
這匹馬兒是自何處得來的?」

  年輕人劍眉一挑﹐隨即又緩和的笑道﹕「算是有緣﹐這馬兒跟著在下來的。」

  左邊那有著一雙招風耳的大漢厲吼一聲道﹕「胡說﹐憑你這下三濫的窮像﹐也
會有這匹馬麼?」

  年輕人滿不在呼的笑笑﹐道﹕「朋友﹐話別說得太絕﹗」

  紫臉紅膛的大漢回頭瞧了瞧那匹在踢蹬不休的駿馬﹐皺皺眉道﹕

  「相好的﹐我們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普天之下﹐只怕能在『閃星魂鈴』活著
而搶來他這匹坐騎的人物並不多﹐以閣下這般形態﹐呢﹐大約不會是什麼麼了不得
的角色﹐好朋友﹐告訴我們﹐『閃星魂鈴』寒山重死了多久了?你何時竊得他這匹
異馬的?」

  年輕人差點失聲大笑起來﹐他捂著胸腹﹐暗自罵著自己﹕「寒山重呀﹐寒山重
﹐你如今又叫這幾個睜眼瞎子『當成竊馬賊了﹐你假如求不到救命丹藥﹐到死還得
落個臭名不錯﹐這年輕人就正是「閃星魂鈴」寒山重﹐江湖上威名赫赫的鬼才﹐武
林中睥睨一時的英豪﹐黑白兩道聞鈴聲而喪膽的煞星﹗

  他撫著胸口﹐吸了吸﹐放緩了嗓音道﹕「各位朋友﹐你們怎能如此肯定寒山重
已經死了?各位與他無冤無仇﹐又何苦觸人家的霉頭?」

  頂著一雙招風耳的大漢「嗖」的一個箭步上來﹐抖手就是一個大耳刮子﹐這年
輕人﹐寒山重﹐在腦中急快的閃了一個意念﹐只有萬分不情願的挨了下來。

  「啪」的一聲脆響﹐他的左頰已紅腫了起來﹐五條指痕鮮明的浮在臉上﹐唇角
血跡殷然﹗

  招風耳的角色重重哼了一聲﹐破口罵道﹕「好個刁鑽小子﹐乳臭未干﹐說起話
來競也敢帶刺譏諷﹐告訴你﹐寒山重死追活纏人家『白龍門』掌門人的千金龍女秦
潔﹐被秦潔這妮子設下圈套﹐除了給他灌下一肚子毒藥之外﹐又被『白龍門』的三
十多名高手圍襲殺傷﹐這是七天前的事﹐到此刻﹐只怕寒山重屍首早就腐爛了﹐他
娘的你這匹馬不是偷來的﹐莫不成還是從姓寒的手里搶來的?」

  寒山重閉閉眼睛﹐有些艱澀的道﹕「好吧﹐便算我偷來的﹐六天前我經過『山
北』之外的憔道﹐無意中發現了一具腐屍﹐當時﹐這匹馬兒便在那具腐屍之旁留戀
悲鳴不去﹐狀甚依依﹐我一時貪心﹐便將他占為已有﹐騎到如今……」

  招風耳大漢咧嘴一笑﹐向他的同伴得意的道﹕「大哥﹐三弟﹐就看這小子要嘗
點辣的才肯吐實﹐你們看﹐我猜對了吧?呵哈﹐稍上點刑﹐什麼都招了﹐我『千里
聞息』周毅豈是等閒之人﹗」

  紫臉膛的大漢微微一笑﹐沉吟了片刻﹐頷首﹕「這小於所言的地方不錯﹐寒山
重受到重創之處﹐是在『西澱』的小靈洲上﹐他那坐騎的腳程十分神異﹐窮一日之
功﹐奔出百數十里外﹐也不足為奇﹐這小子在『山北』城郊發現的那具屍體﹐一定
便是寒山重的﹐他這坐騎名曰『叱雷』﹐乃是自幼犢相隨﹐寒山重死後﹐在他屍旁
徘徊不去﹐乃屬當然﹐昭﹐只是這『叱雷』野性難馴﹐狂猛無比﹐這小子卻能駕馭
於它﹐倒也是有兩手並不簡單。」

