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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 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馭夫有術之一】 作者:于媜(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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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不太對勁!

沐裔嵐一踏進府門,立刻嗅到一股不尋常的氣息。

偌大的府邸一片靜寂,該是死氣沈沈、充滿哀怨氣氛的房間裏竟然空無一人。

他剛娶進門的妻子竟然不在?!

止住腳步,沐裔嵐愕然眯起眼。

他還以爲,離家十天,他將會面對一個淚眼婆娑、頂著怨婦面容的妻子。

目光不信的在房內四處搜尋,腳步也跟著往內室尋去,但房內、房外,依舊是一片空蕩蕩,只見到桌上散落幾本經史典籍、就連床榻上原本該是屬於他的位置,也全被成堆的書給佔據了。

這景象,像是意味著——有他無他都不重要。

突然間,一股莫名的血氣往腦門沖,那個他壓根不打算放在眼裏的妻子,竟然讓他動了怒?

她能上哪兒去?

她可是一個行動不甚俐落,會惹來異樣眼光的跛子啊!

一個跛腳的妻子竟然沒有在家誠惶誠恐的迎接他回來。怒急攻心,他扯開嗓子朝門外連聲急喊。

“春香、春香!”

不一會兒,就見綁著兩個髻的小丫鬟急急忙忙奔進房來。

“少爺,有什麽吩咐?”小丫鬟氣息未定問道。

“少夫人呢?”話問得沈穩,兩道眉頭卻擰得像相纏的麻花。

“回少爺,少夫人一早就出去了!”

“出去了?”他自齒縫擠出聲音。

“是、是的。”春香偷偷覰了眼主子宛如烏雲罩頂的臉色,驚怕畏縮了下。

“去哪?跟誰去的?”

“這個……春香不知道……”春香戰戰兢兢回道。

“不知道?你是丫鬟怎麽會不知道主子到哪去了?”沐裔嵐爆出怒吼。

兩腿一軟,春香哭哭啼啼跪了下來。“回、回少爺,春香是您的丫、丫鬟……怎麽會知道少夫人去哪?況且,春香也不敢過問啊……”

“大膽,你竟敢頂嘴!”

見到小丫鬟眼底兩泡淚,更惹沐裔嵐惱怒不已。

“下去,等我找回少夫人再來處置你!”

大手一揮,就把哭哭啼啼的小丫鬟支了下去。

往椅子一坐,沐裔嵐心頭滿是震驚與憤怒。

這完全不是他當初的計畫啊!

他要的是一個在家相夫教子、一言一行都聽他吩咐、認分安靜的妻子,而不是一個他在外奔波了近半月,回到家卻找不到人的妻子啊!

若非如此,他又何必忍受衆人議論指點的異樣眼光,娶回跛腳的她呢?

誰知道,千料萬算,他卻沒算到,自己竟娶了一個——不安于室的娘子?!

不成,他不會就這樣眼睜睜讓她爬到他頭上來,他一定會讓她知道,什麽是身爲妻子該有的三從四德!

“張福!”

他遽然起身,邊大步往門外走,邊高聲喊著。

不一會兒,張福急急忙忙跑來,小心翼翼等候主子吩咐。

“少爺,您叫我?”

“跟我出門。”他片刻不停的繼續跨大步出門檻。

“去哪?”他們不是才剛回府嗎?張福一臉納悶。

“把少夫人找回來!”

男人眯起深幽無邊的利眸,那裏頭儘是毫無溫度的冷意。
第一章


大街上,浩大的迎親隊伍幾乎占滿整條街。

震天價響的鑼鼓聲一路喧鬧過城,城中幾乎所有百姓全來目睹這場迎親盛況,羡慕的歎息此起彼落。

城中最具權勢的沐家公子,即將迎娶城東教書先生的女兒,早在一個月前就已傳遍街頭巷尾,成爲百姓茶餘飯後的話題。

孫家雖是滿門書香,但終究只是個粗茶淡飯的普通人家,跟家大業大的沐家相比根本是門不當、戶不對,成爲懸殊的對比。

一夕之間走了運攀上權貴親家,孫家羨煞人的好運,可教城中數以百計有待嫁閨女的普通人家,豔羨得眼珠子幾乎掉出來,歎息著今日金轎內爲何不是自己的女兒?

尤其今日親眼見識了沐家迎親的陣仗,人人更把孫家羨上了天,可以想見沐家剛入門的少奶奶,將會過著吃山珍海味、穿錦衣玉服的好日子,連帶孫家也少不得攀親附貴的好處。

尤其沐家公子非但不是眼斜嘴歪、體弱帶病之人,還具有極英挺出色的相貌,更是做生意奇才,早已是城中名門千金、良家閨女爭相傾慕的物件。

沒人想得通,爲什麽如此出色的他,放著城中這麽多名門千金不要,卻看上一個普通人家的女兒,甚至還是個——跛子?!

是的,這教書先生的女兒雖然有著傾城的容貌,卻是個一出生就帶有殘疾的跛子,雖然不至於不良於行,卻足以讓城中的男子退避三舍。

不止夾道不斷投以羡慕眼光、議論紛紛的百姓,就連坐在金碧輝煌、用上等黑檀木做成的喜轎內的孫蘭娘,也十足想不明白,爲什麽沐家的公子會看上她?

許婚,是爹爹的主意,她與他連一面都不曾見過,更遑論喜歡他。

自知身帶殘疾,她雖不卑不怨,卻也抱定一輩子不嫁人的打算。奈何沐家卻突然上門提親,爹娘硬是替她應下了這門親事。

沐家是長安數一數二的名門巨賈,世代經商,鹽鐵米布等重要的民生物品他們囊括了大多數銷路,生意遍及各大省城、州縣,這麽龐大的生意範疇,沐裔嵐卻全憑一人之力掌控得妥妥當當。

她聽聞過一些關於沐裔嵐的傳言,只知道他是個極其俊美出色的男子,爲人嚴謹冷淡不多言,是天生做生意的料。自從沐家二老相繼過世後,沐家生意在他經營下越來越興旺,儼然成爲獨霸一方的巨賈。

透過紅色轎簾,孫蘭娘半分羞怯、半帶好奇,小心翼翼打量那個騎在馬背上的寬闊背影。

這男人雖出身富貴人家,卻有著少見的結實健壯體格,不似一般手無縛雞之力的富家子弟,勃發的英氣竟惹得她心跳陡然漏了好幾拍。

對於這個男人——她未來的丈夫,她卻是一點也不瞭解啊!

聽到轎外傳來衆人羡慕的聲浪,孫蘭娘絲毫沒有鳳凰即將棲上枝頭的喜悅,一顆心反倒忐忑起來。

憑沐家的權勢要娶什麽樣的名門千金沒有,怎麽會偏偏挑上自己?這足以證明沐裔嵐這種精明善於算計的生意人,肯定在打著不爲人知的如意算盤。

“無奸不成商”這句千古名言,她深信自有其道理。

只是,他這麽大費周章的娶進一個跛子,到底是何用意?

“入門吉時到!”

簾外傳來響亮的高喊,孫蘭娘一回神,知道沐家已經到了。

眼前,就是她的夫家,她未來的一片天!

坐在一片大紅的喜房內,頂在頭上一整天的鳳冠壓得孫蘭娘幾乎喘不過氣來。

拜過堂、送入洞房,她成了尊木頭娃娃,苦苦等著跟她的夫君喝交杯酒,但門外喧鬧勸酒之聲不絕於耳,看樣子,今天不鬧到夜半三他是不會回來了。

爲了娘一句“不是大家閨秀,也得擺出小家碧玉的溫婉嫻柔模樣”她可是卯足了勁挺酸背脊,笑僵小嘴,如今只想癱上床,歇息折騰一天的筋骨。

她忍著氣不便發作,想起昨兒個娘一整晚的殷殷叮嚀,不外乎是女人的三從四德、謙恭良儉的家訓……說來說去,不就是怕她的直性子會生事、惹惱夫婿?

但在擺著滿滿一桌紅棗、桂圓跟各式糕點的桌前,一對大紅喜燭已熔成燭淚殘油,微弱的燭火映出她兀自枯等的孤單身影。

饑腸轆轆的不止她一個人,還有身旁伺候她的丫鬟。

忍無可忍,孫蘭娘突然掀起蓋頭用力呼吸好幾口氣,目光一轉,隨即對上身旁錯愕的丫鬟。

“你叫什麽名字?”孫蘭娘和氣的微微一笑。

“回少、少夫人,我叫翠兒。”

沒料到才剛進門的少奶奶竟會突然掀起蓋頭,一時之間小丫鬟慌得急忙低下頭,連看都不敢多看新主子一眼。

“少夫人,您還是趕緊把蓋頭放下,這得等少爺來揭才行啊!”翠兒支支吾吾說道。

“不打緊,我看今晚相公是不會進房來了。”孫蘭娘索性把鳳冠整個摘下來,一臉如釋重負的籲了口氣。

“少、少夫人……”翠兒一看,簡直快嚇死了。

哪有新嫁娘不等丈夫揭蓋頭,就自己先掀的道理?!

“翠兒,你肚子餓了吧?”孫蘭娘笑盈盈望著嚇得發抖的小丫鬟。

翠兒是第一次看見少夫人,這才發現少夫人長得非常美麗——明眸皓齒、清靈脫俗,不同于一般的姑娘,身上少了股脂粉味,多了分令人舒服的書卷氣。

一下子,翠兒幾乎看呆了,好半天才恍然回過神來。

“少夫人,翠兒……不餓!”翠兒用力搖搖頭,自知只是個下人,哪敢在主子面前喊餓?

“你站著陪我一個晚上,怎麽可能不餓?”孫蘭娘自顧自地拉著翠兒。“來,這兒有些點心,咱們就暫且先墊墊胃。”

咱們?翠兒瞪大眼,這才終於明白,原來少奶奶是打算跟她一起吃。

“少夫人,翠兒只是個下人,不能跟您同桌吃飯的——就算是點心也不行!”翠兒瞥了滿桌的糕點一眼,偷偷咽了口口水、往旁邊挪動幾步,像是想抗拒它們的強大吸引力。

“肚子餓了就該吃東西,哪有什麽行或不行的?!”不由分說的,孫蘭娘把翠兒往桌邊推去。

這下,翠兒總算注意到,少夫人的腳好像有些——微跛?

看來,傳言果然是真的,翠兒楞楞盯著她的腳看,滿心都是惋惜。

這麽美麗、和氣的少夫人,竟有雙殘跛的腳——老天爺好不公平啊!

“我的右腳打從一出生就短了一截,走起路來就是這樣一跛一跛的,沒嚇著你吧?”

翠兒見少夫人臉上不見一點自卑局促,反而一臉擔憂,像是真的擔心嚇著她。霎時,她對這未來女主人更有滿心的敬佩與喜歡。

“沒有、沒有!”翠兒爲自己的失禮羞得滿臉通紅。“還請少夫人原諒翠無禮……”

“你並沒有對我無禮,往後咱們都得常見面,別那麽拘束知道嗎?”孫蘭娘笑著,甜甜微笑宛如春風,連冰雪都足以爲之融化。

“是……是!”翠兒怯怯地點頭,

“來,快坐下,你喜歡吃哪樣?桂圓糕好不好?還是來點甜湯……”

“少夫人,我自個兒拿就是了,您快別招呼我了。”翠兒屁股坐在柔軟的襯椅上,卻渾身不對勁如坐針氈。

她入府當丫頭都已經三年多了,一向伺候主子慣了,哪有被主子伺候的道理?

“那好吧,咱們就各吃各的。”

說著,心情輕鬆的孫蘭娘大方往桌前一坐,拿起桂圓糕就往嘴裏塞。

翠兒張著嘴,看得兩眼發直。

在沐家待久了,她見慣了有錢人那套繁文縟節與裝模作樣的工夫,在她認爲,沐家是個大染缸,一旦沾染便會失去個人原來風貌,但是——

少夫人全然沒有扭捏做作的小姐架子,但這些自然灑脫的舉止看來卻一點也不令人覺得沒教養,反而顯現出她不矯飾的純真與率性。

翠兒一臉崇拜的望著她,連嘴裏不知不覺塞滿了桂圓都渾然不覺。

“翠兒,當心點——小心吃太多被桂圓噎著了!”孫蘭娘好心警告恍惚出神的小丫鬟。

“唔唔——”翠兒一回神,發現連嘴都合不上,只得尷尬狼狽地將桂圓急忙吐出來。“少夫人,讓您見笑了!”

“你真是個可愛的丫頭!”孫蘭娘含笑搖搖頭。

見少夫人沒有取笑自己的意思,翠兒紅著臉,也忍不住跟著笑了起來。

伴著外頭陣陣勸酒、吆喝聲,主仆倆就這麽盡情享用起桌上的點心,房外一片歡樂、房內也聊得開心。

一大桌的精致點心與湯品,不到半個時辰就被孫蘭娘與翠兒吃得盤盤見底,桌前的兩人拍著肚皮,不約而同滿足吐了口長氣。

“好飽!”孫蘭娘深深覺得,這一刻才是她大喜之日真正開心的時刻。

“好好吃喔,我從來沒吃過這麽好吃的東西。”

翠兒滿足的小小聲說道,進沐家這麽多年,她從沒吃過這些,好吃得讓人想連舌頭一起吞下去的精致點心。

“以後你想吃儘管告訴我一聲,我可以找廚娘做去。”

“不成、不成,翠兒只是個下人,怎麽可以……”

“翠兒,以後不許你再提什麽‘只是下人’這些話,有多少銜著金湯匙出生的富家子,卻是終日遊手好閒、好逸惡勞,你們憑勞力掙銀子,才更教人敬佩呢!”

孫蘭娘最討厭那種老愛對下人頤指氣使的有錢人,空擺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臉,好像不把下人當人似的。

“是,少夫人。”向來被指使慣了,第一次有了被人看重的感覺,翠兒感動得連眼眶都紅了。

“傻丫頭,哭什麽嘛?!”

孫蘭娘見翠兒偷偷拭淚,感到又心疼又好笑,趕緊從懷裏拿出手絹給她擦淚。

翠兒抽抽噎噎的接過手絹,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眼淚,突然間,門外竟傳來由遠而近的沈穩腳步聲——

主仆倆煞是有默契的望了眼門外,又看看桌上盤空杯見底,暗自在心裏喊了聲慘。

腳步聲越來越清楚,隨即在門外停住,在屋內兩雙目光不安又緊張的盯視下,房門被緩緩打開了。

孫蘭娘預測今晚會狂歡醉飲一整夜不回房的沐裔嵐,此刻竟然就站在門口,跟賓客歡飲一整夜的酒,該有幾分醉意的他,氣息卻出奇穩定,眼神也異樣清厲。

龐大身軀幾乎堵住整個門口,他沒有開口,但不怒而威的嚴峻氣息,卻讓房間裏的溫度立刻下降一大半。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桌前兩人,以及桌上慘遭橫掃的杯盤狼藉,高傲俊美的臉孔更是滿布寒霜。

沐裔嵐眼神四處打量,又重新轉回也正好奇看著他的孫蘭娘身上,鎖住她頰上兩團不尋常的酡紅。

“這蓋頭,是誰准你拿掉的?”宛若來自地獄的聲音破冰而出。

兩泓宛若凝霜寒潭的黑眸,淩厲掃向一旁的翠兒。

准?孫蘭娘秀眉微斂,這男人看似守分寸、有禮教,用辭遣字卻如此霸道嚴苛!

“少爺,那、那個是……”

翠兒慌張無措的變了臉色,不知該不該替少奶奶頂罪,但,她實在好怕冷冰冰又嚴苛的少爺。

“蓋頭是我自作主張拿掉的。”

孫蘭娘突然出聲,清靈眸光裏不但沒有半點畏懼,反倒仔細地打量起他來——

這是她跟他第一次打照面,也是第一次見到他的長相。

這男人——不,該說是她的夫君,一如傳聞所言有張俊朗英挺的面孔,一雙犀利的眸流露獨斷霸氣,尊貴中卻帶著抗拒旁人親近的冷漠,這張俊美得連上天都嫉妒的臉孔,甚至連個笑容也沒有。

那雙覆著寒霜的黑眸,夾帶兩簇憤怒之火,狠狠射進她眼底。

“你一向都是這樣大膽盯著男人看的嗎?”

孫蘭娘再度顰起柳眉,這男人連聲音都醇厚得忒是好聽,怎麽說起話來卻如此無禮?!

可惜了一身得天獨厚的優點,卻全被他給糟蹋了!

“你是我的夫君,不是其他男人。”孫蘭娘不甘示弱的昂起下巴。

聞言,他兩泓深潭黑眸幽幽眯了起來——好張伶牙俐齒的嘴!

“甚至連鳳冠都拿掉了?”他的眸光不善地在她身上來回掃視。

“對不住,我實在等太久了,這鳳冠壓得我難受,所以——”

“所以就自作主張了?”他冷冷打斷她,眼神甚至比聲音更冷。“才剛進門,就迫不及待想當家作主,你可真不客氣!”

“我沒有想當家作主的意思。”他怎麽可以如此冤枉她?孫蘭娘氣鼓了臉反駁。

這男人,一見面就不分青紅皂白地諷刺人,也不想想她餓著肚子等他了一晚,簡直是氣煞人。

瞧他那不容質疑、辯駁的語氣,想必是個習慣掌握大權,不容許被人左右、操控的人。

“沒有一個新嫁娘,會自己掀蓋頭,還把跟丈夫共吃的點心吃得一點不剩。”

沐裔嵐一字一字擠出話,緊繃的臉色顯示他正壓抑著怒氣。

“對不起,我實在餓壞了。”就算孫蘭娘真有幾分抱歉,也被他的無禮驅得一點也不剩。

“一個有規矩、有教養的女人家,不會隨隨便便喊餓,更不會像個餓死鬼般饑不擇食。”

瞠大水眸,孫蘭娘驀地倒抽了口氣——這、這男人竟敢說她是饑不擇食的餓死鬼?

娘的叮嚀言猶在耳,要她出嫁後順從丈夫、聽從丈夫,絕不可多言生事——

但,士可忍、孰不可忍,這人講話比全天下最強的毒藥還要毒,她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你若真是個男人,就不會把妻子像個木頭娃娃般丟在房裏不聞不問。”他的高傲激得她怒火狂熾,全然沒有半點新嫁娘的樣貌,說來說去,全是他的錯!

惱火瞪著眼前這個他才剛娶進門不到半天,就膽敢跟他頂嘴的女人,沐裔嵐簡直不敢相信,這就是他一心以爲沈默寡言、聽話順從的妻子?

“少爺、少奶奶,求求你們別吵了,都是翠兒不好、是翠兒的錯……”

一旁的翠兒害怕得忍不住開口,然而分立兩邊、眼神對峙的兩人,卻全然聽不見她的哀哀勸告,一心想用眼神逼對方投降。

隨後進房的媒婆,一進屋裏見氣焰高張的兩人,又朝屋內好生打量了一番,立刻明白了是怎麽一回事。

外傳孫家姑娘特立獨行、與衆不同,果然不假!

“不打緊,反正這蓋頭掀不掀都沒什麽大礙,最重要的是要喝交杯酒,表示你們已是正式的夫妻啦!”

不愧是見過世面、閱曆豐富的媒婆,立刻揚開笑臉打起圓場。

沐裔嵐瞪著桌邊那個伶牙俐齒的女人,此刻真恨不得掐死她,而不是喝什麽見鬼交杯酒!

“來來來,喝杯交杯酒,往後夫妻同——心……咦?”

媒婆正打算鼓起三寸不爛之舌化解不快時,卻發現酒壺裏竟倒不出半滴酒來。

狐疑地打開蓋子往裏頭一瞧,發現壺底竟已空空如也?!

“沐少爺,這酒……沒了。”

這下,連媒婆也尷尬得不知該怎麽替孫蘭娘圓場。

男人原本已經夠難看的臉色,頓時更是鐵青無比!

這女人,酒量好得連一整壺的酒都給喝得一滴不剩,還能這麽伶牙俐齒地跟他爭辯?莫怪她臉蛋紅得活像染了紅霞——該死的美麗。

他究竟是娶到一個什麽樣的女人?!

“劉媒婆、翠兒,你們都出去。”

突然間,清冷空氣中響起沐裔嵐平靜得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啊?喔——當然、當然,春宵一刻值千金啊!”劉媒婆猛地會過意,忙不叠點頭。

人家常說夫妻床頭吵、床尾和,她壓根不替他們擔這個心,說不准明兒個兩人就恩恩愛愛出房門了。

媒婆一臉歡天喜地,而翠兒則是紅著臉蛋與她相繼走出房去,只留下對峙的一男一女。

望著眼前穿著紅色嫁衣,顯得那樣水靈無瑕卻固執倔強的麗顔,他不得不承認——她確實很美!

他以爲,他只是娶了個跛腳的女子,卻沒想到,這女人竟有張連上天都會嫉妒的絕色容顔——

那彎彎如月的眉、像是用世上最清澈的水洗滌過的靈秀雙眸、渾然天成的小俏鼻,以及粉潤得教人想一親芳澤的粉紅唇瓣,都令他屏息驚歎,偏偏那股頑強的不馴卻刺眼無比。

“把衣裳脫了,上床去!”

收回目光,他冷冷命令道。

如果她當個順從妻子他還不至於如此,但顯然,她需要好好認清自己的角色,搞清楚誰才是她要服從的人。

“脫衣裳?你要做什麽?”

羞與惱同時將她的臉蛋蒸出一大片更深的醉紅。

“行房!”

他從嘴裏吐出毫無溫度的兩個字。
第二章


孫蘭娘飽讀詩書,更不是五、六歲的娃兒,自然懂得“行房”這兩字的意思。

漲紅了臉,孫蘭娘當然明白她的夫婿打算作些什麽。

“不!”她緊張的倒退一步。

“你說什麽?”沐裔嵐臉色霍然一變,齒縫間擠出陰森寒氣。“身爲妻子,你沒有拒絕丈夫的權利。”

“要求女人百依百順已經是陳腐思想,你應該學著尊重。”

“一個好妻子該做的不是要求,而是服從。”他冷笑。

“一個好丈夫應該體貼,而不是自私自利。”她不甘示弱回敬。

“這是自古以來上天賦予男人的權利。”他樂於再三提醒她這個千古不變的鐵律。

“先人食古不化,但你看起來不像那種沒腦子的老古板。”孫蘭娘懷疑瞅著他。

好張伶牙俐齒的嘴,竟敢拐著彎罵他——沐裔嵐氣得牙齒吱嘎作響。

“你竟敢頂嘴?”長腿朝她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影幾乎遮蔽房內僅剩的一盞微弱燭火。

“我是就事論事。”在高大如猛獸的沐裔嵐面前,孫蘭娘纖細嬌弱得宛如小兔。

“你聽我說,今天我們都累了……”

“沒錯,洞房花燭夜,我們何不也實際一點,儘快完成該完成的事!”他輕慢的目光、譏諷的語氣令她渾身不舒服。

“你的口氣像上市集買賣交易。”她不滿皺眉。

買賣?

他唇邊幽幽浮起一抹奇異笑容——他喜歡這個說詞。

“娶你,就是爲了有個妻子替我延續子嗣,你最好趁早明白這一點。”

原來,她只是個生孩子的工具!

她總算明白她爹滿心以爲是天上掉下來的好運、這樁被城中百姓羡慕不已的婚事,只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交易?!

