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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負情浪子》 [似曾相識之四] 作者:棠芯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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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遊戲人間的季欲寒,生平最大的遺憾就是辜負了她!
能和她重新來過,是上天賜與他的恩典,然而──
他終究是慢了一步嗎?她竟已選擇了另一個男人?!
不但質疑他的真心,甚至一再推拒他……
不,就算她已經放棄對他的愛,他也一定會把她搶回來!

葉薏倩初嘗愛戀便全心付出,卻慘遭被拋棄的命運!
即使不知他為何突然回頭,她也絕不容自己再犯同樣的錯!
當初他決意離去的絕情與殘忍,讓她再也無法接受他,
但無論她怎麼讓他難堪,都無法逼他離開……
她堅定的心志因為他漸漸動搖,本以為他是真的回心轉意,
誰知原來他愛的,竟是她夏氏集團主席繼承人的身份?

天氣艷陽高照,白雲如棉花般蓬鬆,教人心情也跟著如此美好的天氣而感到開闊舒朗。

季欲寒悠閒的望著窗外,這樣的好天氣,很適合飛行。

「天氣真好。」他身邊的副機長丁茴香聲音輕快,表情溫柔。她是個得力的助手,而且那張年輕又美麗的臉上,有著真正熱愛飛行的表情。

「是啊,舒服的讓人想睡覺。」他的口氣有些慵懶和隨意,雖然年過半百,他仍是個非常有魅力的男人。

飛行這麼多年,他覺得自己越來越缺少翱翔藍天的熱情,或者是說——缺少了年輕時那種激情?

可是丁茴香卻對飛行有著真正的熱情與感動,他很喜歡這位年輕的副機長,看到她就好像回到年輕時代一樣。

接下來,兩人又陸續聊了好一會,雖然雙方年紀相差一大截,但一直以來兩人之間都沒有代溝,相處和諧。

「Captain,你的手環好特別。」當他轉身想拿剛剛座艙長送上來的咖啡時,丁茴香有些遲疑的聲音響起。

由於他伸長了手臂,露出戴在腕上的銀飾手環,他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嘴角露出了隨和的笑容。「怎麼,很不搭嗎?」

丁茴香笑著點了點頭。

他摸摸手環,露出罕見的溫柔神情。那的確是和他很不搭配的手環,而這隻手環對他來說,有著非常特殊的意義,應該說是糾纏了他二十五年的心結。

「這手環對Captain很有意義吧?」丁茴香看著他恍神的模樣,低聲問道。

「嗯……是啊。」他立即從沈思裡回過神來,擺明了不想多談的表情裡有著一絲冷淡。

那藏在他心裡許多年的情感與遺憾,他不想拿出來與人分享。

丁茴香雖然不是喜歡探問別人隱私的人,不過她對手環精緻的設計很有興趣。「Captain,手環可以借我看看嗎?」

季欲寒看了她一眼,就爽快的取下手環遞給她。

丁茴香接過手環,仔細觀看把玩了好一會,才小心翼翼的套上細腕欣賞著。

此時飛機正好進入大西洋中百慕達群島與美國佛羅里達州尖端、西印度群島東端所圍成的三角形區域——也就是著名的「百慕達三角洲」地帶時,機身突然一陣猛烈搖晃,彷彿被捲入巨大的漩渦般,所有機械儀表完全呈現失控情況,指標瘋狂的亂轉……

「啊——」

「救命哪——」

驚惶刺耳的尖叫與哭喊聲響遍整個客艙,所有人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連空服員們都嚇呆了,壓根無暇安撫乘客的情緒。

原本安靜平穩的空間,霎時猶如人間煉獄,充斥著哭喊尖叫。

「發生什麼事了?」季欲寒身為機長,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試圖掌握突發狀況。

然而,聯絡系統全都失靈,劇烈晃動的情況沒有絲毫減緩,好像有一股強大力量顛覆著龐大的機身,機上每個人早已被晃得分不清方向、也害怕的喪失了理智。

幾分鐘後,飛機竟然詭異的消失在空中,機內的工作人員和乘客,也隨著無端消失的飛機失去了蹤影。

至於飛機的去向與機上人員的下落,則無人知曉……

第一章

搖晃——整個世界都在搖晃,旋轉,痙攣,擠壓,抽搐……那是處於黑暗裡的劇烈搖擺,將人的身體震碎,意志摧毀,而黑暗顯得那樣強大和無邊無際。

這是怎樣混亂的世界?感覺到身體的力量正在漸漸消失,努力想要握緊操縱桿的男子,卻只發現世界的黑暗和身體的虛弱。

不行了!他驚覺自己的無能為力,飛行這麼多年,他第一次發現自己無法駕馭最愛的飛機。

曾經天空是他的夢想,他以為自己只要手握操縱桿就能自由翱翔……但為什麼現在,除了巨大的搖擺外,他只能任憑虛弱的身體沈入無邊的黑暗裡——無邊的、帶著巨大漩渦,想要吞噬一切的黑暗……

季欲寒平躺在滿是消毒藥水味的病床上,四周是白色的天地,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床,白色的傢具。

他猛地睜開眼,飛機,乘客,天空……一切的畫面有如閃電般閃過他依舊混沌的腦海,他記起來了!

他像平時一樣,從佛羅里達的奧蘭多機場起飛,準備飛往英國,然後在途經百慕達三角洲的上空時,忽然一段莫名的電波干擾了整個系統,即使他和丁茴香改為手動操作也無濟於事。

一切都在失控,周圍的空氣、飛機航行的軌道,以及所有的儀器和設備……他還來不及向乘客做出任何說明,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捲入,接著一片像是要吞噬所有的黑暗朝著他洶湧而來。

他掙脫不開,當那股大力襲來,他立即就失去了知覺。

現在,他居然在病房裡?季欲寒睜開依然佈滿血絲的雙眼,心跳加速。

飛機上其他的人呢?為什麼這裡一個人也沒有?

他拔掉手上的插管,想要去問明情況,所有的乘客都安全嗎?他又是怎麼被救起來的?飛機當時身處三萬英尺的高空,如果墜落,理論上是沒有生還希望的。

這都是他的錯,如果他在當時能夠做出更冷靜的判斷,握緊操作桿不暈過去,或許一切都不一樣了。他眼裡一陣酸澀,不知道飛機上的乘客和機組人員怎麼樣了?

拖著異常沈重的身體,每走一步都彷彿有幾百把大錘敲打著他的身體,他到底經歷了怎樣的傷害?為什麼全身會這樣劇烈的疼痛?

「欲寒,你在幹什麼?!」正當他才走幾步路就感到天旋地轉,眼前一片模糊的時候,有人衝了進來。

一隻有力的手及時扶住他虛弱的身體。那聲音很熟悉,但是聽在季欲寒耳裡,卻有種說不出的奇特感。

「這裡是哪裡?其他人呢?」撐著好像快散了的身體,他沙啞的問道。

「你先躺下休息,其他人都很好,大家都很好!」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說著。

季欲寒很想睜開眼,看清楚眼前的人。他心裡有一股難以言說的奇特感覺,這個人是誰?他應該很熟悉才對,但為什麼一直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可是他巨痛的腦袋又無法分析出到底是哪裡不對勁……

「大家都沒事嗎?全部的人?」他困難的說出這幾句話,想再次確認大家的安全。

這是真的嗎?全部的人都沒事?那一定是奇跡,飛機失事居然所有的人都活了下來。

「都沒事,你放心吧,趕緊休息,你有輕微的腦震盪……」

沒事?他緊繃的神經在瞬間放鬆,他想起來了,說話的人是陸震峰,他最好的朋友……對了,是震峰,震峰不會騙他,所以他可以安心了。

頭腦又再度昏沈起來,他很想說些什麼,但身體和舌頭已經不聽使喚,意識漸漸模糊,他終於又失去知覺。

這一次,是放鬆的睡眠,因為大家都沒事,這真是太好了!



季欲寒再度醒來的時候,是被一陣說話聲吵醒的。

這一次,他沒有感覺到極度的疲憊和身體的酸痛,頭腦也似乎清醒了許多。

「醫生,他怎麼還不醒?不是說只是輕微的腦震盪嗎?」

「你不用急,他應該馬上就會醒過來。他是不是之前工作都很辛苦?他的身體顯得很疲憊,所以需要好好休息。」

「有嗎?他一向精力旺盛……」

季欲寒睜開眼,看到了陸震峰皺起眉頭的臉。剎那間,季欲寒彷彿受到什麼震撼,兩眼呆滯的看著他,就好像對方是什麼不可能出現的鬼怪一樣。

「欲寒,醒了。」陸震峰發現他睜開了眼,趕緊走到他身邊。

「覺得身體怎麼樣?」醫生也愉快的看著他。「等一下再去做個全身檢查,如果沒什麼問題,就可以出院了。」

季欲寒緩緩坐起,他楞楞的看著眼前說著廣東話的醫生。「這是哪裡?我為什麼在這裡?」

他茫然的掃過身邊那張年輕的臉孔,這怎麼可能?震峰怎麼會變成這副模樣?

震峰應該和他一樣年紀,應該已經五十五歲了啊……可是他看起來,卻是……居然是……三十歲左右的容貌?

他的頭一陣暈眩,這一次不是因為受傷,而是因為眼前的狀況太詭異。

醫生和陸震峰對望一眼後,走到他面前問:「還記得你叫什麼名字嗎?」

「季欲寒。」他的目光依舊落在陸震峰的臉上。「這裡是哪裡?震峰……你是震峰嗎?」

「你還認得我,又知道自己是誰,那應該沒問題……我還怕你腦子受了傷,結果失去記憶呢!」陸震峰似乎鬆了口氣。

可是季欲寒的臉色卻更加慘白,他蹙起眉頭,認真的看著對方。「你真的是震峰?可是你怎麼會……」怎麼會恢復到以前的模樣?

話哽在季欲寒的喉間,他覺得現在的情況太不可思議了,讓他問不出口。

「不管怎麼樣,先去做個檢查。」醫生在一旁說。

季欲寒抬起頭來,環視四周。之前醒來他怎麼都沒有注意到,這間病房有些奇怪……說不上來是哪裡怪,只是一種感覺,一切都格格不入!

比如他身邊的點滴架,還有房裡的傢具,設計都似乎顯得太陳舊了些。

現在醫院裡的設施都以輕便和簡潔為主,為什麼點滴架還是鐵製的?另外震峰的穿著怎麼也和二十幾年前一樣?那件簡單的T恤,他似乎還有印象,以前的震峰也有一件……

而且這裡到底是哪裡?飛機在百慕達上空失控,他又是怎麼獲救的?其他人在哪裡?無數個問題在心頭氾濫,突然一股異樣的情緒攫住了他的心。

「今天是幾號?」季欲寒顫抖著聲音問:「我睡了幾天?還有其他人在哪裡?我又是怎麼被救起來的……」

「你忘了嗎?我們在啟德機場的時候,有位老太太從手扶梯上摔下來,你為了救她,也和她一起滾下手扶梯。結果你雖然抓住她,自己的頭卻撞在地上了。」

「啟德機場?你到底在說什麼啊?啟德機場應該早就拆了……」那種奇特的感覺再度在他心裡浮起,到底發生什麼事?震峰的話他怎麼聽不懂?

「我們只是來香港轉機的,沒想到你受傷了,所以只能送你進醫院,也不能按照原來的計畫去德國攀登阿爾卑斯山。我知道你心裡覺得很遺憾,但那位老太太沒事,你放心吧!當然,除了我留下來照顧你以外,其他人還是按照原定計畫去了德國。」

等一下……去德國爬山,在啟德換機?!在他記憶裡是曾發生過這樣的事,可是那是什麼時候的事?許多年以前了,那時候他好像只有三十歲!

是的,他不會忘記那一年。三十歲那一年,發生了讓他一輩子後悔的事,讓他至今仍然無法忘懷的事!

那已經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這麼多年來,他記憶的一部分還遺留在那年的香港,留在了那個他一直思念的人那裡——

「1980年的香港……今天是幾號?」他呢喃的說出連自己都感到荒謬的話。

可是這裡的確是二十五年前的香港,這個結論清晰的浮現在他的腦海裡;也只有這樣,所有怪異的理由才能得到解答。

「九月二十日,你睡了三天三夜,把我嚇死了,你知道嗎?不對,你一天前醒過,可是又昏睡過去了。」

眼前這個年輕的震峰沒有反駁他的話,那麼真的是1980年的香港?眼前是年輕的陸震峰,他記得當年他的確在香港啟德機場救過一位老太太,但當時雖然摔在地上,卻沒受傷,也沒住院……

二十五年前,他也不是五十五歲,而是三十歲!年輕的陸震峰看著他的目光絲毫沒有異樣,那麼他的外貌也是和陸震峰一樣年輕嗎?

季欲寒的臉色變得煞白一片,到底是怎麼了?飛機在被那個巨大的黑色漩渦吞噬以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是非人力所能控制的事嗎?以前在百慕達三角洲那裡就有過許多的傳說,可是他在這條航線飛行許多年,從來沒發生什麼事,一直以為那只是傳說!

就算傳說是真的,也不可能是這樣的結局。難道他穿越時空回到過去?可是為什麼不是回去其他地方,而是香港,又為什麼是回到二十五年前?

這一切是他在作夢嗎?難道他已經死了?



十月的天空顯得寧靜而安詳,季欲寒抬頭看著維多利亞港灣的天空,他最喜歡仰望天空了。

人生原來真的會有奇跡發生!在他身上發生的事情實在是太不可思議,太驚人了!但他居然坦然接受了。

或許是因為在過去的二十幾年,他一直都在回憶這一年,回憶著那個他曾經辜負、卻也為此悔恨了二十五年的人!

他不知道那場意外事故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又是怎樣的力量讓他回到過去,還變回了二十五年前的自己。重要的不是這些是怎樣發生的,而是現在他真的站在這裡,呼吸著二十五年前的空氣,變回了三十歲的自己。

或許是上天給了他一個機會,讓他重新來過,可以彌補二十五年前犯下的那個錯誤。

葉薏倩,是與他在1980年七月分手的女子。是他年輕紈褲、花心拋棄了眾多女子當中的一個。但在那以後的二十五年間,他也一直思念著她,後悔自己當時的決定。

只因為她想要一個承諾和保障,而他害怕退縮了,甚至還天真的以為她和自己生命裡曾經出現過的女孩一樣,不過是萍水相逢,隨時可以忘卻。

可是她就這樣留在他心底二十五年,無論怎樣也無法忘記,並且隨著年齡的增長,思念和悔恨與日俱增。

有些事,有些人,就是這樣一輩子難忘。可是一旦錯過了,就再也沒有回頭的機會。

這二十五年裡,他也曾想過要去找她,可是卻又提不起勇氣。或許對方早已忘記他,或許她心裡恨著他,因為當年是他拋棄了她,無情又決絕的離開了她!

所以即使備受相思煎熬,他也沒有立場再去找她,兩人就這樣再也沒有相見的機會,他也無法彌補對她的傷害。

然而人生畢竟是有希望的,這場意外居然把他帶回了1980年。他不想放棄這個機會——不是人人都有這樣的機會,所以當他終於理清楚自己的處境,明白在他身上發生了怎樣不可思議的奇跡以後,他也做出了決定——

他要留在這裡,並且去尋找薏倩!他不知道自己回到過去到底是永遠的還是暫時的,但既然回來了,就是他的機會。

可以彌補過去的機會如此珍貴難得,他怎麼能放棄呢?他要找到她,告訴她他有多愛她,有多後悔當初拋下她離開,又是帶著怎樣真誠的心回來,想要和她永遠在一起……

在經歷了整整二十五年的徹骨相思後,他可以奢求永遠嗎?重新讓自己的人生再來一遍,他唯一所求就是可以與她在一起。

真是難以想像,曾經他逃避責任,玩世不恭,過著隨意的生活。可是現在他已經明白自己過去的錯誤,所以他要重新來過。

上天既然給了他這個或許別人永遠都無法得到的奇跡,他就要好好利用!

站在維多利亞港灣的堤岸邊,當他望向維多利亞港那美麗的風景時,季欲寒回顧著自己過去的二十五年,展望未來嶄新的人生。

現在最重要的是,他要找到她,找到那個他深愛的女子,找回他的幸福。

但是已經三天了,他幾乎沒日沒夜的尋找,去遍了他們去過的每個地方——她的家、她工作的地方,還有他們一起同居的小屋……可是都沒有她的蹤跡。他忽然間發現,原來自己對她的瞭解竟少得可憐。

他不知道她有哪些朋友,不清楚她的過去,不瞭解她的喜好……因為過去的他認為那些並不重要,兩個人在一起只是因為一時的情慾,等到激情退卻後,就能自然的分手。

抱著這樣的想法與她交往,所以他才會不瞭解她,忽視了她的許多事。

季欲寒握緊拳頭,心裡還是感到痛楚,讓他眉宇間都染上沈重之色。

季欲寒是個難得的美男子,在對待女人的問題上一向游刃有餘,因此他遊戲花叢,女人們也總是會自動來到他身邊,吸引他的注意。

所以他從不珍惜和任何人的關係。如果不是遇到她,他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感情是什麼。

可是現在,薏倩你到底在哪裡呢?為什麼才過去兩個多月,你就忽然像是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樣呢?我回來了,跨越了二十五年的時間,我又回來了。

不為別的,只為你!我相信我這次的回來,是上天給我機會再次與你相愛,所以無論如何,我都要找回你!

季欲寒忽然想到一個辦法,他可以去報社發尋人啟事,如果有必要,全港的報社他都去,不管要花多少錢、多少時間,都要找到她!

事後證明,他去報社的這個決定是正確的——應該說當他走到報社門口,看到大公報當天發行的報紙時,他就已經找到了薏倩。

季欲寒從來沒想過,她會以這樣的方式出現在他的面前。

夏氏集團現任主席失散多年的女兒——葉薏倩,即將出任緋夏假日飯店總經理

就是那天報紙上的頭條新聞,刊登在醒目位置,甚至讓他剎那間感到不知所措的新聞,讓他找到她的去處。

他所認識的葉薏倩不是什麼夏氏集團的千金,只是一個旅行社導遊,有著甜美笑容、溫暖性格,讓人一見難忘的普通女孩。

然而現在,當他手裡握著那份讓他無比驚訝的報紙時,他終於知道了她的真正身份。

雖然知道去哪裡找她,但他明白,要找回那顆曾經被他傷害過的心,並不是件容易的事。不過在他經歷了多年的懊悔與痛苦後,仍有機會能彌補一切錯誤,無論如何他都不會放棄,絕對絕對不放棄!



五星級的緋夏假日飯店,位於銅鑼灣心臟地帶、繁華熱鬧的街頭,是舒適與優質服務的代名詞。

要掌管這樣一家歷史悠久、信譽良好,住房率一直維持在百分之八十的飯店,對從來不曾有管理經驗的葉薏倩來說,實在太困難了。

坐在辦公室裡,她感覺如坐針氈。母親去世後,她本來一直一個人生活,也從來不想要尋找自己的生父,或者去爭什麼家產。母親在世時都沒爭過名分了,她又何必呢?!

葉薏倩原本只想過著安穩而平靜的生活,找一個自己深愛也疼愛自己的丈夫,平凡幸福的度過一生。

半年前,她本來以為自己找到了——那個來香港旅行的台灣男子,那個願意為她停下腳步,在香港定居的男子。

可是當她開始構築著他們的未來時,正當她溢滿幸福以為未來可期時,他卻拋棄了她。沒有多餘的解釋,只留下一句「我們不適合」。

秀氣的嘴角撇出一絲淺笑,母親早就說過,男人是不可信任的,千萬不要把自己的幸福寄託在他們身上。他們善變又善騙,不會給你真心,只會給你傷害。

她一直以為那是母親受到父親無情拋棄後的偏激想法,所以還是懷著美好的夢想,以為她的命運不會和母親一樣,她會碰到真心喜歡自己的人,和他共度一生。

但現實就是這麼殘忍,結果她的命運還是和母親一樣……不,她比母親幸運。因為在遭受了被心愛男人拋棄的打擊後,她還有父親的親情撫慰。

雖然恨他當年拋棄了母親,可是當她看到這個母親嘴裡最無情的男人對她涕淚縱橫的時候,當她知道他得了嚴重的病症,隨時都有生命危險時……她知道自己不能拋棄這個孤獨的老人不管。他現在已經不再是拋棄她們母女的罪人了,只是一個孤獨寂寞又絕望的老人而已。

所以她接受了父親,不是因為她的親生父親是個有錢的大人物,只是因為她想要陪伴他走完生命的最後一段,不想他淒慘的獨自生活。

雖然他建立了一個王朝,擁有數都數不清的財富和權勢,可是身邊卻連一個可以信賴的人都沒有。

父親名媒正娶的妻子已經過世,在他唯一的兒子、也是她同父異母的哥哥溺水死後,老人身邊就一個親人也沒有,其他的親戚似乎都只是衝著他的錢而來。

最後甚至還要去求那個他拋棄了的女兒諒解,用卑微的聲音希望她能回到自己身邊。

她還是恨他的,恨他不能娶她的母親,給她名分,恨他這樣絕情!可是她也知道,這麼多年來,他一直有寄錢給母親,也在經濟上幫助她們。

或許他也有他的無奈和痛苦,即使她恨他,卻也割捨不了父女親情,所以還是回到他身邊了。

她對他的萬貫家財一點興趣也沒有,但既然現在成為他的女兒,父親用一生的心血去奮鬥的事業,她就不能坐視不理。在父親療養的這段日子裡,她就算是硬著頭皮,也要承擔下來。



「總經理,不好了,有客人吃了我們roomservice的食物後,今天早上發生不適——而且不止一位,客房部的王經理似乎已經無法處理。」

「到底怎麼回事?」她忽然渾身一陣發冷。食物中毒?那是飯店業的大忌,即使像她這樣的非專業人士,也明白這件事非關小可!

「你立即上來向我報告,不,集合所有相關人士立即上來開會。」她警告自己要冷靜,冷靜!可是有經驗的副總經理今天去日本參加一個飯店業的國際會議,她該怎麼辦?

她馬上吩咐秘書留言給副總經理,讓他有空的時候立即給她電話。

葉薏倩的心裡一片混亂,她告訴自己要鎮靜,說不定只是小問題,說不定並不是他們飯店食物的問題,因為他們在飲食管理上一向有嚴格的檢查制度,從來沒有聽說過緋夏假日飯店發生過任何的食物不潔的事件……

就在她心緒不寧的時刻,有一個她意想不到的男人,正走進飯店的大廳。



季欲寒不知道自己就這樣走進飯店,是否可以順利見到葉薏倩,也不知道她見到他後會有怎樣的反應。可是與其等待,不如主動出擊。

「退房,我們要退房。」他一踏進飯店豪華大廳,就看到櫃檯前擠了一群人。

季欲寒微微皺起眉頭,緋夏在香港可是數一數二的高級飯店,怎麼會有那麼多人要求退房?

「大家不要慌,現在總經理正在處理此次事件,具體原因還有待查明,未必就是我們提供的餐點有問題……」一個類似大廳經理的人正在人群前維持秩序。

季欲寒往四周看過去,許多人正或站或坐的在不遠處觀望。

出了什麼問題?

