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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 《我的窈窕情人》【十二星釵之十二】[射手女郎篇] 作者:簡瓔(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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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套課程真是浪得虛名啊。

臺上的講師口沬橫飛,裘素卻覺得睡神一直在友善的召喚她,讓她忍不住想接受祂的好意跟著去,如果待會兒會睡著,原諒她,那也一定也是上帝的旨意,不是她的本意,阿門……

「又有什麼事啊,我的大少爺?」一個絕對是刻意壓低的女聲,不耐煩的傳到裘素耳裏,因為太無聊了,她拉長了耳朵偷聽人家在講些什麼。

「臭小子,官君佑!我不是說我在上心靈成長課程嗎?你一直打電話來問我一些芝麻綠豆大的小事是什麼意思?告訴你,這套課程已經夠無聊的了,我沒心情應付你,懂了嗎?不、要、再、給、我、打、來、了!除非皇帝駕崩了!」非常非常嚴厲的警告之後是──「不然我取你首級!」

精采!裘素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這個女人她喜歡!

忍不住回頭尋找聲音的源頭,她看到一名身著畢挺白襯衫的女子正氣呼呼的蓋上手機。

她的穿著打扮很粉領,連髮型都是,長度過下巴約五公分,打薄的留海下是一張顧盼俏麗的臉孔,化著得宜的淡妝,唇彩的顏色泛著水嫩的珠光,小小的鑽石耳環讓裘素很欣賞……慢著!

裘素那雙原本在打量人的杏眸,忽然被人家擱在椅背上的包包給吸引了過去,不是因為那只櫻紅滾邊的GUCCI購物袋要價二萬塊以上,而是名貴的袋口正悄然探出一顆小頭顱。

裘素看到一雙圓圓亮亮的大眼睛和粉紅色的小鼻頭,一臉的純真與無辜,老天!真是可愛!

牠爬出了袋口,體型只有巴掌大,順著椅背,一溜煙爬上一名男士的頭頂玩耍。

「媽呀!救命!這是什麼鬼東西?」男士驚慌失措的跳起來,他拼命撥頭,可是瞬間小可愛又順著他的手臂爬上爬下,他根本趕不走牠。

「有老鼠!」課室忽然鼓噪起來,連講師也停了下來,就見小可愛從男士的手臂奮力一蹬,漂亮輕巧的跳到一個瘦女人身上。

「哇───!」瘦女人嚇的尖叫。

「會飛耶!」有人眼睛一亮的跟著牠轉,興味盎然地問:「這是傳說中的飛天鼠嗎?」

一名中年男士以拳擊掌的跳出來解答:「太空飛鼠,一定是太空飛鼠!我兒子看的卡通裏有出現過這種老鼠,就叫太空飛鼠。」

「拜託,老伯,人除了看電視也要有知識好嗎?」鄙夷的青少女說:「我爸在動物園工作,我知道這是什麼,這是臺灣鼯鼠,才不是什麼太空飛鼠咧。」

參加這套心靈成長課程的男女老幼都有,因此熱鬧的很。

「哦!老天!」看到帶來的蜜袋鼯從她眼前飛過去,還干擾了整個上課的秩序,淩天微感覺到她這生都會被自己的老弟給不停迫害。

該死!她不該心軟答應替她老弟照顧這只磨死人的皮傢伙,而且一照顧就是整整二年。

「好可怕哦!怎麼辦啦?」虛弱的女聲聽起來像快昏倒了。

淩天微咬牙切齒的看著那只飛簷走壁、跳來跳去惹的尖叫連連的過動兒,喃喃地搖頭:「我就知道這傢伙會給我惹麻煩,真是有什麼樣的主人就會養出什麼樣的寵物來,這句話一點也沒錯……..」

她指的主人當然不是她自己,而是她那個連一刻都靜不下來的弟弟。

「各位同學靜一靜!」

講師蹙眉做了個制止的動作,但是沒用,因為蜜袋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正在俯衝滑行,這個舉動又嚇壞了一堆人,大夥紛紛從座位裏站起來走避,有個一臉「業務員」的年輕男子索性用書丟牠。

「你住手!」淩天微根本來不及阻止,眼睜睜看著那本書飛了出去。

驀然之間,生氣的蜜袋鼯叫了起來,牠像是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種像機械運轉的高分貝噪音。

「哇!看不出你的聲音這麼尖銳!」裘素連忙摀住耳朵,那尖銳的噪音繚繞在耳邊真是讓人無處可逃,不過她的唇際卻泛起了笑意。

哇塞!牠真是太可愛了!

連叫聲也這麼驚為天人,這大概跟她本身也有養寵物有關吧,她喜歡小動物,更不解怎麼會有人怕狗怕貓的,又不是獅子老虎。

「這位先生,你怎麼可以用書丟小動物呢?」淩天微氣急敗壞的找人算帳去,雖然寵物頑皮,但關鍵時刻她這個代理人還是選擇護短的。

趁著絕不示弱的女主人開罵去也,皮到家的蜜袋鼯尖叫著跳到一名纖細的女孩肩上。

「哦──」女孩發出夢幻般的一聲輕吟,她伸出小巧雪白的手掌來讓牠窩著,就像她才是牠的主人。

「牠好像很喜歡妳。」裘素忍不住靠過去逗弄小傢伙,牠卷起來的模樣也可愛極了。

「真的嗎?」洪蔚冰沒什麼自信,很驚喜小鼠喜歡她的掌心。

「這種小寵物叫蜜袋鼯,活潑愛玩,主人最好一天陪牠三小時以上,牠才不會悶的慌。」一名秀麗的女子也靠了過來,她落落大方的自我介紹:「我叫關紫歆,養了一隻短毛貓,看妳們的樣子,好像也對小動物很有興趣對吧?」

「短毛貓?」秀秀氣氣的洪蔚冰又出發出一聲不可思議的輕呼,她睜著湖水般的瑩亮雙眸問關紫歆:「是不是那種像小老虎一樣的短毛貓?雜誌上說牠顧家又黏人,厚實舒服的短毛真是漂亮極了,而且牠很友善活潑,幾乎不怕生,是這樣嗎?」

「妳說的沒錯。」關紫歆笑吟吟的點點頭。「我們家的短毛貓芳名叫愛麗絲,牠可是標準的公關小公主哦。」

裘素馬上也加入了話題。「跟我家那只玩具貴賓一樣,天天用力裝可愛,老是歪頭吐舌傻笑,跟這只小蜜袋鼯一樣,迷死人不償命。」

三個女人聊起寵物來,話匣子像水庫洩洪,妳一句我一句的,沒幾分鐘已經很熟了。

「抱歉,丹尼爾給妳添麻煩了!」解決不愛護小動物的臭男人之後,淩天微連忙來尋找闖禍精。

「原來牠叫丹尼爾啊。」裘素點頭稱許。「這帥氣的名氣真是太適合牠了,我家的玩具貴賓小姐,芳名叫做貝比瑞,哈哈,就是BURBERRY啦,改天介紹牠們倆個認識。」

「妳有養玩具貴賓?」淩天微一臉豔羨,那毛絨絨的可愛小東西才是她心目中的寵物首選啊,無奈誤上老弟賊船,生活被那只人來瘋的蜜袋鼯攪的天翻地覆。

「妳這只蜜袋鼯好可愛哦,而且很少見,不知道牠有沒有兄弟姊妹?」裘素愛不釋手的逗弄著蜜袋鼯,如果跟男人也能這麼簡單就一見鍾情就好了。

「還兄弟姊妹哩。」淩天微翻了個白眼,忍不住抱怨起來:「光牠一個人我就忙不過來了,好不容易放個假,卻得花一整個下午陪牠,相信我,妳不會想要這只麻煩人物的。」

「是動物。」關紫歆咳笑著糾正。「而且牠不是一個人。」四個人都笑了,其中又以裘素的笑聲最大,惹來講師不悅的撇唇。

課程老套,但意外結識了三個同為熱愛小動物的同好是意外之喜,這三天二夜的心靈課程不會無聊囉。

「小瑞瑞,姊姊來囉。」裘素輕叩門扉,今天是年後第一個有陽光的日子,因此她的心情格外愉快。

這裏是庫克大學的教授宿舍,一眼望過去有十幾間,每間都是歐式的尖塔型小木屋。

白色的門窗框,紅磚三層階梯栽種著各式植物,最顯眼的是一片片迷人的熏衣草和鼠尾草,小盆栽裏還有百合花,木屋與木屋之間種著楓樹和櫻樹、桃樹,環境十分清幽。

「裘小姐,來找方教授啊?」打掃歐巴桑從隔壁木屋走出來,手裏拿著打掃工具,笑咪咪的朝裘素打招呼。

「是啊,林嬸,妳的氣色看起來好極了,有沒有喝我送給妳的紅酒啊?」她喜歡敦親睦鄰,包括方仰甯的鄰居在內,都是她敦親睦鄰的對象。

「喝了喝了。」林嬸直點頭,笑的眼睛都睜不開。「我女兒女婿都說好喝,連我家老頭子也搶著喝哩。」

裘素滿意的點頭微笑。「你們喜歡那就好辦了,改天我再送兩瓶給您。」

「真的嗎?」林嬸眉開眼笑的直道謝。「那我就先謝謝妳了。」

微笑目送林嬸轉到下一間宿舍去打掃,方大教授的大門終於開了。

「怎麼了?這麼久才來開門,在「方便」嗎?」裘素熟門熟路的走進去,分神看了一眼方仰寧,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襯衫幾乎濕透。

「哦喔~怎麼回事?」她眨了眨眼,微微仰頭正視著他。

方仰甯教授號稱身高一八0,但她認為他起碼有一八五,至於為什麼他要謊報身高,至今她也想不原因,可能是怕「高」處不勝寒吧,哈哈。

他今年三十五歲,大家都鑒證他是個黃金單身漢,但她卻認為他是個孤僻的糟老頭,如果不是她好心跟他做朋友,他的生命可能會是黑白的。

魔蠍座的他,有著務實的個性,學歷很嚇人哦,某年取得洪堡德州立大學的學士,過了某年又取得亞曆桑納州大學的演化生物學博士,取得這兩個學位之後又過了三年,他才三十而立。

也就是說,他年輕有為,在還沒回來臺灣執教鞭之前,曾經是美國新墨西哥大學的生物教授,還曾獲得富爾布萊特研究基金的支助,在某個叫葡萄牙的國家研究河流生態學。

歐洲集團投資興建的庫克大學很禮遇他,分發給他最好最寬敞的一間宿舍,六十坪的空間劃分為客、餐廳,主臥室、書房和實驗室,還有二套衛浴設備,連帶後面花團錦簇的小花園,際遇絕對令人羡慕。

當然啦,能得到如此禮遇那是因為方仰寧的學術成就非凡,可不是每只阿貓阿狗都可以讓主導庫克大學的那批歐洲老學究這麼慷慨的。

「貝比瑞吵著要洗澡,所以…..」方仰寧苦笑一記,攤了攤手。

「小瑞瑞吵著要洗澡?」裘素大奇。「牠是怎麼吵著要洗澡,你又是怎麼知道牠想洗澡?」

身為貝比瑞的主人已經五載寒暑了,她都是定時送到寵物美容院去維持牠美美可愛的討喜外貌,而貝比瑞也從來沒給她想要洗澡的暗示,因此她太好奇了,沒想到她芳齡八歲的小寵物和方仰寧這個老古董還能溝通啊。

「我在淋浴時牠沖出來,硬是在我腳邊滾來滾去,沾染了一身沐浴乳,不得已,我只好……」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不過她應該可以想像吧,全身沾滿了沐浴乳的貝比瑞,唯有替牠洗澡一途了。

「真的嗎?哈哈哈哈哈…….」聽到這裏,實在忍不住了,裘素不客氣的爆笑出聲。

一想到身為女生的貝比瑞沖進浴室看到方仰寧的裸體,這位老實頭先生會有多尷尬,她就想笑。

沒錯沒錯,他就是那種就算對方是動物,他也有男女授受不親觀念的保守派。

「有那麼好笑嗎?」方仰寧無奈地問。

他覺得自己從來就摸不清她,一件很尷尬的事,她為什麼可以笑的那麼開懷?

不過,這正是她緊緊吸引住他目光的特質,不是嗎?

今天的她真是美極了,還沒春天呢,她已經迫不及待換上春裝了,嫩綠色的V領七分袖上衣,頸上系著一條鮮黃的絲巾,相當能襯托她窈窕身段的牛仔褲,她是標準的衣架子,穠纖合度,讓人移不開眼睛,暗地裏,他替她取了別稱,他叫她窕窈佳人。

「真的是太好笑了!」笑完,裘素雙眸晶亮地盯著他,一臉的淘氣。「告訴我,小瑞瑞是第一個看過你裸體的女生嗎?」

方仰寧的臉微微一紅,別開視線。「妳的問題很無聊,恕我無法奉告。」

或許,自己給她的感覺就是那麼一板一眼吧,她不會相信,他也有狂野的留學時代。

數不清多少晚在宿舍門禁時間後和哥兒們翻牆溜出去找洋妞約會,他們撒野、放縱,無所不為,在他拘謹的作風下有一顆熱情沸騰的心,只是時候未到,早晚有天她會知道她看走了眼,他實在不是個道德先生啊!

「你去換件衣服吧。」裘素也不死纏爛打,她擱下皮包往開放式的廚房走,輕快揚聲問:「方教授,你還沒吃早餐對吧?我來做一頓香噴噴的早餐報答你照顧小瑞瑞三天…….哦!小瑞瑞,妳聽到姊姊的聲音啦?有沒有好想姊姊呢?姊姊好想妳哦!」

汪汪汪汪汪!貝比瑞興奮的跑了出來。

接下來是一連串嘖嘖不絕的親吻聲,方仰寧知道她們那對「姊妹」又在演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老戲碼了,他笑著搖搖頭,走進臥室換衣服。

裘素的手很巧,她在十五分鐘之內就做了二種三明治和煮了一壺咖啡,她把臨餐桌的素色窗簾全拉開,桌上插著她帶來的鮮花,整間宿舍頓時明亮起來。

「餓了吧?來,火腿三明治是你的。」她按照食量分配著。「蔬菜三明治是我這個需要保持身材的瘦子的。」

她知道方仰寧有晨跑的習慣,一天要繞著庫克大學那座大湖泊跑十圈,這可是需要毅力和體力才辦的到的,她很佩服,不過要她也照做,不如讓她死了吧,所以他身材挺健美的。

也就是晨跑回來去淋浴,才會讓貝比瑞有機可趁,不過她覺得小瑞瑞做的好,這個腦袋裏只有生態、湖泊生物和河流昆蟲的大教授,總該有個沒頭沒腦的小傢伙在他家裏闖闖吧,不然,他的生活可說是靜止的,早晚會變成一個化石人。

他就是那種,一天可以不說一句話,陰雨的早晨,給他一大杯黑咖啡,他可以在實驗室待一天的男人。

他知不知道呢?人生還有許多可能,很多男人年過五十還不認老,像她叔叔,高齡四十七,還經常騎著超過一千西西的重型機車狠狠耍酷,平常上山下海、玩風浪板、浮潛、登山,開小型飛機,什麼都來。

方仰寜呢?別說機車了,他連開車都不會,平常很少去哪里,學術殿堂就是他全部的世界,他的交通工具不是他的雙腿就是大眾交通工具,謝絕煙酒,衣櫥打開清一色黑白灰,絕對沒有半條花俏領帶。

他真的很像清教徒耶,她一直想知道的是,他是不是連女色都敬謝不敏啊,這次在心靈課程的認識的關紫歆,人美好相處,她覺得蠻適合他的,不知道大教授有沒有意願認識人家…….

她忽然抬起眼來想詢問他的意願,視線和他來不及回避的深邃眸子撞個正著。

她的心猛然一跳,但馬上否決掉心裏奇異的感覺。

「方教授,你看小女子的眼光很奇怪哦,總不會在想,如果我是這間屋子的女主人該有多好吧?」她開玩笑地問。

方仰寧覺得呼吸一窒,他的眸光已經赤裸裸的透露出他的想望了嗎?

「怎麼不說話?」她笑嘻嘻地說:「千萬不要告訴我,我猜對了哦,那我一定會受寵若驚的。」

他們的相遇是在不知道離地面幾萬公里的高空上,時值夏季,她飛加勒比海度假,他飛加勒比海與歐洲從事教學與研究。

她穿了一件細肩帶的上衣,睡著後蓋著頸部以下的毛毯滑落,一邊的肩帶也跟著歪斜斜的滑落,露出胸前誘人的春光,讓往來男客大飽眼福。

是他替她拉起毛毯蓋回去,而她卻在此時睜開惺忪睡眼,他立刻鬆開毛毯,整個人像被電到了一樣。

她第一次知道人類的表情可以窘成那樣,好像他對她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壞事,其實他只不過是擁有騎士精神罷了。

一路上,她主動找他攀談,順利把自己的連絡方法給他,也要到了他任教的地點,然後在他的某一場演講,她到場獻花,從此變成他生活裏的常客。

她是倒追他沒錯,但是,是倒追著他做朋友,不然以他剛毅木訥的個性,可能八百年都交不到一個朋友吧,她想。

「心靈課程有幫助嗎?我有個學生想知道。」低首啜了口咖啡,他不甚高明的轉移了話題。

她常常說話直率,實在很有叫人難堪的本領,不過幸好她向來不會窮追猛打,否則他定然無法招架。

「別提了,那個講師不知道是從什麼石器時代跑出來的,居然來那套人生大懺悔,要我們回家擁抱每個人,有人因此而痛哭流涕,基本上我認為那是鬼上身吧?還好結識了幾個都有養寵物的同好,事情是這樣的,淩天微帶來的蜜袋鼯出來探險,大鬧課室,牠真的好可愛,一臉機靈聰明,活潑的不得了……」

她興高采烈的談著新朋友,方仰寧的眸光定格在她臉上,偶爾掩飾性的微啜一口咖啡,直到吃飽喝足,她神采奕奕的帶著貝比瑞離去。

然後,獨坐餐桌邊,點起一根煙,凝視著她坐過的位子,他搖頭嗒然苦笑一記。

要命,他的生命怎麼會闖進這樣一個格格不入的仙子來呢?

但,她卻是他三十五年的單身生活裏,唯一對異性的渴望。

打從在飛機上,見到她睜開瑩亮杏眼的那一剎那,他就知道命中註定的事終於發生了,他以為將與生態學術相伴終老,一趟旅程改變了他的生命,因為她翩然走進他的世界…..

「你在嗎?大哥?門沒鎖,我自己進來囉。」來不及想太多,清亮的女聲從玄關傳來,接著,一名脫俗的女子乍然現身。

方采寧走進室內,清雅的香氣令她的精神為之一振。

「裘姊來過?」她笑吟吟的視線略過她兄長,在花瓶上兜了一圈。「有裘姊待過的地方,不是有花香,就是有酒香,這樣的女人很有魅力不是嗎,哥?」她朝兄長眨了眨眼,若有所指。

方仰甯沒理會她的話中話,朝她身後探了探。「亞亞呢?怎麼沒跟妳來?」

他這個唯一的妹妹是家族裏的叛逆人物,在加拿大留學時未婚生子,至今她孩子的生父仍是個謎,她一個人帶著四歲女兒倒是過的逍遙自在。

「上幼稚園去了,我自由囉。」方采寧笑了笑,逕自在兄長對面坐下,自己動手倒咖啡,才喝了一口,就一臉的享受模樣。「這咖啡煮的真香~不是你煮的吧?一定是裘姊的手藝,像她這樣十全十美、有貌有才華和事業的年輕女子,再不加把勁追求,很快就會被識貨的人娶回家囉。」

方仰寧還是不理她,淡淡地說道:「妳今天話很多,嗯,當了媽媽,果然有媽媽的味道。」

「去你的。」方采寧笑啐了聲。「你妹妹我是為你好,喜歡人家,就要大膽示愛,不然鬼知道你在喜歡她,大哥,這年頭已經不流行暗戀了。」

「那麼,這年頭流行什麼?」他不置可否地問。

「劈腿啊。」方采寧說的頭頭是道:「一個人不再只有單一情人,今天跟甲,明天跟乙,這樣若即若離的關係才維持的長久,出軌讓人更懂得珍惜元配,了嗎?」

「果然是新新人類。」他笑了笑。

他永遠不可能嘗試那種放縱的感情遊戲,在感情上,不論身心,他都是一但認定了就是終身的死心眼。

「你完全沒辦法瞭解吧?你喲,就快跟時代脫節了啦。」方采寧再接再勵、再下一城地說:「你瞧,像裘姊這麼八面玲瓏的漂亮女子,在酒莊裏,每天接觸到的人那麼多,生活那麼新鮮有趣,你整天都關在這裏,不是課室就是實驗室,你怎麼網的住她?」

「我沒想過要網住她。」他悶聲道。

該是他的,就是他的,半點強求不來,不需要花俏取巧,有天當她發現他的好,一回首,他總會在這裏等她。

「大哥,讓我這個過來人勸你一句,談戀愛是不可以那麼宿命論的。」方采寧睜大了眼,她很明白她兄長心中的想法。

她敢打包票,她的老哥絕對是地球上絕無僅有的好男人了,外型高大、斯文、俊雅的他,長年在學術界裏淫浸,有著濃濃的書卷味和俊朗的神采,現在要找像他這樣完全無不良嗜好的男人,真的只有在夢裏。

可是壞就壞在同一點,這樣的他,根本不會談戀愛,喜歡一個女人,喜歡了兩年,居然還在默默守護的階段,真叫人替他捏把冷汗,生怕哪天美麗活潑外向的新娘結婚了,新郎不是他。

「今天怎麼會過來,有事嗎?」方仰寧轉了話題,不想在裘素身上打轉,感情的事,他習慣放在心裏。

「祖奶奶要你回去大宅一趟,她說她已經半個月沒見到你。」說完,她凝視著唯一的手足。「大哥,已經快十年了,你記得嗎?你跟祖奶奶的十年之約只剩一年多……」她沒有說下去,因為那是個令人很煩的大題目。

方采寧看著她大哥,為他即將結束的自由哀歎,但他面容平靜,毫無波瀾。

「告訴祖奶奶,我會抽空回去的。」這件事跟感情一樣,該來的,終有一天會到來,躲也躲不掉。

近十五年來,「大裘酒莊」已經算是天母郊區的新地標了吧?門口生機篷勃的葡萄架下,不時總停滿了各式名車,那都是來品酒訂酒的客人,經年累月的,絡繹不絕。

「經理,大廚請妳試試原味牛排的味道。」服務生走近裘素耳邊低聲報告。

「知道了。」裘素把現場品酒的工作交給得力助手,自己快步走進光敞明亮的廚房。

五歲那年父母車禍雙亡,自此由叔叔照顧長大,大裘酒莊和她都是她叔叔的畢生心血,自小耳濡目染,她在酒香裏長大,對釀酒品酒充滿了濃濃興趣。

大學畢業之後,叔叔把酒莊交給她,拍拍屁股玩樂天涯去,她亳無選擇的接下重任,至今成績斐然。

她的第一張成績單是,她一手打造的酒莊花園餐廳,結合美酒和美食,精緻的六十個座位,只開放午餐,天天在午休時分坐無虛席。

第二張成績單是引進法國知名的百花香檳,她賣一瓶上萬元的百花香檳,業界沒人看好,但她成功做到了,讓挑嘴的老饕也來這裏擠破頭。

第三張成績單是她願意用比較高的成本,堅持大裘酒莊的風格,也因此留住了多位和她有相同理想的資深釀酒師,讓酒莊釀出來的酒,保持穩定的水準,這也是留位客源的最大秘方。

「太棒了!」嘗過味道之後,她興奮的跳起來親吻法籍主廚的臉頰。「索普先生,這正是我心目中和紅葡萄酒最搭的烤牛肉,你不愧是我知音!」

索普微笑接受女主人的熱情親吻,感受到了她喜形於色的雀躍。

回想起她剛接手酒莊時,他一度認為大裘先生太大意了,居然把價值連城的偌大酒莊交給一個不滿二十五歲、初出茅蘆的年輕女孩,而且他悲觀的認為好不容易闖出名號的大裘酒莊不久後將關門大吉。

