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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光臨1917 作者:布丁(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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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人家問:「你是做什麼的?」老實說我都很不想回答。

「我是個歷史老師。」每次我說完大家都會咦的一聲發出驚叫,然後瞪大眼睛、倒退

一步,好像我是剛從某個古墓爬出來的木乃伊一樣稀奇。


「真看不出來你是個歷史老師。」他們擺出一副嘖嘖稱奇的樣子。被這麼評價老實說

我不知道該高興還是難過;高興的是我知道在許多人心目中,歷史老師等於老古板:

也就是必看的節目是大陸尋奇、抓到機會就滔滔不絕的演講八百年前誰打誰的那種人。

難過的是身為一個不像歷史老師的歷史老師,豈不表示我看起來一點專業素養都沒有?


接下來更是恐怖。百分之九十的人會接著問:「那你一定很喜歡歷史囉!」

「呃…其實也還好啦。」我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雖然說做人應該要誠實,但是我實在

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告訴別人:其實我最討厭歷史了!


你沒聽錯,我真的很討厭歷史。大概是從高中開始,我就覺得歷史課一點都不有趣,

老師老是在說一些我聽不懂的哲學意涵、文化背景,再不然就是政治戰爭。如果只聽

歷史故事就好的話,我一定不會討厭歷史,可是我必須要去探究、去背誦那些我根本

不想瞭解的、很有深度的東西。更糟的是我念了半天我覺得很重要的東西,考試卻還

是經常不及格,因為考題都出自非常枝微末節的地方,老師說那是要考我們細不細心;

因為重點每個人都知道,所以不是重點的地方,比重點更重要,更要背起來。



經過一而再、再而三考試的失敗,我越來越討厭歷史,或許是因為我的腦袋沒辦法

思考太複雜的東西吧,每次上歷史課我一專心頭就會痛,所以為了避免頭痛,漸漸的

我選擇完全不聽課,上歷史課的時候我就專心在課本上畫圖。某天老師點我起來問問

題,我完全答不出來,當老師發現我連教到哪一節都不知道的時候,她非常失望的

開始訓話,訴說她是多麼努力的想把先人的智慧傳授給我們,從教學中激盪出歷史的

火花,那漫長的半小時我就這麼一直站著,我不敢告訴老師我不是故意不聽課,我不

是要跟她作對,我只是不喜歡歷史而已啊!


經過了那一次的事件之後,我更不想讀歷史了,我的歷史成績變成班上倒數幾名。

我不想再勉強自己,我不再花時間背年代、條約,我只把歷史課本當故事書讀,結果

聯考成績出來,我的歷史竟然考了快90分,連我自己都很驚訝:原來我歷史還不錯嘛!


後來誤打誤撞的進了歷史系,大學的歷史課總算跳脫國高中那種年表式的教學,變成

歷史事件背後原因的探討,雖然還是有讓人昏昏欲睡的課,但是整體說來已經比以前

好多了,考試也沒有標準答案,就算不會寫也能掰些自己的意見寫上去,經過四年的

訓練,我瞎掰的功力突飛猛進,但是歷史知識卻因為太混而沒增加多少。


等到當上老師,我才發現我的歷史知識非常不足,我只好利用晚上和假日把大學時的

教科書全部翻出來重新讀一遍,還去圖書館找各種歷史故事書來惡補,這樣上課時才

不會在台上當機。我嘗試每一種方法試圖讓歷史課變得有趣:玩遊戲、帶活動、猜謎

、演戲、講奇聞軼事…我希望學生們不要討厭歷史,而我也成功了。很多老師告訴我,

他們班的學生最喜歡上的就是歷史課。


每次聽到學生們笑著說他們很喜歡歷史,我心裡總是百感交集。如果我能夠喜歡歷史

的話,該有多好?我不用強逼著自己把DISCOVERY當成教學節目邊看邊抄筆記,也

不用在吳姊姊講歷史故事上面畫重點,我不必滿心不甘願的排一個小時隊看美索不達

米雅文化留下來的幾塊石頭,我不必邊看雍正王朝邊擔心哪邊跟課本講的不一樣…,

如果我能喜歡歷史,那麼讀古書查資料對我來說就不再是可怕的折磨,我一定能成為

一個更棒更快樂的歷史老師!


很無奈的,歷史帶給我的壓力越來越沈重,特別是教到滿清末年那一段充滿了條約、

戰爭的章節,考卷上讓人眼花撩亂艱澀的考題讓我更加痛恨歷史,我狠下心要學生想

辦法背起來,因為不背的話考試就考不好、考不好就上不了好高中,我總不能自私的

因為我自己不喜歡就叫學生不要讀吧?結果學生們叫苦連天,我也好過不到哪裡去;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慈禧太后和袁世凱三天兩頭就跑進我夢裡鬼吼鬼叫,義和團還

在一旁起乩表演神功護體,在我夢裡大叫:「老師公顯靈啊!」然後拿著刀子往自己

身上亂砍。一個星期以來,天天都做這種可怕的夢,我都快被逼瘋了!


這天,有個學生跑進辦公室請我吃蛋糕,她的生日蛋糕。她告訴我她每星期最期待的

就是歷史課,看到我最近憔悴的樣子讓她很擔心,希望我趕快打起精神來。


或許是因為忍耐已經到極限,她的體貼又讓我忍不住想向她訴苦,我竟老實的告訴她

我已經被歷史折磨得天天做惡夢,快要崩潰了。「其實我很討厭歷史。」我說。

她先是驚訝,接著很同情的看著我:「老師,妳好可憐喔。」


「請妳不要告訴別人,我不希望讓大家知道我不喜歡歷史。」她用力的點點頭。

「老師,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把一個願望送給妳。」她閉上眼睛,雙手合十許願道:

「神啊,請你讓歷史老師喜歡上歷史吧。」我很感動的跟著閉起眼睛、雙手合十的

拜託老天爺:「老天啊,求求你讓我愛上歷史吧!不然你至少也讓我夢幾個帥一點的,

像國父啊、譚嗣同啊、陸皓東啊都可以啊…」我誠心誠意的祈禱著。


或許是我的禱告老天爺聽見了,這天晚上我睡得格外香甜,夢裡再沒有那些閒雜人等,

我舒舒服服的一覺到天亮。我滿足的睜開眼睛,習慣性的望向窗外,天才濛濛亮。


等等!窗戶外面那棟紅紅的東西是哪時候跑出來的?怪眼熟的…喂,那不是紫禁城嗎?

我環顧房間四周,這是我的房間沒錯啊,但是外面為什麼突然多出一棟紫禁城?

我還在困惑,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鳴叫聲「咯咯咯~~」。雞叫?我家什麼時候養雞了?

我打開房門一看,看到房門外的情景,不由得呆了。


我的房門外是一棟三合院,我的房間突兀的立在人家家門口。我當場呆掉。

我的房門什麼時候變成小叮噹的任意門了?天哪!
我肯定是在做夢。

我用力把頭甩向牆壁,再狠狠的甩了自己兩巴掌,好痛!這麼說來我不是在做夢?

如果不是做夢的話,那我為什麼會在這?如果不是做夢的話,我得馬上採取行動才行!


「救~命~啊~!!」我站在房門口,扯開嗓子淒厲的大喊。院子裡面的雞啪啪啪的

拍著翅膀跟著亂叫,然後逃命似的往屋子後面跑。三合院的門跟著打開,一道藍影呼

的一聲竄出,「你這個妖怪,我跟你拼了!啊打~~!!」他用字正腔圓的京片子喝道。

我當場愣住,妖怪是不是指我啊?


一個穿著藍色長袍的年輕男子邊喊邊揮舞著鋤頭朝我衝過來,我嚇得往後退了幾步,

不過他並沒有真的衝過來,只是站得遠遠的邊揮著鋤頭警戒著。一個背著小孩的婦人

跟著從側門出現,怯怯的躲在那個中年男子的身後,兩個人都打著顫。


我長得這麼嚇人嗎?我有點難過。老實說你們倆才像妖怪呢,都什麼年代了還穿這種

古人穿的衣服?一個是藍布長袍,一個是小碎花棉襖加黑裙,現在可是二十一世紀,

哪有人沒事還在穿古裝啊?


我舉起雙手,堆起滿臉笑容,說道:「你們不要怕,我不是壞人,我只是…只是迷路了。」

「誰…誰說我怕你來著?我才不怕!你別過來啊,你敢過來我一鋤頭劈死你!」那個

年輕男子說著又揮了兩下鋤頭。那個婦人盯著我看了會,「靖軒,我瞧她不像是壞人哪。」

她輕聲說。我拼命點頭,「我真的不是壞人,我也不曉得我怎麼會突然跑到這裡。」


「這兒是北京。」那個婦人說道,「妳說,妳也不知道妳怎麼會在這兒?」

這裡果然是北京。我怎麼會莫名其妙跑到北京啊?而且竟然連我的房間也一起過來了?

「秀蘭,妳別跟他囉唆!方才妳在屋裡也瞧見了,她又撞牆又刮自己巴掌的,我看他

分明就是義和團的餘黨!還有,昨晚上咱院子裡還什麼都沒有,今兒個一早卻無端端

的生出間屋子,不是他施法術變出來的,還會是什麼?!」那個年輕人還是一臉緊張。


「別急,我來跟她說。」那個婦人朝我走近了幾步,問道:「我問妳,妳打哪來的?」

「我從台灣來的。」我說。

「台灣?」那婦人偏著頭思考了一會,「喔,我想起來了,就是咱們先前戰敗,割讓給

日本鬼子的那個島?」天啊,這裡不是北京嗎,怎麼他們連台灣在哪都還要想一下啊?

而且他們對我們的印象竟然還停留在甲午戰爭之後割讓給日本的小島?我有點不高興。

可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現在跟他們翻臉對我一點好處都沒有。


「對不起,能不能告訴我哪裡有車可以到機場?」我很客氣的問。

我突然想到我身上沒有人民幣,台幣他們不曉得收不收?這裡看起來很鄉下,這兩個

人連台灣在哪都搞不清楚,別人大概也是半斤八兩吧。我想起抽屜裡還有幾條人家送

的項鍊,還是先跟他們換點人民幣比較保險。


我回房間去把抽屜裡的項鍊全找出來,「不好意思,我身上沒錢,可不可以用這跟你們

換點人民幣?」我把項鍊舉高,它們在太陽底下看來閃閃發亮,漂亮極了。那個婦人

看得目不轉睛,不顧那個年輕男子的反對,走到我面前,「好美啊!」她讚嘆道。

「說吧,妳要賣多少錢?」她收起笑容,非常嚴肅的問。


「這個…賣一百元好了。」我試探性的問,老實說我對這兒的物價一點概念都沒有。

她一聽立刻變了臉,生氣的說道:「開什麼玩笑,我們是尋常人家,哪可能有這麼多錢?」

「好啦好啦,不然妳要出多少嘛?」我無奈的問,「不然妳隨便出個價,我便宜賣。」


她低著頭沈吟了一會,「五元。我出五元跟你買。」她臉上那種認真的表情像是要傾家

蕩產似的,就算物價再怎麼低,五元換五條項鍊也太離譜了吧!算了,反正附近也沒

其他人家,還是多少先換點,到市區再另外想辦法吧。「好吧,五元就五元。喏。」

我把項鍊交給她,她喜孜孜的跑進屋裡,拿了一個布包給我。


哇塞,大陸的硬幣還真重啊!我打開沈甸甸的布包,裡面有幾十枚硬幣,我拿起一個

硬幣仔細端詳,一面正中間印著「壹角」,上方還印著「每十枚當壹圓」的小字。哈哈,

人民幣還真有趣!又不是第一天用硬幣,有必要把這也寫出來嗎?翻到背面,跟我們

的硬幣一樣印著個人頭,上面的小字則是寫著:中、華、民、國、五、年。等等!!