「都已經有那麼多人送醫院了,難道你們還想逃避責任,說不是你們飯店的問題?」退房的人群裡,有位客人叫嚷了起來。

他的話立即得到其他客人的附和,那位經理的臉色漸漸難看起來。

「如果是我們飯店的責任,我們一定會給各位一個合理的解釋及交代,但是現在請大家稍安勿躁,給我們一點時間,讓我們把問題理清楚。」

「我們可沒有這樣的時間等待,我們只是來觀光的客人,也不知道之前吃過的東西有沒有問題。」又有客人提出異議。

「大家請冷靜,我們會……」

「總之先給我們退房,我們自己主動要求先退房,難道不行嗎?」客人們的聲音越來越大聲,人群也越聚越多。有些原本在一旁觀望的人群,似乎也開始感到恐慌,紛紛加入要求退房的行列。

季欲寒微微皺了皺眉頭。是飯店發生食物中毒事件嗎?那對飯店業來說,可能會是致命的危險之一。

他略微思考一會後,嘴角忽然撇出淡淡的笑容,邁著大步向混亂的櫃檯走去。「對不起,請讓一下可以嗎?」他的聲音低沈而清晰。「對不起,請讓一下。」

他有禮貌的在人群裡穿梭,許多人都回頭看他,微微讓開了路。

可是擠在櫃檯最前面的一些人似乎非常激動,沒有聽到他要求讓路的聲音,也不想讓開。

於是他提高了聲音說:「對不起,我想要一間房,現在可以為我辦理嗎?」

他用清朗的聲音說著,那聲音蓋過了周邊的喧嘩,也讓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他含笑的英挺臉龐上。

第二章

葉薏倩聽說樓下的住客騷亂,也聽夠眼前這些所謂主管們的推諉責任。

不管是客房部,還是餐飲部,甚至是廚房,都在那裡互相推卸責任,誰也提不出任何有力的解決方法。

在日本的副總經理沒有聯繫,其他各部門經理也都一直低著頭,似乎誰也不願意擔起這個責任,給她任何建議……就好像在等著看她怎麼處理似的!

「總經理,要求退房的客人越來越多,我看還是您親自去向客人解釋一下,這樣比較好。」公關部的經理和樓下聯繫後,期待的看著她。

她的目光再一次掃過眼前站著的這些負責人,他們……是真的打算冷漠到底了嗎?他們真的不打算幫助她嗎?她也知道飯店裡各種實力盤根錯節,她也知道她這個被認回來的私生女是許多人的眼中釘,但現在是關係到飯店名聲的時候,他們怎麼可以這樣冷漠?

「你們……真的想不到其他辦法,真的打算把這次事故鬧得人盡皆知?」她的聲音輕柔,目光卻一一掃過那些主管的臉。

他們是要檢驗她的能力嗎?那麼,她更加不能讓他們看扁!

「你們都回到各自的崗位上,應該做什麼就做什麼,Peter和Mary跟我下樓,這次事件我會處理,有任何問題會再和你們聯絡。」葉薏倩在心裡猛吸一口氣,不能輸給這些人,不能輸給這些等著看她笑話的人。

她會有辦法處理今天的事,這是父親引以為傲的事業,不能在她這裡遭到挫折和打擊!

葉薏倩帶著她的兩個助理下樓,剛走出電梯,就看到了櫃檯那裡站著的人群,還聽到了一個開朗的聲音。

「我以前住過的飯店也發生過類似的事件,本來以為是飯店的食物有問題,所以急急的退房離開,因為是旅遊旺季,其他的飯店都不能打折,許多像我這樣退房的客人,都付了高於原來幾倍的價錢,才找到之後的住所。」

人群中,站著她一眼就能認出的男人。

他有著飛揚的自信笑容,英俊挺拔,站在人群裡也極具存在感。

「就算多付錢也值得,總比留在食物有危險的地方要好……」

「沒錯,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當時也是這麼做。」那個男人在人群裡點頭,葉薏倩看到了他嘴角的淺笑,和俊朗的側面。

「那你為什麼又要訂這家食物有問題的飯店客房?」人群裡傳出了質疑聲。

「那是因為,後來發現不是飯店的膳食出了問題,而是那些送醫治療的房客,都曾經在另外一家餐廳用餐。」他轉身面對那個提出問題的人,嘴角帶著笑容,繼續一副和大家閒聊的樣子。

「回到飯店以後,有些客人叫了宵夜,就以為是飯店的膳食出了問題……可惜我那些住宿費,因為聽信謠言又多付了額外的錢,實在是不划算。」

葉薏倩此刻的心情雖然混亂到了極點,但她依然聽明白他的話。一咬牙,她轉身對助理低語了幾句,Peter立刻走開了,她則繼續向人群中間走去。

「總經理來了。」櫃檯的工作人員裡有人這樣叫了一聲,所有人的視線都轉向葉薏倩的方向。

季欲寒也望向這個他思念了二十五年的女子,當看到她那張記憶深處的秀麗容貌,清晰的眉眼,姣好的唇形,強烈的愧疚與感動朝他洶湧而來。

就是她,讓他思念、悔恨了那麼久那麼久,此刻的她,一如他記憶裡的樣子,溫婉、美麗,超越一切的美麗……他又見到了她,在有生之年,竟然能真的再見到她!

季欲寒的腳步突然有瞬間的不穩,他太過激動,以至於胸口的激動堵塞了呼吸,竟無法開口。

「各位,實在是很抱歉,不管因為什麼原因,讓你們感到不安就是我們飯店服務不周。如果有想退房的客人,我們將立即替您辦理。」葉薏倩帶著溫和的笑容站在人群面前,她的聲音一如季欲寒記憶裡那樣清脆悅耳,充滿了溫情和真誠。

「如果考慮過還是決定留下的客人,今天晚上緋夏所有的餐廳,都將向我們的客房用戶免費開放,roomservice也會完全免費,希望大家相信我們會將此次事件調查徹底。如果是我們的餐飲有問題,我們也會負起全部責任,並且保證不會讓類似事件再度發生。」

季欲寒的嘴角漸漸露出微笑,雖然可以感覺到她臉上有淡淡怯意,但她誠懇的態度,不卑不亢的眼神讓他看到了她的堅強和獨立。

「如果願意相信我們飯店的誠意,就請各位留下來,再給我們一次機會,讓我們為您繼續服務,謝謝大家。」她深深一鞠躬,然後抬起頭來微笑。

季欲寒很想替她鼓掌,但他知道現在並不是表示欣賞的時候。

他只是靜靜地在那裡,期待著其他人的反應。

「那……我們還是不退了,再住一晚試試看。」人群裡傳來這樣的聲音。

葉薏倩緊繃的神經這才稍微放鬆,天知道她剛才有多麼的緊張,連身體都似乎在顫抖。可是她不能退縮,不能逃避,只能面對。

她的眼掃過了那個男人的臉——不經意也好,存心也罷,她看到了他眼裡的讚美和憂慮。他在憂慮什麼?怕她認出他,怕她繼續糾纏他嗎?

心裡有種說不出口的痛,但現在不是她傷心難過、緬懷自己感情的時刻。她有許多更重要的事要去做,她不能也不可以去在意自己心口的痛!

「晚餐和roomservice都免費,今天真是值得了。」季欲寒用並不怎麼流利的廣東話說著,他向櫃檯拿了客房鑰匙,轉身就離開大廳。

現在還不是和她打招呼的時候,現在正是她最忙碌的時候……

「總經理,多虧了剛才那位先生的幫忙,如果不是他及時出現,場面還真是難以控制。」等到人群都散去後,值班的經理在她身邊輕聲說。

「是啊,應該謝謝他。」雖然再也不想和他有任何牽扯,甚至不想再看到他,可是他今天的確幫了她很大的忙。

「我要先去廚房和餐飲部巡視,從現在起,注意檢查每一個環節,如果查出任何問題,或是還有客人對食物表示不滿,我都會追究責任。」她一邊對身邊的助理說,一邊疾步走向廚房的方向。

沒有人幫她,她只能自己幫自己,還好父親曾告訴她許多關於餐廳經營的經驗。她不想去打擾靜養中的父親,她相信只要咬緊牙,一定會把這次事件處理妥當。而且她剛才已經吩咐Peter調查那些食物中毒的客人,昨天的行程,或許真的如季欲寒所說……

季欲寒,他為什麼又會出現在自己面前?而且是在她感到無助和煩惱的此刻?她輕輕地握了一下自己的雙手,不,不能去思考那些讓她痛徹心扉的事,不管他為什麼出現,反正他不會是為了她而來。他或許只是剛巧又經過香港,並且不知道她已經成為緋夏的總經理,而踏進了這個飯店……

但今天他看到她的時候,為什麼眼裡沒有驚訝呢?好像他早就知道她應該出現在那個地方,早就知道她就是緋夏的總經理一樣……他為什麼要幫助她的飯店?他是無意的幫忙,還是有意對其他客人說出那番話……

葉薏倩的心很亂,她無法不去想那個男人,在這樣需要她冷靜的時刻。

因為他是她生命裡最重要的人,因為他是她這一生曾經最愛的男人……是曾經嗎?

她抿緊嘴角,把紛亂的思緒塞回到腦海深處,她現在要關心的是飯店,是他父親的事業,是她眼前必須處理的危機!



窗外的夜色已經深濃,有如大片的墨潑向天際一樣,不見一絲星子。

葉薏倩獨自一人坐在辦公室裡,一直神情緊張地聽著各部門的報告。到現在為止,沒有任何跡象顯示這次食物中毒事件是他們餐飲部的問題。

被送去醫院的客人也陸續出院,衛生單位已經派專人前來調查,各種跡象都顯示,有可能真的像季欲寒所說的那樣,那些住院客人都是同一個旅行團的遊客,他們昨晚都是在同一家餐廳裡用過餐。

而且今天凌晨被送醫的客人中,也有幾位沒有叫過客房服務的人。現在衛生單位和醫院方面都在進行調查和化驗,希望能夠立即查出到底是什麼不潔食品,引起這次食物中毒事件。

而她也越來越相信,此事與他們飯店無關。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就太好了……可是,這也對緋夏的飯店管理敲響了警鐘,無論如何,食物的安全性都應該擺在第一位,飯店也可以趁此機會好好的整頓和檢查一番。

「總經理,季先生不願意接受我們的禮物和VIP貴賓金卡,他希望可以見你一面。」桌上的電話忽然響了,按了通話鍵後,裡面傳來助理的聲音。

「季先生?」她本能的反問了一句,不會是「那個」季先生吧?

「就是今天下午在大廳裡替我們解圍的先生,他說和總經理是舊識,想要見您一面。」Mary的聲音一貫的公式化,而葉薏倩全亂了心神。

她應該怎麼做?不想見他,不能見他,絕對絕對不能見他!她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面對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可以冷靜,是否可以不發抖,不憤怒,不傷心……

「你告訴他,我現在很忙,感謝他對我們飯店的幫助,如果他不接受我們的謝禮,那麼他住在我們飯店的費用全部免費。」她對著電話說。

「好的,總經理。」

「食物中毒事件的調查結果,一有結論就立即通知我。」看起來,今天又不能回去陪父親了。這幾天她的睡眠很差,黑眼圈早已深濃起來。

不過,外表已經不重要了,今晚能不能回去小睡一點也不重要了,反正她也睡不著,不止是飯店裡的事,還有「他」的事。

季欲寒,他竟然會出現在這裡?!她的手不自覺地摸向自己的手腕處,那裡有個手環,簡單的銀製手環……一直套在她的左手腕上。

那是他送給她的,雖然不值錢,可一直是她的寶貝,即使他拋棄了她,她也還是捨不得摘下。她真是個傻女人,明明人家已經不要她了,她為什麼還這樣念念不忘,戀戀不捨?

「季先生,你不能進去,總經理現在沒空見你……」忽然,門外一陣喧鬧聲傳來,她的辦公室門被人魯莽的打開,Mary的聲音伴隨著急切與憤怒響起。

「我只要十分鐘。」

當葉薏倩慌忙的站起身,望著那個忽然闖入的不速之客時,季欲寒筆直地站在門口,目光溫柔而堅定地落在她身上,坦坦蕩蕩的,絲毫不心虛地看著她。

他……居然用這樣的目光看著自己?他居然就這樣闖進她的辦公室,要她給他十分鐘?他忘記了他當初是怎樣離開她,是如何對待她的嗎?

一種憤怒在她身體裡發酵,她驀地離開自己的位置,朝著他大步走去。「你給我出去!」她聽到了自己的聲音,不敢相信那是她的聲音,那樣充滿怨恨與怒氣。

「薏倩。」他只是站在那裡,叫著她的名字。

「請、你、出、去!」她咬牙切齒的說,然後望向他身後的助理Mary。「給我叫保全,把他趕出去,把他……」

「你想要把事情鬧大,讓人知道你趕走飯店客戶的事嗎?」他忽然伸出手撐住門,飛揚的劍眉下那雙深邃的眼裡閃過銳利的光芒。

她定定地看著他,從以前開始他就可以完全掌握她的情緒,一看到他那雙彷彿含著魔力的眼,她就無法在他面前堅持任何事。

現在,不會還是這樣吧?她在經過那樣沈重的傷心以後,還是無法抵擋他的魅力?

「誰讓你要硬闖總經理的辦公室?我有這個權力請你出去……」

「你不見我,我也不會放棄。我既然來到這裡,就一定要見到你,和你單獨談話。」他抿著嘴,剛毅的下顎突顯出他的堅持。

「你這算是威脅我嗎?我現在不跟你說話,你以後就會不斷糾纏我?」她的臉漲紅了,因為憤怒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情在胸口迴盪。

她到底有多恨他?或者說並不是恨,只是一種害怕……

季欲寒望著她眼裡的怒意,知道她有多恨他。一種痛苦在他胸口流淌,可他只是稍抬眉眼說:「我只是想和你談一談,僅此而已。」

「我們之間還有什麼好說的……」她眼裡湧入一股濕意,一抬眼,看到了站在季欲寒身後一臉迷惘的助理。

理智突然一回籠,她拉了拉自己的上衣下擺,也平復一下自己的心情。

「Mary,你可以下去了,除了調查報告以外,不要打擾我和季先生的談話。」

季欲寒微微鬆了口氣,其實他並不如外表所表現的那樣自信與強勢,他很怕她真的把他趕走。因為此刻她眼裡沒有了以前看著他的脈脈溫情——他真的傷她很深,他到底應該如何挽回她的心?

超越了二十五年的光陰,穿越了時間與空間,他能來到她身邊,就絕對不會再放棄!所以不管她如何對待他,他都不會放棄。

Mary走後,他關上了辦公室的門。她忽然背過身子,不再看著他,也不想繼續直視他的眼。

他就這樣回來了,說要和她談一談?他們之間還有什麼好談的,他走的時候不是已經說得很清楚?

她追去機場懇求他留下來的時候,他不是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嗎?她甚至……她忽然握緊了雙拳……不要去想,不要去回憶,那些記憶她已經準備塵封在心靈最深處,所以她不願意再想起,也不願意再提起!

「你到底要說什麼?還有什麼好說的?」她望著窗外的夜色,不知道自己已經說過這句話,也不知道自己的身體正在微微顫抖。

季欲寒都看在眼裡,他看到了她的顫抖,也感覺到她對他的疏離。過了二十五年,當年自己對她說過什麼、做過什麼,此刻有如電影般一幕幕閃過腦海,畫面如此清晰,彷彿一切都發生在昨日。

此刻,可以與她這樣面對面的說話,他的心也不禁為之顫抖。這曾經以為只能出現在夢裡的情景,居然真實的出現在現實生活裡!

「薏倩。」又可以這樣叫出她的名字,他感覺到自己呼吸中的凝重。「我是來向你道歉的!」想過了無數遍見到她之後應該說的話,也在心裡默念過無數遍要對她懺悔的心情,多麼想告訴她這些年來他對她的相思。卻沒想到,他今天說出口的話,居然這樣平凡和普通。

道歉?他在說些什麼啊?她用力咬住嘴唇,睜圓了乾澀的眼,阻止自己的眼裡的淚水湧出。

就在兩個多月前,他也是用這樣的聲音,用這樣的口氣叫著她的名字,然後告訴她,他們不能再在一起,他要走了……

「你有什麼可以道歉的呢?該說的話不是已經說過了,我也已經完全明白你的意思,你現在……還說什麼道歉?」嘴邊掛起嘲諷的笑容,她真的不明白他的話,也不想明白。

季欲寒腦海裡浮現出自己當時說過的話……

那一天,他好像逃兵一樣的收拾行李,想要趁著她去上班的時候逃走。他是那樣倉皇、那樣急切,當他看到她打開門站在門口時,表情是極度的驚愕與慌亂——

「我還記得很清楚!那一天,因為旅行社裡沒有要帶的團,我可以提早下班回來陪你。我買了你最喜歡吃的抹茶布丁,當我打開門,看到你拿著行李,一副急欲離開的表情……」

「我……」他年輕的時候怎麼會這麼荒唐,這麼不負責任?他喉嚨裡哽著硬塊,無法在聽到她這樣悲慼的聲音後,替自己解釋什麼。

葉薏倩只是帶著笑容,那笑容彷彿薄紙般掛在她的唇角,看起來隨時都會消失。「你見到我時,有剎那的慌張吧?可是你是季欲寒,是習慣了應付女人的男人對不對?你告訴我,你家裡出了事,必須趕回台北處理。我很輕易的相信了你,還傻傻的想要跟你一起回去。」

季欲寒緊抿雙唇,她說的每句話都好像針尖紮著他的胸口。是的,他記得很清楚,自己當時對她說的每一字每一句。他說他必須趕回台北,給了她台北的電話,告訴她只要事情解決妥當,他就會回來……

「然後我就讓你走了,我想要送你去機場,可是你說不用。說和我說再見會讓你捨不得……你當時的話說得真動聽,我真的以為你是急著趕回去辦事,以為你心裡有我,以為你隨時會回來……」不,她根本不想回憶起這些,不想回憶讓她椎心刺骨的每一刻!

葉薏倩朝窗口走近幾步,她只想離他遠一點,避開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古龍水味道,這樣她才能讓自己更鎮定。

可是她的心還是在顫抖,因為那些不久前的痛楚,已經排山倒海般急湧而來,籠罩了她整個心靈。

「可是我卻發現了你留在我床頭櫃上的信,當我走進自己的房間,想整理行李隨你而去的時候……」

「你想要……」季欲寒的身體顫抖了一下,他那雙在女人眼裡顯得魅惑而狂妄的雙眸深鎖著痛苦。「跟我回家?」

「是啊!你的家裡出了事,我是你的女朋友,應該跟你回去看看。你走得那麼急,顯得那樣焦慮,我以為一定是出了什麼大事……」她認真地凝視窗外的風景,遠處的高樓林立,燈光璀璨,可是她的心卻一片荒涼。「其實你只是想要離開我而已,其實你只是急著想從我的身邊逃開,所以才會那樣的焦慮不安。你怕我發現了你想要逃開,會不死心的糾纏你吧?」

他是的,他是這樣的!深呼吸一口氣,他無法替自己辯解,為什麼不能讓時光倒退回到他認識她以前?那麼,他會讓一切從頭來過。不會再欺騙她,不會再讓她傷心難過,他會把她捧在手心裡呵護疼惜,不讓她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可是人不能這樣貪心,他已經有了回到過去的奇遇,他怎麼還能期望自己過去犯過的錯誤也一筆勾銷?他能夠回來,已經是上天給他的機會,讓他來向她懺悔,可以有機會得到她的寬恕和諒解!

「你還記得你自己寫過什麼嗎?你當然記得,你怎麼會忘記呢?」她露出痛苦的笑容,那雙清麗脫俗的眼裡此刻佈滿了痛楚的嘲弄。

他記得,那是一封很簡短的信,放在一個白色的普通信封裡。他寫信時的心情也是慌亂的,所以他並沒有太斟酌字句,只是用簡短的幾句話寫著:

薏倩:

我們在一起的日子很開心,可是我發現我們並不適合。

所以我回台北了,請你不要找我。

就讓我們這一段情,變成彼此回憶裡的美好記憶,好嗎?

欲寒

第三章

窗外依舊夜色深濃,也依舊燈火璀璨。這就是香港的夜晚,明亮處有如白晝,黑暗處卻宛若深淵。

正如葉薏倩此刻的心情一樣,即使站在燈火璀璨裡,卻還是感覺一片黑暗。就像她那一天,看到那張紙條後的心情。

她站在窗口,眼前明明是香港的繁華夜景,可是她整個人卻沈入那個讓人身體冰冷的黃昏。

她追去了啟德機場,不知道自己怎麼會這麼傻,為什麼要追去機場?當時的她到底是怎麼想的?在那令人身體冰冷的痛楚裡,她整個人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他離開,要追到他,要問清楚這張紙條上到底是什麼意思……她追去了,然後也追到了他。

站在窗前的葉薏倩忽然覺得渾身寒冷,沒什麼好說的,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她也不要再回首那種痛苦,為什麼他還要讓她再經歷一次?

「季欲寒,你那天要說的話應該都已經說完了。我聽得很清楚,所以……你是要來道歉的嗎?」葉薏倩鼓起勇氣回過身去看著他。

道歉?他現在想到要對她道歉了?真是好笑,她為什麼這麼想笑呢……

不知何時,季欲寒已經站在她身後,和兩個月以前一樣的容貌。那雙曾經深深吸引她的眼眸還是那樣深邃迷人,朗闊的額頭、微薄的嘴唇、稜角分明的輪廓……

她驀地後退一步,想要拉開兩人間的距離,可是她已經站在窗邊,退無可退。

不,她不想這樣看著他,看著這個她曾經深愛過的男人,用她全部的愛與信任付出過的男人,她不想再看到他,只要看到他,她就覺得痛徹心扉。

「我接受你的道歉,你可以走了。」腦海裡反覆閃過他轉身從她身邊離開的畫面,他那無視她存在的目光,有如利箭一樣扎向她的胸口。

「你還不知道我為什麼回來道歉,怎麼可以如此輕易的接受?」季欲寒從她那雙秀麗澄澈的眼裡看到了傷痛,那種傷痛也曾扎過他的心靈,他想要立即將她摟進懷裡,想要撫平她的痛。

他的雙拳在身側握緊,他等了二十五年,還等不及這一時半刻嗎?他必須要得到她的諒解,讓她不再恨他!

「你拋棄了我,所以感到抱歉,是不是?」她瞠起眼看著他,那清澈如水的目光,讓他汗顏無比。

「是的。」他沒有其他回答,只是沈痛地點頭。

葉薏倩笑了,彷彿這就是她所期待的答案。「我接受了,所以你可以走了。」

「不止是因為我感到抱歉,還因為我的不負責任傷害了你,因為我愚蠢的行為給你帶來了很多痛苦,因為我……」季欲寒望著她的眼,輕聲說著。

「可是這些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她忽然打斷他的話,再一次轉過身望著窗外。她討厭自己看著他的眼睛,討厭他說話時那種真心懺悔的語氣,究竟他這樣說又代表什麼呢?

「不,沒有過去,在我心裡從來沒有過去!我無時無刻都活在對你的思念裡,都記得當初我是怎麼傷害你的,這種思念在我心裡藏了……」他忽然頓了一下。「自從我們分別後,就一直深藏在心裡。」他本來想說藏了二十五年,但及時的改了口。

現在,還不是時候讓她知道,自己是因為遇到了不可思議的事件,穿越時空回到二十五年前,並且做回了二十五年前的自己。他必須先求得她的原諒,把眼前的混亂解除。

不能再把事情搞得更複雜了,現在的她對自己充滿了不信任,如果這樣貿然的告訴她,只會讓她對自己更懷疑與不諒解。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季欲寒,你為什麼要回來?你現在回來對我說這些又有什麼意義?你說你一直什麼?思念我?」她雙手抱胸,對著窗外的世界發出冷冽的嘲諷笑容。「如果真是這樣,你就不會拋下我離開,不會在我苦苦哀求你留下來的時候,頭也不回的離我而去,不會……不會讓我一個人這樣痛苦難過,不會讓我絕望無助,不會讓我……」她忽然閉起了雙眼,因為有兩行熱熱的東西流下臉頰。

葉薏倩,你怎麼還是這樣脆弱呢?你差點說了不該說的話,那些屈辱的經歷你還想要再說一遍嗎?如果不是因為認了父親,你現在的遭遇也會跟媽一樣吧?而這些都是眼前這個男人造成的,他現在竟敢站在這裡說抱歉?

抱歉又能怎麼樣?難道就可以抹煞一切的痛苦和屈辱,難道可以讓過去都一筆勾銷嗎?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咬著牙,深邃的眼裡有真實的心痛。「所以我現在站在這裡,是為了向你懺悔和求得諒解。過去的我,對感情不負責任,又喜歡遊戲人間。」他的聲音低沈而充滿懺悔的悲鳴。「我這幾年都是這樣度過的。遇到不同的女人,談著不需要負責的戀愛。然後草率的分手,又投入新的戀情裡……」

她抿緊嘴唇,想要克制住自己的眼淚。可是,一旦潰了堤的眼淚又怎麼可能收回?就好像天空中已經開始下的雨,不斷的落下,沒有辦法阻斷。

「難得的長假,我來香港旅行,然後遇見了你。你開朗又不失溫柔,像清新的風一樣吹進我的心。你那樣單純又那樣清靈,好像不受污染的白雲一樣潔白無瑕,和你在一起很舒服,就連我這樣的浪子,都覺得心情愉快。」季欲寒的胸口澎湃著情感,那種壓抑了二十五年的感情,爆發出來是怎麼樣的感覺?