可是,出乎他與所有人的意料之外,裘素做到了,她的大膽反而帶領大裘酒莊邁入另一個高峰。

而現在,連同他在內的一百五十名酒莊員工都對她信服的很,她的執著與專注讓員工們自動自發的自己動起來,在大裘酒莊工作不需要制式的打卡鐘,可是該有人的崗位上一定有人。

「我得再去看看那群東京來的嬌客,其中有幾個去過雪梨的蒙特葡萄園,一直拿我們酒莊和蒙特做比較,我必須讓他們打從心裏相信,大裘酒莊的葡萄酒和蒙特酒莊並駕齊軀……不不,是比蒙特更好!」

裘素形色匆匆的踩著高跟鞋往遊客中心走,紅色的窄裙套裝在她身上不顯俗氣,反顯得精神奕奕。

「這種小酒廠怎麼和年產量幾百萬箱的大酒廠比嘛,石桑,臺灣沒有其他好玩的地方了嗎?何必帶我們來參觀這種小眉小眼的地方?」

一走進遊客中心,裘素剛好聽見某一名貌美的東洋女子以瞧不起人的高傲口吻說話。

「這位小姐,妳的耳環很漂亮,是施洛其華的水晶吧?」讚美之後,裘素俐落的從一旁吧枱取了二杯酒,微笑遞給被誇的心花怒的東洋女,她舉了舉杯,率先啜飲一口,對方也被動的啜了一口。

「這種紅葡萄酒有個很美的名字叫娜貝卡。」裘素微微一笑,以流利的日語說道:「像小姐妳這麼知性的外型,一定輕易就能嘗到它的與眾不同,濃濃的莓果香味,感受到了嗎?雖然不以高度工業化的標準程式生產葡萄酒,但它的精神與氣味,還有濃濃的人情味,卻是大型酒廠生產不出來的。」

「妳說的沒錯,莓果的香味很特別。」大美女的美刺稍稍收斂了一些些。

「小安,招呼這位美麗高雅有品味的小姐。」裘素順手招來一名年輕俊俏的服務員。「把我們酒莊最好的葡萄酒通通拿出來讓小姐品嘗,她是識貨之人,不要藏私哦。」

幾句又誇又棒的話讓高傲美女再也發作不起來了,裘素滿意的看著結果,她的心血可是不能讓任何人批評的。

「很抱歉,她是我們日本總公司的副社長千金,脾氣很驕縱,說話常不經過大腦,妳不要放在心上。」

裘素看著眼前雅痞西裝很時髦的年輕大帥哥,紅唇邊似笑非笑。

「我是酒莊的經理裘素。」她伸出纖纖玉手來。

他連忙與佳人緊緊一握,熠熠雙眼緊緊盯著她姣好的面容不放。「峻凱汽車的石少崗。」

以前的二十八年他都白活了,見到她才知道什麼叫窈窕佳人、君子好逑,有這麼迷人的女人存在世上,其他女人都成了圾垃。

「原來你就是人稱名媛殺手的TOP業務石少崗先生,久仰大名。」裘素微微一笑。

今天來酒莊參觀的是知名汽車公司峻凱的日本總公司人員,而石少崗正是峻凱汽車的第一把交椅,千萬營業額的當紅業務專員。

聽說他們公司老早有意讓他晉升,但他不喜歡受管理體制束縛,所以情願當個業務專員,不過因為表現優異,在公司破天荒的還有獨立辦公室和女秘書,簡直可比經理級的待遇。

裘素暗暗下著結論,這個帥氣的男人顯然不簡單,從剛剛她就看到他和副社長千金牽手攬腰的,關係顯然不尋常。

在這個變化萬千的社會裏,這種事並不奇怪啊,女人尋找飛上枝頭當鳯凰的機會,而男人呢,也在找少減奮鬥三十年的機運,能找到是各憑本事,她還蠻欣賞這種會把握機會的人的。

「妳知道我?」石少崗一副喜不自勝的樣子。

裘素眨了眨長睫毛,紅唇彎起一記迷人的笑弧。「你平均一天可以賣出一部車,而且客戶都是正點的富家女,不知道我的情報正不正確?」

其實她並沒有刻意去留意石少崗的消息,那是三天二夜的心靈課程,和淩天微一起泡湯時,聽她說的,淩天微是某公司的行銷經理,因此特別多這些八卦來源。

「有點誇張,但是,正確。」他笑的露出一口整齊討喜的白牙。「唯一不正確而我一定要糾正的一點是,那些富家女不全都是那麼正點,也有些有口臭和腳臭,我們幹這一行的,其實沒外人想的那麼好。」

「你是在什麼情況下,會知道她們有口臭和腳臭?」裘素直率地問。

「啊?」石少崗微微一愣,有種打了自己一巴掌的感覺。

不過,這個女人夠辛辣,碰上對手了,他喜歡!

「石桑,你來幫我看看,我買哪種酒回去送禮好。」嬌蠻的千金嬌滴滴的揚聲嬌喚。

「抱歉,我先失陪一下。」

石少崗被千金小姐召喚過去了,裘素不以為意,她熱絡的招呼一對老年澳洲來的夫婦,對他們介紹大裘酒莊的歷史,並招待他們品嘗剛出爐的烤牛肉。

沒多久,峻凱汽車一行三十人浩浩蕩蕩的離開了,他們滿載而歸的離開酒莊,酒莊也大豐收。

裘素正在動手調整吧枱上的幾隻水晶杯,石少崗卻去而又返,飛揚的俊臉上帶著笑意,筆直朝她走近。

「我的手機不見了,可不可以借妳的手機一用?」從他一進門,眸光便片刻不離她。

裘素微笑,取出裙袋裏的手機遞給他。「請便。」

他掀開手機,輸入一組號碼,樂聲驀地從他身上傳來。

「原來在我口袋裏,我還以為不見了。」他笑著把手機還給她。「上面有我的手機號碼,隨時歡迎妳找我,我知道有幾個氣氛很不錯的地方可以看夜景喝咖啡。」

裘素彎唇笑了笑。

她知道他對她有意思,至於他身邊有親密女友一事,那是他的問題,跟她沒關係,相信他懂得怎麼處理。

石少崗走了,裘素逕自斟了杯白葡萄酒,愉快的微笑一直停留在她唇邊。

這種有人追求的感覺還真好,她可是一個不會限制自己的人,她認為愛情有無限多的可能,跟一個經驗豐富的帥哥談戀愛……嗯,她很期待!

石少崗的追求攻勢很積極,第二天,裘素一到酒莊就看到他送的三十六朵綻放的玫瑰,全部都火紅豔麗,她把花放在遊客中心的吧枱上裝飾,一整天只要看到,她都會微笑。

雖然花心遠播,但她一點都不討厭石少崗,至少他不會玩欲擒故縱的遊戲,他很直接,搞不好今天就會打電話給她。

「經理,妳的追求者真的好多哦。」酒莊的女性員工都很羡慕她。「這個愛慕著又是誰啊?真大方,一出手就是三十六朵玫瑰,看起來還像是進口的……」

「隨時把自己妝扮的漂亮一點,妳們也可以。」她可是真心這麼認為的,如果遇到心儀的物件,倒追也沒關係。

可是她們一致否決她的說法。「才不呢,是經理特別有魅力。」

有嗎?她不覺得,她並不特別漂亮啊,起碼她就認為淩天微美的帥氣,關紫歆的氣質很吸引人,她萬萬比不上,而洪蔚冰那種夢娃娃的外貌才是男人的死穴吧…….

「裘姊,妳有沒有空,我昨天做了個夢很不安,下午可不可以跟我一起喝個茶?我想跟妳聊一聊。」

想曹操,曹操就到,洪蔚冰來電邀她午餐,她欣然答應,兩人約在一間名叫「薔薇園」的餐廳。

她準時赴約,把車停好,精神奕奕的往餐廳大門走,看到嬌小的洪蔚冰從一部白色賓士轎車下來,她對她吹了記口哨,那部車太炫了。

「裘姊!」洪蔚冰馬上勾住她手臂,雖然才小她二歲,但一臉超級夢幻,肌膚吹彈可破,晶瑩剔透的面孔上連一點點瑕疵都沒有。

「那是妳家的車嗎?」裘素打量著,下了個結論:「看起來妳家很有錢哦,沒錯的話,那部車要六百萬吧?妳到底是做什麼的啊?」

洪蔚冰支支晤晤的閃躲著裘素的眼光。「我….我是個總裁。」

「總裁?」裘素嚇了一跳。

然後,她看到洪蔚冰比她嚇了更大的一跳。

哦!這丫頭哪里像總裁了啊?她目不轉睛的看著洪蔚冰。「看來妳真的得好好跟我說清楚、講明白了,洪總裁……」

二十分鐘之後,裘素已經聽完洪蔚冰的「自白」,她不可思議的看著眉目之間總是閃爍著苦惱的她,終於明白什麼叫為賦新詞強說愁了。

「其實妳也不必想太多,夢到公文整迭倒下來真的沒什麼,可能只是檔夾太滑又迭的太高而已。」

她很隨興的解讀洪蔚冰昨晚的夢境,覺得她也蠻可愛的,居然會被一個夢困住,果然是個雙魚座的。

「我覺得,我會把爸爸的公司給弄垮。」洪蔚冰苦惱的咬著下唇。

「雖然妳是總裁,但公司還有其他人不是嗎?那些專業經理人都會幫妳,妳不必這麼悲觀。」

她勸慰著,眼尖的看到斜對面的那桌,方仰寧居然跟一個年輕女孩到這種羅曼蒂克的餐廳來……..

「……可是,他們那些人講的話我都聽不懂,他們也不想聽我的想法……」洪蔚冰持續傾訴中。

「小冰,我看到熟人了,妳等我一下,我馬上回來!」

突然看到方仰寧出現在庫克宿舍以外的地方,裘素的大腦其實還沒有想法,可是她的身體已經自有意識的站起來,高跟鞋答答,朗步走到方仰甯桌邊。

「嗨,方教授,這麼巧在這裏碰到你。」她看到方仰寧眼中掠過的驚詫,很得意自己也嚇到他了,如果不是有外人在,她想對他扮個鬼臉。

「學長,這位是───」徐名珊的目光在裘素與方仰寧之間流轉,他們之間好像有種親昵的默契。

「裘素小姐,徐名珊小姐。」方仰寧簡單為雙方介紹。

「妳好,徐小姐。」裘素率直的看著與方仰寧面對面坐著的優雅女子。

她的衣著很樸素但名貴,深色及膝洋裝搭白色圍巾,V領胸口戴著一串十字架項鏈,簡單中不失女人味。

「妳好,裘小姐。」徐名珊同樣在打量裘素,這是女人的天性。

她自認為沒有裘素漂亮,也沒有裘素會打扮,氣質上,兩人更是南轅北轍,但她相信,她傾慕多年的學長不會喜歡這麼花俏的女子。

「徐小姐,妳這件洋裝是PRADA去年很受仕女歡迎的單品吧?」裘素笑吟吟的熱心建議:「如果拿掉太過一扳一眼又厚重的圍巾,把頭髮挽起來,,再戴一串水晶垂墜耳環的話會,更適合這件洋裝哦。」

她沒有看到徐名珊的臉色微變,但方仰寧看到了,他覺得哭笑不得。

裘素總是這樣,她向來都很隨興,率直天真,心機又不深,還對陌生人缺乏戒心,她這種覺得對方怎麼打扮更會好看的話,其實聽在人家耳裏是很刺耳的,就好像在說人家不懂得打扮又穿過季名牌似的。

「徐小姐,你們是怎麼認識的?認識很久了嗎?」裘素不知道自己原來對方仰甯的女性朋友這麼感興趣,但問題就這麼自然而然的從她口中溜了出來。

「妳的朋友好像很無聊,妳要不要回去陪她?」方仰甯從中插話,替徐名珊解圍。

他這個學妹比較沈默寡言,也比較會鑽牛角尖,隨便一句批評,她會放在心裏很久,她是那種要認識很久才會跟對方慢慢熟起來的人,不像裘素,才認識不到一小時的朋友,就可以像認識了一輩子一樣,天南地北的聊。

「我知道你的意思,不打擾你們了。」裘素笑吟吟的回座,看到洪蔚冰的表情跟她離開前一模一樣,都沒有變。

「裘姊,妳覺得真有命運之神的存在嗎?我一直都覺得有……」洪蔚冰才起了個感性的頭,馬上就被煞風景的手機鈴響打斷。

「抱歉哦,小冰,我接一下電話!」

看到來電顯示是石少崗,裘素的腎上腺素不由的上升了,這是男女互有好感、互相吸引的自然反應吧。

「收到我的花了嗎?」石少崗很擅長和女人調情,電話裏,他的聲音聽起來更有魅力。

「收到了。」裘素相信自己的表情很愉快,因為對面的洪蔚冰正雙手托著下巴,一臉羡慕的看著她講電話。

「有個很重要的問題想要問妳,而且只有妳能回答我,如果妳願意給我一個明確的答案,那麼我今晚就可以睡個好覺了。」

「哦?」裘素笑了。「什麼問題?」難不成這麼快就要她接受他了?

「是這樣的──」他故作神秘的清了清喉嚨。「我有一個交往二年的前女友,我們因瞭解而分開,她父母至今仍對我十分友善,星期天是這對長輩的結婚三十周年的紀念酒宴,我受邀參加,不知道送哪種酒當賀禮比較妥當,既不會失禮,又不會名貴到讓人誤會我想與他們的女兒複合?」

「原來如此。」裘素笑意更深。「我建議你來蔽酒莊選購一組二千年份的白酒,這款白酒清爽淡雅,價位中上,既不失禮又不會太昂貴,非常適合在自助酒宴上飲用。」

「我明白了。」

「還有其他事嗎?」有男服務生走過來添水,她抬頭給人家一記燦爛迷人的笑容。

「妳在外面嗎?」不等她回答,他自己說下去:「覺不覺得這樣的冬末待在煩雜的市中心裏很浪費生命?我知道有個地方,有恬靜的湖光山色和迷蒙月光,不定時還有人施放奪目的漫天煙火,還可以到碼頭邊散步,月亮會悄悄從雲縫裏探出頭來。」

「我七點以後有空。」笑意不知不覺浮上裘素嘴角,這個男人很會描述情境,聽的她很心動。

「我去酒莊接妳。」他很會打鐵趁熱。

「好。」

裘素才很愉快的收好手機,另一道手機鈴聲馬上響起,洪蔚冰幾乎沒從椅子裏跳起來。

「是我秘書打來的……..」她的手機讓她很驚慌。

忽然之間,她臉色痛苦,看起來很不舒服。

「妳怎麼了?」裘素也被她嚇到了,連忙到她身邊察看,只見她呼吸急促,一個字都沒辦法說。

「這是怎麼一回事?」從來沒碰過這種事,裘素急的亂了方寸,她本能的找起救兵。「方仰寧!你快過來!」

餐廳並不大,方仰寧也察覺到情況不對,他大步奔過去,有力的臂膀扶住氣息微弱的洪蔚冰。

「去找一個塑膠袋過來!」他命令急如熱鍋螞蟻的裘素。

「找什麼塑膠袋?」裘素急的跳腳。「你沒看見她很痛苦嗎?我們快點送她去醫院……」

方仰寧大聲打斷她:「我叫妳快找塑膠袋來!」

裘素一愣,居然震懾於他的語氣,一時間有些錯愕。

她瞪了他二秒鐘,但卻不再堅持自己的意見了,她急步如飛的跑到櫃檯去要了個塑膠袋,餐廳的客人已經在議論紛紛。

「來,吸氣───」方仰寧把塑膠袋罩在洪蔚冰的口鼻,裘素匪疑所思的看到洪蔚冰真的好多了。

「她──這樣真的可以?」她心存懷疑。

方仰寧冷靜的抱起嬌小虛弱的洪蔚冰。「她患有過度換氣症候群,我們得送她去醫院,通知她的家人。」

裘素連忙跟上去,眼波裏閃著不可置信。「過度換氣症候群?」

看來,她對洪蔚冰的瞭解還是太少了,而方仰寧……行色匆匆間,她抬眼看著他寬厚的高大背影。

她忽然有種感覺,原來他一點也不瘦弱。

書卷氣濃厚的外型只是種假像,他居然可以不費吹灰之力的抱起一個一百六十公分的女人,疾步行走的步履還那麼迅捷,她是不是也不夠瞭解他?

「你知道嗎?今天是你第一次用那麼凶的語氣對我說話。」

雖然已無大礙,但院方在得知病人的身份之後,還是安排了洪蔚冰在病房裏休息。

裘素和方仰寧為了不打擾病人睡眠,他們在病房的走廊外坐著,裘素買了兩杯外帶咖啡,兩人在等洪家的人過來。

「不過我喜歡。」裘素俏皮的對他眨眨眼,如果不是認識太久了,她或許會有

點心動哦。

「對不起,時間急迫,我沒辦法先向妳解釋。」他歉然說道,有個走過的俏護士忽然回眸看他,不過他沒留意,裘素倒是看到了,她心中一動。

她再一次的打量起他。

他的眼睛很深邃,像兩口深幽的井,深不可測,因為是文人學者的眼吧,所以總像蘊藏著什麼寶藏似的,不知道要去挖掘什麼,還是靜待別人來發掘。

他的鼻樑像西方人,嘴唇就過份了,好看的像某個好萊塢的電影明星,整齊的黑髮服帖在腦後,舉止間總是流露著一股內斂和溫雅,聲音也不錯,渾厚低沈。

原來在外人眼中,他是個會讓女人再回頭看一眼的男人啊,她以前怎麼都沒注意到呢?

「應該是我對你說聲感謝吧,方大教授?」妍笑在她唇角逗留,笑著笑著,她猛然想起一個人。「糟了,你把你朋友自己留在餐廳裏,她會不會生氣?」

「我怎麼忘了。」方仰寧直到這刻才想起徐名珊被他丟在餐廳裏。

她興災樂禍的數落他:「看吧,你這個不用手機的怪胎,現在有沒有覺得這項科技產品有其產生的價值呢?起碼你可以馬上找到她的人,對她解釋一下,現在怎麼辦?」

方仰寧搖搖頭。「沒關係,她不是個不講理的女孩子,改天再向她解釋好了。」

「聽起來你對她很瞭解哦。」她打趣地問,卻猛然有個體悟。

他對另一個她不知道的女子很瞭解,這也是她不瞭解的部份,她真的以為他都沒異性朋友,看來是她太自以為是了。

「她是我大學的學妹,我們已經認識十年了。」他輕描淡寫的說。

「什麼?」她一怔,不知道那道忽然滑過胸口的釋然是什麼。「這麼說,她不就也老大不小了?真看不出來。」

照他高齡三十五來推算,他的學妹,至少三十二。

知道人家年紀不小之後,她整個人忽然感到輕快了起來,這是為什麼?

「她是天才少女,從國中就開始跳級,大學畢業那年才十九歲。」他娓娓道來。「念完博士班時二十一歲。」

「你這個人講話幹嘛不一次講完?」她有點火大,這樣算一算,搞不好對方還比二十七歲的她年輕哩,真叫人洩氣。

「妳怎麼了?」他側頭打量著她。

這不像平常的她,她一向很好相處,隨時可以和任何人打成一片,今天卻有點浮躁。

「沒什麼,可能累了吧。」她也不懂自己哪根筋不對,想甩開那種不對勁的感覺,她下意識對長廊盡頭張望了一眼,正巧看到幾名衣著考究的男女快步走近。「那應該是洪蔚冰的家人吧?」

「請問是裘小姐嗎?」為首的年輕人斯文俊俏、氣宇軒昂。

「我是。」裘素和方仰寧一起站起來,這才發現來的何止數人,是數十人,每個人看起來都很精明,而且學有專長。

「謝謝妳送總裁到醫院來,我是她堂哥洪裕明。」洪裕明的目光停留在裘素身上,深深的盯著她。「裘小姐是總裁的朋友嗎?」

裘素點了點頭。「我們認識不久,我不知道她有這個毛病。」

「雖然不是大病,但發作起來卻會嚇壞人,對吧?」洪裕明的注意力忽然之間全在她身上。「總裁沒什麼朋友,不知道妳們是在哪里認識的?」

「心靈課程。」裘素嫣然一笑。「不過我們都覺得那個課超級無聊,我以為只有我睡著過,原來她也睡了好幾回。」

洪裕明也笑了,露出會讓異性相當有好感的整齊白牙。「會去上心靈課程,裘小姐也是上班族嗎?看起來不像。」

裘素馬上拿出名片。「我在酒莊工作,如果你有興趣的話……」她真的很容易就和陌生人攀談起來,而且兩三下就熟識了。

「原來是名聞遐爾的大裘酒莊。」洪裕明莊重的將名片收進皮夾裏。「我一定會抽空去拜訪裘小姐,到時就勞煩妳替我介紹幾款送禮自用兩相宜的好酒。」

裘素燦爛一笑。「沒問題,那是我的專長。」

「執行長,我們還是趕快進去看總裁吧!夫人還在倫敦等我們的消息哪!」見他們好像沒完沒了,長臉秘書忍不住提醒道。

「對呵!你們趕快進去!」裘素如夢初醒,聊的真愉快,她真的差點忘了他們是為何而來的。

「那麼,後會有期,裘小姐。」洪裕明又深深的看了裘素一眼,對方仰甯點頭致意後,一行人魚貫進入病房。

「排場真大啊,好像皇家公主。」裘素嘖嘖稱奇著洪蔚冰過人的背景,在溫室裏長大的她,怎麼會得這種怪病呢?

「喂,你怎麼了?你要去哪里?」

還在自顧自的奇也怪哉,看到方仰寧不發一言的走了,她連忙跟上去,覺得他怪怪的。

「要走也不叫我一聲,真不夠意思,是不是急著回去找你學妹?」

方仰寧沒說話,他在心裏歎氣。

她不是花癡,卻常會不知不覺的電到異性,像剛剛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那個叫洪裕明的年輕人明顯對她有好感,她也和人家聊的那麼高興,真的很容易讓人以為她對他也有意思。

這就是他至今不願對她表白的原因,如果她不去意識到這一點,控制自己對異性的態度,她如何安定的下來?

她非常追求自由,不喜歡規矩這一套,如果沒有經過時間的歷練,她沒有認定他是她的真命天子,他是駕馭不了她的。

即便是,他已經在感情上征服她了,她這個射手座的女子,也不可能為了愛他而無條件的接受他的一切,而他的一切,不是凡人都能夠接受的.......