中華民國五年?!


「同志同志!我要的是人民幣耶!妳拿這個給我不行啦,誰會收啊!」我急了。

「人民幣?什麼人民幣?我們就只有這種錢啊。」她一臉莫名其妙。

「不要以為我是台灣來的妳就唬得住我!民國五年的錢現在我們那邊都不用了,你們

這邊怎麼可能會用?」我氣急敗壞,「快把項鍊還我,我找別人換!」

她滿臉不甘願的拿出項鍊,放回我手裡:「妳不信我,就自己去換換看吧。妳跟誰換都

是一樣的,我們真的只有這種錢,現在很少人用銀子了。」


「我才不要什麼鬼銀子,我要的是人民幣!」「我們這兒真的沒有什麼人民幣啊。」

「你們中華人民共和國不用人民幣會用什麼?難道你們用新台幣啊?妳說啊!妳敢說

是我就敢叫公安抓妳!」我氣得滿臉通紅,開始耍狠。

「什麼公安?什麼新台幣?什麼共和國?你們台灣來的人講話還真難懂。」她抱怨道。

「秀蘭,別理她了,我們進屋去吧。別跟這個妖女靠太近,我還是覺得她有問題。」

那個年輕男子看我沒什麼威脅性,總算放下鋤頭,不過他對我還是有著敵意。


「民國五年的錢你們那邊已經不用了?才一年前的錢就不用,台灣那兒是怎麼搞的…」

那個婦人還在喃喃抱怨。

一年前?「妳是說現在是民國六年?」我整個人都呆掉了。

「是啊,民國六年,換成西曆是一九一七年。」她說。


我在民國六年!?為什麼我會無端端的從二00三年的台北跑到一九一七年的北京?

我想了半天,總算恍然大悟。哈哈,這全都是幻覺,嚇不倒我的!
為了消滅眼前一切可怕的幻覺,我決定立刻去睡覺。


我回房間把門窗全都鎖上,用被子矇住頭,很努力的想馬上睡著,可是在這緊要關頭

我偏偏睡不著。我試著數羊數豬也沒用,最後我只有祭出我的必睡法寶:歷史第二冊

教師手冊!平常睡不著的時候,只要翻一翻這本教師手冊,立刻就會覺得頭痛欲裂、

然後身體的保護機制就會啟動,讓我自然而然陷入昏迷狀態,以免再讀下去造成腦部

細胞永久性的傷害。


為了讓自己在最短時間內睡著,我狠下心從鴉片戰爭那一章開始讀起,令人頭昏腦脹

的人名地名戰爭船艦槍砲國家名稱很順利的進到我的腦袋,很快的我開始頭痛、眼皮

越來越重、雙手一點力氣也沒有…我不行了…!我如願以償的攤在書桌上,進入夢鄉。


等到我醒來,天色已經有點暗了。我看了看錶,現在是下午四點多,我睡了一整天啊!

我滿足的伸了個懶腰,往窗外望去,咦!紫禁城怎麼還在那裡?難道睡一整天的力量,

還是不足以消滅這些可怕的幻覺嗎?我難過的打開門,門外還是那個三合院,那些雞

還是在那邊悠哉的走來走去,一整天沒吃東西的我,不自覺的被陣陣的食物香氣吸引

過去。那個叫做秀蘭的婦人正在大鍋子裡炒著菜,鍋子下面是燒得正旺的爐灶。


我在廚房外面站了一會兒,才鼓起勇氣問:「我可以用項鍊跟妳換一點東西吃嗎?」

她搖搖頭,「不用啦,遠來是客,招待妳吃頓飯是應該的嘛。」她笑吟吟的說,「早上

我去城裡,聽人說台灣那兒刮起風來可是會把屋子捲上天的,我想妳應該就是遇上了

大風,才被吹到我們北京來的吧。」「大概是吧。」我苦笑著說。這個風把我吹到北京

就算了,幹嘛還把我吹到民國六年啊?為什麼不把我吹到未來,偏要把我吹到這個沒

有電視冷氣電腦的時代?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妳別嘆氣啊,總有辦法可以回去的。說起來我們還真有緣呢,怪不得我一看到妳就

覺得妳不是壞人,還有種親切感。」她抓起我的手握著,「還沒請教妳貴姓啊?」

「我姓黎。」我說。

「真巧,我們也姓黎呢。我叫秀蘭,背後這是我兒子,單名一個棋字。就圍棋那個棋。」

「真巧!我爺爺也叫黎棋啊!」換我驚叫了,「而且我爺爺他小時候就是住北京耶!」

「這麼巧啊!」她笑得很開心。「是啊!真巧啊!」我也笑得很開心。


我逗弄著這個跟我爺爺同名的小朋友,他好像很喜歡我似的,伸出手來摸我的臉。

我抓起他肥嘟嘟的小手掌,發現他手背上有一塊黑色的胎記。真巧,我爺爺也有耶!

等一下,這個形狀、這個位置、跟我爺爺手上的那個胎記根本是一模一樣!這不是

什麼巧合,眼前這個小朋友真的是我爺爺!那秀蘭跟靖軒不就是我的曾祖父和曾祖母?

怪不得我也覺得他們兩個很面熟,沒認出來是因為我只看過他們倆老了以後的照片!


我突然覺得很感動,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我會有機會見到我的曾祖父和曾祖母,他們

在我出生前就不在了,而現在我竟然有機會可以和他們面對面聊天,真是太神奇了!

我真想馬上告訴曾祖母我是她的曾孫女兒,可是突如其來這麼說,她一定不會相信我

的,更別提開口閉口都叫我妖女的曾祖父了。


我回到房間拼命翻著抽屜、櫃子,我必須找出一個強而有力的證據,證明我是從未來

來的,而且我確實是他們的曾孫女兒。我從相簿中找到一張我們全家在爺爺生日時照

的合照,照片上面的日期可以證明我來自未來,而且這張照片剛好有照到爺爺手上的

那塊胎記。


我拿著照片走到大廳,曾祖父一見我走近,馬上扔下筷子拿起椅凳威嚇著:「妳這個

妖女,不要過來!秀蘭,快去把門關上,然後把棋兒抱進房間裡,免得她施什麼法術

把棋兒嚇壞了!妳快滾!」

曾祖母趕緊幫我說話:「靖軒啊,她哪是什麼妖女,我看不過就是個普通的小姑娘嘛。

我聽人說昨兒夜裡台灣起大風,她肯定是被風吹到咱們這兒的;我看她一個人沒得吃怪

可憐的,才叫她一起過來吃,你別這麼大聲,當心嚇著人家。」


「真會有這麼大風?真是奇了。」曾祖父放下椅凳,還有點懷疑的樣子。

「可不是嗎,我本來也不相信啊,聽人說昨晚還有個小伙子被吹到天津那兒去,摔在

人家屋頂上把屋頂都撞破了呢。」曾祖母說得煞有其事的樣子,曾祖父完全不疑有他,

被唬得一愣一愣的,我忍不住偷笑。我瞎掰的功夫肯定是她遺傳給我的。


「原來是這樣。」曾祖父總算露出笑容,「小姑娘,對不住啊,之前我對妳有些誤會,

你別介意,快進來吃飯吧。」他笑起來的樣子跟爺爺好像好像,讓我忍不住想起爺爺。

我的爺爺其實就在眼前,只是眼前這個爺爺才一歲大,連筷子都還不會拿,只會咿咿

呀呀的跟媽媽撒嬌,要媽媽餵他吃飯。


「不過我還有一件事不太瞭解,那就是妳為什麼要撞牆又刮自己巴掌呢?」吃著吃著,

曾祖父突然問。我用求救的眼光望向曾祖母,期待他幫我掰出一個合理的答案,但是

她只是一臉好奇的也跟著問:「說得也是啊,妳這樣又撞又打的,不會痛嗎?」


「呃…這個…這是我們台灣的一種風俗習慣,每天早上起來要先撞一下牆,然後再給

自己兩個耳光,讓自己徹底清醒,這樣接下來的一整天都會很有精神,而且事事順利。」

「喔!原來如此啊!」他們連連點頭,「咱們中國這麼大,風土民情還真是處處不同。」

「是啊,呵呵,哈哈。」我心虛的笑著。


「可是真的不會痛嗎?還是你們台灣人已經習慣了?」曾祖母追根究柢的問。

「當然不會痛…」說時遲那時快,曾祖母啪的一聲給我一耳光。「真的不會痛嗎?」

她盯著我的臉,「可是你看都紅了耶!」廢話,當然是痛死了!可是我又不能喊痛啊。

我咬著牙,笑容可掬的說,「一點都不痛啊,妳要知道我們台灣人絕對不是東亞病夫!」


「我剛剛那一巴掌打得還可以嗎?祝妳事事順利。」曾祖母笑著,很有禮貌的說道。

「我忘了跟你講,這要一大清早打才有用。還有一定要自己打自己,不然就沒用了。」

「喔,原來如此。我剛可是使勁打的呢,沒想到沒用。」曾祖母不好意思的笑著說:

「不過幸好妳不會痛。呵呵。」「呵呵,哈哈。」我禮貌性的跟著笑。其實痛死了啦!


在1917年,說謊還不是普通危險,他們怎麼什麼都會當真啊,唉!
吃完晚飯,我總算逮到機會開口。

「呃…我還有件事沒告訴你們。你們聽了可別嚇到啊,其實我是從未來來的。」

「啊?妳是從未來來的?妳不是說妳是從台灣來的嗎?」曾祖母一臉疑惑。

「是啊,妳說的怪風不是台灣才有?妳不是從台灣來的,那妳怎麼飛來我們這兒?」

曾祖父也疑惑的問。


「未來不是地名啦。」我連忙解釋,「未來是指很久很久以後。我是從2003年來的。」

我拿出那張照片給他們看,「你們看我爺爺手上的胎記,跟棋兒的是不是一模一樣?」

他們倆呆呆的盯著那張照片瞧,半晌說不出話來。「而且你們現在還沒有彩色照片吧?