他此刻正在承受的就是這樣的感情,他覺得自己無法抑制,因為她就在面前,雖然她在哭泣——就算她努力掩飾,他也不會忽略她那微微抽動的肩膀,不會忽略她低頭的樣子。

他熟悉她的每一個舉動,因為她的一舉手、一投足,都在他的腦海裡被回憶了無數遍,沒有隨著歲月而消失模糊,只有越來越清晰。

因為她就在他的面前,所以他更想把這些年鬱積在心裡的話一次說完。他太急切,反而有點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她以為他們只是分別了短短的幾個月,但她怎麼會知道,其實他已經與她分別了二十五年呢?

「所以像我這樣的女孩也很難甩掉,是不是?因為單純,所以傻氣。」她聽著他的話,也開始回顧他們相戀的過程。好像暴風雨一樣的愛情,他們認識沒有多久,她就獻出了自己的一切,還以為找到了可以託付終身的人。

她完全忘記母親對她的叮囑,沈溺在他溫柔的視線和浪漫的舉止。他會在下雨的夜裡出現在她家樓下,約她一起去散步。他會開著租來的車子帶她去兜風,告訴她他小時候的那些趣事。他會每天送她一枝玫瑰,對她傾吐愛意……所以她就那樣輕易的沈淪了,毫無保留的付出自己的全部去愛他。

季欲寒蹙緊濃眉,因為現在的她已經沒有了溫馴的語氣,這一切都是他應該承受的!可是,他不希望她傷害自己,不希望她就此封閉內心。

「這樣的我,才讓你想逃走,說我們不適合,不能再繼續下去……」她的目光望向遠方,望向那有如黑色帷幕般的沈重天空。「其實你走了以後,我想了很多,終於明白你要離開的理由。」

「薏倩,你聽我說,你先聽我把話說完。」他很想對她伸出手去,攬住她看起來單薄的雙肩,他的聲音情真意切。「我當時離開你,是害怕被你圈住,害怕被你綿密的情感牽絆住。害怕你會向我祈求永遠,害怕我要對你付出永遠……那時的我既幼稚又愚蠢,卻還自以為是。」他代替她說了出來,說出來雖然會再度傷害她,但他不想讓她說出口,不想從她的嘴裡聽到自己當年有多麼愚蠢和不負責任。

由他來說,他才能夠完整地向她道歉,不是嗎?

「可我還追去了機場,還大聲的請求你留下來,求你不要走,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她還記得那個時候,她真的是不顧一切的衝向他,拉住了他的袖子,哭泣地哀求著。

她放下了所有的自尊,那一刻,葉薏倩整個心靈只有一個念頭,只要他留下來,她什麼都可以不在乎,不要名分、不要永遠,什麼也不要……只要那一刻他願意繼續留在她的身邊。所以她苦苦哀求,不斷地重覆著同樣的話,祈求他留下!

但她得到的是什麼?葉薏倩臉上的表情變得有如死灰一般,她只得到三個字:對不起。

他對她說了「對不起」,然後頭也不回的走進海關。

「那個時候你已經對我道過歉了,季欲寒,你現在不需要再對我說一遍,那個時候你已經對我說過對不起了。我想起來了,我……」她轉身看他。「記得你已經對我道過歉了。」

「不,不是的。我現在回來不止要對我過去的所作所為向你道歉,我還有其他的目的,一個很重要的目的!」看到她臉上死灰般的表情,季欲寒的心裡有股寒意流過,不會一切都太晚了吧?不會她已經被他傷了心而對他徹底絕望了吧?

他跨前一步,想要伸出手握住她。「我是回來懇求你的原諒,並且想讓一切從頭開始,薏倩,我們可以重新來過嗎?現在的我,已經和過去不一樣了,我……」他伸出去的手被她揮開,她明顯的抗拒態度讓他心痛驚愕。

過去他可以輕易的握住她的手,她最喜歡握著他的手,或是把她那微涼柔軟的小手塞進他的手掌裡,然後抬頭對他溫柔地微笑。

可是現在,她卻恐懼地把手縮了回去,大動作的放在身後,不想讓他碰到。

「我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意識到我的生活裡不能沒有你。我回來,是懇求你的諒解,向你道歉,向你懺悔。為了讓我們可以重新來過,我會讓你看到一個不一樣的季欲寒,一個不再遊戲人間、不再害怕責任,可以給你一輩子幸福的男人!」季欲寒用堅定、頑固又充滿信心的低沈聲音說。

現在的他有自信和擔當,對一個女人說這樣的話,因為他對她的感情經歷了二十五年的時間考驗,他能夠對自己所說的話負責,願意對她承諾一輩子。

「真奇怪,一個人在短短的三個月裡,怎麼可以有這樣巨大的改變?」葉薏倩往旁邊走了好幾步,她只想離他遠一點。「你這樣的改變,讓我無法接受……甚至讓我覺得很可笑,你知道嗎?」

他剛才的那些話,她並不是無動於衷,可是在剎那的震撼與感動過後,她心底深處最真實的感覺,居然是害怕!她害怕這些話只是他的甜言蜜語,或是另一段傷心的開始!

不,沒有人會輕易改變。他可以將她的心那樣無情地踩在腳底下,可以不顧她的哀求驀然離去,難保不會有第二次?

葉薏倩瞇起雙眼,用一種令季欲寒感覺冰冷的眼神望著他。「我不相信你的話,季欲寒,我也不知道你現在回來到底有什麼目的?」

「薏倩,我知道我傷你很深,我也知道你無法那麼快的信任我。可是,我不會放棄。」他握了一下雙拳。她會有抗拒,她會有懷疑,這些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在他那樣對待她以後,他不能要求她會在瞬間就原諒他!

可是他回到了現在,對他來說,人生就只有一個目的,除了挽回她的愛情,讓她對他重拾信心,讓她的臉上再度現出微笑……他別無他求!

這是季欲寒重新回到這個時空後,給自己立下的目標。因為他是如此的愛著她,此刻,再一次看到她,他更加堅定的相信了這一點。

他的心裡對她飽含歉意與愛,那種感覺衝擊他,也帶給他堅持的力量。

「我會讓你看到我的懺悔,看到我的努力,和我對你的感情。我知道現在我說什麼你都不會相信,但我還是要說——葉薏倩,我愛你。在離開你以後,我才知道我是多麼的愛著你,不能沒有你。」

「撒謊,騙人!」他的樣子看起來誠懇真摯,但她的心卻抽搐起來。「你如果真的愛我,怎麼可能會像躲避瘟疫一樣的從我身邊逃走?怎麼可能會不顧我的聲聲呼喚,還是逃回了台北?然後音訊全無,把我一個人留在絕望的深淵裡?」葉薏倩一步一步的往後退,她皺緊眉頭,提高聲音,控訴般的吼著。

不,她不相信他的話,這三個多月以來,他沒有捎來過隻字片語,沒有打給她半通電話。

「你剛離開的那段日子,我辭去了工作,天天守在家裡,不敢出門,就怕你忽然回來會見不到我。我守著電話,希望你心裡還對我有一點點的思念,會給我打一通電話也好……可是沒有、什麼都沒有。我等了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你是什麼時候意識到你這麼愛我的?既然你這麼愛我,又怎麼可能忍心拋下我?」淚水開始沿著她白皙光潔的臉頰落下,一顆顆晶瑩的淚水包裹著她的痛苦與酸楚。

「我……」季欲寒震驚了,原來她守在電話、守在家裡等他,在他們一同生活的那間寬敞明朗、又被她收拾得很可愛的房間裡嗎?

他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意識到自己愛她的?在與她分別後,他還是一樣荒唐的過日子,還是一樣交往過無數的女子。只是,當他孤身一人時,眼前浮現的身影總是她,耳邊響起的聲音也總是她的……他才漸漸意識到自己深深愛上了她,但那時已經過去太久,久到他不敢再回頭去找她。

所以,這份遺憾、痛苦、悔恨與酸楚只能留在心裡了。可是這些話,他可以告訴她嗎?她會相信自己,會原諒自己嗎?

「無話可說了吧!你還要我相信你會給我一輩子的承諾?季欲寒,我告訴你!我再也不會相信你說的一字一句,我也不稀罕你給我什麼一輩子的幸福!我現在就很幸福,所以再也不需要你了。」她雙手都捏成了拳頭,手指用力地嵌進手心裡,藉著那份疼痛,她讓自己可以勇敢的面對他,說出這樣的話。

「薏倩,許多事並不是一下子就可以解釋清楚,我也知道你心裡有許多的恨與痛苦,但我請你相信,我這裡……」他指向了自己的胸口,用深情無悔的目光看著她。「並不好受,雖然你不理我是我罪有應得,雖然你恨我、不原諒我,但是我還是想要跟你重新開始,想彌補我過去的錯,想讓你知道現在的我有多麼愛你,有多麼恨那個曾經傷害過你的自己!」

季欲寒咬著牙,滿心都是對自己的恨意與愧疚,他虧欠她太多太多,他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挽回她的愛?

沒有關係,不管要他做什麼,付出多大的努力,他都想要去挽回!

這是他現在唯一的希望,人生裡唯一的目的……

「我不會放棄,薏倩。即使你現在恨透了我,我也不放棄對你的愛。哪怕花上一年、五年、十年、二十年……不論要我做什麼,我都想要和你重新開始,這是我現在的承諾,你可以看著我,看我是否可以做到!」他彷彿發誓般的望著她的眼,用清朗而莊重的聲音認真地說著。

葉薏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今天的他太奇怪了,和她記憶裡那個推開她、拋棄她,將她丟在絕望和痛苦裡的男人完全不一樣。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一個人怎麼可能有這麼巨大的改變?

「你……即使你這樣說,我也不會……」

「你不用現在就相信我的話,我會用行動向你證明我的誠意,讓你看到我的真心。」他挺拔地站在她的眼前,一如記憶裡的英俊無儔,可是卻又和記憶裡的他不太一樣。他似乎多了沈穩和凝重,多了信念與堅定……一些說不出的東西在他身上造成了變化。

他,真的改變了嗎?

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忽然響了起來,聲音聽起來尖銳而刺耳,葉薏倩立即跑了過去接起電話,低著頭掩飾她眼裡的狼狽。在飯店這樣重要的時刻,她到底還在想些什麼,做些什麼?

現在不是她去回憶舊情的時候,現在應該是她負起總經理的責任,幫助飯店度過難關的時刻!

「總經理,檢查報告已經出來了,我現在就拿過來好嗎?」電話那頭是她助理Peter的聲音。

「是的,現在就拿過來,結論是什麼?」她已經等不及看到報告的詳細內容,只想先知道結論。

「並不是我們飯店的飲食出現問題,我想我們現在可以擬定一個新聞稿,趁著早報還沒發行前,趕緊發給各個媒體。」Peter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她一顆懸吊的心也終於安定下來。

她掛上電話,冷靜地抬起頭看著季欲寒。「我想你要說的話都已經說完了吧!而我也完全聽明白了你的意思,現在我要工作,可以請你出去了嗎?」

季欲寒也知道她工作的重要性,反正來日方長,他已經決定了要打持久戰,就不急在這一時半刻。「你去忙吧,我不打擾你。不過我會住在你的飯店,未來你可能會經常看到我。」

「請你出去。」葉薏倩想說的話哽在嘴邊,因為Mary和Peter都已經進來了。

這一次,她要用自己的力量克服這個難關,所以除了她的助理外,其他的負責人都沒有被要求參與這次事件。

Peter是她父親以前的助理,是個精明可靠的年輕人,現在則負責幫助她的工作。Mary是她新錄用的助理,平時裡擔任她的秘書。

「已經很晚了,叫一些宵夜上來吧!有健康的身體,才能打出漂亮的仗。」季欲寒沒再多說什麼,卻在出門的時候,回頭對他們灑脫的笑說。

「對啊!總經理從下午開始幾乎沒有吃過東西。」Mary驚覺的叫了一聲。

葉薏倩很想對這個自以為是的男人大吼一聲:這些和你有什麼關係!

她怎麼會以為他改變了呢?他還是和以前一樣的狂妄自大、自說自話,一點也沒有、一點也沒有……改變!

「你們忙吧!我去樓下餐廳替你們叫宵夜。」季欲寒看著她的目光顯得那樣溫暖和坦然,那是看著情人的目光,是看著自己心愛的人的目光……

她的呼吸有剎那的停頓,就在窒息的瞬間,他已經走出門去,留給她一陣錯愕與茫然。

難道人……真的會改變嗎?難道本以為已經絕望的愛情,真的會重新回來嗎?

沒有時間讓她思考,因為她要投入到另一場戰爭裡,那不是她個人的戰爭,而是關係到父親事業的戰爭,她不能失敗,不能讓信任她的父親失望!

第四章

緋夏飯店的歐式餐廳,正對著飯店裡的兩個巨大游泳池,人造的棕櫚葉立在泳池周圍,雖然已經是秋天,看起來卻還是一派熱帶風光。

「香港夏季持續的時間總是很長,溫度適宜,遊客如織。」中午時分,餐廳裡吃飯的客人很多,趁著晴天白雲,在泳池裡戲水的人也很多。

葉薏倩每天都會挑選飯店裡的一家餐廳去吃飯,由於是綜合型的大飯店,所以從日式餐廳到泰國咖哩,飯店裡的餐廳可謂一應俱全。

自從上一次虛驚一場的食物中毒事件後,她也更在意餐廳的管理,所以只要有空,她就會去不同的餐廳裡用餐。

今天,當她剛坐下來點完餐,耳邊就又響起了這幾天最不想聽到的聲音。無論她去到哪裡,他似乎隨時都會這樣冒出來打擾她!

板起臉色,她抬起頭來看著季欲寒,他卻一臉悠閒,對她和善的微笑著。

這幾天,不論她怎麼對他板起臉,他都可以這樣坦然自若的對她微笑,就像現在,她用憤怒的目光看著他,可他還是在她面前坐了下來。

「這裡的空位很多,我並沒有邀請你同我一起用餐。」她嚴肅的望著他的眼,壓低聲音喊了一句。

「這裡沒有其他我認識的人,既然我們遇到了,一起坐下吃個飯也沒什麼關係吧?」季欲寒只是有禮的笑了一下,然後招來了侍者點餐。

「你現在很閒嗎?不是說在台北有很重要的工作等著你去做?不是說沒有假期了,不能留下來嗎?」這是那一天他在機場裡對她說過的話,她記得很清楚,每一句都刻在她的腦海裡。

「那是一份對我很重要的工作,是我的夢想,我告訴過你,對不對?薏倩,你知道我是個飛行員,今年夏天是我第一次休長假,平時,我一個星期起碼要飛行三天。」他沈下眼眸,從功能表的邊緣上望著她。

「既然這樣忙,現在就可以回去工作了。」她很想對他大喊,很想扔下餐巾離開,因為他每接近她一分,她就覺得自己的腦袋要脹開一分。

季欲寒,他到底要做什麼呢?愛她,想要和她一輩子在一起?這就是他的堅持嗎?可是,是他先離開她的,撇下她一個人在香港。

母親死後,她就一直孤零零的一個人,直到他的到來,才讓她感覺一絲溫暖,想要和他共組一個家庭……

「我已經向航空公司請了長假,我告訴他們,我有比工作更重要的事要做,為了那個人,我什麼都可以捨棄,什麼都可以不要。」他合上功能表,點了一份腓力牛排套餐。

他的目光好似具有強烈的穿透力般射向她的眼,帶著深邃明亮的光芒,一副真誠坦然的模樣。

葉薏倩忽然移開了視線,她抿了下嘴角……自己居然有剎那的感覺,以為他說的是真心話!以為他真的願意為了自己放棄全部的東西……但那是不可能的,那樣的人不是季欲寒。季欲寒是個遊戲花叢,從不付出真心、花心無比的男人。

她不能忘記自己受過的傷害,不能重蹈覆轍。

「你真的打算繼續對我這樣糾纏不休嗎?這不像你,季欲寒,就在三個月前,你可以毫無留戀的從我身邊逃走,短短三個月後,為什麼你又一副沒了我根本活不下去的樣子?」她的視線掃過餐廳外正在游泳池裡嬉戲的遊客,落到了他那張英俊的臉上。

「我現在還不能對你說明我改變的理由,但是,我真的已經改變了。」他抿了抿嘴角,剛毅的光芒閃過他的眼。

「為什麼現在不能說明?」

「除非你再一次完全的信任我,不然我無法讓你相信,不是嗎?」他低語了一句。

麵包送了上來,他們暫時都沈默起來。

「三個月前,你那樣狠心對我;三個月後,你卻一副情聖的模樣……」

「我不是情聖,我只是終於發現自己有多愛你,也瞭解了過去我的行為是怎樣的錯誤。你不原諒我是應該的,因為我的確深深傷害了你。」他看著她,堅定又溫柔的看著她。「我只是請你再給我一個機會,一個機會就好。」

「說得真動聽。如果我不是知道你為什麼忽然這樣接近我,我可能真的就被你感動了吧!」她的眼神變得清澈透明,又帶著一種看穿一切的嘲諷。

「什麼?你說什麼?」她話裡明顯的嘲諷味道讓季欲寒感覺疑惑,他接近她還有什麼目的嗎?薏倩從不是個說話刻薄的女子,她現在這樣的態度一定有原因。

他正了臉色,期待她把一切都說清楚。

「現在的我還是三個月前的我,我也不相信你會在三個月內有這麼大的變化。你說你害怕負責,害怕我會對你糾纏不清,所以你離開了。短短三個月,又是什麼原因讓你變成現在這樣愛我的?忽然間,你彷彿沒有了我,就失去了生活的目的一樣……」

「等我以後告訴你理由,你就會明白。我是真的愛你,不是什麼虛情假意,也不是什麼心血來潮,是經過了時間的考驗,是我內心真實的感情,我……」

「不必說得這麼好聽。」她冷靜的打斷了他,也揮退了想要來上主菜的侍者。「三個月前和現在,只有一樣東西改變了。」

「那就是我對愛情的態度,對人生的態度!」季欲寒斬釘截鐵的說著。

葉薏倩冷冷的看著他,那張明眸皓齒、充滿靈靜之氣的臉上閃過黯然。「那就是我的身份,葉薏倩的身份不一樣了。」

季欲寒的臉色在瞬間改變,他明白了她的意思,一股寒意忽然從心底升起。

不,薏倩,你千萬不能這樣想!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她竟然會有這樣的想法。或者說,世事太過多變,已經遠超過他本來所設想的困難。

「現在的我的確和過去不一樣了,因為我變成了夏守成的女兒,不再是過去那個什麼也沒有的孤女。」這是她想了又想,才想到他忽然改變的理由。

真是悲哀啊!他再度回到她身邊,應該只是因為她身份上的變化吧?

不然,她實在無法理解,為什麼在這樣短短的三個月裡,他會有如此巨大的改變?她在尋找理由,也自以為找到了理由,因此更加痛苦,也表現得對他更加的抗拒,充滿敵意。

「不,不是這樣的。」

他低沈的聲音傳來。她知道他會否認,這種事又有誰會承認呢?

「以前的葉薏倩只是你眾多女伴裡的一個,因為一時新鮮而在一起,厭倦了就分手。所以你才會那樣決絕的離開……」

「不對,不是這樣……」

「或許你家裡需要你娶個門當戶對的女子為妻?或許你忽然發現,現在的我配得上你了,有了可以成為你妻子的條件……或許你因為什麼原因一定要立刻找到一個妻子,而我就正好成了那個可能的人選。」葉薏倩皺了皺眉頭。「我想了又想,實在找不出其他更好的理由……以前的我是個孤女,一無所有,一定不會是你父母心目中的理想媳婦……不,不對,你從來沒有想過要娶我,是不是?」

「原來你是這樣想的。」季欲寒整了整臉色,繼續平靜的看著她。

「難道不是這樣嗎?」看著他平靜的臉,她深吸一口氣,難道真的被她說中了嗎?就是為了這樣的目的,所以他才回來找她?

「因為我是夏守成的女兒,因為現在你如果娶了我,可以向你父母交代?你被他們逼著成家立業?」

她知道他的家世背景,雖然他有著自己熱愛的職業,可也是個富家公子哥。以前是她天真,以為他願意和她在一起,就表示他完全不在意她的身份地位,原來事實根本不是這樣的。

嘴角撇出冷漠又譏刺的弧度,她揮手讓侍者上主菜。

「我會放棄繼承家業。」靜靜的,他在她對面用很認真的聲音說:「至於你將來繼承的財產,那也是你的,與我沒有關係。」

拿著刀叉的手略微一頓,她沒想到他會忽然冒出這樣一句話。

「沒有人逼我結婚,我也不需要因為你是夏守成的女兒就要娶你。在台灣,想要嫁給我的名門淑女很多。」他抿了下嘴角,眼底隱隱藏著一絲怒氣。「因為看上你的家業才接近你,你覺得我是這樣的人嗎?」

「我……不知道。」她有些錯愕的發現眼前男子眼裡的怒意。「我只有這個解釋,不然……」

「我說過了,我愛你,所以希望我們重新開始。」季欲寒的眼裡閃過隱藏的傷痛,她怎麼會知道他這二十五年來的心情呢?要發現自己真心愛上一個人,對於他來說並不容易。

他一直遊戲花叢,從不對任何女子認真,也以為這樣的自己灑脫自如,不受任何人的約束……直到離開她,他才知道愛情原來可以這樣刻骨銘心。

只是擁有的時候,卻不知道珍惜。

「早晚你會明白我的心意,我也會放棄繼承家業,如果你覺得我是礙於父母的壓力,或者因為你現在的身份才接近你,你大可不必這樣操心。」他拿起刀叉,切下了牛排。「我會靠我自己的雙手打拼一個家給你,一個可以給你幸福的家。」

他的聲音低沈堅定,輕柔平穩的有如深海裡的歎息,那樣讓人安心。彷彿他說的話就是事實,不需要任何的懷疑,她只要相信就好……

葉薏倩的目光再度變得疑惑。這個季欲寒,真的和三個月前不一樣了。不是他此刻說的話,而是他給她的感覺。

以前的他,從來不曾像現在這樣,帶著讓人安心的氣質,讓她覺得自己可以完全信賴他的話……

她到底是怎麼了?明明之前恨透了他的薄情寡義,也被他傷透了心,怎麼忽然間居然想要去相信他這些聽來如此匪夷所思的話?

「你現在可以懷疑我的話,不過,我有一輩子的時間向你證明。」他抬起頭,眼眸閃爍著溫暖的光芒,剛才心裡的怒氣已經漸漸隱去,只留下對她的一片深情。

「牛排要冷了,快吃吧!你這些日子消瘦了許多。」

她的心窩一暖,說不出的激烈情緒在胸口裡迴盪。「為什麼?為什麼忽然對我這麼好?既然現在要對我這麼好,為什麼當初要那樣傷害我?」她低下頭去,望著餐盤。

「因為曾經失去,才知道擁有的東西是多麼珍貴。薏倩,因為我曾經離開你,才更加意識到你對我的意義。」他歎息一聲。「我知道現在很難讓你信任我,但起碼,你要給我一個嘗試的機會,讓我向你證明,現在的我,和過去不一樣了。」

「我……真的無法相信你這樣迅速的轉變。」她也拿起了刀叉,此刻無法分析自己的感情。她到底是恨他,還是仍對他抱著其他感情?

不,她曾經被傷得徹底,也因為他的無情而嘗到了人間最深的絕望滋味。她還記得那個夏日的夜晚,她站在那裡,心裡卻全是冰冷。那種寒澈心扉的感覺,她不願再去回想了,就連回想也會扯痛她的心扉。

不要和他再有任何牽連,這才是最好的選擇——但她心底有個地方開始隱隱作痛,這又是為了什麼?