  那招風耳的漢子道﹕「大哥﹐正好咱們瓢把子﹐缺少一匹好馬﹐這個什麼雷的
馬兒咱們帶回去獻給瓢把子該有多美?」

  紫臉膛的大漢笑道﹕「為兄正有此意﹐而且﹐這小子也得帶回莊去。」

  頂著招風耳的角色不由一怔﹐迷惑的道﹕「帶個累贅回去?何必麻煩﹐殺了滅
口多干脆……」

  一直沒說過話﹐右臉上有著一塊青痣的中年漢子忽然斜了招風耳一眼﹐有些責
怪的道﹕「二哥一直就是這麼魯莽。你也不是沒有看見﹐方才那匹叱雷誰能馴服?
帶這小子回去正可充馭馬之責﹐弄到馴服了﹐再宰他也不晚呀﹗」

  坐在地上的寒山重﹐揉了揉浮腫的面頰﹐有趣的望著眼前的三個人﹐輕淡的道
﹕「好吧.反正人也打了﹐命也在各位手上﹐現在﹐咱們便啟程吧?」

  紫臉膛的大漢哼了一聲﹐厲色道﹕「小子﹐你別俏皮﹐在我們『六劍三英』的
面前還是放老實些好﹐你這條狗命能活多久﹐哼﹐也得全看爺們的高興﹕」

  寒山重古怪的露齒一笑﹐這一笑里包含了一股說不出的輕蔑味道﹐紫臉膛大漢
直被笑得心里冒火﹐右臉上生著青痣的漢於已沉聲道﹕「朋友﹐爺們都不是容易招
惹的﹐你若想留著這條小命討媳婦﹐別自尋苦惱﹐假如你也在道上混過兩天﹐我大
哥『雙劍翻雲』喬忠﹐我『青面虎』白化﹐我二哥──」

  寒山重孱弱的噓了口氣﹐不待對方說完﹐已懶洋洋的說道﹕「你二哥千里聞息
周毅﹐都是響當當的角色﹐是不?你們合起來叫『六劍三英』﹐也就是說你們三個
人都是使雙劍的英雄……」

  那位號稱「千里聞息」的大耳朋友﹐氣得吼了一聲﹕「混帳小子﹐你再言中帶
刺﹐大爺就活劈了你﹗」摸了摸臉上的青痣﹐青面虎白化嘿嘿一笑﹐道﹕「朋友﹐
你最好留點精神養息一下﹐別找挨揍﹐昭﹐我看你好像還有病在身吧?」

  寒山重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無可奈何的道﹕「大約還有三月兩月可活……」

  紫臉膛的大漢像是三人中的當然首領﹐他不耐煩的一揮手﹐道﹕「三弟﹐叫老
七他們派幾個人來縛住那匹馬﹐受傷的幾個也好生照料﹐咱們即刻帶著此人上路﹐
天色太晚就趕不上里程了﹐今夜瓢把子還等著聽消息哩……」

  青面虎白化答應一聲﹐匆匆傳令去了﹐千里聞息周毅已大步過來﹐一把揪住寒
山重的後領﹐連拖帶拉的走出林外。

  紫臉膛大漢向四周掃視了一下﹐滿意的點了點頭﹐從容不迫﹐悠悠閒閒的跟到
路旁﹐翻身上馬後﹐朝被縛在鞍上的寒山重惡意的笑笑﹐率眾策馬啟行。

  陽光仍舊有著它的余威﹐雖然時近黃昏﹐空氣中仍充滿了揮之不去的悶熱﹐金
紅的光輝自西方天際流燦﹐很美﹐但也有著一絲兒隱隱的蒼涼。

  黃土路一直向著前面伸展回繞﹐或在疏林之側﹐或於田原之間﹐或沿丘陵之麓
﹐或向暮雲之幽﹐仿佛是一輩子沒有終止的。

  這一行人﹐約有二十余眾﹐都像心有急事﹐加鞭策馬﹐趕路趕得挺急﹐這就苦
了寒山重了﹐他被綁在鞍上﹐隨著馬身的起伏﹐顯得他面青唇白﹐五臟翻騰﹐幾乎
累死了過去。

  他那匹愛馬﹐被八名大漢用八條牛皮長索牽著隨在後面﹐這乘龍駒﹐這時卻乖
得出奇﹐馴服的跟著跑﹐在這馬兒的心目中﹐可能還以為它的主人仍在前面與「朋
友」們親善呢。

  青面虎白化抹去臉上的汗水﹐朝他的大哥「雙劍翻雲」喬忠道﹕「大哥﹐初更
時分﹐大約可以回莊了吧?」

  喬忠的紫紅臉膛﹐這時因為趕路趕得太急﹐更漲得像個大茄子﹐他拿起水囊灌
了幾口水﹐道﹕「希望如此﹐狼山派得到白袍玉蕭古澄的支持﹐簡直要騎到咱們頭
上來了﹐媽的﹐非但青河口水路碼頭不給咱們沾一滴油水﹐連保明暗鏢的過路生意
他們也要強收一半﹐假如咱們嚥下這口