妳看看照片上還有日期,1996年拍的,現在你們相信了吧!」


「妳說棋兒是你爺爺,那我和靖軒不就是妳的曾祖父和曾祖母?」沈默許久之後,

曾祖母總算開口,「那妳不就是我們的曾孫女兒?」她的眼裡盈盈泛著淚光。

「嗯。」我點點頭,用力握住他們倆的手,「曾祖父、曾祖母,我也沒想到我會有機會

回到過去、見到你們。」我激動得有點哽咽。


「乖乖,不哭啊。來,妳還沒告訴我們妳叫什麼名字?妳今年多大啦?成親了沒有?」

「我叫明怡。今年二十五,還沒成親。」我說。

「妳都二十五了還沒成親?」曾祖父突然跳起來大罵:「妳爸爸媽媽是怎麼搞的,竟然

沒幫妳安排婚事?棋兒也真是的,不好好管管兒子媳婦,這爺爺怎麼當的?」曾祖父

把爺爺抱起來,疾言厲色的說道:「棋兒,你給我聽清楚了,以後你當了爺爺,一定要

記得早早就幫明怡把婚事安排好,知不知道?」


「在我們那個年代流行晚點結婚,過了三十歲才結婚也是很平常的。」我趕緊解釋,

「而且大家都是自己找對象,已經不是由父母安排了。」

「妳是說新式結婚、自由戀愛是吧?」曾祖父說,「我是有聽過,不過戀愛歸戀愛,那

麼晚才結婚實在太不像話了。三十歲該是準備抱孫子的時候了,過了三十歲才結婚?

那什麼時候才抱得到孫子啊?妳瞧我跟你曾祖母,十六歲就成親了,有個安定的家、

孩子也有了,有什麼不好?」


看他們倆一副不解的樣子,我也只能苦笑,十六歲的時候我們才念高一耶!想想要是

全校有一大半的人都挺著大肚子來上課,上課上到一半就會有人突然舉手說要生了,

然後老師同學一起幫忙接生…這像話嗎?


「對了,棋兒現在還好嗎?他現在也快九十了吧?」曾祖母笑著問。

「好…好得很!爺爺身體很健康,你們可以放心。」看到他們那樣期盼的臉,我實在

捨不得讓他們失望。其實爺爺在幾年前就過世了,這幾年來我們全家一直都很想念他,

我能夠有機會回到過去,見到曾祖父曾祖母還有小時候的爺爺,會不會是他的安排呢?

他知道我很想念他,所以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能夠再見他一面,即使是在不同的時空,

我也已經覺得很滿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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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醒來,我習慣性的望向窗外,這一看我差點沒嚇死,我房間的窗戶旁擠滿

了人,個個都用好奇的眼光盯著我瞧。我從驚嚇中恢復過來之後,氣呼呼的走向窗前,

拉開窗戶大罵:「喂!你們擠在這裡偷看我睡覺幹什麼?睡覺有什麼好看的?」

「睡覺是沒什麼好看的啦…」一個挽著髻的婆婆說,「不過從未來來的人睡覺,就可能

好看…大家說是不是啊?」「是啊是啊。」「是啊是啊。」其他人一臉贊同的拼命點頭。


「誰說我是從未來來的?我是從台灣來的。知道吧,幾十年前被割讓的那個小島啊。」

「妳是從未來的台灣來的!妳甭想瞞我們,秀蘭都跟我們說了。」另一個婦人說。

「是啊,她可得意的呢,哼!有個未來來的曾孫女兒有什麼了不起?說不定明天我的

曾孫也會掉到我家院子來看我,我看她還能神氣多久。」一個顯然是曾祖母死對頭的

婦人,叉著腰不太高興的說。


「好好好,那現在看完了,你們滿意了吧?可以走了吧?」我沒好氣的說。

「當然不行啊!我們走了一個多時辰好不容易才走到這,還沒看夠本怎麼能走呢?」

那個婆婆嚷嚷起來,「我們要進妳屋裡看看,裡面那些東西看起來好先進啊!」

「好,你們要看可以,不過我得先收參觀費,每人收一角,小孩半價。」

「哇!妳這是坐地起價啊?不過就是看看妳屋裡的東西,妳也要收錢?」

「我們未來是這樣的了,不想看就請便吧。不送啦。」我關上窗戶,還把窗簾也拉上。


外面的大嬸婆婆們七嘴八舌的商量著,最後總算有結果了。「好啦小姑娘,一角就一角

吧,不過妳這錢可不能白收,妳總得給我們解說解說,多講些未來的事給我們聽啊!」

「沒問題!」我把門打開,放他們進來。我小小的房間一下就擠得水洩不通。


「妳瞧,這是未來的床鋪耶!好柔軟啊!」「妳瞧,這是未來的衣服耶!好新潮啊!」

「妳瞧,這是未來的書耶!還是有顏色的呢!」「妳瞧,這是未來的鏡子,好清楚啊!」


他們興奮的在我房裡轉來轉去,東翻翻西找找,每找到一個沒看過的東西就驚叫一次;

尤其是對我的電腦特別好奇。「這是未來的打字機嗎?那這個圓圓的東西是什麼?」

「這叫做電腦,在我們未來啊,做什麼都得靠它。那個圓圓的叫做滑鼠,這一格一格

的叫做鍵盤。我不妨告訴你們,在我們那年代,滿天都是飛機啊,滿街都是電腦啊,

而且不只是人人有書讀,還人人有功練!」


「這麼先進啊!」他們頻頻點頭感嘆著。是啊,如果打電動算練功的話。我偷笑。

「那這些銀盤是什麼呢?」一個婆婆從我的垃圾桶裡翻出燒壞的CD片。

「喔,那個叫做光碟片。妳要就拿去吧!」

「真的可以嗎?那這桶子裡其他的東西呢?」他們的眼睛開始閃閃發亮。中國婦女貪

小便宜的傳統美德還真是古今皆同哪。


「喜歡就拿去吧!」我一口答應。他們歡呼一聲便抱著垃圾桶衝出去,開始分贓。

跨越時空之後,就連垃圾都能變得這麼搶手,更何況是我?嘿嘿!

我開始覺得這個時代有點意思了。^^
雖然1917年還沒有電視,報紙也沒那麼普及,但是消息傳播的速度遠遠超過我想像;

有個「從未來來的人從天而降」的消息,很快的傳遍了北京的大小胡同,我的房間搖身

一變成為熱門的觀光景點,每天都有上百個好奇的觀光客在我房門口探頭探腦,想看看

「從未來來的人」長得什麼樣子,有沒有多一隻手或多條尾巴什麼的。幸好在這個年代

人們的好奇心僅止於摸摸看看,要是換成我們那個年代,我肯定會被當成是外星人,然

後被五花大綁抓去解剖。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我也樂得開放房間給大家參觀,收到的門票錢就給給曾祖父曾祖母

貼補家用。老實說當未來博物館館主還真的挺有成就感的,因為不論我說的內容再怎麼

無聊,大家都一樣聽得眉開眼笑,連廁所都捨不得去上。跟過去上課的時候動輒有學生

「仆桌」的情況比起來,真是有天壤之別。唯一有點麻煩的是我必須看緊他們、提防他

們順手牽羊,因為「未來的東西」實在是太誘人了,即使是一張白紙、一隻鉛筆他們都

想要得不得了,就連我擦完嘴的衛生紙,也因為沾有「未來人的口水」而變成搶手貨。


前幾天送出的燒壞CD片,有好幾戶人家特地為它訂做了鑲金的盒子珍藏起來,說是要

當作傳家之寶。一千年後的考古學家要是挖到這個,可能會成為驚人的新發現:原來在

二十世紀初就發明了光碟片,比歷史記載的還早了幾十年!有個鄰居更誇張,他搶到的

是我用過的妙鼻貼,他竟然也拿去裱框掛在客廳,逢人就炫耀他有來自未來的袖珍畫,

大家還煞有其事的拿出放大鏡,聚精會神的欣賞那些粉刺和細毛:「哇!好精緻啊!」

他還跑來問我這幅畫叫什麼名字,真想直接回他:「這是粉刺全覽圖,夠響亮吧!」


當然最後我沒這麼說。我...我還能說什麼呢?大家開心就好,你說是不是?


這天一早,意外的來了一個年輕的訪客。他穿著黑色的西裝,戴著一副黑色粗框眼鏡,

圍著深藍色的長圍巾,看起來就是很有學問的樣子。「妳好,方便打擾一下嗎?」他很

客氣的問道。咦!這個人還真面熟,我在歷史課本上看過他…

「你是胡適!」我驚喜的大叫。雖然比起照片上的胡適,眼前這個人年輕了幾十歲,

但是憑著五官和笑容,還是可以輕易認出來。


他看起來似乎有點驚訝,「妳認得我?」

「當然認得呀!你的照片我們可是從小看到大,課本參考書都有呢。」我沈浸在與名人

相遇的感動中,這個機會可是千載難逢啊!「可以跟你握個手嗎?」我大膽的提出要求。

他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伸出手來和我握了一握。他的手既寬又大而且非常溫暖,跟我

想像得完全一樣!我興奮得臉都紅了起來。我跟胡適握過手耶!國學大師胡適耶!回去

以後講給我媽聽,她一定會羨慕死,呵呵!


握完手,他收起笑容、清了清喉嚨說道:「昨天我的朋友經過市場,耳聞有個魚販說,

有個小姑娘自稱說從未來來---就是妳!我當場嚇了一跳,以為他開玩笑。這個世界上竟

然有人敢自稱是從未來來的?所以我非得來親眼瞧瞧,看看傳說是真是假。」

「我真的是從未來來的喔!」我有點得意,「難道你還看不出來嗎,你看看這房間裡的

東西、還有我的穿著打扮,應該看得出來吧!」


「屋裡這些東西看來的確是很先進。但是妳能不能提出更進一步的證據呢?」他說道:

「這些東西也有可能是從歐美先進國家來的,不是嗎?光是這些物品衣服並不足以證明

妳來自未來。我無意冒犯,也不是要懷疑你說謊騙人,不過我做學問一向講求小心求證,

請妳別介意。」他很誠懇的說。


我猛點頭,「對了對了,你的名言就是『大膽假設、小心求證』。這一題以前常考。」

「你說什麼?」

「噢,不,沒什麼,我只是在自言自語。那你希望我提出怎樣的證據呢?」

「姑娘,這個問題應該問你自己。」他笑著說,「若妳真的是從未來來的,一定有足夠

的聰明才智來回答我的問題,是不是?我相信數十年後的人應該比現在的人聰明多了。」

我嘆口氣,唉,大師你有所不知,未來還是有很多笨蛋啊!我就是其中一個。


我努力的想了想,就算我告訴他未來的世界是什麼樣子,甚至拿我的歷史課本給他看,

他也未必會相信,因為以他的邏輯來推論,這些東西通通可能是我瞎掰或是捏造的。

我得找到讓他心服口服的鐵證,一個只有來自未來,通曉過去的人才知道的事…有了!


「我想到了!你聽好了喔。」我慢條斯理的說:「娘什麼,老子都不老子呀。」

他的臉色刷的一下變得慘白,「妳…妳說什麼?妳怎麼會知道這個?」

哼哼,我怎麼可能不知道,「母親的教誨」這一課誰沒學過,而且這一句是必考題,

第二個「老子」做什麼詞用?這題我寫過八百多次了,我記得比你還熟!