對孫蘭娘來說,沒有什麽事能比這個更令她羞辱。

“你真可惡。”

但她不明白,他既然只是要女人替他延續子嗣,只要他願意,憑他的相貌跟財勢,哪個女人不自動投懷送抱,多的是女人心甘情願成爲他生孩子的工具,爲何他獨獨選中殘缺的她?

“謝謝你的讚美。”萬年寒冰似的臉忽地綻露一抹陽光。

是的,天底下任何一個女人聽到這番話,肯定都會覺得屈辱,尤其面對他這個與衆不同的妻子,當然更需要用她第一回合的挫敗,來平息權威被挑戰的不悅。

噙著冷笑,沐裔嵐幸災樂禍地期待她露出震驚崩潰的表情,等著看她從容高傲的姿態徹底崩塌……

但她卻沒有反應,只是用那雙黑玉般的晶眸望著他,像是看穿他的詭計。

那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惹起了他的火氣。

“現在,你能爲我這個‘可惡的’丈夫脫下衣服上床去了嗎?”他低沈的聲音像是仲夏悶雷,平靜中蘊含危險。

小不忍則亂大謀,孫蘭娘向來明白這個道理。

既然入了這個門,她就注定是沐家的人、是他的妻,往後她有的是時間好好教化他,讓他知道夫妻的意義,不止是生孩子而已。

“我——我要先淨身。”她一派輕鬆地說道。

“淨身?”在這夜半三更嗎?

“沒淨身沐浴我睡不著,要是睡不著,我可能會翻來覆去一整夜,若一直翻來覆去,我可能也會吵得你——”

“夠了、夠了!”他揉著發痛的腦袋制止她。“來人啊!”他轉身朝門外高呼。

“少爺,有什麽吩咐?”小丫鬟春香很快就跑進來。

“替少夫人汲熱水沐浴淨身。”

“是!”

小丫鬟急忙跑出去,不多時又跟另一名丫頭扛著大木盆進房來,接著又分別汲來幾桶熱水,將木桶注滿大半盆。

倒滿熱水,兩名丫頭相繼退出房,只剩下孫蘭娘跟沐裔嵐四眼對望。

見孫蘭娘久久沒有動作,沐裔嵐忍不住挑了挑眉。

“還不快洗。”他用一種施恩的傲然口吻催促道。

“不!”

無視他犀利的逼視目光,她再度搖搖頭。

“又怎麽了?”他的臉部肌肉緊繃而僵硬,額際的青筋因極度壓抑而爆跳著。

緩緩綻開一抹甜笑,孫蘭娘用宛如酒釀般甜膩醉人的聲音道:“請你回避。”

回避?

沐裔嵐不敢置信地眯起眼。

去他的回避!

她是他的妻子,從她雙腳一踏進沐家大門那一刻起,她全身上下都是屬於他的,他擁有絕對的所有權與支配權,而她這個所有物,竟敢冒犯要求他回避?!

“你顯然還沒弄懂一件事。”他的覆冰俊顔更陰冷幾分。

“蘭娘愚昧,還請相公明示。”孫蘭娘故意裝傻看著他。

“在這個府裏,所有事都由我決定,沒有人能告訴我該做什麽,懂嗎?”

好個狂妄霸道的傢夥——佳人兩排貝齒恨恨咬著。

“喔,這是沐家的家規嗎?”孫蘭娘佯裝一臉驚訝。

“不,是我的規矩。”他繃著嗓音道。

昂然身軀動也不動,顯然無意避開女人家最私密的裸裎時刻。

要在一個男人面前寬衣解帶自然需要一些勇氣,不過,她既然已是他的妻,再分彼此也是多餘,更何況,這男人還擁有驚人的“霸氣”!

“好吧!”孫蘭娘倒也乾脆,背過身解下身上繁複的嫁衣。

攏得死緊的濃眉驚訝一挑,他還以爲她會伶牙俐齒的爭辯一番。

這女人,好像凡事非出人意表不可。

微弱的燭火反射在澡盆水面上,映出一面雪白的背,那滑若凝脂般的肌膚散發出瑩白光芒,她動人的胴體線條,讓他的喉嚨不由自主發緊。

她毫不扭捏、落落大方,卸衣的從容優雅,簡直就像旁若無人般自在,要換了其他女人,不早就羞極哭起來了。

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女人非常、非常與衆不同,遠超乎他的預料之外。

鮮紅色的嫁衣倏地掉落,沐裔嵐黑眸一黯,視線順著一雙潔白勻稱的美腿往上,緊緊盯著她豐潤的臀及纖細不足盈握的腰——他喉頭灼熱得仿佛滾過一塊烙鐵,卻又乾澀得像是快要窒息。

遽然拔開視線,他的胸口劇烈起伏、氣息不穩得活像狂奔了好幾公里路。

水霧彌漫的房間悶熱得幾乎快令他喘不過氣來,他更不喜歡被莫名情緒操控、心情震蕩起伏的感覺。

一言不發大步跨出房門,接著就是砰然的關門巨響。幾乎同時,那個背對大門、看似平靜自在的人兒也遽然鬆弛了全身緊繃的肌肉。

他走了?

孫蘭娘釋然回頭、看著被用力甩上的門,感到有點吃驚。他,看起來不像那種會輕易放棄的人哪!她還以爲,今晚得在他面前表演出浴秀。

望了熱騰騰的洗澡水一眼,她緊蹙的眉頭得以鬆開,唇邊浮出一抹倩笑。

不管他,她全身上下都酸痛得要命,緊繃一整天的肌肉極度需要徹底的放鬆。

放下一頭長髮,她老實不客氣的跳進澡盆裏,包圍著細嫩肌膚的熱水,讓她舒服的發出歎息,半眯瑩眸還是不放鬆的盯著房門。

相對于房內舒服享受熱水浴的人兒,在門外惱火來回踱步的沐裔嵐可就沒那麽好過了。

今晚的一切,包括娶進門的妻子,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算計之外。

他開始懊惱,在娶她之前實在應該打聽清楚,或許就能早點發現她的異于常人,更不會有今晚的挫敗。

說實在,面對這麽個令人神經緊繃的女人,他也忙碌疲憊了一天,實在不是適合圓房的時候,就算順利讓她懷了子嗣,恐怕也是個脾氣暴躁、陰陽怪氣的難纏孩子!

但他的男人尊嚴不容許他臨陣退縮。

給了她兩炷香的時間,沐裔嵐謹慎思考要怎麽應付這個女人。

她很聰明,能言善道、辯才無礙,他的冷言冷語對她起不了作用,她甚至不怕他那讓人爲之喪膽的冷硬臉孔。

轉念間,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轉回眼前那道門。

緊閉的門扉裏一片靜悄悄,讓人不禁擔心裏頭的人兒是睡著,還是淹死了——

去他的擔心——他暗暗低咒。

洞房花燭夜,他卻一個人站在門外吹冷風,她到底還要洗多少?

算算,也該有兩炷香的時間了吧,難不成她當真要讓他站在門外一整夜?!

咬牙瞪著房內微弱的燭光,他可以想像她是如何享受當上沐家少奶奶的尊寵優渥,儼然忘了他這做丈夫的還在門外吹冷風。

反覆幾個深呼吸,緊繃的胸口再也騰不出半點耐性,沐裔嵐正不顧一切的打算沖進房去,突然間,紙窗上映現一個玲瓏身影。

眯起眼,他緊盯那抹窈窕嬌軀優雅跨出澡盆,慢條斯理的著衣,近乎完美的身影仿佛烙在窗紙上觸手可及,讓他忍不住伸出手——

他是發了什麽瘋啊?!

猛回神,他像被燙著似的迅速收回手,惡狠狠咒駡著。

紙窗內的撩人曲線已被衣衫給包裹起來,裏頭的人兒顯然正心滿意足地開始梳理一頭長髮,那十足嬌柔的美麗側影,與那張能言善辯、氣死人不償命的嘴完全搭不上。

不知是對自己還是對她的惱怒,屋外男子幾個跨步、粗魯踢開大門,把裏頭的孫蘭娘嚇了一大跳。

“你這麽用力,門會被你踢壞的。”

見他赤紅著眼、滿身怒氣,她非但不害怕,反倒顰起眉輕聲責備他。

瞪著端坐在梳粧檯前,一派從容閒適的麗人兒,他心底的無名怒火愈燒愈熾。

她看起來該死的好極了。

兩頰酡紅、倩笑動人,眼底滿是心滿意足,這張宛如出水芙蓉般絕美的俏顔,令一股不在他預期中的欲望悄悄竄升……

目光掃過她身上那襲素色衫裙,沐裔嵐仍清楚記得藏在衣衫下的每一寸曲線。

“我的耐性已經快用完了。”他粗嗄著嗓音警告她。

瞪眼望著繃著臉,難以親近的沐裔嵐,孫蘭娘半點羞、半點不情願地吐出一句:

“我還需要一本書。”她可憐兮兮說道。

帶來的書全放在陪嫁的大箱子裏,此刻她已經沒有半點力氣去找了。

“書?”他遽然眯眼,好像聽到什麽不可思議的神話。

“我習慣在睡前看些書,不然我睡不著。”

她的表情純真而無辜,卻讓他的雙拳握得劈啪作響。

“我們將要做的事不必睡著。”他壓抑地反覆吐息。

“可是我習慣上床前看些書,這習慣從小就有了,改不過來。”她咬著唇,一雙亮晶晶的眸子瞅著他。

意思就是說,他得遷就她了?

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麽要忍耐她,若他還是個男人,就該二話不說把她送回娘家,再奉送休書當作餞別禮。

但他的尊嚴不容許他承認自己的錯誤。

原以爲娶個殘缺女人是個一石二鳥之計,沒想到事情完全不受控制,竟演變成拿石頭砸自己的腳?

“府中沒這種東西。”他繃著臉瞪她。

“沒有書?”她瞠著美眸驚呼。“這麽大的宅邸怎麽可能連本書都沒有?那你平時怎麽打發時間?”

在她那像嘲笑他的粗俗,又像是不可思議的眼神中,沐裔嵐竟覺得狼狽不堪。

是的,他不是什麽文人書生、更不懂經史典籍,只是個每天計較分銀分兩的市儈商人。

身上沒半點書卷氣只有銅臭,在他眼裏,除了利益與賺進大筆銀兩,他什麽也不在乎。

“我恨不得每天都多出幾個時辰來用,哪有多餘時間好打發?!”他沒好氣地堵了她一句。

“可是,每個人都該看書,它不但能讓人明道理,還能知天下事。”她滔滔不絕說道。

“很多事不見得讀書才會懂。”他嘲笑她。

“可是看書會讓人長智慧,讓人懂得思考,這是萬事萬物的根本,少了書人會變得乏味……”

“停止你的長篇大論!”他惱火喝斥道。

“我只是就事論事。”她理直氣壯昂高下巴。

又是就事論事!

他沒有想到自己不但娶了跛子,還是一個很聒噪的跛妻。

揉著隱隱作痛的雙鬢,別說一輩子,他懷疑自己能否忍耐這個女人超過一個月。

“不看書你也總會讀點詩吧!像陳伯玉的詩就——”

“陳伯玉?他是誰?”沐裔嵐懷疑瞪向她。

除了他以外,她還認識過什麽男人?

他不喜歡那種所有物被人碰過的感覺,就算這東西只是搬回家當擺飾,甚至有些不完美的缺陷,但他的東西,絕不許任何人沾染。

“他是——”孫蘭娘的話頓時停住。“你不知道他嗎?”她儘是一臉不可思議。

“他很有名嗎?是達官貴人還是何方神聖,我爲什麽一定得認識他?”

她一副熟稔且親匿的語氣讓他心裏很不舒坦,更肯定她跟這個男人一定關係匪淺。

“他是個才子,一個很了不起的人。”孫蘭娘驕傲地昂起下巴。

眯起眼,他的目光緊盯著她崇拜的表情,胸口像是被打翻了一罐辣椒。

他不在乎她,可男人自尊不容許他放縱妻子在身邊,心裏卻想著其他的人。

“你們認識多久了?”他平靜的語氣下潛藏著翻騰洶湧的怒氣。

“很久!”她肯定說道:“打從我識字起,就跟他形影不離,片刻也分不開。”他是她最崇敬喜愛的文人。

形影不離,片刻也分不開?

胸臆間莫名的情緒、像是被打翻的碳爐,炙得他胸口灼痛難忍。

“這麽說——你們是青梅竹馬囉?”他陰惻惻擠出忿恨話語。

她側著小腦袋,認真思索半晌。

“也可以這麽說吧,他是陪著我一塊長大的最重要的人。”

“很好!”男性俊臉因爲壓抑,肌肉緊繃得幾乎扭曲。“既然郎有情、妾有意,那你爲什麽不嫁給他?”

“我怎麽可以嫁給他,他是個已經作古的人哪!”她大驚喊道。

“他死了?”他眼底閃過一抹驚訝,不願承認內心竟有些——高興。

“當然!”她怪異的瞥他一眼。

“你一定傷心欲絕吧?”他仍忍不住想試探她。

“我何來傷心欲絕?早在我出世前他就已作古,我何必去爲一個作古幾十年的文人傷心?”

“文人?那個叫陳伯玉的傢夥,不是你的青梅竹馬、只是個作古的文人?”他僵硬問道。

“當然是!”這下,輪到孫蘭娘問話了。“你不知道陳伯玉是誰?那有沒有聽過陳子昂這個人?”

“陳子昂又是誰?”他臉色鐵青,對自己聽不懂她的話覺得懊惱又憤怒。

愕然盯著那張高傲、不肯服輸的臉,孫蘭娘雙肩終於忍不住地顫動,小手緊捂著嘴,最後還是縱聲大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連眼淚都滾出來了。

“你笑什麽?”他一臉受辱似的怒瞪著她。

“我笑你——哈!陳伯玉就是陳子昂,你竟然不知道……哈哈——”

她那模樣真夠滑稽的了,一張小臉漲紅,笑得連眼淚都滾出眼角,一張秀氣的櫻桃小嘴正不文雅的大張著。

換了其他時候,他肯定會她這模樣逗得哈哈大笑,但此刻,他卻恨不得掐死她!

“不許笑!”他惱怒喝止她。

“哈哈——”孫蘭娘也知道在老虎嘴邊捋虎須無異是找死,但她就是忍不住。

向來高高在上、說一沒人敢說二的沐家富少爺,威嚴卻在今天被踐踏掃地,這教他如何咽得下這口氣?

黑眸閃著熊熊怒焰,沐裔嵐一把扯過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人兒,將她狠狠拽上床。

“你知不知道惹惱我的下場是什麽?”

高大身軀將她牢牢壓制,帶著怒火的濃烈氣息噴拂在她肌膚上。

“打我一頓——屁股?”

她不怕他,卻被他強烈的男人氣息、結實壯碩的身軀擾得思緒搗成爛泥。

“打你屁股?”他邪惡的咧開嘴。“我怎麽會對娘子那麽粗暴呢?相反的,我會好好“疼愛”你一整晚!”

瞪大眼,孫蘭娘完全來不及反應,眸底只映出他突然放大的俊臉。

“我的書……”孫蘭娘奮力從被封住的小口發出模糊聲音。

“相信我,接下來你不會有時間看書。”

“可是……”

不給那張小嘴聒噪的機會,沐裔嵐霸道地再度封住她櫻唇,奪去她最後的抵禦。

偌大的房間就此被消了音,該是濃情蜜意的洞房良宵,房內卻彌漫著殺氣。

怪哉!
第三章鳳鳴軒原創網原創論壇


“少夫人、少夫人?”

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驚醒睡夢中的孫蘭娘。

迷迷糊糊張開眼,她打了個呵欠,窗外亮晃晃的陽光讓她幾乎睜不開眼。

糟了,爹娘向來起得早,她忘了起來煮早飯了!

慌張地跳起來,渾身的酸痛卻讓她再度跌回床上,一屁股陷進床榻裏。

原以爲小屁股會摔到慣睡的硬梆梆木板床上,但預期中的疼痛沒有襲來,反倒跌進不可思議的柔軟裏。

但全身一經這麽拉扯,卻還是讓她難受得皺起小臉,感覺自己像是全身上下被人狠狠踩過一回,酸疼得幾乎站不起來。

“少夫人,您沒事吧?”

一旁輕嫩的嗓音再度拉回她神智。

轉頭望向身旁長得圓潤可愛的小丫鬟,以及眼前這間大得不像話的氣派房間,昨天風光出嫁的一切慢慢在她腦海中回播。

她竟然忘了——她已經嫁人,不再是過去那個無憂無慮的孫蘭娘。

原本還帶著睡意的恍惚小臉,頓時染上一大片緋紅,她轉頭望著身旁的位置,昨晚那個霸道、一再需索的男人已經不在了。

雙腿間異樣的疼提醒她,她已經成了沐裔嵐名符其實的妻子。

可這人,怎麽這麽粗魯霸道,害她全身骨頭好像快散了一樣……

但嘴裏埋怨歸埋怨,孫蘭娘的眼底、眉梢卻儘是新嫁娘的嬌羞與甜蜜。

“少夫人,您的臉好紅哪,沒事吧?”

一旁的翠兒見主子又是發呆出神又是臉紅低頭,忍不住擔憂起來。

“我沒事,大概是這錦被太暖了。”她急忙甩去頰上的兩團紅雲,佯裝若無其事的問道:“少爺呢?”

“少爺出遠門了。”

“出遠門?”孫蘭娘以爲自己聽錯了。他們不是昨兒個才成親的嗎?

“是啊,少爺去了溫州,這趟最快也要十天才能回來。”翠兒邊說著,邊將水盆端到床邊。

“十天?”櫻紅小嘴不可思議地張得更大。

“少爺經常得出遠門,出去一趟至少都得十天半個月的,我們早習慣了。”

可是——她不習慣哪!

嫁了夫婿,他卻在成親隔天連半句交代也沒有就出遠門去,留下剛進門的她,她甚至連出府得往哪兒走都不知道哪!

“少夫人,您別難過了,少爺是生意人難免得在外奔波,過些時日您就會慢慢習慣的。”

要自己守著一個空房,過著每天引頸盼他回家的日子,她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習慣的。

一下子,身子好像被某種不知名的情緒給掏空了,她空虛、失落、活像是被人遺棄的小狗小貓。

想到爹娘,又想到家中那鎮日熱鬧、滿是笑聲的學堂,孫蘭娘水盈盈的大眼突然莫名發熱起來。

眼前翠兒的臉一下全模糊了,只聽翠兒驚慌喊著:“少夫人,您怎麽哭了?”

“我沒哭。”她忿忿眨回淚。

她的夫婿不珍惜她,她又何必爲他傷心掉淚?!

“可是——”翠兒欲言又止。

“我是喜極而泣,那個霸道又專橫的人一走就是十天,有這麽多自由快活的日子讓我過怎能不教人高興,你說是不是?”

翠兒不敢回答,因爲主子的表情可全然不是嘴上說的那回事兒。

沐裔嵐這一走就是十天,頭幾天孫蘭娘是失魂落魄、食不知味,即使身在衆人豔羨的氣派宅邸裏、吃的全是外人難以想像的山珍海味,她卻高興不起來。

偏偏沐家老爺、夫人過世得早,偌大的宅院裏除了成群的奴僕外,就是走也走不盡的偏苑、廂房,她連說個話、聊天解悶的物件都沒有。

捱過好幾天無聊到數手指頭、盯著窗外發呆的日子,孫蘭娘越想越憤慨——

他怎麽可以這樣?說走就走,連句交代的話也沒留下,難道他不知道成了家就得以家爲重,凡事都得多考慮一個人嗎?

這個男人若不是太自私,就是根本不把女人放在眼裏。無論是哪一種,都可惡至極!

“少夫人,您不吃了?”

翠兒心急喊住擱下碗筷,突然起身的少奶奶。

“我吃不下。”孫蘭娘悶悶說道。

吃不下?

翠兒怔怔瞥著一大桌的豐盛菜肴,好半天搭不上腔。

“要不,我請竈房再多煮幾道菜,少夫人喜歡吃些什麽?”回過神,翠兒趕緊問。

“我……”她好想吃城東的福記包子、大東酒樓的煙熏烤鴨、桂花釀,還有街邊小七賣的糖漬蜜棗——

桌上滿滿的豐盛佳肴,每一樣都是富貴人家才吃得起的豪華食材,卻沒有一樣是她想念的味道。

想著想著,她突然心生一股衝動,孫蘭娘想回家看看爹娘、好好去大吃一頓!

雖然嫁到沐家才短短五天,她卻覺得像是過了五年那麽久,簡直是標準的度日如年。

心念既定,她轉頭就往外跑。

“少夫人,您要去哪?少夫人——”

不顧後頭翠兒的叫喚,孫蘭娘迫不及待拔腿跑開,卻又聽到翠兒在後頭緊追而來。

“少夫人,您要去哪?”

“回家!”

這句話令翠兒怔怔停下腳步,一時之間也糊塗了。

這裏,不就是她和少爺的家嗎?

“該死的,這沐府這麽大,大門到底往哪里走?”

翠兒正發楞著,只聽到少夫人焦急低嚷,嬌小的身影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亂轉。

“少夫人,大門往這邊走。”翠兒楞楞伸出手指示她。

“喔,謝謝你翠兒,我回來會帶好吃的包子給你吃的!”

快樂的朝翠兒擺擺手,孫蘭娘快活得像只被放出籠飛翔的小鳥。

帶包子給她吃?

難不成,少夫人打算一個人回去,然後把她丟在府裏?!

心一急,翠兒拎起裙擺急忙追了上去——

“少夫人,不成,您不能丟下翠兒啊!”

被翠兒硬生生拉住,孫蘭娘不得不停下腳步,捺著性子解釋:“我的好翠兒,我只是回家看看爹娘去,天黑前一定會回來,你乖乖待在府裏等我回來,喔?!”她軟言安撫道。

“不行,少爺要我無論如何都得跟著少奶奶,不能離開一步的。”

聞言,孫蘭娘紅紅小嘴便不滿的嘟了起來。

“這人不但霸道還可惡得很,連一點自由也不留給我。”

“少夫人,對不起,這是少爺的吩咐,要是被少爺知道翠兒沒有好好跟著夫人,是肯定會責罰翠兒的。”翠兒露出一臉可憐兮兮的表情。

看看翠兒、又望著近在咫尺的大門,孫蘭娘無奈的歎氣。

“好吧,你跟著就是了!”

“是!”

翠兒緊繃的神經一松,總算是如釋重負的笑了。

正值隆冬的淒寒月夜,闃黑的縣令府苑一片靜寂,只傳來府中巡守的守衛、偶爾回蕩在靜謐苑間的輕微腳步聲。

就著燭火、埋首在貨單中忙碌的沐裔嵐,耳朵傳來些許異樣,讓他的神經又無端繃了起來。

又來了!

他不勝其煩的掏了掏耳朵,俊臉滿是一再被擾亂的不耐。

怎麽搞的?

打從上了往溫洲的船,他的耳朵就開始奇癢無比幾乎沒一刻停過,就像有人在他耳後嘮叨不休似的。

離家七天,他的耳朵也足足癢了七天,這情況簡直匪夷所思。

“少爺,怎麽了?”

一旁的隨仆張福見主子臉色陰情不定,忍不住擔憂發問。

“耳朵不舒服。”他冷著臉道。

“是不是害了傷風?要不要找大夫來看看?”這下,張福可緊張了。

“不必了。”他可沒弱不禁風到一趟長路奔波就累倒了。

“可是……”

“這幾天府裏可有傳來什麽事?”沐裔嵐突然開口打斷張福。

一直以來,他出門就是十來天,府中若是有什麽急事,都會用飛鴿傳書傳遞消息。

“回少爺,沒接到府裏傳來的消息。”

“嗯。”沐裔嵐點點頭。

沒有壞消息就是好消息,表示他那剛娶進門的妻子還有點自知之明,乖乖守著宅邸不敢有二話。但不知怎麽著,他心裏卻老是覺得浮躁不安,好像在挂心著什麽似的。

荒謬——他暗斥一聲。

爹娘在五年前相繼過世,除了那棟冷冷清清的大宅院、一大群老記不住名的奴僕,向來無牽無挂的他還能挂心誰?