沈默在他們之間蔓延,季欲寒一言不發。在他心裡,決定一直堅定,所以無須多餘的言語,只需要行動,真誠的行動去讓她再次信任他的愛情。

就好像她過去曾經用最清澈純真的眼神望著他,告訴他,她有多麼愛他的時候一樣……



「Mary,今天的宵夜是什麼?」看著圓圓臉的助理走進來,葉薏倩帶著難得輕鬆的笑容詢問。

這幾天,飯店的營運一切正常,而且經過上一次的食物中毒事件以後,其他的主管們似乎也開始信任她的實力,更願意配合她了。

昨天她去了父親位於淺水灣的療養別墅,那裡依山傍水,景色宜人。父親的神色看起來很好,醫生也說癌細胞在他體內擴散的速度暫時得到控制。

她聽了以後既感到高興,又覺得淒涼。她很想多陪陪這個老人,很想盡一下為人子女的孝道。雖然他過去並沒有太照顧他們母女,也辜負了母親的一片深情。

可是,他畢竟是她的父親,她的身體裡流著他的血液,而他現在看著她的目光欣慰又充滿了歉意……可是他是夏守成,在亞洲飯店業享有盛名的一代巨擘,他的女兒不能只是守在父親身邊,她還要替父親擔負一些責任。

所以此刻,她還是要坐在飯店的辦公室裡,研究飯店未來五年的發展計畫,工作到深夜。

「今天是總經理很喜歡的糯米飯,還準備了奶酥的甜點,聽說總經理很喜歡吃這個。對了,飲料還是鴛鴦奶茶,總經理最喜歡喝的。」Mary笑著將宵夜放在桌子上。

「你什麼時候知道我的口味?每天都替我預備宵夜,真是辛苦了。」她喜歡吃糯米飯的事沒有多少人知道,難得Mary這樣細心……葉薏倩輕柔的笑了。

「其實不是我知道,而是其他人告訴我的。」Mary的笑容裡帶著一絲調皮的味道。「他告訴我許多你喜歡吃的東西,而且每天晚上都會去餐廳預定宵夜。」

「誰?」薏倩微微驚愕的張大明亮雙眸,心跳的速度不經意間加快了。

「他告訴我一定要向你保密。」Mary和她相處的時間長了,越來越活潑。

「我命令你告訴我,如果你還記得我是總經理的話。」她心裡已經閃過一個名字,但她想要證實。

「是季先生,季欲寒先生。」女助理的眼裡出現探求和好奇,這位季先生和他們的總經理之間一定有些什麼。

不止一次,她或者飯店的其他員工看到他們在一起吃飯、散步……雖然總經理的臉色總是看起來不太好,但也沒有很強硬的拒絕。

葉薏倩平靜的點了點頭。「每天都讓你加班真不好意思,今天你就先下班吧。沒有整理好的資料明天再整理。」

「那你趕緊吃完宵夜,也不要弄到太晚。」Mary遺憾的說道,看起來她的上司不願意談論這位季先生。

「我這星期每天的宵夜都是他準備的?」就在Mary準備離開她的辦公室時,葉薏倩忽然開口。

「是的。」Mary回頭看著她。「我說我會準備,可他每天都堅持……」

「我知道了。」再度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她的目光望向放在自己面前的那些宵夜。

他們飯店的roomservice一向非常出色,其實她只要肚子餓了,打個電話就能送上豐盛的佳餚。

可是她最近真的沒胃口,這種有些油膩的糯米飯早已不合她的口味。他還記得這是她喜歡吃的食物,那說明他是真的沒有完全把她忘記……不止是糯米飯,還有奶酥,還有她喜歡喝的鴛鴦……

就在她對著宵夜發呆的時候,桌上的電話忽然響了。

葉薏倩感覺到了自己劇烈的心跳,她這是怎麼了?為什麼會既感到膽怯,又有興奮的期待?

「薏倩,還在辦公室裡?你應該早點回房間去休息。」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溫柔又霸道的男性低沈嗓音,富有磁性,也帶著關切。

但,卻不是她所期待的那個聲音……忽然間,一股強烈的失望湧上她的心底。

原來,她竟然真的在期待!

「東勖?」即使失望,她還是要回答對方善意的關懷。

「接到我的電話有這麼驚訝嗎?」電話那頭的男子笑了起來。「葉伯伯真的捨得讓你這麼操勞嗎?經營飯店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慢慢來,知道嗎?」

「知道了。你現在還在紐約?」對方是言東勖,他父親在正式認回她這個女兒後,替她介紹的朋友之一。他的家族經營航運業,也是香港數一數二的世家。

「再幾天就能回去香港,我今天看到報紙,才知道前幾天飯店出了事,為什麼不打電話給我呢?」言東勖非常關心她,在她剛接手飯店,感到無處下手時,他也時常鼓勵她。

只是上個星期他因公事飛去了紐約,所以食物中毒事件的時候,她才沒有聯絡他。

是自己的錯覺嗎?她總覺得言東勖是在追求自己,而父親似乎也希望看到他們能在一起。這是父親替她安排的結婚物件之一吧——如果沒有季欲寒,她說不定真的會喜歡上這個溫柔體貼的男人。

可是,她剛才接起電話的那一剎那,她心裡的渴望和期待是如此明顯,雖然她極度想抗拒,可是她真的希望,剛才的電話是「他」打來的……



巡視完飯店,又和公司的其他董事開完重要的會議,葉薏倩帶著疲憊的身體回到辦公室。

一壺熱茶放在她的桌子上,用保溫瓶裝著,還有一束鮮花插在一旁的花瓶裡,鮮花裡放著一張卡片。

她拿起卡片,看到了那熟悉的字跡:

綠茶可以解乏,累了的時候就喝一口吧!

剛勁有力的字體,是那個人的筆跡。她一眼就能看出,就是這樣的筆跡,曾經寫給她一封分手的信函……

他這算什麼?關心嗎?她用力的抿抿唇,然後衝動的拿起了電話。「Peter,打個電話給我們飯店的住客季欲寒先生,請他來我的辦公室一下。」

「好的,總經理。」

掛上電話,她楞楞的看著眼前的那東香水百合,他還記得她喜歡的花?

他既然記得這一切,當初為什麼要那樣對待她?既然愛她,為什麼又要離開,將她一個人扔在黑暗裡?

胸口裡澎湃著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對於他這些日子來說過的話、做過的事——她全都歷歷在目。

她到底應該相信他的話,還是該懷疑他現在的動機?

人被傷害過一次以後,並沒有那樣大的復原能力可以立即恢復。所以,她現在陷入了一種焦躁的情緒裡,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

她可以相信現在的他嗎?她怎麼這樣不爭氣?曾經那樣被狠狠傷害,現在還是想原諒他?

葉薏倩,這就是你的真實想法?不,不可以!你不能忘記自己曾經發誓,永遠不原諒他,要永遠的忘記他,以及自己曾經怎樣深愛他……

門外傳來敲門聲,她趕緊正色以對。「進來。」在她還沒有整理好自己的思路前,就看到他風度翩翩的站在她面前。

季欲寒帶著一臉溫暖的笑容,飛揚的眉宇間漾著溫柔。他直接走到她的面前,看著她的眼睛說:「你是不是想對我說,讓我以後不要送花給你,不要關心你?」

這個男人總是一眼就看穿她的內心,過去他也是用這樣的方式,霸氣又溫柔的俘虜了她的心,讓她為他傾心,為他沈淪,然後有了不可能的幻想,想要和他過一輩子!

「你既然知道,為什麼還要做這種事?」葉薏倩回望他的眼,他的眼還是那樣深邃如大海,彷彿可以將她整個人都深深吸進去的眼眸……

「你可以不接受,但我會一直堅持下去。」他只是輕輕的搖頭。「最近我在想有什麼職業是我可以做的。做飛行員這幾年,我也累積了一些財富,白手起家創業雖然比較困難,不過我正在考慮。」

「你真的打算辭職?」她微微張大嘴。「我以為你只是……」

「只是說說而已?」季欲寒調侃般的笑了笑,他一直在等她的電話,希望她可以主動找他。那表示,她對他並不是全然無動於衷——哪怕只是她對他的關心感到憤怒也好。

「我知道過去我是怎樣的人,所以要再度獲得你的信任一定會很困難。」他灑脫的聳了聳肩膀,既然已經知道這是多困難的事,而且決定了不後悔,他整個人就變得輕鬆起來。

不需要整天把自己困在愁雲慘霧裡,總有一天,他會靠他的真誠打動她的心,只要他做的夠好,為什麼她不會再一次愛上他呢?

「你就把我當成一個追求者,或許我的出現讓你感到厭煩,且我的目的絕對不是為了傷害你。」他走近她的辦公桌一步,稜角分明的臉上掛著真誠的笑容。「我可以不送你鮮花,但我還是希望能送宵夜給你,妤嗎?」

「你的行為已經造成了我的困擾,如果你真的不想傷害我,就該從我的面前消失。」

他現在會這樣堅持接近她,如果不是因為她身份上的變化……那麼又是為了什麼?肯定不會是因為愛,一定不會!

「你不知道你每出現一次,就是提醒我過去的痛苦嗎?你不顧我的請求就那樣離開了我,只扔給我一句『我們不適合』……既然過去不適合,現在為什麼又適合了?」憤怒在她胸口爆發,從他們重逢以來,她就一直在克制自己的憤怒。

他沈默了一下,看著她越來越悲痛釣臉,他應該在這個時候告訴她真相嗎?

「我離開你以後,隨著時間的流逝,心裡的你卻越來越清晰。我一直記得你在機場裡哭泣的臉,還有你說你愛我時的表情。想到我們過去一起上超市買東西,還有早上你叫醒我時的樣子……你知道嗎?我有過許多女朋友,每次只要分手後,她們的模樣在我腦中立刻就會變得模糊。只有你不一樣……」

葉薏倩的目光掃過他的臉,落在了他身後。「我應該感謝你,因為你覺得我和她們不一樣嗎?」她的聲音裡有著苦澀和嘲諷。

「清晨時分,每次當你叫醒我時的那一刻,我到現在才知道,那就是幸福的感覺。可以很安心的看到你,伸手就能擁抱到你,聽著你叫我的名字……」

季欲寒的心臟抽了一下,對於他來說,這份深埋在心裡的思念與感情,要說出來,原來也是這樣的牽動心弦……

第五章

「不要說了!」忽然間,葉薏倩從她的座位上站了起來。「我要去巡視飯店的客房部,看看他們晚上有沒有人偷懶。」

「好。」季欲寒也穩定了自己悸動的心情,不論他此刻有多渴望可以擁抱她,在沒有得到她的諒解前,他不能操之過急。

過去的錯誤需要時間挽回,這是他曾經負心負情的代價。即使她一輩子不原諒他,他也不會有任何埋怨。

「不過,你每天都工作到這麼晚嗎?我知道你住在飯店裡,可是身體比什麼都重要,我不認為……」他還是忍不住流露出關切之情。「凡事親力親為的管理辦法不可行,你應該培養一些自己的勢力,大膽啟用一些新人。」因為她的關係,這些日子,他除了思考如何挽回她的心外,也想了許多。

關於她的飯店,以及他父親的許多事。他透過自己的關係看到了緋夏集團這些年的業績,整個集團所有的權力都集中在他父親手裡,而且是家族式的管理。

她那個同父異母的哥哥曾經被培養成接班人,因為一場事故不幸逝世後,整個集團就因為沒了接班人,而處於混亂的爭權奪利局面中。

這樣的環境,單純的她如何適應?她可是個連殺條魚都不忍心的女孩,充滿了愛心,這樣的她,怎麼在這樣冷酷的環境中生存?

她父親的那些親戚,個個都是商場上的老手,他們根本不會因為她是她父親的私生女而對她手下留情,反而會更不擇手段的打擊,把她當成眼中釘。

「這些事我父親會教我,我會想辦法讓自己在這裡生存下去的。」不是看不到他眼裡出自內心的關切,可她就是不想沈溺在他的關心裡,怕自己會又動了心,動了情。

季欲寒平靜地點了點頭。「我也希望這樣。薏倩,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他是來自未來的人,未來二十五年香港經濟的變化、全球經濟的變化,一切的一切他都知道……他會幫助她,會站在她身後,不讓任何人傷害她!

「說得真好聽……」她再一次斂下眼睫,用譏諷的聲音說:「只要你以後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我就不會受到任何傷害。」說完,她就起身向門外走去,看也不看他一眼。

她怕……如果自己看到了他眼裡深情的光芒,她會動搖,會再一次的沈淪。

就讓她維持著表面的冷酷,讓他知難而退吧!

他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跟在她的身後走出了辦公室。

「總經理,有什麼事嗎?」正準備下班的Peter和Mary看到她後,都驚訝的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你們下班吧!我只是想隨便走走。辛苦了。」她對他們點了點頭,每天都要他們陪著她工作到這麼晚,她也覺得很抱歉。

可是,正如剛才季欲寒說的,她必須培養自己的勢力。其他的人,可能是大伯父那裡的親信,也可能是二叔父那裡的親信,她是誰也不太敢相信。

季欲寒依舊什麼也沒說,繼續跟著她走向電梯。

葉薏倩不想和他一起坐電梯,可是要通往她辦公室,只有這一部員工專用的電梯。飯店的辦公場所一向有自己的獨立區域,不會和住客與服務區域混淆。

此刻,她只能和他一起站在電梯前,等待電梯的到來。

他一語不發,就這麼站在她的身邊,讓她覺得渾身不舒服。

他打算什麼也不說?也不回答她剛才的話?她說只要他不出現,就不會對她有任何傷害的話……

電梯停住了,她面無表情的走進去,季欲寒跟著進入。

當電梯啟動時,她按了他所住的樓層。

「你知道我住在哪一層?」本來不想再給她任何壓力,可是看到她按對了他的樓層,他又忍不住問了這一句。

「你是我們重要的客人,我當然知道你住在哪一層。」她頭也不回,有些懊惱自己的行為。

「薏倩,告訴我,要怎樣才能讓我們回到從前?」隨著電梯的移動,他聽到了自己帶著期盼的聲音。

現在,他思念了二十五年的人,近在咫尺,就站在他的面前!他只要一伸手,就能把她摟入懷裡……但為什麼他卻覺得她還是距離他太遙遠?

該怎麼做,他才能縮短這距離,讓他可以走到她的身邊,與她並肩而立?

「回到從前?」她忽然閉了閉雙眼,電梯一直往下降落的感覺,讓她的心也跟著下沈。「不可能了,當你完全沒有發現我的存在,和她一起從我身邊走過時,就已經不可能,永遠的不可能了……」

電梯繼續的下降,眼看著就要到達他所住的樓層。

「你說什麼?什麼我沒有發現你的存在?我和誰一起從你身邊走過?」她的聲音清晰而帶著淒楚,讓季欲寒感到一片迷惘。

他心裡有個感覺,她此刻說的話很重要,重要到會左右他的人生、他的命運,他和她的未來……

「是啊,你不知道,你怎麼會知道呢?你根本就……」她看著電梯上的樓層數到達了他那一層,於是露出了苦澀的笑容。「你到了。」

「不,我還不想出去。」季欲寒「啪」地一伸手,按向了電梯的停止按鈕,可是在他的手到達按鈕以前,一陣劇烈的搖晃傳來,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電梯並沒有停下,反而以更快的速度向下掉。

「怎麼回事?」葉薏倩先是茫然的看向他,以為是他按了什麼鈕才會發生不正常的劇烈晃動。

可是下一秒,她也被電梯向下滑落的巨大衝力所衝擊,整個人不聽使喚的向他那裡倒去。

季欲寒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下意識裡,他抓住了她的身體,將她緊緊抱在自己胸前,以他超乎常人的平穩能力,靠向牆面,站穩了腳跟。

電梯又在一陣劇烈的搖晃中,忽然停止了迅速下降的趨勢。剎那間,世界又忽然變得異常安靜。

聽不到一點聲音,只有他們彼此的呼吸在這狹小的空間裡喘息。

「怎麼了?」她不自覺的抓住他的衣襟,緊緊靠在他的胸前,心跳劇烈的跳動著,她感覺到了害怕。

「不知道。」皺了皺眉頭,季欲寒伸手探向了電梯的緊急按鈕。他按了一下,然後大聲說:「有人在嗎?電梯好像故障了,有人可以回答我嗎?」

「這個時候應該有人值班,應該有人會回答我們。」葉薏倩也跟著叫了兩聲。「有人在嗎?快點回答,有人被困在電梯裡了。」

沒有任何回音傳來,不知道是通訊器出了問題,還是值班的人不在?

她深呼吸了一下。「怎麼辦?看起來沒有人會來救我們。」

「不要急,如果電梯一直無法正常使用,應該會有人知道故障的。」他擁緊了她,似乎感覺到她聲音裡的害怕。

所以,他很鎮定的回答,不想讓她太擔心。

「不會的,不會立刻就被發現的……」她打了個冷顫,更靠近他,焦急的眼望向他。「這一架電梯是員工專用,而且通常只有主管才會來往於辦公室。現在已經是深夜,不會再有人使用了,不會……」

季欲寒摟緊了她。「不會有事的,電梯故障是常有的事。」他暗暗的握了下拳頭。現在還是1980年,手機還不普遍,他們無法及時與外界聯絡。電梯裡的空氣不流通,如果一直被悶在這裡,也不知道會怎麼樣。

更何況,剛才那陣劇烈的搖晃也讓他在意。身為飛行員,他對機械也有一些知識。如果是拉住電梯的纜繩有了裂痕,甚至斷裂,那麼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

「你怎麼知道不會有事?如果電梯的纜繩斷裂了,我們可能會摔下去的……你知道現在是多高嗎?現在是二十樓,從二十樓摔下,我們會粉身碎骨的,會……」她忽然哽咽的說不下去了,死亡的恐懼威脅著她全身。

不,她還不能死,她不能啊……

她的話並不是在危言聳聽,他知道在這個時代,這樣的電梯事故常會發生,即使在二十五年後,也時常可以聽到電梯事故導致喪命的報導在世界各地發生。

「你什麼也保證不了,季欲寒。你以前說你愛我,可你還是輕易離開了我。我再也不會相信你任何話,再也不會!」她低著頭,抓著他的衣服,咬著牙說。

「是啊,我是什麼也保證不了……」他只是摟緊她,只能擁緊她不住顫抖的身體。「可是我可以告訴你,如果我們就這樣摔下去,我一定不會讓你比我早落到地上。我一定會用我的身體擋在你身下,要粉身碎骨,也會是我先粉身碎骨。」

忽然,眼淚滑下了她的眼。在這樣危險的時刻,他是在告訴她,他會用生命保護她嗎?

「直到我死之前,都不能讓你受到傷害,這是我剛才的誓言。我不能食言,不能再一次讓你對我失望,我絕對不會放開你的手,一定會牢牢的握住,並且比你先摔在地上。」他握住了她的手,用力的、堅定的。

葉薏倩什麼話也沒說,她也說不出任何的話來。這個男人真的是在承諾要用他的生命保護她,怎麼會這樣呢?一直以來,他對待她的行為,一直都是她心裡最深最深的痛。

痛到她以為這一生都不會有痊癒的時刻,痛到她這輩子都不想再看到他……

電梯又搖晃了一下,她的心卻不再感覺到恐懼。因為她有人保護,用生命保護著……

「別怕,說不定情況沒有那麼糟。不到最後一秒,我們都不能放棄希望,知道嗎?」他在她耳邊低語,腦裡卻在思索自救的辦法。

不,不能死在這裡!他好不容易穿越了時空來到她的身邊,不能在還沒有得到她的諒解,給她幸福時,就這樣的離開她!

他還記得,以前她說過她的願望,是和他在一起一生一世,然後生兩個孩子,一個女孩,一個男孩,一家人快樂的生活在一起……他還沒有實現她的願望,怎麼可以就這樣死去呢?

聽著他堅定的話語,感覺到他男性的力量,她眼裡的淚水流得更凶了。

「你既然這樣在意我,為什麼當初要拋棄我?為什麼當我去找你的時候,你甚至不曾發現我的存在……」窒息的感覺在她胸口爆發,她低啞的喊出了原本不想讓他知道的事。

季欲寒低下頭去望著她。「告訴我,薏倩,你剛才那句話的意思,告訴我!」

她到底在說什麼?她之前也說過相同的話,就是他本來想停下電梯問她的話!

她推開他的胸膛,可是他的手卻收得很緊,緊得她只能靠在他的胸前,不能移動半分。

「我……我本來打算一輩子不提起這件事,不讓任何人知道……」她放棄了掙扎,安靜的倚靠在他胸前。這裡曾是她這一生最想依靠的地方,她本來以為只要能待在他懷裡,就是她此生最大的幸福。

「我要知道,我一定要知道!」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起來,不管下一刻他們是否會真的粉身碎骨,他都要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難道還有他不曾知道的痛苦在纏繞著她嗎?

「我去找過你,在我……」她哽咽了一下,似乎嚥回去了什麼話。「我希望可以再和你談談,我想要再挽回一次。我鼓起了巨大的勇氣去找你,我……」鹹濕的淚水流進了她的嘴裡,她嘗到了自己苦澀的淚水。

要說出這一切還是太困難了,因為那是她一生最屈辱的時刻。她曾經不顧一切的衝去台北找他,她放下了所有的自尊去找他,鼓起了一生裡最大的勇氣……

「你來找過我?去台北?」他彷彿被石化般的渾身僵硬。她來找過他?對於她來說,那是要鼓起多大的勇氣,放下所有的矜持才能去做的一件事啊!

可是他居然不知道,在過去的二十五年裡,都不曾知道過!那麼說,他悔恨了二十五年的感情,曾經再次的到過他身邊。而他不止錯過了,甚至還不知道!

「是啊,我找過你,我曾經去過台北,我曾經站在你的面前,曾經叫過你的名字……」閉上眼,她覺得渾身冰冷,所有的記憶都回到了那個屈辱的一天。

「那是在你回台北的一星期後,我還記得那是夏季裡最熱的一天。走出機場的時候就是一股巨大的熱浪朝著我衝過來……」隨著她的敘述,他們的思緒都回到了三個月前,那個被季欲寒忽視了二十五年的事實,那個讓葉薏倩死心絕望、被徹底傷害的日子。

那一天,真的是八月裡最炎熱的一天。走出機場的葉薏倩,雖然覺得天氣燥熱無比,她整個人卻只感覺浸在冰水裡,心頭一陣一陣的發著冷。

握緊了手裡的紙條,這是她從季欲寒的好朋友陸震峰那裡得到的地址——他從來不曾告訴過她的,他在台北的家。

雖然心跳劇烈,雖然感到害怕,她還是不想回頭。就算會被他討厭,也要再找到他問個清楚。

而且,她還有不得不來的理由,她是這樣的愛他,只要還有萬分之一的機會,她還是希望可以留在他身邊。

如果是她有什麼讓他不滿意的地方,如果他對她並不是完全沒有了感情,那麼她是可以改的。她甚至可以不要名分,如果他不想結婚的話,那麼她就不結婚……

帶著這樣的念頭,她找到了他在台北的家。那是間管理嚴格的公寓,由於他不在,她沒有辦法進去找他,所以只能在門口等。

她記得自己從黃昏等到半夜,他終於回來了。

季欲寒開著法拉利跑車,和一個打扮得非常時髦的女孩一起下了車。他們有說有笑,女孩在他關車門的時候,還跑到他身邊吻了他的臉頰,看起來非常親密。

當時的她,感覺到了什麼?是絕望嗎?是痛楚嗎?

是一種什麼也沒有的麻木,她只是呆呆的站在那裡,神情慘白的站在原地。

她聽到了自己的聲音,似乎低低的叫了一聲他的名字。可是她微弱的聲音被他身邊女子銀鈴般的笑聲所掩蓋了。

她看著他們親密的從她身邊走過,她想挪動腳步,可是渾身一點力氣也沒有。她無法移動,無法說話,無法呼吸,無法哭泣,也無法感覺到痛苦……

他就這樣從她的面前經過,沒有發現她的存在,輕易的走了過去,身邊還摟著一個那樣美麗的女子。他帶著她熟悉的笑容,目光柔情的望向身邊的女子……

他一點也沒有發現,她就在他的身邊。有個曾經被他拋棄過的女子,看到他此刻的笑容,看到他們現在那種親熱的樣子。

她就在這裡,而他居然視而不見……她放下了自己所有的尊嚴,只為了想求得他的回頭……

而他,帶著對另一個女子的笑容從她身邊走過。彷彿她不存在,彷彿她從來沒有在他生命裡出現過……

「其實現在想想,那也沒有什麼,只是你沒發現我而已。我只是你過去的女朋友……或者連女朋友也不是,誰知道呢……」此刻,葉薏倩試著用輕鬆的口吻說著這些話。當心裡最深的痛苦說出來時,她並沒有品嚐到想像中的椎心刺骨。

或許因為當時已經痛到了極點,所以現在反而變得沒有感覺了?