「我知道的還不只這個,我還知道你老子叫胡鐵花、你老母年紀輕輕就守寡;妳老母最

常說的話是不要跌你老子的股、你得眼翳病的時候她替你舔眼睛說這樣就會康復啦!」


「妳…妳為什麼連我母親的教誨都知道?」他結結巴巴的問。

「何止我知道,在我們那個年代大家都知道,我母親還常常拿你母親的教誨來訓我呢!」


「太可怕了。你果然是從未來來的。」他目瞪口呆的喃喃自語。

「換我問你了。有個問題我從國中的時候就想到現在,現在總算有機會請教你本人。」

我盯著他的眼珠子,問:「你的眼睛被你媽舔過後,真的好了嗎?」
「黎小姐,妳提出了非常可信的證據來,我沒道理再懷疑妳了。」胡適親切的伸出手,

「不論妳是為了什麼原因來到這個年代,總之,歡迎你來到1917年的北京。」

我們再次握了握手,他又道:「妳這次回來,可有什麼計畫?什麼時候要回去?」

我沮喪的搖頭,「我不知道是誰把我變過來的,更不知道怎麼把自己變回去。唉。」


「別嘆氣,既來之則安之。我看妳每天待在這兒也挺無聊的,不如我帶妳去見個人吧。」

「見誰啊?」我問。「見我的老闆。」他神秘的笑笑,「說不定妳也認得出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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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奇的跟著上了胡適叫來的人力車,他跟車伕吩咐道:「到北京大學。」

「你在北京大學教書嗎?」我問胡適。

「是啊,才剛去不久。」他說,「對了,還沒請教,妳還在唸書嗎?還是在工作?」

「我已經在工作了。現在是老師。」

「妳是老師?太好了,妳是教哪一科的?」他喜出望外的繼續問。


糟糕!一不小心說溜嘴了。看他樂成那個樣子,八成是要問我一堆專業問題,要是他知

道我是歷史老師,搬一堆歷史問題出來跟我討論,那我不就糗大了嗎?我的面子事小,

身為未來華人代表,我可不能被他發現我是笨蛋啊!


「呃,我是教…『不拉語』的。」我隨口胡謅。

「不拉語?那是哪一國的語言?我倒沒聽說過。」他一副很有興趣的樣子。

「不拉語自然是不拉國的語言啦。你可能沒聽過,不過這個國家在我們那個年代非常

強盛,經濟又繁榮,所以大家都搶著學不拉語,就跟現在你們學英語是一樣的。」

我臉不紅氣不喘的說著,幸好平常唬人唬慣了,就算在說謊看起來也誠懇得很。


「原來如此。」他點點頭。「妳可不可以說幾句不拉語來聽聽,給我長長見識?」

「沒問題。不拉、不拉不。」「這是什麼意思?」他問。「這是早安的意思。」


一路上我被胡適纏著教不拉語,忙得不可開交。「這種語言真是難學,聽起來都一樣,

可是怎麼念就是不對。」他老被我糾正發音,急得滿頭大汗,「我就不信我學不會!」

「你要有點耐性啊,學語言就是要多練習。來,看著我的嘴型,跟我念一次,不---拉---

不---拉---不!」嘿嘿,國語你很行,不拉語就是我的天下啦,想不到吧!


在陣陣的不拉不拉聲中,我們到達了北京大學。

胡適領著我到校長室,輕輕的叩了兩下門。「請進。」裡面的人說道。

推開門,一個穿著長袍馬掛的男子站了起來,笑容滿面的跟我點了個頭,

「妳就是那個傳聞中說的,從未來來的黎小姐吧。妳好,我是…」

「等等!校長,你先別說話。黎小姐,妳認得出他是誰嗎?」胡適存心考我。

我看了老半天,這個人能當到北大校長,應該是個名人吧,但是我對他的臉怎麼沒什麼

印象呢?他大概五六十歲,很瘦,留著長長的鬍子,長得還蠻有特色的啊!啊哈,有了!


「你是蔡元培,對吧!」我很有自信的說。

胡適叫了聲好,「厲害厲害,我就知道她一定猜得中。校長,我已經確認過了,黎小姐

真的是從未來來的,方才他也是一見面就知道我是誰,而且對我的過去瞭若指掌。」

「黎小姐真是了不起,未來來的人果然是不同凡響。」蔡校長撫著鬍子,頻頻點頭。

「這沒什麼。蔡校長在我們那年代可有名了,到處都掛著您的相片呢!」我笑著說。


好險,要不是恰巧瞄到他桌上的名牌寫著「蔡元培」三個字,我哪叫得出他的名字啊?

蔡元培的照片雖然歷史課本上也有,不過只有一個小指甲大,難怪我沒什麼印象。不過,

可不能校長知道胡適以後會比他有名,萬一害胡適被開除,歷史說不定要重寫了。


老實說我對蔡元培這個人不太瞭解,課文只寫到他在北大當校長的時候很開明,改變了

北大的校風。對新文化運動的展開有很大的幫助。照這麼看來,他應該是個好校長吧。


「黎小姐還沒來過北大吧?我來為妳介紹一下。北大的前身是京師大學堂,1911年革命

成功後,才改名為北京大學。目前有文科、法科、理科等等,我今年初才來這兒當校長,

也還在熟悉環境當中。能不能冒昧請教一下,北大在未來風評如何啊?」


「校長放心,北京大學在我們那個年代可是一流名校。講到北京,第一個就會想到北大,

就像講到桂林,第一個就會想到桂林山水一樣,可有名啦!」我當然不能說講到北京,

第一個就會想到北京烤鴨,這樣的答案聽起來實在太沒文化氣息了,好像我們未來的人,

滿腦子就只想著吃而已--就算是事實,也打死不能承認啊!


「聽黎小姐這樣說,我就放心了。」蔡校長撫著鬍子,開心得呵呵笑。他繼續說道:

「老實說這裡的官僚氣息太重,學生來讀書很多都只是為了做官,我很不喜歡。所以我

今年新聘了不少教授,希望能給北大一點新空氣,胡教授就是其中一個。他年紀輕輕就

在美國拿到博士學位,能回國到北大來教書,真是我們教育界的福氣。」


「校長,黎小姐博通古今,其他雜事就甭提了,您還是直接切入正題吧。」胡適大概是

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插嘴說道。

「好好,黎小姐,那我就直說了。請問我們北大有沒有這個榮幸,請您來這兒任教呢?」


什麼!?要我去當教授?你們有沒有搞錯?
「校長,剛剛我才問過黎小姐,她說她在未來也是當老師的呢!」胡適笑著說,「既然

已經有了教學經驗,那麼不必準備,馬上就可以開課了,這不是太好了嗎?」

「是嗎?黎小姐在未來也是當老師的嗎?您教的是哪一科?」蔡元培一臉驚喜的問。


「她教的是不拉語。就是不拉國的語言。」胡適搶著回答,「據說在未來最強盛的國家

就是這個不拉國,所以人人都搶著學不拉語,我沒說錯吧,黎小姐?」

我勉強的點了點頭,「是啊,是啊。」唉,你這傢伙,趕快去推你的新文化運動啦!要

不快去寫幾篇白話文章也行,別再拖我下水了,我很忙的啊!


「不拉國?我倒是沒聽過。」蔡元培歪著頭思考了一下,「請問不拉國在哪一洲啊?」

我倒抽一口涼氣,你問我、我問誰啊?嚴格說來這個國家剛剛才從我的腦漿裡誕生,

你要我怎麼回答?胡適還很熱心的遞過來一張世界地圖,「不拉國在那邊啊?歐洲亞洲

還是美洲?您指出來給我們長長見識吧!」我無奈的嘆口氣,你們求知慾那麼強幹嘛?

這樣我以後怎麼瞎掰嘛!我為難的隨手往太平洋中間一指:「大概在這吧。」


「這裡?這裡只有一些小島啊?」胡適抓著頭,疑惑的問。

「哎唷,這你們就有所不知了,它是海底火山突然爆發之後,一夕之間突然冒出的島國,

所以現在在地圖上當然看不到。」

「一夕之間冒出的小島,竟然能在短短的幾十年間成為最強大的國家?真是奇了。」

「你可別看不起人家小島啊!他們從地底鑽出來的時候,就什麼都有啦,房子車子、

牛啊豬啊,通通都有了,而且島上的居民個個神通廣大、聰明能幹,想不強都難。」


「真有這樣的事」他們倆瞠目結舌,「還真讓人難以想像。」

「哎唷,從石頭裡面蹦出來的總是比較厲害嘛,孫悟空你聽過吧,他就是他們的老祖宗。」

「我一直以為那是個神話…」他們倆還是一臉不可置信的樣子。

「神話多少都帶點真實成分的。」我說。但我說的鬼話可就不帶任何真實成分了,嘿嘿。


「好好,言歸正傳,您到底答不答應到我們北大開課?」校長繞回正題。

「當然不行。」我一口回絕。雖然說大學的時候我一直覺得當教授是個輕鬆愉快的行業,

但是在北大開課可不是好玩的,這些學生未來大概都是響噹噹的人物,一定很難騙!

想到上一堂課幾十個學生拼命伸長手問問題的情景,就夠讓我冷汗直流了。


「為什麼不呢?」校長關切的問,「您有什麼苦衷嗎?」

「這個…第一,我才大學畢業沒多久,要我去教大學生,我實在應付不來。再說,我是

教不拉語的,這種語言你們現在學了也沒用啊。」我說。

「原來您擔心的是這個。」校長溫和的笑著,「這都不是問題啊。」


「怎麼不是問題?我今年才二十五歲,你叫我去當教授?在我們那個年代,如果有人

二十五歲就當上北大教授,一定上報紙頭條,還可以當選十大傑出青年。」我抱怨道,

「不是我說你,你堂堂一個校長,要請教授也要稍微挑一下嘛,總得要選些德高望重、

有學識有水準的人來當教授,大家才會心服口服啊!怎麼會選到我呢?」


「北大現在需要的是有能力的人沒錯,但能力和年紀並沒有必然的關係啊。」校長很有

耐心的勸道:「你看胡教授,他也不過長你幾歲,我今年新聘的教授裡還有一位梁教授

年紀比你還小,才二十四歲。年齡不是問題,老爸老媽、大哥小妹、男孩女孩,只要有

心,人人都能當教授。」我楞了一愣,這些話他從哪學來的,難不成他也看了…?


「我希望把各式各樣的思想和言論通通引進北大來,不管是新是舊、是熱門或冷門,

讓學生都有機會能接觸,這樣他們的視野才能更開闊。」他誠懇的握住我的手,「您是

從未來來的,還有誰比您更適合當這裡的教授呢?您能教的東西太多太多,絕不限於

不拉語一門,未來是一門永遠學不完的學問,我相信學生一定很期待上到您的課。」


原來這麼有意義!我突然覺得自己任重道遠,整個國家民族的未來好像都握在我手上,

校長的誠意深深打動了我,再推辭下去就太失禮了。北京大學需要我!我一定行的!