「方教授,你一直不說話不是辦法吧?」兩人駐立在醫院門廊下,她笑著調侃他,外頭已然細雨紛飛。「下雨了,要不要我送你回大學?」

她想到晚上和石少崗的約會,七點前要趕回酒莊,不知道他要帶她去哪里?有恬靜的湖光山色和迷蒙月光,光是想像就好美。

「妳先走吧。」雖然他極度渴度每分每秒與她相守,但他必須克制自己的欲望,不叫自己越陷越深。

「好吧,那麼再連絡!」她對擺擺手,上了帥氣的紅色房車,揚長而去時,示意的按了兩聲喇叭。

他凝視著車影,直到它消失不見,雨絲飄揚,像他的心情,遠處傳來救護車的咿喔聲,還有幾部電視臺的採訪車快一步來到。

不知道是什麼重要人物入院了,醫院大門口,情況有點混亂。

「先生,請問您是不是方尖集團的………」一名胸掛記者證、手拿相機的男子忽然趨前詢問他,語氣很興奮,像是挖到寶了。

「抱歉,你認錯人了。」方仰甯打斷對方的問題,連讓人家把話問完的機會都不給,他轉身快步離開。

陰雨連綿的天氣從昨天傍晚一直持續,天地之間一片濡濕,裘素停好車,冒雨沖進便利店,果然看到方仰寧站在櫃檯。

這麼冷的天氣,他還是一件白襯衫和黑色長褲,袖子還卷到了手肘處,他好像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這麼穿,穿不煩耶。

「哈囉,方教授,怎麼巧在這裏遇到你?」她輕快的拍他肩膀。

方仰寧一回轉頭就看到裘素吟吟的笑顏,她的臉今天看起來特別晶瑩閃亮,身上的白色系冬裝也很搶眼。

他凝視著她。「妳怎麼知道我在這裏?」這間便利商店在庫克大學附近,距離她居住的酒莊十萬八千里遠,當然不是巧合。

「宿舍守衛告訴我的。」她探頭看到店員給他收據。

他絕對是個當代傳奇人物,在這個資訊爆炸的時代,還常常親手寫信給人在美國的教授和師母,像他這樣的人已經絕跡了。

「其實你可以寄電子郵寄啊,不然和他們MSN更快。」她相信這種話已經很多人跟他講過了,但他也很行,一直堅持故步自封。

「或許吧,有一天。」他笑笑,沒與她答辯。「天氣這麼差,怎麼過來了?」

而且時間蠻奇怪的,都快十二點了,她一向只在白天有空時會來找他,晚上她的約會多、節目精采,窕窈俏麗的身影從沒出現過。

「我就知道你這個人,連自己的農曆生日也不在意,我們中國人是很注重這種節日的,我啊,特地買蛋糕來替你慶…….」

「通通不許動!把收銀機裏的錢全部交出來!」

深深的錯愕,裘素瞬間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搶劫……

是搶劫….她真的遇到搶劫了嗎?

不像假的,劫匪共有三人,套著毛頭罩,一個用槍指著怕到發抖的男店員,另外二個虎視耽耽的狠瞪著他們。

「你們兩個!把身上值錢的東西拿出來!」

裘素深吸口氣,她本能的看向方仰寧,他已經伸手拉住了她,低聲說道:「聽他們的話,把皮包交出去,不要反抗。」

她當然不會反抗,他們憑什麼跟人家反抗,對方可是有槍哪!

他們把身上的財物都交了出去,搶匪連她耳上的小鑽石耳環也不放過,幸好今天她沒有帶多餘的珠寶首飾出來。

「後面的人走出來!把財物交出來!不然有你好看的!」劫匪大聲喊話。

一名懷抱著一大堆零食的短裙辣妹走出來,年紀比她小十歲,身材比她噴火十倍,衣著也比她敢秀十倍,大冷天的,她的長腿和美胸曲線畢露,肌膚白嫩迷人,有一點點珠圓玉潤,但看起來更加誘人。

「好正的妞───」劫匪眼睛一亮,忍不住伸手調戲辣妹,色瞇瞇的手在她臉上摸來摸去,辣妹捧著滿懷的零食,嚇的動也不敢動,痛苦的任由他亂摸。

「小胡,這騷貨好辣,你看看她的胸部,不如我們輪流快活一下……」說著說著,他撥掉辣妹手上的零食,淫手就要襲胸。

驀然之間,有只手臂橫了過去,擋住了搶匪的興致。

「媽的!你找死?」男人眼珠子凸了出來,極度不爽的狠瞪著方仰寜,手槍已經發狠的對著他,像是瞬間就要他死。

「你們只是求財不是嗎?」方仰寜平靜地說:「拿了錢就走,不要多生事端,這對你們沒有好處。」

牆上時鐘滴滴答答的聲音,在寂靜的空間裏異常清晰,裘素的心臟幾乎就快跳出胸口了。

如果那些傢伙調戲的是她,他站出來還有道理,有必要為一個陌生女孩冒生命危險嗎?

剛才還會叫她不要反抗,自己卻來逞英雄,演什麼英雄救美?如果搶匪不爽真的開槍怎麼辦,生日就要變忌日了……

「他說的有道理,阿成,把槍放下。」指著店員的搶匪像是老大,他控制了場面,命令手下收了錢,三個人頃刻間走的無影無蹤。

「鳴鳴鳴,哇…怎麼會這樣?好可怕哦….」辣妹整個人癱坐在地上,怕的哭了。

店員在報警,裘素這才發現自己也嚇出了一身冷汗。

方仰寜堅定的緊握住她冰涼的手,她反身緊緊抱住了他,在他懷裏尋求安全感。

「沒事了,那些人已經走了。」他把她的頭壓在自己胸口,輕拍她纖背,感覺到她雙手緊抱住他的腰身,抱的非常緊。

雖然情況特殊,但他還是忍不住心裏一陣激蕩。

第一次這麼近的與她做肢體的接觸,第一次被她緊緊擁抱,隔著衣物也還感受的到她的心跳聲。

她的心跳的好急,是剛剛害怕的餘韻吧,但他還是閉上了眼睛,貪婪的享她的擁抱…….

「所以說,劫匪總共有三個,全部都是年輕人?」

裘素雙手握住印有聖誕圖案的溫馨咖啡杯,描述她所知道的。「他們都戴著毛頭罩,感覺都像二十出頭的小夥子。」

方仰寧又好氣又好笑的看著裘素接受的特別待遇。

他不相信每個來做筆錄的人都可以有此禮遇,三更半夜的警局,不但有熱騰騰的松餅,還有熱咖啡,那個姓鄭的刑事警官目不轉睛的盯著裘素,同樣的細節不厭其煩一問再問,分明是不想她太快離開。

「好了,裘小姐,謝謝妳的配合,我們會儘快破案,到時有需要的話,再麻煩妳過來認人。」合上檔案夾,鄭嶸健警官帥氣的靠在桌緣,雙目有神,烱烱然的盯著她。「我覺得裘小姐很面熟,不知道在哪里看過。」

「你去過大裘酒莊嗎?」裘素亳不設防的拿出自己名片給人家。「我在酒莊工作,或許你在參觀酒莊見過我。」

「難怪妳看起來與眾不同。」鄭嶸健根本不掩飾對她的好感,女性被害人有二名,那名辣妹被掠在一邊,他只理裘素一人。

「怎麼個與眾不同法?酒氣沖天嗎?」她淘氣地問,那仰頭看著鄭嶸健的模樣,看起來卻有三分嫵媚,他笑了,兩個人眉眼對視,一種愉快的氣氛在警局裏流轉。

已經做完筆錄了,方仰寜坐在一旁沈默的轉動著原子筆,在心中歎氣。

她又來了,不知不覺的放電,在她隨興的生活裏,五湖四海皆朋友,未曾想過對待男性友人和女性友人是要有區別的。

「我可以去參觀酒莊嗎?」鄭嶸健目不轉睛的看著裘素。「說來慚愧,活了三十幾年,不知道酒是怎麼釀制的。」

「隨時歡迎。」裘素大方地微笑。

夜很深了,就算鄭嶸健再不想放人,筆錄明顯已經做完很久了,還是得放佳人走。

裘素與方仰寜走出警局,已經快淩晨二點了,空氣裏儘是寒意,他們上了裘素的車,她馬上開暖氣。

「本來是來替你慶祝生日的,誰曉得卻變成這樣。」她發動引擎,對他笑了笑。「不過還蠻特別的,你覺得呢?警局很有人情味,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那是只對妳才有的人情味吧,他苦笑一記。

不過她不會相信的,因為在她心裏,她根本不覺得自己電力十足,常常讓陌生男子接收到戀愛波長。

「方大教授,你在阻止劫匪對該名辣妹下手時,心裏一點都不害怕嗎?」車子上路了,往庫克大學的方向行駛,她打趣地問。

「我沒想那麼多。」但是,如果他什麼也不做,任由他們三個欺負那女孩,他永遠都會介意這件事。

「你真的……」她搖搖頭,沒說下去。

她又再次的發現她不夠瞭解他。

「事情的經過就是如此,方仰甯——一個平時深居簡出的大學教授,過著如隱士般的生活,卻有一顆見義勇為的俠骨之心,這樣的男人要去哪里找呀?」裘素說完,忽然盯著關紫歆。「紫歆,我覺得他跟妳很相配耶。」

昨天發掘了他不為她知的一面之後,碰巧今天心靈課程的四美聚會,她不由得替他征起婚來,雖然,他從來沒委託她這麼做。

但是基於好朋友的道義,他都已經高齡三十五了,是應該討老婆的時候了吧,像他這種好男人,理該有個好女人來配他。

「為什麼跟我很相配?」關紫歆啼笑皆非的問。

「就是各方面感覺都很配。氣質吧,我覺得你們氣質相近。」裘案熱心的問:「怎麼樣?心不心動,要不要我介紹你們認識?」

「奇怪了,這麼好的男人,妳自己為什麼不要?」關紫歆沒回答,倒是淩天微有問題。

「我?」裘素愣了愣。

她自己?

從沒想過自己和方仰寧之問可以激出愛的火花,他們的世界是完全相反的。

她愛熱鬧,他愛寧靜,她朋友眾多,他朋友很少,她一天不講話會死,他若沒課時,可以三天不講一句話,她整天與酒為伍,他終年與書作伴,她覺得愛情有無限可能,他的感情世界死氣沉沉。

她和他?不,不可能。

「雖然他很好,我也很好,可是我們不相配。」理智的想過之後,她答得很堅定。

「意思是,妳不是他的那盤菜?」淩天微心直口快的說。

裘素大笑。「這樣講很難聽耶,不過也對啦,就是這個意思。」

但也因為淩天微的一個疑問,她在四美的聚會結束之後,跑到大學裏去找方仰寧,她忽然有點好奇,想問問他,有沒有想過他們變成情侶的可能?

「教授在禮堂演講。」學生告之她,雖然知道他把宿舍鑰匙放在花盆下,她可以進去等他,但她跑到禮堂去。

她悄然站在後門處,眼珠亮晶晶的看著臺上的他侃侃而談。

好個方仰寧,他的颱風跟明星一樣的穩健,語氣清晰溫文,肢體語言簡單而有力,學生們聽得如癡如醉,時而給予熱烈掌聲,那些與她生活八竿子打不著的生物整治法、水域環境鯨族群的成長,在他們眼裏比天還偉大。

他們,真的是兩個世界的人啊,如果不是一場飛行將他們聚在一起,她永遠不會認識他這位元特別人物。

她深思的遙看著他,有種模糊的感覺在她胸臆之間泛起。她悄悄的站在那兒,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胸口怎麼熱熱的?

她有幾分鐘的迷惘,然後她知道問題出在哪里了。

問題就在於,她根本不是生物學的學生,所以她站在這裏聆聽,不啻是對牛彈琴。

她當然不是說自己是牛,但是她還是決定不要荼毒自己的耳朵了,回宿舍去等他吧,再聽下去,她真的會站著睡著。

裘素自以為是的這麼想,然後轉身,離開演講會堂。

演講結束,方仰寧在花盆下摸不到鑰匙,然後他知道,屋裏有人在等他。知道他鑰匙放在那裏的只有兩個人,不是采甯就是裘素。

進到屋裏,他看到裘素在沙發裏睡著了,她睡得很熟,桌上有涼掉的咖啡,手上有本他買的小說。

他靜靜地凝視著她,如果她是這間屋子的女主人該有多好,那麼他願摹永遠匍匐在她腳下,做她的奴隸。

方仰寧歎了口氣。那像遙不可及的事,只有面對她,他才會一再歎氣,在她沒有發現他心意之前,他永遠都會為她而歎氣。

「素素——」他輕輕叫醒她。

「你回來啦。」她揉揉眼睛。

不知不覺就睡著了,他這個怪人,連電視都沒有,她無聊到拿他的小說看,誰知道他買的小說也很無聊,看著看著,不知不覺便沉沉入睡,乏味的書真是比安眠藥還有效。

「嗯。」他深深凝視著她,她那自然而然的問候語,像是他的妻子一樣。

「走吧,到我家去,不許說不,我要替你補過生日。」她興匆匆的起身,一切都計畫好了。

他當然不會說半個不字,他巴不得每分每秒都跟她在一起。

她的家與他上次來時截然不同,之前是義式風,整間屋子像佛羅倫斯的某間古老公寓,今天則煥然一新,變成峇裏島的度假Villa。

「很像在度假飯店吧?」她笑著對他眨眼。「房子也跟人一樣,要換衣服,才能永遠保持新鮮感。」

方仰寧凝視著她輕巧的身影。對她而言,身邊的人是否也是一樣呢?

要常換人,才有新鮮感。

一個相同的伴侶會令她厭倦吧?就算是心靈伴侶也一樣,她不喜歡受單一物件的束縛。

他真的又無奈得想歎氣了。

對於任何事,他都很有自己的主張,一直知道他的下一步要做什麼,也一直不被左右,堅定立場。

唯獨對她,他沒有把握她會為他而安定。

「壽星,你今天很幸運哦,有美女為你擔任個人專屬廚師,烹調世間少見的美味料理,你只要坐著等上菜就行了!」裘素從廚房端出一盤盤的佳餚,這些是她只花兩個小時就完成的傑作。

「汪汪汪汪汪!」貝比瑞沖出來,看到方仰寧很興奮,一直在他腳邊耍可愛。

「小瑞瑞真的很喜歡你耶。」她樂見他們相處融洽。

有時需要到不方便帶寵物的地方出差,幸好有他可以託付愛犬。

「來,嘗嘗看我這道烤羊排,保證一點腥味都沒有。」裘素得意的極力推薦,「大廚說啊,我已經得到他的真傳了。」

方仰寧切了塊羊排入口。果然肉質甜美,醬汁獨特,嘗得到蘑菇的味道,但不會搶了羊排的風采。

「我敬你。」她舉起紅酒杯,邀功的說:「今天的酒也是我特別為你挑選的,不但價格昂貴,而且一瓶難求哦,只有壽星才有的特別待遇。」

他沒說什麼,但他不但把主菜吃得精光,連同附餐甜點水果他也很捧場,只要裘素在他杯裏斟酒,他就喝完。

也因為多喝了幾杯紅酒,餐後,裘素善後完從廚房出來時,看到他已經坐在單人沙發裏睡著了,小瑞瑞恬詳的窩在他腳邊,像一幅圖畫。

她不由得有種莫名感覺,好像他是這間屋子的男主人,那張沙發像是他的專屬座位,而小瑞瑞是他們共有的寵物……

手機鈴響打斷她的思緒,石少崗找她。

「妳在家嗎?我剛結束跟朋友的派對。」他那邊背景有點吵。「要不要出來看電影?我去接妳。」

她下意識的看了熟睡中的方仰寧一眼。

其實她可以留張紙條給他,然後出去約會的,可是不知道怎麼搞的,她不想那麼做。「我有朋友在,不方便出門。」

「瞭解,那改天再約。」石少崗爽快的掛了電話。

這正是她理想中的愛情不是嗎?

就算熱戀中,也不要太多的束縛,她很欣賞石少崗的明快節奏,因為她自己也正是同一種人,而方仰寧……不,他絕不會是她的真命天子,他的伴侶必須是個賢妻良母,她……算了吧,如同天微所說的,她不是他的那盤菜。

豪門通常擁有深宅大院,方氏家族也不例外。

沉穩的大地色系,是四十多坪的客廳主色,光是客廳就放著三套氣勢恢弘的沙發,入門處高掛著一幅巨型的潑墨畫,旁邊是半身的整容鏡及一件紅漆描金的老櫃子,櫃上有只代表吉祥的麒嶙擺設,唐馬、鼻煙壺等價值連城的小擺設隨處可見,豪宅大屋,處處透著貴氣與霸氣。

方仰寧打從進門就一直被長輩們噓寒問暖,他微笑回禮,多半的時間裏並不說話。

「不要覺得奇怪,」妹妹對他眨眨眼。「因為你是方家的繼承人,所以他們都想跟你說上一兩句話,以免將來太子登基,他們的烏紗帽會不保。」

采寧總喜歡以慈禧太后來形容他們的祖奶奶,她年近一百,但耳聰目明,又很固執,不管大夥怎麼說服她,說現在的專業經理人有多好多棒多強,她都執著她唯一的曾孫——也就是他,來接管家業。

他父親有兄弟,但叔嬸兩人都不孕,他父親也有姊妹,但兩個姑姑的孩子都各有成就,也都是文學家,對於經商不感興趣,其他的,就是外姓人擠破頭了。

家族大,又富甲一方,遠親自然眾多,每個人都來托找一份工作,方尖集團裏其實養了非常多自己人,祖奶奶也算念舊。

「啊!看我的厲害,忍者超人變身。」

「我才厲害,我是百獸戰士紅獅王。」

幾個親戚的孩子裏裏外外的嘻鬧叫跑,祖奶奶並不討厭小孩子,因此他們如魚得水,把偌大的宅院當捉迷藏的好地點。

「如果爸不要死得那麼早就好了。」方采寧歎道。

他們的父親早逝,祖父也早逝,母親懦弱,祖母是出嫁從夫的古老婦女,三十年前也去世了,方尖集團早年靠他們祖奶奶獨力支撐,她年輕時留學紐約,還擁有經濟學的學位,按照現在的說法,她是女強人。

但現在,女強人老了,渴望看到方家血脈傳下去,也渴望事業心血有人接班,無奈她的曾孫子卻一直無法如她的意,不但把家業丟著,一頭鑽進學術裏多年,更過分的是,都年過三十五了,還不成家立室,連個女朋友都沒帶回來過……

「大哥,我看祖奶奶的身體是一天比一天差了,不知道哪一天會完全的靜止不動——」感傷的話鋒一轉,方采寧目不轉睛的看著兄長。「你跟裘姊到底哪天結婚啊?你可不要讓最疼你的祖奶奶留下遺憾。」

兄妹倆站在書房的露臺外聊天,將一室的吵雜摒除於外。

「不知道妳在說什麼。」方仰寧不想開始這個話題。

他已經一個星期沒有裘素的消息了,一個星期前,她把貝比瑞帶來托他照顧,然後失去蹤影。

他沒有找她,因為他從不主動找她,只是他的心裏一直無法踏實,無時無刻不想她,這種掛念直到今天已經升到最高點。

「女人的青春並不長,你沒有任何動靜,她自然會對別的男人靠過去,等她找到她認為的真命天子,那麼你就真的只好一輩子當她的朋友了。」方采寧語重心長地說。

今天采寧講的話,每一句都很刺耳,他不想被逼著向裘素表白,因為時候根本未到,她沒想過他們之間的可能,他又怎能貿然行事?

「小東西,妳姊姊究竟去哪里了呢?」他問著在他腳邊快樂打轉的貝比瑞。

夜晚,他和貝比瑞一起用完了簡單的晚餐,正在收拾餐桌時,他心心念念的佳人,像風一般的來了。

「小瑞瑞!姊姊回來了!」裘素一進門就擁抱寵物,然後把一大袋東西交給他,整個人看起來春風滿面。

「我去峇裏島度假了,那些都是名產,送你的!」

她笑嘻嘻地自己倒咖啡喝。

「峇裏島是個很棒的地方,陽光、沙灘、美食,我差點都不想回來了。」她翻動著帶來的名產袋,替他一一歸位。「喏,知名的黃金咖啡,在那裏喝覺得不錯,你喝看看,這個是木雕,放在矮櫃上頭很適合,其他的是零嘴,如果你吃不慣就送給你的學生吃,這包是民俗風的飾品,你幫我送給采寧,我想她會喜歡的……」

他目不轉睛的凝視著她輕巧轉動的纖麗倩影。

低V領的紅色柬腰飄逸洋裝,質料薄得像夏裝,她外罩一件粉紅色的連帽短雪衣,好像不怕冷似的。

「妳——跟什麼人到峇裏島去?」心裏的話不受控制的從他嘴裏問了出來,要收回已經來不及了。

「男朋友啊!」她對他飛了飛秀眉,笑了笑。「高大帥氣,很有情調,理想的夢中情人,我從來沒想過我會和同一個男人在一起七天七夜而沒有厭倦的感覺,真的很神奇,對吧?」

方仰寧的心緊緊一縮,握著咖啡杯的手不知不覺收緊了。

墜入愛河的宣言,他久遠以前聽她說過,當時他因為發現對方是有婦之夫,便火速斬斷了情緣,而他也松了口氣。

這一年多來,她桃花不斷,約會也不斷,但從來沒見她真的認真談一段感情,總是約會幾次就說感覺不對,而他也在暗地裏慶倖那些男人都讓她感覺不對。

現在,她居然直截了當的承認她有男朋友了,他悶悶地看著她。

他可以想像一對熱戀中的情侶到熱帶島嶼度假會有多親密,驀然間像有黑夜的冰冷潮水,正對他淹過來。

「你怎麼了?」裘素嫣然而笑。「是不是覺得我自己去度假,丟著小瑞瑞讓你照顧很不應該啊?改天介紹我男朋友讓你認識,我們請你吃飯,謝謝你這幾天的辛勞,這樣可以嗎?」

我們——

她和那個男人已經是「我們」了,而,他替她照顧貝比瑞,她和她男朋友要請他吃飯謝謝他……

一條無形的鞭子從他心上抽打過去,方仰寧咬咬嘴唇,走過去打開門,深黝的眸子,比以前更深沉。

「很晚了,妳帶貝比瑞回家吧,我也要休息了。」他的聲音有點冷漠。

「很晚了?會嗎?」裘素看看時鐘,不以為然他的講法。「才十點耶,再聊一聊嘛,我有好多旅遊趣聞想告訴你,那裏的泛舟滿有趣的哦……」

「我要休息了。」他沒有再關上門跟她閒聊的意思,一臉堅持。

裘素摸了摸鼻子。「好吧好吧,大教授下逐客令了,小女子豈可厚著臉皮不走?」她抱起貝比瑞,抬眼看著他,故作幽怨。「人家本來想,幾天沒見了,你會想我的,所以一下飛機,在家裏放下行李就趕來這裏,早知道你不領情,我就在家裏補眠補個夠……」

方仰寧的心有一瞬間的動搖。

如果是往常,她疲倦的出差回來就來找他,他一定會在他的浴缸裏放熱水讓她泡澡,一身溫熱的起來之後,再給她一杯香濃的咖啡牛奶,陪她聊天,直到她想回去為止。

可是今天,不……他真的沒有那種心情,他的心情惡劣不已,他無法勉強自己對她假裝溫柔。

「妳走吧。」他狠下心。

裘素的手機揚起鈴聲,她臉上很快恢復笑容。

「原來是鄭警宮……你都找不到我?」她甜甜地一笑。「因為我出國度假去了……好啊,歡迎你到酒莊來,明天我等你!」

聽著她和只有一面之緣的男人談笑風聲,他默然瞅了她好久。

這就是她,讓他一點把握都沒有的射手座女子……

「那我走嘍,方大教授,改天見!」通話結束,抱著貝比瑞,她像沒事人般的與他笑著揮手道別。

屋裏恢復了寂靜,她身上的茉莉花香還飄蕩在空氣中,方仰寧知道自己將會失蜈。

從來沒有這種情形!她找不到方仰寧!

雖然他是個沒有手機的怪人,可是他並不難找,只要打到宿舍或者大學的辦公室、實驗室就可以找到他,如果不在這三個地方,在宿舍的警衛室留言,他也會回她電話。

然而五天了!方仰寧居然失蹤了五天,花盆下的鑰匙不翼而飛,她不得其門而入,害她連和石少崗約會時也擔心著他,連日來心神不寧。

「裘姊,妳是不是有心事?」洪蔚冰約她出來喝下午茶,但是總覺得她心不在焉。

那天裘姊和她朋友從鬼門關救回她一命,她現在更喜歡找她了,什麼疑難雜症都會找她。

裘素擱下吃一半的奶油蛋糕,胃口盡失,她靠回座椅裏,歎了口氣。「因為方仰寧突然不見了。」

「什麼?」聽完敍述,洪蔚冰大驚失色。「那我們應該馬上去報警才對啊!他說不定已經遭遇到什麼不測,會不會被壞人綁架了?他家,是不是很有錢……」

「他很平凡,沒那種事啦。」她啜了口紅茶。「而且警衛看過他,他好端端地活著,但我就是見不到他。」

一開始,她認為他在躲她,可是想來想去,他實在沒有躲她的理由啊,既然如此,為什麼他不回個消息給她?