季欲寒的整個身體甚至靈魂,都被打進了一個巨大的無底深淵裡,他怎麼也沒有想到,她曾去台北找過自己。

她曾經站在他的眼前,而他不但無視她的存在,還和其他女子有說有笑?

的確,離開她以後回到台北,自己確實有過一段不斷更換女伴的日子。

那是因為——他發現自己的腦海裡,居然會經常出現她的笑容,那太奇怪了!對於他這樣遊戲花叢的男人來說,那簡直讓他感到害怕和愕然!

當時的他,並沒有細想這種感覺到底是什麼,反而更急切的更換女伴,希望藉著和不同女子的交往,可以讓葉薏倩在他腦裡完全被淡忘。

因為她是被他拋棄的女人啊!他絕對不可能被一個女人套住,他可以周旋於眾多女子之間,而不對任何一個付出真感情……

許久以後,當他發現她在他的心裡從不曾離開,反而越來越重要的時候,一切都都已經太遲了。

所以他懷著二十五年來的思念與歉意,一直保持單身,此後再也不曾對其他女子動心過,也收起了過去不負責任的感情態度。

只是他從不知道,自己除了已經犯下的錯誤外,還曾以這樣殘忍的方式再一次的傷害她。

來台北找他?她一個女孩子,要下怎樣的決心才會來找一個拋棄自己的男人?到底是怎樣深刻的感情,讓她願意冒著再次被傷害的危險,而去找那個男子呢?

他曾經得到這樣的一份真愛,而他居然把她的一片真心踩在了腳底,碾成了碎片!而且是兩次,一次比一次更殘酷!

「對不起,薏倩。」他在摟緊她的同時,心底閃過心疼與自責。「如果你這一生都不原諒我,也是應該的。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知道……」如果他當時認出了她又怎樣?可能只有更深的傷害。因為當時的他什麼都還沒領悟到,因為當時的他還是個混蛋!

季欲寒痛苦的閉了閉雙眼。「你要恨我就恨吧!我沒有什麼可以解釋……」他的話還沒說完,又是一陣激烈的震盪,電梯開始以一種不尋常的速度下墜中。

這一次的衝力更巨大,他跌到了地上,可是雙手依然緊緊的抱住她,牢牢的將她護在自己懷中。

他的背重重的摔在了地上,發出巨大的響聲。可是被他抱在懷中的葉薏倩,卻毫髮無傷。

一個女人,可以得到一個男人這樣的保護,她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過去的痛苦在這樣巨大的墜落裡消失了,只剩下眼前的他,只要他們在一起就好……

電梯再度停止下來,葉薏倩驚慌的想要從他身上爬起。「你……你沒事吧?欲寒,欲寒你沒事吧?」剛才他跌倒在地的那聲巨響在她心裡迴盪,擴大著……變成恐懼的根源!

當她發現自己毫髮無傷的同時,她反而覺得異常的驚恐。她不知道他們現在到底怎麼了,可是她不想要他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竟是要讓她恨他……

不,她不恨他。即便他傷透了她的心,她也不會恨他。就算他讓她嘗到了人世間最大的痛苦,她也不曾恨他!

當你愛上了一個人,而且投入了整顆心去愛的時候,你怎麼還能夠恨他呢?現在,只要他可以張開眼睛,她願意原諒他的一切。

是的,她本來那樣執著、想要一生都不原諒的事情,原來是這樣的微不足道!其實,只要季欲寒好好的活著,她可以什麼也不在乎!

她只要他好好的活著,愛她也好,不愛也好,她只要他活著啊!

「欲寒,季欲寒,你給我睜開眼睛,如果你現在不睜開,那麼我永遠、永遠也不會原諒你!」淚眼模糊中,葉薏倩說出了這樣的話……

第六章

「真的嗎?」在一片黑暗的電梯裡,就在葉薏倩狂亂呼喊的瞬間,突然聽到了這樣一個聲音。

淚水頓時瘋狂的、毫無阻礙的落下,對於葉薏倩來說,這沙啞的聲音簡直比天籟還要動聽。

「如果我現在睜開眼睛,你就會原諒我嗎?」季欲寒低沈的聲音帶點調侃的味道。

「會,會的。」她毫不遲疑的說出,然後小心地在黑暗裡摸索著他的身體。「不止原諒你,而且其實我已經……」

「總經理,你在裡面嗎?」就在葉薏倩想要說出隱藏在心底的另一個重大秘密時,電梯裡的對講機卻傳來了Peter焦急的聲音。

「我們在裡面……」葉薏倩立即就忘記了自己剛才想要說的話,抬起頭來朝上大喊著。

「Peter,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現在跌到第幾層?」已經爬起來的季欲寒,從身邊的口袋裡摸出了打火機,在他點上打火機的瞬間,這黑暗的空間忽然有了溫暖與亮光。

葉薏倩只是慌亂地看著他,他沒事嗎?可以站起來的話,應該沒事吧?那麼她自己呢?

因為有他的保護,她應該沒有受到什麼傷害。可是她現在的身體不比過去,她想要早點出去,好好的去檢查一番。

「你不要亂動,你確定你沒事嗎?」她低聲的對他喊著。

「我沒事。」他對著她露出笑容,火光在他溫柔的眸子裡閃動,讓她提起的心瞬間安定下來。

他走向電梯的對講機。「趕緊想辦法把我們救出去,我怕這裡撐不了多久。」

「你們現在掉到二樓與一樓之間,差一點就……沒有關係,我們已經吊住了電梯,立即就派人下去救援。季先生,總經理就拜託你了!」夏守成的親信Peter顯然非常的擔心。

「好的!」季欲寒緊繃的神經終於有了剎那的鬆弛,雖然他說過要用生命去保護她,但並不想讓她真的受到一分一毫的傷害。

「怎麼樣?沒事吧?」一轉身,他就熱切地望著她,藉由微弱的火光,檢視她的全身。

葉薏倩用力的搖頭。「我沒事,一點事也沒有!倒是你,剛才跌了一跤,你沒事嗎?我聽到了很大的碰撞聲,我覺得……」

「沒事,我很好。明天早上起來,後背可能會瘀青,還好不是很嚴重。」他轉了一下自己的胳膊,表示沒事。

其實他的背一陣陣火辣辣的痛,但他不想讓她知道,令她擔心。

怎麼可能會沒事?她望著他的眼眸,看出他只是不想讓自己擔心而已。

這個男人,他現在是真的很愛自己吧!或許如他所說,過去他並沒有意識到他會這樣愛著她,只是現在他發現了……

她不應該繼續和他生氣,不應該再抓著過去的痛苦不放。現在的他已經走到了她的面前,或許她可以再相信他一次。

只要一次就好!更何況,她心裡還有個巨大的秘密要告訴他,只要告訴了他,她所有的問題就可以解決,並且得到幸福……

「欲寒,你真的愛我嗎?真的想要和我在一起嗎?這一次不是騙我,不是隨口說說的嗎?」她秀雅絕塵的臉上寫著掙扎後的期待,那雙飽含脆弱的眼裡閃爍著清麗的光芒。

季欲寒深吸了一口氣,剛才他還以為他們的生命懸於一線之間,以為她永遠不會原諒他!可是一轉眼,她卻站在他的面前,詢問他是否真的愛她!

感謝上天——他並不是一個相信神佛的人,可是在經歷了像他這樣的奇異經歷後,季欲寒不得不說,上天對待他實在太仁慈了。不但給了他重回二十五年前的機會,還給了他讓她原諒他的機會!

「薏倩。」他向她踏出了一步。

季欲寒走到她的面前,專注又充滿了歉意、堅定又充滿了柔情,眼眸筆直地望著她,一瞬也不瞬。

葉薏倩微微地屏住了呼吸,也用同樣專注的目光回望他。

這一刻,對於他們兩人都很重要。

在這狹小的、黑暗的、只有一點火光的電梯裡;在他們差一點摔成粉身碎骨、結束生命的此刻。

「只要再相信我一次,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會證明給你看,用我的餘生向你證明!」季欲寒緩緩地說著,聲音熱烈卻又充滿壓抑。

葉薏倩大睜的雙眸裡流出熱淚,她向他伸出手去,黑暗裡,她仍是那樣輕易就抓住了他的手。「那麼如果我原諒你,我不會再……」

「總經理,你們可以出來了。」就在這個時候,電梯的門被人拉開,他們相握的手也不得不分開。

「先扶總經理上去。」季欲寒扶住她的肩膀,小心地帶她到電梯門邊,他們離地面還有一段距離,所以必須有人拉著才能爬上去。

「不要,你先上去,你受傷了……」葉薏倩回頭擔心地看著他。「快去叫救護車,季先生受傷了……」

「不,不要勞師動眾。Peter,你先封鎖消息,越少人知道越好……這是工作電梯,外面房客還不知道出事了吧?」季欲寒打斷了她的話,抬起眼來看著伸進頭來的Peter。

「我沒有告訴其他人,只叫了幾名工人過來修理。還好是我和Mary打算離開的時候發現電梯故障了。」Peter一邊和其他工人一起拉起葉薏倩,一邊說著。

Peter是一個看起來很穩重的年輕人,擁有英國國籍,從小在香港長大,曾在英國受過教育,做事沈穩幹練。

「那就好,千萬不能驚動客人。」被季欲寒的話提醒的葉薏倩,也想到了飯店的問題,感激地回頭看他一眼。

「總經理,還有季先生,坐我的車去醫院裡檢查一下比較好。」Peter謹慎地說著。

「趕緊把電梯修理好,然後盡速檢查事故的原因。為什麼會發生這樣嚴重的問題?如果是客人搭乘的電梯怎麼辦?如果你們再遲一步趕到,不知道後果的嚴重性嗎?」一旁的葉薏倩忽然變得憤怒起來。「後勤部門到底是在做什麼?電梯等機械設備,不是每年都有定期做檢查和修理更換的嗎?」

「總經理,我們……」後勤部門經理已經一臉汗水地趕了過來,看起來是Peter通知他的。

「從今天起,檢查全飯店的設備,這次電梯事故你要負全責。寫一份報告交給我,然後召集你們部門所有人開會……」

季欲寒看了一眼思路清晰、表情凌厲的葉薏倩,看來她已經漸漸開始勝任總經理這個職位了。

趁她在和經理說話的時候,他悄悄的跑到Peter身邊說:「前些日子飯店剛發生過食物中毒事件,現在電梯又出事故。像緋夏這樣的大集團不應該會接連發生這種事,最好去查一下,是不是有什麼人在幕後做手腳。」

他擔心葉薏倩上任沒多久,夏守成那邊的親戚會看她不順眼,或許有些人會在背地裡搞一些小動作。但他又不想讓她擔心,所以拜託Peter去查應該是最好的辦法。

更何況這次的事故也不是什麼小意外,隨時可能會威脅到她的生命安全!

「季先生,你是說?」Peter的眼裡閃過幾許詫異和領悟。

「有可能不是嗎?最近你多跟著總經理,兩個事故是否有牽連我也會去調查一下。」季欲寒回頭看了葉薏倩一眼。「薏倩,去醫院檢查一下比較好。」

「好的,我……」她臉上忽然出現一種遲疑的表情。「我等一下會去,先讓我把事情交代完,倒是你……Peter,季先生受傷了,你現在就把他送到醫院去。」葉薏倩忽然想到,她不能和他一起去醫院,起碼現在還不能。

剛才的談話雖然被中斷了,但她相信離可以告訴他真相的日子已經不遠了。只要她可以確認他現在的心意,只要她可以放下過去的痛苦,只要她願意再給他一次機會……

她願意嗎?她定定地望著他英俊的側臉一眼,剛才在電梯裡,她不是幾乎已經願意了嗎?只要再確定一次彼此的心意就好,人生有的時候是得經歷許多的坎坷,就看她願不願意跨過去。

她還沒有完全的準備好,但她已經決定了,她要再一次對他敞開心扉,再給他一次機會。只願這一次,他不會再傷了她的心和她的情,真那樣的話,她會真的對他徹底失望、完全絕望吧?

葉薏倩不想自己一段真摯的愛情,最後只得到一個被背叛、被離棄、被欺騙的下場,她已經受過一次傷,所以這一次,她選擇了慎重!



季欲寒走出醫院,今天他是來換藥的,他背上的傷勢已經痊癒,那一次的電梯事故也在各方的努力下平穩落幕,沒有被報導出來,也沒有讓房客發現。

他抬起頭,看了陰沈的天空一眼。秋季就是這樣多雨的季節嗎?今天他聯繫了一些在香港的朋友,其中有人是開偵探社的,他拜託對方去調查一下關於緋夏飯店這幾次事故的真相。

他希望是自己多心了,希望她身邊並沒有人想傷害她,或想要阻礙她的工作。他希望她的生活無憂無慮,臉上永遠掛著幸福的笑容。只是現在看來,他的願望還不能實現。

回到過去他才發現,世事真的太多變,許多事已不是人力可以掌握的。但是只要心意不變,他相信,自己還是可以彌補過去的錯誤,重新奪回她的愛。

為此,他也要努力起來。想一想自己將來到底應該做些什麼,怎樣的方式可以給她一份穩定的生活,為她撐起一片無雨無憂的天空。

季欲寒站在紅綠燈前,正打算過馬路的時候,身邊有一陣金屬的響聲。他回頭一望,一個女孩正蹲下身撿起一隻銀色的手環。

那一幕,開啟了他記憶深處的另一道門。

在他離開她的前夕,曾經送給薏倩一隻手環,那天她被人拉出電梯的時候,衣袖被掀起,他清楚地看到她左手手腕上的手環!

她一直佩戴著,戴著他送給她的手環。那意味著什麼?他真傻,為什麼現在才忽然想到?那意味著她一直不曾把他忘記,就算他曾經那樣狠狠地傷害過她、忽略過她,她都還是愛著他!

有一股衝動劃過胸口,季欲寒想到了當他買那對手環的時候,薏倩的目光曾經望著一隻鑽石戒指。

那是個設計得很單純、很小巧,但切割得很完美,光芒萬丈的鑽石戒指。

「如果我們將來要結婚的話,用那個戒指可以嗎?」當時的她,興高采烈地說著,也正因為她的這句話,讓他警覺的想要從她身邊離開。

結婚?不要開玩笑了,當時的他可是絲毫也不想要跨進婚姻的牢籠裡啊!所以他後來逃走了,他還想要繼續和其他女孩多交往幾年。他一直是個不婚主義者,不想被感情套牢,以前交往的女孩也不是她這樣清純的類型。

可是她是如此吸引他,所以他才會破了例與她交往,甚至放棄了去其他地方旅行的計畫,在自己工作後的第一個長假裡,選擇與她同居。

可是她卻想要婚姻!這太讓他驚詫甚至恐懼,當時的他,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買了手環後趕緊離開。

「那只戒指是很漂亮,可是怎麼賣那麼貴?二十萬港幣,實在是太貴了……」耳邊想起了她後來的話,雖然她看起來是放棄了那個戒指,但並不是放棄了和他結婚的念頭,而是她覺得那個戒指實在太昂貴。

不,二十萬一點也不貴,只要可以讓她感到高興,他甚至願意為她花上比那高出十倍、二十倍……的金錢!

季欲寒心裡有個計畫正在成型,那一天在電梯裡,如果不是救援人員的打斷,或許她已經原諒他了,或許他已經得到一個被原諒的機會!

只要再加把勁,只要他再真誠一些,把自己心裡的想法告訴她,用實際行動去讓她相信:現在的他,已經和過去不一樣了;現在的他,是可以信任的!

季欲寒帶著這樣的興奮之情,跑向那家珠寶行,他怎麼會這麼傻,一直沒有想到這個呢?在求得她原諒的同時,他應該有一些更具體的行動才對!

「對不起,先生,那個鑽石戒指是全球限量發行的,叫『永恆之戒』。全香港只有我們珠寶行有,而且已經全部售完。」

當他飛奔到珠寶行,對店員描述那只戒指的時候,卻得到這樣的答覆。

季欲寒帶著極度失望的心情,但他並不放棄地追問著:「那你知道那些購買這款戒指的顧客名單嗎?」

「這個……顧客的資料我們是不能隨意透露的……」

「拜託,我無論如何也要買到這只戒指。或者你可以告訴我哪裡可以買到這個戒指?就算你們不賣了,也許會有賣家願意出讓呢?」季欲寒絲毫不放棄地追問。

店員看到他一臉急切和堅決的表情,忽然點了一下頭。「對了,香港雖然沒賣了,但不表示其他地方也賣完了。這只戒指是全球限量發行的,好像台北的珠寶行也有販售。」

「能確定還有貨嗎?可以從台北調一隻過來嗎?我願意付雙倍的價錢!」季欲寒鬆了口氣,只要還有出售的地方就好,他一定會買到的,一定!

「對不起,我們不能調貨,每個地區的限定數量都是固定的,我只能告訴你或許在哪家店裡還有存貨。但也未必保證一定留給您,因為這個戒指我們一直賣得很好……」

「告訴我店名吧!除了台北還有什麼地方?可以都告訴我嗎?」他心裡已經有了一個決定,如果在香港沒有,那麼就算跑遍全世界,他也要替她找到!

他的工作本來就飛行於世界各地,對他來說,跑遍全世界從來不是夢想。他會替她找到這個她想要的戒指的。一定要找到,然後親手拿到她的面前,親手替她戴上!

當他拿到了地址後,首先決定尋找的地方就是台北,那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他打了一通電話給台北的朋友,讓他們先去替他買好戒指——如果有的話,他會立刻飛回台北去拿。

季欲寒實在是等不及郵寄的過程,那樣太漫長了。而且將來會很便捷的宅急便服務,在這個年代還沒有完全發展起來,他還是親自飛回台北去取,那樣的速度最快也最保險!

兩個小時後,從朋友那裡得知買到戒指的消息後,他就迅速趕去航空公司訂機票。他曾經服務過的那家航空公司的機票很快就被他買到,季欲寒帶著滿滿的決心和興奮之情,立即飛回了台北。

只要取到戒指,他就會向薏倩求婚,立刻!



「薏倩,雖然我們相識到現在才兩個月,可是你不覺得我們的關係可以有進一步的發展嗎?」坐在駕駛座上的男子自信滿滿地說。

葉薏倩詫異萬分的轉頭看向言東勖。「我覺得我們認識的時間實在是太短了,所以……」

「其實是你還沒有準備接受我,對不對?」言東勖灑脫地笑了笑。他雖然不像季欲寒那樣讓人一見難忘,可也是個開朗英俊的年輕人。

他是言氏家族的小兒子,在經營方面被稱為奇才,雖然排名最小,卻非常受到器重。

「但是夏伯伯可能希望盡快看到我們訂婚,你也知道,他的病情隨時可能會惡化。今天他打給我的電話裡,又向我透露了這樣的念頭。」他將車行駛在淺水灣沙灘旁的公路上,聲音低沈。

父親果然有這樣的想法!葉薏倩暗自在心裡歎氣,父親似乎對過去二十三年來忽略她們母女感到異常內疚,所以才想補償她,想盡快讓她的未來有個保障。

父親很清楚,如果他不幸去世,那麼她將被身邊的那群豺狼虎豹所包圍。沒有了父親的保護,即使她擁有財產繼承權,也很有可能被那群如狼似虎的親戚吞噬。

她就非常害怕一個月一次的家庭聚會,害怕看到大伯父、叔父還有幾位堂兄弟。因為父親一手打下的產業,他們全都虎視眈眈。

她多希望自己的父親可以長命百歲。其實她根本不在乎什麼遺產、什麼權勢、什麼資產!她只要父親身體健康就好了,只要父女兩個人可以相守在一起……或許還可以再加上一個人,那個她所深愛的男人,那個忽然回心轉意、來到自己身邊的男人!

「如果你沒有喜歡的人,或許可以嘗試著與我交往?薏倩,不瞞你說,從第一眼看到你,我就覺得你和其他的名門閨秀不一樣。你身上有種氣質,天真爛漫又不染塵垢。」言東勖傻笑起來。「我這樣說,是不是讓你感到有些不自在?」

「不,不會。」她只是有些受寵若驚,覺得自己並沒有什麼特別,和所有其他的香港女孩子一樣平凡。

「你不崇尚名牌、不在意門第,你和那些勢利的女孩不一樣。你知道她們是怎樣的人嗎?她們看一個人,不是看他的人品,而是衡量他的家世;她們如果要嫁給一個人,只會考慮到這個人可以給她們帶來多少的好處。」他的嘴角再度出現嘲弄的微笑。「這就是香港的所謂名流千金,全部都是這樣。」

葉薏倩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對於香港的上流社會她並不熟悉,也不知道那些千金貴婦和自己有什麼不同。她只知道,她和那些表姐妹、堂姐妹們在一起的時候,會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她們似乎真的很喜歡討論名牌,還有身邊那些名門公子們的身價……

「如果我必須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妻子,我絕對不要那樣的女孩。」在接近別墅的這條車道上,言東勖的聲音微微的激動起來。「我想娶一個我真正喜歡的女孩,她要恬靜溫柔,要……」他將車停了下來,然後回頭看著葉薏倩。「要像你一樣,有明朗清澈的眼睛,有恬淡、與世無爭的神情,有鑽石般透明的心靈,要是能像你這樣就太好了!」

火燒般的感覺爬上了葉薏倩的雙頰,剎那間,她不知道自己應該如何拒絕他。因為他的聲音是這樣真誠,說的話是如此動聽,他又是個那麼優秀的青年。

沒有女子會拒絕他吧?但她心裡卻絲毫沒有接受的理由。

「薏倩,你願意接受我嗎?」就在她遲疑的時候,一隻閃爍著璀璨光華的鑽石戒指伸到了她的眼前。

她微微張開小嘴,完全不知所措。她怎麼也沒想到,這個男人居然會在這個時候向自己求婚。太快了,她甚至不瞭解他,他也不夠瞭解她!而且她心裡一直有著喜歡的人,她不能……

「你不必馬上回答我,我給你三天的時間考慮。如果你不願意接受,我們也還是朋友。」他打開自己那一邊的車門,然後收起了戒指。「三天後,我會詢問你的答案。請不要覺得有壓力,只要誠實的回答我。」

他繞到她那邊,紳士的替她打開車門。

葉薏倩從剛才的震驚裡回復過來,尷尬地抬起眼來看著他。「你不覺得這樣太快了嗎?」

「遇到心儀的女子就應該趕緊下手,不然她的心裡被其他男子佔據了,那怎麼辦呢?」言東勖笑得驕傲又親切。

她很想告訴他,她的心早已經被另一個男子佔得滿滿的,再也容不下任何人。可是,看到了他自信驕傲的笑容,她又覺得說不出口。

「不要以為我是因為你父親的暗示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我是自己的主人,明白嗎?」言東勖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然後向她伸出手。「現在,請你忘記我剛才的求婚,和我一起去看望夏伯伯。」

「三天後,我會給你答覆。」她在心裡暗暗有了決定,現在就拒絕他,一定會傷害到這個意氣風發的男子。

他既然給她三天的時間考慮,那麼三天後,她再拒絕他的話,他應該就會覺得那是她深思熟慮後做的決定。到時候,她希望他能夠接受。

「不論是什麼答覆,我都會接受,不會死纏爛打、糾纏不清。這點你完全可以放心,不過這三天……」他拖長了聲音。「你要答應我的約會,只是純約會,可以嗎?」

她能說不嗎?看著那張期待的臉,葉薏倩知道自己不能拒絕!