「好吧,我答應就是了。不過話先說在前頭,我不教不拉語喔。」胡適一臉失望的嘆了

一聲,校長嚴肅的瞪了他一眼。

「沒問題,那您想開哪一門課?我們學校這邊絕對全力配合。」

「呃…就叫『未來學』好了。」我思考了一會之後,說。


「未來學?妙極妙極,連我都想去旁聽看看。」校長笑著說。

「我也一定到!」胡適笑著道。拜託,你不要來湊熱鬧啦!我邊想邊捏了把冷汗。

「那就明天早上十點,在紅樓一樓的大教室開課,我會派車去接您。」校長說道。

明天?!這麼快?喂喂…現在反悔還來不來得及啊?
我要去當教授了。


整個晚上我翻來覆去的老睡不好,一想到明天台下坐的都是高級知識份子,我就緊張得

不得了。真後悔一時衝動答應蔡元培要開什麼未來學,未來有什麼好提的?跟1917年

相比,不過就是吃得不太一樣,穿得不太一樣,用的東西不太一樣,交通工具不太一樣

而已啊!還不是一樣有殺人放火、作奸犯科的壞事發生,加上經濟不景氣、失業率高、

犯罪率高、離婚率高…越想越覺得不知如何開口。讓他們知道未來世界有多糟糕之後,

大家會不會覺得人生無望,前途無亮?早知道我還是乖乖開不拉語課就好了,唉!


隔天清早,曾祖母便把我從床上挖起來,「明怡,快起來啊!妳今天開始不是要去北大

教書嗎?還不趕快起來換套像樣的衣服?來,昨天我進城幫妳挑了件新衣服,妳試看看

合不合身?」說著她扔了件衣服給我。


這什麼啊?滑不溜丟的。我把衣服攤平一看,我的媽啊,這是哪個歌仔戲班用的戲服?

旗袍領、白色絲質布料,上面繡著一堆鳥啊花啊讓人眼花撩亂,下面還配上一條桃紅色

的絲質長裙!「妳乾脆再拿一雙繡花鞋給我算了,這樣配起來剛好一套。」我開玩笑道。


「喏,早就替妳準備好了。雖然妳腳大不太好買,幸好還是讓我買到了。」曾祖母還真

的變出一雙大紅色的繡花鞋給我,我看了當場傻眼。要我穿這樣出門,我才不幹!

「曾祖母,我是要去教書耶,穿得這麼華麗人家會笑啦。」我委婉的拒絕,「在我們那

年代,只有拍結婚照或是唱戲的才會穿這種衣服,平常我們是不會這樣穿的。」

「傻丫頭,這種款式是現在最流行的,妳現在既然在這個年代,當然要穿這年代的衣服,

不然難道妳要穿妳櫃子裡那些像布袋一樣的衣服嗎?穿那樣太失禮了,會給人家笑的。」


「寬寬大大才舒服啊!箍得緊緊的氣都喘不過來,有什麼好。」我為我的衣服們辯護。

「別胡鬧了,快點穿上。」「我不要。」「妳真的不穿?」「對,打死我也不穿。」我說。

「妳…嗚…」曾祖母低下頭去,開始哽咽起來,「我千辛萬苦趕了幾里路,就是為了挑

一件好衣裳給我曾孫女兒穿,沒想到她竟然一點都不喜歡!是我多事,是我沒事兒找事

兒幹!這衣服我把它扔了算了,扔了算了,嗚嗚嗚!」她的淚水大顆大顆的滑落,我嚇

得手足無措,我把我的曾祖母氣哭了,這麼不忠不孝不仁不義的事我竟然也幹得出來?

我還算是個人嗎?


「好好,曾祖母,我穿就是了,妳不要哭了。」我趕緊說。

「妳千萬不要勉強自己啊。」曾祖母擦著眼淚說。「怎麼會勉強呢,呵呵。」我乾笑著。

最後我乖乖的換上整套歌仔戲服,還讓曾祖母幫我挽了個髮髻、擦了粉抹了口紅。她愉

快的邊哼著歌邊幫我打扮,我開始懷疑她剛剛的那些眼淚,該不會是裝出來的吧?


「好啦,大功告成。」曾祖母開心的笑著,「妳快去照照鏡子,看看自己有什麼不一樣?」

我拖著沈重的步伐走到鏡子前,膽顫心驚的端詳鏡裡的自己。真…真是驚人啊!

「怎麼樣?妳覺得怎麼樣?」曾祖母興奮的問。

「我覺得我現在好像電影裡的女主角喔!」我擠出一個開心的笑容。這可是真話,我紅

通通的雙頰、紅紅的嘴巴、加上臉上白白的粉、全身的古裝,看起來真的很像電影裡的

女主角---我指的是「暫時停止呼吸」系列裡的女僵屍們。


「好啦,祝妳今天上課順順利利,多認識幾個青年才俊,要是有看中意的,記得帶回家

來給我們瞧瞧啊!」我悲涼的望著曾祖母,妳竟然叫我對我的學生下手?妳還真毒啊!

怪不得妳要我穿成這樣,妳根本就是要我去北大相親嘛!


「謝謝曾祖母。那我走了。」我準備出門。

「等等,妳忘了你們台灣的老規矩啊!」曾祖母敲了敲我的頭,「妳不是說過每天早上,

要先撞一下牆,然後再給自己兩個耳光,這樣接下來的一整天就會事事順利?」


是是,我做就是了!我狠狠給自己兩巴掌。老師教過說謊的不會有好下場,是我自己不

聽話,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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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北大,我趕緊衝進廁所,使勁把臉上的僵屍妝洗掉,再把那套歌仔戲服換掉,換上

我偷藏在包包裡的T恤和牛仔褲。哈哈,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妳想不到我還有這招吧!

曾祖母?雖然鞋子還是繡花鞋,不過已經比剛剛好太多了,至少我現在有臉見人摟!


接著我開始尋找教室,紅樓的一樓…應該是這裡了。我推開門,「一、二、三!」有人

數著,接著是眾人震耳欲聾的吼聲:「黎教授,歡迎光臨一九一七!不拉、不拉不!」

我定睛一看,哇!整個教室坐得滿滿的,少說有幾百個人!你們…你們在這幹什麼?

你們以為可以在我這學到什麼東西嗎?我告訴你,你們休想!我再警告你們一次,你們

不要不相信,未來真的有很多笨蛋,而且我就是其中之一!你們快退選,快點退選啦!

算我求求你們,嗚嗚!
雖然我常常規勸學生:逃避不能解決問題,不過每次遇到麻煩,最想馬上落跑的就是我。


看到教室裡人山人海的盛況,我真想溜之大吉,但是苦於我是未來人類代表,逃之夭夭

不只會丟我一個人的臉,也把所有未來人類的臉都丟光了。想到這,我只有硬著頭皮,

使出我的拿手絕活,也就是當老師的最高境界---催眠!


我是個教授我是個教授我是個教授…我在心裡一邊默唸,一邊回想過去教過我的教授們

:他們是怎樣很有學問似的走上講台、然後很有學問似的開始講課、然後在你搞不清楚

到底這堂課教了什麼之後,就很有學問似的宣布下課?數位讓我難忘的教授穿著西裝在

我腦海裡走來走去,我彷彿看見熟悉的教室、熟悉的黑板、熟悉的講台、熟悉的桌椅…


等到我睜開眼睛,我感覺自己渾身散發著自信的光彩:沒準備就來上課有什麼好怕的?

我是教授、教授耶!教授本來就是想到哪說到哪,高興怎麼教就怎麼教,只要我高興,

誰能把我怎麼樣?


我抬著頭、挺著胸,精神奕奕的步上講台,用銳利的眼神環視全班一遍之後,說道:

「大家好。在正式上課之前,我想先跟各位說明一下這堂課上課的方式。或許你們比較

習慣的教學方式是教授講,你們在下面聽課,但是我們這堂課不會這樣上課。因為聽講

是一種被動的學習,諸位都是大學生了,而且還是全國最高學府北京大學的學生,所以

你們一定要學會如何主動學習。」


「所以以後每堂課上課點完名後,我會先講十分鐘的課,接著全是給你們發揮的時間。

你們有什麼問題都可以盡量問我,我很樂意為大家解答;就算我不知道答案,我們也可

以一起討論,如果我們討論不出答案,那也沒有關係,因為世界上本來就是有許多事是

沒有答案的。如果大家都沒有問題好提的話,那我們就聊聊天氣或新聞,因為關心時事

也是很重要的,知識份子最重要的就是要活在當下,你們說對不對?如果我們已經聊到

聊不下去的地步,那就開始進行分組報告,直到學期末為止。這樣大家都清楚了嗎?」


「原來還有這種方式,我都不知道耶!」台下的學生竊竊私語著,「不愧是未來的教學

方式,聽都沒聽過。」「是啊,教授把講課的時間都讓給學生發揮,真是太偉大了!」

「怪不得連胡教授也要來旁聽這門課,新教授果然有一套!」大家臉上都堆滿了笑容,

看來他們相當滿意這種來自未來的教學法。


我看了看錶,很好,已經拖了五分鐘了。只要再撐五分鐘,接下來就是你問我答時間。

到時我就輕鬆啦!我拿起講台上的點名簿,哇!兩百多人哪!太好了,我就先點幾個,

剩下的就留著下回沒話講的時候用,有備無患嘛!


「好了,時間剩下不多了,我們得把握時間。」我略顯焦急的說,「…不過,為了認識

大家,我想我還是很快的點個名好了。」所謂的很快當然只是說說而已,我翻開點名簿,

緩緩唸出第一個名字:「朱、自、清同學?」等等,朱自清?是那個國文課本裡出現過

的朱自清嗎?


「有!」教室後方一個戴著大圓黑框眼鏡的男生舉起手來,大聲答有。

「你是朱自清?」「是?」他一臉迷惑的樣子。

「喔不好意思,我是問,你是『那個』朱自清嗎?」我又問。

「什麼這個哪個?我不明白。」他抓了抓頭。

「呃…就是…你爸爸是不是個胖子,喜歡穿藍黑色的長袍,還老是要買橘子給你吃?」


「是。妳怎麼知道!?」他驚得站了起來。

「我知道的還不只這些。我還知道你爸為了買橘子違反交通規則,從火車站月台爬下去

,越過鐵軌去買橘子,我想想啊…他應該是用兩手攀著月台上面,兩腳再向上縮;肥胖

的身子向左微傾,顯出努力的樣子…是左邊沒錯吧?還是右邊?」我比手劃腳地說道。


「不!不要說了!」他揉著眼睛,「這樣我又會想起我爸爸的背影,我又會想哭了!」

「老爸是要陪在身邊照顧的,像你這樣成天只會提他的背影,有什麼用?朱自清同學,

你知不知道你爸爸多麼偉大?不是我說你,你都這麼大了,買個橘子也不會自己去,

讓一個老人家爬上爬下萬一出了什麼意外,你後悔也來不及啦!下次再被我發現你讓

你爸幫你去買橘子,我一定把你這門課當掉!聽到沒有?」


「是,學生知道了。我以後絕對不會讓我爸去幫我買橘子了。」他一臉惶恐的說。

「喂喂,可不只買橘子啊,不管買什麼香蕉西瓜芭樂蓮霧都不行!」我嚴肅的提醒,

「還有你爸爸年紀大了,你最好趕緊找一天帶他去大醫院做身體檢查,知道嗎?」


「是的,教授。不過我能不能請教您,您為什麼那麼關心我爸爸呢?你們認識嗎?」

「我雖然不認識他,但是我從以前就覺得他是個好爸爸。而且其實我也不只關心你爸,

我也很關心胡教授他媽啊!」大夥的目光頓時集中在胡適身上,像是質疑著:「說,

你對你媽做了什麼好事?」胡適連忙搖手,「我什麼都沒做!你們不要這樣看我!」


哼,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們要是不想讓人知道,就別寫成文章流傳後世嘛!