「還是……他得了什麼絕症,所以避著妳,怕妳傷心……」洪蔚冰的想法永遠都超級悲觀。

裘素笑了。「妳的說法還真是叫我耳目一新耶。」

她才不認為方仰寧會突然得了什麼下治之症,但她現在就想去找他,她決定一直待在他宿舍門口不走,直到他出現為止!

「我先走了,改天再約妳!」

她可是個積極的行動派,而且這次她決定要採取比較激烈的手段……

「方仰寧,你開門!」美麗的白色大門前,就見裘素又拍又踹的。

門是不會痛,但她的手掌拍打到都紅了。

「方仰寧,我知道你在裏面,你出來!」

她特別去問過警衛,整天他都沒走出過屋子,可是他不知道哪根筋不對,裝作不在家。

她把門拍得更加用力,還不顧形象的飛腿踹門,完全把自己想像成霹靂嬌娃的一員。

門,終於開了——

方仰寧拿她沒輒的開了門,看得出他眼裏的無奈。

「你——」裘素愕然的看著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你的頭髮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牽牽嘴角,滿眼的無奈,低歎一聲。「這就是我不願開門的原因。」

「你自己剪的?」她看傻了眼,因為他左上角的頭髮整整比右邊短了一半,看起來滑稽極了。

「妳想有可能嗎?」他知道自己現在的模樣有多好笑,不過她也不必看得兩眼發直吧。

「那不然,怎麼會這樣?」看到他的人,擔憂飛走,裘素開始有心情了,她覺得自己想笑,因為他難得如此「不正經」。

「理髮師打了個噴嚏,手一歪就變成這樣子了。」

她眉也在笑,眼也在笑,嘴角彎彎的更有止不住的薄薄笑意。「所以你不肯見我,覺得很丟臉,你打算把頭髮留回來才見我?」

她忍不住笑嘻嘻地伸手撥亂他的頭髮,在心裏為那位理髮師喝采。如果不是這樣,他這輩子都不會剪這樣「有型」的頭髮吧?

「別鬧了。」他把她的手拉下來,她又伸上去,他拉下來,她又伸上去,他乾脆把她雙手都捉得牢牢的,讓她沒辦法再戲弄他。

裘素笑瞅著他,櫻唇也噙著笑意。「其實這樣滿可愛的,你的學生有沒有讚美你?」

他搖搖頭。「他們沒說什麼,如常聽課,只是我一走出去就聽到哄堂大笑。」

她可以想像那個畫面,他不是那種在課堂上要帥或者和學生打屁的教授,所以看到平時一本正經的教授忽然變了這樣奇怪的髮型,學生們當然是強忍住笑意,等他走了才敢放聲大笑。

「你害我擔心了好幾天。」她就著他拉住她雙手的手搖了搖。「我只差沒找鎖匠來開門,丟著酒莊不管,天天跑到這裏來報到!下回要搞失蹤,千萬記得先通知我,不然我會急得發瘋。」

「其實並沒什麼……」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明知道她的關心是出於友誼,他還是五味雜陳。

任何一個普通朋友,超過五天沒跟她連絡,她都會心急如焚嗎?

他當然不會問,因為這問題太敏感了,她現在是有固定男朋友的人了,他們真的必須要保持一點距離。

他若無其事的鬆開了她的手,她的手機響了起來。

她是個大忙人,出現的時候,沒有一次手機安靜過,總是有各式各樣的人會找她,而她也應接得很快樂,她是個天生活在朋友堆裏的人,而且只要超過一小時,她的手機沒有響,她就會懷疑手機是不是沒電了。

「什麼?」接起電話之後,她的臉色大變。「好,知道了,我馬上去!」

他注視著她行色匆匆的模樣。「怎麼了?」

「我男朋友出車禍,我先走了!」她二話不說轉身朝來時路疾走,很快隱沒在路徑的盡頭。

方仰寧後悔自己開了門,因為他的心情跟四周開始變暗的天色一樣,驀地轉為惡劣。

「妳知道那些條子有多混嗎?報案之後,足足四十分鐘才來,救護車也一樣,簡直就是罔顧傷患的生命嘛!急診室的菜鳥醫生就更差勁了,縫合傷口居然不打麻醉針,當我是鐵打的嗎?還有追撞我的那傢伙,居然說他自己沒有錯,是因為我緊急煞車他才撞上來的,這樣合理嗎?」

急診室裏,石少崗不停的抱怨,像個孩子般撒賴。

「我不管,我今天要到妳家過夜,我的心情太壞了,不能一個人在家裏,我怕我會做出傻事。」

裘素笑了,她照單全收他的無理取鬧。「知道了,那你就來吧,我煮東西給你吃,還會替你按摩,因為你真的是太可憐了。」

石少崗很滿意女友的支持,折騰了大半夜,他們回到裘素的住所。第一次造訪此地的他,眼睛為之一亮。

美式的獨棟兩層小洋房,客廳以素雅的白色為基調,挑高的空間,落地窗戶,薄紗垂地布幔,一組手工藤編座椅,從大片的落地窗望出去,視野寬闊,庭園植栽茂盛的熱帶植物,有著濃濃的南洋風情,另一邊的餐廳,桌椅的材質都是椰子木,清涼得像有海風吹過。

「這裏太棒了。」石少崗是識貨之人,知道牆上隨便一幅畫,至少是數萬元起跳,他忘了身上的傷,研究起屋裏的裝潢擺設。

「我去煮東西,你隨便坐。」

裘素才脫下外套擱在沙發裏,貝比瑞就耳尖的從內室跑了出來。

「小瑞瑞,妳聽到姊姊回來的聲音啦。」她開心的蹲下,張開雙臂,等著寵物對她投懷送抱。

「汪汪汪汪汪!」可是貝比瑞卻無視于主人的熱情,牠兇惡筆直的對石少崗奔過去,張口就咬住他褲腳。

「救命!」他嚇得魂不附體,拚命要甩開小狗,但牠咬得更緊,死都不放。

他實在不是一個會怕狗的人,可是這只毛絨絨的卷毛傢伙對他不友善,他閉著眼睛也感受得到。

「小瑞瑞,妳在幹麼?」裘素好氣又好笑的把牠從石少崗的小腿邊拉開,對著牠可愛的狗頭訓話,「不要沒有禮貌,他是妳姊夫,對人家客氣點,OK?」

「汪汪汪汪汪!」貝比瑞應答了幾聲。

她這才滿意的將牠放下。「妳知道錯就好了,去玩吧。」

誰知道貝比瑞一落地又惡狠狠地對石少崗追殺了過去,一人一狗在偌大的客廳裏玩你跑我追的遊戲,而且貝比瑞是來真的,牠好像想咬石少崗。

「怎麼會這樣?」裘素又訝異又不解,直呼不可思議。

貝比瑞是玩具貴賓,平常最擅長裝可愛和討人歡心了,不但不怕生又愛撒嬌,還很喜歡跟她的客人接觸,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失控情形。

「我看我還是先回去了!」石少崗不得不打退堂鼓,他飛快竄到桌邊拿起裘素的車鑰匙,跑得比飛的還快,完全不像個剛剛才出了車禍的人。「妳的車借我開回去,明天再連絡!」

「喂——」裘素哭笑不得的看著男朋友居然被可愛的貝比瑞給嚇跑了,她還來不及阻止,就已經聽到車子發動和咻一聲開走的聲音。

「搗蛋鬼!方教授一定不會相信妳會幹這種事,姊姊要向他告狀。」

她興匆匆的拿起電話打給方仰寧,這種好笑的事情,她第一個想到要分享的人就是他。

「喂,我告訴你哦,剛剛發生一件很好笑的事,我男朋友來我家,結果小瑞瑞追著人家咬,把他給嚇跑了……」

「學長,你的鹽罐放在哪里,我找不到。」溫柔女子的詢問清清楚楚隔著話筒傳到裘素耳中。

她一愣,整個歡樂的氣氛都沉了下來。

這麼晚了,居然有個女人在方仰寧的單身宿舍裏,她沒想到會有這種事。

「你有朋友在啊,那我不打擾你了。」她急著掛掉電話,心跳猶自加速,電話驀地又響起。

「怎麼那麼急?」方仰寧打回來給她。「那是我學妹,妳上次看過的那個,她有朋友從東京寄了名產給她,她特地來煮給我吃。」

「哦……」她試著讓心情緩和下來。「你沒必要向我解釋。」真的,她真的覺得他沒必要向她解釋,可是又說不出來哪里怪怪的。

「我怕妳誤會。」方仰寧說。

裘素的心一跳,半晌,話筒兩頭奇異的沉默著,她的手機鈴響打斷了這份不明所以的曖昧氣氛。

「妳的手機響了,掛電話吧。」這次方仰寧主動掛了電話。

裘素如釋重負的接起手機。「我是裘素。」

「我是淩天微。」幽怨的自報名諱之後,很吵的那頭哀嚎起來。「很煩,有沒有空出來喝一杯?」

「好!」正合她意,因為她也很煩,雖然她不知道事業愛情兩得意的自己在煩些什麼,總之,現在她就是很煩。

徐名珊走後,方仰寧獨自收拾餐盤,儘管她很想留下來幫他收拾,但他笑著要她先走。

這個下雨的夜晚,他只想獨處,想一些渺無頭緒的事情,比如,感情的事……幾次拿起電話想打給裘素,又頹然放下。

她根本不會在意他的身邊有別的女子,是他想太多,如果不是貝比瑞發神經,現在她應該和男朋友甜甜蜜蜜的窩在一起吧?

這些想像畫面都讓他很難受,喜歡一個人,真的無法單純的她幸福他就感到安慰了嗎?

電話在寂靜空間裏響起時,他正坐在沙發裏抽煙,眉峰微鎖,茶几上是一杯黑咖啡。

裘素一直以為他不煙不酒,其實他抽煙,但只在獨處的深夜抽一、兩根,他也喝酒,必要的家族應酬場面他會喝,獨處時也會喝,酒量可以說很好,這些都是她不知道的。

「你是方仰寧嗎?」來電顯示的手機號碼是裘素,但那是一個陌生的女子聲音。

「我是,妳是哪位?」他客氣的問。

「我是裘素的朋友。」對方語氣很模糊。「……是這樣子的,她喝醉了,一直在叨念你的名字不肯回去,你要不要來看看她?」

方仰寧的一顆心幾乎快跳出胸口,他立即起身。「把地址給我,我馬上去!」

如非必要,他不開車,這下代表他沒有車,相反的,他有一部開在路上絕對會引起側目的房車,沉穩的德國車,並不招搖,可是因為絕無僅有,所以會讓識貨者回頭流連張望。

他啟動衛星導航,很快找到酒吧的位置,他把名車隨意暫停在路邊,大步走進煙酒彌漫的酒吧。

他焦灼的尋找裘素的倩影,她朋友說她們在紅色沙發區,很好找,但不熟悉這種聲色場所的他還是費了一番工夫才找到。

「原來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方教授啊,果然一表人材,你和裘素形容的一模一樣。」淩天微以激賞的眼光看著他,她沒裘素那麼醉,但也差不多了。

方仰甯不知道裘素為什麼要跟她的朋友形容他,那些現在都不重要,他招來侍者買單,扶著裘素走出酒吧,上了車,他先送淩天微回去,把醉到東倒西歪的裘素帶回宿舍。

「為什麼要喝那麼多酒呢?」他心疼的數落她。

「我好希望爸媽還活著哦……」她給他答非所問,一直攀在他身上不肯離開,把他當舒適的靠背。

「以後不要喝那麼多酒了。」他泡了熱茶給她喝,讓她睡在他的床上,打算自己睡沙發。

「叔叔也都不回來,我是沒人要的小孩……」

他好笑的聽著她的醉言醉語,坐在床邊哄著,直到她不再掙扎著想起來,進入夢鄉。

凝視著她憨恬的睡顏,奇異地,一整晚莫名的沉重從視窗飛走了,他鬆弛了下來。

他真的,不能沒有她。

裘素直到早上醒來才開始退酒,腦袋一直隱隱作疼,她聞到香噴噴的味道,在餐桌的保溫鍋裏看到一鍋肉粥,還有一盒止痛藥。

「奇怪了,我怎麼會在這裏?」她奇也怪哉的自言自語。

方仰寧的宿舍她不陌生,但她怎會在這裏過夜就有點離奇了。

記憶停留在酒吧,她和天微喝得很痛快,她心情不好,天微也是情緒不佳,兩個女人叫了很多酒,真是破紀錄。

難道酒醉後的她自己摸到這裏來?

她真的一點印象也沒有,方仰寧又不在,她打給淩天微。

「是我叫他來接妳的,他很好,妳要好好把握,不說了,我要開會!」

「什麼跟什麼?」裘素莫名其妙的搖了搖頭。

她吃了半碗粥,又吞了一顆止痛藥,感覺好了一點。

「以後真的不能喝那麼多酒了。」她告誡著自己,四處查看自己昨晚有沒有發酒瘋,把人家的房子亂搞一通,看到整齊如昔才安心。

「這是什麼?」她在書房桌上發現一張寫滿潦草字跡的便條紙,順口念出來,「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還有,這什麼?」她細細分辨淩亂的字跡。「妳一定不會相信吧?從第一眼見到妳,我就喜歡著妳,一直到現在,一天沒見到妳,心中就茫然若失,可是如風般追求自由的妳,我想妳不會為我停留……這——」她倒抽了口氣。「方仰寧有喜歡的人!」

發現方仰寧有苦苦暗戀的物件,她大吃一驚。

「這是誰?看起來他已經暗戀她很久了,而對方卻不知道……」她蹙眉研究著宇裏行間的深情,最後不知不覺的,她死盯著那張紙。

紙上訴盡情衷的言語後是一首詩經的「關雎」,表達一個男子對一個女子的傾慕之意,他只是望著她,想著,卻不敢向她靠近,又不忍離去……

「姓方的!你給我出來!」尖銳的吼叫打破了一室寧靜,裘素的心一跳,她作賊心虛,迅速把紙張擱桌上,跑去開門。

「妳是誰?姓方的呢?」

門外有兩個女人,一個兇惡的中年婦女,一個小腹微隆且濃妝的高挑女子。

「妳們又是誰?」裘素可不認為她們認識方仰寧。

「姓方的搞大我女兒的肚子就想避不見面,告訴他,門都沒有!今天要是他不給我們一個交代,我們就不走!」

「嘎?」裘素的臉孔陡然僵住,她瞪大明眸,張著嘴,忽然詞窮,腦袋轟轟作響。

方仰寧搞大這女人的肚子?

她的視線從女子微隆的小腹到女子的面孔。

漂亮是漂亮,但很俗豔,方仰寧會喜歡這種女人?

她就是他那「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淑女嗎?

不相信,她不相信……

「妳是誰?也是姓方的女人嗎?」婦女咄咄逼人的問到裘素發怔的臉上。「妳有沒有被他搞大肚子?如果沒有就退一邊去,姓方的是我女兒的了,妳別想來分一杯羹!」

一把無明火從裘素腳底冒上來。她幹麼站在這裏被個瘋女人指著鼻子罵啊?

「沒有!我沒被姓方的搞大肚子,不奉陪了!」

她火速踅回屋裏拿了包皮,越過那兩個女人,門也沒關的走了。

氣死她了氣死她了,方仰寧,他居然有這樣濫交的一面,算他有種!

「都一個小時了,為什麼我還這麼生氣?」

裘素回到家,她用冷水洗過臉,凝視著鏡裏氣呼呼的自己,她試著冷靜下來,但辦不到。

「他的感情生活關我什麼事?孩子都有了,我只要準備紅包祝他當爸爸就好了,不是嗎?」

不是。

事情沒那麼簡單。

她一直以為方仰寧是個感情世界一攤死水的老實頭,就算他有女朋友,也不應該是那種女人,更不應該先搞大了人家的肚子又不負責任,還要人家帶著老媽找上門來算帳……

天殺的!他為什麼要摧毀她對他所有完美的看法?

不行了,再想下去她會瘋掉的,她沒辦法接受這個打擊,從她父母車禍雙亡之後,她還沒受到這麼大的衝擊過。

「天微,妳會開完了嗎?我們出來談一談……」她真的需要找人傾吐一下心中的震撼,她覺得自己受到傷害了。

「我正好想找妳,妳到我公司附近的咖啡屋來如何?地址如下……」

太好了!天微的公司夠遠,剛好在會大塞車的商業區,她情願把自己搞得很忙也不要靜下來想方仰甯和那女人之間的事。

「兩杯濃縮咖啡!」推開連鎖咖啡屋的門,她需要冷靜,咖啡因可以給她一點協助。

「小姐,怎麼回事?妳看起來花容失色。」淩天微好笑的看著她猛灌咖啡,像個毒犯毒癮發作。

「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裘素覺得自己已經很久不曾這麼無精打采了,她好像死了一遍。「方仰寧居然是個對感情不負責任的傢伙,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難受,他實在令我太失望了!」

她把早上受的驚嚇說了一遍,邊說邊猛灌咖啡,兩杯下夠,又追加了一杯。

淩天微好笑的看著她的模樣。

本來對方仰甯感覺不錯,她還想跟他做個朋友的,現在免了。「他那部車很名貴,在臺灣沒有看過,他的家世很好對吧?」

「車?」裘素狐疑的看著她。「什麼車?」

淩天微看她一眼。「他開來接妳的那部車啊,怎麼?妳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的疑問更深了。「他會開車嗎?」

「他當然會,而且開得很好,不像個新手。」這下子換淩天微好奇了。「妳不知道他有車,那你們出去的時候都坐什麼車?」

裘素蹙著秀致的眉。「他從沒約過我,我約他都是我去接他,坐我的車。」

「也就是說,他刻意隱瞞他有名車的事實。」淩天微的結論很簡單,裘素卻不能接受。

「沒道理。」她端起馬克杯,啜了一口咖啡,慢慢的回想。「他為什麼要刻意對我隱瞞有車的事實,這根本一點道理都沒有。」

「那麼妳呢?」淩天微別有深意的注視著她。「妳又為什麼對他另有女友的事耿耿於懷?」

裘素啞口無言的愣了愣,半晌,她挫敗的低首喝著咖啡,手機響起。

「是他打來的。」看到方仰寧的名字顯示在手機上,她深吸了一口氣,決定下接。

她不想聽他怎麼說,事實擺在眼前,無論他怎麼自圓其說,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已經破滅了。

「妳不接嗎?」淩天微看她一連三通都不接,打趣的說:「你們這樣好像情侶在嘔氣哦。」

裘素白了她一眼。「我現在沒心情開玩笑。」

「誰跟妳說我在開玩笑?」淩天微挑挑眉毛。

旁觀者清吧,裘素對方仰甯有特殊感情,自己還不知道。

「我得找件事來分心。」她不理淩天微的瘋言瘋語,逕自撥了電話給石少崗。「晚上要不要到我家來吃飯?我做大餐請你。」她要讓自己很忙很忙。

「我知道有個地方的夜景很美,我們還是到戶外走走吧。」他絕不會說自己是因為怕她家的狗才不去她家的。

「晚上見。」裘素松了口氣。

晚上有事做,這樣太好了,方仰寧的感情世界很亂關她什麼事呢?她不要想,她絕對絕對不要再想!

石少崗是個很會製造浪漫氣氛的調情高手,他帶裘素到金融大樓的第九十一樓戶外觀景台看夜景,一百八十度的視野欣賞夜色,銀色月亮高掛天際,仿佛隨手可擷。

「好美……」裘素讚歎著夜景的美麗,她覺得在這一刻,什麼煩惱都沒有了。

四百一十公尺的高樓風勢不小,連氣溫也好像低了好幾度,裘素靜靜享受著美景,一件男性外套落到她肩上,石少崗從身後攬住了她的窕竊腰身,不時吻吻她的耳垂和馨香頸項。

此時此刻通常是無聲勝有聲的,兩個人耳鬢廝磨著,其他情侶也跟他們一樣,大家都專注在自己的戀人身上,無暇分心張望他人。

「這種時候會忽然讓人很想和另一個人天長地久,素素,妳有這種感覺嗎?」石少崗深情款款地問她。

「嗯……」美景當前,又有寬厚的胸膛可以讓她倚靠,讓一向不願因婚姻而失去自由的她,頭一次產生願意承諾終身的想法。

「我們要不要試一試,看彼此是不是對方的真命天子?」他柔聲繾綣的問。

雖然交往的時間不長,可是他覺得和裘素在一起很舒服,她和他過去的女友都不一樣。

裘素不會對他索命連環Call,假日也不會一定要他相陪,更沒有繁多的無聊親友要他應付,他覺得如果和她結婚,他還可以保有百分百的自我。

好吧,就算不幸離婚,她也必定不會拖泥帶水,這樣的好物件往後不見得碰得到,所以說,雖然婚姻是男人自由的終結站,但他想賭一賭他的人生,押裘素這塊寶。

裘素抬起明眸注視著他,內心受到極大震撼。「你的意思是——」

石少崗俊帥的一笑。「我今年二十八歲,妳二十七歲,都是適婚年齡。」

「你在向我求婚?」他說得更明白了,再聽不懂就是裝傻。

「我不會逼妳現在就回答我,這畢竟是件大事,但希望妳認真考慮,不要辜負我對妳的一片真心誠意。」

「我太意外了。」而且也太快了,他們才認識沒多久,雖然彼此各方面都非常契合,可是步入婚姻……她不確定。

「素素——」他專注的凝睇著她,她的臉上寫著迷惘,他緊緊包握住她的手,將她的手藏在他的掌心裏。「人的一生要碰到對的人不容易,相信我們都碰到了,不要錯過這份美好,不要讓未來的人生留下遺憾。」

在這一刻,動人的星光與月色,還有情人溫柔的耳畔呢語,令裘素的腦子昏昏沉沉的。她深深覺得自己值得冒一次險,答應他的求婚……

「先生,可以幫我們拍張照片嗎?」

遊客笑著送上相機,石少崗熱心助人去了。

裘素站在一旁,因為他的求婚,她的眸光下意識緊緊隨著石少崗轉。

憑良心說,他真的很帥,這樣的男人是很多女人都無法抗拒的,如今他臣服於她裙下,她當然很有成就感。

交往以來,他從不會追查她的行蹤,也不會在她忙得要死時要她相陪,她跟姊妹淘聚會他也不會亂吃醋,還有,他的親友家人都在南部,她樂得不必奉陪他們,這些都是優點。

就是他了,她不是一直渴望能夠找到一個能夠瞭解她、信賴她和珍惜她的人生伴侶嗎?

如今真命天子就在眼前,她不該再遲疑,就連方仰寧那種看似正人君子的男人都不老實了,石少崗過去的花邊緋聞算什麼?

至少他沒有搞大人家的肚子,也沒有躲得不見人影,留下殘局讓大了肚子的女人獨自收拾不是嗎?

哦,不不,不能再想了,這種羅曼蒂克的時刻,她幹麼想起那個不負責任的傢伙,現在連想起他,她都覺得貶低了自己。

「素素!」拍好照,石少崗轉回來摟著她的纖腰,興匆匆地說:「我們進去,八十九樓有室內觀景台,裏面有賣霜淇淋,有種特別的蜜桃芒果口味很不錯,妳可能會喜歡……」

看完浩大的夜景再享受甜香的霜淇淋,幸福的滋味升到最高點,跟他在一起,每一分鐘都不會無聊,這一秒的感動,裘素肯定自己遇對人了。

方仰寧疲憊的站在裘宅大門口等裘素。兩天了,若非她一直不肯接他的電話,他也不會出此下策。

再下對她解釋清楚,他伯自己會瘋掉。

原來她的誤解這麼磨人,他不敢去想這兩天以來,她是帶著什麼眼光在看他這個人,一觸及到這個問題,他的腦子就瘋狂的在燃燒!