第七章

飛機一停妥在啟德機場的停機坪上,季欲寒就忍不住想趕緊跑下飛機。

他的手裡正握著那枚好不容易才輾轉買到的戒指。當他飛回台北後才發現,朋友替他買的並不是他要的那一款。

所以,他又多花了一天的時間,跑遍了台北、台中、高雄的珠寶店,這才買到了那一款『永恆之戒』。店員告訴他,這個戒指之所以有這個名字,是因為它代表了永恆不渝的愛情。

是嗎?是永恆不渝的愛情啊……就是他現在對葉薏倩的感覺。現在,他就要把這份心意傳達到她的心裡,讓她自己來選擇,是否接受。

在機場裡找到了電話,季欲寒急切的撥通她的號碼。「薏倩,是我。」謝天謝地,現在這個時間她還在辦公室。

電話那頭先是一陣沈默。「你有什麼事嗎?」

「我前天回了一趟台北。」他先是報出自己的行蹤,這幾天為了尋找戒指,他一直沒有給她打過電話。

「是嗎?」她的聲音似乎輕鬆了一點。

「我去辦一件很重要的事,你……願意等我嗎?」他感覺到自己心跳得劇烈,手心也微微冒出汗來。

原來,這就是男人求婚前的心情,這樣緊張和不安,生怕心裡中意的女子會拒絕自己。

「等你?」電話那一頭,她的聲音有些迷惘。

「我大概再一個小時就能回到飯店,請你在辦公室等我。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只要一個小時,我一定到。今天……絕對不失約,絕對會讓你知道,我有多愛你。」他斷斷續續地說著,本來應該很流暢的話,他卻說得匆促不清。

「到底是什麼事?」她似乎感染了他的不安,聲音也急切起來。「和你回台北有關係嗎?」

「我……總之你等著我,一定要等著我!我立刻就來!」還是等見了面再說,電話裡實在無法將他的心意完全表達出來。

「可是……」她先是遲疑了一下,停頓過後才說:「好吧,我等你。」

「那好,一會見。」興奮的感覺流過季欲寒全身,他掛上電話後,立即向外跑去。

上了計程車以後,季欲寒握緊了手裡的戒盒,這一次,他不會再讓她久等,不會再讓她失望。

他要走到她的面前,用最誠摯和深情的聲音告訴她,他會一輩子照顧她,用一生的時間彌補他過去的錯誤。

還有,關於他穿越時空來到這裡的故事,關於他思念了她二十五年,所以對她的這份感情,此生不渝……



葉薏倩掛上電話,坐在辦公室裡發了半天的呆。

她今天晚上其實和言東勖有個約會,但她還是答應了季欲寒在這裡等他。為什麼?為什麼不拒絕呢?

因為季欲寒聲音裡的興奮和期待,他似乎有很重要、很重要的話要告訴她,所以她不忍心拒絕,甚至連自己都期待起來。

那天,在電梯裡的對話還未說完,之後又一直沒空跟他說話。前天他說要去醫院換藥,然後就忽然失蹤了。

本來她心情低落,以為他再一次不告而別,所以這兩天都答應言東勖的邀約。

可是剛才他電話裡的語氣,莫名地讓她感到一絲絲甜蜜與激動。他到底要她等他幹什麼?到底有什麼重要的事要回去台北,而且現在立刻就要見她呢?

葉薏倩的手撫上自己漸漸發燙的臉頰,她在想些什麼?她就打算這樣原諒他了嗎?

等一下,看他對自己說些什麼,如果是她所期待的話,那麼……就原諒他吧!

她回頭看了一眼漸漸陰沈的天色,還有一個小時,他就要來到自己身邊了。可是,她要先給言東勖打通電話,告訴他,今天她不能赴約了。

電話裡她撒了個小謊,說她臨時有工作,所以晚上不能和他一起吃飯。言東勖還是和平常一樣,溫柔地對她說沒關係,還提醒她,明天就是要答覆他的日子了。

欲寒,明天我該怎麼回答東勖,或許今天你可以告訴我答案吧!心裡帶著這樣的想法,葉薏倩懷著忐忑又期待的心情度過了一個小時。

她看了一下表,已經過了一個小時又十五分鐘,為什麼他還是沒有出現?聽他電話裡的口氣是那樣的急切,說只要一個小時,絕不會遲到的啊!

難道是出了什麼事?她趕緊搖頭,不要胡思亂想,再多等一下子,欲寒說了會來,就一定會來。他不是很熱切的讓她等著他嗎?

又一個小時過去,葉薏倩坐不住了。難道真是出事了?不,不會的。她不要自己胡亂嚇唬自己。

不會有這樣巧合的事,欲寒也不像那種會讓自己發生意外的人。那麼他為什麼會遲到呢?他說回台北辦的重要事情又是什麼?

不,一定是出了什麼事,電話裡,他的聲音滿是期待,他渴望見到她,那種感覺不是假的。她拿起電話,不知道應該怎麼辦?

就在她不知所措的掛回電話時,電話忽然自動地響了起來。

「喂,欲寒,你在哪裡?」她迫不及待地對著電話大喊。

「小姐,老爺出事了。」電話那頭傳來的卻是父親私人看護的聲音。「你趕緊來醫院,剛才他的病情突然惡化,被送進了急診室……」

話筒差點從她手裡滑落,眼淚瞬間就流出了眼眶。

爸爸、爸爸出事了?不、不要!

「好,我馬上來……」她用力握住話筒,然後想要舉步走出辦公室。可是,她覺得渾身無力,她的雙腿顫抖得很厲害,根本沒辦法控制自己的行動。

這種感覺,就跟三年前母親去世時的感覺一樣,不,她不想要孤獨一個人,她不要爸爸有事,爸……

「薏倩,你知道了嗎?伯父被送進醫院,他……」這個時候,她辦公室的門被人撞開,有人跌跌撞撞的衝了進來。

「東勖……」葉薏倩在淚眼婆娑中看清楚了來人。「我該怎麼辦?我爸爸他出事了……」

「我現在就送你去醫院。」言東勖看到她虛弱的樣子,趕緊扶住她的肩膀,摟著她走出辦公室。

「我想伯父病情有變的事,暫時還是不要告訴任何人,不然等一下病房門口一定會擠滿了人。」他一邊出去,一邊在她耳邊低語。

已經說不出話的葉薏倩只是點點頭。「交給你處理吧……」她的心早就亂成一團,還能去顧慮公司、飯店、財產和利益嗎?

只要父親可以度過這個難關,她不在意那些的,只要可以換來父親的平安和健康,誰想要就讓給誰好了!

「東勖,爸不會有事吧?」她低頭,一直問著這句話。

言東勖只是拍拍她的肩膀,什麼話也沒有說。

如果葉薏倩在這個時候抬頭的話,她就會看到,言東勖的眼裡沒有焦慮和擔心,只有一片冷漠。



夏守成全身插滿管子的睡在加護病房裡,由於只有直系親屬可以探望,所以病房裡只有她一個人握著父親的手。

「爸,你要挺下去、你一定要挺下去。不然我怎麼辦?我不要你走,絕對不要……」她一遍遍的低聲叫著父親,和他說話。

夏守成的手忽然動了一下,那樣輕微的一下,讓葉薏倩淚流滿面。

「醫生、醫生他動了,他……」她大聲的叫著醫生,並且按了呼叫鈴。

幾分鐘後,醫生和護士跑了進來,而夏守成也終於睜開了緊閉的雙眼。葉薏倩一顆懸起的心揪得更緊了。她望著父親,又望著醫生,焦急的等待結果。

「現在還很不穩定,但這一次算是挺了過來。」醫生有些沈重地看著她。「我們會嘗試再開一次刀,希望可以控制住癌細胞的擴散。但在那之前,必須先讓病人的身體調養到一個可以做手術的狀態,物理治療的過程也會比過去更痛苦……」

「這我知道,醫生。」她握住父親的手。「爸,你要為我堅持下去,好嗎?」

夏守成躺在床上點了點頭。

「醫生,他好像想要說話。」看父親微微伸出手來指著嘴巴的樣子,葉薏倩激動地回頭看著醫生。

醫生看了眼一旁的儀器,然後點了點頭。「可以暫時拿開呼吸器,只能說五分鐘。你在一旁注意。」他交代護士,然後就走了出去。

「爸,你想說什麼?我聽著呢!」葉薏倩湊近父親嘴邊,眼淚在眼眶裡滾動。

「爸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看到你披上婚紗……如果你也覺得東勖不錯……就……答應他吧!」夏守成喘息著,小聲的說。「在我走之前,能夠看到你幸福美滿,爸就安心了……」

「不,不會的。爸,你還要活很長、很長的時間,你……」她哽咽得說不出話來,只是用力握住父親的手。

護士小姐在這個時候走了上來,替夏守成戴上了呼吸器。

當葉薏倩走出加護病房的時候,她看到了一直等在門口的言東勖。他什麼話也沒有說,目光裡露出擔憂與關切。

「伯父怎麼樣?剛才我和醫生聊過,他說現在要讓伯父心情放輕鬆,盡量滿足他所有的願望。這樣……他才有可能進行第二次的手術。」他握住薏倩顫抖的手。

「這樣就可以了嗎?」她楞楞地拾起頭來。「這樣,我父親就會活下去嗎?」淚水在她清澈的眼裡打轉,她已經失去母親,不想再失去父親了。

「我們一起努力吧!讓他過得既幸福又快樂。這樣才是最好的孝順方式!」他很有信心地點頭。

葉薏倩也緩緩地點了點頭。父親剛才是希望她答應言東勖的求婚嗎?在父親的眼裡,言東勖就是他心目中最完美的女婿人選嗎?

那麼,她是否應該順從父親的意願……而且東勖真的對她很好,對父親也很關心。

欲寒,你現在到底在哪裡?在我最孤單無助又害怕的時候,你在哪裡?



季欲寒將受傷的老人送進醫院後,不知不覺超過了跟葉薏倩約定的時間,他再次跑到電話亭去打電話,但辦公室已經沒有人接電話。

他這才發現自己沒有葉薏倩家裡的電話,怎麼辦?原來沒有手機竟是這樣的不方便,二十五年前,急於要聯絡一個人竟會如此的艱難!

算了,明天再向薏倩解釋,現在他還要陪伴在這位老人身邊,直到他醒過來為止。

因為老人一直沒有甦醒過,也就無從得知他的身份。如果他就這樣一走了之,老人就沒有人可以照顧了。

他是在路邊看見這位暈倒在地的老人,當時行駛而過的車子很多,卻沒有人願意停下來。季欲寒當下就叫司機停車,然後將這位老人送到醫院。

可是他也因此錯過了和葉薏倩的重要約會。他不知道她會不會怪他,顯然她已經離開了飯店,沒有在那裡等他。

季欲寒有點失落!算了,誰教他自己遲到,還說一定不會失約!事實證明,他可能真的是個不可以信任的男人。

季欲寒露出苦笑,但要他丟下這個身份不明的老人就此離開,他又實在於心不忍。怎麼也要等到手術結果出來,知道老人脫離了危險,他才可以安心走開。

畢竟,是他送這位老人來醫院,他就有這份責任。換做是二十五年前的自己,他還會這樣去救助一位老人嗎?

季欲寒捫心自問,如果不是有了二十五年的人生經驗,如果不是自己也曾經蒼老過,他不會瞭解生命的可貴。

就因為他重新得到了生命與年輕的身體,他才更珍惜現在的一切。可是他又再一次的對不起薏倩,讓她空等。

季欲寒抿緊嘴角,或許等到天亮以後,他可以向她解釋,只要老人脫離危險,他就會去找她,這一次,他一定要找到她,向她誠懇的說明理由。

善良如她,應該不會不原諒他這一次的失約吧?

他一點也不知道,就在同一間醫院的另一頭,他所牽掛的那個人,也正在憂心仲忡、焦慮不安。



清晨時分,當醫生宣佈夏守成可以轉出加護病房時,葉薏倩大大的鬆了口氣。

夏守成被推入了醫院裡最好的頭等病房,也請了最好的看護。

可是她就是不放心,一刻也不放鬆的留在父親身邊。

「薏倩,你這樣不行。你的身體也會垮掉,好好回去睡一覺,這裡有我看著就可以了。」言東勖溫柔地摟住她的肩膀。

「東勖,謝謝你在這裡陪我。」她搖了搖頭。「我不累,只是覺得應該陪在父親身邊,我……」

「我陪著他不是一樣嗎?你還有飯店要管理,還有那些親戚要安撫,一堆的事情等著你去做,你必須堅強,好嗎?」

「可是你也有你的工作啊……」她抬起含著淚光的眼看著他。

「我是男人,沒有關係。我可以把工作搬到這裡來做,而且……你的事在我心裡比我的事更重要,難道你還不明白?雖然現在說這樣的話,可能不合時宜,但是我等你的回答!」

她的腦海裡閃過父親先前的話,父親很希望她可以嫁給言東勖,醫生也說了要盡量滿足父親的願望,讓他心情愉快,而且……

「東勖,如果我告訴你,我現在懷著其他人的孩子,你還願意娶我嗎?」她原本不想說出心底的秘密,可是她不想讓這個男人做出後悔的決定,她並不適合做言東勖的妻子。

「我早就知道了!」他卻只是望著她的眼睛,用平靜的聲音說:「伯父也已經知道了。」

葉薏倩的腳步先是一陣發軟,什麼?她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原來他們都已經知道了!

「那為什麼你還要……」

「而且那個男人也回來了,是不是?」言東勖的表情閃過一絲苦澀。「你以為伯父什麼也不知道?他那樣關心你,又怎麼會不知道呢?他派人調查過季欲寒,然後問我願不願意娶你。」

「我……完全不知道……」她看著他,不知道為什麼,心情覺得異常的酸楚。原來父親知道她受過怎樣的委屈和傷害,可是父親什麼也沒說,是怕說出來以後讓她更傷心吧?

「他把這些都告訴了我,讓我自己去決定。還告訴我,你可能會很想要這個孩子,可是伯父又不想你因為這個孩子再度受到傷害。他說像季欲寒那樣的男人未必能夠給你幸福——」言東勖停頓了一下,看著她。「我不認識那個男人,所以我也不知道應該怎麼評價他。可是他拋棄你和孩子的行為,讓我覺得很不齒!」

「你知道了這些,還向我求婚?言東勖,你不需要這樣做,你……」

「我說過了,在我心裡你和其他女孩不一樣。我要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女子,這是我的命運。可我總可以選一個我自己喜歡的女孩吧?我喜歡你,薏倩,我不介意你和他的過去。誰沒有過去呢?」

「可是孩子……」她楞楞地望著他,真的沒想到,言東勖居然會連她的孩子都願意接受。這怎麼可能呢?她不值得別人這樣做,更何況是像他這樣優秀的人!

「是誰的孩子有什麼要緊?他是我最喜歡的人的孩子,我既然喜歡她,她的一切就應該全盤接受。」他微微抬起眼,笑容溫潤而充滿親切。「你不要想那麼多,只要告訴我,願不願意嫁給我?」

「難怪爸爸會希望我嫁給你,原來你已經和他談過了……」

「你以為我哪來那麼大的勇氣向你求婚?畢竟像你所說的,我們認識並不久。可是,伯父的日子不多了,他希望我娶你,我又很喜歡你……如果你也願意的話,我們就可以完成他的心願。我這樣做,是不是有些卑鄙?」言東勖帶著一絲歉意地看著她。「但我很誠實,薏倩,我不會欺騙你。」

這句話讓葉薏倩感動了,一個不會欺騙她的男人……是啊!言東勖不會欺騙她,言東勖喜歡她,也是她父親心目中的好女婿。

父親既然已經調查過季欲寒,一定認為季欲寒不適合當他的女婿。如果現在,她一定要嫁給他——不,欲寒沒有向她求婚,沒有說過要娶她為妻,欲寒昨天並沒有來……

即使欲寒要娶她,她那麼做一定會讓父親他老人家失望!現在最重要的就是父親的心情、父親的願望、父親的健康!

嫁給言東勖,或許是個很好的選擇,至少他會對她很誠實,也願意接受她肚子裡的孩子。

「你一直不說話,我就當你已經默認了。」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我……」葉薏倩低下頭去,她的心裡其實很亂,她還是想要和欲寒再談一次,哪怕一次都好。

「伯父好像醒了。」身邊的言東勖推開病房的門,然後拉著她一起走進去。

葉薏倩趕緊收回自己混亂的心緒,看著病床上的父親。

「東勖。」夏守成向東勖伸出了手。「薏倩就拜託你了……」

「伯父,你不要這樣說。醫生說還有開刀的希望,所以我會和薏倩陪著你,一定可以痊癒的!」

「是嗎?我只是擔心這個孩子,她……哎,時間來不及了……不趕緊結婚是不行的……」

父親的話有如針紮在她的心口,再過一個多月,她身體的變化應該就會被看出來!到那個時候,外界又會有怎樣的評論?父親又會是怎樣的傷心?

葉薏倩驚慌地看了言東勖,言東勖也一臉嚴肅地回看她。他眼裡的目光告訴她,他也想到了同樣的事情。

「伯父,我會先對外宣佈我和薏倩的婚事,先舉辦一個小型的訂婚宴會。結婚儀式的話,我們想盡早舉行,你看怎麼樣?」言東勖看著夏守成,很堅定地說。

葉薏倩剎那間想要拒絕,可是看到父親臉上滿意和安慰的笑容,她退縮了、無言了。或許,言東勖的辦法是最好的辦法,她甚至還不知道季欲寒是不是想要她肚子裡的孩子,會不會跟她結婚。

葉薏倩閉上雙眼,將手輕輕地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孩子,你會原諒媽媽不能嫁給你的親生父親嗎?

一股酸楚湧上葉薏倩心頭,忽然間她明白了,自己和季欲寒是真的沒有緣分。

如果昨夜他可以準時的來到她身邊,或許現在一切都會不一樣了。可是,他沒有來,不管原因為何……他們就這樣再一次的錯過彼此。

這就是命運吧!命運將她推向了言東勖,一個她雖然不愛,但非常尊敬和感激的人。

葉薏倩抬起眼,言東勖就站在她的面前,用溫柔和理解的目光看著她。「薏倩,我會讓你和孩子幸福的,我發誓!」

她點了點頭,然後看著他伸出手,擁抱住自己。

雖然他的懷抱沒有季欲寒那樣讓她心醉,但也溫暖而結實。他會替她和孩子撐起一片天空,還會幫助她的父親戰勝病魔。

這就夠了……對她來說,愛情不重要,愛情可能隨時會傷人。但眼前這個男子的懷抱很安全,會讓她和孩子幸福的。

葉薏倩一閉眼,豆大的淚珠忽然滾下眼角,為什麼她的心這樣痛、這樣痛呢?

第八章

季欲寒長呼一口氣,老人終於脫離危險,醫院也聯絡上老人的家屬。當對方的子女握著他的手,一再表示感謝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昨天一夜的守候並沒有白費。

「以後不要讓他一個人上街,很危險。」叮嚀完後他轉身打算離開。

「等一下,我們還不知道恩人的名字,你不能就這樣走開。」他又被感激的家屬所拉住。

這個時候,他身後的電梯門正好打開,裡面站著神色有些恍惚的葉薏倩,和陪在她身邊的言東勖。只是她沒有抬頭,而季欲寒也離開了電梯前,和老人的家屬說著話。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他才結束話題回過身來。

「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我今天就去發訂婚通告,飯店的事我也會讓Peter先幫你處理,怎麼樣?」電梯門關上的剎那,言東勖在她耳邊說著。

「麻煩你了,東勖。」她的意識依舊感覺很混亂,她就要嫁給言東勖了?就這樣決定自己的終身?

欲寒,你到底在哪裡?

她並不知道當電梯門打開的時候,季欲寒就站在外面,只是他們彼此都沒有發現對方而已。

季欲寒轉身的時候,電梯門正好關上,他只是遺憾沒來得及搭上電梯,卻不知道電梯裡正乘載著他最愛的人,也不知道這一錯過,他最愛的人就要嫁給別人。



季欲寒回到飯店,終於從Peter那裡得知昨天晚上一直聯絡不上葉薏倩的原因,他有些震驚的呆怔了幾秒鐘。

他一直對夏守成的病有所聽聞,但沒想到會這麼嚴重。

「因為是季先生,我才告訴你,請你務必替我保密。」Peter在一邊嚴肅的說著。「雖然現在度過了危險期,但總經理依然很擔心董事長的身體。」

「知道是哪一家醫院嗎?總經理現在還在醫院裡?」他心裡說不出的懊惱,她一定又焦慮又擔心又害怕,這個時候他居然不在她身邊!

「不是,總經理在飯店裡休息,她一晚上沒睡,所以言先生勸她去休息了。」

季欲寒輕歎了口氣。「她醒了的話,能不能通知我?」他想回房間去洗個澡,或者也小睡一會。現在即使後侮懊惱也沒有用,而且昨天晚上他畢竟也拯救了一位老人的生命。

「好的,季先生。」自從上一次的電梯事件後,Peter似乎對他更尊敬了些。

季欲寒沒有再說什麼,他回到房間梳洗了一番,可是心情卻是說不出的焦躁。他拿出戒指,抿緊了嘴角。現在是適合求婚的日子嗎?薏倩一定很擔心她父親的身體,或許他應該先去拜訪一下病中的夏守成?

夏守成是香港飯店業的泰斗,他過去也曾從自己的父親那裡聽到過一些關於這個人的傳奇。要去請求這樣的大人物把女兒嫁給自己,他還真有說不出的緊張。

但不管怎麼樣,這件事他總要去面對,或許還是先得到薏倩的同意,再去見這位長輩比較好。而且現在老人家的身體才是最重要的,他不想看到薏倩傷心,或者他該去聯繫一下自己大學時代的好友。

他這位好朋友現在在美國一所著名的大醫院任職,他的老師是癌症的權威,可能幫得了夏守成。

一想到這,他就先去打了長途電話,又撥給Peter,詢問葉薏倩是否已經醒來。

「總經理還在房間裡,我們都不敢去打擾。」得到這樣的回覆後,他決定自己還是需要假寐一會,然後才能精神飽滿的面對她。

就在這個時候,葉薏倩與言東勖訂婚的消息已經有如洪水般迅速的橫掃全港,成為人們茶餘飯後最發燒的新話題。



下午,季欲寒從睡夢裡醒來,趕緊看了手錶,他怎麼睡著了呢?拿起電話,他立刻撥了總經理室的號碼。

「喂,你好,我是葉薏倩。」意外的,他聽到了思念的聲音。

「是我。」他忍不住的提高聲音。「昨天我是有原因才遲到的,你必須聽我解釋!」

「是嗎?」葉薏倩的聲音有種奇特的平靜。

季欲寒的心微微抽搐了一下,發生什麼事?她在生他的氣?不,似乎不是,那種說不出的感覺,讓他莫名的緊張起來。

「我現在立即就上來,你等我……我去向你解釋。」

先是一陣讓人緊張的沈默,然後傳來她低沈的聲音。「好吧,你上來吧。」

心裡的不安再擴大,他蹙緊了飛揚的劍眉,那雙深邃的眼裡寫著疑問。如果她在生他的氣,不應該這樣平靜,甚至有些死氣沈沈。

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不尋常的事!

他趕緊起身,換了件襯衫後就衝出了房間。

他跑向飯店工作區,和其他工作人員一起等電梯。有兩個女職員站在他旁邊閒聊。

「聽說了嗎?總經理要結婚了。」

「是嗎?我才剛回飯店,不知道這個消息。對方是誰?一定是富家公子。」

「何止是富家公子,是全港排名前十位的青年才俊,言氏家族唯一一個未婚的公子。」

「言東勖?天哪,他真的長得很帥!不過他追總經理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時常看到他來接總經理下班……」

季欲寒的腦子裡驀然響起如雷轟鳴。總經理,結婚?

言先生勸她去休息了……早上Peter說的話在腦中響起,言先生,就是那個言先生嗎?他本來以為只是飯店的經理或者什麼其他人……

結婚?他猛地轉身向逃生梯跑去。這怎麼可能?薏倩怎麼可能嫁給其他人?她心裡愛著的人明明只有他!

他三步並作兩步,飛快的跑上樓。

他的胸口像有團火焰在燃燒,不,這不是真的。只是謠言!這一定是剛才那兩個女職員吃飽了沒事幹,閒磕牙的謠言!