毫無預兆的,一張美麗嬌俏的臉蛋竟幽幽自腦海中浮現……

他以爲自己不會記得她的樣貌——那個將會替他生下子嗣,卻不會干擾他的生活、成爲累贅的妻子。

但他竟莫名想起慧黠俏皮,看似單純傻氣,卻出乎意料聰明機靈的孫蘭娘。

連他自己都沒察覺,臉上那不由自主軟化的線條。

雖然他討厭女人,但他是正常男人也有需要,長年在外,他閱曆過形形色色的女人,但洞房那夜,卻是他有生以來最美好、最滿足的一次。

直到現在,他還清楚記得她滑膩綿軟如凝脂的雪嫩肌膚、歡愉時的婉轉嬌吟,以及渾身淡淡清香甜仿佛會勾人心魄的味道……

“少爺、少爺!”

連聲低喚,終於將沐裔嵐從那夜的美好繾綣中拉回神。

“什麽事?”他繃著臉,冷冰冰的語氣幾乎凍死人。

張福結實的打了個冷顫,結結巴巴指著門外。“康、康爺找您。”

寒光一掃,他同樣沒給門外的來客好臉色看。

“有事嗎?”

他最討厭在想事情時被人干擾,但絕不是因爲想到孫蘭娘被打斷而不悅,而是這犯了他的大忌——沐裔嵐斬釘截鐵地這樣告訴自己。

“咱們去‘賽春樓’喝一杯!”

像是沒察覺他硬梆梆的臭臉,康仲謁一派熱絡地搭著沐裔嵐肩頭。

“不要!”

“別這樣嘛,你的大喜之日我沒來得及赴會,今晚就讓我好好補敬你幾杯。”他嘻皮笑臉的朝他擠眉弄眼。

用力瞪著他,沐裔嵐跟康仲謁相識多年,豈會不瞭解這傢夥肯定是爲了自己沒邀請他而故意報復。

“你府中沒酒?還是非得有女人的脂粉味才喝得下去?”他沒好氣地橫他一眼。

康仲謁放聲大笑,對他的挖苦絲毫不以爲意。

“你這人就是太不解風情了,難怪才剛成親就丟下新婚妻子到溫州來,我開始同情你那所托非人的小妻子了。”

瞪著面前大放厥辭的俊臉,沐裔嵐的臉色像是被人踩了一腳似地難看起來。

他的妻子所托非人?依他看,他才是誤交損友!

康仲謁這傢夥、俊美相貌跟顯赫家世簡直無一可挑剔,偏偏生性浪蕩、胸無大志,只愛吟詩品酒跟在女人堆裏打滾。

說他是個不學無術的敗家子倒也不儘然,因爲這看似輕佻沒一刻正經的傢夥,可是學富五車、滿肚子學問的狀元郎。

幾年前他進京初試啼聲,一舉考上狀元,皇上還親自面見策封,對他的翩翩風度與文采激賞不已,再加上他是縣令之子,更是讓龍顔大悅,打算將他留在身邊。

偏偏只愛詩書與女人的康仲謁,對當官壓根沒興趣,冒著觸犯龍顔的殺頭之罪,斷然拒絕皇上策封,瀟灑回到溫州繼續過著吟詩作對、醉臥美人堆的逍遙日子。

至於皇上後來是如何饒過他,又對他策封了什麽職位則無人知曉,康仲謁也不曾透露,但就是因爲這一點,讓人見識到他的深藏不露與真性情。

向來精打細算的他,跟終日風花雪月的康仲謁意外相識,進而成爲莫逆之交,至今仍讓沐裔嵐覺得不可思議。

但不知怎麽搞的,這個跟他個性截然不同的傢夥,卻跟他極爲投契,每當自己到溫州來視察生意時,總是暫住他的府中。

“她好得很,撿到現成的少夫人寶座,錦衣玉食享用不盡,沒你想得那麽可憐。”提到孫蘭娘,他故意冷冷回應。

“看來你是真的不懂女人!”康仲謁勾起一抹饒富興味的狎笑。

“什麽意思?”沐裔嵐陰惻惻地擡眼瞪著他瞧。

“女人微妙得很,有時候給她金山銀山她不見得開心,但只要你哄她兩句,把她當寶貝疼寵,她就樂得飛上了天,你說她們奇不奇妙?”

“我沒時間、也沒心思哄女人,我只要她替我傳宗接代,便能保她一輩子的榮華富貴,誰也不欠誰。”

“嘖嘖!”康仲謁一臉惋惜的搖頭。“我就說,你的心肯定是石頭做的,可憐了那位沒識穿你詭計的姑娘。聽張福說,她不但飽讀詩書,還是個絕世的美人!”

寒著臉,沐裔嵐陰厲目光掃了一旁嚇得臉色發白的張福,又轉回到瀟灑倚在門邊的康仲謁身上。

他臉上那興味濃厚的表情,竟讓沐裔嵐心裏很不是滋味,好像黃鼠狼正垂涎著自己手裏的寶貝似的。

一雙唇抿得比蚌殼還緊,顯示他正極力壓抑著情緒。

“她叫什麽名字?”康仲謁繼續興致勃勃地問道。

瞪著這可惡男人許久,沐裔嵐終於心不甘情不願吐出聲音:“孫蘭娘。”

“孫蘭娘、孫蘭娘,好個蕙質蘭心的名字。”康仲謁一臉興味的在口中反覆念著,一臉著迷的表情。

雖然沐裔嵐一點也不把孫蘭娘放在心上,但另一個男人這樣興致勃勃的研究她,竟讓他心裏有說不出的——不舒坦。

他沐裔嵐一向不願把自己獨有的東西跟人分享。

“什麽時候方便去探望一下小嫂子,我迫不及待想要認識認識她”他露出饞狼似的貪婪表情。

“我這陣子忙得很,沒空招待你。”他勉強扯了個藉口。

“不打緊,你儘管忙你的去,我知道沐家怎麽走,自個兒去沒問題。”他咧著嘴笑。

“不必了,我家娘子生性害羞不適合見客,你的關心我會轉告給她。”

又是一記毫不留情的硬釘子。

“可是……”

“天色不早,我要歇息了!”

看著那張像是怕他搶走什麽似的防備臉孔,康仲謁心裏浮起問號。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小氣了?”他狐疑盯著始終冷臉相待的好友。

“朋友妻不可戲,大狀元應該閉著眼都會寫這幾個字吧?”他拐著彎挖苦說道。

“我只是想認識一下。”這傢夥也未免想太多了吧?

“不必了,那女人你招架不住的。”

他掃了俊美瀟灑、風度翩翩,說起話來有趣善談的康仲謁一眼,心想這種男人最容易把女人迷得七暈八素,是個危險人物。

雖然孫蘭娘一腳微跛,但她很美、很聰明,跟其他女人完全不同,足以讓人忽略她身上不完美的殘陷。

“怎麽說?”被他這麽一講,康仲謁好奇心更重了。

抿著嘴,沐裔嵐突然發現自己太大意,竟挑起康仲謁的興趣?!

“沒什麽,請慢走。”他繃著臉下達逐客令。

看著那張很臭很臭的冷臉,康仲謁頭一次發現這個硬梆梆的傢夥這麽有趣,幾句話就能教他情緒失控,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事情好像有點好玩了!

“喂,你該不會是怕我打蘭娘的主意吧?”他故意試探相激。

蘭娘?

頓時,沐裔嵐好像被挖了塊肉似的,臉色難看無比。

這個浪蕩的傢夥,竟敢用這麽親匿的語氣喚他的妻子,好像他跟素昧平生的孫蘭娘有多熟稔似的。

“不送!”

不由分說,沐裔嵐一把將他推出門外,用力關上門。

想打他所有物的主意——門都沒有!

盯著那扇在他面前合上的大門,康仲謁先是一楞,隨即勾起一抹大大的笑容。

不會吧!那個硬梆梆,如非必要絕不跟女人打交道的沐裔嵐,竟然因爲一個女人起了這麽大的反應……

太好玩了!

露出賊兮兮的表情,康仲謁已經開始盤算起下回要怎麽好好“款待”他!
第四章


離家十天重返家門,沐裔嵐立刻嗅到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

這府宅——太安靜了。

雖然府中向來就很安靜,但今日卻靜寂得像是沒有半點人氣,要不是他太熟悉這裏的一景一物,還真以爲自己走錯了地方。

“張福,你先下去歇息吧!”

驅退張福,沐裔嵐逕自往寢房走。

但離寢房越近,他就越感受到那股異樣的靜寂。一進房,那個該誠惶誠恐出來迎接他的妻子卻沒有出現?

忍住不悅把屋內四處都找過一遍,沐裔嵐的臉色已經呈現鐵青。

她不在,她竟然不在房裏?!

難道沒有人告訴她,他今天會回來;而妻子該做的事,就是在房間裏等待丈夫歸來?

“春香、春香?”他氣急敗壞地朝門外急喊。

“少爺……您回來了?有什麽吩咐?”服侍少爺這麽久,春香一眼就看出主子臉色不對勁。

“少夫人呢?”

被那道冷冷的目光一掃,春香嚇得兩腿不爭氣地打起顫來。

“回少爺,少夫人一早就出去了!”

“出去了?”他的怒吼像猛獸咆哮,震得春香耳朵發疼。

她竟敢出府?!

是誰給她這麽大的膽子,竟然敢擅自出府?

“是、是的。”春香怯生生回答,一雙手已快絞成了麻花。

“去哪?跟誰去的?”

但對他的發問,小丫鬟是一問三不知,還灑出一大串淚珠揚烈他的火氣。

“下去、下去!”他氣急敗壞揮揮手。“等我找回少夫人再來處置你!”

遣退春香,此刻的他簡直像被拔了虎須的老虎一樣,憤怒得想吃人。

太不像話了!

堂堂沐家少夫人,居然隨隨便便出府,抛頭露面成何體統?簡直是丟盡了他的臉。

沐家雖不是什麽皇親國戚,但也算是地方上有頭有臉的人家,她這麽做,無異是將他沐裔嵐的面子往地上踩。

他究竟娶了個什麽樣的妻子?

這樣的驚世駭俗、瞻大妄爲,她想證明些什麽?還是想向他的權威挑戰?

他鐵青著瞼招來張福隨他出府,發誓一找到她,非扭斷她的脖子不可。

連趕了幾天的路,風塵僕僕的沐裔嵐已是疲憊不堪,回到家卻還得出來找人,他滿肚子怒火更形旺熾。

午後大街上,菜販、雜貨攤都已經收市,該散去的人潮卻一反常態的多,他隱約嗅得出來一些不尋常的氣息。

“到前頭去!”

沐裔嵐冷聲指示,有把握他的手已經快掐上孫蘭娘的頸子。

他的直覺跟判斷果然是對的,循著圍觀人潮跟一堆長舌婦的竊竊私語,他幾乎可以肯定她就在這裏。

“唉呀,那真的是當上沐家少奶奶的孫家女兒嗎?怎麽看起來一點少夫人的派頭部沒有?”

“別說是派頭了,那身衣裳打扮甚至比我還寒酸,難不成這家大業大、賺銀子比咱們說話還快的沐大少爺,是一毛不拔的鐵公雞?”

像是被打了一拳似的,沐裔嵐的臉色說有多難看就有多難看。

“可不是,她如今可是堂堂的沐家少夫人,你瞧過哪個富貴人家跟叫化子分肉包吃的,這成何體統啊?”

“是啊,簡直教人匪夷所思哪!”

一群長舌婦發出此起彼落的嗟歎聲。

幾天前,沐家風風光光的迎娶陣仗,盛大場景猶在眼前,才不過數日,孫蘭娘卻一身普通打扮,跟一群小叫化子親熱的吃包子,教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旁的張福也同樣尷尬得緊,尤其見到主子青白交錯的臉色,更教他頭皮發麻。

“對不起,請讓讓,我家少爺來找夫人……請讓讓!”

硬著頭皮,張福高聲喊道,忙著替主子排開圍觀的人潮。

推開最前頭一位正看得聚精會神的大嬸,沐裔嵐終於見到那個他恨不得狠狠掐住的美麗頸子的主人。

他的妻子,那個原該安分待在府中的沐家夫人,正領著一票小乞兒,蹲在街邊津津有味的啃著肉包,那模樣沒有半點沐家夫人的尊貴氣派,反倒像個野丫頭似的。

眯起眼,沐裔嵐咬牙切齒瞪著不遠處一派怡然自得的美麗身影。

穿著一襲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碎花衫裙,簡單綰起的髻別了根素色發簪,她看起來雖然清靈脫俗、美麗懾人,但在沐裔嵐眼中,依然像個下折不扣的村婦。

一張俊臉青黃交錯,他擱在身側的大拳已經快捏碎了骨頭。

冷不防被包子嗆了一大口,孫蘭娘用力拍胸,才勉強穩住了氣息。

怎麽她渾身的寒毛突然豎立,像是被某只大老虎盯住,隨時會撲過來將她一口吞下肚?!

唉呀,大白天哪來的老虎?她奸笑的嘲笑自己。

況且,這裏可是人來人往的大街,又不是荒郊野外,根本不可能有什麽惡禽猛獸,找老鼠還比較快咧!

掩嘴偷偷竊笑了下,她迫不及待地又從大油紙袋裏,掏出一顆熱騰騰的大包子,張嘴大口咬下,頓時滿足的笑眯了眼。

她想死了這些平時愛吃得不得了的食物,孫蘭娘簡直不敢猜想,要是捱上好幾個月都吃不到那怎麽辦?

“蘭姑娘,我可以再吃一個包子嗎?”

突然間,一個小心翼翼的稚嫩嗓音打斷了她的冥思。

拉回思緒,她朝身旁那張渴望的小臉綻出絕色笑容。“當然可以。”

“蘭姑娘,那我也可以再吃一個嗎?”

“蘭姑娘,我也想再吃——”

“我也要、我也要!”

頓時,一票小乞兒此起彼落的嚷嚷道。

“沒問題,你們儘量吃,吃不夠我再買。”

“太棒了,謝謝蘭姑娘!”

小乞兒們宛如看見英雄般,發出熱烈無比的歡呼聲。

滿滿一大袋包子轉眼間被搶一空,小乞兒蹲在街邊一字排開,髒兮兮的小手各抓著一顆白胖大肉包,那景況真是“壯觀”極了。

而領頭的孫蘭娘,無異是最受矚目的焦點!

她向來直來直往,從不怕旁人議論,依舊自顧自享受睽違好些天的美妙滋味,直到一雙手工精細的上好靴子在她眼前站定,才遽然喚醒陶醉的她。

詫異目光沿著那雙挺直長腿一路往上,經過平坦的腹部、寬闊的胸膛,最後終於跟那雙冰冷的黑眸交會。

“相公?”孫蘭娘驚喜地跳起來。“你回來啦?”

一聽到是沐府少爺,小叫化子也紛紛驚慌失措的跳了起來。

“蘭、蘭姑娘?”

他們哪還吃得下,個個都是手捧咬了一半的包子、面露驚懼,不安地躲到孫蘭娘的背後,活像老鼠見了凶貓。

“別怕,他是我的相公,你們可以喚他沐爺。”

“沐爺。”小乞兒們早在街上混成了鬼靈精,立刻諂媚的齊聲喚道。

但一派尊貴、冷傲無情的沐裔嵐可不吃這一套,只從鼻孔裏噴出一聲冷哼。

蔑視這一群渾身破舊的小乞兒,有的臉上還挂著黃鼻涕,全身髒兮兮不知多久沒有洗過澡,他嫌惡的擰起眉。

“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會這麽巧也上街來?”她喜不自勝的連聲追問。

雖然他沒交代一聲就逕自出門去,讓她足足生了好幾天的悶氣,但一見著他,那些不滿、氣悶的情緒全像煙霧似地散光了。

他緊抿好看的唇不發一語,一張冷臉始終沒有表情,惟有從他額際浮現的青筋可以看得出,他不滿的情緒已經堆疊至最頂點。

“你爲什麽會在這裏?”森森寒氣自他齒縫間進出。

“當然是自己走路來的啊!”孫蘭娘一副他多此一問的語氣。

“我是說,誰准你到府外來?”

“我想上哪就上哪,爲什麽還要人准許?”孫蘭娘一臉莫名其妙。

捏得劈啪作響的關節,顯示沐裔嵐現在已經不止很生氣,還很想揍人。

“難道你下知道自己是什麽身分?”俊臉已經抽搐扭曲得不成人形。

“我知道啊,沐家少夫人。”她甜甜微笑說道。

看似聰穎機靈的孫蘭娘,在這節骨眼上卻糊塗得連他的話都沒聽懂一句。

一臉怪異的端詳他許久,孫蘭娘終於忍下住擔憂的開口:“你到底怎麽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怎麽淨問些三歲小孩都懂的問題?

“你——”咬牙切齒瞪住她,沐裔嵐發誓對這個女人他再也忍無可忍。

但連續幾天出來吃吃喝喝、四處玩樂的孫蘭娘實在開心,開心到連他過分平靜的異樣都沒有發現。

“你一定是剛回來吧,肚子餓不餓,要不要吃包子?”她從身旁的小乞兒手中借來一顆白胖包子,熱切地遞給他。

盯著包子上頭清晰的五個髒指印,他的臉比結霜的地獄還陰冷恐怖。

“不、要!”

但孫蘭娘不怕鬼,這張陰森冷臉自然也嚇不了她。

“那要不要吃烤鴨?大東酒樓的煙熏烤鴨好吃得讓人連舌頭都想吞下去,你一定要嘗嘗!”

他沒有反應,冷臉上的寒霜卻更厚幾分。

“還是你想試試桂花糕跟桂花釀?”

俊臉堅決地晃出一個拒絕的弧度。

“還是要吃點糖漬蜜棗?”她一臉期待地望著他。

“不必。”像是忍無可忍,他從牙縫裏進出話來。

孫蘭娘垮下肩,笑容斂去大半,以無可奈何的語氣問道:“那你到底想要什麽?”

我想要揍人!但沐裔嵐很克制地握住雙拳,忍下衝動。

“我要你立刻跟我回府!”

現在就要回那個金碧輝煌的大牢籠?可是……

孫蘭娘摸摸肚子、吞了吞口水,肚子裏的饞蟲正叫得熱烈哪!

“可是我還想吃烤鴨、桂花糕還有糖漬蜜棗……”她不知死活的舔舔小嘴。

忍耐到達極限,他一把鉗住她的纖腕,像是想用力搖去塞滿她思路的食物影子,但眼角餘光瞥見四周圍滿奸事人群,個個衆精會神、活像看猴耍戲般地看他們夫妻鬥嘴,只差沒扛來小板凳、人手一袋小茶點……

是,他是很生氣、是想擰斷她的脖子,尤其他沐裔嵐的臉全被她丟光了,滿肚子的怒氣得找個出口發泄才會舒坦。

但她運氣很好,他向來是個動口不動手的君子,還剛好是個愛面子、絕不會把家醜攤出來張揚的人,否則他一定會當衆好好打她屁股一頓。

“放心,回府有得你吃的!”

他陰惻惻的吐出宣示。

夕陽西落,黑幕籠罩而下,偌大的沐府陸續撚亮燭火。

位於西側的主苑,在丫鬟春香點亮燭光後,依然彌漫著一股詭異的氣氛。

坐在房裏鋪錦的上好黑檀木椅上,孫蘭娘盯著那個來來回回的高大身影,她不時往大門口張望,還無聊得悄悄打了個呵欠。

一個多時辰下來,就見沐裔嵐不停的踱步,走來走去搞得她眼花撩亂,再加上中午只吃了一顆包子,現在肚子餓得咕嚕作響,小腦袋更覺得好昏。

“你到底要讓我吃什麽?”終於,她忍不住開口了。

“你還敢提到吃?!”他咬牙低聲咆哮。

“可是,是你方才說回府有得吃的……”

害她餓著肚皮等了一個多時辰,還以爲有什麽意外驚喜咧!

凜冽的冷眸遽然掃來,讓孫蘭娘戛然住口。

看她一副若無其事、壓根不知道自己犯下什麽錯的模樣,讓沐裔嵐更惱火了。

“誰准許你出門的?”他冷冰冰的開口。

孫蘭娘幾乎以爲自己聽錯了。

“我有手有腳,想出門可以自己走,爲何還要人允許?”她一臉納悶。

“我說過,在這個府裏,凡事你都得先問過我的意思。我是這裏的當家,而你今天私自出府的舉動,讓我非常生氣。”

“今天?可我昨天、前天也出府啦!”孫蘭娘不打自招。

一股氣沖上腦門,幾乎快把沐裔嵐逼瘋。

“一個好妻子就該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守在家裏等候丈夫歸來。”

“你要出遠門連一聲交代都沒有,而且一去就是十天,我待在府裏都快悶瘋了。”她癟起小嘴,控訴兼埋怨地說道。

“我做什麽不必向你交代,倒是你,該好好學習一下女人的三從四德才是真的。”他嘲諷地看著她。

“你根本不懂什麽是做夫妻的意義。”她氣憤嚷嚷道。

“喔?願聞其詳。”他用睥睨的眼神嘲笑望著她。

“夫妻間應是同心齊力,相互尊重的。”她一本正經說道。

“沒錯,丈夫做什麽、妻子就做什麽,更該尊重丈夫,一切以丈夫的意見爲重。”他認同的點點頭。

“要相互信任。”她抱著想渡化鐵石心腸的慈悲心繼續說著。

“說得對極了,丈夫出門不該過問,信任丈夫在外的一切行爲,安安分分守在家裏相夫教子。”他總算露出一點難得的笑容。

“……”她突然懷疑,她會不會根本是對牛彈琴?

“更要相互體諒。”她鼓著小臉,近乎生氣的說道。

“對,就因爲丈夫在外爲生意忙碌,當妻子的才更該守在家裏,不給丈夫添麻煩,讓他無後顧之憂。”

他揚起驕傲的微笑,幾乎想爲自己下的完美注解暍采。

對,這才是女人唯一的價值,也是他娶她的目的,她最好趁早明白這一點。

“你要的根本不是妻子,而是一個唯唯諾諾、只會聽話的應聲蟲。”孫蘭娘氣憤的捏緊小拳頭。

“沒錯。”她有這個自知之明最好。

“我只要一個能替我生孩子,而且不吵不鬧、不會干涉我的女人。”

他的話宛如一記響雷,震得孫蘭娘腦子嗡嗡作響。

“不論是誰都可以?”她木然低喃道。

也就是說,她的存在、她孫蘭娘這個人對他而言,根本是沒有意義的?

他只是想找尋一個符合他需要的人選,所以,她才會成爲沐家少夫人。沒有她,他還是會找到另一個合適的人來頂替這個位置,成爲他的妻子,與他有肌膚之親、爲他生孩子……

一想到洞房那夜,兩人那樣親昵、忘我的交融,只屬於夫妻間的私密,卻不代表任何意義……她突然覺得好心痛。

原來,他的妻子是任誰都可以取代的,而不是因爲她有多特別,在他心中佔有某些分量。

她備受打擊的表情,讓沐裔嵐殘忍的露出冷笑。

他恍然大悟,原來跟她拐彎抹角沒有用,話早該挑明說清楚的。

“如果你還是不明白,那我可以把話再說得更清楚些。”

“什麽意思?”她的背脊突然竄過一陣涼!