要怪就怪你們自己文章寫得太好,不然…你們就去怪國立編譯館吧!
訓完了朱自清,我覺得非常過癮。


從小老師就告訴我們,讀書是為了自己而讀,而不是為了爸爸媽媽老師而讀,可是我

從來就不這麼認為。我不覺得在學校裡讀的這些東西對我的未來會有任何幫助,我只要

識字、會加減乘除,就足夠應付生活所需了,不是嗎?就拿歷史來說好了,為什麼我要

記住那些我根本不認識的人身上發生過哪些事?這些事說不定連他們自己都記不清楚,

我何必要替他記著哪一年發生過哪件事,這不是很無聊嗎?


不過自從來到1917年之後,我才發現知道過去發生過什麼事實在是太有利了。你不僅

知道他們的過去、更知道他們的未來,就像是神機妙算的活神仙;而如果他們有小辮子

在你手裡的話…嘿嘿!那更是佔佔他們便宜的大好良機囉!


「朱同學,既然你對你爸的背影印象深刻,不如你寫篇作文給我,題目就叫『背影』。

要用心寫啊,寫得好的話,我幫你拿回未來投稿,說不定有機會登在未來的報紙上。」

「謝謝教授栽培。」他的眼睛興奮得閃閃發亮。

我在心裡偷笑,朱自清的名作的手稿馬上就到手啦!這可值錢了呢!


我趕緊繼續尋找點名簿裡有沒有其他名人…哇!真的有!他的知名度可說是天下第一,

還是超級第一呢!


「徐、志、摩同學?」

「有。」一個身子骨看來有些單薄,一樣戴著黑粗框眼鏡的男生站了起來。

我仔細的端詳,感覺是還蠻像的,但是老實說這年代的大學生在我眼裡看起來都差不多,

大部分都是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穿著西服或長袍,眼鏡一定是黑粗框,然後都瘦瘦的。

為了慎重起見,我又問道:「請問你是『那個』徐志摩嗎?就是曾經寫過『再別康橋』、

『我所知道的康橋』的那個徐志摩?」


「沒有。」他搖搖頭,「教授說的康橋是指英國的康橋大學嗎?學生還沒出過國呢。」

「是嗎?」這下有點麻煩,「那…那你未婚妻、或是你老婆是不是叫張幼儀?」我靈機

一動又問道。

「內人確實叫張幼儀沒錯,我們前年才成的親,教授為什麼連這都知道?」他一臉愕然。

「我是從未來來的啊!這種小事我當然知道。」我一臉理所當然的說。你一定想不到

你的愛情故事會被拍成電視劇吧?不僅如此,這齣連續劇卡司堅強、還重播了好多次,

可受歡迎了呢!


看到徐志摩本尊,我又忍不住想囉唆兩句。

「老實說有些話我早就想勸勸你,不過還真沒想到有機會當面跟你說。」我說道:

「你的文筆是好得沒話說,但你對感情的事實在不夠專一,今天愛這個明天愛那個,

這樣你老婆很可憐耶!雖然說當作家的感情都很豐富,不過你也要克制一下才好。」

「教授所言甚是,學生受教了。」徐志摩點點頭,一臉認真說道。


唉,雖然你現在這麼說,但是等你認識林徽音跟陸小曼,你會記得我的話才有鬼呢!

算了,我還是別插手管人家家務事,趕緊跟他討點見面禮比較重要。


「徐同學,聽說你的字寫得還蠻好看的,你能不能寫幅字送我?」

「不不,學生的字那能上得了檯面?不成不成。」他連忙拒絕。

「不會啦,這幾句話不是你親筆寫的就沒價值了。來,我念一句、你寫一句,寫得工整

點啊!『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我輕輕的揮手,作別西天的雲彩。』」


他飛快的把我念的這幾句話抄下後,又拿出一張紙重新謄上去。

「記得簽名!」我提醒道。他聽話的在左下角簽上了徐志摩三個小字後,恭敬的拿給我。

「謝謝。」我很高興的收下,這張紙應該比朱自清那篇作文還更值錢一點吧,哈哈!


「教授剛剛念的那幾句詩,是誰的作品?真是好詩。」徐志摩問道。

「喔,是一個跟你同名同姓的詩人寫的。你未來如果有機會去康橋,一定也可以寫出不

輸他的好句子。」

「其實學生也一直想出國去見識見識。未來如果有機會,我一定要去康橋看看。」

「你會的。我保證你一定會的。」我微笑著說。
俗話說得好:善有善因、惡有惡報;天理循環、天公地道。對於「報應」這檔事,我

一向深信不疑,因為每次做完虧心事後,隔一陣子我就會嚐到同樣的痛苦。所以毫不

意外的,在北大當上教授之後沒多久,我便開始嚐到報應的滋味。


大學時候的我上課時一向是非常專心的---非常專心的作自己的事。老實說,如果教授不

把麥克風開太大聲的話,教室還算是個不錯的空間,不必花錢就有冷氣吹、有桌子可以

吃吃便當、喝喝飲料,傳傳紙條、看看漫畫……累了還可以趴著睡覺,倒也蠻愜意的。

雖然有時候我也會覺得沒人理睬的教授有點可憐,可是想到還有一堆人連來充個人場都

不願意,我的罪惡感頓時就煙消雲散了。


北大的這群學生要是也能對我不理不睬、或是乾脆通通蹺課該有多好?這樣我才能放心

地胡說八道嘛!偏偏這些學生上課時專心得要命,我說的那些廢話他們全都抄進筆記裡

,回去之後還會拿出來再複習一遍!這一定是報應,老天爺要我嚐嚐當教授的痛苦,

所以才把我變到1917年,讓我去當教授,讓我知道教授可不是好當的!


「教授,請問未來的人是不是很喜歡吃雞?」這天學生某個學生在課堂上提了個問題:

「教授上節課談到未來人的飲食文化的時候,提到了肯得雞、麥克雞塊、小騎士炸雞、

頂呱呱炸雞、鹹酥雞和雞排等,都是在未來很受歡迎的食物,為什麼全是雞肉類呢?」

我當場傻眼,其實上次我講的都是我愛吃的東西,我怎麼也想不到有人會把我的廢話

拿去分析比較歸納演繹一番,然後問我未來的人為什麼喜歡吃雞?


「因為未來的雞比較好吃。」我很肯定的說道,「這種未來雞每天都聽音樂、喝葡萄酒、

農場主人還會陪他們聊天、或講笑話給牠們解悶,雞在這種無憂無慮的環境中成長,

當然會長得又高又壯又好吃啦!」

「那麼未來的人為什麼要對雞那麼好呢?」他追問道。

「呃…愛護動物是應該的嘛!」我隨口搪塞過去。「還有誰有問題?」


又一隻手舉了起來,是一個頭大大,穿著藍長袍、看起來有點老的學生。他起身說道:

「我從剛剛聽到現在,只有一個感覺:妳簡直是沒深度兼瞎扯淡,敗壞社會的風氣、

教壞那些後生小輩,我看妳啊,該徹底檢討檢討。」

喂喂,你是來踢館的是嗎?講話這麼不客氣!好歹我也是你的教授耶!「你是…?」


「連我你都不認識?我是北大文科學長。」他一臉傲慢的說。

「學長?學長有什麼了不起?你是大三還是大四?喔不不,看你這張臉,八成是留級了

很多次吧?真是怪了,一般說來頭大不是會比較聰明嗎?你頭這麼大怎麼還會被留級啊

?要不要我帶你去醫院檢查,照個X光看看腦袋裡面有沒有長蟲?不然等到裡面都空了

才醫就來不及囉。」我故意酸溜溜的說。他那副跩個二五八萬似的樣子看了就有氣。


「黎教授您誤會了,在我們這兒各科教授的頭頭就叫『學長』,這位是陳教授。」

胡適趕緊衝出來打圓場,「是我不好,沒先介紹你們認識,才會有點誤會。」

「喔,你是教授啊,那我們是同事囉。」我不好意思的伸出手,「剛剛我太失禮了,您

大人有大量,可別見怪啊!」

他睨了我的手一眼,「我看我們還是別握手了,免得我把病傳染給妳。妳的腦袋要是被

蟲吃了,說不定會比我死得更快,因為妳頭沒我大嘛。」


「呃…哈哈,陳教授真是愛說笑。」我尷尬的笑著,看來他真的生氣了。胡適站在一旁

搓著手,看來一臉為難的樣子。唉,得罪這傢伙我是不在乎,可是讓胡適擔心就不好了。

我只好努力表現出誠懇的樣子說道:「哎,剛剛是我眼花了,仔細一瞧您的頭長得真好,

增一分則太大、減一分則太小,穠纖合度啊!而且一看就是飽讀詩書、滿腹經綸的樣子。

可真是羨慕死我了。」我努力在腦中搜索出一些聽起來很有學問的形容詞來誇獎他。


「妳剛剛才說我頭大,現在又說不大了?妳口是心非、言不由衷,見風轉舵、油腔滑調,

我真不懂校長怎麼會請妳這種人來當教授?」他指著我的鼻子說道。


「因為任何人只要能言之成理,都夠格做北大的教授。」校長突然出現在門口,「獨秀,

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了,難道你還不瞭解我做事的原則嗎?我們倆不都認為一言堂式的

教學已經跟不上時代,對各種思想要兼容並收,才能去除學生的偏狹之見?」

「你說的沒錯。但我再怎麼看都覺得她是個女騙子。」他一臉厭惡的看著我說道。


「你是陳獨秀?我知道你。你跟胡適一起推新文學運動,還創辦『新青年』雜誌對不對!」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我覺得你有點眼熟。」


「看吧,我就說了她什麼事都知道!他確確實實是打未來來的!」胡適高興地說道。

「誰不知道我們倆在推新文學運動?你和我寫的那兩篇文章引起多大迴響你又不是不

知道。」他一臉理所當然的說道,「你們要想說服我,就叫她拿出確實證據來!」

說完,他便頭也不回地走出教室。
「黎教授,妳別生氣,陳教授人其實很好的,就是個性直了點。」下課後,胡適拉著我

到中庭,「過一陣子他自然會明白妳的,我會再找機會跟他解釋解釋。」

「我都不知道我哪裡惹到他了,幹嘛一開口就對我那麼兇?」我很無奈的說。


「我倒是約略猜到一點。」胡適說,「你的課和他的課開在同一時間,原本他的課很多

人修的,可是自從你開課之後,學生就跑了一大半,今天我經過他的教室外面,裡面只

剩兩三個人,其他人通通來旁聽你的課了,也難怪他會不高興。」

「又不是我叫他們來的。」我苦笑著說,「回去之後我要跟我的學生告狀,跟他們說

陳獨秀不單單會用白話文寫文章,他還是用白話文罵人的高手呢!」


「說到白話文,我想請妳看看這個。」他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給我,「這是過去

我寫給一個朋友的白話詩,不曉得以你們未來的觀點來看,寫得如何?」


文字沒有古今,卻有死活可道。

古人叫做欲,今人叫做要,

古人叫做至,今人叫做到,

古人叫做溺,今人叫做尿,

古人乘輿,今人坐轎。

若必叫帽做巾,叫轎做輿,

何異張冠李戴,認虎做豹?