用力推開逃生門,他衝進葉薏倩的工作樓層。

「季先生?」Mary正好捧著一疊資料走出電梯,Peter正坐在位子上打電話。

「你怎麼從那裡過來?難道電梯又壞了?」Mary疑惑道。

「沒有,只是下面等電梯的人很多。你們忙吧。」他忍耐的對他們點了點頭,然後就逕自走進葉薏倩的辦公室。

聽到開門聲,薏倩驚慌的抬起頭,果然站在門口的人是他——季欲寒。

她的心跳變得劇烈起來,他說昨天遲到是有不得已的理由,不管那個理由是什麼,他都已經遲到了——在她生命裡又一個重要時刻遲到!

可是她該怎麼告訴他,現在來解釋已經太晚了?!

看到他那雙深邃能看透人心的眼眸,她的心正在迅速下墜。她只能看著他關上房門,邁著穩定的步伐走向自己,卻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昨天晚上我從機場趕來飯店的時候,在路上發現了一位昏睡的老人。所以我送他去了醫院,他是心臟病突發,需要立即動手術,因為聯絡不到他的家人,我只能留在醫院陪他。」沒有多餘的話,他逕自走到她面前,一口氣的解釋完畢。

他一瞬不瞬的看著她,目光那樣深刻,有如利箭般射進她的心坎。

「我一直打電話給你,可是沒有人接。我又打到飯店櫃檯,他們說你出去了,但是不知道去哪裡。」他走到她面前,雙手放在辦公桌上,傾身道:「薏倩,我相信你可以原諒我遲到的理由,因為我不能放著一位老人不管。」

她眨了眨清靈的眼,微微顫抖的嘴角顯示出內心的激動。「你做的很對,如果你沒有救那位老人,我才會不原諒你,才會責怪你。」她的雙手在桌下握得死緊,只為了不讓自己的身體顫抖。

原來是這麼回事,他不是故意失約,他有十足的理由!可是……可是她卻因此更難受了,難受得想撲進他的懷裡大聲痛哭。

他並沒有因為她的話而感到如釋重負,反而用更加熱烈的目光緊盯著她的眼。「我去台北是為了拿一樣東西,一樣我必須親自交給你的東西。」

葉薏倩的身體痙攣了一下,季欲寒此刻的表情讓她害怕。

他知道了什麼?他知道她要和東勖結婚的消息了嗎?

她望著他緊繃的下巴,他全身的線條似乎僵硬的繃緊了。他知道了,是嗎?

「我希望不會太遲,因為我想用它來向你證明,我有計畫我們的未來,我並不是完全不可靠的男人。我想要讓你看到,我對你的愛並不是隨口說說的甜言蜜語。現在的我和以前不一樣,我不僅想彌補過去的錯誤,更想要和你有嶄新的開始。」他抿了抿嘴角,深吸了口氣,臉上的線條都繃成了直線。

葉薏倩定定的看著他,明白他的意思了,看著他堅毅又深情的眼睛,哪個女子會不明白呢?

可是尖銳的痛苦鑽進她的心裡,一股酸澀湧上眼眶,她想要忍住不哭,但太難了。她就這樣望著他,看著他伸手到她面前,淚水潸然而下。

那是一個綠色絲絨的珠寶盒,她看到他修長有力的手指掃過盒蓋,接著盒子被打開了……

她「嚶」的一聲摀住嘴,在淚光中看到了那閃爍著晶瑩光彩的鑽石戒指。她記得這只戒指,清晰的彷彿就在昨日發生的一樣!

這只戒指的價格,當時在她的眼裡是那樣昂貴,可是這璀璨的光芒和設計獨特的造型卻讓她一見傾心。

「我想請你嫁給我,薏倩。」季欲寒的聲音很輕,但卻天經地義的堅定。

豆大的淚水從她眼裡掉落在桌面的公文上,一滴滴的暈開,有如她此刻激烈的心情。欲寒真的向她求婚了,而且他還帶來了這只戒指!

他記得自己想要的這只戒指,他全都記得。這一次他是真心的!其實早在電梯裡,他願意用生命保護她的時候,她就知道了!

但她該怎麼辦?她已經要嫁給東勖了,她答應了父親,她不能反悔!現在全香港的報紙都刊登了他們的訂婚啟事,她也沒有辦法反悔!

「我會用我整個生命去保護你、愛你。我不知道未來的日子會不會一帆風順,也不知道我們之間會不會有爭吵,可是我想和你一起走過這一生,牽著你的手,直到我們年華老去……」

「別、別說了。」葉薏倩忽然崩潰的大喊了一聲。「這個,我不能要。」她「啪」的一下關上珠寶盒。「季欲寒,我跟你說過,你已經沒有機會了。」

她忍住心裡空洞的感覺,那裡似有陣陣冷風吹過。如果是昨天就好了,如果她還沒有答應東勖就好了……

「是因為那個言東勖嗎?」他依然克制著自己的情緒,只是俯身向前,用溫柔的目光看著她。「我聽說你要和他訂婚了?」

葉薏倩的淚水再度潸潸落下,她忽然轉過身去,微微的點了下頭。

「他是我心目中的最佳人選,他能比你給我更多安全感。我已經……對你失望了,不論你再怎麼努力,我都無法忘記過去的事,所以你就死心吧。帶著你的戒指離開!」她的雙手握緊,幾乎一字一頓的說著。

「你說完了嗎?」季欲寒從桌子上拿起了珠寶盒,用力的攥緊在手心裡,目光依然銳利而又忍耐的望向背對自己的葉薏倩。

「是……的……所以……你可以走了……」眼淚從她眼裡不斷流出,她想用手去捂,卻依然不斷的落下。

季欲寒的眼裡忽然爆發出一種劇烈的光芒,他緊抿著嘴,握緊拳頭,也握緊了手裡的珠寶盒。

「撒謊的話,你以為我會相信嗎?」他咬著牙,眉宇緊蹙。

她哭得更凶了,那肩膀抽動的樣子,任誰看了都會心痛不已。季欲寒專注的看著她,她真是很不會撒謊,要讓他死心,應該表現得更無情才對。

她這麼傷心的模樣,誰會相信她呢?

「你以為我就這麼不瞭解你?這樣還敢說我愛你嗎?看到你這麼傷心難過,你以為我能走出去嗎?」他拿起珠寶盒。「我跑遍了整個台灣才買到這個戒指,它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叫『永恆之戒』。」

季欲寒用力忍住悲傷,心裡掠過一陣酸楚。

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為什麼幸福總是與他擦身而過?明明他們相愛,明明他昨天就準備求婚的……

「你是什麼時候答應他的?」他咬著牙,忍受著煎熬,平靜的問。

「今天早上……」她的心碎了,隨著心裡那個空洞漸漸擴大,被冷風一吹,心就碎成了片片。眼淚模糊了視線,她什麼也看不到,卻能聽見自己心碎的聲音。

欲寒,如果他昨天晚上向自己求婚……那麼今天,又會怎麼樣呢?可是時間是不能倒帶的,過去的事無法重新來過。

「今天早上……」這個事實也衝擊著季欲寒的心,他的腦海閃過同樣的念頭,如果他昨天向她求了婚……

「不能改變嗎?我知道你不愛他,你愛的人是我,薏倩,一直都是我!」他忽然一個大跨步繞過辦公桌,走到她身後,一把扳過她肩膀,與她面對面而立。

看到葉薏倩淚眼婆娑的傷心模樣,他伸手抱她入懷。「現在還來得及,你不能嫁給他。我好不容易才從未來回到現在,我怎麼也不能放開你。更何況你愛我,我們相愛……」

是的,不能放手!那瞬間,季欲寒在心裡下了結論!他是為了什麼才在這個時代生存下去的?或者說,他回來到底是因為那場飛機事故,還是因為他心裡的牽掛?為什麼他可以穿越時空來到她身邊?

不正是因為他對她的強烈思念嗎!否則為何他不是回到其他年代?就因為這裡有她,就因為這是他最悔恨最牽掛的日子,所以他才能回來!

沒錯!他是因為她才回到二十五年前,他回來,就是為了求得她的原諒,並且改變他們的命運!

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而且既然來了,就再也沒有回去的必要!他有了重新生活的機會,他要和她一起度過,這就是他回來的目的!

抱緊懷中佳人,他知道自己的手絕不能放開。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是對他們愛情的考驗,就算再艱難,只要她愛他,他就毫無所懼,絕不放手!

他曾經放開過她,於是有了二十五年的悔恨歲月,他絕不要再來一次!

「薏倩,你聽我說。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接受那個人的求婚,但你心裡有我,我心裡也只有你。你要相信我,我和過去不一樣了。因為……因為我不再是過去的那個我,這是有原因的。」一咬牙,他決定要說出真相。

「那個原因……是什麼?」他為什麼會有這麼巨大的變化?這是她心底最深處的疑問,也是讓她一直不願相信他,裹足不前的原因。

「你一定要相信我接下來告訴你的話。」他微微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溫柔的替她拭去眼淚。

葉薏倩點了點頭,她並不知道,接下來她會聽到怎樣奇特的經歷!



睜大了帶淚的雙眸,葉薏倩驚異萬千的看著眼前一臉嚴肅認真的季欲寒,他剛才告訴了她很多不可思議的事,讓她一時間無法接受。

「這就是我的理由,我思念了你二十五年,我想要和你在一起,並不是一時衝動。薏倩,雖然我的話很匪夷所思,但你看著我的眼睛,我並不是在說謊。你也感覺到我變了不是嗎?你覺得短短幾個月會讓我有這麼大的變化嗎?」

季欲寒握住她的肩膀,深邃的眼緊緊望著她。「這都是因為我思念了你二十五年!你還不能相信我嗎?」

葉薏倩微微眨動那輕如羽翼的睫毛,雖然他的故事讓人難以置信,像天方夜譚一樣奇異。可是她卻相信了!

她在聽到的剎那就接受了。沒有任何的疑問,這足以解釋他為什麼會有這麼巨大的變化,也說明了為什麼現在的他看起來這麼穩重堅定。

因為他思念了她二十五年——這太不可思議了!並非他穿越時空,重新回到她的身邊讓她感到不可思議。而是她居然留在他的心裡這麼久!

淚水再度滾出眼眶,她伸出手,想也不想的就抱住了他的腰。

「欲寒,你真的愛我這麼久嗎?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我可能馬上就原諒你,不會猜疑你,也不會……」答應嫁給東勖了……她將後半句話吞回去,因為現在說這些,都已經太遲了。

「你當時對我滿是敵意,又不信任我。如果我說了,我怕你以為這是我編出來的謊言,更加不願意接近我。」他如實說著。

回想起剛見到他時的痛苦,葉薏倩點了點頭。「我真的害怕了,因為那些記憶太痛苦……」

「對不起,對不起!」他回抱她。

太好了,沒想到她願意相信他!那麼他們之間不再有任何阻礙,她也終於原諒自己了!

可是就在他們毫無芥蒂的此刻,他卻感覺到沈重的枷鎖,一層又一層的套了上來。

他們此刻緊緊相擁,而他也終於得到她的諒解,然而……

他們之間的阻力卻比過去任何時刻都要來得更加巨大!

第九章

「欲寒,我很高興你愛了我這麼久,也很高興我一直在你心裡。現在我絲毫不懷疑你對我的愛,也可以原諒過去的一切……誰都有年少輕狂的時候,何況你也為此付出了代價……」想到他那二十五年的思念和心底的愧疚,她就哽咽了起來。

季欲寒目光陰沈的看著她,聽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他的手握緊她纖細的腰肢,絲毫也不肯放鬆。

「可是我現在已經不是自由之身了!我已經答應另一個男人的求婚,我……」她停頓了一下。「只能辜負你……」

「不行!」他很嚴厲的打斷她。「你知道我穿越時空回來找你,怎麼可能放開你?我思念了那麼多年,怎麼能就這樣離開你?」

葉薏倩的心顫抖著,她知道他所有的決心和對未來的規畫,她知道他的心情,也知道只要和他在一起,自己就能擁有真正的幸福。

可是她不能這麼自私,只想到自己的幸福,她也不能因為心疼他過去二十五年的痛苦,就投入他的懷抱。

如果她必須選擇的話,她只能選擇對他殘忍!

「欲寒,我不值得你愛,知道為什麼嗎?」抿了抿嘴角,她從他的懷抱裡抬起頭來凝望著他的眼。

「你值得,你當然值得。」他雖然依舊堅定的擁抱著她,但卻從她臉上看到了絕望。

「不,我不值得。因為……我一定會辜負你的,我只能這樣,別無選擇。」她說話時聲音裡的絕望攫住了他的心。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說?」季欲寒厲聲道:「你既然不愛他……」

「你知道我父親知道你的事嗎?他知道你曾經拋棄過我,他……」她驀地停頓下來。

不,不能說出來。懷孕的事絕對不能讓欲寒知道,不然他會更堅持,也會更痛苦的!

她不想要他再承受更大的痛苦,他過去都在懷念著與她的感情,一定活得很痛苦——現在她又拒絕他,將帶給他更大的痛苦,她怎麼還能讓那痛苦加倍呢?

「他不喜歡你,甚至恨你。他不會同意我嫁給你。我父親他喜歡言東勖,東勖是我父親理想中的女婿,而且東勖對我深情一片,他不介意我……不介意我曾經跟你的那一段,所以我只能嫁給東勖。」葉薏倩痛苦的說著,她的眼裡寫滿了悲傷。

「現在都什麼年代了?你還要按照父母之命選擇自己的伴侶嗎?」季欲寒不敢相信她就因為這樣的理由要跟他分開。「你應該知道我們是經歷了怎樣的艱難才能在一起的!你也知道,我現在唯一的生存目的就是和你在一起……」

「不,你不要這樣說!」她驀地伸出手,心痛無比的摀住他的嘴。「即使沒有了我,你也要認真活下去!你答應我,答應我吧!」

看著眼淚從她悲痛的眼眸裡滾落,季欲寒無比心疼,可是他卻搖著頭說:「如果你想要我活下去,那就和我在一起,不要輕易放棄我們的愛!不要告訴我什麼因為你父親不同意……」

「他的病很重,你知道嗎?他的病很嚴重,隨時可能會死!」她忽然大聲的狂喊,喊出她心裡最深處的恐懼。「如果再不動手術,就可能離開這個世界,離開我身邊的!」

季欲寒沈默了,他看到她的恐懼,感覺到她身體劇烈的顫慄。

葉薏倩在害怕,她已經失去一個親人,不想再失去第二個了。

「現在我唯一的希望就是讓他高興,順著他的意思,他開心就好。他……不會同意我嫁給你的,他知道你拋棄過我,他怎麼可能把自己的女兒嫁給一個拋棄過她的男人呢?

對我來說,父親的生命比什麼都重要。醫生說只要他這段日子心情愉快,恢復良好,就可以再動一次手術。雖然不能保證痊癒,卻可以更有效的控制病情。」她低下頭去,用傷心欲絕的聲音說著。

「如果是我的話,你父親不會同意嗎?」季欲寒深吸口氣,他的胸口感到窒息,但他卻不知道應該如何發洩。

如果她的父親很健康,那麼無論如何,就算要他用搶的,他也不會放棄她。可是那是薏倩唯一的親人,如果他去爭取,會讓那個老人病情惡化嗎?

「我有信心可以讓你幸福,或者讓我去試試看?讓我向你父親說明,我會讓他相信,我愛你的心和過去不一樣了,我會帶給他女兒最大的幸福。」

淚水滑過她光滑蒼白的臉頰。「已經太遲了,訂婚的消息已經公佈,一切都太遲了。我不能傷害東勖,他……他沒有錯。如果現在悔婚,他怎麼辦?爸他即使覺得你現在對我是真心的,他也要考慮到東勖的心情啊。所以我求你……」她忽然抓住他的衣服,淒楚可憐的望著他。「就當我求你,你放棄我吧!我已經知道你有多愛我了,我今生不能回報你的愛,但在我心裡,你永遠都是我這輩子最愛的人!」

她泣不成聲,那破碎的聲音迴盪在季欲寒心裡,讓他幾欲發狂。

可是他忍耐著,用巨大的毅力忍耐著。「如果昨天晚上我向你求婚,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樣了?」

她閉上雙眼,又一大串淚水滾落。「現在說什麼都來不及了……」

是天意嗎?天意讓他回到這個時代,再度見到她。讓他有機會可以向她懺悔和說明這些年來的相思之情。可也是天意,注定了他們今生就要這樣擦身而過?

「不行,我不能讓你嫁給不愛的人,我怎麼能……」

葉薏倩大聲的打斷他的話。「這是我願意的,是我自己的決定。你要再讓我為難,再讓我傷心難過,我這裡……」她指著自己的胸口。「已經痛到要崩潰了,如果你不答應,我會更痛、更傷心、更難過……我心意已決,你不要再說了。」

季欲寒深深看著她,她已經決定了?決定了最愛是他,卻不能嫁給他?

那他的決定呢?從他知道自己回到二十五年前的香港起,他所有的決定、意志、生存的目的又該怎麼辦?

可是看著她傷心欲絕,聽著她心碎的聲音。他還能堅持什麼?如果他的堅持給她帶來傷害和痛苦,他又如何能原諒自己?

他回來是想讓她快樂,向她懺悔,並且希望可以重新在一起——但他最大的目的還是要讓她幸福。

如果他現在的堅持,帶給她的是讓她更加傷心、難過的結局,他是不是應該放手?

「你要答應我,即使沒有我在你身邊,你也要活得好好的。答應我!」她攥緊他的衣服,聲音細碎卻滿含深情。「欲寒,欲寒,你答應我……」她一聲聲的叫著他的名字,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感覺如此淒楚。

這是她的決定啊!既然如此,她為什麼會痛苦到覺得世界就要毀滅了呢?她很想就這樣叫著他的名字,直到世界的盡頭……

「我答應你。」從來不哭的季欲寒,一直把痛苦埋在心裡的季欲寒,以為依靠自己的堅持就能得到她的季欲寒……

在擁緊她的那一刻——用生命中全部力量和愛擁緊了她——眼淚卻流出了他的眼眶,落在她的肩膀上。

不想放手卻還是要放手……原來並非只要堅持,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結局!即使他穿越時空,以那樣奇跡般的方式回到了她的身邊。

命運再一次將她從他的身邊拉離,而他卻無力阻止……

「你也要答應我,要幸福。」沒有多餘的話,季欲寒閉上眼,將更多的淚吞回心裡,只是平靜的說出這幾個字。

葉薏倩點點頭,她忍住想要大聲痛哭的念頭,全身痙攣,內心抽痛,很緩慢的點了點頭。

幸福?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因為從此她的世界裡將沒有他。可是她要答應他,就算是欺騙也要答應他!



季欲寒在新界購置了房產,也想要開始自己嶄新的事業。

他知道,他可能已經永遠失去葉薏倩了,但無論如何,他偷來的這二十五年,他還是想要給她。

他會在她身邊默默的陪著她,看著她是否幸福,看著那個叫言東勖的男人是否可以給她幸福。

他的決定得到了全家人的支援,一向遊戲人間的浪子願意回頭開始經營自己的事業,家裡的人怎麼會不同意呢?

季家好歹也是台灣的望族,所以在人脈和運作方面都沒有什麼困難,只是他還沒決定到底要經營哪一行才能更靠近葉薏倩,又不會打擾到她。

就在他忙碌著籌組公司時,一通電話卻打斷了他所有的行程。

「是嗎?有消息了?好,我馬上趕來……」季欲寒放下電話,看著外面晴朗的天空。今天晚上在緋夏飯店,將舉行一場隆重的訂婚典禮。

季欲寒剛毅的臉龐上看不出他的心思,他已經決定把這份感情深深埋在心底,既然決定不去打擾她,那麼今天的訂婚典禮,他也不會參加!

他拿起外套,三步並作兩步的走出門。電話的是他請的偵探社打來的,之前發生的事件調查報告終於有了結果。

只是聽對方的口氣,這次的事件似乎不單純。難道真的如自己先前猜測的一樣,有人在背後動手腳?

有可能是薏倩的那些親戚,不過無論是誰在搞鬼,他都會找出真相,並且保護她不受傷害!

任何想要傷害她的人,都必須先過他季欲寒這一關!



「你說什麼?」在那間並不寬敞的偵探社裡,季欲寒滿臉鐵青的看著他的朋友盧飛。

「我知道這件事很嚴重,所以進行了深入的調查。」盧飛神情嚴峻,而且很有把握。「我去了當時收養他的孤兒院調查,不會錯的。言東勖就是李東勖,他的親生父母因為生意失敗而雙雙自殺。當時接管李家生意——也就是逼死他父母的人,就是夏守成。」

「他怎麼會被言家那樣的望族收養?他是怎麼得到夏守成的信任?」一股寒意從季欲寒的腳底冒起,他綜合聽到的這些訊息,得出了可怕的結論!

「電梯事故還有中毒事件都有人在背後操控,這些報告裡都寫得很詳細,你好好看看。」盧飛抬頭看了他一眼。「我如果是你,就最好去阻止這場訂婚。葉薏倩和葉家都會有危險的,這個言東勖不簡單。」

「這說不通,言家又不是沒有子嗣,怎麼會去收養……」

「算是因緣巧合吧!我聽孤兒院的院長說,在言夫人第二個兒子忽然夭折後,常捐款給孤兒院的言夫人有一次偶然看到李東勖,覺得他和自己死去的兒子長得一模一樣,因為思子心切,就把言東勖當成了自己的兒子。」

這個世界上因緣巧合的事太多了!經歷穿越時空的空難後,在季欲寒心裡,這個世界沒有什麼不可能發生的事!

他相信盧飛的調查,他必須去阻止那場訂婚典禮!

拿起那些文件,他匆匆向盧飛道謝後就衝出了偵探社。

希望一切都還來得及,薏倩,希望一切都還來得及!



緋夏飯店最豪華的宴會大廳裡人頭鑽動,豪門貴胄,社會名流,雲集一堂。

「言葉兩家,百年好合」的紅布高掛,燙金的豪華喜字點綴在一旁。

季欲寒一路飛奔至宴會廳,當他用力推開那扇沈重的大門時,裡面正響起陣陣掌聲。

熱烈的掌聲掩蓋了他推門的聲音,他站在門前,一眼就望見站在他正方高台上的兩位新人。

身穿著白色晚禮服的葉薏倩低著頭,她身邊的言東勖正在將一隻閃爍著奪目光彩的訂婚戒指套進她的手指。

來不及了嗎?訂婚儀式已經完成,看著她為其他人穿上嫁衣,他的胸口彷彿被人挖了個大洞,已經說不出是痛、是冷,還是麻木。

季欲寒走進會場裡,目光依舊望著台上的她。

只是訂婚而已,一切都還不算太遲……可是他在她的人生裡總是遲到,為什麼會這樣?求婚也好,訂婚也好,總是遲到的他,真的有資格說愛她嗎?

但不論為什麼會這樣,他絕對不能再遲到下去。這一次,他要保護她的決心異常堅定。

新人們步入賓客之間接受祝福,他也一步步接近他們。

葉薏倩一直低著頭,看起來一副嬌羞的樣子。可是只有他知道,她的心一定在滴血,雖然她說這是她的決定,但她心裡一定比他更痛苦!

言東勖一直環著她肩膀,一副體貼溫柔的樣子。如果不是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季欲寒也會認為他是個好男人,應該能帶給她幸福。

「恭喜你們。」當季欲寒走到新人身邊時,他的手伸向了准新郎。

雖然言東勖有些疑惑的看著眼前陌生的臉孔,但還是很開心的接受他的祝賀。

突然聽到他的聲音,葉薏倩全身一震,猛然抬頭,那蒼白的臉色即使化了妝也無法掩飾。或許沒有想到他會出現,她只是楞楞的看著他。

「如果你對她不好,我不會放過你。」他話說得很輕,只有新人才聽得到。

「薏倩,這是我送你的訂婚禮物。」季欲寒把一個包裝精美的小盒子塞到她手裡。

欲寒,你要做什麼?為什麼要對東勖說這樣的話?葉薏倩驚慌的看著他,眼裡滿是疑問,她看出了他眼裡的敵意。

言東勖的神色驀地變得有些陰沈,但因為身邊被其他賓客圍繞,他也不方便說什麼。

季欲寒從他們的眼前消失後,葉薏倩一直緊握著手裡的盒子,神情更加恍惚。

言東勖看在眼裡,卻依舊保持著禮貌的笑容,接受其他賓客的祝福。

剛才那個男人的眼裡滿是敵意,讓他頗為介意。



「他是誰?」言東勖並不是真的不知道那人是誰,但在送她回去休息的時候,他還是問了這句話。

葉薏倩由於懷孕的關係,很容易疲憊,所以早早就結束了宴會。

「他是季欲寒。」她手裡還握著那個禮物,不管誰要從她手裡拿走,她都固執的不肯放下。

「那個你愛著的男人嗎?」挑了挑眉,言東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危險。

「你知道的,東勖,可以不要再問了嗎?」她轉過頭去,不讓自己眼裡的淚光被他發現。

其實她的決定真的很自私,不止是對欲寒,對東勖又何嘗公平呢?