突然間,她竟恐懼在那雙深不可測的黑眸中,還藏著多少不爲人知的秘密。

“我承認,你確實很美,打從在街上看到你,就立刻吸引了我的目光,但我要你知道一點……”他傾身在她耳邊吐出一句:“我看上的不是你的容貌,而是你的跛腳。”

“我的跛腳?”搖曳燭光下,孫蘭娘面色慘白如灰。

“沒錯,原以爲你會是個溫順聽話的女人,但顯然,我錯了。”可見,光憑驚鴻一瞥是作不得准的。

孫蘭娘震懾地盯著他,久久說不出話來。

她從不因爲—只不完整的跛腳而自怨自艾,甚至,她感謝老天讓她親身體會雙腿的重要,讓她多了一分憐憫之心。

事到如今她總算明白,他娶她,只是因爲他誤以爲她是一個自卑怯懦、聽話順從的女人,就算遭受丈夫的冷落與忽略,也不會抱怨、不會反抗,只會對他大發慈悲選中她而一輩子感激涕零。

別說殘酷,她懷疑,沐裔嵐這個男人根本沒有心!

站在這裏,頂著衆人豔羨的頭銜,卻讓她備感屈辱與難堪。

原來,她什麽也不是……

渾身顫抖著,孫蘭娘恨不得自己可以遁地消失得無影無蹤,假裝這一切都不曾發生過。

是他,讓從不自卑自怨的她這麽狼狽!

“我要休了你!”她屈辱又心碎的喊道。

聞言,他的黑眸醞起怒氣。

“你說什麽?”這個女人簡直大膽。“自古以來只有男人休妻,哪有女人休夫的道理?”

“道理?”她心酸苦笑。“我現在已經不知道該相信什麽是真,什麽是假的了。”

從小爹就告訴她,她的不完整是上天特別加諸給她的試煉,她跟別人沒什麽不同,卻比別人多了顆善良慈悲的心,以及聰穎、明辨是非的頭腦。

爹常說,人不怕身體的殘缺,就怕身不殘,心殘。

而她相信,他就是那種心殘的人。

用力吸吸小鼻子,孫蘭娘發現,該被同情的人不是她,而是他——沐裔嵐。

“你比我可憐多了。”她突然憐憫起他來。

這輩子,他恐怕連愛是什麽都不僅,也不曾真正付出過感情,只會汲汲營營,爲謀求利益不擇手段、不惜傷害他人。

“什麽意思?”他捏緊大掌,發誓自己極度厭惡她憐憫的眼神。

“我只是身體殘缺,你卻是心殘缺了。”

從小帶著微跛的腳,她從不覺得自己身殘,卻是由他提醒她—她是個跛子。他給了她這麽大的打擊與狼狽。

“一個真正的男人,不會把女人當作毫無價值的附屬品。”

她木然吐出一句話,慢慢轉身走出房門。

看著她哀莫大於心死的背影越走越遠,腳步飄忽得像是隨時會隨風消失,沐裔嵐的心口莫名緊繃。

他該死的在乎什麽?

狠狠別開頭,沐裔嵐憤怒低咒。

天底下想當沐家少夫人的女人多得是,而且肯定都比她孫蘭娘認分、聽話得多,最重要的是,絕沒有女人敢這麽反抗他!

只要她膽子夠大,敢走出沐家大門,她就絕不會再進來。

她要離開這裏!

多少人羡慕、夢寐以求的沐家少奶奶寶座,她一點也不希罕,她才不要當一個沒有聲音、沒有感情的影子。

她不在乎他,那個可惡又殘忍的男人,從頭到尾都利用了她……

說是不在乎,孫蘭娘卻莫名其妙感到眼眶發熱,一片水霧教她連眼前的路都看不清楚,直到“砰”地一聲,額頭撞上院裏的梧桐樹,她整個人才狠狠跌了個四腳朝天。

瞧她,多狼狽啊!小女人捧著腦袋:心酸自嘲。

這下,她總算可以名正言順的掉淚了。被撞痛的額頭,跟緊繃得幾乎窒息的心口,她已經分不清到底是那個在疼。

原來,從頭到尾她只是一個毫無意義的人選,選上她,就跟上街選一隻會孵蛋的母雞沒什麽不同,他要的只是蛋,跟宿命的認分,而不是那只母雞。

被狠狠傷了自尊,她委屈、氣惱得好想放聲大哭,但她更不容許自己懦弱,或在他面前顯露脆弱。

“爹,娘——”她哽咽低喊,突然好想回家。

抽著氣、抹著淚,她從蒙朧淚光中,不經意瞥見一抹在寒風中瑟縮發抖的小小身影,登時楞住了。

眨眨眼,孫蘭娘定睛一瞧,才終於看清那抖個不停的瘦弱人影——

春香?

趕緊抹去淚,她見沐裔嵐的丫鬟正跪在院落一角,瘦小身子仿佛隨時要倒地。

幾乎是立刻忘了自己的處境,孫蘭娘趕緊站起來,焦急地跑過去一探究竟。

“春香,你怎麽跪在這兒?快起來,你會著涼的。”孫蘭娘大驚失色地要拉起她。

“不、我不能起來,少爺會生氣的。”春香的小腦袋用力搖著。

“是少爺要你跪在這裏的?”她總算意會過來。

低著頭,春香怔楞許久才終於怯怯點了下頭。

“是因爲我的關係,所以少爺才罰你?”孫蘭娘忍著怒氣問道。

“不,是春香怠忽職守,所以才會惹少爺生氣,春香受罰是應該的……”可憐的小丫頭抹著淚,抽抽噎噎答道。

“太過分了!”他怎麽可以這樣?

她一人做的事一人承擔,他卻硬要遷怒一個無辜的小丫鬟?

遽然轉身,孫蘭娘氣衝衝地轉身往寢苑跑去。
第五章


“沐裔嵐!”

“砰”的一聲推開寢院房門,孫蘭娘宛如旋風般沖進去。

已經潔身更衣、只著一襲白袍斜躺在床榻上休憩的高大身影,慢慢轉過頭來。

“你剛叫我什麽?”她居然敢連名帶姓的喊他?

“讓春香起來。”

孫蘭娘以活像看害蟲似的眼神狠狠瞪住他,完全無視男人隨意敞開的衣襟。

“你命令我?”他危險的眯起眼打量她。

“只要是對的事,沒有我不敢的!”她堅定的目光毫不畏懼地迎視他。

與平時的精明幹練模樣截然不同,此刻的他看來竟有點……危險!

子夜般的黑髮隨意披散在白色衣袍上,與雪白形成強烈對比,敞開的衣衫清楚可見結實的古銅色胸膛。

這男人,既像俊美邪肆、蠱惑人心的邪神,又陰森冷厲得像是索命閻羅。

一刹那間,孫蘭娘意識恍惚,竟憶起他胸膛炙燙的溫度與光滑觸感,是如何衝突卻又出奇地協調。

宛如冰山一樣冷硬毫無溫度的俊臉盯著她許久,那冷魅的眸光竟讓她下由自主渾身泛起一股顫慄,思緒仿佛又飄回到洞房那一夜……

孫蘭娘雙手倏然緊握,讓指甲狠狠戳進肉裏,及時拉回淪陷的神智。

“春香是我的丫頭,用不著你多管閒事。”不待面前小女人緩過氣,他的冷嗓立刻緊逼而來。

“爲了我受罰,就是我的事。”她倔強昂起下巴。

好個“爲了她受罰,就是她的事”!

他倒要看看,她到底有多大能耐!

沐裔嵐從容帶著不容忽視的威脅氣勢,挾著危險氣息跨下床,步步朝孫蘭娘逼近,冷不防伸出手,一把拙住她的下巴。

沐裔嵐抵住她的小臉,冷冷嘶吼:“我已經警告你很多次,認清楚你的身分,不要三番兩次忤逆我!”

狂霸俊顔在她眼中放大,熱氣噴拂在臉上,還夾雜著他獨有的男人氣息,孫蘭娘只得努力平息被他打亂的呼吸。

“你是一家之主,但並不表示你可以爲所欲爲。”她氣息不穩,卻不容許自己退縮。

“在這裏,沒有什麽我不能做的事。”這句話輕輕自他口中吐出,卻霸道蠻橫得不容忽視。

“你……”

像是可以灼穿所有東西的孤傲黑眸、霸氣的鼻、緊抿成筆直線條的唇,每一處,都是他下容商量的剛硬堅決。

孫蘭娘終於領悟,他是如此嚴苛無情、毫無憐憫心,她根本爭不過他、更遑論改變他!

氣惱和挫敗的淚湧上她的眼眶,怨忿目光像是灼痛了他的掌,逼得他遽然鬆手。

孫蘭娘踉艙幾步,她好不容易穩住自己,狠狠瞪著他半晌,一言不發又遽然轉身沖出去。

見她又如旋風般沖出房門,沐裔嵐心不甘、情不願的攏緊衣衫、披上罩袍,邁著大步跟了出去。

冷風陣陣,今晚屋外天寒地凍,那該死的女人竟著一襲薄料單衣跪在春香身邊,一臉堅決凜然,活像赴刑場從容就義。

“你這是做什麽?”

“是我私自出府,根本不關春香的事,我甘願替她受罰。”

沐裔嵐眯起冷眸,他真的快被她氣瘋了。

這個女人不但膽大妄爲,現在竟還爲了下人公然輿他對立?!

“你以爲我會退讓嗎?”他的人生中從沒有“妥協”這兩個字。

但那頑固小人兒逕自緊抿著唇,一句話也不答,形同沈默的抗爭。

“少夫人,求您快起來,別折煞了奴婢,我心甘情願受罰。少爺,一切都是春香的錯,求您別生少夫人的氣……”

眼前一觸即發的緊張對立,讓春香手足無措的哭了起來,拚命哀求著。

但他們互不相讓的目光仿佛要狠狠瞪穿彼此,誰也無暇去注意小丫鬟到底說些什麽。

“既然你想替下人受罰,那我就大方成全你!”他總算吐出一句話。“春香,回房去!”他冷聲下達命令。

“可是……”春香驚惶望著面容不屈、身子卻已瑟瑟發抖的少夫人,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或者,你想讓我趕你出府?”沐裔嵐威脅眯起眼,嚇得春香連連叩頭求饒。

“少爺,求您別趕春香走,春香這就回房!”

春香慌張爬起身,投給孫蘭娘一記抱歉的眼神,隨即跌跌撞撞跑出後院。

挺直背脊、一臉傲然的孫蘭娘正昂首瞪著他,那神情仿佛正跪在錦織蠶被的舒暖帳床上,而不是隆冬寒夜的露院裏。

冷笑一聲,沐裔嵐逕自扭頭而去。

他倒要看看,她有多少骨氣!

他才不在乎!

回到房間,沐裔嵐餘怒未消地扯下罩袍、回到床上。

該死的女人!

娶了個門不當、戶不對,高攀了他卻不懂得謙卑的女人,要不是他大發慈悲給她機會,別說少奶奶,她連替他提鞋都不配!

反覆深呼吸,沐裔嵐試圖平息怒氣合上眼,但婦來的疲憊與徹底被撩起的怒氣,卻讓他遲遲無法入睡,這床睡起來就是該死的不對勁!

枕頭太硬、床鋪太軟、棉被太重……一切的一切都不對,連華麗錦帳都教他看不順眼,徹夜輾轉難眠。

窗外強風陣陣呼嘯,刮動了樹梢、撼動了門扉,也擾亂了他的心緒。

丫鬟送來的炭爐烘暖整個房間,但仍有些許寒意透入被底,教人不禁想像夜半的低溫是如何滲入肌骨,那纖弱身子如何瑟縮在寒風夜露中……

“該死!”

沐裔嵐終於忍受不住,遽然彈坐起身。

目光射至門外,他粗魯掃開溫暖的錦被,高大身軀跳下床,火速沖到門邊開啓門扉——

四邊籠罩著幾乎令人窒息的冷冽寒意,連月兒都躲得不見蹤影,只有一盞微弱燭火忽閃忽滅,想必是丫鬟春香偷偷爲她點上的。

可笑!就那麽一點火光,怎麽可能驅走透骨的寒意?沐裔嵐見狀不禁恥笑。

微弱燭光下,一抹纖弱身影在寒風中搖搖欲墜,像是以倔強不認輸的傲氣支撐著不肯倒下,只要有點惻隱之心,都會爲那可憐的人兒心疼不舍。

但他沒有惻隱之心,他只是怕她死在沐家府院裏。或許,她肚子裏已經孕有他的孩子,而他絕不容許自己的骨肉有分毫差池,如此而已。

沐裔嵐幾個大步上前抱起她,轉身回房踢開門,輕鬆地將她甩上床。

“別以爲你贏了,用這種方法就可以讓我屈服!”他壓上她抖得不像樣的身子,咬牙切齒咆哮道。

“不、不必……你、你可憐……”孫蘭娘連話都說不完整,目光卻憤恨如炬狠瞪著他。

這個女人,狼狽至此,竟還固執倔強得不肯認輸?!

瞧她,貝齒不停打顫、原本紅潤的臉更只剩下一片青白,發上、衣裳全被夜露滲得濕透,模樣看起來是那麽楚楚可憐,但面對他逼視的火眸卻絲毫不閃不躲,仿佛與他針鋒對峙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事。

要是她只是張牙舞爪的小貓小狗,他一定毫不猶豫將她扔出窗外,但偏偏她是他在爹娘牌位前親口承諾,要好好照顧她一輩子的妻子。

承諾?天,他糊塗了不成?竟把這些不由衷的謊話當真了。

從頭到尾,他只是想利用她,來進一步達到自己的目的。但每海面對她純淨澄澈的眼眸,他那難得的良知竟在這一刻全冒了出來。

怒氣與憐惜,孰輕孰重,擾得他心底亂上加亂。

“放,放開我……”孫蘭娘張開顫巍巍的唇,憤怒卻吃力的擠出話來。

他低頭望向身下掙扎不休的人兒,突然發現掌下的玉膚竟凍得他手心發痛。

她渾身冷得活像根冰棍!

沐裔嵐沒來由的心口一窒,大手斷然將她的衫裙一扯,露出裏頭的粉色肚兜。

“住、手……住手!”孫蘭娘難堪僵著小臉,手腳掙扎不休。

他怎麽能這樣?

冷酷的將她丟在門外受凍,又莫名其妙將她強抱回房,現在還想若無其事索取她的身子引他到底把她當成什麽?

受辱的悲忿令孫蘭娘用力咬住唇,她極力想讓僵硬的身子恢復知覺,屈辱的熱淚終於滾滾落下。

她抗拒的軟弱小手對他絲毫不構成阻礙,沐裔嵐霸道地繼續剝除她的內衫、肚兜、褻褲,連腳上的繡鞋都不放過。

一下子,那個張牙舞爪的小刺蝟武裝盡除,只剩下毫無遮掩的雪白身子,那仿佛童女的純真生澀,卻又極度曼妙玲瓏的成熟女體,一下就撩起他血液裏的渴望。

他想要她!

以往每趟遠行,總固定爲他解決需要的青樓花魁,這回完全提不起他的興趣。面對她們妖嬈的身體、精湛的技巧,他卻興不起半點欲念,腦子裏只浮現一個純真羞澀的美麗臉龐。花了五十兩銀子,換來的竟是一夜疲憊與挫敗?

他終於發現,是她,讓他變得不對勁!

她到底做了什麽,竟讓他只要過她一次,就徹底在她身上失了魂?!

她是自己費盡心思娶進門的女人,理當有回報他的義務、滿足他的需要,更應無條件地任他予取予求。

或許自己根本不打算用心對待她,但他不得不承認,他已戀上她,更被雙方結合時那種無可比擬的契合與完美深深震撼。

她的掙扎有一下、沒一下地磨膾著他的身軀,就算隔著衣衫,還是幾乎逼瘋了他。

寒冷的十二月天,他的額上卻沁出一層薄汗,意志力仿佛已經到達忍耐的極限。

“不要……衣服還、還給我……”她嗓音顫抖,聽起來宛如落難小貓的低泣哀鳴。

眯起翻騰著濃烈欲望的黑眸,他注視佳人羞窘難堪的表情,就算如此狼狽、如此倉皇,她依然美得不可方物,某種複雜難辨的異樣情緒揪扯他的心。

尤其她劇烈的抗拒,更令原本蒼白的嬌顔渲染成動人深粉色。

“走開!”小拳頭徒勞無功地落在他的古銅色胸膛上,卻疼得令她忍不住揪緊眉頭。

“你、你想做、做什麽?”霎時,孫蘭娘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了。

“你不能……別靠近我!不、放開我……”

“閉嘴!”

男人惡狠狠吼掉她的雞貓子喊叫,接下來更毫不溫柔的將她扯進懷裏。

緊繃俊臉毫無表情,他卻出奇輕柔地將她安置在懷中,滾燙身軀牢貼她冰冷的每一寸肌膚,他的修長手腳將她的纖巧溫柔束縛。

那驟然的舒服與奇妙感受,讓他們不約而同逸出一聲輕呼。

但面對沐裔嵐的全然主宰與掌控,受制的孫蘭娘還是不放棄掙扎,一張倔強的小嘴,貼著他的胸膛噪罵不休——

“放開我、我要休了你……你最好、離我遠一點……”

胸口傳來氣急敗壞的悶喊,卻撩起男人皮膚一陣奇異的搔癢。

“沐裔嵐,你聽到沒有?”

他耳邊心不在焉地略過她的叫囂,困住她的大掌卻懲罰性地微微收緊。

這是她第二次連名帶姓喚他!

“睡覺!”沐裔嵐沈聲吐出一句,逕自安適地合眼。

啥?

孫蘭娘楞了楞,困難地自他懷中擡頭,只能瞥見男人方正下巴微微冒出的青色胡碴,從他放鬆的肌肉線條可以看得出,鉗制她對他而言一點也不困難。

這、這個樣子,叫她怎麽睡得著?

沐裔嵐雖平靜合眼,卻享受著她嫩滑肌膚帶來的絕妙觸感,他好想更貪婪地摟緊她,汲取佳人身上的那股清甜香味。

耳畔再無他暴躁的聲響,除了偶爾吐出的濃烈呼吸、以及喉頭滾動的咕噥低吟,他竟沒進犯她分毫?!

這是什麽詭異的情況?這個狡猾詭詐的男人到底打著什麽主意?

“你又在要什麽伎倆?”她漲紅了小臉,受不了這種詭譎的平靜。

很好,聽她聲音中氣十足,顯然已經恢復大半。

見沐裔嵐依舊閉眼不答,可惹惱了情緒緊繃,還被他抛上抛下的孫蘭娘。

“你爲什麽不說話?你到底——”

“如果不想凍僵,你最好乖乖閉嘴靠緊我。”受夠了她的喋喋下休,男人忍不住發出警告。

張著嘴,她楞楞地瞠視他。

原來——原來他是要爲她暖身子?

一股莫名翻騰的複雜情緒悄悄漫開,原本氣憤的小腦袋像是突然打了結。

先前暴怒得像是狂風驟雨,一下子又平心靜氣爲她暖身,這男人大起大落的表現簡直教人摸不著頭緒。

小腦袋下知不覺擱上他的胸口,纖柔身子毫無防備地貼住他每一寸皮膚,孫蘭娘渾然不覺,她這樣的姿勢已惹得男人扯開唇邊一抹滿意的弧度。

兩人從劍拔弩張,轉爲平和共枕,才發現緊貼的每一處竟莫名契合,他的陽剛與她的嬌柔,也都搭配得如此天衣無縫。

慢慢的,她指尖恢復了暖意,那股熱氣融合著他的男性氣息,逐步滲進她的四肢百骸、每一寸肌膚和毛孔裏……

隨著熱度幾乎快融化的意識正飄蕩著、沈浮著,這個霸道冷血的男人,身體竟溫暖得不可思議。

周身恢復溫暖的孫蘭娘,突然自沐裔嵐溫暖的臂彎中清醒!

他這是在傲什麽?

以爲使出這種拙劣的詭計,她就會感激他、臣服他,而成爲任他擺佈利用的棋子嗎?

就像拉出天羅地網的蜘蛛,就等著無知蜂蝶入網,好一舉將之擄掠,成爲他手中玩弄的獵物!

這種略施小惠的伎倆她心知肚明。

好個擅攻心計、狡猾詭詐的男人——孫蘭娘忿忿想道。

“放開我,我好熱。”這是真的,她連鼻尖都冒起了細小的汗珠。

霸住她的身軀卻一動也不動,顯然很享受這樣的親昵姿勢。

“沐裔嵐,我快要不能呼吸了啦!”她低聲尖叫,掄起小拳報復這禁錮她的銅牆鐵壁。

男人唇邊卻扯開一抹玩味的笑,仿佛終於在所向披靡的戰役中,找到一個勢均力敵的對手。

“省省力氣吧!”他一派悠哉的輕哼。

“你再不放開我,我會掙扎到我們兩人都筋疲力盡爲止。”她只得咬牙撂下狠話。

什麽時候開始,她也懂得威脅這一套?

“好現實的女人。”沐裔嵐輕蔑冷笑。“利用完就打算一走了之?”這個美麗精巧的腦袋裏原來也裝著狡猾世儈。

“沒人逼你多管閒事。”她才不希罕!

瞧她氣得小臉兒暈紅,絕美的眉眼添上一股不經掩飾的孩子氣,又讓他不覺失笑。

“你這個人,簡直莫名其妙!”就算是毫無反抗能力的耗子,也會被只喜怒無常的貓給逗出了火氣。

她說得對,他的確莫名其妙。

他根本不該管她的,像這種不識好歹的女人,是時候讓她嘗些苦頭、受點教訓了。

像是故意報復與提醒似地,他惡意欺近她的柔嫩身子,炙人氣息沿著她的胸口、鎖骨一路爬上她的小巧耳垂,狠狠烙上他的齒印。

“好痛!”

孫蘭娘痛呼,卻掙不開他有力的鉗制。就算她是他的妻,他也不該要她接受這樣的溫存親昵。

他身下的小人兒只能兀自生悶氣,不甘心地有一下沒一下的亂動。

哪知越是扭動掙扎,她的身子就越與他緊貼摩挲,無知地撩起一團欲火。

沐裔嵐急促喘息,濃烈欲望漸漸取代眼底的戲虐。

“別挑逗我,後果你承擔不起。”他嘶啞警告,大掌驀地扣住她折磨人的身軀。

“誰挑逗你?”他的動作令孫蘭娘羞得滿臉通紅,只得嬌聲怒斥。

“那這麽親密的接觸是怎麽回事?”他邪佞低笑。

孫蘭娘一低頭,愕然瞧見他倆自頸部以下簡直是緊密貼連、沒有一絲空隙,滾燙的某處仿佛快將她融化。

“胡說八道!”她乘隙抽身,身子狼狽匍匐,慌張地欲爬出垂落的雲帳,卻冷不防被一堵龐然大物擋住去路。

“相信我,原本我還真打算饒過你的。”男人一向嚴謹的面容,此刻卻露出邪佞的笑容。

“現在呢?”在他如烈火般炙熱的凝視中,孫蘭娘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身上竄過一陣陣奇異的酥麻。

“現在……我打算讓你牢牢記住教訓!”