還有,每一想到她負氣從他宿舍離去,他就坐立難安,連絡不到她的這兩天,他失魂落魄,更加體認到她對他是多麼重要。

他下了個重要決定,今晚不但要解釋那個天大的誤會,還要對她表白,他懊悔之前浪費的時間,如果因此錯過了她……他閉了閉眼,不去想那後果。

車燈遠遠照來,他看到裘素的紅色房車敏捷駛近,他的精神一振,整個胸口都熱烘烘的。

車裏的裘素踩了煞車,她家到了,她看到一個熟悉的、蒙矓的黑影駐立在鏤空的雕花大門前,車燈照射著他,方仰寧的面孔出現在她眼前。

她深吸了口氣。

這個騙子居然有膽來見她?

這兩天他打了不計其數的電話給她,她都拒絕接聽,現在別說聽他的聲音了,就算看到他的人,她也會亳不猶豫的將他給轟走!

下了車,她筆直走到他面前,他很高,她的下顎微微向上仰著,但明眸裏的眼光卻是有距離的,她沒有開口,等他先說話。

沒想到,他居然也不說話,他的雙手罕見的插在褲袋裏,就這樣看著她,那雙深邃如兩口深井的眸子閃爍著一股特殊的光芒,讓她看不清他的眼底藏著些什麼,害她的心臟怦然猛跳。

「你不說話是嗎?那我進去了。」她才不要在這裏與他大眼瞪小眼,反正跟他這種感情敗類,她沒什麼可說的。

「等等!」他拉住她的手,心中有股苦澀的感覺。

難道在她心中,他真的是一個會對感情始亂終棄的男人嗎?

只憑三言兩語就定了他的罪,如果打從心裏相信他的為人,至少會聽聽他的說法,可是她連聽都不肯聽就氣成那樣……

驀然間,一個奇異的想法竄進他心裏。

莫非她也同樣在意著他,否則一個普通朋友的感情生活與她何關?她總不是替那陌生女子抱不平吧?

「不要碰我!」她氣急敗壞的甩掉他的手,氣自己幹麼有點在意他的憔悴。

「妳誤會我了!」她情緒升高,他只好比她大聲,這句話有效的使她愣住了。

她迎視著他的目光,緊緊盯著他,月色下,濃密的長睫毛眨了眨。「你說我誤會你了,你最好把話說清楚。」

「地們找錯人了,我不是她們要找的人。」

「胡扯!」裘素蹙著眉,為之氣結。

事到如今還想抵賴,罪加一等!

「她們找姓方的,你不姓方嗎?」她咄咄逼人,快問到他頭上去了。

他苦笑一記。「好小姐,那裏姓方的教授不只我一人,剛好有兩個,而且比鄰而居。」

裘素一愣。

她明白了,對感情始亂終棄、搞大人家肚子而不肯負責任的是另一位方教授,不是她眼前這一位……

「方國揚教授已婚,妻女都在美國,他酒後糊塗和酒家女產生感情糾紛,對方要他離婚負責,他一直不肯正面承諾,對方於是上門要求金錢補償……」

「好了,不要說了。」裘素自知理虧,想找地洞鑽。

都已經是大人了,又不是小孩子,遇事不問清楚就亂發火,她真的很糟糕耶,差點就失去這麼好的一位良師益友,幸好他主動來找她解釋,不然她不知道要氣到什麼時候。

「我不好,我向你道歉,我看低了你的人格,我沒資格當你的朋友,我應該先把事情問清楚才對……」說著說著,她忽然想到另一件事,沖口問道:「你暗戀的那個人是誰,可以告訴我嗎?」

方仰寧微微一愣。

她在說什麼?

她……為什麼說他在暗戀一個人?

「我都看到了,你書桌上的字條。」覺得自己的反應有點奇怪,她故作輕快的朝他眨眨眼。「你在暗戀一個人,不是嗎?」

裘素微微帶著笑意,鼓勵性質的看著他,模樣聰慧不已。「告訴我她是誰,女人比較懂女人的心理,或許我能教你怎麼做才能打動她。」

凝視著她,方仰寧的心裏一陣緊縮。

她看到他寫的字條了,卻不認為她是字裏行間令他苦惱不已的人,這是否又表示,她根本對他沒有男女之情?

「怎麼?還在生我的氣,所以不願透露?」她打量著他。

「不是。」他的聲音悶了下去。

這真是給他出了個難題。

要怎麼告訴她,他暗戀的窕窈佳人正是她?

「不是?」她的聲音微揚了揚。「那麼你告訴我,我真的很想知道能讓方大教授魂牽夢縈的是什麼樣的女子。」

他不肯爽快透露,可見那女子在他心中有很重份量,他在保護他傾慕的人,一定是這樣沒錯。

「妳絕對想不到的。」他應該趁此機會告訴她,他愛的人就是她才對……

「這樣我更好奇了。」他的為難盡落她眼底。「不過,如果你不說就算了。」

他心有所屬,她也不差啊,有個絕品男人向她求婚哩。

才想到石少崗,手機就響了起來,是他打來的,她甜甜蜜蜜地接聽。

「到家了嗎?」一整天沒見她,他好想她。

他真的墜入愛河了,從沒有一個女人像裘素一樣,讓他有想朝朝暮暮的感覺,或許是她的不沾人讓他更渴望百分百的佔有她。

「剛到。」她對方仰甯指指手機,請他稍等。

石少崗體貼的說:「那妳先洗個澡休息一下,等我,我買披薩過去……對了,妳說過貝比瑞喜歡喝進口果汁和水梨吧,叫牠等著,我買過去。」

她笑了。「你不怕小瑞瑞啦?」

「決定要和妳共度一生的男人,決定再度挑戰妳家的公關小公主。」

他的表現實在讓人窩心,她嬌顏上的笑意更濃了。「知道了,我等你,開車小心。」

方仰寧心情沉重的聽她與男朋友熱情連線,他的心中五味雜陳,表白的念頭又驀然打住。

「方教授,我男朋友向我求婚了,我答應他會慎重考慮,替我高興吧。」她把手機收進包包裏,語氣輕快。

如果她抬起頭,那麼她將會看見世界上最悲慘的一對眸子,方仰寧震動了下,他閉緊了嘴唇,一語不發。

「他待會要來,你要不要……」裘素抬起頭來,看到他陰晴不定又灰敗不已的臉色。「你怎麼了?」

方仰寧的意識陡然的清醒了,他若有所悟的瞪著她。

他真傻,對她將誤會解釋清楚就好,他們還是朋友,他妄自奢求什麼表白呢?

「沒什麼。」他艱澀的吐出這幾個字來。

他內心絞痛的轉身上車,也不管裘素追上來。「這就是你的車嗎?」

她在外型沉穩、質感上乘的銀灰色車體旁嘖嘖稱奇。

「果然很名貴,難怪天微懷疑你家世非凡,現在我也有這種疑惑……咦?」

裘素還沒對車品足論足完畢,他已經咻的一聲開走了,留下她猶自呢喃納悶。

「這人到底是怎麼了?」

「如果要與餐飲搭配,不是以酒選菜,而是要以菜選酒,喏,拿生蠔來說,就搭配清爽淡雅的白酒,如果是小龍蝦呢,就搭配圓潤型的白酒,帶骨的小牛排則要搭配紅酉……」

每當裘素在親自為酒莊的遊客介紹各式酒品時,就是她將個人魅力發揮到極致的時候。

方仰寧並不打擾她,直到這批遊客轉往參觀葡萄圖,遊客中心遊人較少了,裘素自己發現了他。

「你怎麼來了?」人在長型吧台後的她只是隨意張望,不意卻發現他的身影,她很驚喜。

在她印象裏,方仰寧可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有時間的話,他寧可做他的學術研究也不肯出來看場電影,而且昨晚他走得那麼突然,今天卻不到中午就來找她,有點反常。

「有話想跟妳說。」

「方教授,你看起來很嚴肅哦。」

她巧笑倩兮的從吧台後走出來,穿著紅色窄裙套裝的麗影特別纖麗窕窈,細跟高跟鞋則讓她走起路來風姿綽約。

「喝一杯,這是大裘酒莊今年最好的紅酒。」她笑吟吟地走到他面前,手上多了兩杯紅酒,她把其中一杯遞給了他。「喝紅酒一定要大口啜飲,但不要立刻吞下去,讓紅酒停留在口裏,用舌頭去感受它的魅力,來,試試看。」

方仰寧跟著照做。

「口感怎麼樣?」裘素胸有成竹的問,她對自家酒莊的酒有信心。

「不錯。」

「就這樣?」她有點失望。「你這個人還真不會花言巧語。」

不過她不介意,反正他呀,對生活品質向來沒有要求,一個律己甚嚴的大學教授,也沒那個機會去接觸美食美酒吧,他不懂酒是應該的。

「對了,你昨天怎麼走得那麼突然,是不是想到有什麼急事?」她還滿在意他昨夜的表現的。

他沒回答,凝視著她。

關於昨夜……她不會知道他是怎麼熬過來的,他幾乎抽掉一條煙,喝掉屋裏所有的咖啡,然後吞了一顆對他毫無幫助的感冒藥,強迫自己休息。

「怎麼這樣看我?」總覺得最近見他時,他的眼光都不太尋常,他一定很煩惱吧,暗戀著一個女子的心情想必不好過。

「經理!又有妳的花嘍!真羡慕妳,一天到晚有人送花給妳。」

女職員從外頭捧進一大束花,顏色繽紛又開得燦爛,還紮著湖藍色的長緞帶。

「鄭警官送的?」裘素看著插在花裏的卡片。「祝我生意興隆?他還真是客氣耶,這束花看起來不便宜,讓他破費了。」

方仰寧沖口問道:「你們見過面?」

「幾次吧。」她不甚在意的說:「他和同事來酒莊,我招待他們,他回請我一次,有次在一場豪門夜宴上不期而遇,我是當晚的酒類供應商,他是保護高官的總指揮,散場後,我們一起喝了杯咖啡,又有一次,他約我吃宵夜……」

「這些事,妳有沒有讓妳的男朋友知道?」他不知不覺的咬緊了牙關,沉下了臉。

「為什麼要讓他知道?」她莫名其妙的看著他,心無城府、坦率的說:「他從來不會管我太多,他不是那種小裏小氣的男人,他給我很大的空間,就算他知道,他也不會介意。」

「那是因為,他同樣需要很多時間去應付別的女人!」方仰寧急促的說。

儘管知道她有可能答應男友的求婚,他還是無法放下她。

算他雞婆,他做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調查石少崗。

結果是,他更加放不下裘素了。

石少崗是花花公子,裘素可能會因此而傷心,他無法坐視他深愛的女人被別的男人玩弄感情。

「你是專程來說他壞話的嗎?」按捺不住一陣奇異的感覺,她心裏若有所動,抬起頭來,深思的看著方仰寧。

他為什麼要來對她說這種話?

他在暗戀一個女人,不是嗎?那個女人對他那麼重要,他不但極力保護,也不肯讓她知道,他怎麼還有時間管她的事?

他為什麼要管她的感情生活?為什麼要干涉她跟什麼人交往?他從來不是那樣的人,為什麼呢?

「他是情場高手,妳要小心,他曾經解除過兩次婚約,悔婚的人都是他——」方仰寧不知不覺提高了音量。

「不要說了。」她打斷他,坦蕩蕩的眸子瞅著他。「我知道石少崗不夠完美,但是我相信他不會蓄意欺騙我的感情。」

方仰寧緊抿著唇,蹙著眉心。

她不領情。

沒錯,她不領情。

她相信石少崗,因為她愛他,而他,無端端成了一個搬弄是非的人。

他惱怒的自問,為什麼要那麼魯莽?為什麼沉不住氣來跟她說這些?他錯了,大錯特錯……

第二次他在她面前,二話不說,掉頭就走。

「怎麼樣?不賴吧?」石少崗口沫橫飛的講解著,「紐奧良的專業爵士樂團,華麗頹靡的感官色彩,我朋友的哥兒們認識股東,有機會的話介紹你們認識,讓他們賣大裘酒莊的酒。J

裘素很感興趣的聽著,她的手上端著一杯澄色的調酒,味道挺不錯的。

今天是這間爵士酒吧的開幕夜,限定入場人數,石少崗不知打哪里弄來的票,興匆匆的拉著她來見世面。

其實,這種場面她見多了,過去跟著她交遊廣闊的叔叔,幾乎一個月都要參加一間夜店的開幕。

不過說起來,這間酒吧還真的很特別,約莫一百六十坪的大空間,放著十一張大大小小、坐起來很舒服的柔軟沙發座椅,還有風味獨俱的VIP包廂區,大型落地玻璃窗覆蓋著紅色與金黃色紗幔,正中央是舞池,舞池後有個晶亮的方型吧台,音樂則好得沒話說。

「來,吃點東西,東南亞風味的沙嗲跟冷盤,有大飯店主廚的水準哦。」

石少崗在酒吧裏如魚得水,看得出常跑夜店。

「素素,這樣跟妳依偎著坐在一起,感覺真好……」他的手臂搭在裘素的香肩上,昏暗的燈光和酒精催化人的神經快放鬆,他陶醉的輕撥她的發絲,動情的問:「要不要下去跳支舞?」

「不了,我想這樣靜靜坐著就好。」她看向舞池,那裏有好幾對情侶在跳舞,她的舞技高超,可是今晚並沒有秀舞的心情。

「也好。」他並不勉強她,反正他也享受這種依偎著耳鬢廝磨的美好感覺,熱戀的時候,就算只有手牽手也會渾身發熱。

「讓我來猜猜看,這杯調酒是用哪幾種酒調合而成的。」氣氛令裘素的興致頗為高昂,她啜了一口調酒,胸有成竹的說:「裏面有水蜜桃酒和柑橘酒的味道,還有水梨汁……」

她驀地住了口,瞪視著舞池裏的一對男女,大大地震撼住了。

那是方仰寧。

他居然穿著具有華麗光澤感的黑色絲絨西裝外套,同色西褲,裏面是件白色絲絨襯衫,她作夢也沒想到他會穿這種貴氣摩登的衣服,更別說他懷裏還有一名年輕漂亮的女子在與他浪漫共舞,兩人邊舞邊聊,狀甚開心。

那就是他暗戀的女子嗎?

確實很漂亮,只不過氣質活潑,衣著時髦,好像不太適合書卷氣濃厚的他,也跟她的想像差很多。

她覺得很震撼,原來他會來這種地方,如果不是剛巧碰到他,她絕對不會相信堂堂的方大教授會混夜店。

她有種被欺騙的感覺,因為看到了他的這一面……

究竟他還有些什麼是她所不知道的?

「我們不要盡坐在這裏,我帶妳到處晃晃,看看我朋友來了沒有。」石少崗喜歡熱鬧,夜店讓他如魚得水。

「少崗,我有點不舒服……」看到方仰甯讓她完全不想移動,她甚至想回家。

「不舒服?」他很為難的問。

要進來這間酒吧並不容易,也可以結識很多各路人馬,他的朋友還答應介紹股東讓他認識,這麼好的機會他怎能錯過?

再說,這個地方實在太棒了,音樂、美酒、佳餚,他根本捨不得離開,捨不得放棄這樣完美的週末夜,如果回去她家,就只有那只看他不順眼的卷毛狗等著攻擊他了,想起來就不愉快。

「我自己叫車回去就行了,今晚這麼難得,你玩得開心點。」裘素知道他不想走,她一點也不想勉強他陪她回家,反正她又不是真的身體不舒服,她是心理上不舒服。

「那妳小心點,我送妳到門口,幫妳叫車。」石少崗也毫不猶豫的接受了她的提議。

她果然是個體貼的百分百情人,這輩子他是要定她了。

裘素回到家,連貝比瑞都睡了,一室寂靜。

她卸妝沐浴,泡在倒了玫瑰精油的浴缸裏,熱騰騰的水讓她平靜下來,她閉眼假寐,腦海裏卻不時浮現方仰寧和年輕女子共舞的畫面,她心煩意亂的睜開眼睛,連泡澡的心情都沒有了。

「唉,怎麼會這樣?我幹麼一直想他啊?」穿上浴袍,站在鏡子前,她猛然瞪大了眼。「天哪!」

這是怎麼回事?她整張臉都腫了起來,整整大了一倍不只,還起了好多的紅色疹子!

她驚慌失措、亂了方寸,想找石少崗求救,可是一看到鏡裏的自己,她就馬上打消這個念頭。

「這麼倒胃口的一張臉,就算以後治好了,他也不會忘記,不,不能讓他看到我這麼醜的樣子,一定不能……」

否決了找石少崗的念頭,另一張可靠的男性面孔就自然而然的浮上眼前,她急忙去翻那間夜店的名片。

如果方仰寧還在的話,老天保佑他還沒離開……這時候,她再度恨起他幹麼不用手機呢?

她急忙撥電話過去,請服務生廣播找人,不久,方仰寧真的來接電話了。

「我是裘素,你快點來我家,我……我……唉,你來了再說!」她不知道怎麼跟他解釋她的變臉,她的心情差得不能再差。

「素素?」方仰寧很意外,他敏感的問:「發生什麼事了?妳怎麼知道我在這裏?」

「你到底來不來?」她知道自己這樣很無理取鬧,但是不明症狀讓她開始覺得癢,她火氣很大,也影響了口氣。

他連一秒鐘都沒有多考慮,迅速答道:「我馬上過去。」

方仰寧掛了電話,裘素稍稍覺得好過了一點,她找到貝比瑞,將熟睡的牠擁在懷中,覺得自己好可憐。

原來孤單就是這種感覺,只有寵物狗與她相依為命,忽然湧起的脆弱讓她很感傷。女強人又如何?女強人也會有無助的時候啊!

自怨自艾了好半天,門鈴響了,想必是方仰寧到了,她急急奔出去開門,還差點跌倒。

「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給雙倍的車資,叫計程車司機用飛的,超速也算他的。

裘素用雙手遮住臉,沮喪的說:「你不要看我,可能吃到不乾淨的東西,我臉腫了,還冒疹子,我好想死……」

「沒那麼嚴重,妳快去換衣服,戴頂寬沿帽子,我們到醫院去,妳的車鑰匙給我,我來開車。」

方仰寧沉穩的處理著事情,裘素聽他指揮,直到坐在副駕駛座裏,他開車往醫院的方向,兩個人都沒心情說話。

「海鮮過敏,那種特殊的馬來西亞進口貝類妳不能碰。」醫生開了藥,又替她打了針,一個小時之後,她臉已經不再腫脹,而疹子也退了。

「肚子餓不餓?」

他不說,她沒感覺,他一說,她還真覺得餓了,晚上只吃了那盤害她過敏的沙嗲和冷盤,根本不足以裹腹。

「我也覺得有點餓,我們去吃東西。」

她以為只是隨便吃點東西就回去,沒想到他把車開到某間飯店的地下停車場,她有點驚訝。

「要進去裏面吃飯?」

他笑了笑。「妳要吃面也行。」

她別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

沒想到他會開玩笑,這也是他的另一面嗎?他都是用這一面的風趣和他暗戀的那女子相處的嗎?

他穩健的帶著她走出二樓電梯,進入西餐廳門口。

首先映入裘素眼簾的是餐前品酒區,舒適的沙發座位與紅木色的小桌台,環繞著吧台周圍,襯著暈黃的燈光,刻意與餐廳分開的餐前品酒區是特別為客人設計的等候場所,可以先小酌一杯,等客人都到齊了才一起進入餐廳。

裘素落後方仰甯半步,穿過由透天玻璃環繞而成的回廊,隨即來到氣氛異常寧靜舒適的西餐廳,仿佛置身歐洲度假勝地的別墅一般。

「方先生。」

服務生出來帶位元,裘素坐了下來,她觀察著四周,餐廳正中央有個噴水池,潺潺的水聲令人感到心曠神怡,上方是天窗,月光與星光從那裏透了進來。

看來方仰寧絕對是這裏的常客,認識這麼久,不曾聽他提過這個地方,他都是和什麼人來的呢?

他,好像並不像她所想的那麼乏味。

「妳才剛食物過敏,我們吃得簡單點。」他做主點了菜,還叫服務生先給他們咖啡。

直到那口香醇的義式咖啡入喉,裘素才覺得自己活了過來。

她忽然有點不好意思,自己好像太小題大做了,只是食物過敏,自己去醫院就行了,居然方寸大亂的把他找來!

「現在可以說了吧,妳怎麼知道我在酒吧裏?」方仰寧問。

「我剛好也在那裏。」她一點也不想隱瞞自己所看到的。「你和一個很漂亮的女人在跳舞,我沒想到你會跳舞,那個女人就是你暗戀的那個嗎?」

「不是。」他答得乾脆。

她對他的暗戀竟那麼有興趣,不過,她是永遠不可能知道了……

「你又怎麼會在那裏?」她對這點也很下解。

「那是我最好的朋友開的店,他從美國回來投資,叫我一定要去捧場,那個女孩子是他妹妹,我們自小青梅竹馬長大,我也當她是自己妹妹,這套衣服就是她硬要我換上的,她在美國念服裝設計,說我穿著已經過時了。」

裘素的眼清橙荏他輕瞄淡寫的撿上。

她敢打賭,會開夜店的,絕不是能夠安安分分去當上班族的人,他居然和這樣的人是哥兒們?

她好奇拘謹的他是怎麼和人家相處的?而且還和那樣年輕的美眉是青梅竹馬,彼此都沒有意思嗎?

「妳像在看怪物。」他好笑的動了動嘴角。

裘素不置可否的揚了揚眉。「方仰寧,我發現自己不瞭解你。」

他的心猛然一跳。

她這話是什麼意思?

「瞧,你去夜店,你會跳舞,你有個開酒吧的哥兒們,你還有個漂亮辣妹是青梅竹馬,你還知道這種羅曼蒂克的西餐廳,而且你顯然常來,這些我都不知道。」

他深深凝視著她。「所以,妳會現在開始對我刮目相看嗎?」

如果這樣能阻止她答應石少崗的求婚,那明天他會讓她看到更多她所不知道的他。

包括他其實有倒V字的結實好身材,他酷愛騎馬,還滿喜歡龐克音樂的,而且正在學駕小型飛機,他的生活真的不只海洋生態和魚類生物學,是她根本就沒花時間瞭解過他。

裘素看著他,他深井般的雙眸令她心湖泛起一陣波瀾。

他之於她,真的只是好朋友嗎?