我邊讀邊笑,「不錯啊,很有趣的一首詩。」

「是嗎?」他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線,「那跟上回妳在課堂上念給徐志摩寫的那首詩比,

哪一首在未來比較有名?」

「嗯,兩首都很有名。」我委婉的說。事實上當然是徐志摩寫的比較有名啦!不過你也

別難過,你有比他強的地方啊…你活得比他久,而且你媽比他媽出名多囉。


「用白話文創作應該是未來的主流,不論是詩、小說、散文都是,對吧!」他伸出手,

示意我不要說話,「妳不要告訴我對或是不對,知道未來會如何太沒意思了,我只是想

告訴妳,我相信新文學運動一定會成功。」他很篤定的說道。


是啊!你都不知道我們有多感謝你!要不是有你推動白話文,恐怕我們到現在還得用之

乎者也寫作文呢!我佩服的看著眼前的胡適,他比我大不了幾歲,可是就已經有這麼偉

大的成就和理想;反觀我每天只會看電視和睡覺,怪不得我沒辦法當偉人啊!


「妳幹嘛直盯著我笑?」他有點不好意思,「我臉上有東西嗎?」

「不是啦,因為我從很久以前就覺得你好棒,而且想跟你說謝謝很久了。」

我用力的跟他握了握手,「我代表未來的學生們謝謝你,沒有你的話我們真的會很慘。」

「喔。」他很靦靦的傻笑著,「別告訴我是為什麼---如果原因跟新文學運動有關的話。」


我笑著道:「其實在我們這年代,也有一種新文學叫做『注音文』。你知道注音符號嗎?」

他搖搖頭,「那是什麼東西?」

「就像英文有二十六個字母一樣,注音本來是拿來標示字音,但是後來很多人把它當成

一般的字用。」我拿出紙筆解釋道,「比如說像『他』這個字,用注音文寫的話就是ㄊ、

『嗎』這個字用注音文寫的話就是ㄇ、『的』這個字用注音文寫的話就是ㄉ。」


「ㄊ、ㄇ、ㄉ!ㄊㄇㄉ!ㄊㄇㄉ!」他開心的反覆唸著,我這才發現我一不小心舉了個

很爛的例子。陳獨秀說我教壞後生小輩、敗壞社會的風氣,還真沒說錯啊。

「不只如此,我們還會用標點符號和英文字母來造字,叫做表情符號。」我畫給他看,

「你看冒號是不是像兩個眼睛?加個D就變成笑臉,加個P就變成吐舌頭,兩個︿加上

分號就變成冒冷汗…很有趣吧!」

「你們用標點符號發明了新的字,了不起!」胡適哈哈大笑,「你們怎麼會發明這個?」


「這跟電腦被普遍使用有關,可惜現在我的電腦不能用,不然我可以用電腦打給你看。」

「電腦?用電的腦子?我真想見識見識。為什麼不能用呢?壞了?」胡適問道。

「沒壞,只是你們這沒插座可以給我用啊!」

「這問題交給我吧,我請我們理科的教授跟同學幫你想想辦法,如何?」他拍拍胸脯,

「你的電腦如果能用,相信陳教授也不會再懷疑你了。」


看他這麼熱心,我也不好意思拒絕,反正我這電腦擺著也沒用,倒不如讓他們試試看,

就算他們不小心把電腦燒了,我也可以跟老媽說這是胡適弄壞的,叫她買一台新的給我,

嘿嘿!


鐘聲響起,我該回教室去了。但胡適好像在想事情,低著頭不講話。不一會兒,他突然

沒頭沒腦冒出一句:「我想到幾個句子,妳幫我聽聽看好不好。」


有個人對我笑了一笑,

我當時不覺得什麼,只覺得他笑得真好。

我也許不會再見著那笑的人,但我很感謝他笑得真好。


他紅著臉唸完,便急著問:「怎麼樣,妳覺得寫得好麼?」

「很棒。」我頻頻點頭,「你是在寫誰啊?妳老婆嗎?」

「我還沒成親,不過快了,就今年年底。」他低下頭,若有所思的樣子。

「那你要記得請我去喝喜酒喔,我會包個大紅包給你!」我說。


他點點頭,又說道:「這首詩還不完整,我會把它寫完,妳回未來以後,記得一定要找

出來看喔!就當是我送妳的小禮物。」


「我一定會記得的。」我笑著答應。
當天胡適就差了兩個理科的學生跟著我回去,要把我的電腦搬到理科的實驗室修理。


那兩個學生看起來毛毛躁躁的,我才把插頭拔了,他們兩個就分別抱著螢幕和主機一路

往人力車那狂奔,我擔心的在後面嚷著:「不要用跑的啦!慢慢走,車子又不會跑掉!」

「不行啊,不趕快回去會被歸教授罵。」他們像逃難似的跳上人力車,車伕也用比平時

快好幾倍的速度往前猛衝。


「歸教授很可怕嗎?怎麼他們怕成這樣?」我跟著胡適上了另一台人力車,問。

「喔,他是我們理科今年新聘的教授,才二十出頭就已經拿了兩個碩士學位,非常傑出;

不過他性子比較急,千萬不能讓他等,一讓他等他就會…呵,待會你看到就知道了。」

「歸教授叫什麼名字?」我想起我的敲竹槓計畫,如果他碰巧又是個名人…嘿嘿!

「他叫歸可力。可能的可、力量的力。」咦,沒聽過?既然我沒聽過,肯定不會是什麼

厲害的角色,我看我的電腦是沒救啦,嗚嗚!


我們在理科實驗室前下車,剛剛前面那台人力車的車伕成大字形攤在地上喘著氣,那兩

個學生和我的電腦已經不見蹤影。我和胡適走進理科實驗室,那兩個學生慌慌張張的在

幾排大櫃子間穿來穿去,門口蹲了個頭髮雜亂、滿臉油污的年輕人,他的面前正是我那

已經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電腦,一旁還有許多奇奇怪怪隆隆作響的機器。


「這位就是歸教授。歸教授,這位是新來的黎教授。」胡適很熱心的幫我們介紹。

「這樣接的話可能會出問題但不要緊還可以解決,不對如果那樣這會有毛病但也沒法子

只有先試試再說…你們倆到底找到沒有,快快快!快快快!來不及了我沒時間了!」

他完全沒理會我和胡適,自顧自的對著地上的零件喃喃自語,然後連珠砲似的破口大罵。


「教授,到處都找不到。」兩個學生氣喘吁吁的跑回來報告,「所有的架子都找過了,

就是找不到您說的那個工具。」

「儲藏室42工具箱第六格。」他的手一刻也沒停的吩咐道,兩個學生聽完便衝了出去,

「糟糕糟糕這樣…哎呀不打緊不打緊可以可以…」他又喃喃的唸著,一邊把我的電腦和

旁邊的機器用電線連來連去,用錄影機三倍快轉的速度操作著。


「他專心的時候就是這樣,完成前他沒心思理我們的。我看我們還是別打擾他。」胡適

拉拉傻眼的我,「我們先回去好了。」

「教、授!要不要我解說一下,說不定能幫上一點忙!」我扯著嗓子對著歸教授大叫。

「不必。我有眼睛看嘛。」他總算抬起頭瞄了我一眼,說完又低下頭去繼續忙碌的操作。


這傢伙還真跩啊!我心想。竟然完全不把我這個來自未來的知識青年放在眼裡!?

「放心給他處理吧。在幫你修好之前,他是連吃飯睡覺都不會去的。」胡適笑著拍拍我,

「做學問的就是該像他這樣,要有股衝勁和執著,妳說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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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適順道送我回到家門口,恰好碰上在門口餵雞的曾祖母。他們倆簡單寒暄了兩句。

胡適走了之後,曾祖母一臉曖昧的問我:「明怡啊,我看這胡教授人不錯啊!」

「是不錯啊,而且年底就要當人家老公了。」我說。她那種口氣跟我媽如出一轍,

一聽就知道她又想幫我亂配對了。


果然,曾祖母聽完臉當場垮了下來。「他都要成親了,妳還跟他勾搭什麼?」

「什麼勾搭?我們不過是順路坐同一台車回來而已啊。」我無辜的說。

「是了,我就知道我們家曾孫女兒不是那種隨隨便便的女孩子。」曾祖母笑著又說:

「那妳這陣子在北大有沒有認識什麼喜歡的男孩子啊?怎麼沒帶回來給曾祖母瞧瞧?」


「哎唷曾祖母,我才去沒多久,連去廁所都還會迷路,哪想得到那些啊?再說到現在我

就只認識胡教授、陳教授、徐志摩、朱自清、還有蔡校長而已,有什麼好看的?」

「妳說有個陳教授啊?他怎麼樣?」曾祖母的眼睛閃閃發亮,她完全只挑她想聽的聽。

「他很兇,而且他很討厭我。」我想起陳獨秀那張不友善的臉,忍不住有點難過。


「那徐志摩呢?他是妳的學生,還是也是北大的教授?」曾祖母再接再厲的問道。

「他已經結婚了。而且他會早死。」

「那…那朱自清呢?」曾祖母還是不放棄。

「他不好。他對他爸爸太壞了。」我說。

「那…那蔡校長呢?他結婚沒有?」曾祖母握著最後一線希望:「他成親了沒有?」

「人家小孩都不知道多大了。」我打了個哈欠。


「這個不行、那個不好,那妳什麼時候才能嫁人啊?」曾祖母氣急敗壞的罵道。

「妳別擔心嘛,反正我要找對象也是回到未來以後的事,妳現在幫我急也沒用啊!」

我趕緊安撫她。


「回去?妳能回得去再說吧!」曾祖母說完,便一跺腳跑回廚房。

是啊,萬一我回不去怎麼辦啊?我望著遠處的紫禁城呆呆的站了好久,眼淚差點掉下來。
這天晚餐的氣氛很僵,曾祖父似乎也察覺到有點不對勁,不過看曾祖母冷冷的一句話也

不說,他也只敢趕緊把飯扒完就到書房看書。棋兒今天也特別安靜,乖乖的不哭也不鬧。

我和曾祖母兩個人各懷著各的心思,沈默的吃著。


晚餐後我回到房間,雖然累了一天但卻怎麼也睡不著。能不能回去的問題已經夠教我煩

惱的了,在這節骨眼偏又跟曾祖母吵架,唉!我還嫌朱自清不夠孝順不夠懂事,結果我

自己還不是一樣。我輾轉了一夜,始終沒能闔眼。


第二天天還沒亮,我便聽見砰砰砰急速的敲門聲,我趕緊從床上跳了起來開門去:一定

是曾祖母!她是來跟我和好的!我欣喜的打開門,卻發現站在門口的不是曾祖母,而是

歸教授和他的學生,還有那些古怪的機器及我的電腦。


「你…」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我才想開罵,歸教授已經抱著機器迫不及待的衝進來,