猶如大老虎迅捷撲上小白兔,他睥睨注視倉皇失措的她,更加確定——

誰撩起的火,誰就得負責澆熄!
第六章


孫蘭娘還是很生氣。

把女人的價值眨到一文不值、把她當成會下蛋的母雞、遷怒無辜的丫鬟,還邪惡的折騰她一整夜——總之這男人沒一樣值得原諒。

但她有自知之明,那個驕傲強硬,從不讓步妥協的沐府當家,怎麽可能向她認錯?

很無奈、很泄氣的歎一口氣,她挪動了下身子,渾身的酸疼卻惹得她忍不住擰眉輕吟。

全是昨夜,他咨意取求的後果。

這男人究竟哪來的無窮精力?

一整夜不曾讓她有片刻喘息,急切的需素、掠奪,彷佛想將她狠狠地全部掏空吃淨。

這個看似冷漠拘謹的男人,竟有著如此貪婪邪惡的一面。

他永遠有辦法,讓她思路清晰的腦子變成一灘爛泥。舂光旖旎的芙蓉帳裏,他無窮的欲望、百般的寵溺毫不遮掩,但一旦下了床,他卻又翻臉不認人,輕慢淡漠得好像什麽事都不在乎。

床上跟床下的沐裔嵐,儼然是完全不同的人。

但真正教她沮喪的卻不是他的難以捉摸,而是他早出晚歸、忙得不見人影,甚至一出遠門就得用十根手指頭來數日子。

她依然像個可有可無的影子,只在夜晚來臨才有存在的價值,在他眼中,根本沒有她容身的餘地。

真相自然是殘酷傷人,倔強的她甚至連離開的包袱都收拾好了,但不聽使喚的雙腿卻跨不出這扇房門。

如果她夠骨氣,就該跟他永無止境的角力下去,直到雙方分出勝負爲止,但這場戰還未開打,她就已經注定要不戰而降。

女人一旦給了身,就注定失了心,任這男人再無心無情,天定的宿命沒人扭轉得了。

閉著眼,孫蘭娘的小腦袋裏閃過各種紛亂的念頭,直到再也忍無可忍的遽然坐起身——

“你想上哪去?”

一隻鐵臂突然伸手勾住她的小蠻腰,將孫蘭娘重重扯回身邊,霸道地將臉湊近她耳邊,貪婪汲取她的馨息。

“你還沒走?”她聲音不由得泄露一絲驚喜。

不知饜足的大掌揉挲她的細腰,炙燙的氣息沿著雪頸往下游栘,沐裔嵐在她肩窩啃出兩排牙印。

“好痛。”她軟綿綿嬌呼。

“你巴不得我早點出門?”沐裔嵐不悅地悶聲低吼。

“不,我只是感到意外。”孫蘭娘嬌憨地晃著小腦袋,頰上兩團紅暈格外嬌俏可人。“你今天不出門嗎?”她小心翼翼打探著。

眯起眼,他緊盯著她猶帶睡意的傭懶神態,粉頰上兩團紅雲,垂落的烏黑青絲仿佛上好黑色綢緞,襯著她雪白的肌膚,勾勒出驚人且妖魅的美感。

這個分明純真得完全不解世事的女人,竟也會有這樣媚眼如絲、性感勾魂的模樣?仿佛在他的調教下,已經將她徹底改造成勾魂攝魄的女人。

原已饜足平息的男性欲望,此刻又不聽使喚的猛然蘇醒。

“要!”他粗啞的嗓音艱難進出緊繃的喉嚨,接著遽然扭頭。“我得走了。”

沐裔嵐毫不留戀的翻身徑自下榻,俐落的束發、穿衣,從容熟練的動作處處流露男人的魄力,教人看了著迷。

“你什麽時候會回來?”孫蘭娘嬌柔的聲音裏有著只有她才知道的期盼。

她不應該在乎的,但她好希望他不要走,不要把她—個人丟在這偌大無聲的府宅裏,與他一別就是十幾天。

“不知道。”這是他千篇一律的答案。

“那你……”

“別再問了,我討厭羅唆的女人。”男人陰鵝的眼神隨即打斷她的滔滔不絕。

女人啊,一旦給了一條麻繩,很快就會貪心的想要攀上他的頭頂主宰他——沐裔嵐輕蔑一笑

他的確眷戀她的身體、熱衷與她共用魚水之歡,但並不表示她就有干涉他的權力。

孫蘭娘滿懷的柔情,全被這兜頭冷水徹底澆熄。

他的表情好冷漠,眼裏全是滿不在乎,這令她挫折又傷心。

突然像是若有所思,沐裔嵐兀地轉過來,凝睇她半晌,接著厲聲叮囑:“乖乖待在府裏不許出門,別想反抗我、惹我生氣,懂嗎?”

孫蘭娘緊咬下唇,在心裏盤算著討價還價的可能。

“嗯?”這聲警告的悶哼驚醒了她,一擡頭,發現他寫滿警告意味的冷厲雙眸正緊盯著她。

“我知道了。”她乖巧卻滿心不情願的點頭。

擅自出府的代價她是曉得的,足足好幾天的全身酸疼,這個切身教訓夠徹底,教她想忘都難。

沐裔嵐昂然的身軀開門、離去,也帶走她心中的旖旎暖意。

與他的熱情纏綿依舊挽留不住他的腳步,天一亮,她的夫君又像天上雲朵隨風飄去,瀟灑走得無影無蹤,從不挂念誰、也不交代什麽。

那她到底算什麽?

孫蘭娘懊惱,就算她問,他也不會給她答案的。

換作以往倨傲的她,早就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尊嚴毫不容許被人踐踏,就算成爲笑柄也不在乎。但孫蘭娘清楚知道,內心深處有某種東西綁住了她……

悶……她好悶!

她失魂落魄地爬出被褥,正好碰見翠兒端著洗臉水進來,驚得她趕緊抓起散落的衣衫,遮住雪白裸露的肌膚。

“少夫人,您醒啦?”

“嗯。”其實,她一整夜幾乎沒合眼。

翠兒沒瞧出主子的臉紅羞赧,逕自擰開溫毛巾讓她拭瞼,又遞來菊花茶讓她醒神。

“少夫人今天想穿什麽?”

其實問也是白問,孫蘭娘的衣裳就那麽幾件,她的穿著打扮總是隨興得很,更沒主動要求過半件絲衫或首飾。

“由你決定吧!”孫蘭娘連今天穿什麽都懶得思考了。

“夫人皮膚又美又白,穿這件繡花的湖綠色衣裳,最能襯出您白裏透紅的好膚質。”

雖是尋常的棉布衣裙,但被翠兒這麽一說,還真的像是以綾羅綢緞織成的絕美衣裳呢!

孫蘭娘噗哧一笑,原本苦悶的瞼蛋頓時漾開了笑意。

“翠兒喜歡少夫人開心的模樣,您笑起來比花還美呢!”

翠兒著迷般的盯著主子,小臉儘是傾慕。

“好啊翠兒,一大早就用迷湯想把我灌飽。”她終於恢復一貫的俏皮性情。

“翠兒不敢,翠兒還替少夫人準備了好暍的人參雞湯呢!”

人參?好昂貴的奢華品。

“爲什麽要吃這麽貴的東西?”

她實在猜不透這些有錢人,一大把銀子就這樣咕嚕咕嚕灌下肚,豈不很浪費可惜?

“夫人得趁著有身孕前好好補足身子,您太瘦了。”

“是少爺吩咐的嗎?”孫蘭娘的燦然笑意霎時隱去大半。

看出主子臉色不對勁,翠兒支支吾吾的道:“這……少爺是關心少夫人,想讓您身子骨強壯些……”

“給我!”她一把接過人參雞湯,一口氣全灌進肚子裏。

這麽昂貴高級的食材,爲何喝起來竟是如此苦澀?

她—張小臉全皺了起來,入喉的湯汁浸得心頭酸苦不堪。

這樣,他可滿意了吧?

“翠兒,能不能到書房替我取本書來?”她覺得渾身懶洋洋,就連平日最愛的讀書消遣也無法令她打起精神來。

“好的,少夫人。”

“記得拿詩經。”孫蘭娘特別叮嚀。

詩經?翠兒一路嘀咕走進書房,在一面擺滿書的櫃子前認真端詳。

她沒有把握,但她認得少奶奶經常看的那幾本,上頭總繪有特殊的“圖案”。

“應該就是這一本吧!”翠兒猶豫著,拿起一本早被翻得陳舊不堪的書籍,快步走出書房。

“少夫人,書拿來了。”翠兒邁著小碎步,恭恭敬敬地將書本遞給孫蘭娘。

孫蘭娘接過書,但目光一觸及書皮上的字,秀眉立刻蹙了起來。

“翠兒,這不是詩經。”

接收到少奶奶的疑惑目光,翠兒頓時手足無措起來,小臉更是羞窘通紅。

“對不起,翠兒不識字,我再去換過。”翠兒急忙要接過主子手裏的書。

沒想到卻反而惹來孫蘭娘滿心的抱歉。“翠兒,對不起,我不知道……”

“翠兒從小家裏就窮,別說念書識字了,就連三餐要填飽肚皮都成問題。”翠兒低著頭,黯然說道:“能吃得飽我就很開心了,怎還敢奢求呢?”

看著翠兒可憐兮兮的模樣,孫蘭娘只覺得滿心不舍、心疼。

“翠兒,不識字不是你的錯。”她真心地握起翠兒小小卻粗糙的手。

“謝謝少夫人,大概只有您下嫌棄咱們這些不識字的下人。”翠兒感動得拚命拭淚。“每回看少夫人讀書,都教翠兒羡慕得要命,恨不得自己也能多識幾個字、多讀幾本書!”

孫蘭娘耳際掃過翠兒惆悵的低歎,突然間,她靈光一現。

一個念頭忽地閃過她腦海,一抹笑容慢慢在她嘴邊擴散開來。

她知道自己能做什麽了!

既然她不能出門,那就想辦法讓他留下來,還能幫助府中不識字的奴僕丫鬟,可說是一舉兩得。

沐裔嵐實在太一板—眼,凡事都要求要照他的規則走、照他的喜好過日子,伹她孫蘭娘就偏不!

要改變一個男人,就得先改變他的生活,讓他的生命充滿“意外”。

孫蘭娘不由自主地掩著小嘴竊笑,她已經可以預期他暴跳如雷的模樣了!

“蘭學苑”正式開堂授課!

筆力流暢雅致的三字大牌匾,就這樣堂而皇之地懸挂在廳門入口,原先拿來品茗、賞花的花廳,成了孫蘭娘用來上課的地方。

幾張大桌子熱熱鬧鬧擺滿一室,在門口探頭探腦的下人丫頭都興奮喧鬧不休,嘴裏全歡喜地說“少奶奶要教他們識字哪”!

向來沈寂的沐府突然熱鬧起來,死氣沈沈的廳苑突然充滿人氣,孫蘭娘嬌小俐落的身子忙祿不停,神采奕奕的做好準備工作。

大家都在看她,注視著那個雖然嬌小得不可思議,卻渾身仿佛在發光發熱的美麗身影,她活力充沛得教人移不開目光。

“上課了!”

一聲嬌喊,下人們歡呼著沖進花廳——不、學苑裏,各自找了位置坐下,興奮的東摸摸、西看看,仿佛回到孩童時光,圓了畢生夢想,叫所有人感動得幾乎濕了眼眶。

從小耳濡目染,孫蘭娘自然對教書識字這些基本工夫毫不陌生,上起課來更是得心應手,尤其當一群人安靜專注的聽她講課時,更讓她課上得越來越起勁。

從此之後,每天午膳後的兩個時辰,就是孫蘭娘上課的時間,每個人全都把握這短短的兩個時辰,多學、多記。

只是,在這一片和樂中,全然無人記得出遠門的沐裔嵐即將回來。

沐裔嵐踏進府邸,發現又是一片寂靜無聲、詭異到不行的氣氛。

眯起眼,克制著微微跳的眼皮,有股不祥的預感告訴他,她肯定又做出什麽驚世駭俗的事了!

“張福,你下去休息吧!”

他平靜遺退隨仆,不希望讓下人瞧見即將上演的“殘暴”場面。

府裏上上下下半個人都沒見著,彷佛有人趁他不在時把整個沐府搜刮一空,而他知道,那個可恨的小賊,肯定就是孫蘭娘!

沐裔嵐恨恨地跨著大步走向寢苑,一腳踹開房門,裏頭果然一片寂靜,靜謐得只聽得見他自己急促的怒喘聲。

真沒想到這小女人依然故我,一再將他的三令五申當成耳邊風,竟大瞻到把所有下人全帶出府了?!

她真不該挑釁他,一再試探他的底限!

他怒氣衝衝的繞過回廊,卻不經意聽見遠處傳來吱吱喳喳、興奮鼓噪的喧嘩聲音。

沐裔嵐狐疑地走近一看,驀地瞧見“蘭學苑”那塊木牌,滿肚子沒處發作的火氣頓時沖上他的腦門。

他總算知道,她沒有帶走下人,但所有該來迎接他、伺候他這個主子的下人全窩在花廳裏,手裏還各自拿著紙筆,認真的學寫字。

這是怎麽一回事?

他才是他們的正主,是供他們吃穿的衣食父母,卻沒半個人來迎接他,反倒每個人熱熱絡絡地坐在花廳裏,一臉傾慕地望著孫蘭娘。

“這裏是怎麽一回事?”

森冷如來自地獄的聲音兀地竄出。

四邊驟然寂靜無聲,所有人全驚慌失措的盯著他看,彷佛連一根針掉下來的聲音都聽得見。

但他的目光不看著任何人,而是惡狠狠瞪著驚愕回視他的小人兒。

滿肚子的怒氣、發誓要將她逐出沐府的決心,卻在見到她的一瞬間,莫名地哎了一堆泡影。

該死,他到底有多久沒見到她了?只有十天嗎?他怎麽不記得她有雙那麽璀璨澄澈的眸、那麽紅豔誘人的小嘴,那麽教人憐愛的無辜模樣?

沐裔嵐竟怔忡得失了神,他忘了怒氣、忘了咆哮,只是近乎貪婪的盯著她,好將她美麗而嬌豔、純真卻妖媚的每一種風貌全都一次看盡。

這一刻,他才終於領悟,原來離家十多天來,始終懸在心口的煩躁和空洞竟然是——思念?!

他竟會思念她到如此地步,每看她一次,就覺得她比記憶中更美,這更教他貪戀、渴望、難以自拔……

“少、少爺!”

嚇得噤若寒蟬的下人們,終於誠惶誠恐的顫抖喊出聲,拉回了他在她身上流連沈迷的目光。

“等會兒再跟你們算帳!”一斂神,沐裔嵐眼神一冷,冷冰冰的聲音隨即脫口而出。

冰冷如劍的眸轉向一旁兀自怔立的孫蘭娘。

“你最好給我一個很好的解釋。”他咬牙切齒地擠出話。

“你、你怎麽回來了?”她怔怔問道,表情儘是不可思議。

熟悉的好聞氣息再度襲來,孫蘭娘心跳逐漸加快。

她好想衝動地投進他懷抱,這些天來,她發覺自己發狂的想念他,但此刻……他的臉色鐵青、眼神更是森冷得令她怯步。

“我如果再不回來,這裏很快就要變成蘭府了。”他陰鵝掃了眼挂在廳門上的木牌。

“我們在上課。”她頰邊浮起的暈紅,又幾乎快奪走他的神智。

“這裏是我用來招待來客的地方。”他不由自主地面容扭曲。

“我聽下人們說,府裏已經好久沒有客人來了。”她一派天真地提醒他。

一句話就堵得他啞口無言。

就算沒有客人、就算他古怪偏執不愛交際,也絕不容許她自作主張,私自將花廳當成學苑來用。

這兒的主子是他、而不是她!

“我是一家之主,任何事都應該先經過我的同意。”

“可是你不在府裏呀!”她可憐兮兮的眨巴著水亮大眼。

“我……”這是事實。沐裔嵐悻悻然住了口。

“如果你在府裏的話,我有什麽事可以立刻問你,等你首肯。可你一走總是十天半個月的,我一個婦道人家,要帶領這麽多人,連個商量的物件都沒有……”她唱作俱佳,甚至還舉袖拭淚。

“我的生意遍及各大州城,不可能永遠待在府裏。”他只得繃著嗓子說道。

“所以我才逼不得已自作主張啊!”她說得又可憐又無奈。

“他們是下人,是來伺候主子,不是來讀書、識字的。”他對她親和的作風很不以爲然。

“下人也是人,他們的身世都很可憐,當主子的更應該憐惜他們。”

“婦人之仁!”沐裔嵐不層地冷嗤。

“仁慈是人性中最高貴的一面。”她不甘示弱的反擊。

聽她又搬出那套倫理道德的理論,沐裔嵐頭痛得已經想投降。

望著眼前這張理直氣壯的俏麗瞼蛋,以及其他一雙雙惶恐不安、隱隱流露渴盼的眼神,他忍不住狠狠詛咒起自己。

沐裔嵐痛恨自己逐漸被她逼退,厭惡自己竟縱容一個女人爲所欲爲,卻遲遲做不出了斷。

送她走、送她走—心底有個聲音嚴厲地催促他。

但面對那美麗不可方物、純真無辜至極的美人兒,沐裔嵐心底騷動翻騰,就是下不了決定。

向來果斷明快的他,竟然因爲一個女人心軟?

不,他只是要再想想、再好好的斟酌、思量,該怎麽做才不會落人話柄。他可不希望有人說他仗勢欺人,欺負一個身有殘疾的弱女子。

只是如此而已,他需要時間從長計議!

他倏然別過頭,急著自她的美麗中脫身喘息,就這樣寒著臉一言不發地跨大步離去。

望著遠離的昂然身影,孫蘭娘先是一楞,隨即揚起一抹不易察覺的欣喜笑容,在嬌豔的唇邊慢慢擴大。

他默許了?

第七章


垂首站立在書房內,一派無辜的小人兒把玩著小手。

沐裔嵐狀似不經心的翻閱帳冊,眼角餘光卻又不由自主地悄悄觀察她的嬌憨模樣。

他選擇在書房跟她談話,是怕被“床”影響了思考能力,免得又再次淪陷在她的美麗裏。

“相公,你是不是有什麽話想跟我說?”

雖然欣賞他的俊美臉孔是一種享受,但她好想弄清楚他變幻莫測的表情。

“好,就讓我們開門見山,直接進入正題。”他冷冷看著她。“告訴我,你到底想做什麽?”

孫蘭娘心一驚,俏紅的臉蛋閃過一抹驚慌……他發現了?

她就說嘛,沐裔嵐豈是簡單的角色,她粗淺的計謀很快就會被他識穿。

“我沒有。”但她絕對抵死不承認。

“你以爲這些小把戲瞞得過我?”他的眸閃過深沈。

“我、我只是希望你留下來,別常出遠門。”抵擋不住那雙犀利黑眸的逼視,她勉爲其難只好吐實。

她渴望卻又落寞的眼神,讓沐裔嵐心跳驀地漏了一拍。

他們的關係應該冷淡如冰、互下千涉,而不是弄出這些離情依依的肉麻戲碼。

他勉強拉回理智,再度冷冰冰開口:“你沒有其他事情做嗎?”

“沒有,這裏好無聊。”孫蘭娘誠實的搖搖頭。

沒有笑聲、沒有歡樂、沒有溫暖,她不知道沐裔嵐怎能忍受這些?!

“你——”她率直的回答讓男人當場爲之氣結。

有多少人豔羨這沐家少夫人的身分,唯獨她,竟還嫌這府中無聊?

“如果無聊,何不找布莊做幾件漂亮衣裳,上鋪子買幾件發簪、首飾打扮自己?”他注意到她身上總是穿著那幾件衣裳、戴著那幾樣簡單得近乎寒酸的首飾。

他不想讓人以爲他吝於花銀子打扮妻子,像她這樣一身寒傖,怎麽上得了臺面?

既然她真的很無聊,如果願意在裝扮上多花一點心思,少給他惹麻煩,他絕對會很高興。

“你的意思是說,我可以出府羅?”孫蘭娘屏息地瞠大雙眼。

“當然不行。”他斬釘截鐵打碎她的希望。

“我可以安排他們進府來,你想要什麽就直接挑。”這樣,她總該有得忙了吧?

“我不需要新衣裳。”小佳人悶悶咬住唇,模樣兒更顯得楚楚可憐。

男人著火般的黑眸盯著眼前粉嫩可口的紅唇,她無心流露的純真媚惑,讓他的欲望又復蘇起來。

“天底下沒有一個女人不愛美麗的衣裳、首飾。”他的口氣像是說服,又像是誘哄。

“我跟她們不一樣。”她只要一個愛她、在乎她的丈夫。“我需要的是一個真正的丈夫。”

“我就是你的丈夫。”沐裔嵐不悅地提醒她。

“你不是。”孫蘭娘堅決搖頭。“你是暫居的房客,這裏只是你歇腳的客棧,來來去去誰也沒讓你真正放在心上,你根本缺乏溫情。”

被她這樣一語道破,沐裔嵐勃然大怒。

“誰准許你這麽評論我的?”

“我說的都是事實。”

“別以爲我不敢將你逐出沐府。”他眯眼,冷冷地朝她威脅。

“你當然會!你沒有心:水遠也不會在乎誰。”只是她到這一刻才清楚明白啊!

“少用這副自以爲是的口吻評論我,我再無心、再無溫情,也跟你毫不相干,懂嗎?!”他既憤怒又狼狽,彷佛整個人被她赤裸裸的剖開來,毫無遮掩的公諸在她眼前。

懂,她當然懂!

她孫蘭娘真是個傻瓜,總是癡心妄想不可能發生的奇迹,一心以爲一夜夫妻百日恩,他對她總該有些微薄的情意。

但那份“微薄”,此刻看來竟異想天開得荒謬可笑。

不願再看他冷漠無情的臉孔,還有那嘲笑譏諷似的眼神,她心碎的轉身飛奔出門。

背後,一個挺直的身影異樣僵硬,定定目送她的背影離去,一雙大掌緊握,恨不得捏碎自己。

那個向來自信的女人,此刻微跛的身影看來有些狼狽可憐,卻又教自己目不轉睛,久久移不開目光。眸底,是任誰也看不穿的複雜情緒。

沒有心的他,怎會突然覺得胸口莫名揪扯,甚至感到疼痛呢?

“少夫人,快起來,布莊張老闆來了。”

迷迷糊糊中,孫蘭娘聽到床畔傳來翠兒的聲聲叫喚。

她勉強張開酸澀紅腫的眼,就見翠兒站在床邊,一臉焦急樣。

“布莊張老闆?”腦子裏瞌睡蟲還沒散去,孫蘭娘迷糊思索老半天,硬是想不起來自己何時找了布莊的老闆。

“是啊,正在廳裏候著呢!少夫人,您眼睛怎麽了?怎麽這麽紅?”翠兒驚聲叫喊起來。

“我……昨晚沒睡好。”孫蘭娘亟欲掩飾地別開眼。

她怎麽能說,她是因爲丈夫不要她而哭?