她輕輕用舌尖潤了潤嘴唇,心臟怦怦跳動,微妙的感覺流動在他們之間,她看到他眼中有兩簇跳躍的火焰,像在訴說著什麼……

「方先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您,我真榮幸。」

裘素看到一對中年夫婦來到他們桌邊,兩個人氣質都很不錯,言語之間對比他們年輕許多的方仰寧卻異常卑微。

方仰寧客氣的微頷首招呼,含蓄的說:「我有朋友在。」

裘素可以明顯的感覺到,他不想他們多做停留。

原本喜孜孜的中年男子如夢初醒的說:「哦——非常抱歉,我打擾了兩位的用餐,真的非常非常的抱歉方先生,那麼,我和內人先失陪了。」

看到他們走遠,裘素才問:「他們是誰?對你很客氣。」

「學生的家長。」他輕描淡寫的帶過。

他們當然不是學生的家長,但他們是誰,他沒印象,大概也是見過他,知道他在方尖集團地位的人吧。

「學生家長不都是叫你方教授嗎?」她覺得有些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哪里不對勁。

「有嗎?」他笑了笑,扯開話題,「妳知道這裏有張經典求婚桌嗎?」

「經典求婚桌?」裘素的興趣馬上被勾起了。

他絮絮說著,「就是噴泉旁獨立的那一桌,據說在這裏求婚的人,有百分之百的不敗紀錄……」

一早,裘素買了早餐到石少崗獨居的公寓。想必他昨天一定喝很多,昨天她莫名其妙的提早離開,對他覺得有點抱歉。

她有他公寓的鑰匙,那是他向她求婚後給她的備份,這也代表了他對她的誠意和忠誠,他是坦蕩蕩的,不怕她查勤。

裘素開了大門已經覺得不對勁,因為她看到一雙金色高跟鞋踢倒在玄關。

她直覺的看向臥房,房門緊閉著,她的心跳老早就加快了,她迅速走過去,一下子轉開房門。

這種經驗她從沒有過,她看到床上的被子裏,石少崗身下有個女人,他們正在熱吻,衣物散落滿地。

她有一瞬間的暈眩,跟作夢一樣,不真實,像幻覺,她覺得自己要窒息了。

原來這就是捉姦在床的絕頂爛滋味,雖然他們不是夫妻,但他已經向她求婚,而他卻背叛了他們之間的感情。

「素素!」石少崗幾乎是立即和身下的女人分開,他忙亂的拉扯著被子,那女人也跟他一樣慌亂。

裘素呆若木雞的神情已經說明了他對她造成的傷害有多麼大。她可以想像,如果她沒來,這裏將會發生一場多麼精采的翻雲覆雨,如果她沒進來,石少崗會在這個女人身上得到滿足,這些畫面令她渾身血液亂醒。

「妳聽我解釋,妳一定要聽我解釋!我不認識她,都是酒精闖的禍,妳又太早走了,我醉了,根本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裘素定了定神。她相信他對她的感情,否則他不會把公寓的備份鑰匙給她,讓她自由出入,她也相信昨晚是擦槍走火的意外,他在酒精的作用下,把這個女人給帶回家上床,這些她都可以原諒,但……

她看著急於解釋的石少崗,冷冷地開口了,「那麼剛剛呢?你酒應該醒了吧?你卻還是在做對不起我的事,你還要解釋什麼?」

石少崗被她反擊得啞口無言。

這女人是昨晚他在酒吧認識的,他真的記不得他是如何把她帶回家的,這種一夜情的經驗他不是沒有過,以前都沒問題,男歡女愛,兩情相悅,一場露水姻緣,天亮後各自回到原來的軌道,根本無傷大雅。

可是現在,看素素心灰意冷的模樣,他真懊悔昨晚為什麼會讓精蟲充腦,更悔不當初的是,兩個人都醒來後,讓她趕快離開就好了,為什麼他又控制不住自己的下半身,看到沒穿衣服的她又起了衝動,才會讓素素撞見這麼糟糕的一幕。

她說的沒錯,昨夜酒後亂性可以被原諒,但剛剛的性衝動卻很該死,誰叫他是男人,全天下的男人不都是這個德行嗎?

總之,一切都是他的錯,他願意盡所有的力量來挽回他們之間的感情……

「素素!」

看到裘素轉身就走,石少崗連忙套上長褲,他光腳追出去,幸好樓高十二,她還在等電梯。

「素素!」他拉住她,她狠狠甩開了他。

「從現在起,我們已經分手了。」她不是開玩笑的,沒有任何女人可以忍受男朋友的不忠,更何況還被她親眼目睹,那畫面刺激了她的決心,她是不可能再跟他有任何關係了。

「都是我的錯。」他苦苦哀求著她。「我知道妳現在很生氣,不要這麼衝動,我們談一談,我保證不會再發生這種事,其實妳根本沒必要在意,我對她一點感情都沒有,我們只是……」

「各敢所需!」她替他說。

反正要分手,她的傷心和憤怒已經沒必要對他說了,不管他說什麼,都只是在自圓其說罷了。

「妳知道就好了,原諒我一次好嗎?」他又拉起她的手,柔聲求饒,「不要讓這個意外的插曲破壞了我們的人生,我都已經想好了結婚的方式,我們可以到澳洲乘熱汽球結婚,好嗎?」

「不好!」她抽回了手,電梯門開了,她走進去,雙臂撐著電梯門,面無表情的看著石少崗。「不要跟進來,我是說真的,我只想自己一個人好好冷靜一下,如果你沒完沒了的跟進來,就是逼我走樓梯。」

「素素——」如果下跪可以挽回她,他願意這麼做。

無奈的看著電梯門關上,但他還沒有放棄,女人的心他很懂,只要用對方法,她會被他打動的。

從石少崗的公寓離開之後,裘素開著車在路上胡亂的繞,她已經冷靜下來,也找到答案。

她和石少崗之間是徹底完了,她不可能再接受他,但她也不至於恨他,他的情欲出了軌,感情上沒有背叛她,他們還是可以當朋友的。

不知不覺來到方仰寧的宿舍,她只想找個人聊一聊,他不在,鐘點歐巴桑在屋裏打掃。

「林嬸呢?」她問那個陌生的歐巴桑。

這排教授宿舍都是林嬸負責打掃的,怎麼突然換人了?

「她到加拿大去了。」看到裘素驚訝的表情,她笑著補充,「她女兒、女婿移民到那裏,把她一起接過去住了,說是請她幫忙照顧小孩,其實是想奉養她,真是好命唷,我都沒坐過飛機哩。」

裘素也替林嬸感到高興。人的際遇真的很難說,誰想得到一個平常以幫人打掃賺取微薄酬勞的歐巴桑,會一下子住到加拿大去?

就像她一樣,昨天還跟石少崗甜甜蜜蜜地一起出門,誰知道今天什麼都變了,如果她昨晚沒有早走,如果她眼睛沒那麼尖,沒有看到方印寧……

所以,她也要負一部分的責任,她也有錯,既然陪石少崗去酒吧,為什麼看到方仰寧她要走?

「方教授的生活習慣真的很好,都不會亂丟東西,不像隔壁那個方教授,到處都是揉成一團的垃圾,還常帶女人回來過夜,幸好他老婆在美國,不然真的會被他給氣死,還有前面第二間那個吳教授,小姐,妳知道嗎?他和女學生搞曖味,有次我還看見他們摟摟抱抱在一起,吳教授的孩子都讀大學還亂搞,真要命……」

歐巴桑八卦的說著教授們的秘密,裘素不想聽,她閃到書房去。

「方教授,你的生活習慣確實很好……」她喃喃地輕撫著光潔的桌面,不管是書抑或資料都放得整整齊齊,連擱在桌上的幾張紙也用紙鎮壓住,防止散落。

她隨手拿起資料來看,那是幾張申請表格,申請到南極研究生物生態。

她驚瞪著那張表格。

表格上的申請人姓名是方仰寧,申請的研究時間是十五個月。

他要到南極去?

南極……一個陌生又遙遠的地方,她的腦中浮現一座座的海上冰島和惡劣的氣候,那裏有什麼生物可以研究啊?不是只有企鵝嗎?北極起碼還有愛斯基摩人居住,南極可是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為什麼?為什麼她沒聽他提起過要去南極,為什麼這麼突然?

一瞬間,她的心情完全紊亂了,他要離開臺灣的衝擊比她撞見石少崗偷情來得大,大得多了。

「南極……」她喃喃地重複,整個心思都亂得一塌糊塗。「為什麼要去那麼遠的地方?你的學問已經夠好了,是想要得諾貝爾獎才甘心嗎?」

她有點生氣,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他學無止境,他追求學問關她什麼事,是好朋友就該為他加油才對,不是嗎?

可是她做不到,她連一句祝福的話也說不出口,到那麼遠的地方去,他們就不能再見了,她也不能隨時隨地的跑來這裏找他。

他不知道,這裏是她心靈休憩的小天地,每當生活遇到了煩惱,她只想往這裏躲,有快樂的事,也只想跟他分享,如果他走了,她怎麼辦?

「是不是歐巴桑很多嘴,所以躲到這裏來?」

方仰寧的聲音出現在書房門口,愣然中的裘素嚇了一跳,她望著他,手裏還拿著那張表格。

「你要去南極?」她問。

他點了點頭。「已經申請通過了。」她看到的是寫錯不要的表格。

「已經申請通過了?」她的心一緊。「什麼時候走?」

「下個禮拜。」他故作輕鬆的笑了笑。「南極雖然孤懸在世界最偏遠的角落,但它在全球氣候、生態和海洋環境中,都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南極大陸上的冰帽產生的冷空氣,和周圍南冰洋所散發出的冷流,有調節全球氣候的作用,所有的科學家和生物學者都視南極為寶地。」

事實上,為了不想面對她將結婚的可能,他決定離開臺灣,這是唯一阻止他做出不當行徑的方法,她根本從來不屬於他,他連去教堂搶婚也沒資格。

「下個禮拜?」他講了一大堆,她只聽到這個重點,她大驚失色的看著他,眼睛睜得好大,神情茫然失措。「你……你一個人去嗎?」

她為什麼突然有個荒謬的想法,她想陪他一起去,去那個杳無人煙的地方……她猛然抬眼看著他,她的腦子昏沉,她的心臟狂跳。

「妳看過的那個學妹——徐名珊,她也會一起去,她對南極不下十七種的企鵝種類相當感興趣,獨力征服南極的女性麗芙阿奈森是她的偶像。」

他知道徐名珊為什麼會跟他申請同一個單位,他並不想她在他身上浪費時間,但她卻非常堅持的告訴他,她是為了學術研究而去的,並非為他,也因此他沒有任何阻止她同行的立場。

「哦……」她的喉嚨像卡住了石塊,什麼熱情都沒有了。

原來如此,原來已經有美女相陪了,難怪他迫不及待要成行,她真是太一廂情願也太自作多情了……

她倏然一驚。

自作多情?

她瞪著方仰寧,她的心咚的一跳,忽然之間,她的臉發燒。

她愛上他了嗎?

不!不可能,就算石少崗令她失望,她也不可能這麼局促的愛上方仰寧,一定有什麼地方出了差錯,一定有……

「我走了!」她一秒鐘也無法再待下去,再面對他。

「素素——」看她走得那麼快、那麼急、那麼面如土色,他飛快追出去。

為什麼她會有這種反應?

她不想他走嗎?她不是已經決定跟那個姓石的超級汽車業務員共度一生了嗎?為什麼聽到他要走,她的反應會這麼大,這使他又燃起了一絲絲的希望。

如果她開口要他留下來,他知道他會為她這麼做,儘管這有失他的原則,但是為了她,他可以不要原則。

「祝你們一路順風!」她在他面前甩上門,將他阻隔於門板之內。

她急急步向停車場,跳上自己的車。

「叔叔……」裘素撥了叔叔的手機,急促的問道:「你在哪里?我可以去找你嗎?」像是動物受傷後求生的本能,她找了最親的人。

「我在澳洲的南澳,妳要來嗎?」裘崴很高興。「我等妳,順便介紹我女朋友給妳認識,很標緻哦,還金頭髮呢,妳瀟灑的叔叔我有可能會為了她結束四十七年來的單身生活,想不到吧?」

「恭喜你。」她深吸了一口氣,決定現在就去旅行社訂機票,她需要抽離這個環境,需要厘清自己的感情。

「孩子,妳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裘崴敏感的問。

「沒有……」她長長地透出一口氣來,不想叔叔為她擔心。「只是好久沒見到你了,很想你,誰叫你都不回來,只好我去看你了。」

「很高興聽到妳這麼說。」裘崴笑了。「訂好機票通知我,我去接妳。」

夕陽將天邊暈成一片霞紅,裘素走進和石少崗約好的日本料理店「掬月亭」,屋瓦、木窗和榻榻米勾勒出優雅的氣氛,店裏一磚一瓦都彌漫著和風情,滿園的櫻花和楓樹更讓裘素駐足觀看了好一會兒。

這裏還是這麼美,她曾和石少崗來過幾次,兩人都喜歡這裏靜謐隱私的包廂,餐點的好壞反而在其次了。

在和服女侍的帶領下,穿過回廊,來到以簾幔當掩門的小包廂,脫下高跟鞋走進去,石少崗已經在裏面了。

「素素!」他連忙過去殷勤的想替她脫下外套。

她搖了搖頭。「我自己來就行了,你坐吧。」

他已經點了一壺茶和她愛吃的綠茶糕等精緻茶點在等她。「菜我也點好了,吩咐他們做了妳喜歡的蘋果山藥小米粥和甜柿沙拉,隨時可以上菜。」

「我還不餓,而且晚上還約了朋友聚會,聊幾句就走。」裘素坐下來,儘量忽略石少崗臉上失望的表情。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事情過去兩天,他都沒有吵她,只發了簡訊請她好好重新考慮他們之間的可能性。

不過兩天的時間過去,沒有讓她回心轉意,反而讓她更加堅定分手的決心,而且她機票都訂好了,三天后飛澳洲,這裏的紛紛擾擾,她放下了。

「我也不浪費彼此的時間了,直截了當的說,我們已經不可能了。」她啜了口茶,連茶點也沒動就開門見山的說。

「一定要這麼絕情嗎?」石少崗凝視著她,很不幸的,沒發現她有任何矯情之處,她是認真的了。

「與其往後不停的想起那個陰影,不如快刀斬亂麻。」她瞧了沮喪的他一眼。「相信你也不願意跟心存芥蒂的我一起生活一輩子吧?」

他還想試著說服她。「我們可以一起努力,時間可以沖淡一切……」

裘素果決的打斷他的長篇大論。「我不認為可以。」

她真的不是那種死心眼的女生,也不是那種發現情人劈腿後,還說不排除複合可能的女生,那太傻了,也太笨了,愛情的挫折不會輕易將她擊倒,她相信早晚有一天,她會遇到真正屬於她的真命天子。

「難道只因為一次的出軌,妳就全盤推翻我對妳的真心了?」他輕歎了一聲,不是在數落她,而是有很深的無力感。

她為什麼不柔弱一點,不優柔寡斷一點?

老實說,劈腿被抓包他不是沒遇過,但是女人都不會輕言離開他,縱然也有說狠話的,總是會因為他的再三保證而軟化。

可是現在,素素的態度卻很硬,這讓他更加想挽回他們之間的感情,如果錯過了她,他恐怕再也遇不到這樣的女人了。

「其實,我曾當過某樂團的主唱。」他注視著裘素,說得認真。

如果不是談判分手的氣氛不對,她還真想笑,他果然是個戀愛高手,很懂得在僵持不下時,突圍製造話題。「沒有用的,不管你說什麼,都跟我沒關係了。」

「我不是想引起妳的注意,我是真的當過某樂團的主唱,妳不想聽就算了。」他歎了口氣,眼神黯然,意興闌珊的說:「昨天,我一個人開車到山裏去,看到微雨飄過枝頭,忽然間,覺得很落寞……素素,我真的很想再跟妳在一起,這些妳難道不明白嗎?」

既有今日,何必當初?她還是只有這兩句話回他。

「少崗,我們做不成情人,但還可以做朋友。」她沒有受到他的感動,平靜坦然的說道:「還是歡迎你到酒莊來,我有朋友要買車也會介紹給你,這樣不是比較好嗎?」

他驀然瞪大眼睛。「妳要跟我做朋友?」

她真是讓他大開眼界!

跟他分手的女生不計其數,沒有一個說過這種話,她們不是一哭二鬧三上吊,就是恨死他了,誰會大方到還跟他做朋友?

「有什麼問題嗎?」她過去分手的男朋友,她也是每一個都把他們當朋友啊,只要有困難來找她,她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她一定幫,所以彼此至今都維持不錯的關係。

「沒有、沒什麼問題。」石少崗喜形於色的看著她。

太好了,他做了那麼對不起她的事,她還願意把他當朋友看,這表示他還有機會親近她、挽回她的心,真的是太好了!

「沒事的話,我先走了。」

她拿起皮包,他不敢強留她。來日方長,不要急於一時,慢慢來,過兩天再約她吃飯。

裘素不知道他心裏打的算盤,她穿上高跟鞋走出包廂,驀然看到對面回廊一抹高大熟悉的身影。

那不是……不是方仰寧嗎?

他和一名黑髮披肩的女子定進包廂裏,這個畫面居然讓她的心狠狠抽了一下,如果不是手機響起,她不知道自己會發呆多久。

「我的大小姐,我們都已經到了,妳怎麼還不來?人在哪里?」淩天微的聲音傳來。

裘素定了定神。「知道了,我馬上就到。」

又看了緊緊拉上紙門的包廂一眼,她甩甩頭,毅然決然的離去。

都走光了,淩天微、關紫歆和洪蔚冰都回去了。

裘素躺在溫泉飯店的床上,她喝了很多酒,她告訴她們,她沒辦法開車,她要留宿一晚,奢侈一下,享受一晚六千多塊的房間。

不知道方仰寧回宿舍了沒?

和美女學妹約會應該沒那麼快回去吧?

可是,不由自主的,她還是撥了他宿舍的電話。

電話通了,響了,卻沒人接聽,她重重吐了口氣。他果然還在溫柔鄉里,在日本料理店裏,他們一定也會喝一點日本清酒吧?酒後他們會做什麼?

「喂——」

電話忽然有人接聽,裘素先是嚇了一跳又微微一愣。

他在?

「素素?」他認得顯示的號碼,但她為什麼不出聲音?「有事嗎?」前兩天她走得那麼急,他一直很牽掛她,但他告訴自己,他就快離開臺灣了,再見她只是徒增痛苦罷了,還是避免和她見面比較好。

「沒想到你在……我喝多了,所以才會打電話給你。」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她只知道,她孤單得好想有個人陪,而那個人就是他。「你來好不好?你可以出來嗎?」

如果,他的漂亮學妹在他屋子裏……不管了,她已經醉了,醉了的人最大,就讓她任性一回吧,她想見他。

「妳在哪里?在妳家嗎?」她脆弱的聲音讓他馬上沒有了定力,一聽到她的聲音,他所有的堅持都消失不見。

「我在一間溫泉飯店,就在……」她說了地址和房號。

他的聲音異常的迫不及待。「妳等我,我馬上就到!」

「我到底在幹麼?」掛上電話,躺在床上,她瞪著好像會晃的天花板,撫著發燙的額際,喃喃自問著。

她沒有發燒,只是酒喝太多了,所以渾身發熱。

只是,這並不足以成為她找方仰寧過來的理由。

今夜,她莫名的想見他,在他和別的女人離開臺灣之前,在她去雪梨之前,她想再見他一面……

不知不覺,她睡著了,直到聽到叮咚鈴響,她模模糊糊的醒過來,眨了眨眼,意識到是方仰寧來了,她覺得頭暈,搖搖晃晃去開門。

「為什麼喝這麼多酒?」方仰寧蹙著眉。

他一進門就聞到酒氣沖天,而她像個不倒翁,連路都定不穩,他連忙扶住她,關上門。

「很抱歉把你找來。」她朝他笑了笑。「你看這個房間漂不漂亮?迎賓水果很新鮮,你要不要吃,我削給你吃?」

印象中,她沒削過水果給他吃,都是他削給她,尤其她愛吃蘋果,他的冰箱裏一定有準備蘋果,每次她一去,他就去廚房削蘋果。

「妳還是躺下吧。」他強押著她在床上躺下,她一個人無緣無故跑來住飯店,又喝了這麼多酒,這並不尋常。「是不是跟男朋友吵架了?」

他並不喜歡扮演哥哥或心理醫生的角色,可是現在他也只能當這兩個角色了,不是嗎?

「我們分手了。」她唇角彎彎笑了笑,眸光迷迷濛濛的,他的內心卻受到極大震撼,心狠狠一抽。

原來是這樣,難怪她傷心到買醉解愁,她真的那麼愛那個男人嗎?他一直不想去想這個問題,如今親眼看到她的傷心,算是給了他最好的答案。

「為什麼分手了?」他感覺到自己的喉嚨又幹又澀,深沉的蕭索感。

「其實,我一直想有自己的家庭。」她揚著睫毛瞅著他,答非所問的說:「我五歲那年,爸媽忽然就車禍去世了,我和叔叔相依為命,雖然我們之間很親密,叔叔就跟我爸爸一樣,但是兩個人,總是少了那麼一點家的感覺,過去曾經幾次和交往的男人論及婚嫁卻都無疾而終,問題在我,我太怕責任了……」

她真的一點也沒辦法接受出嫁從夫這種古老的觀念,更別說那些男人都只會要求她婚後相夫教子,不要工作,還要服侍公婆、招呼親戚,那些條件讓她有失去自由的恐懼。

然而,就在她以為找到真命天子,找到一個絕對不會束縛她的男人之後,她又失望了,石少崗的出軌讓這份感情落空,她又得重新開始另一段感情,更糟的是,方仰寧選擇在這個時候離開臺灣,她說不出有多麼落寞。

「不對,是他們不懂得珍惜妳。」他深深地凝視她。

他很瞭解她是個不喜歡被拘束的射手座女子,如果她肯回頭看看他,他願意為她製造一個自由自在的空間,不讓她有一點點綁手綁腳的感覺,如果她願意回頭看看他的話……

「那麼你呢?你又為什麼突然要走?」她直截了當的問他,「你要跟你學妹到國外去結婚嗎?你一直沒讓我知道你們的感情已經這麼好了,你究竟有沒有當我是朋友?」

他苦笑一記。

「我從來沒有當妳是朋友。」

她是他的窕竊佳人,可遇不可求,他只敢默默地守護著她,連表白都不敢。

「你……你說什麼?」她迷惑的看著他,從他口中吐出的這句話好奇怪,她聽不懂。

「妳認為男女之間有所謂的友誼嗎?」他落寞的看著她,悶聲問。

驀然之間,她的腦袋有點清醒了,心臟怦怦跳動。「你……這是什麼意思?」

難道她對他有特殊感情,而他對她,也有?

「沒什麼。」他搖了搖頭,在心裏笑自己的傻。他又傻得要重蹈覆轍了,衝動的想對她告白。

就算她跟石少崗分手了,她也不會屬於他的,她的眼裏從來沒有他,他只是她的「朋友」。

「沒什麼?」一陣濃濃的失望湧上來,她還以為他對她……她深吸了一口氣。「那麼,你……你跟那個徐名珊很要好嗎?她是不是你暗戀的那個人?」

他搖了搖頭。「不是。」

「不是?」裘素不自覺的喃喃自語,「你要跟她一起出國,而你暗戀的人不是她?」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他說暗戀的人不是徐名珊時,她竟然有松了口氣的感覺,可是一想到他暗戀的另有其人,她又高興不起來。

為什麼她對方仰甯的感情生活會有這麼奇怪的反應?他要出國,比當初她叔叔要去環遊世界更讓她難過。

「你要出國,那麼你暗戀的那個人怎麼辦呢?你不管她了?」她茫然的問他。

其實,她想問的是,她怎麼辦呢?他不管她了嗎?

「她已經不需要我了。」他苦笑一記。

「可是我需要你!」她驀然沖口而出,把心裏的話說了出來。

她瞅著她,面孔平靜,內心震動。「素素,我希望妳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裘素愣愣的看著他,猛然意識到她剛剛做了什麼蠢事。她在對他告白哪!

她一定是瘋了,他都有暗戀的物件了,她到底在做什麼?她這樣不是讓兩人變得很尷尬嗎?她把一切都搞砸了。

「你說的對,我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她狼狽的垂下眼眸。「也許是剛失戀,我空虛,想找個替代品,所以……」

方仰寧的心狠狠一抽,簡直不知如何自處。

替代品?

對她而言,他只是她失戀空虛的替代品……

「看來妳酒已經醒了,妳好好休息,我先走了。」受傷的感覺漫天蓋地的覆住了他,他真的一秒鐘也無法再待下去了。

「好。」

裘素無力的閉起了眼,直到關門聲傳到她耳中,她才睜開眼,一顆心酸酸楚楚的,淚水莫名其妙的迷蒙了她的眼。

她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全世界好像只剩下她一個人,眼淚不受控制的滾了出來,為什麼她覺得自己像個失戀的傻瓜?