  氣﹐日後喝西北風過日子倒是小事﹐『蠍子莊』的萬兒也不要在江湖上再混了
……」

  青面虎恨得呸了一聲﹐怒沖沖的道﹕「我就知道這次談不出個名堂來﹐瓢把子
還不相信他們敢這麼霸道﹐硬遺咱們哥兒去赴這趟鴻門宴﹐哼﹐這一次﹐非得攤牌
不可了﹐否則也校稱英雄﹐道好漢了……」

  忽然﹐寒山重振作起精神﹐在後面有氣無力的打岔道﹕「唏﹐各位竟然都是『
蠍子莊』的好漢?」

  千里聞息周毅哼了一聲﹐得意的道﹕「小子﹐你也知道蠍子莊?」

  寒山重瞇著眼一笑﹐道﹕「怎會不知﹐黑道上的江洋大盜﹐為非作歹之徒大都
聚集在蠍子莊里﹐那個地方﹐噴噴﹐十足是個強盜窩2」

  千里聞息氣得一瞪眼﹐厲吼道﹕「你給我閉上那張臭嘴!」

  寒山重又帶那股滿不在乎的勁兒笑笑﹐道﹕「是的﹐閉上臭嘴﹐只要像你一樣
﹐用耳朵聽就行了﹐不過﹐你的耳朵又大又招風﹐可以千里聞息﹐在下卻沒有你那
份得天獨厚的本錢啊……」

  竿里聞息周毅大叫一聲﹐就待抓過寒山重來施暴﹐『雙劍翻雲』喬忠哼了一聲
﹐沉聲道﹕「老二﹐你這是干什麼?和這小子拌嘴也不怕失了身份﹐真是……」

  青面虎白化驀而低呼一聲﹐阻止了各人的爭執﹐他指著前面一株大柏樹﹐有些
疑惑的道﹕「看那顆樹﹐好像透著古怪……」

  大家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前面二十余丈之處﹐路旁有一株孤零零的柏樹﹐這株
柏樹生得又高又大﹐枝葉茂密﹐像一個伸展著多條巨臂的巨人﹐而且﹐在這條路上
﹐就眼前的情景下有著這麼一棵大樹﹐卻多少透著幾分無可言喻的古怪。

  千里聞息周毅打量了兩眼﹐搖著頭道﹕「老三真是疑心病﹐這株鳥樹又不是今
天才長在這里﹐咱們來往這條路上多少趟﹐哪一次沒有看見這株柏樹?」

  「雙劍翻雲」忽然舉起右臂﹐停止了前進﹐雙目凝聚﹐仔細望著前面的大樹﹐
口中低聲道﹕「老三說的有道理﹐為兄也覺得那株樹在今日確實有些特殊﹐好像…
…好像在那濃密的枝葉中隱藏著一些危險與恐怖……」

  寒山重索性俯倒在馬身上﹐輕描淡寫的道﹕「派兩個人過去探探不就成了?」

  「雙劍翻雲」喬忠回頭怒瞪了寒山重一眼﹐向他後面的兩名大漢使了個眼色﹐
這兩名大漢已齊齊一夾腹﹐潑刺刺刺的奔向樹下。

  每個人的眼睛都有些緊張的瞧著那兩名奔馳過去的漢子﹐昭﹐他們漸漸接近了
那株大樹﹐只差四五丈了﹐沒有什麼變故發生﹐大家的面孔開始有了些笑容﹐互相
望著松了口氣──兩聲驀而傳來的淒厲慘叫﹐就似兩把鐵刷子在每人的心上倏然狠
狠的刷了兩下﹐使他們在剎那間心口暴縮﹐驚震得目瞪口呆﹐笑容立即凝凍了﹐手
足無措的看著他們的同伴自馬背翻落﹐在地下痛苦的吼叫輾轉﹐撕折奔撞終於倒地
不起──兩雙眼睛﹐瞪得宛如死魚眼一般﹗