昨晚,他甚至沒有回房,好似已狠心決定要跟她劃清界限。

“少夫人您別瞞我了,我都知道。”翠兒一改平日迷糊率直的模樣,小臉露出了然的表情。

“你……”頓時,孫蘭娘更覺難堪。

“你一定是想家、想爹娘對不對?”翠兒一臉同情。

“當年進沐府時,翠兒也是像這樣夜夜躲在棉被裏哭,好想家中的爹娘,不過,慢慢的你就會習慣了。”翠兒善解人意的安慰她。

“翠兒,謝謝你。”收起難堪,孫蘭娘感激的朝翠兒一笑。

“讓翠兒來吧!”翠兒將恍恍惚惚、掙扎想起身的主子拉離溫暖的被窩,俐落地替她更衣、梳頭,打扮起來。

半個時辰後,孫蘭娘著裝完畢,踩著優雅曼妙的步伐跟著翠兒來到大廳。

“見過夫人。”

“張老闆早。”她乘機掩嘴打了個呵欠,轉頭看著屋外濛濛亮的天色,還是有禮的擺出笑容。

“您這麽早登府,不知爲什麽事而來?”

“沐爺找小的來替夫人量身做衣裳。”

“我不需要衣裳。”秀氣的柳眉微微顰起。

“可是沐爺吩咐今兒個非得替夫人做一百件衣裳不可。”

一百件?孫蘭娘的小腦袋轟地一聲……

這沐裔嵐未免也太慷慨了,隨隨便便就要替她做一百件衣裳。他可知道這一大筆銀子,可以救活多少苦難人家?

最重要的是,她根本穿下到這麽多件衣服啊!

“我真的不需要。”孫蘭娘一臉爲難,要她平白浪費這麽多銀兩,她實在感到很頭疼。

“沐夫人,您這不是存心教我爲難嗎?”做不成這筆大生意,張老闆自然是滿心不甘,兩腳杵在廳裏就是不肯走。

孫蘭娘無奈地看了身旁的翠兒一眼,又望見外頭忙碌來去的下人,她突然有了主意——

府裏下人的衣裳布料又粗糙又單薄,冬天天氣嚴涼,實在需要厚厚的棉襖才能暖得了身。

“張老闆,我說我不需要衣裳,可我府中數十名丫鬟、家丁需要啊!”

楞了下,張老闆立刻會意。他一聽還有生意可做,原本的苦瓜臉頓時笑成彌勒佛。

“沒問題、沒問題!”他笑得合不攏嘴。“我今兒個帶了近百匹布料來,全都是上等貨色,就等夫人吩咐他們過來,小的親自替他們量身。”

“嗯。”孫蘭娘滿意地點頭,轉頭輕聲吩咐身後的翠兒。

“快去叫所有人集中到前廳來。告訴他們布莊張老闆要替大家量身,新衣裳布樣花色全可自己挑選。”

“少夫人,這……”

一聽到少奶奶要替大夥兒做新衣裳,這可是翠兒從沒聽過的大事哪!

過去,他們穿的衣服都是一大批、一大批送來的,每個人穿的都一樣,大夥也早就習慣了。沒想到這會兒好運卻罩到他們頭上,不但有新衣服可穿,還能夠親自挑選喜愛的布料、花色,聽了怎不教人心動?

“快去啊!就說這是少爺的意思!”孫蘭娘細柔好聽的催促,將樂陶陶的翠兒自恍惚神思中驚醒。

原來這是少爺的意思啊!真好真好,自從少奶奶進門之後,整個府裏都變得不一樣了。她簡直就是大家的福星,少爺何其串運,能娶到這麽一個賢慧明事理的嬌妻!

翠兒極其開心的拔足狂奔,四處奔相走告,傳遞這個令人振奮的好消息。

於是,一大清早的沐府,鬧哄哄的興奮聲浪越傳越大,每個人臉上都挂著興奮的笑容,活似第一次穿新衣的孩子。

沐裔嵐被這股惱人聲浪擾醒,在書房臥榻睡了一夜的他,終於忍無可忍地跨出書房大門。

“謝謝少爺!”

“謝少爺……”

“少爺,您對我們真好!”

哪知才剛踏出房門,沐裔嵐立即被一連串答謝聲弄得有點不知所措。

“謝我什麽?”他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

“謝謝少爺替我們大家作新衣裳。”大家驗上全挂著喜孜孜的笑容。

做衣裳?他有嗎?他只記得找了布莊張老闆來替蘭娘……

沐裔嵐冷眸一眯——不用說,這肯定又是她出的主意。

他原本只是想給她做批新衣裳,沒想到,反而施恩施到別人頭上去。

在他前往揪出始作俑者的路途上,每個人見他就感激涕零的不斷道謝,弄得沐裔嵐尷尬得不知該做何反應。

他是打算討好她,可並不打算討好其他不相干的人啊!

沐裔嵐來到前廳,裏頭還有幾個丫鬟在量身,孫蘭娘就站在一邊,一派從容閒適的模樣讓他氣得快抓狂。

“你跟我來!”臉色嚴峻的男人咬牙切齒、一把鉗住麗人纖臂,在下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消失蹤影。

“又是你幹的好事?”路上沐裔嵐不發一語,直到粗魯地將她拽進房裏。

不過才花了百來兩銀子,還算便宜了你!

孫蘭娘在心底冷哼,板著瞼一聲不吭。

“說話。”沐裔嵐不悅地沈聲命令道。

她滿不在乎的掃視他一眼,紅豔豔的小嘴抿得更緊。

他可以不在乎她、不將她放進眼裏,但她也相對有拒絕開口的權利。

孫蘭娘優雅至極地踩著小步,逕自在桌邊坐下,恍若末聞地拿起書讀著。

她——簡直惱人至極!還敢這麽大膽,竟然不理他?

沐裔嵐恨恨一咬牙,在屋子裏氣惱的踱起方步來,宛如一隻坐困愁城的猛獸。

向來冷漠寡情的他對誰都毫不在乎,唯獨對她的悶聲不吭難以忍受。以往那張總是漾著燦爛笑容的臉龐此刻疏冷如冰,她好像連看他一眼都嫌麻煩。

不行,堂堂男子漢大丈夫,他怎能拉下臉、抛棄尊嚴向區區一個小女人示弱?

但他就是該死的在乎,甚至發瘋似的渴望她再用那喋喋不休的呢噥軟語對他說教。

“算了,要做衣裳儘管讓下人做去,你高興就行!”他氣惱的作結,沖到小人兒面前一把將她捲進懷裏。

“但我不許你不言不語、不理睬我!”

原本面無表情的芙蓉驗蛋,慢慢的有了波動。

“你在乎我?”孫蘭娘芳心竊喜,心裏再度漾起渺小的期盼。

“別得寸進尺!”他低聲咆哮,狠狠吻住那張他渴望了一整夜的紅唇。

原本打算堅持到他肯交心爲止的孫蘭娘,也在他雙唇的撩撥下,徹底投降了。

一直以來,兩人無論再怎麽不愉快、有多大的爭端,一到晚上他總霸道地纏著她,一刻也不肯放開。

其實,她一點也不想跟他吵架,甚至喜歡他用厚實胸膛、強壯有力的臂膀佔據她一整夜。

昨晚,還是他們成親以來,他第一次沒有進房來。

孫蘭娘心都碎了,甚至以爲……他再也不要她了!

像是想抓住最後安心的保證,她突然展開纖臂緊緊摟抱他,緊得像是要將彼此揉在一起。

誰能抗拒得了如此誘惑的邀請?

“你休想用這招說服我。”他繃緊嗓子開口,但聲音已經粗嗄得不成樣。

“我並不想說服你,我只要你好好愛我!”她仰起無辜絕美的小臉,瀲豔迷蒙的眸底盛滿渴望。

“我會愛你一次又一次!”他滿含渴望的目光和嗓音,刮起她肌膚上一陣顫慄。

“可是我……”話語未竟,檀口立刻被一雙滾燙的唇徹底侵佔。

小女人的所有思想霎時如塵沙飛散,在一次又一次翻天覆地的歡愛中,心底卻仍有個微弱的聲音傳來——

她要的愛不是在床上,而是在他的心裏啊!

幾度激情過後,一個偉岸的身軀悄悄的翻身下床。

孫蘭娘躺在床上,突然覺得心好沈重。

看他這個態勢,肯定又要出遠門了。

這一趟,不知又得去多久,她得捱盡多少夜晚思念著他?

“你又要出遠門?”終於,她忍不住張開眼,輕聲問道。

“嗯。”他頭也不回的穿著靴子。

“去哪?”她可憐號兮的癟起小嘴。

“溫州。”

一聽到他輕描淡寫的交代,孫蘭娘的小臉立時垮了下來。

“你上回不是才去過嗎?”

一雙黑眸毫無溫度地朝她掃來。

“除了當好你體面的沐家少夫人,其餘的事你最好少過問。”他殘忍地將她的關心與不舍全丟回給她。

“我是你的妻子,關心你是天經地義。”她樂意再三提醒他。

“我想從你身上得到的,絕不包括關心這一項。”

“你好寡情。”

“很高興你終於對我有點瞭解了。”他冷冷一笑。

“爲什麽?”她氣憤地瞪著他。“爲什麽你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我對你而言真的只是生孩子的工具嗎?”

爲什麽?沐裔嵐反倒楞住了。

是因爲拒絕被她操控、被她改變,還是害怕控制不了自己的心?

“這是我的規矩。”他像是在逃避什麽般急急的別過頭去,冷聲說道。

“成了家,做丈夫的就當以家庭爲重。”孫蘭娘絲毫下放棄,想盡辦法都一定要讓霸道的他明白這個道理。

去他的以家庭爲重!

他是個男人,理應在外有番作爲,每天巴在女人身邊像什麽樣?他沐裔嵐向來最鄙視的,就是這種腦中只有兒女私情、生平胸無大志的男人!

“男人有男人的抱負,家只是累贅。”他的語氣不帶感情,卻不敢轉身面對她,仿佛怕多看她一眼,就再也跨不出這道門似的。

“可是、可是我希望你留下來……”

那泫然欲泣的嬌柔嗓音惹人憐惜,就算是鐵石心腸也會被她打動。

雖然背對著她,成功掩飾了自己臉上複雜交錯的神情,沐裔嵐卻依舊陷入天人交戰的劇烈掙扎中。

這是怎麽回事?

爲何自從娶了她之後,他變得這麽優柔寡斷、猶豫不決?就連聽到她落寞的聲音都會於心不忍?

“別做無理的要求,這是不可能的!”

像是爲了證明自己的決心,沐裔嵐加快速度穿鞋、著衣,意氣風發地撫平嶄亮筆挺的厚棉錦袍便準備出門。

這,才是男人該有的樣子!

他昂首闊步跨出步伐,卻仿佛有條無形的線拉住了他,敦他的腳步格外沈重。

目送他的背影,孫蘭娘的視線逐漸模糊起來。

“別去……”她那聲可憐兮兮、宛如小貓被遺棄的哀鳴止住了他的腳步。

別理她、別看她,軟弱不該在他身上出現——沐裔嵐嚴厲地警告自己。

但,他卻像是被下了蠱般,不由自主地回首,直到那雙漣漣淚眸映入眼底,擰痛他的心口。

“我非走不可。”他在情感與理智間努力挽回劣勢。

“可你走了我會好孤單,而且,我怕一個人睡。”孫蘭娘軟聲軟語,希望苦肉計對他有效。

“叫翠兒來陪你,我准她上床就是了!”這已經是他最大的讓步。

“可我只要你……”孫蘭娘緊咬著唇,明明是那樣純真的眸此刻看來卻是那般勾魂。

他怔忡呆立原地,盯著錦被自她胸前滑落,露出一大截雪白滑膩的肌膚。他的靈魂好似被剖成兩半,理智與情感在兩端相互拔河。

“我保證,我會當個安分的小妻子,絕對不再闖禍惹你生氣了,好不好?”她哀哀央求著。

“我不接受條件交換。”他依然面色冰冷,聲音卻喑啞得不像話。

“留下來,你要什麽我都給你。”

孫蘭娘發出性感低喃,故意讓錦被更下滑一些。“我求你不要走……”

“你這小妖精!”他低沈粗嗄的聲音,帶著抵抗不了誘惑的挫折。

他知道,這個女人掌控了他。

她讓他失控、讓他瘋狂、讓他情不自禁、讓他—爲她的一顰一笑失了神。

這個明明不完美,卻教他瘋狂迷醉的女人,簡直可惡!

“我愛你……”她的真情呐喊令他心醉神迷,但突然間……

沐裔嵐全身一僵,仿佛被這句話澆熄了熱情。

他頭也不回的奪門離去。

他終究還是走了!

孫蘭娘目送他的背影離去,而他,卻連一眼也不曾回頭看她。

瞧他那背影,簡直像個無牽無挂的遊子,來去不留痕迹,從不曾留戀、更不會爲誰感到不舍……

但她會!

是的,她會!

她明知道這男人危險、深沈,明知道他的心思全放在擴展事業版圖上,但她還是牽挂他、眷戀他、不舍他,甚至癡心妄想將他的心,偷出一小塊。

真是個頑強至極的男人啊——但她卻愛上了他!

她不會罷休的,在他沒把她擱進心房前,她絕不會輕易放棄……

他要的是平靜,那她偏要把他的生活攪得全盤大亂!
第八章


我希望你留下來!

沐裔嵐不發一語,一口接一口喝著悶酒。

以往他從不喝酒,尤其厭惡那股辛辣嗆喉的自虐感。但不知爲什麽,此刻的他格外需要用強烈的刺激來麻痹思緒。

但她的笑容、她的哀求卻是那樣清楚地在腦海中浮現,仿佛已經在他腦子裏烙了印、生了根、怎麽也去除不掉。

我愛你!

早該醉倒的沐裔嵐,卻仿佛一再聽到孫蘭娘忘情的呐喊。他顫著手,又狠狠灌下兩杯酒。

“裔嵐,瞧我給你帶了什麽好東西來!”

門外傳來康仲謁興致勃勃的聲音。沐裔嵐木然轉頭,只見康仲謁帶著一個豔麗嬌媚的女子進房來。

“人家說好酒還得配美人,瞧你都快把我府裏的酒喝光了,這麽盡興怎能沒有姑娘助興呢?”說著他興衝衝地將女人往沐裔嵐的懷裏塞。

“這是做什麽?”沐裔嵐的臉不由得罩上一層寒霜。

“送給你,一整晚都‘隨你處置’!”康仲謁曖昧地朝他擠眉弄眼。

“我已經成親了。”

“我知道,但那又如何?反正你又不在乎她,所以我才特地叫了個姑娘來幫你解解悶,論嬌豔美麗,你家裏的糟糠妻怎麽比得上?”

不,這塗滿厚厚胭脂水粉的臉、輕浮的眼神、妖嬈的笑容,怎比得上孫蘭娘素淨無瑕的臉蛋?他的蘭娘,就連生氣都美得教人傾心……

沐裔嵐猛地一驚,驚異自己怎會有如此怪異的念頭?他又急急喝下一大口酒,想軀走這不該有的念頭。

“怎麽樣?夠意思吧!”康仲謁露出一瞼期待,好似等著領受好兄弟的一番感激涕零。

“夠可惡!”沐裔嵐不悅地咬牙怒駡。

見他臉色鐵青,康仲謁的俊臉閃過一抹惡作劇的賊笑。

“怎麽?你該不會是怕嬌妻生氣吧!”他一瞼驚訝。“真對不住,爲弟太多事了,那我叫姑娘趕緊回去,免得……”

“我會怕她生氣才怪!”沐裔嵐生氣地打斷他,接著便逕自將嬌媚橫生的姑娘攬到腿上。

“爺,我叫蘭兒,您好俊啊!”女子柔若無骨似地斜挂在沐裔嵐身上,不正經的調笑道。

沐裔嵐全身一僵,轉頭瞪住康仲謁不放。

這傢夥,八成是故意整他的!

“爺兒,您怎麽都不看人家呢?蘭兒好難過啊!”女子一邊說,一邊賣力甩著香噴噴的絹帕,試圖引起身旁男子的注意。

“別甩了,你快害我打噴嚏了!”沐裔嵐不悅地擰起眉。

“俊爺兒,您怎麽這麽欺負人家嘛!”一雙宛如靈蛇般的小手爬上他的胸口,她開始對他大膽的挑逗。

看好友這副德行,康仲謁想笑又不敢笑,心裏卻已明白了七八分。

果然——這大冰塊動情了!

雖然天底下好玩、新奇的事不少,但看沐裔嵐爲女人害相思絕對是最精采好玩的戲碼。

“爺兒,您怎麽不說話?是不是想讓蘭兒到床上服侍您?”

花娘蘭兒自以爲魅力無窮,她嬌笑著將小手探進沐裔嵐的衣襟裏,在他堅硬結實的胸膛上摩挲。

“住手!”鐵掌擒住那宛如小蛇的靈活織手,將她拖離自己。

“爺兒,疼、疼啊!”花娘的臉痛得扭曲起來。

“讓她走,我不需要!”沐裔嵐真正生氣的是,經過花娘一番挑逗,他的身體卻沒有半點反應?

“你該不會打算守身如玉吧?”康仲謁大膽地說,仿佛在老虎嘴邊拔虎須。

“閉嘴。”沐裔嵐咆哮。

“還是……除了家裏的她,誰也引不起你的欲望……”

“……”雙唇緊抿,緊咬的牙根幾乎快應聲折斷。

“我再問明白一些,你是不是愛上了你那口口聲聲說,只是用來替你生孩子的跛腳娘子?”

一個沭目驚心的“愛”字,仿佛觸痛了他亟欲掩飾的秘密,以及不容許任何人碰觸的禁區。

一道千年寒冰似的眸光朝他掃來,接著,爬虎頭還爬得意猶末盡的康仲謁,連同那嚇得雞貓子喊叫的花娘被一起丟出了房門外。

雖然吃癟,康仲謁卻忍不住放聲大笑。

這下他對大冰塊的小妻子更加感到興趣濃厚,心底暗暗決定一定得親眼瞧瞧那個讓沐裔嵐心神下甯的女人不可!

日子過得真無聊,他突然好想看場好戲啊!

正午時分,兩匹快馬一路狂奔,從他們身上的塵沙看來,顯然是長途跋涉了好一段路。

領頭的男子高大挺拔,他熟練地駕馭黑馬,臉上帶著明顯的急切。

快馬奔進一處小城鎮,突然豆大的雨點落下,打得男子身旁的小廝一臉驚慌失措。

“少爺,下雨了,要不要找個客棧躲雨?”

目光依舊直視前方的沐裔嵐,對濺濕衫袍的大雨好似渾然未覺,因他一心只想著一張如花嬌顔、以及聲聲熟悉的軟語呢噥。

張福不安地望向陰沈天色,他一早就被少爺叫醒,說是要提早啓程回府,—路上舍轎棄船騎著快馬狂奔,好似有什麽重要的事快要發生……

只見沐裔嵐斷然地搖搖頭。

“不必了,咱們還是趕路吧!”他迫不及待地重新執起繮繩,策馬繼續趕路。

離家十天,他突然迫不及待想回家,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急什麽。

終於,他們總算在傍晚時分回到沐府。

“少爺?您、您回來了!”

沐裔嵐一臉焦急肅殺,嚇得來開門的家丁臉色發青、一副活見鬼的模樣。

“嗯!”高大身軀翻身下馬,隨即快步進入府內。

她在哪兒?

沐裔嵐直覺地步向花廳,他以爲她會在這兒教下人讀書。但人還沒找到,他反而聽見孩子們嬉鬧追逐的聲音,吵鬧得快掀掉半邊府邸。

“沐爺!”

見他一踏進側院,喧鬧聲霎時靜止,傳來的是整齊劃一的響亮童聲。

這聲音,見鬼的耳熱!

沐裔嵐慢慢擡眼,赫然對上幾張肮髒的小臉,上頭還挂著可怕的鼻涕。

沐裔嵐生平最討厭麻煩的小孩,但不知爲什麽,他竟然記得他們——在街上有過一面之緣的小乞兒。

“你們怎麽會在這裏?誰准你們進來的?”天,莫非他在作夢?

“你回來了?”

孫蘭娘驚喜的嬌喊聲陡然傳來,轉移了暴怒男人的注意力,也解救這群驚惶得面面相覷的小乞兒。

沐裔嵐滿懷的怒氣,在乍見朝思暮想的俏人兒、漾著滿臉甜笑朝自己奔來時,立刻消失了大半。

這出乎意料的熱情歡迎,自然讓沐裔嵐滿意萬分,但他實在沒辦法忽視眼前這些礙眼的小鬼。

“這又是怎麽回事?”他才離開幾日?古靈精怪的她竟又有了新名目?!

看來,他當真給了她太多特權,每次出門,回來總是有新的“驚喜”等著他。

“你不喜歡孩子?”孫蘭娘赧然地笑著。

“不喜歡!”他非常直接地答道。

“可是這群孩子好可憐,街上的惡霸老是欺負他們,我實在看不過去……”

“你又私自出府?”這下她又是罪加一等。

“我只是回家去探望爹娘嘛,真的,只是在回來的路上忍不住就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孫蘭娘說得萬分誠懇又委屈。

“所以你就自作主張,把這群小乞丐給帶回來?”他嫌惡地斜睨著他們,也不知道他們身上有沒有跳蚤?

“他們都是有名字的,這是毛頭,這是小二、小三、小四、小五、小六……”孫蘭娘吆喝著小乞兒一字排開,熱切地一一介紹。

“夠了!”沐裔嵐頭痛地揉揉額角。

真是夠了,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忍受她多少突如其來的意外之舉,搞不好,下回她就會帶回一群流離失所的貓貓狗狗……

一想到光鮮亮麗的沐府就快變成大雜院,沐裔嵐全身幾乎快竄起雞皮疙瘩。

“那他們可不可以留下來?”她厚顔地開口要求。

“……”被她摟著的沐裔嵐,繃著一張比陳年臭水溝還要臭的臉,緊抿雙唇半天都不吭一聲。

“我會把他們清理乾淨,然後安排他們住在後院的大廂房,絕不會吵到你的,好不好?”

當然不好!

他不在乎多養一群奴僕,但他不能接受他的府裏養著乞丐,而且還是一群聒噪、吵鬧的小乞丐。

但眼前的可人兒眨巴著雙淚汪汪的大眼睛模樣宛如乞求關愛的小狗,教他鐵石般冷硬的心幾乎化成了蜜糖。

簡單的拒絕卡在男人緊縮的喉嚨裏,怎麽也吐不出來。

“你要知道,仁慈是—”她再度施展滔滔不絕的說教功力。

人性最高貴的表現——沐裔嵐咬牙將她的名言默誦一逅。

照她這種論調,是不是她非得養盡全天下的乞丐,將堂堂沐府變成丐幫總舵才

“相公,你說說話嘛!”孫蘭娘軟綿綿的身子親昵地倚了過來,那股總能撩起他欲望的香甜氣息迅速竄進鼻腔,挑逗他薄弱的意志、解放禁錮許久的欲望。

“我可以讓他們住下來對不對?”

一雙小手在沐裔嵐胸口兜啊兜,兜得他腦子裏原本反對的意識恍恍惚惚。

“好不好……”

“好!”他仿佛被下了蠱,迷迷糊糊的點了點頭……

芙蓉帳裏夜夜春宵,一眨眼好幾天過去了。向來總是三天兩頭遠行,幾乎忙得不見人影的沐裔嵐,竟意外在府中閑度了好幾天。

面對如此詭異的狀況,孫蘭娘不敢開口明問,只能捉心吊膽地等著,只怕哪天清晨,身旁的男人又悄悄起身,一如往常地將她抛下。

一顆心被懸在半空中好幾天,她每夜總是睡了又醒、醒了又恍惚睡去,就怕身旁的人突然又消失不見,連聲再見都沒留下。

苦捱了好幾天,見沐裔嵐遲遲沒有動靜,平靜的瞼上也瞧不出豐點端倪,這讓她再也按捺不住。

“相公,你最近好像很清閒?”孫蘭娘趁著他早上起床心情正奸,逮著機會便巴在他身旁撒嬌。

“有嗎?”沐裔嵐不置可否的挑挑眉。

“有。”孫蘭娘用力點頭。“難道是生意比較差了?”其實她心裏知道,她的夫君經營這麽多買賣,生意只會一天比一天更忙、更繁重。

“跟以前一樣,沒什麽太大變化。”他的大手纏上佳人細滑的發絲,眷戀的撫摸著,口氣卻是一派輕描淡寫。

“喔—那各地方商行肯定要多增加人手來幫忙吧?”她更往他的懷裏鑽去,不死心的追問道。

男人糾纏在她發間的大手突然一頓,犀利的眸掃向她。

“你到底想問什麽?”