從沒有一次的旅行讓裘素感覺這麼難過,十幾個小時過去,她疲憊的抵達澳洲的南澳省。

看到來機場接她的叔叔,她有點傻眼,過去英挺健美的他,如今起碼胖了十公斤吧。

「我變得很壯吧?」裘崴舉舉健壯的手臂,南澳正值夏天,天氣好得不得了,陽光普照,他只穿了一件白色汗衫和牛仔褲。

「這裏的食物有那麼好吃嗎?」聽到自己在開玩笑,她放心了。

失戀不會死人的,而且她終於知道了,讓她有失戀感覺的並不是石少崗,而是方仰寧……

不不,既然來到這裏,她就要拋開臺灣的一切,不要再想了,讓一切隨著空間的轉換而改變。

「丫頭妳是越來越漂亮了。」裘崴接過地行李,丟進吉普車裏。「我可是一直等著為妳辦場風光婚禮,一定有很多男人排隊等著追求妳吧?」

素素就跟他女兒一樣,她從國小開始,就很有多男生在追她,站崗的、替她寫功課的,不在其數,她天生就有吸引異性的魅力,加上長得漂亮,追求者眾,而且那些男生的條件都很不錯,他還以為她二十歲一到就會把自己給嫁出去哩。

「還好啦,百來個而已。」裘素看著車窗外的景色,滿街都是古色古香的建築物,街道兩旁有殖民時代的尖頂教堂,很多人不怕豔陽高照,坐在露天咖啡座裏喝咖啡聊天,看起來很悠閒。

「這裏是南澳的首都,叫阿德雷得,很漂亮吧?曾被聯合國人居委員會評選為最適合人類居住的城市哦。」裘崴做了個心曠神怡的表情,他朝她眨眨眼。「所以我一住就不想走了,但妳可不行,妳是勞碌命,妳還要回去管理酒莊,這樣為叔我才能清閒自在的享清福。」

她好笑的看了叔叔一眼。「你放心吧,我不喜歡住在很多袋鼠的地方。」

說到動物就想到家裏那只可愛無雙的貴賓玩具狗。「對了,妳跑出來,妳的小湍瑞呢?托誰照顧?」

瞬間,裘素喉中像梗到石頭,她頓了一頓才道:「托酒莊的大廚替我照顧,他也喜歡養寵物。」

叔叔什麼都不知道,不小心踩到了她的痛處。

因為方仰寧也要離開臺灣了,她不能托他照顧,就算他人在臺灣,她也不能托他照顧。

他們之間的感覺已經起了變化……不,應該說是她對他的感情起了變化了,而且變化來得這麼快,她一點適應能力都沒有,他就要遠走了,走到遙不可及的南極去,她只好逃到這裏來。

方仰寧,那個文弱書生,他真的有辦法到南極去嗎?

她還是忍不住查了資料,從臺灣去南極很費力,必須先到洛杉磯再到聖保羅,然後到布宜諾賽勒斯,再到烏蘇哇亞……這個地方她聽也沒聽過,接著登上馬可波羅號,那是一艘船,從火地島進入南極線,折磨人的是,來回要八天!

重點來了。

沒有一種船能讓人完美舒適的橫越寬闊洶湧的南冰洋。

至少兩天一夜才會進入南極半島,船隻搖擺的程度最強像十級陣風,所以她真的很擔心他,他的體力到了南極時,會不會也同時病倒了?

見鬼!她何必替他擔這個心?

他病倒了關她什麼事?自然有漂亮又溫柔的學妹照顧他,徜徉在溫柔鄉里不知道有多快活,難怪一申請就是十五個月,兩個人手牽手,一起研究大自然的奧秘,其樂也融融……

「素素!」

她回過神來,叔叔的音量差點沒震破她耳膜。

「妳在想什麼?我叫妳五、六十次了妳都沒聽見,年紀輕輕發起呆來像老僧入定,這怎麼得了?」他拉起手煞車。「我住的地方到了,下來吧。」

裘素一眼就喜歡上那艘停在莫芮河畔旁的白色船屋,宛若高級的水上別墅,她真沒想到叔叔這麼懂得享受生活。

站在向晚的河畔邊,氣候舒爽,可愛的小水鴨在河裏游來遊去,人煙罕王的河岸上還有牛和馬,她抬頭對著天空深深吸了口氣,感覺到自己真是來對了。

一大早,裘素就聽到馬達聲隆隆作響,她連忙盥洗換裝跑出去,看到她叔叔正在為快艇暖船,叔叔的女伴瑪麗安穿著防寒衣,腳上踏著衝浪板,準備要衝浪。

「丫頭,妳也穿上救生衣吧!」裘崴把一件救生衣丟給她,她連忙接住穿上。

來到這裏已經兩天了,白天劃獨木舟遊河、滑水、騎水上摩托車玩樂,晚上在岸邊升營火兼釣魚,自然有別的船屋的人拿著啤酒來加入他們,她住的船屋房間小巧溫馨,一拉開窗簾就可以欣賞到河上風光,害她都不想回去了。

或許和叔叔商量,把酒莊賣了,乾脆來這裏生活好了,這裏她可以學的東西很多,夠她忙上一陣子了。

「哈囉,可以加入你們嗎?」來的是昨晚認識的新朋友,另一艘船屋的主人,澳藉華裔的王律璟。

後來裘素才知道,他叔叔的船屋造價要台幣一千八百萬,就算陽春型的船屋也要四、五百萬之譜,可以說,擁有船屋的都是有錢人,王律璟就是其中之一。

根據他昨晚的自我介縉,他今年三十五歲,在阿德雷得開律師事務所,離婚一次,沒有子女,家世清白,目前沒有女友。

「當然可以!」裘崴看出高大英挺的王律璟對裘素有好感,巴不得可以促成他們,因為經驗老道的他,看得出裘素這次這麼突然來找他,一定是有問題。

而什麼問題會讓一個女孩子遠走他鄉?那當然是感情問題嘍,解決感情問題最好的方法,就是尋求另一段新感情。

「妳會衝浪嗎?要不要我教妳?不過妳要有心理準備,我也只是半調子。」王律璟姿態瀟灑的朝她微笑,他並不會自大,相處起來很愉快。

「我沒有防寒衣。」裘素微微一笑。「不過我想學開船,你會嗎?」

「當然。」他目不轉睛的看著她。「要不要過去我那邊?今天來了幾十個學生想學開船,大家一起學比較熱鬧。」

「那太好了。」她也喜歡熱鬧,更喜歡學生的學子氣息。

一整天,她都跟王律璟和開朗的學生們混在一起,直到傍晚,她回叔叔的船屋淋浴,因為王律璟說,晚上要帶她去鎮上吃全球最好吃的德國豬腳。

想到這裏,她微笑了。

他那個人還滿有幽默感的,想不通這樣的男人為什麼會離婚?他說和美國前妻個性不合,她認同這個理由,個性不合的兩個人生活在一起實在太痛苦了,如果一靜一動怎麼辦?那不啻是天大的折磨。

「素,妳的手機在響,我替妳拿進去!」瑪麗安貼心的遞了她的手機進浴室。

因為把貝比瑞托大廚照顧,生怕牠會不適應,因此她二十四小時開機,要大廚一有問題隨時可以打給她。

「裘姊,我是采寧!」方采寧的聲音十萬火急。「妳有沒有看新聞快報?一架臺灣飛往洛杉磯的客機一個小時前失事,目前全機旅客生死不明……」

聽到這裏,裘素還不知道方采寧為什麼要打給她。

「我查過了,那正是我哥搭的那架飛機……」她嗚咽的哭了出來。「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要跑到南極去?如果不去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猝然間,裘素的腦子嗡嗡作響,剛用冷水淋完的身體瞬間好像結凍了一般。她無法思想,也無法說話,耳邊傳來采寧啜泣不止的哭聲。

「妳知道他一直愛著妳嗎?他真的好傻,不敢對妳表白……」

「妳說……什麼?」她的腦子昏昏沉沉的。「……再說一遍。」

「我哥他愛著妳。」方采寧的淚水流個不停。「他才三十五歲,老天為什麼要那麼殘忍?連讓他對妳表白的機會都不給就帶走了他,我還不敢告訴家人這個消息,怕他們無法接受打擊,家裏其他人甚至連他要去南極都不知道……」

裘素沒辦法再聽進任何一個字,她心如刀割,慢慢蹲下身子,她鬆開了手,手機從她手中滾落,意識也遠離了她的腦子。

裘素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了,她看到兩雙擔憂的眼睛,那是她叔叔和瑪麗安。

「叔叔……」她哽咽的喊,淚水控制不住的沖出了眼眶。

采寧的話回蕩在她耳邊,飛機失事,方仰寧罹難了……

「我都知道。」裘崴安慰的拍拍她的手。

她洗了許久都沒出來,瑪麗安去察看,大驚失色的發現她昏倒在浴室裏,有個叫方采甯的女孩又打來,他們知道了一切。

「原來我也一直愛著他,為什麼我這麼傻,從來就沒發現自己的感情?」她喃喃自問著。

「不怪妳,是老天的捉弄,你們有緣無份。」這種時候,什麼都安慰下了她,他只能看著她,不讓她做傻事。

「我要去洛杉磯一趟,不管怎麼樣,我都要見他一面!」讓她在這裏等消息,她會發瘋!

「妳冷靜點,素素!」裘崴按住了她。「現在情況很紊亂,沒有旅客生還,航空公司也焦頭爛額,那些屍體……屍體根本無法辨認……」他實在說不下去了。

裘素的心一陣緊縮,想到他的魂魄飄蕩在異國還下能安息,她就心如刀割。

「可是我無法在這裏幹等……」淚水順著她的眼眶滑落在枕頭上,想到自己最後對他說的那些話,她的心好痛。
我從來沒有當妳是朋友
這句話咚的一聲跳入她腦子裏,她睜大了眼睛,驀然明白他暗戀的人是誰了。

是她!

他暗戀的人是她!

難怪不論她如何逼問,他就是不肯說,而當她不小心說出她需要他這句話後,她竟又愚蠢的說那是因為她剛失戀,她內心空虛,她要找個替代品,她已經不經意的傷透了他的心而不自知。

原來他一直愛著她,愛了那麼久,愛得那麼深、那麼不可自拔、那麼痛苦,這些她全都不知道,甚至還喜孜孜的告訴他,她考慮接受石少崗的求婚,當他為了她好,告訴她石少崗的為人時,她還給了他釘子碰,這些都是傷害啊。

她一直沒有察覺到自己的感情,她在乎著他而不自覺,她在意他跟徐名珊的關係,所以那個晚上,當她打電話給他,發現徐名珊在他屋子裏時,她會覺得渾身不對勁。

所以,當她知道他要跟徐名珊一起去南極十五個月時,她會那麼難受,心裏充滿了嫉妒徐名珊和對他不諒解的感覺。

所以,當她不小心發現他有暗戀的人,她會那麼想知道他在暗戀誰。

這些都是徵兆,都在告訴她,她愛著一個男人,她卻遲鈍到沒有發現……

「不要再想了。」裘崴有力的按住了她的手,這個時候,過度思考自責對她一點好處都沒有。

「叔叔,你替我安排,我要去洛杉磯。」她告訴自己,或許他並沒有死,或許墜毀的根本不是他坐的那架飛機。

「好,我替妳安排,可是妳得答應我,好好休息,不要再胡思亂想,這樣才有力氣到洛衫嘰去。」

他不會替她安排,這只是權宜之計。

裘素安心了,她點頭答應,並且命令自己把腦袋淨空,吃了一點東西,她必須保持體力,否則叔叔不會放人。

第二天,王律璟來看她,帶了一籃水果和鮮花。

「節哀順變,不要傷了自己的身體才好。」她說她沒有男朋友,他以為自己沒有情敵,只是沒想到,當他知道他有情敵時,那個情敵也同時死了,而這種時候,她最需要安慰,他理該出現。

不過裘素並不領情,她瞪視著他,對他的遣詞用字很感冒。「航空公司還沒公佈死亡名單,我不需要節哀,謝謝你的好意。」

「妳不知道嗎?」王律璟此她驚訝。「早上航空公司已經在美國洛杉磯召開了緊急記者會,全機旅客無一生還。」

裘素感覺到病房好像在旋轉。

她睜大了眼睛,淚水湧進了她的眼眶,她定定的眼神不知道在看著哪里,心碎的感覺像玻璃碎裂。

「妳還好吧?」王律璟連忙扶住坐在病床上還顯得搖搖欲墜的她。

裘素閉上眼睛,眼眶裏盈滿了淚水。

她後悔一切,包括來到南澳這個決定,如果她沒跑來,或許還會去找方仰寧,那麼一切或許會不一樣……

「要不要替妳叫醫生?」王律璟心疼的摟著她,她脆弱得像不堪一擊。

裘素搖了搖頭,一顆心空洞無比又心酸無比。

她不需要醫生,從今爾後,任何醫生都無法醫好她了。

在醫院住了三天,裘素堅持她要出院,她本來就沒有病,只是傷心過度才會昏倒,她想回臺灣,但裘崴把她護照藏起來了,不許她走。

「妳儘管埋怨我吧,這個時候,我不能讓妳離開我視線一步,不然就對不起在天之靈的大哥和大嫂。」

裘素的天性很樂觀開朗,不管是感情的挫折或生活的挫折,都不會輕易將她擊倒,可是痛失所愛的人,這種打擊非同小可,他得預防任何悲劇的發生。

「我們可以陪她一起回去啊。」瑪麗安體貼的給了建議。

「妳不懂啦,我們到外面說……」裘崴摟著女友換個地方密談去了,他認為讓裘素回去只是觸景傷情罷了,沒有必要增加她內心的痛苦。

趁他們兩人走掉,裘素馬上撥了方采寧的手機。

她知道叔叔是一片好意,但她無法裝作什麼都沒發生,至少要知道,他的遺體什麼時候運回臺灣呵……想到這裏,她的心緊緊一縮。

「裘姊?」方采甯驚喜於她的來電。「妳怎麼會打給我?妳見到我哥了嗎?」

她心碎的搖了搖頭。「沒有。」沒有護照,她根本沒辦法去洛杉磯。

「那他應該快到了吧。」方采寧笑。「他知道我把他愛著妳的秘密說出來,急得不得了,馬上就訂了機票要去見妳……」

「妳說什麼?」她驀然一愣,好像聽到天方夜譚。

采寧的聲音和態度都像傷心過度的親人,對死者產生幻覺似的。

「他都沒打給妳嗎?」方采寧明白了,輕快的說:「我大哥他沒上那班飛機,登機前,他打去酒莊跟妳告別,得知妳去了南澳,他突然想去找妳才沒上飛機,所以說起來,是妳救了他一命……」

「他沒死……」她揚起睫毛,看著船屋窗外波光閃閃的河水,腦中一片空白。

「素!有妳的客人!」瑪麗安奔進來,語氣興奮。「是個很帥的中國人,妳叔叔要我來問問妳,妳要不要見客人?」

很帥的中國人……

他馬上訂了機票要去見妳……

兩者連結在一起,裘素猛然從床上跳起來,什麼病都不翼而飛了。

「我要見!我要見!叫我叔叔替我留住他,我換件衣服馬上出去!」他來了!一定是他來了!

「知道了。」瑪麗安笑著退出房間。

裘素脫下睡衣,隨便套上T恤和短褲,她連頭髮也沒梳就迫不及待的光著腳跑出去。

她的房間在船尾,走廊上,她聽見自己有力的心跳聲,她感覺自己血液奔竄的亢奮,直到沖進船屋客廳,看到那抹站在客廳中央的高大身影,她一下子沖進他懷裏。

「你怎麼可以這樣嚇我?怎麼可以?」她錘打著他的胸膛,喜極而泣,雖然淚珠還在睫毛上輕顫,但她的臉龐已經閃耀著光采。

方仰寧緊緊抱住她,兩個人再也壓抑不住感情了,激情像突破了堤防的洪水,瞬間奔流宣洩。

他將她緊摟在懷中,低頭吻住她的嘴唇。

裘素輕嚶了一聲,全心全意沉醉在他的熱吻之中,一任他的唇舌在她口中翻攪吸吮。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們的唇終於分開了。

她眼眶含淚但眼神晶亮的瞅著他,滿含著不假掩飾的情意,而方仰寧則深深凝視著她,歎了口氣。

他輕輕撥開她頰邊發絲,其實內心猶有巨浪翻騰。

「妳叔叔告訴我,聽見我罹難的消息,妳在浴室昏倒了。」他低低地說:「我一直以為自己在妳心中沒有份量。」

她心蕩神馳的聽著他說話,不知道一個男人說話的聲音和模樣,可以讓她如此如癡如醉。

「怎麼會沒有份量?」她輕聲低語。「高興的時候,我第一個想找你,難過的時候,也是第一個想找你,都怪我沒早點發現自己的感情,知道你要和你學妹一塊兒出國,明明難受得要命,還以為是石少崗令我失望,我才會那樣子,我真笨是不是?」

她的話讓他完全的如釋重負了。

他多怕她是因為以為他死了,又忽然得知他沒有死,一時昏亂才會有剛剛的舉動——接受他的吻。

「我比妳更笨。」他和她相對注視著。「因為不敢接受妳即將嫁為人婦,所以選擇離開臺灣,本想叫自己不許再癡心妄想了,妳和石少崗分手卻又讓我燃起了希望,在機場時,我本想打電話問妳我有沒有希望,知道妳來南澳的消息,我忽然不想去南極了,我想給自己一次機會,我想問問妳,我倆有沒有未來。」

也因為這樣,他請同行的徐名珊延後行程,所以,他們並沒有搭上那班死亡飛機,幸運的逃過一劫。

「幸好你忽然開竅了。」她衷心的感謝老天、感謝上帝。

他的一念之間改變了他們的一生,失去後才知道擁有的幸福,她不會再讓他從她眼前溜走。

十幾天之後,裘素和方仰寧一起回到了臺灣,他不假思索的放棄了遠赴南極研究生態的機會。

此刻他的生命裏,沒有比跟裘素廝守在一起更加重要的事了,如果他還執意去南極,她一輩子也不會原諒他吧,他想。

「知道一直以來,教授對我而言是什麼嗎?」裘素揚著睫毛,認真的說:「是父執、是老師、是長輩級的,絕不可能是男朋友,也不可能是老公,可是,現在我居然要跟一個教授結婚了,而且還是冷門的生物學教授,多麼不可思議啊。」

臨門一腳的生離死別讓他們更懂得珍惜彼此,珍惜活在當下,他向她求婚,而她也答應了。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他得帶她回大宅去。

「我當然願意見你的家人。」她從來就不是個怕羞的小姑娘,她很期待跟他的家人見面。

「他們可能……跟妳想像的不太一樣,妳最好有心理準備。」方仰寧欲言又止的說。

他很瞭解她,她不會貪慕虛榮,要感覺對了才行,宅門背景反倒會成為他們的阻力,因為她是不可能受那些世家規範的。

「他們總不會吃了我吧?」她笑著挽起他的手。「走吧,我準備了兩瓶酒給你家人當禮物,待會再買束花就行了。」

她根本不把他的話放在心上,因為從他的言行舉止就不難看出他來自什麼樣的家庭,一定是書香門第吧?

「對了,告訴你一件奇怪的事。」她上了他開的車。「鄭警官一直找我,員工說,我離開酒莊的那幾天,他一直打來問我回來了沒,不知道有什麼重要的事,我還沒回電給他。」

方仰寧看了她一眼,她不知道自己已在不知不覺中向鄭警官放了電,現在人家當然猛追不放。

「那妳要回電話給他嗎?」他試探的問。

她想也不想的說:「禮貌上會吧。」

方仰寧將這件事放在心裏。他得慢慢讓她明白,關於男女之間應該有點距離,否則認同的差異可能會衍生許多她無法想像的問題。

踏進方氏老宅的這一刻,裘素有種被騙的感覺。

在她的想像中,方家應該是間三房兩廳的公寓,而非眼前這富麗堂皇的深宅大院,而方家的成員也應該是書卷氣濃厚的男主人和美麗嫻雅的女主人,而非餐廳主位上那位銳利的老太太。

「妳說,妳叫裘素?單名一個素字?」方老太太犀利的研究著曾孫唯一帶回家來的女子,品頭論足。

「是的,祖奶奶。」

方仰寧說他家人口簡單,這點確實,只有祖奶奶和母親、妹妹,沒有男丁,確實夠簡單。

然而,簡單歸簡單,卻讓她有種透不過氣來的感覺,總覺得那位祖奶奶臉上應該掛一扇簾,用來垂簾聽政。

「那麼,跟仰寧結婚之後,妳會立即辭掉工作吧?」方老太太問。

「辭掉工作?」裘素笑了。「祖奶奶,您剛剛應該沒聽清楚吧,我工作的酒莊是我叔叔的產業,那等於是我們裘家的事業,所以我無法辭掉工作,我也不能辭掉工作。」

「妳這樣要怎麼當仰甯的賢內助?」方老太太頗為不滿意她的回答。

「我從來就沒想過要當任何一個人的賢內助。」裘素表達著自己的想法,「我有我的工作,方仰寧也有,我們沒必要彼此干涉吧?」

「妳說什麼?」方老太太更不滿意了。

他們方家未來的准女主人,豈有到外面抛頭露面的道理,更何況是在酒莊裏,那不知道是什麼不三不四、登不了大雅之堂的地方。

「我們先吃飯吧,奶奶,大家都餓了。」方太太急忙想打圓場,生怕把兒子唯一帶回來的女友給嚇跑。

「是啊,伯母說的對,我好餓哦。」裘素笑嘻嘻地看著方老太太。「祖奶奶,再說下去,晚飯都快變早飯了。」

「哈!有趣!」方采寧笑出來。她相信這個嚴肅的家多了裘姊會很不一樣。

「有趣什麼?」方老太太瞪了曾孫女一眼,她的目光再度回到裘素身上。「妳說妳不辭掉工作,那麼妳懷孕時怎麼辦?難不成妳想挺著大肚子工作?」

「當然啊。」她想也不想的說:「我的酒莊裏就有員工是孕婦,她們的工作能力並不受懷孕而影響。」

「可是我們方家不能讓媳婦兒出去抛頭露面。」方老太太很堅持。

裘素莫名其妙的看了方仰寧一眼。

老天!他都沒有告訴她,他有這麼古板的家人,要她結婚之後在家相夫教子,不如殺了她比較快。

「祖奶奶,這件事我們自己會協調,您不必擔心。」他知道這天遲早會來,也知道素素不會容易妥協,只是沒想到,才第一次見面,祖奶奶就提出這個問題,讓他連先跟素素溝通的機會也沒有。

「我怎麼能不擔心?」方老太太斥責道:「你是什麼樣的身分?我們方家在財政兩界又是如何舉足輕重,你的妻子怎麼可以在外頭工作,這成何體統?」

裘素又看了方仰寧一眼。他是什麼身分?不就是教授嗎?

「祖奶奶,妳就讓大哥自己拿主意吧。」方采寧忍不住插嘴。

方老太太瞪著曾孫女。「然後像妳一樣胡來嗎?」

在母親示意下,方采寧低下頭逕自挾菜吃,不過她仍不甘示弱的自言自語的,「像我這樣有什麼不好?總比有人從來不曾為自己活過得好。」

裘素看著她們唇槍舌戰,她突然直率的問:「祖奶奶,您怎麼不染染發呢?」

「什……什麼?」方老太太以為自己聽錯了。當今世上,誰敢問她這種問題,她可是方尖集團的榮譽主席哩。

「我說,您怎麼都不染發呢。」裘素指指自己近耳的地方。「這裏都花白了,看起來很沒精神。」

「沒精神?」方老太太傻眼的看著她。

當今世上,誰敢說她方李寶珠沒精神?大家看到她,不是奉承她精神抖擻,就是說她臉色紅潤,一定能長命百歲,從來沒人會在她面前提這麼大不敬的字眼,這個姓裘的丫頭好大膽啊。

「祖奶奶,素素的意思是,如果您把頭髮染一染會更好看。」方仰寧又好氣又好笑的打著圓場。

素素應該看得出來,祖奶奶在方家位高權重,更何況都已經快一百歲了,難道她就不能讓讓老人家嗎?

「哼。」方老太太把臉撇轉到一旁。她決定了,如果裘素不肯在婚後辭職,那麼就休想進方家的大門!