  雙劍翻雲喬忠一張面孔已由紫紅在剎那間變為煞白﹐他唇角痙攣了一下﹐緊促
的大吼道﹕「下馬備戰﹗」

  將近二十余名勁裝大漢迅速的翻身下馬﹐紛紛抽出所攜兵刃﹐十分利落的布成
了一個半包圍的陣勢﹐每一雙眸子都不敢稍眨的凝注著前面的大柏樹﹐而這時﹐一
縷幽幽的﹐極其特異而柔婉的笛聲已自柏樹的枝丫深處響起。

  這首曲子非常低怨﹐有如小橋流水﹐沒有絲毫殺伐之氣﹐像是情人們在細訴衷
腸﹐像摯友在夜窗銀燭下緬懷往事﹐像久別的游子在憑吊破碎的家園故居﹐有著傷
感﹐也有著濃重的憂郁。

  場面僵持著﹐蠍子莊的各人即不前進又末後退﹐他們一點也摸不清敵人的底細
﹐更不知道對方的意圖。但是﹐他們卻必須有個果斷才行──不論這結果是好是壞
﹐因為﹐他們已經損失了兩個人﹗輕輕的﹐寒山重轉過了俯在馬頸上的面孔﹐向站
在他旁邊不遠的青面虎白化笑了笑﹐低沉的道﹕「長著痣的朋友﹐假如我是你﹐我
現在就逃命﹐你腿快一點﹐或者尚能多活上幾歲。」

  青面虎白化怒瞪了寒山重一眼﹐寒山重不在意的撇撇嘴﹐淡淡的道﹕「我真奇
怪﹐你們幾位在江湖上不知是怎麼混的﹐竟然連一點征兆都看不出?你們難道不曉
得這就是『閻王笛子』沙心善安魂曲的前奏『前情悠悠』麼?」

  「閻王笛子」四個字就像四根炙紅烙鐵﹐猛一下烙在青面虎的心上﹐他驚得一
哆嗦﹐嘴巴鼻子全變了位置﹐寒山重又「嘖」了兩聲﹐悄然道﹕「等到這位沙老兄
的第二段『幽明隔路』奏起﹐各位也就永遠永遠的休息了……」

  千里聞息站得較前﹐他回頭狠狠的看了看寒山重﹐向白化道﹕「三弟﹐你與這
小子有什麼好嚕嗦的?咱們可以現在沖上去﹐對方裝神弄鬼﹐也不過只是故作神秘
﹐說穿了可能一個大錢不值……」

  青面虎白化這時已稍微定下心來﹐他抽了口氣﹐生怕使自己五官再起變異似的
小聲說道﹕「二哥……事情不大對頭﹐對方……好像的確是沙心善面老鬼﹗」

  千里聞息周毅可是字字聽得清楚﹐他仿佛吃人敲了一記悶棍似的呆了一呆﹐張
口結舌的道﹕「什麼?你說什麼?真是閻王笛子沙心善?」

  後面這句話他說得嗓音較重﹐雙劍翻雲喬忠也聽到了﹐他那張紫紅的大臉木油
著望向大樹﹐又恍然﹕「不錯﹐正是他﹐這正是沙心善的安魂曲前奏……」

  於是笛聲又轉人淒慘悲涼﹐哀哀切切﹐似淚滴洒﹐似彌留別言﹐似出殯時的嗚
嚥﹐似香煙白幃下靈堂內親人的啜泣﹐像在不甘的呼號﹐像陰曹路上淒風苦雨﹐愁
苦在空氣中蕩漾﹐哀痛像幽靈般在無形中徘徊……寒山重抬起頭﹐向三人惋惜的道
﹕「你們三人正值壯年﹐就此壽終正寢﹐完蛋大吉﹐實在也是可惜﹐你們只能怨自
己過份命苦﹐偏偏逢上了這個閻王……」

  「住你娘的口﹗」千里聞息周毅低低的吼叫了一聲。

  寒山重宛如未聞的道﹕「這已是沙老兒安魂曲的第二段『幽明隔路』了﹐三位
﹐咱們現在提前說聲再會吧﹐不過﹐在再會之前﹐可以請三位中的一位給在下松開
這幾條綁在身上的牛皮索麼?」

  雙劍翻雲實在憋不住了﹐上步抖手又給了寒山重一個耳光﹐厲聲道﹕「小子﹐
你想差了﹐蠍子莊並不是如此好吃的貨色﹐沙心善縱然狠毒﹐也不見得敢找到咱們
頭上﹐而且﹐不論我們是勝是負﹐你都會先我們一步到黃泉路上報到!」