孫蘭娘無辜地瞠大雙眼,粉色臉蛋泛起一層深紅。

“相公,你……什麽時候要再出遠門?”這才是她真正想問的。

“不去了,瑣碎小事我全交由方總管處理。”他思忖,如果再出一趟遠門,恐怕整個沐府都會被她給拆了。

“真的嗎?”她驚喜地瞠大雙眼。

“嗯,免得你又給我製造麻煩。”沐裔嵐悻悻然地掃了她一眼。

“太好了!”她欣喜地緊緊抱住他,激動得奸想哭。

以後她再也不必一個人孤單入睡了!

雖然一張臉不情願地像是脖子上架了十幾把刀,但沐裔嵐並不是那種會接受威脅的人,除非他自己願意……

是的,他願意,他願意爲她留下來!

“相公,我可不可以再拜託你一件事?”她一臉期盼的雙手合十。

“什麽事?”沐裔嵐心中突生不好的預感。

“可不可以麻煩你幫孩子們洗澡?”她甜甜的央求著。

三十幾個孩子,孫蘭娘一個接一個徹底刷洗堆積了好幾個月的污垢,足足洗了好幾天還沒洗完,可她的一雙小手已經酸痛得快殘廢了。

“男子漢大丈夫,怎麽能做這種丟臉的事?”這女人,實在是得寸進尺,囂張得簡直不把他這做丈夫的放在眼裏。

突然,他的袖擺被人扯了扯,沐裔嵐一低頭,濃黑的雙眉幾乎快扭成結。

一隻只黑壓壓的小手正揪住他上好的衣衫,眼前這些小不隆咚的黑炭人兒,也都高高仰起頭,充滿敬畏地回望他。

“不要!”要他幫炭球似的野孩子洗澡,休想!

“叫丫鬟們去!”府中明明有丫頭老媽子,隨便她指使哪一個都好。

“所有人,包括長工、家丁,大家都在練字。”

“那就讓他們繼續髒下去,反正他們也習慣了。”沐裔嵐壞心的冷笑。

聞言,孫蘭娘臉上忽地溢出兩行清淚,她的聲音聽來可憐兮兮。

“對不起,都是我不好,當初是我堅持收留他們,雖然現在我的手疼得都快舉不起來,但我還是應該咬牙撐下去,很抱歉向你提出這麽無理的要求。”

語畢,孫蘭娘手牽著孩子,便垂頭喪氣地轉身走向後院。

只要是有氣魄的男人,在此時都應該拒絕這種形同污辱的要求。但當沐裔嵐望見她滿臉晶瑩的淚水,還有那悽楚得教人心疼的模樣時,他竟該死的只想答應她所有的要求。

“站住!”他粗聲喊住她,心不甘、情不願,頹然吐出一句。“我去洗!”

孫蘭娘偷眼覰著那怨氣沖天的昂然身影,不由得笑了。

他畢竟還是在乎她的!

“大家跟我來,洗澡去!”

沐裔嵐沒好氣地吆喝幾名小煤炭球,他自然窩囊地更想痛駡自己。

他身爲堂堂沐家少爺,曾幾何時有過這樣狼狽的時刻?如今卻被這女人徹底征服,淪爲一個替人洗澡的小廝?!

“唉呀,好疼!”鬃刷底下的孩子張大小嘴,發出殺雞似的喊叫。

“活該疼死你!”沐裔嵐恨恨地罵道,但握著鬃刷的大掌,卻不由自主地放輕力道。

不過,這些小乞兒身上一層層的污垢,不使勁刷還真洗不乾淨。連他一個大男人都覺得費力,何況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孫蘭娘?

他原本滿心的不甘,此刻竟突地全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莫名欣慰。他慶倖這費力的工作是由他來接手,而不再造成那雙白嫩小手的負擔。

沐裔嵐完全沒發覺,他對她的在乎,早已遠遠超過他所預料的。

洗完五個像小黑煤球的孩子後,他意外發現這些小男孩、小姑娘,個個都白淨可愛得惹人憐愛。

他頂著一身狼狽濕衣,挺起酸痛的腰走到門口,見那群小叫化子全化身爲一個個活潑可愛的孩子,在院裏快樂的嬉戲玩耍。

快樂的笑聲此起彼落,使得沐府原本死寂的氣氛一掃而空。

不過幾日而已,沐裔嵐發現自己竟慢慢地愛上這種溫馨和樂的氣氛。

“謝謝你!”孫蘭娘碰了碰他的手臂,眼神滿是感激與崇敬。

“不用客氣。”這些孩子其實並沒有自己想像中的討厭。“這些孩子到底是打哪兒來的?”他忍不住問道。

“他們全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孫蘭娘的眼神裏滿是憐惜輿不舍。

“無父無母?”沐裔嵐蹙起俊眉。

“是啊,有的是因爲家裏窮,所以被丟到街上自生自滅,要不就是爹娘都過世了,只好在街上乞討爲生。”

“這些父母真狠心。”在這一刻,沐裔嵐那鐵石般的心腸,也仿佛被某種東西給慢慢融化……

他從不認爲有什麽東西能夠改變他的冷漠無情,也從不浪費時間在與自己無關的人事物上。說穿了,他是個獨善其身、苛刻且自私的人。

但自從孫蘭娘介入他的生活後,也一併攪亂了自己從不改變的堅持與原則。

難道,他愛上了這個古靈精怪的小麻煩?

沐裔嵐震驚愕然,不住地盯視著這個美麗慧黠的容顔,無法相信寡情的自己,竟也會真心愛上一個人?

這一切似乎已超乎他所能控制的範圍,沐裔嵐覺得自己得再好好想一想,整理滿腔紊亂的思緒。

在他理出頭緒之前,這秘密是絕不會讓任何人知道的!
第九章


“蘭姑娘救我……我不要跟他回去!蘭姑娘……”

“好個忘恩負義的小畜生,有了好處連你爹都忘了!”

“放開我,你不是我爹,你只會打我和罵我,嗚……”

一陣喧鬧聲擾斷沐裔嵐的清夢,他睜開眼,大手往身旁一撈,才發現枕畔的嬌美人兒早巳不在。

“住手,我不准你把他帶走!”一個熟悉的清脆嗓音隨之響起。

“你拐走我兒子,老子都還沒跟你算帳!你再不讓開,老子就不客氣啦!”

“你以爲這樣我就會怕了嗎?”

沐裔嵐火速跳下床,心裏已經明白大概是怎麽一回事。

“臭女人,別以爲老子不敢動你!”

長長回廊裏,一個男人正粗聲罵著,他揪住一個小孩的耳朵,惹得孩子哇哇大哭,另一手則高高揚起,眼看就要往孫蘭娘白皙的臉蛋揮去……

“你敢動她,我就讓你直著進來躺著出去!”沐裔嵐冷厲得足以凍死人的聲音驀然自衆人身後響起。

聞言,逞惡的男子不敢再逞強,高揚的大手識時務的放了下來,只得悻悻然地轉身,更用力地對小孩拉拉扯扯。

“臭小子,跟我回去,看我回去非打死你不可!”

看著那男人就要帶走小六,孫蘭娘的心痛得快要揪起來。

有這樣一個殘暴成性的父親,不知小六回去還會受到什麽樣的折磨,難怪他寧可在街上流浪乞討,也不顧回家。

正當孫蘭娘急得不知該如何是好時,一個英挺高大的身軀忽而擋住了男子的去路。

“你要帶這孩子去哪里?”

不只孫蘭娘,就連和小六拉拉扯扯的男人也一瞼驚愕地盯著沐裔嵐。

“廢話,當然是帶這小畜生回去!”吳南——小六的父親如此說道。

“我不許你帶走他!”沐裔嵐一番話說得鏗鏘有力,堅定教人不容質疑。

“我是他爹,你有什麽權利阻止我帶走這個小畜生?”吳南憤怒地咆哮。

“你嘴巴給我放乾淨點。”沐裔嵐一把擒住男子衣襟。“這孩子是人,不是畜生。”

“這畜……不,這孩子是我的,你們把我的孩子囚禁在這裏,不怕我告上官府嗎?”吳南挑釁似的斜眼瞅他。“我表兄的老丈人可是做大宮的、是皇上眼前的紅人,只要我一句話,包准教你們吃不完兜著走!”

“他不會跟你走,他得留下來。”沐裔嵐的雙拳緊握,強忍著朝吳南臉上揮出一拳的衝動。

“憑什麽?”吳南惱紅了臉。

“就憑我絕對不會打孩子出氣。”他的俊美臉孔簡直比閻羅還要森冷駭人。

孫蘭娘在一旁,感動得想爲自己的夫君暗暗喝采。

以往冷漠無情的他,如今竟然會挺身而出引孫蘭娘暗自欣慰,他果真不像外界所傳言的,是個冷血的市儈商人。

“好,你要這小畜生可以,給我一千兩銀子,什麽都好說!”一談到錢,吳南臉上立刻端起好整以暇的無賴笑容,反正這本來就是他的目的,不是嗎?

日前他聽說沐府少夫人收留了好些個可憐無依的流浪小孩,其中還包括了自己遺棄的親骨肉,貪財的他:心中立即起了邪念——

打著尋子之名進入沐府,吳南打算要好好給他撈上一筆……

一千兩?

沐裔嵐面無表情地望著吳南猥瑣的嘴臉:心中暗暗盤算。

被沐裔嵐那雙冷厲黑眸一瞪,吳南頓時打了個哆嗦,有點懊悔自己一時獅子大開口,搞不好錢沒拿到,還惹惱這個傳聞中可怖無情的男人……

就在他腿軟得幾乎站不住腳時,沐裔嵐突然開口了。

“只要一千兩,你保證將來不再騷擾這孩子嗎?”他犀利地逼視吳南。

吳南眼中的貪婪光芒幾乎遮掩不住,只見他忙不叠地點頭。

“當然、當然,只要一千兩,我保證這輩子絕對不會再出現,這小畜——不,這孩子要怎麽處置都隨你。”

沐裔嵐定定瞪視他,緊抿著唇不再開口。

頓時,現場彌漫著一股緊繃的氣氛,每個人都在等待。汗,悄悄沿著吳南的額際淌下,孫蘭娘絞緊的小手更緊張得冒出汗。

“張福。”

冗長的沈默仿佛持續了一輩子,冷沈嗓音終於自沐裔嵐緊抿的雙唇中吐出。

“是,少爺。”

“帶他到帳房取一千兩銀子。”

“這……”再瞅了眼主子的臉色,張福只得心不甘情不願的領命。“是,張福這就去。”

吳南完全沒料到事情竟會如此順利,他緊跟著張福,喜孜孜地前去領這筆天上掉下來的意外之財。

但吳南不知道的是,當他手捧沈甸甸的黃金、腦子裏做著一堆美夢的同時,已經有一群人就在不遠處的郊外等著他。

沐裔嵐早就想狠狠地拆他的筋、斷他的手腳,爲可憐的小六好好出一口氣。但他顧及在場有那麽多孩子,再念及小六可能會無法承受如此殘酷的場面,只好故意先放吳南一馬,再私下安排人手好好教訓他。

像這種嗜暴貪奢的無賴之徒,他沐裔嵐是絕對不會放過的!

沐府庭院內,孫蘭娘怔怔地望著那張陽剛的俊臉好久、好久,臉上表情從開始的驚訝、怔仲到難以置信,她感動地沖向他,緊緊抱住他喊道:“謝謝,我……真不知該怎麽謝你才好……”

沐裔嵐冷硬的臉上,竟也浮現一抹不自然的潮紅。

“不必了,反正我已經習慣收拾你闖下的爛攤子。”他粗聲說道。

直到這一刻,孫蘭娘才完完全全瞭解這個嘴硬的男人,其實他有著比豆腐還要軟的心腸。

她就知道,自己愛上的絕對是一個有情有義的血性男子!

沐裔嵐抱著她,佳人身上的甜美馨香令他沈醉地深吸一口氣。不料一睜開眼,卻不期然迎上好幾雙看戲看得津津有味的小眼睛,盯得沐裔嵐渾身不自在。

“看什麽,快去找點事情做,別在這煞風景!”

誰要敢打斷他相親親老婆恩愛的時刻,他就不饒誰!

一群小孩笑鬧著一哄而散,嘴裏還戲鬧地嚷道:“沐爺愛蘭姑娘哪!”

緊密偎著沐裔嵐的孫蘭娘,則完全地羞紅了瞼。

這段日子以來,他讓步、妥協,爲她一再打破規則,她感覺得出他是在乎她、寵愛她的。

但—他究竟有沒有一點愛她呢?

沐兄:

爲弟近日將前往長安訪友,順道至貴府叨擾、拜見嫂夫人。

一切等見面再敘!

弟仲謁

沐裔嵐死瞪著手裏剛收到的飛鴿傳書,仿佛看到一個長角怪物,他錯愕良久,始終無法回神。

許久之後,他僵硬的身軀終於有了反應,這才緩緩擡頭凝望遠方,狠狠地將信揉捏成一團。

他每回到溫州,都是寄住在康仲謁府中,難得康仲謁親自到長安來,他自然沒有不好好招待的道理……

但他感覺得出來,這唯恐天下不亂的傢夥明顯地來意不善。上回還找煙花女子戲弄他,故意試探他對孫蘭娘的反應。這小子,肯定會將他好不容易恢復平靜的生活攪得一團亂。

不知怎地,他眼皮開始狂跳個不停,好似真有什麽壞事即將發生。

“怎麽了?”孫蘭娘一雙細嫩的柔荑撫上他糾結的眉頭,輕輕替他撫平皺緊的眉心。

“有個朋友這幾天要登府拜訪。”沐裔嵐悶悶地說道。

“有朋友?那好啊,府裏已經許久不曾熱鬧過了。”孫蘭娘不明白他心底的憂慮,還一逕高興的說道。

沐裔嵐挑了挑眉掃她一眼。

現在他的生活還不夠“熱鬧”嗎?府裏早晚都充斥著小孩擾人清夢的聒噪聲,他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不曾在安靜清幽的清晨裏醒過來了。

“他這人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准沒好事!”沐裔嵐悻悻然說道。

“你不喜歡這個朋友嗎?”她察覺出他不尋常的語氣,問話也更加小心。

也說不上喜歡或不喜歡。

他欣賞康仲謁的才高八斗、博學多聞,雖然不喜歡他吊兒郎當、放蕩不羈的個性,但總是個能交心的物件,也是一個大方熱心的朋友。

總之,他對康仲謁的感覺是五味雜陳的。

沐裔嵐深情地望著她,他的小妻子,是那樣美麗可人。他心口一緊,伸手將她攬進懷裏,霸道地將她箍得死緊。

“你怎麽了嘛!”

他佔有性十足的舉動,讓孫蘭娘心口好甜。

“告訴我,若我這朋友是個俊美又風趣的男人,你會不會被他給迷住了?”沐裔嵐一雙黑眸霸道地鎖住她:心想他非討個答案不可。

察覺他眸裏的緊張,她忍不住想逗逗他。

“說不定會哦……”

“我就知道!”他收緊剛臂,厲眸噴出憤怒的火光。

“好疼!相公,輕一點啦!”孫蘭娘察覺這玩笑開得太過火,連忙向他撒嬌。“人家是開玩笑的,我都已經嫁給你了,怎麽可能會見異思遷?”

“這麽說,要是沒跟我成親的話,你肯定會被他給迷住羅?”他挑起她的語病,簡直像是故意找碴。

“你說到哪兒去了?我是那種輕浮的女人嗎?”孫蘭娘氣惱地掙脫他的懷抱,轉身不想理會他。

沐裔嵐頓時語塞,未了,才含糊擠出一句道歉:“對不住。”

“算了。”孫蘭娘感覺得出他有心事,也不忍再苛責他。

“你在擔心什麽?”她開口詢問,一語道中他的心事。

虧他還是個精明能幹的商人,竟會有這種像孩童般傻氣的念頭?!

沐裔嵐遽然別開臉。“我沒有!”嘴硬,是所有驕傲男人的通病。

“你有!”孫蘭娘伸出小手扳回他的瞼,逼他誠實面對她。

“我說沒有就是沒有!”他粗聲低吼。

“告訴我,你是不是擔心,我會被你的朋友迷住?”她溫柔地低語誘哄,想從他嘴裏套出秘密。

“不是。”他依舊抵死不承認。

“你,其實是在乎我的,對不對?”她的蔥白玉指在他唇上遊移。

沐裔嵐緊抿著唇,俊臉難堪地漲紅,像是隱藏許久的秘密全被挖了出來。

“甚至……你是有一點愛我的?”她小心翼翼地繼續問道。

“住口!”沐裔嵐暴怒地打斷她。“誰准你這麽大膽質問我的?”霎時,他又回復成往日那個冷漠、不近人情的男子。

孫蘭娘怔了下,臉上閃過受傷的神情。

“你就是不肯承認……”她艱澀地露出一笑。

他粗暴地推開她,狼狽起身跨向窗邊,想掩飾臉上那抹下該出現的驚慌。

他的心口像被開了個大洞,而她,正試圖探進他胸口、窺探他的心,將他心底的秘密全部挖掘出來。

那種驚慌、恐懼、害怕被人一覽無遺的感受,讓他只能不顧一切的自我防衛。

“承認?你告訴我,我該承認什麽?”沐裔嵐冷笑,用幾近殘忍的語氣說道:“承認我愛上你?承認我爲你神魂顛倒?告訴我你想聽哪一個,我可以大方的成全你,仔仔細細說給你聽。”

“你到底在害怕什麽?”孫蘭娘雖然覺得難堪,卻遠比不上她的心碎。

愛上這個男人,必須要有很大的勇氣、很強韌的意志力、還得不怕付出眼淚與心碎的代價。

“我當然怕!我怕你會癡心妄想渴望‘愛’,更怕你以爲你已經將我掌握在手心裏。但事實上,這兩樣你一個都沒有。”

難道真是她在癡心妄想?

孫蘭娘仿佛感到全身被掏空,腦海中原有的期待與幻想也全部幻滅,只剩下一顆脆弱得不堪一擊的心。

“你……好可惡!”她傾盡所有的愛,最後卻只換來他冷情相待,這敦她情何以堪哪!

這麽久以來,她所做的一切甚至抵不上他一丁點的驕傲與堅持,他始終是他、她也依舊是她,兩人根本沒有所謂的交集。

孫蘭娘更悲哀地發現,她根本就離下開他!

沐裔嵐這男人太冷漠、太無情、太自傲也太目中無人!但她,就是愛他愛得好深!

“除了當好你的少奶奶,其他的事你最好少過問。”他冷冷地開口告誡她。

沐裔嵐乍見她受傷的表情、心碎的眼神,內心早就後悔了。

他不想傷害她,真的!

但他怎能告訴她—他並不是不在乎、對她沒有半點感情,而是因爲他還沒整理好自己的心與思緒。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做,才能回應她的感情與愛,卻又不至於傷及他的男性尊嚴與驕傲。

懊悔、自責、心急,皆不足以形容沐裔嵐此刻的心情。他伸手想拉住她的手,卻被孫蘭娘抗拒地躲開,只掬回滿手濕意——是她的淚,滾燙得仿佛會炙人。

“蘭兒……”他喚她。

別說了,別再讓我心碎,讓我保留最後一點尊嚴吧——孫蘭娘在心底無聲地說道。

她遽然轉過身不願看他,將他亟欲彌補、言歸於好的善意全排拒在身後。

“我會的,如你所願!”

她哽咽地吐出一句話,還沒等另一波滾燙的淚自頰邊落下,便拎起裙擺、踩著微跛的碎步離開。

見她遽然奔去的身影,沐裔嵐的臉色頓時刷白。

他好想追上去,將她的心碎、她的眼淚全掬進手裏。告訴她,方才所說的一切都不是事實,他只是驕傲得不肯承認、沒有勇氣向她坦白自己的心……

但他的雙腿就像是被牢牢定住,怎麽樣也拔不開。沐裔嵐只能眼睜睜地看她離去,直到心口的痛再也忍受不住,緊握的拳才狠狠擊上書桌。

驚人的力道將結實的黑檀木桌劈裂,碎裂木桌四散的殘骸,仿佛意味著他與她之間破碎難再彌補的關係。

沐裔嵐將臉埋進大掌間,他感到懊惱不已。

但願,他能知道該怎麽讓自己的驕傲低頭!

康仲謁在孫蘭娘跟沐裔嵐兩人的關係降到冰點之際登門來訪。

“見過嫂子,小弟名叫康仲謁,小嫂子叫我仲謁就行了。”

大廳裏,一身錦白衣袍的康仲謁俊美瀟灑,站在他前頭的,則是被通知前來會客的孫蘭娘。

雖然她跟沐裔嵐已經持續冷戰好幾天,但她還是識大體的前來,挂起一臉燦爛笑容招待來客,全然不理一旁的沐裔嵐。

“仲謁,誠摯歡迎你光臨捨下,儘管把這裏當成自己的家,別跟我們客氣。”孫蘭娘的豔麗笑容,令閱女無數的康仲謁也不禁看呆了。

“謝過小嫂子!”

好一個絕世出塵、溫婉聰慧的女子啊——康仲謁忍下住在心裏喝采。

他終於明白沐裔嵐這塊硬梆梆的大木頭,爲何會爲她失常,甚至魂不守舍了。

剛剛她進大廳來,他細心注意到她的腳步微跛,果真如沐兄所言,是個典型的殘缺美人。

但即使如此,她的跛足卻完全破壞不了她的綽約風姿、優雅身段,那一點點的不完美,反而造就另一種讓人懾服的堅韌。

雖有天生的殘缺,但一點也不教人爲她感到可惜,只有敬佩!

怎麽在他身邊圍繞的儘是些平庸女子,而沐裔嵐卻莫名其妙就挖到這麽個罕世珍寶——康仲謁不由得又羨又妒。

沐裔嵐發誓,康仲謁賊兮兮、色眯眯的目光,讓他看了非常、非常不舒服。

他俊瞼一垮,毫不客氣地大步一跨,直接擋在口水快淌下嘴角的康仲謁面前。

“你一路奔波累了吧,我帶你進客房歇息。”

“我不累。”瞥見他吃味的瞼色,康仲謁強忍笑意。“我想參觀、參觀府邸,不知小嫂子能不能帶我四處走走?”

“沒問題,我帶你到處走走。”

康仲謁見美人朝自己熱心地微笑兼招手,忍不住在心裏發出勝利的狼嚎。

“沐兄,我跟小嫂子先失陪了,你也請自便吧!”

他迫不及待的擺擺手,趁著嘴角那抹惡作劇的賊笑還沒露餡前,趕緊跟在孫蘭娘美麗窈窕的身影後,閃人去也!

參觀府邸?

沐裔嵐瞪著他們兩人有說有笑的背影。康仲謁這陰險的傢夥,天知道他來這裏不知道有多少回了,竟敢厚臉皮地在蘭娘面前裝生疏,還說要去參觀府邸?!