「你祖奶奶似乎是個主觀意識很強的人。」

方仰寧送她回家的路上,裘素直言不諱自己的看法。

「她半生掌權,養成獨裁的個性也是可以想見的,妳不必想太多,其實她不難相處,再說她老人家很疼我,也會無條件接受妳。」

「無條件嗎?」她可不認為。「她說要我婚後不能工作,我完全不能認同。再說,」她懷疑的盯著他看。「方教授,你究竟是什麼身分這麼偉大,為什麼你祖奶奶口口聲聲強調,你的妻子不能出去抛頭露面?」

他沉吟了一下。

關於這點,不能怪祖奶奶,而要怪他。

至今他還沒向素素披露他的身分,就怕她因此會對這段感情打退堂鼓,因為他瞭解她,她也瞭解她自己,她非常追求自由,不喜歡任何人給她訂下什麼規矩,除了天性之外,她叔叔給她自由奔放的環境亦是原因之一。

他知道她絕對無法適應大家族的生活,這跟她喜愛熱鬧、喜歡結交朋友截然不同,大家族人不一定多,但親戚一定多,規矩也多,然而不能合情合理的事,她都恕難從命,偏偏大家族裏不合情理的事情特別多,這也是他們都已經將身心交給對方了,而他還遲遲未對她說明的原因。

「事實上,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妳。」他斟酌著字句。

她挑挑眉梢,心裏有數。「我想也是。」

「知道方尖集團嗎?」他打了方向燈,將車往路邊靠。他不認為談這麼嚴肅的事,他可以若無其事的繼續開車。

「知道。」那是個橫跨金融、建築、百貨、娛樂、電信和媒體的多樣化王國,跟任何一個財團都一樣,富可敵國,資產遍及海內外。

「我是方尖集團未來三十年的接班人,這是我給祖奶奶的承諾,實現的日期在十五個月後。」

裘素需要好一會兒才能夠消化方仰寧的話。

她吞下訝異,迅速組織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方尖集團是你家的?而你會變成該集團的……俗稱『總裁』的那個人嗎?」

「可以這麼說。」他笑了,很高興這種時候她還保有幽默感。

「把這麼重要的事瞞著我,你居然還笑得出來?」什麼「沒告訴」,根本是蓄意隱瞞嘛。「我可以請問一下嗎,方總裁?你既然貴為千億資產的總裁,又為什麼要紆尊降貴的去當什麼見鬼的生物學教授?」

方仰寧輕歎了一聲。「素素,我熱愛生物生態,接班是我的責任,然而生物學卻是我不可或缺的生命動力。」

她瞪視著他。「那麼,我們認識兩年了,你為什麼從來沒對我提過你的另一個身分?」她開始越想越氣了,有種被欺騙的感覺。

他再歎了口氣。「不管妳相信也好,或不相信也罷,我瞞著妳的原因很簡單,我怕妳離開我,我怕妳不想跟我這樣的大人物做朋友。」

裘素還是瞪著他。但是,他講對了。

雖然她愛交朋友,但偏偏不愛攀權附貴。

喜歡頤指氣使的人更會被她列為拒絕往來戶,跟小冰這位公主總裁做朋友,那也是因為小冰從來就一點架子都沒有,還膽小如鼠、多愁善感,她才會跟她做朋友的,換了是那種天之驕女,她才沒興趣去看人擺架子哩。

「想好怎麼審判我了嗎?」他凝視著她。

「沒有。」她誠實的搖了搖頭。「我的腦子很亂,你給我時間想一想。再說,你祖奶奶的要求很無理,我也無法接受,如果你站在她那一邊,那我們就沒什麼好談了。」

她的話讓他的心狠狠一揪,他蹙起眉心,苦惱的問:「難道不能為了我,改變妳的想法嗎?」

在南澳共度的那十天甜蜜仿佛是許久以前的事,每一夜他都將她擁在懷裏傾訴山盟海誓,他發誓要用他的生命保護她,她也以她熱情的吻做為回應,難道那些都是假的嗎?如此禁不起考驗,只出現了一個祖奶奶就動搖了她,她真的愛他嗎?

「婚姻裏不應該有遷就。」如果嫁給他,每晚在那樣的氣氛下用餐,她一定會消化不良!裘素忽然打消了想婚的念頭。「不如我們不要結婚吧,結婚太麻煩了,我們談戀愛,談一輩子的戀愛,這樣祖奶奶就沒立場反對我『抛頭露面』了。」

方仰寧的臉色一變,心像飄著大雪的天地,結冰了。

換言之,她是不要對他們這段感情負責任了,因為她自身的自由重要過他們的愛情,因此她現在只要自由自在的談戀愛,不被束縛,不要結婚了。

失望的感覺衝擊著他的心房,他還以為經歷了差一點就生離死別之後,她會願意為了愛一個人做出一點犧牲,沒想到,她依然故我……

「喂,我是裘素。」裘素接起響個不停的手機。「……你在警察局?為什麼?……好,我過去,待會兒見。」

他看著她。「什麼事?」

她失笑的說:「你猜怎麼樣?石少崗和新女友打架,現在兩個人都被捉到警察局,他要我過去幫忙。居然跟女人打架,他真是每況愈下了。」

方仰寧卻一點也笑不出來。「你們還有連絡?」

「我們說好了當朋友。」她不以為意的打開車門。「地方有點遠,我自己坐計程車去就可以了,我們改天再聊。」

看著她的窕窈身影跳上一部計程車,他的心瞬間跟夜色一樣深沉,甚至,隱隱作痛。

「那瘋女人快把我逼瘋了!」石少崗跟著裘素從警局出來,他滿臉的傷痕,往昔的俊帥足足少了一大半,一直不停抱怨。「才交往一個星期,我根本不想跟她同居,她卻硬要搬她的東西到我家搞溫馨,每天對我索命連環Call,我晚一分鐘到家,她就跑到我公司大小聲,搞得我顏面盡失,昨天還說她有了孩子,對我逼婚,我真的快瘋了。」

裘素笑,絲毫不同情他。「夜路走多了,總會碰到鬼。」

「素素,原諒我,我們重新開始好嗎?」石少崗忽然哀求她。「讓我回到妳身邊,我會盡一切的力量來彌補我犯的過錯。」

失去才知道要珍惜,跟她在一起時,她從來不會約束他,兩個人有空就相約,誰也不干涉誰,他真的好懷念那段日子。

「不要再說那種話,我們現在只是朋友,而且我已經有男朋友了。」她索性斷了他念頭。

「這麼快?」他不是滋味的看了她一眼。

她回看他一眼。「你不是更快?」

「是個什麼樣的男人?」石少崗不停的追問。「比我好嗎?」

「比你好一百倍,起碼他絕對不會背著我偷吃。」她調侃的說。

他撇了撇唇。「不要再提了好嗎?那是我有生以來最懊惱的一件事,我因此失去了妳,失去了畢生珍愛,我不知道自己活著幹麼。」

裘素被他逗笑了。「你放心,憑你,絕不會當和尚的,你不是那塊料,如果真的找不到女朋友,找我,我幫你介紹。」

石少崗實在不服。「難道妳一點也不會介意把我讓給別人嗎?」

他還在乎著她,而她卻一副老早將他拋到九霄雲外的自在模樣,真讓他難受極了。

「老話一句,我們只是朋友,你屬於誰都跟我沒關係,因為我現在屬於另一個男人,不過這也跟你沒關係。」

她想到了方仰寧,今天他們的氣氛有點僵,因為那位高高在上的祖奶奶的關係吧?

沒關係,大家冷靜一下,明天再找他,相信就會雨過天青。

裘素穿著黑底橘色印花洋裝,頸上戴了黑色珠串長項鏈,腳上是深咖啡色殼皮牛仔靴,小小的窕窈纖腰不盈一握,個性化又有她自己的味道。

空氣裏有初春的味道,她帶著貝比瑞去找方仰寧,還帶了一隻餐盒,是她請大廚做的。

「嘗嘗看,海鮮卷、雞肉卷和牛排生菜卷,是我們餐廳的新菜色,下個月會正式推出。」

昨天的不愉快仿佛沒發生過,她輕巧的在餐桌旁轉啊轉,輕快的把保鮮盒裏的義式手卷拿到盤裏放好,還煮了咖啡。

「味道很不錯。」

方仰寧也不是個氣量狹小的男人,就算有氣,看到她來,也什麼氣都沒了。

「不錯吧,我也這麼認為。」她啜著咖啡與他閒聊。「叔叔和瑪麗安下個月會回來一趟,我們陪他們到南部玩幾天怎麼樣?你抽得出空來嗎?還是,又有什麼偉大的生物要你去費神了?」

他莞爾一笑。「把時間告訴我,我儘量安排。」

「你這樣都不學習集團接班的事,我真懷疑你將來怎麼接得上手。」裘素好奇的問。

就算是天才也需要磨練吧?更何況,方尖集團的營運又那麼複雜,他真的可以嗎?

他真是個異類,人家巴不得有錢可以當少爺,他卻隱瞞家世過著深居簡出的生活……她驀然想到在求婚餐廳遇到的那對中年夫婦。

難怪,難怪他們對他那麼客氣,甚至可以說是恭敬,她總算想通原因了。

「船到橋頭自然直。」他一點也不擔心。「況且,現在有很多優秀的專業經理人,我只要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加上充分授權就可以了,我不想把自己變得汲汲營營,追逐金錢名利,忘了生活中最平凡但令人感動的事。」

她俏皮的挑了挑眉。「例如——」她拉長了聲音。「青蛙下蛋,是嗎?」

「對。」他笑了,眼眸望著她,漸有暖意。

很奇怪,只要這樣看著她,他就覺得不虛此生,他最喜歡她不到二十三吋的纖腰,以前不敢冒犯她,但總想著十指闔攏看看,感覺一定很美好。

現在,她完全屬於他了……想到這裏,下腹一陣衝動,他忽然起身走到了她身邊,把錯愕的她拉起來,以吻封住了她的唇。

餐桌旁的晨光裏,他激情的擁吻著她,爭執消失了,煩惱飛走了,有的只剩甜蜜滋味。

好半晌,他放開了她,她的臉暈紅一片,她環抱住他的腰,將頭靠在他胸前,聆聽他有力的心跳聲。

「怎麼忽然想吻我?」她語音溫柔的問他,姿態纏綿,似對他有無限眷戀。

「素素,我們快點結婚吧。」他攬緊了她的腰身,動情的撫著她的秀髮。「我要妳完全屬於我,我要我們有名有份,我要妳不能再見任何一個前男友,我再也受不了不能完全擁有妳的折磨了。」

「你在說什麼?」她微感失笑,可是她喜歡他這樣,讓她感覺得到他對她的在乎。

「我答應妳,婚後妳依然可以在酒莊工作,我們搬出去住,妳還是可以自由自在的,不受拘束。」

他講的很美好,但她想到實際的那一面。「但你終究會成為方尖集團的總裁,到時我就會變成總裁夫人,我還可以在酒莊賣酒嗎?可以想見,有多少人會對我們施加壓力。」

「為什麼要去想還沒發生的事?」在愛情面前他已經失去理智也失去自尊,他只想擁有她。

「因為你的家族太複雜了。」她驀然推開了他,眼珠黑濛濛的盯著無奈的他。「我查過了,你父親和祖父母都死得早,母親又懦弱,祖奶奶一手掌權,她有多固執,你比我瞭解,而你也絕對不敢忤逆她,因為她年紀太大了,有可能隨時手一撒就走了,到時你會自責一輩子,我講的對吧?」

他默然不語,因為她講的全都對。

她繼續說了下去,「你很瞭解我跟祖奶奶的思想是兩個世界的人,我不可能順從她,她也萬萬不會對我妥協,這麼一來,夾在我們中間的你會好過嗎?」

方仰寧微顫了一下,終於低聲問:「素素,妳在逼我放棄這段感情嗎?」

「我沒有!」她大聲回道,歎了口氣。「我為什麼要逼你放棄這段感情?我的心裏只有你一個,昨天石少崗還要求跟我複合,我連考慮都不考慮……」

「妳不覺得妳應該跟我以外的異性保持一點距離嗎?」他忍無可忍的說出了心中的想法。

他只是個凡人,實在無法忍受心愛的女人,被前男友一聲召喚就下分時間的陝過去,這令他沒安全感。

「跟你以外的異性保持距離?」她搖搖頭,對他失望極了。「你的想法大概跟你祖奶奶差不多吧,食古不化,男女之間不能有友誼嗎?我實在無法認同……小瑞瑞,我們走吧。」

裘素收拾餐盒離去,覺得自己實在來錯了。

和方仰寧冷戰了兩天,再加上兩天來都陰雨連綿,裘素百無聊賴的在酒莊裏打轉。向晚的雨天幾乎沒遊客,她也分外多出時間可以胡思亂想。

「經理,有位老太太找妳。」

員工把方老太太帶進遊客中心時,裘素正在長吧台後撐著下巴發呆。

「祖奶奶!」她連忙走到方老太太面前,露出一個微笑。「您好,您是來看我的嗎?要不要喝杯紅酒呢?」

「不必了。」方老太太站得直挺挺的,她撇了撇唇。「我有幾句話要跟妳說,說完我就走。」

「好,那您請說。」她似乎感覺到來者不善的氣息,那銳利的眼光不斷在審視著她的穿著及工作環境。

「說實話,妳並不是仰甯的理想媳婦人選,不過妳是他這些年來唯一帶回家裏的女人,他又已經三十五歲了,我也只好贊成。」她看了眼四周,搖搖頭。「這裏男人太多了,妳要檢點一點,那臭小子威脅我,如果一定要強迫妳婚後辭職,那麼妳不會嫁給他,他也終身不娶。」她抬起頭來睨視著裘素,「丫頭,是妳叫他這麼做的吧?」

裘素深吸了口氣。

該死的方仰寧,竟讓他的家人這麼來污辱她,她真的沒辦法再忍受了,他和這個老人家都一樣怪異,一個輕視她,一個要她跟異性朋友保持距離,真是夠了。

「您錯了,我沒要他這麼做,我們只是普通朋友,我不會嫁給他,我有很多像他一樣的普通朋友,喏——」她指著吧臺上的那束玫瑰。「那就是我另一個普通朋友送的。」

方老太太的銳眸瞇了起來。「妳說妳不會嫁他?」

她不假思索的點了點頭。「是的,所以您白走一趟了,請回吧。」

方老太太更意外了。「妳在趕我走?」

裘素挑戰般的迎視方老太太的眸光。「如果您以客人的身分參觀酒莊,我不反對。」

方老太太當然沒有留下來參觀酒莊,她走了,氣呼呼的走了。

而裘素也不好過,方老太太很擅長貶低人,不愉快的感覺久久不散。

鄭嶸健大步走進來時,裘素正好拿起皮包準備回家,她想泡個澡,煎塊牛排安慰自己受傷的心靈。

「要下班了?」他捧了一束香水百合送給她,還有一個小竹籃,裏面是一組精巧的沐浴泡澡組,空隙的地方還鋪滿了玫瑰花瓣。

「謝謝。」雖然他送的東西太親密了,但她還是接受了下來,而且愛不釋手,灰沉了一整天的心情得到釋放。

「一起去吃飯好嗎?」鄭嶸健看了一眼落地窗外的陰雨綿綿,有感而發的歎了口氣。「這種天氣一個人吃飯分外孤單,妳有這種感覺嗎?」

他寥落的語氣影響了裘素。

沒錯,回家也是自己一個人,方仰寧還在跟她冷戰,他不會來找她,更何況今天她得罪了祖奶奶,一定已經跟他告狀了吧,他們好像沒有未來……

「走吧。」她接受了鄭嶸健的邀約。

原以為只是隨便吃個飯,鄭嶸健挑選的用餐地點卻讓她有意外之喜。

雨停了,燭光與燈火縈繞的溫泉行館處處散發著浪漫情調,行館內環繞著水、木、樹、石,水順著一塊塊花崗石牆潺潺而下,旁邊是青楓、樟木等百年老樹,勾勒出滿園的靜謐。

「這裏好美。」裘素感受著安逸自在的氣氛,心裏的氣全消了。

她的好心情也感染了他。「我想妳會喜歡,所以就自做主張帶妳來了。」

侍者帶領他們來到一間房間門口,裘素一愣,看了鄭嶸健一眼。他們不是要吃飯嗎?怎麼到房間來了?

「裏面是泡湯套房,我特別情商他們把餐點送到房裏來,這樣任何人都不會打擾到我們用餐的興致。」他微微一笑的說。

「原來如此。」她從沒在溫泉套房用過餐,照規定是不可以的,想必是花了一番心思說服業者,他真的很有心。

「我們進去吧。」鄭嶸健催促著她。

一進套房,裘素就被房間婉約的氣氛迷惑住了。那床羽絨被看起來無比舒服,如果不是有別人在,她老早就躺上去了。

「看起來很舒服對不對?」他走到她身後。「據說這床羽絨被要價十八萬,躺在裏面就像被羊水包裹一般柔軟細緻。」

「真的嗎?」裘素輕撫被身。可惜今天無法一試了!

參觀過房間,兩人在餐桌前坐下,侍者陸續送菜進來,肥美的嫩煎鵝肝是開胃菜,主菜是帶骨犢牛排,裘素吃得滿足,從頭到尾她唯一的想法都是——如果是跟方仰寧一起來該多好,親密愛人之間,氣氛一定截然不同。

甜點咖啡一上,侍者便不再進來,兩個人都沒動甜點和咖啡,靜靜品著紅酒和月光。

「乾杯,祝這個夜晚。」鄭嶸健逕自喝掉杯中紅酒,起身替她拉開座椅。「要不要參觀浴池?」

他都已經站在她身後了,裘素被動起身,兩人走到黑金石的溫泉浴池,還搭配義大利的衛浴組合,相當貴氣逼人。

鄭嶸健若無其事的把浴袍遞給她。「先洗個澡,待會我們一起泡湯。」看她愣住,他眼眸帶笑問道:「還是要一起洗?」

裘素一時還反應不過來,可是他握住了她的手。

她倏然一驚,連忙抽回手。「我想你誤會了!」

「誤會什麼?」他把她拉進懷裏,眼裏跳著兩簇火焰。

她連忙解釋,「我沒那個意思,我只是……跟你吃頓飯……」

「妳在害羞嗎?」他笑了,拇指輕拂她的嘴唇,他覺得她的嘴唇真的很漂亮很性感,他就是對她這兩片唇一見鍾情的。

「不是!」她用力推開他,有點氣急敗壞。「鄭警官,希望你控制你的行為,而且我已經有男朋友了,我們是不可能的。」

這下,愣住的人換成他了。「妳已經有男朋友了?」

「是的,我已經有男朋友,而且我們論及婚嫁,所以我很抱歉,我必須走了,如果今天的帳要各付一半的話,我不介意……」

裘素轉身要走。

「該死!」鄭嶸健的眼裏冒著火。「妳說清楚!」他拉住她,害她腳步一個踉蹌,差點跌倒,他瞪著狼狽的她,眼光異常淩厲。「如果妳有男朋友,為什麼還要接受我的追求?妳說!」

這是什麼跟什麼?裘素覺得一陣頭昏,她搖頭,呼吸起伏不定。「我沒有接受你的追求。」

「睜眼說瞎話!妳有!」他緊緊捉住了她的賂賻,給她一陣沒頭沒腦的搖晃。「我約妳出來,妳就出來,我送妳花,妳就接受,不管我什麼時候打電話給妳,妳都會接聽,連我剛才送妳泡澡沐浴組,妳也都接受,這不是代表妳想跟我一起泡澡嗎?」

裘素被他堵得啞口無言,她愣愣地看著他。他說的都是實話,但——「那是因為我把你當朋友才會接受……」

「朋友會天天送妳花?還送妳玫瑰?」他高亢而激烈的問,動手捉住了她的下巴,硬是要強吻她。

她拒絕的姿態惹火了他,她不負責任的撇清讓他失去了理智。他已經對她花了那麼多心血,他要得到她,他今天一定要得到她!

「你放開我!」裘素奮力反抗他,甚至動口咬他,用腳踹他,但這些都沒用,他已經一把抱起了她,把她丟到床上去。

她忽然知道要害怕了,他是來真的,他已經在脫衣服了……

「鄭嶸健!你是警務人員,不要知法犯法!我不值得你這麼做!」她鼓起勇氣朝他大喊。

他的上衣脫到一半,她的話令他靜止了動作,他看著坐在床上發絲衣服淩亂、嘴唇被他強吻到紅腫的她,理智驀地回來了。

他在幹什麼?他想強暴她嗎?

看他停下了動作,裘素急促的說道:「如果我曾讓你產生什麼誤會的話,我向你道歉,你讓我走好嗎?你相信我,我不是有心要誤導你,我真的只把你當朋友,我對朋友向來是這樣……」

鄭嶸健撇了撇唇,欲望消失了,他恢復了理智。他確實不值得為了一個女人毀了前途,縱使她真的很迷人,他也真的對她很心動……

趁他沒動靜,裘素連忙跳下床找高跟鞋,她套上大衣、拿起皮包打開房門,心裏卜通蔔通的跳,生怕他又會捉住她。

「裘素——」他叫住了她。

她心跳一百的在門邊停住了腳步,不敢回頭。

「不要再隨便做出會讓異性誤會的事了。」他悶聲說。

她重重點頭,匆匆離開溫泉會館。

雨天使人無眠,方仰寧煮了一大壺咖啡,苦惱的思索時,聽到有人用力拍著大門。

通常他不會有這麼晚的訪客,他謹慎走到門邊。「哪一位?」

「是我!」

聽到裘素的聲音,他連忙開門,他才一開門,她就撲到他懷裏。

「對不起!我來向你道歉,男女之間確實不會有純粹的友誼,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怎麼回事?」他抬起她的臉。她太反常了!

她搖搖頭,打死也不會把今晚發生的事說出來。現在她已經知道她確實需要和異性朋友保持適當距離了,而今晚在溫泉會館的事,就讓那成為她心中永遠的秘密吧。

「妳不生氣嗎?」他以為她一定很生氣。所以才獨自苦苦思索著對策,無論如何,他都不會輕易放棄他們這段感情。

「我為什麼要生氣?」裘素莫名其妙的看著他。應該生氣的人不是他嗎?

「聽說祖奶奶今天找過妳。」去過酒莊之後,老人家轉來這裏找他,告之她與裘素談話的內容,雖然結論是——

「這女孩我喜歡,脾氣和我年輕時候很像,把她娶進門吧,我同意她繼續留在那間酒莊工作,不過她得答應我一件事……」

不過素素並不知道結論,光聽老人家說她跟素素說了哪些話就讓他頭皮發麻,依裘素的脾氣,絕對是不甘受辱的,而且極有可能因此而不要這段感情了。

「哦——」裘素想起了這件事。「怎麼了?祖奶奶也來找你嗎?她是不是很生氣?」

一陣不安湧上心頭,她後悔極了對老人家不禮貌,甚至說出她不會嫁給方仰寧這種話來,噢!拿把刀殺了她吧,人真的不能衝動行事,否則後悔莫及。

「妳呢?」他瞅著她。「妳不生氣嗎?不會因為祖奶奶那些話,而放棄我們的感情?」

她暗暗感到慚愧。「我當然不會,可是我得罪她老人家……」

方仰寧的眼睛充滿笑意。「祖奶奶並有沒生妳的氣。」他把老人的話轉告她。

裘素連忙追問:「哦?祖奶奶要我答應她一件事?什麼事?」

他的笑意更深。「她要妳帶她去染發,以便在我們的婚禮上,當個精神奕奕的主婚人。」

裘素微微一愣,隨後展顏而笑。

「當然沒問題,可是,我對她那麼不禮貌,她怎麼會不氣我呢?真是奇怪。」

「年紀大了,她想在有生之年看我結婚。」

他沒告訴她的是,為了讓他的窕窈佳人能順順利利地跟他走進禮堂,他告訴老人家,素素已經有了,如果他們沒結婚,方家的骨肉就要流落在外。

「謝謝你的『一把年紀』,不然祖奶奶也不會那麼容易妥協。」她笑著脫下外套。

「妳的衣服怎麼縐成這樣?」他訝異的看到她的上衣縐得不象話。

「忘了燙。」她胡扯著,推著他走向浴室。

「我好冷,我們去泡澡,對了,去哪里度蜜月好呢?南極好嗎?你可以順便研究你的生物生態,我可以想想在那裏有沒有可能釀酒,一舉數得……」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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