  寒山重右頰又腫了起來﹐五條鮮明的指痕紅生生的印在那張秀白的臉孔上﹐他
甩甩頭﹐淡漠的一笑道﹕「我有生以來﹐便沒有挨過揍﹐更沒有被任何人在臉上賞
過紀念﹐今日卻蒙二位一再照顧﹐實在滋味不同﹐不過﹐我記住了。」

  千里聞息周毅又氣沖牛斗的走了過來﹐低吼道﹕「大爺先打碎你這滿口胡言小
子的狗牙﹕」當他剛剛想揚起手來﹐前面的大柏樹上已「嘩啦啦」

  的一陣暴響﹐笛聲驟然中止﹐一個白髯白須﹐白眉善目的黃袍老人已自枝葉綠
蔭處飄然落下﹐這位老人的手上﹐赫然執著一只長約兩尺﹐通體紅光閃動的怪笛子
﹗雙劍翻雲喬忠抖著嗓子脫口叫道﹕「閻王笛子﹗」

  那黃袍老人悠閒的走了兩步﹐向每個人都打量了一眼﹐平靜得像是在與老友話
家常一樣道﹕「安魂曲已奏過了﹐各位﹐你們該上路了。」

  雙劍翻雲喬忠嚥了口唾沫﹐竭力使自己保持鎮定﹐但仍有些力不從心的囁嚅道
﹕「尊駕……老人家可是沙心善沙老前輩?」

  黃袍老人似笑非笑的昭了一聲﹐語調雖然溫和﹐卻平板得不帶一絲感情的道﹕
「老夫沙心善﹐又叫閻王笛子﹐其實閻王笛子差了﹐心善卻還實在﹐老夫誠心誠意
﹐要恭送列位早登極樂﹐永享平安。」

  雙劍翻雲喬忠又艱辛的嚥了口唾沫﹐顯得可憐兮兮的道﹕「沙……沙老前輩﹐
在下雙劍翻雲喬忠﹐任白石口蠍子莊天干堂執事﹐隸屬敝總瓢把子『長河一絕』李
豪帳下﹐未知在下等何事開罪了尊駕﹐尚請看在敝瓢把子面上高抬貴手﹐放過在下
等一馬……」

  閻王笛子沙心善平淡的道﹕「不能放﹐不能放﹐難以饒﹐難以饒﹐蠍子莊獨霸
燕豫綠林道﹐石頭也要啃三分。我老頭子早已看不順眼﹐今天宰掉你們﹐只是給李
豪一個小小顏色看﹐假如他再不知收斂警惕﹐哼哼﹐下次這安魂曲就要到蠍子莊去
奏了……」

  雙劍翻雲喬忠低聲下氣的求告道﹕「前輩﹐在下等一定將尊意轉報敝瓢把子﹐
只求前輩網開一面……」

  閻王笛子沙心善嘿嘿冷笑了一聲﹐道﹕「誰能回去轉達老夫的意見﹐用不著你
這小輩擔心﹐老頭子自會揀個命長的帶訊﹐現在﹐昭﹐你叫喬什麼來著?你就先走
一步吧。」

  雙劍翻雲喬忠面色已如死灰﹐他無望的向左右看了看﹐面孔上的肌肉在急速的
跳動著﹐青面虎咬了咬牙﹐低沉的道﹕「大哥﹐咱們拼了﹐好歹也落個英雄下場﹗


  雙劍翻雲嘆了口氣﹐低聲道﹕「這老鬼功力深湛、精毒詭狠兼而有之﹐連瓢把
子都忌他三分﹐何況你我?擠也只怕擠不出個結果來……」

  千里聞息周毅紅著眼叫道﹕「大哥﹐就是他娘的死﹐也要死得像條漢子﹐總不
能窩窩囊囊﹐咱們都還是蠍子莊的人物﹐江湖上有名有姓的角色啊!」

  雙劍翻雲喬忠愁眉苦臉的思付著對策﹐馬背上的寒山重已悄然說道﹕「姓喬的
﹐假如你與你那姓周的同伴到我面前跪下﹐讓我每人給你們四個人四個大嘴巴子﹐
呢﹐我就想法使你們活命!」

  「雙劍翻雲」狠毒的看著寒山重﹐冷然的道﹕「小於﹐你不說話﹐大爺還幾乎
將你忘了﹐老三﹐現在就干了他﹐咱們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也得要個墊棺材的﹗」