真是死性不改,竟敢動腦筋動到他的女人身上來!

但沐裔嵐滿肚子的火氣在思及孫蘭娘之際,突然全泄了氣。

她還是不理他!

都已經過了五天了,她對他依舊不理不睬,每天只給他冷臉瞧。

但沐裔嵐更沒料到的是,接下來的日子對他來說,才是他一生中最漫長、最難熬的人間地獄。

孫蘭娘與康仲謁,一個遍讀詩書,另一個才高八斗,他們熱絡相談的模樣,簡直像遇上百年難得一見的知己,總是有聊不完的話題,契合極了。

在沐裔嵐眼中,他們簡直形影不離,整天都黏在一起。

看他們兩人成天出雙入對,儼然就像是這府邸裏的主子跟少夫人。而他,才是那個多餘的外人。

此刻,他只覺得康仲謁不是他的朋友,而是他的仇人!

沐裔嵐冷眼看著孫蘭娘綻出的美麗笑靨,聽著她不時發出的銀鈴般笑聲,那模樣簡直快樂極了,這更教他鬱悶地快得內傷。

偏偏男性尊嚴不容許他低頭,他看著他們兩人益形親密,還得佯裝毫不在乎、身心實在飽受折磨。

這種詭譎的情勢簡直快將他逼瘋了!

不行,事情不能再這樣進展下去,他一定要採取行動,否則他不是內傷而死,就是被戴綠帽。無論是哪一種情況,他都無法接受。

她是屬於他的女人,其他男人要接近她,休想!
第十章


沐裔嵐守株待兔地待在房裏,他知道自己的妻子每天中午有小睡片刻的習慣,這當然是找她說話的最佳時機。

不知爲何,她這陣子看起來相當疲憊,有時極爲嗜睡,食量又大得嚇人。但由於他的心思全放在她與康仲謁的密切往來上,根本無暇多想其他。

門外一陣細碎的腳步聲拉回沐裔嵐的思緒。他斂起神,準備好好跟她談一談。

但一見她進門,他的冷眸立刻眯了起來——

她臉上那兩團紅雲是怎麽回事?沒有了他,她怎麽還能看來如此嬌豔美麗?

此刻的孫蘭娘,仿佛一朵備受關愛滋潤的鮮花,散發出奪人的豔麗光采。

甫進門的孫蘭娘,見沐裔嵐坐在房裏,則微微皺了下眉,便逕自繞過他步入內室。

“等等!”就連三歲的孩子都知道求和的姿態要放低,但一想到她和康仲謁旁若無人的親熱模樣,沐裔嵐就是拉不下臉來。

嬌美的人兒停住腳步,猶豫半晌,仿佛在考慮該走或該留。

“離康仲謁遠一點。”他僵硬地開口說道。

“爲什麽?”孫蘭娘總算回過身來正眼凝視他。

“因爲他是個放蕩不羈的男人,一天到晚周旋在女人之間,你最好還是少招惹他。”

他露骨的話讓孫蘭娘紅了臉。

“他不像你說的這麽壞。”她不高興地反駁。

“你替他說話?”她對那傢夥的認識,難道會比他還多嗎?

“我沒有替誰說話,根據我的觀察,仲謁是個博學多聞、謙恭有禮的人,絕對是個正派的君子。”她冷冷地掃了他一眼,那眼神好似在說:起碼他就比你好上幾十倍。

“瞧,那傢夥手段多高明,才短短幾天就把你給收買了。”他刻薄的譏諷道。

短短一句話,就把孫蘭娘傷痕累累的心再度撕裂。

“夠了!”她忍無可忍地打斷他。“我不想再聽了。”

“你非聽不可!”沐裔嵐一雙大手遽然拉住她。“我是你的丈夫,我要你離他遠一點,你就給我離遠一點,不許跟他這麽親近,明白嗎?”

“你要聽我的回答嗎?好,那我告訴你,第一,仲謁是你的朋友,你最起碼要有明友之義,別在背後詆損他;第二,我有交朋友的自由,你無權干涉!”

他怎麽可能無權干涉?

他是她的丈夫啊,當然有權利阻止她跟其他男人過於親近,引來外人的閒言閒語,這也完全是爲了維護他沐家的名聲,而不是單單爲了他個人面子問題。

“你喜歡上他了?”此刻陷入瘋狂嫉妒的沐裔嵐,幾乎毫無理智可言。

“你——”喜歡康仲謁?這種荒謬至極的話他也說得出口?!

孫蘭娘簡直快被這個可惡的男人氣壞了,她怒急攻心,喉頭又興起一陣反胃欲嘔的衝動,連頭都開始暈了起來。

但她孫蘭娘才不會輕易認輸呢!“是,我是喜歡他,因爲他博學、有才情,也比你還要幽默風趣、體貼溫柔,只要是女人都會喜歡這種男人。”哼!這可是他逼她的,既然他要聽,她就說到他高興爲止!

沐裔嵐俊臉鐵青,黑眸裏的怒焰熊熊,像是恨不得將她燒得面目全非、屍骨無存,讓她再也擾亂不了他的心智。

“你簡直可惡至極!”他氣得忍不住罵道,完全忘了自己是來求和的。

“彼此、彼此!”孫蘭娘丟下這樣一句話,便氣衝衝的扭頭轉身而去,連午覺也不睡了。

這女人竟敢給他臉色看?

沐裔嵐死瞪著她的背影,好半天還回不了神,直到那纖細身影消失在視線裏,他才如夢初醒般地懊惱起來。

該死,他原是來找她談和、道歉的,怎麽會演變成這樣不可收拾的情況?

原本已經夠僵的局面,現在更變成了一盤死棋,沐裔嵐完全不知道該如何繼續走下一步了。

“嘖嘖……是誰在背後說我壞話?”康仲謁的聲音陰森森地自沐裔嵐的身後傳來。

他康仲謁要不是爲了好友,幾時這麽犧牲奉獻過?不但得扮演討厭鬼,還要忍受沐裔嵐比刀還鋒利的淩厲目光。要不是因爲與孫蘭娘相處甚歡,他老早打包行囊回溫州去了。

當個眼中釘還真不比想像中輕鬆啊!

“我警告你,你最好離我妻子遠一點!”沐裔嵐突然揪起他的衣襟,惡狠狠地出聲警告。

“喲,你不是說不在乎那個跛腳娃娃嗎?怎麽這會兒又成了‘妻子’了?”康仲謁明知沐裔嵐嘴硬,但就是忍不住想捉弄他一下。

“你——”啞巴吃黃蓮,有苦說不出,這大概是沐裔嵐此刻的最佳寫照。

“總之,我不許你跟她走得那麽近,蘭兒的丈夫是我,你最好有分寸一點!”

康仲謁佯裝不解地打量他,隨即一臉恍然大悟。“莫非……你在嫉妒?”

康仲謁的一句話,讓沐裔嵐全身如遭雷擊,久久無法動彈。

雖然他始終不願承認,但他的確是在嫉妒!

打從得知康仲謁要來訪的那一刻起,沐裔嵐就擔心幽默風趣、瀟灑迷人的康仲謁,會把他心愛的蘭兒搶走、瓜分她對自己的注意力。

他像個孩子一樣,擔心、不知所措,明明心裏嫉妒得要死,卻又下知該怎麽仿才能贏回她的心,讓蘭兒那雙溫柔如水的眸子,一如往昔地凝望他、注視他。

康仲謁跟他是完全不同的類型,他溫柔多情、體貼風趣,又懂得甜言蜜語,更清楚知道如何掌握女人的喜怒哀樂。

見沐裔嵐緊抿著嘴、半天不吭一聲,康仲謁又氣又無奈。

這傢夥明明愛蘭兒愛得死去活來,卻嘴硬地不肯承認。

也罷,他就“壞人”當到底,否則依沐裔嵐這種求愛姿態,想挽回蘭兒的心,等下輩子吧!

“算了、算了!”他故意闊氣地拍拍好友肩膀。“咱們哥兒倆別爲了—個女人傷了和氣,去喝一杯解解悶如何?”

沐裔嵐不想喝酒,但他確實需要紆解一下胸中的煩悶。

“走吧!”

堂堂大男人這下成了待宰的羔豐,即將走入陷阱卻渾然不知。

“什麽?大夫,您剛剛說什麽?”孫蘭娘乍聞大夫親口證實的消息,震驚得幾乎快跌下椅子。

“恭喜夫人、賀喜夫人,您有喜了。”

有喜?意思就是說,她懷了沐裔嵐的骨肉羅?

頓時,孫蘭娘對這陣子以來的嗜睡、晨吐,食量變大等情況得到了解答。原來是因爲她有身孕了,她還一直以爲是自己腸胃出了問題哪!

“天啊,咱們府裏要多添個小少爺了,少爺知道了一定會很高興的!”翠兒在一旁是樂得合不攏嘴。

沐府很快就會更加熱鬧了!

“他會嗎?”孫蘭娘沒有把握地問道。

他會高興嗎?還是,知道有了孩子後就立刻把她冷落在一旁,畢竟他要的只是沐家的子嗣。

“當然會啊,少爺一定會很高興的。”

被翠兒這麽一鼓噪,她也一掃心底那份疑慮,真心歡迎小生命的到來。

過往的不快與爭執似乎都變得不再重要,孫蘭娘相信,有了孩子,他們之間就會有個全新的開始,總有一天他終究會真心愛上她的。

她憑著不願放棄的毅力,告訴自己,一定要堅持到他開口說愛她爲止!

“少夫人,您要去哪?”翠兒見主子突然起身往外走,隨即緊張地出聲喊道。

“我要去找少爺,跟他說這個好消息。”孫蘭娘俏麗的臉蛋佈滿紅暈,充分顯露她此刻幸福洋溢的心情。

“少爺出去了。”

“出去了?”她一瞼驚訝。

“是啊,少爺連午膳都沒用,就跟康公子一塊兒出府去了。”

聽翠兒這麽一說,孫蘭娘失望的歎氣,但隨即又安慰自己—等他回來,再告訴他這個好消息也不遲啊!

“少夫人,翠兒到廚房去替您取些茶水點心來,順便請廚娘熬碗人參雞湯讓您補補身子。”

“可是我吃不下去……”一整天反胃欲嘔讓她胃口全失,沒想到孕育一個新生命,也得付出如此辛苦的代價。

“不成,您現在肚子裏有了小少爺,說什麽也要吃點東西。”

見翠兒那義正詞嚴的模樣,孫蘭娘總算有點真實感。她就要當娘了,從今以後不能再那麽任性,要爲了孩子好好照顧自己。

“好翠兒,我吃就是了!”

“這才對嘛!”翠兒滿意地點點頭,便歡天喜地的哼著小曲兒,往廚房方向而去。

孫蘭娘勉強吃了些東西,又在府裏枯等了一下午,卻始終不見沐裔嵐回府。

結果,她沒等到沐裔嵐的人,卻等到一臉懊惱的康仲謁。

“小嫂子,真對不住,全是我不好,是我沒攔住沐兄……”

“怎麽回事?”孫蘭娘的眼皮狂跳,似有不好的預感。

“沐兄他……他進了怡紅院了……”

怡紅院?

孫蘭娘只覺一股血氣直沖腦門,連帶她的肚子也隱隱抽痛起來,好似在抗議沐裔嵐的荒唐行徑。

“我要去找他。”

“啊?小嫂子,你別衝動啊!”

“康少爺說得沒錯,何況您現在還懷著孩子啊……”翠兒也出面欲阻止衝動的少奶奶。

但還不等兩人說完,孫蘭娘已逕自沖出房門。

孫蘭娘一路直奔至恰紅院大門口,她擡頭望著門上鬥大的牌匾,上頭紅色俗豔的大字,隱約散發著肉欲橫陳的曖昧氣息。

她的夫君、向來愛惜羽毛的沐裔嵐,竟會踏進這種地方?

他可是個成了親、有家室的男人,怎麽會這麽糊塗?簡直不像她所認識的那個剛正不阿的男人。

孫蘭娘又急又氣地直闖入內,雖然有五、六名剽悍的保鏢試圖前來阻擋,但她毫不客氣地宣佈自己懷有身孕,馬上就讓一群人退得遠遠的,不敢動她分毫。

“我家相公呢?”她冷著臉問道。

在場一夥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後,目光終於落到老鴇身上。

“沐少爺他……在樓、樓上。”老鴇說話時神色閃爍,她的表情更讓孫蘭娘覺得不尋常。

“帶我去。”

鴇母縮起胖得幾乎看不見的短脖子,識相的帶著孫蘭娘一路往樓上走。她清楚知道,待會兒肯定會有一場風暴。

“就這間了。”老鴇帶完路後趕忙閃人,以免等一下不幸遭受池魚之殃。

孫蘭娘靜靜地站在門前,只覺得門後無聲、詭異,靜悄悄的,更教她心裏頭七上八下。

她深吸了幾口氣,這才輕悄地推門而入。

眼前的一幕,是孫蘭娘怎麽樣也想像不到的——

床榻上躺著一男一女,淩亂的被耨、散亂一地的衣衫,她完全可以想見這兩人幹了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

開門聲驚醒了床上好眠的男人。沐裔嵐帶著低聲呻吟,推開緊緊摟著他的女子,翻身坐了起來。

他一擡眼,孫蘭娘滿臉的蒼白、震驚與錯愕,還有那幾欲心碎的難堪,完完全全落入他的眼底。

刹那間,他的心像被扯碎了。

“你有什麽話要解釋的?”她艱難無比地開口。

“我……”沐裔嵐也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他痛苦的擰眉,只覺得頭痛欲裂。

“我是你的妻子,你卻不想跟我交代些什麽嗎?”枉費她還說服自己,希望看在孩子份上,再給他一次機會。

“我也不知道該向你交代些什麽……”他人明明在酒樓喝酒,怎麽一下子就跑到這裏來?還有,身旁這個一絲不挂的女人又是誰?

他真的……連一句解釋都不肯給?

只要他願意開口承認自己的錯,她會相信他、原諒他,爲了孩子她可以再給他一次機會。但他,卻選擇什麽也不說。

“夠了,一切到此爲止……”孫蘭娘絕望地閉起眼,心碎的淚滾滾而下。

她總算對這感情徹底死心,反正沐裔嵐永遠不會愛上她,她也不必再浪費時間糟蹋自己的尊嚴了!

“爺兒,怎麽回事?這女人是誰啊?”被康仲謁收買,故意躺在沐裔嵐身旁的女子,伸了個懶腰佯裝幽幽醒來,一臉滿足的模樣活像偷了腥的貓兒。

“爺兒,您的功夫好厲害啊,叫虹兒欲仙欲死好幾回呢!”

女子唇上那抹淫笑,讓孫蘭娘再也承受下住,她哭泣著遽然轉身而去。

“康仲謁,你算計我!”

沐裔嵐夾帶著騰騰怒氣,用力地一腳踹開客房房門。

回來的一路上他左思右想,終於恍然大悟—他竟著了康仲謁的道?!

他一回府還來下及找蘭兒解釋,就先沖來找康仲謁算帳。

只是,屋內空蕩蕩的,裏頭連半個人影也沒有,到處收拾得乾乾淨淨,仿佛這個惡劣荒唐的玩笑只是場夢——

桌上只留下一封信,康仲謁的不告而別,將沐裔嵐僅存的一絲希望給搗毀。

沐裔嵐咬牙切齒地抓起信,取出信後迅速地瀏覽一遍:鳳凰浴火方得重生,人經考驗方見真情,好自爲之!

什麽浴火重生、什麽考驗真情?這卑鄙下三濫的傢夥,害他闖了大禍,竟只留下一封莫名其妙的信,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等他向蘭兒解釋清楚,他非得殺到溫州去,把康仲謁的頭扭下來當球踢!

沐裔嵐將信撕得粉碎,立即轉身沖往寢苑。他知道蘭兒此刻一定正哭得肝腸寸斷,亟需他的安慰跟解釋。

但有誰會比他更瞭解這個小女人?她雖然外表看來倔強,實際上卻有著比豆腐還軟的心腸,這怒氣肯定不會持續太久的。

沐裔嵐大步踏進他與她的房間,卻發現裏頭安靜無聲?

他心頭閃過不祥的預感,又趕緊沖進內室,這才發現所有屬於她的東西全收拾得乾乾淨淨,連那些平時堆滿一床的書也收得一本都不剩……

“翠兒、春香!”他轉身往屋外沖,焦急地出聲喚人。

“少爺!”終於,他在前院找到哭得兩眼紅腫的丫鬟翠兒。

“少夫人呢?”他明知道答案,卻仍忍不住問道。

“少夫人走了。”翠兒放聲大哭。“她走的時候哭得好傷心,她說她的心碎了,她要的愛只是一種奢望……她還說要離開這裏,永遠忘掉少爺……”

聽著翠兒抽抽噎噎的敍述,沐裔嵐的心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捏緊,疼痛難當的感覺幾乎教他窒息。

不,他不要這樣的答案,她該一直待在他身邊不離下棄的。

到現在他才發現自己錯得多離譜,蘭兒不是他豢養的一隻小狗,而是一個活生生的女人,有感情、有思想,她需要真正的關心與愛,而不是偶來的感情施捨。

“我要去找她!”

“少爺,您要上哪兒去找少夫人?我問她,她卻怎麽也不肯說。”翠兒傷心抽搐地道。

“我不知道,但我一定會把她找回來!”他眼中散發出堅決的光芒。

“翠兒求少爺一定要找回少夫人,否則,我真擔心少夫人的身體……”翠兒欲言又止,一句話講了一半,教沐裔嵐緊張的心高高吊起。

“什麽意思?”此刻的沐裔嵐緊張得不得了。

“少夫人她有身孕了。”

一記晴天霹靂,再度將沐裔嵐打入更冰冷的深淵。

天啊,他做了什麽?蘭兒肚子裏懷了他的孩子,他卻任由她傷心欲絕的離去?

沐裔嵐極度的自責、懊悔,只想先扭斷自己的脖子。

無論如何他都得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回她,還有—他們的孩子!

他此生的最愛,可容不得有一點閃失啊!

愛?這個字眼,在此刻竟不再讓他覺得那麽沭目驚心,反而理所當然,像是他早就該習慣它、接受它—

是的,他愛蘭兒,那個數他牽腸挂肚的小東西。

他發誓,他願意用所有一切去換回她的愛!

腳好酸、肚子好餓——

一個孱弱的纖細身影緩緩走著,手上拎著兩隻大包袱,從那搖搖欲墜的模樣看來,肯定是走了好長一段路。

打從昨晚離開沐府後,孫蘭娘就是這樣漫無目的的走著。夜深時她就窩在人家的屋檐下棲身,不止捱餓受凍了一整晚,連身上都佈滿許多蚊蟲叮咬的痕迹。

而她好幾餐未進食的肚子,更是餓得咕嚕作響。

孫蘭娘吃力地望著前方,見前頭有座破廟,她暗自欣喜,心想晚上總算有了個棲身落腳的地方。

她雖心急得想加快腳步,趕快走到破廟裏休息,奈何目標明明就在眼前,她卻怎麽樣也走不到。

天邊轟然一記響雷,嚇得她包袱落地,裏頭的東西散得滿地都是。

孫蘭娘彎下身,想撿拾東西重新收回包袱裏,但她實在餓得兩眼發昏、手腳發軟,動作就像八十歲老嫗一樣遲鈍緩慢。

傾盆大雨兜頭淋下,孫蘭娘忽地停下手中所有動作,狼狽至極的她再也忍不住地伏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

她的一切希望都破滅了,一個人孤伶伶的她顯得好可悲,失去了愛,她覺得自己全然失去活著的勇氣。

大雨依舊不停下著,她卻渾然未覺,只是一逕的哭泣,直到她整個身子突地被人橫抱起來,摟進一個溫暖的懷抱裏。

她的眼被雨水模糊了視線,但鼻間竄進一股熟悉的男性氣息,令她立刻激烈的掙扎起來。

“別動,蘭兒,你有身孕不能淋雨、也不能太激動。”她耳邊的低沈嗓音柔聲誘哄著。

“你是爲了孩子來的?”她心痛地望著他。

“不,我是爲你而來的,沒有你,就沒有孩子,我愛你更甚于孩子,這是我要你知道的第一件事。”沐裔嵐認真而誠懇的說道。

乍聞他的話,孫蘭娘整個人都呆住了,連沐裔嵐如何將她包入破廟裏都毫無所覺,她震驚而不信的直直盯著他。

“你、你說什麽?”

直到沐裔嵐升起火,帶她坐到火堆邊取暖,孫蘭娘才恍惚地吐出這句話。

“你剛剛說——你愛我?”她小心翼翼的問道。

“是啊,我愛你,要我再多說幾次嗎?”

她搖搖頭,不敢相信這個把“我愛你”說得極其順口的男人,就是她那個驕傲固執的夫君?

“你是怎麽找到我的?”她實在太震驚,甚至忘了先前的憤怒與心碎。

“你失魂落魄的模樣任誰都會注意的。”沐裔嵐心疼地撫著她身上點點紅腫的蚊蟲叮咬痕迹,再一次自責下已。

滿腦子都是疑問與迷團的孫蘭娘,早在聽到他的“我愛你”三個字時,所有思緒皆被打亂,再也理不出頭緒來。

“既然你沒有疑問了,那現在就好好地聽我說。”沐裔嵐深吸了口氣,溫柔說道:“首先,我要坦承一件事,就是我愛你,已經很久很久了,只是我的驕傲讓我說不出口,我絕非對你毫無感情,你肯相信我嗎?”

孫蘭娘望著他寫滿愛意的黑眸,像是被下蠱似的恍惚點點頭。

“很好。”他的臉看似平靜,實則心底松了口大氣。

“再來,我還要告訴你,關於你在怡紅院看到的一切,是康仲謁故意安排的惡作劇,這一點,你也願意相信我嗎?”

這次,她猶豫了很久,直到看見他眼中浮現一絲挫敗與懊惱。

“沒關係,你不用急著回答我,我會讓康仲謁親自來向你解釋。”

“不用了……”突然間,她羞紅了臉搖搖頭。“我相信你。”

“爲什麽?”他還以爲他得費好一番工夫跟她解釋咧!

“因爲直到剛剛我才想起來——當時你躺在床上,連鞋子都沒有脫,這情況有點詭異,所以,我相信這是個惡作劇。”孫蘭娘望著他溫柔深情的俊瞼,她的悲傷與絕望刹那間全不見了,只剩下滿心的濃情蜜意。

緊緊偎進他的懷裏,此刻孫蘭娘只覺得自己好幸福、好滿足。

真不敢相信,剛剛還在絕望哭泣的她,一下子又得以與深愛的丈夫擁抱。

“再說一次。”她軟著嗓子,撒嬌央求。

“說什麽?”

“那三個字。”她一臉渴求地擡眼望著他。

“我愛你!”沐裔嵐用一種他從不敢想像的肉麻口吻,深情承諾:“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以後你想聽多少次,我就說多少次!”

手中抱著嬌美的人兒,直到這一刻,沐裔嵐才終於領悟康仲謁那句話的涵意。

原來,康仲謁是故意安排他們起激烈衝突,好化解自己心底的防衛,誠實接納自己的感情。

他原本還打算扭斷姓康的腦袋,但現在,恐怕他得帶著大禮,親自登門去磕頭道謝。

將這個總是讓他牽腸挂肚的人兒緊緊攬進懷裏,沐裔嵐用力得像是想將她揉進體內,以防她再做出讓他提心吊膽的驚人之舉。

這一輩子,他要好好愛夠她才罷休!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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