「沒什麼,我無所謂。我說過,我不在意你心裡有別人,也不在意你懷著他的孩子。我……只要娶到你就好。」言東勖望著前方的眼眸閃現著怨恨的光芒,可是葉薏倩卻沒有發現。

她只是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更加用力的握緊手中的盒子。她知道這裡面是什麼,即使沒有拆開,她也知道!

他還是要把這個「永恆之戒」送給自己嗎?他……還是不想放棄嗎?



太平山上一處剛裝修完的豪華宅邸前,兩個男子相對而立。

其中一個身穿深色西裝,有著高挺昂揚的身材和俊朗的五官;另一個穿著淺色毛衣,打扮休閒的男人,同樣也長得英俊非凡。

「季欲寒,你不是希望我們找一個私人的地方談話嗎?我想沒有什麼地方比這裡更私人了。」穿著淺色毛衣的言東勖惡意道:「這裡是我和薏倩婚後的居所,夏伯伯他一定要送給我們當結婚禮物。」

「所以,你也二話不說的收下了。」季欲寒只是平靜的看著他,毫無表情。

「說吧,你要見我到底有什麼事?」言東勖微微瞇起眼,顯得警覺十足。

「你看過我發給你的傳真了,難道不明白我要和你談什麼?」被約來這棟山頂別墅,的確讓季欲寒非常意外。不過他是有備而來,不怕對方耍什麼花樣。

「你說食物中毒事件和電梯事故是我故意而為的,有什麼證據?」言東勖一臉得意。「對了,你是薏倩以前的男人,你該不會是嫉妒我們,所以才散播這樣的謠言吧?你以為薏倩和葉伯伯會相信嗎?」

「不管他們相不相信,我都有證據可以證明。」季欲寒神色從容。「食物中毒事件本身與你無關,可是透露消息給媒體的卻是你。還有電梯事故,你本來應該是是想造成不小的轟動,卻沒想到只關住了薏倩。」

「證據?什麼證據?」言東勖的表情有了些微的變化。「那些證據在哪裡?」

「你以為我會傻到把證據帶在身邊嗎?」季欲寒冷冷的笑了起來。「你可以用錢買到人為你辦事,這些人就會因為更多的錢出賣你。」

言東勖的目光變得更加陰沈,他走近季欲寒。「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要你立即和她解除婚約。只要你願意和她解除婚約,一切的事我都可以放在心裡,不讓任何人知道。」

「我怎麼知道可以相信你?」

兩個男人警惕十足的望著彼此的眼睛。

「你只能相信我,因為你別無選擇。」季欲寒冰冷的聲音有如冰刀般劃過長空,也劃過言東勖的心。

言東勖瞇起雙眼,憤怒在他眼裡漸漸累積。

第十章

「你以為我會相信你的話嗎?」言東勖忽然嘴角一撇,顯得毫不在乎。「這些事根本不是我做的,我有什麼理由要這麼做?我是夏伯伯的女婿,我要娶他唯一的女兒,我為什麼要去破壞我妻子的產業?」

季欲寒只是氣定神閒的看著他。「沒有理由嗎?我現在既然敢站在這裡,你覺得我會不知道那個理由嗎?」他本來不想說出來,因為站在言東勖的立場,他會這麼做也有他的理由。

畢竟當年自殺的人是他父母,逼他父親破產的也是夏守成。可是他如果想要傷害葉薏倩,那麼就是季欲寒絕對不能原諒的事了!

「季欲寒,你最好不要管這些事。我不知道你究竟知道多少,但是我這麼做有我的理由。」言東勖眼裡的光芒變得極度危險,而且似乎一觸即發。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季欲寒慎重的點了點頭。「可是我必須保護我心愛的女人。雖然從你的角度來看,復仇是天經地義的事。但如果我是你,就不會去傷害一個無辜的女孩!」

「她無辜?」言東勖冷冷看著他。「你到底知道了什麼?」雖然季欲寒給他的感覺像是已經知道了他全部的底細,他也還是要問清楚。

「我知道你的本名叫李東勖,知道你是怎麼被言家收養的,知道你親生的父母因為破產而自殺……也知道夏守成是逼他們破產的主凶。」季欲寒輕聲說出這些話,看著言東勖漸漸露出痛苦的神情。

「你也有證據可以證明我的身份?」言東勖咬著牙問。

「是的。」季欲寒神情更加嚴峻。

言東勖握緊雙拳。「你覺得我可以放過那個男人嗎?」

季欲寒沈默了一秒鐘後立即道:「我可以替你保密,只要你和她解除婚約。至於你的恩怨,那是你的事。」

「沒錯,那是我的事,選擇怎樣的方式報仇也是我的事!」言東勖的聲音漸漸提高。「我還是會娶葉薏倩,因為那個老頭最在意的就是他這個女兒,與其奪取他的事業——我娶了她的女兒一樣可以奪取他的事業,不如奪取他最在意的東西。」

「我會阻止。」季欲寒看著他。「你的確受了不公平的待遇,但商場上的事,未必有對錯。而且你現在對待薏倩的方式,我絕對不允許!」

「你不允許又能怎樣?就算你公佈了這些所謂的證據,我也可以否認。」言東勖的表情忽然從惱羞成怒變成陰險。「就算我是李東勖,可是我現在已經是言東勖了,而且你覺得夏守成會相信我還是相信你?你曾經拋棄過他女兒,甚至在知道她懷孕以後,還是一走了之……」

一陣寒風吹來,捲起地上的秋葉,也吹過季欲寒被雷擊中的心。

言東勖剛才說了什麼?

「我可是即使知道她懷孕也願意娶她的人;我可是夏守成看著長大的孩子……我叫了他夏伯伯二十幾年,你覺得他會隨便相信你的話,還是我的話?」神情漸漸囂張起來的言東勖,似乎找到了可以對付季欲寒的方法。「而且關於我是李東勖的事,我可以說我已經忘記了。」

季欲寒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是靜靜的看著他。

「還有食物中毒事件和電梯事故里,你的證據不過是那些可以用錢收買的人,他們的話你以為有人會相信嗎?」言東勖似乎恢復了正常,他揚起眉,傲慢的看著季欲寒。

「在夏守成的心裡,你是玩弄了她女兒的男人。而我卻是對他女兒深情一片,願意娶她、甚至接受她肚子裡那個拖油瓶……」洋洋得意的言東勖將他的沈默當成了認輸。「你要說就去說,看看我們到底誰會贏。」

薏倩懷孕了?!她懷了他的孩子,竟然還不告訴他?季欲寒想要立即飛奔到她的身邊問清楚真相。

「而且夏守成現在的病不能受到任何刺激。就算你說的都對,葉薏倩會讓你告訴她父親嗎?在她的心裡,一切都可以犧牲,包括你對她的感情。她不會讓你有機會接近她父親,而且如果夏守成因此受了刺激,她不會原諒你……你愛的女人不會原諒你的!」言東勖忽然間大笑了起來,他越想越覺得自己勝算十足。

「我本來能夠理解你報仇的心情,所以不想把事情鬧大。」季欲寒冷冷說道,他將心裡所有的疑問壓住,想先解決眼前的問題。

薏倩的幸福才是他第一要考慮的,永遠的第一!

「利用別人的弱點,就是你報仇的方式嗎?在我看來,這根本就是最懦弱的辦法!言東勖,難道你這麼無能?除了用這種卑鄙的手段,你就沒辦法替你父母報仇了嗎?」他冷靜的說著,聲音平淡,但句句都充滿了強大的氣勢。

「你說什麼?」言東勖仍舊傲慢的看著他。「我不管過程,我只管結果。」

「你現在也算是有權有勢,有足夠的資本去和夏守成競爭。商場上的事就該在商場上解決!」季欲寒冷漠又平靜的說:「可是你卻只想傷害那個和你的仇恨毫無關係的女子,你娶了她,就算為你的父母報仇了嗎?你接管了夏家的產業以後,就算盡了孝道了?」

「那當然!他從我父親手裡奪走的,我全部都要搶回來,我……」

「別開玩笑了!」季欲寒忽然大聲喝斥了一聲。「你根本就不是真心想為父母報仇,你想要的只是夏家的產業而已!如果想報仇,就不會用這樣卑鄙的方式!如果你真的想報仇,就應該堂堂正正的去壓倒夏守成!」

言東勖目露凶光的看著他。「我只是要奪回我應得的……」

「利用葉薏倩對父親的愛去報仇?因為她那樣深刻的愛著她父親?如果你也以同樣的心情愛著你的父母,你會利用這樣的感情嗎?你會站在這裡告訴我,你只是要奪回你應得的?

是的,我如果把這些事告訴夏守成,他會受不了。可是如果你娶了薏倩,如果你成了她的丈夫……你會不把你真正的目的告訴他嗎?你真的會對薏倩好嗎?那時候她所受的傷害,夏守成受到的打擊,不會比現在少,只會更多。」季欲寒緊繃的身體彷彿爆發出力量,令言東勖感到極具威脅。

這是他對葉薏倩的愛給他的力量,為了保護自己心愛的女人,季欲寒知道自己必須變得更強大。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比她更重要的了!

「你什麼意思?」言東勖咬著牙。

「我會把這一切都告訴薏倩,讓她決定,也讓她明白你娶她的陰謀。」季欲寒的嘴角露出冷冷的笑容。「不需要讓夏守成知道,只要薏倩知道就行了。一個想要復仇的男人會對她好?會對她父親好?會對她孩子好?會保護她父親的事業?」

言東勖的傲慢得意慢慢褪卻。

「我本來的想法,是讓你自己主動向她提出解除婚約,隨便你編造什麼理由,因為我能理解你想要報仇的心情。但如果你有本事,就在商場上和夏守成、甚至是葉薏倩或是將來接手夏氏集團的人一決雌雄。你覺得薏倩她會不相信我說的這些事嗎?」

「不,她不會聽的。」言東勖的胸膛劇烈起伏。「我在她眼裡是最完美的人,而你?你是那個拋棄她的人,你是……」

「沒錯,我是曾經拋棄過她。」季欲寒點頭道:「可是我也是她深愛的人。現在為了她,我什麼都願意做。這件事我既然插手了就會管到底,不管用什麼方式,我都不會讓你毀了她的人生!」他的聲音鏗鏘有力,震撼天地。

「我不會讓你得逞,你敢插手這件事,你死定了!」言東勖咬牙切齒,目光陰狠的說著。「為了替我父母復仇,我什麼都會做,我永遠不會原諒夏守成,是他摧毀了我原來的一切!當別人的養子是多麼辛苦的事,甚至注定了不能得到家產,夏守成的產業本來就是我的,是我的……」

「或許吧。」季欲寒本來可以說出更殘忍的話,卻什麼也沒有說。

夏守成和言東勖父親當年的恩怨,或者並不是言東勖想的那樣。商場上本就有勝有負,夏守成只是遵循了成王敗寇的生存法則,打敗了他父親。

是言東勖父親自己選擇了死亡。可是這些話他不會說,他不需要在別人的傷口上撒鹽,不需要變得和眼前的男人一樣不擇手段。

他要做的,只是保護薏倩,保護他這一生最愛的女人!

「不,就是我的。我現在已經要完成我的計畫了,我不會讓你來破壞!我就要有自己的產業,而且是和言家一樣龐大的產業……那本來就是我的……」言東勖的眼神漸漸狂亂起來。

「不,不是你的。你心裡很明白,醒醒吧!你自己也很清楚,這樣的方式並不能真正幫助你報仇,只會讓你自己變得卑鄙和無能……」季欲寒微微的搖了搖頭,他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很悲哀,他或許是真的想為他父母報仇,但更重要的還是他自己的野心吧!

人類總是看不清自己的內心,就好像他過去離開薏倩的時候一樣,所以才會有悔恨、贖罪這樣的情緒誕生。或者人都要經歷過失去,才會懂得擁有的重要。

「混蛋,你到底知道什麼?你有什麼資格教訓我?比起我來,你不是更卑鄙?玩弄女人的你,憑什麼指責我傷害了別人?」言東勖衝到季欲寒面前,對著他大聲喊了起來。

「沒錯。」季欲寒的聲音低沈有力。「我沒有權利指責你,我也一樣傷害過別人,一樣做錯過許多事。但我現在站在這裡,就是要彌補我的錯誤,我有悔過的決心,你有嗎?」他定定的望著言東勖,瞬也不瞬,目光鎮定。

「我不需要有,因為一開始錯的人就不是我……」言東勖的話還沒有說完,忽然就掄起拳頭,朝季欲寒的臉上奮力打去。

季欲寒靈巧的躲過了,然而言東勖第二拳已經迎面而至。

「不要想教訓我!我做的事沒有錯,從來就沒有錯。奪回應該屬於自己的東西有什麼錯?」彷彿發了狂的言東勖,用力向季欲寒揮去一拳又一拳。

「任何想要阻止我的人,我都不會放過!你也休想來破壞!」

季欲寒只是不斷的後退,不反擊也不讓他打中。看言東勖的樣子,應該是需要發洩,他心裡一定積壓了太多東西!

可是他畢竟對地形不熟悉,又加上剛裝修完的別墅門前空地上還堆著一些沒有清理的建築材料,一再後退的季欲寒突然一腳踏上一根原木,眼看著言東勖的拳頭就要打上他的臉——

「不要!東勖,住手!」

一個熟悉的驚呼聲在他們身後響起,言東勖的拳頭伸到一半,而季欲寒恰巧險險的從原木上跳開。

兩個男人同時回頭,看到站在那裡一臉驚慌的葉薏倩。

「你……怎麼在這裡?」言東勖楞住了,臉上的表情從詫異轉為無措。「你什麼時候來的?」

「東勖,我要和你解除婚約。」葉薏倩沒有望向季欲寒,只是認真的看著言東勖。「我來只是想告訴你這句話。」她站在那裡,臉色雖然蒼白,可是沐浴在明亮陽光下的她,顯得格外堅強與清麗。

「你……不要相信他的話,剛才我們……那都是他騙人的,他……」言東勖忽然瞇起了雙眼,焦躁的喊了起來。

季欲寒只是站在原地,靜靜的看著葉薏倩。

「我的確聽到你們的對話。可是我在聽到之前,就已經決定要解除婚約了。」她深深的吸了口氣,目光終於掃向季欲寒,雖然只是一眼,卻包含了深刻的千言萬語。

「你這樣做夏伯伯會難過的,你無法實現他的願望,你就不怕他會受不了?」言東勖的嘴角忽然抽搐了一下,他沒有想到葉薏倩會說出這樣的話。

「我父親最大的願望就是看到我快樂、幸福。」她的眼裡忽然泛起淚光。「其實我真傻,居然看不出他真正的願望,而一廂情願的以為嫁給你他就會高興。」

「他的確很高興,雖然他沒有來參加我們的訂婚典禮,但醫生說他的身體已經有了起色,可以動手術了!」言東勖很快說道。

「今天早上他問我,為什麼我的臉上沒有做新娘的喜悅,那一刻,我很想笑給他看,可是我做不到,我無法看著他關切的臉而對他說謊。」葉薏倩的聲音透著一股哀傷。「我和他說了實話,說我真心愛著的那個人回來了,他願意娶我,他要和我在一起……而我……」

她的目光終於直直的望向季欲寒。「願意相信他。」

季欲寒的眼裡出現感動的光華,可是他沒有走向她,還是站在原地,警惕的看著言東勖。

「所以我是來和你解除婚約的!爸告訴我,他最大的願望不是我能按照他的希望生存,而是我可以過得快樂又美滿。我覺得開心,他才會開心……所以……」葉薏倩朝言東勖走近。「我是來和你解除婚約的。我不愛你,我不能嫁給你。這也是為了你的幸福,你不能娶一個不愛你的女人。」

「你們父女倆還真是一個樣。」言東勖冷冷看著她。「自私又貪婪!現在解除婚約,你還真說得出口?你現在才知道你不愛我嗎?你不想想我會怎麼樣嗎?」

「對不起,對不起!」她深深的低下頭,眼淚開始在眼眶裡打轉。「一切都是我的錯,你如果想要向我報復,我也甘願承受。況且你也不是真心喜歡我,我們結婚會是件悲慘的事……我、我很抱歉,真的……」她低著頭道歉,淚水從她頰邊滑落。

「看起來,就算我不肯解除婚約也沒辦法了。」言東勖回頭看著季欲寒。

「有些事,我們會替你保密,以你的實力,如果你真的想做,沒有什麼做不到的。」季欲寒忽然大步走向言東勖。「歡迎你來報仇,有什麼恩怨,我們在商場上解決。」

「這算是挑戰?」言東勖挑了挑眉毛。

「長輩間的恩怨,雖然延續到我們這一代,但我還是希望我們大家都能堂堂正正的去面對。」季欲寒向言東勖伸出手。

「其實我本來打算即使娶了她,也不會把我真正的身份告訴夏守成。」並沒有把手伸出去的言東勖,只是靜靜看著他。「或許你說的對,我是真的想替父母報仇嗎?還是我只是想要夏家的家產而已?」

季欲寒認真道:「這些事,你要自己想清楚。」

「我不會放過夏家。」言東勖忽然後退一步,看了眼葉薏倩。「反正我本來就不愛你,香港多的是富家千金想嫁給我,言家也樂得擴充自己的勢力。」

葉薏倩抬起頭,滿含歉意的看著他。

「好吧,她是你的了——其實本來就是你的。難怪她那麼愛你,你的確是個人物,季欲寒。」言東勖依然沒有伸出自己的手。

季欲寒的手卻不曾收回,他帶著淡定的笑容說:「我只想保護她,你也有自己想要保護的東西,對不對?」

「真沒想到,我會和你握手。」言東勖終於握了季欲寒的手。「可是我不會放棄報仇,夏家的產業,我還是會拿回來的。」

季欲寒點了點頭。

「薏倩,你不用和我道歉,本來我接近你就是有目的的,未來我們也還會是敵人。」言東勖說完放開季欲寒的手。

葉薏倩的嘴角漸漸綻出笑容。「東勖,你也會找到一個真心相愛的人,和心愛的人在一起,才會得到幸福。至於我父親的錯,如果有什麼是我必須承擔的,我也一定會承擔。」

言東勖笑了笑,未來他到底應該怎麼做,他的確需要好好的想一想。

商場上的事,商場上解決。這句話在他的心裡一直迴響著。

這一仗他輸了,輸給了叫「愛情」的東西,輸給季欲寒想要保護葉薏倩的心。但是此刻,他卻覺得很輕鬆,一股說不出來的輕鬆感在心底流過。

其實不用娶她,他也感覺鬆了一口氣吧?愛情,那究竟是什麼東西?或者他真的應該去尋找自己的愛情!

他望了那兩個人一眼,然後頭也不回的離開。

「東勖,再見。」葉薏倩小聲的與他道別,她是真的很希望言東勖可以幸福,不管他到底為了什麼接近她,畢竟他曾經在她感到無助的時候,陪在她身邊。

「希望他能走出自己的繭,沈浸在仇恨裡很痛苦。」季欲寒帶著複雜的表情慢慢走近葉薏倩。

「就像我以前一直恨著你,不肯原諒你嗎?」她的目光慢慢轉回,帶著美麗的柔情凝視著身邊的男子。

季欲寒深深的望著她,彷彿想要將她的面容刻進心底深處。「現在,可以嫁給我了嗎?」他的嘴角微微帶著笑意,但心裡卻很緊張。

自她忽然出現,並且說要解除婚約起,他的心就不曾真正平靜。

「我……如果你還願意替我戴上這個的話,我就願意。」淚水滑過她的臉,雖然應該要笑,她卻忍不住淚流滿面。

她攤開掌心,剛才在言東勖面前,一直支撐著她的動力和勇氣,就在她的掌心裡!

那裡躺著一顆小小的、卻光芒萬丈的鑽石戒指,那戒指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叫「永恆之戒」。

那是她訂婚那天,他送給她的禮物。就因為這個禮物,她才有力量去追尋自己的真愛和拒絕與言東勖的婚約。

季欲寒忽然屏住了呼吸,這只戒指的光芒耀眼,籠罩了他的眉眼與靈魂。他拿起戒指,手忍不住顫抖了一下。

「我會讓你幸福的,還有……我們的孩子……」他的聲音忽然哽咽了,她居然隱藏了這樣巨大的秘密不告訴他!竟然想要帶著他的孩子去嫁給別人……

但是一切都過去了。追究也沒意義,一切都已經過去。

不管過去發生什麼,現在起,在他們面前的就是晴朗的天空。

晶瑩的淚珠滾下她的眼。「我不是存心隱瞞你,我怕你知道了更難過,因為我當時太糊塗,我以為我……」

季欲寒把戒指套進她手指,然後將她小心的摟進懷裡。「我知道,我都明白,不要解釋了,薏倩。」

太好了,他又能這樣擁抱她,感覺到她真實的依偎在他懷裡,他的眼眶漸漸熱了。

她還懷了他的孩子,是他的孩子啊!天哪,如果他沒有穿越時空而來,那麼難道這麼多年,她就獨自撫養著他們的孩子嗎?他簡直不敢想像,所幸現在一切都已經改變了。

顯然他的出現已經打亂他們原本的命運,他們的未來必然已經不一樣了!既然他來了,就會永遠留在她身邊!

沒錯,永遠留在她身邊,就讓歷史改寫,讓發生過的所有事都一起改變吧,只要她幸福就好!

「從現在起,我們就不再分開了。不管未來會發生什麼,都不再分開。」他的聲音堅定有力,穿過了她的心房,留下永不磨滅的印記。

「嗯,我們不再分開,三個人一起!」她也伸出手去,抱住了他寬闊的背。

以後就是他們一家三口的世界了,不再分開的世界!

她不知道如果他沒有穿越時空回來,她的世界會怎麼樣,不過這一切都不再重要,因為他來了,而且他們現在在一起。

「三個人。」季欲寒微微拉開兩人的距離,看著她的眼。「我愛你,薏倩。」

眼淚再度流下,她本來不想哭的,可是聽到這樣的話,她怎麼能不哭呢?

「傻瓜,哭什麼?」他以後的首要任務就是要讓她不再流淚,因為他的關係,她已經哭得太多太多。所以從現在起,他要治好她流淚的毛病。

他俯下頭,吻去她臉頰上的淚珠,然後慢慢的吻上她的眼。「不要哭了,從現在起,我會盡量不讓你哭……」

「欲寒。」她仰起頭來,深情的看著他。「我不哭了,我……」

他微笑著低下頭,吻住她顫抖的紅唇,也將她未竟的話吞下,吞進了他們這甜蜜的一吻裡……不,是穿越了時空,等待了二十五年的吻。

這一吻,是他對她所有的深情厚意,是他所有的決心與意志!這一吻,深情如斯,堅定如斯,懺侮如斯。

「我……愛你……」葉薏倩的話在心底迴響,她本來要說的話已經無須再用言語表白了,只要用心意傳達,他就必然會明白。

此刻的天空異常晴朗,一架飛機從他們的頭頂飛過,拖曳出一道長長的白色尾線。

季欲寒,他從天空而來,也告別了天空,卻追尋到了真愛。

誰說這個世界上沒有奇跡?有愛,就有奇跡!

愛可以穿越時間與空間的限制,將你帶回到你最愛的那個人身邊!

-全書完-

[ 本帖最後由 無聊的事 於 2008-3-17 06:43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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