  青面虎白化霍的脫去長衫﹐露出勁裝後交叉背掛著的一雙長劍﹐他正要錯步搶
前結束馬背上的寒山重﹐閻王笛沙心善卻已會錯了意﹐這兇煞星怪笑一聲道﹕「好
﹐老夫早就知道你們是些不到黃河心不死的東西﹗」

  當每一個字在他舌尖上急速滾出的剎那間、他的一身黃袍已驀然發漲飄拂﹐六
名彪形大漢﹐己同時滿臉鮮血的倒栽塵埃﹗

  沙心善看去慈和的面孔﹐已在陡然間變得獰厲無比﹐像一個揭去了偽裝面具的
魔鬼厲煞﹐在一次幾乎不易察覺的騰躍中﹐另外七名大漢已紛紛慘叫著屍橫就地﹗

  青面虎白化雙目盡赤﹐他暴吼半聲﹐急沖而上﹐兩柄利劍宛如兩股銀電﹐快速
絞向閻王笛子沙心善﹗

  沙心善淬然一跳﹐右三晃﹐左三偏﹐迅捷得令人不及喘息的挺前而進﹐笛子的
紅光一閃﹐青面虎白化仰身翻倒地下﹐在他栽倒的一剎那﹐可以清晰的看到沙心善
笛子的尾端﹐正從他的敵人額頭內拔出﹗

  鮮紅的血﹐濃白的漿﹐噴得左右五尺斑斑點點﹐而青面虎白化卻竟連死前最後
一聲不甘的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這時﹐雙劍翻雲喬忠及千里聞息周毅才堪堪嚎叫著沖上﹐在等他們夠上攻擊距
離這一瞬息空間﹐閻王笛子卻又已輕描淡寫的用他那雄渾的掌風兜翻了五人﹗

  雙劍翻雲喬忠悲憤至極的大吼一聲﹐劍芒賽雲﹐洒洒點點的包向敵人﹐千里聞
息周毅卻自側旁瘋狂的猛劈出十一劍。

  閻王笛子沙心善「哧」的一笑道﹕「真是小孩子玩的把戲﹗」笛子淬而上下翻
飛攔砸﹐紅光閃射﹐如千萬條紅蛇伸縮竄舞﹐在一片叮當聲中﹐已將雙劍翻雲及千
里聞息的攻擊完全擋了出去。

  像長虹初射﹐沙心善競沒有乘勢痛下殺手﹐他奇異的直直飛出五丈之外﹐手臂
猛揮﹐已將兩名正倉皇逃逸的大漢砸得頭裂骨碎﹐屍身摔出九尺之遙。

  目前除了喬忠及周毅兩人還活著外﹐就只有一個仍然趴在馬背上的寒山重了﹐
其他的﹐沒有一個還存著半口氣!寒山重以兩手支頤﹐安詳而舒適的注視著這場殘
酷的訂斗﹐他並不覺得如何刺目﹐因為﹐在以往﹐他經過的這種場合﹐實在是太多
了﹐太多了。

  閻王笛子沙心善仿佛是個慣於生存在虛空中的人一樣。在掌斃那兩名大漢後﹐
又閃電般倒折而回﹐一連七笛十九腿﹐已將雙劍翻雲喬忠及千里聞息周毅逼得手忙
腳亂﹐東跳西竄!這位武林中素以人命為草芥的閻王、飄逸的一笑道﹕「別跑﹐嘿
嘿﹐英雄不是像你們這樣裝的﹗」

  出手隨著笑聲﹐似追魂的引索﹐笛子東指喬忠﹐左手西劈周毅﹐得手取命﹐就
在眼前。

  忽然──伏趴在馬背上的寒山重輕輕一晒﹐快捷的道﹕「老沙﹐這兩條命我姓
寒的要了﹗」

  閻王笛子沙心善聞聲之下﹐驀而一個大旋轉﹐在划過一道美妙的弧線後﹐已如
黃雲一朵﹐落在寒山重前面。

  他有些不敢相信的仔細向馬背上那個神色憔悴的青年人注視了片刻﹐驚震的脫
口叫道﹕「是你?閃星魂鈴!」

  寒山重嘆了口氣﹐道﹕「也不過只有兩年不見﹐怎麼你這老小子連寒山重都不
認識了?」

  雙劍翻雲喬忠及千里聞息周毅宛如一下子掉進了萬丈深淵﹐渾身無力﹐頭重腳
輕的雙雙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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