昨天那兩個學生忙著把其他的東西搬進我房裡,他們完全不理會我、當我是隱形人似的

一句話也沒解釋,就七手八腳的開始組裝,不一會兒機器開始轟隆隆的運轉起來,然後

歸教授按了一下主機的電源鈕,「嗶!」簡短又熟悉的聲音響起,我的螢幕晃動了一下

之後出現了久違的開機畫面!我呆呆看著可愛的WINDOWS圖示,感動得快要哭了。


「這….這麼快就修好了?」我緊緊抱著我的電腦,輕輕的摸著它。

「這次還算慢的了。」歸教授說道,「不過有些東西的功能我還不是很清楚所以我趕緊

抱過來問妳。」他拿起我的滑鼠,「這是做什麼的?」

「喔,這叫滑鼠。」我用專家的口吻說著,「要這樣拿,然後這是左鍵、這是右鍵,按

一下左鍵表示點選,按兩下表示…」

「別跟我說這麼多只要用給我看就好了我可沒時間好浪費來聽妳說話。」他急忙打斷我。


我瞪了他一眼,好,你厲害是吧?不用教就會了是吧?我點進附屬應用程式裡的遊樂場,

開始玩起新接龍。歸教授一臉疑惑的看著我操作,出奇的安靜。一盤還沒玩完,他果然

就開始沈不住氣,急急問道:「妳在幹什麼這是什麼?這做什麼用的跟滑鼠有啥關係?」


「這個喔,叫做新接龍。」我故意慢條斯理的說,「這是用來訓練操作滑鼠的靈活度,

在我們那年代,絕大多數的人學電腦都得從這個先學,這是最最最基本的了。」我強調。

「可是這看起來明明是撲克遊戲。」他搔搔頭問。

「這叫做『從遊戲中學習』啊,怎麼你不知道啊?」我故意挖苦他。

「原來是這樣我懂了。借我一下。」他搶過我的滑鼠,熟練的玩著,不一會就破關了。


我當場傻眼,他還真是天才啊!我完全沒教他任何規則他竟然看一會兒就會了?

「你這麼快就破…」

「這次還算慢的了。」他硬生生打斷我的話,又催促著,「好了,我要學下一個。」

「誰說好了?你要把所有牌局全玩完才行啊!」我決定整整他,「就打籃球一樣,基礎

動作一定得學好,滑鼠的操作是最基本的,要多多練習才行。」


「好吧,那總共有幾局?」他邊問又另起了個新局。

「32000局。」我大大的打了個哈欠,「你們慢慢玩啊,我要先回去睡了,全部破完再叫

我起來,我再教你新的。」哈哈,三萬多局你慢慢玩吧,等玩完新接龍我會再教你的---

我會教你玩踩地雷!大概…也得玩個上萬局吧,喔呵呵呵呵,你小心手指抽筋啊!


我才躺下去沒多久,便被一陣淒厲的尖叫聲吵醒:「你們在這裡幹什麼?」

我揉揉眼睛,看見曾祖母站在門口一臉驚惶失措的樣子,我順著她的視線看去,歸教授

和他的兩個學生橫七豎八的倒在地上,正呼呼大睡著。

「明怡!你給我解釋清楚這怎麼回事?為什麼有三個男人在你房裡?」

「他們玩累了吧。」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我把事情經過大概跟曾祖母解釋了一遍,她點點頭表示理解。

「原來是這樣。」她喜孜孜的道,「那,歸教授結婚了沒有?」我背脊一陣涼,她剛剛

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重點是我的電腦修好了才對吧,怎麼又變成亂配對大會?


「我不知道。」我想起昨天的教訓,很謹慎的回答,深怕惹曾祖母生氣。

「沒關係,我等會兒立刻進城去幫妳打聽。」她笑盈盈的又問:「那妳覺得他怎麼樣?」

「他喔,」跩個二五八萬似的不知道在跩什麼!聽他講話都快斷氣了!趕著去投胎啊!

雖然我心裡對他沒啥好感,不過可不能照實說。在曾祖母面前照實說你就是送死!

「他不錯啊,就是外表髒了點。」我按耐住盡量不去批評他。


「那太好了。這事交給我處理行了。」曾祖母笑著捏捏我的臉頰,「妳放心,我一定會

辦得妥妥當當的。」

「什麼?妳要去辦什麼?」我還摸不著頭腦。

「哎呀,當然是幫你們安排相親啊!」曾祖母笑著道。


安排相親?!怎麼你們這年代已經有非常男女的節目了嗎?未免也太先進了吧!
曾祖母果然言出必行,沒兩天就安排好了相親的事情,日期就訂在三天後。我表面上並

不怎麼抗拒,不過心裡早就擬好了對策:反正對方大概也是被家人逼的,我們倆就敷衍

一下,老人家開心就好。人家韋小寶沒讀過書都還知道一個「孝」字,我怎麼能輸他呢?


巧的是歸教授正好向學校請了一星期假,讓我免去在學校撞見他的尷尬。聽說他跟校長

說有很重要的事得處理,然後就一個人關在研究室不出來。大家議論紛紛的猜測著原因,

有人說他或許是想到了一個驚天動地的科學理論;有人說他肯定是在製造一個劃時代的

新發明,沒有人知道他其實是被一個來自未來的女騙子騙了,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只為了

趕快玩完32000局新接龍…話說回來這對他也沒什麼壞處啊,至少他可以體會到「人鼠

一體」的感覺嘛!


唯一讓我覺得奇怪的是,既然他忙得連上課的時間都沒有,又怎麼會有時間相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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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約定這天中午,歸教授準時的出現在我家門口。他流浪漢般的招牌髮型不見了,取

而代之的是抹了髮乳、整齊服貼的三七頭;他那件像是剛從爆炸現場逃出來的白袍也換

成了瀟灑的黑色西裝,還打了領帶。這樣整齊清潔的歸教授讓我差點認不出來,曾祖母

看了更是眉開眼笑,高興得手足無措了。


「來來,快請坐。明怡!快去倒茶啊!」曾祖母硬把我支開,親熱的拉著他坐下,開始

進行例行性的審問及強迫推銷。「你覺得我們家明怡怎麼樣?她真的是既聰明又能幹,

所以我們才一直捨不得把她嫁出去…真的,聘金不是問題啊,如果你們看中意了這些

都好商量的…」


我看苗頭不對,趕緊乾咳了兩聲阻止曾祖母再說下去。要是再讓她說下去,恐怕她會連

「如果你喜歡我們可以五折便宜賣給你,再送你一小塊田當贈品…」這種話都說出口。


一直沒開口的歸教授這時突然開口道:「黎小姐知書達禮、博通古今,在我們北大是出

了名的。今天能有這個機會和黎小姐單獨聊聊,真是我的榮幸。」

我驚得差點把手上的茶杯打翻,他說的話固然只是一般的客氣話,可是那麼慢的速度是

怎麼回事?他不是一向說話不加逗點,讓人聽得喘不過氣來嗎?而且已經過了三分鐘,

他怎麼還好好的坐在位置上點頭微笑,沒有像過動兒一樣到處走來走去喃喃自語?


他們繼續聊著關於我的事,我則怔怔的在一旁呆站著,心底一堆問號:這個人真的是我

認識的那個歸可力嗎?眼前這個人太正常了,一點都不像那個科學怪人啊!難道是因為

玩了太多局的新接龍,把頭腦玩壞了?


歸教授又說道:「伯母,其實我訂好了餐廳,想請黎小姐吃頓飯,順便再帶她在咱北京

走走逛逛,盡盡地主之誼。現在差不多是時候出發了,您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

曾祖母連忙搖頭,歡天喜地的說:「哎呀,難得你這麼有心,你們年輕人去玩就好了,

我還得照顧棋兒,走不開啦!」她邊說邊把我拉到一邊:「昨晚我提醒妳的那五件事,

妳可要給我記得牢牢的,別出什麼差錯,知不知道?」


我趕緊點點頭,「我知道,要堅守四不一沒有的原則。」

「什麼四不一沒有?我是說,走路的時候不要彎腰駝背、吃飯的時候不要狼吞虎嚥、說

話的時候不要大吼大叫、笑的時候不要露出牙齒、還有沒有天黑不准回來這五件事!」

「那還不就是四不一沒有…」我邊嘟囔著邊爬上人力車。

「伯母,那我們就先走了。謝謝您的招待。」他拱了拱手,道過再見之後,便吩咐車伕:

「到全聚德。」


我的眼睛立刻一亮:全聚德!?那個享譽中外、超級有名的北京烤鴨專賣店:全聚德?

啊!感謝老天啊!我想都沒想過我可以吃到最最道地的北京烤鴨,那肯定比料理東西軍

的大廚們做得還要更道地、更好吃吧!我正想謝謝坐在旁邊的歸教授時,才發現這位仁

兄竟然不客氣的打起盹來,已經睡得不醒人事了。


人力車依他的吩咐全速前進,北京的街道迅速的在我身後消失,我們幾十分鐘後便到了

全聚德門口。車一停下,他的眼睛跟著立刻睜開,他急急忙忙跳下車,抓著我的手直衝

進店裡,在一張上面擺滿菜的桌子前坐下。哇!桌上有十幾道菜,當然包括我朝思暮想

已久的北京烤鴨,而且還是滿滿一大盤呢!但這麼多菜就我們兩個人吃,怎麼吃得完?


「快吃!」他邊說邊抓起筷子,瘋狂的把菜夾進碗中,動作快得讓我幾乎看不清筷子,

我只看到桌上的菜不停的在消失。我趕緊也抓了塊熱呼呼的餅皮,塗上甜麵醬,再放上

鴨皮、鴨肉、還有蔥段,包起來之後大口送進嘴裡,酥碎的鴨皮在我口中喀滋喀滋的的

跳躍著,像是煙火般啪的一聲四處飛散,接著陣陣的香味衝進鼻腔,哇!竟然連鼻子也

能享受到那種幸福的感覺!不只如此,鴨肉一咬便源源不絕的溢出鮮美的肉汁,搭配上

能緩和口中油膩感的蔥段,還有促進食慾的甜麵醬,真是無可挑剔、最完美的黃金組合!


我閉著眼睛細細品味著這讓人回味無窮的美味,等到我睜開眼睛,想再吃一份的時候,

我才發現裝烤鴨的盤子已經空了!而且不只如此,桌上其他的盤子也全都空空如也!

所有的食物都在歸可力的碗裡,堆成一座高高的小山,而且正迅速的消失中。他扒完碗

裡的食物之後,抹抹嘴放下碗筷,「妳吃飽了嗎。」他用他平時那種高倍速說話速度道。


「我…我還有點餓。」我不情願的放下筷子,淒涼的說道。

「沒關係妳餓了晚上再回家吃晚餐。我們還有很多地方得去。」他把我從椅子上拉起來,

「走吧還有很多地方得去別浪費時間!」


我恨恨的瞪著那個已經空掉的、剛剛還裝著滿滿的烤鴨的空盤子發誓:歸可力,你完了!

你把烤鴨吃光的血海深仇我絕對要報!你等著瞧吧!
歸可力扯著我的袖子,一路往紫禁城跑去,我邊喘著氣邊問:「你幹嘛用跑的啊?如果

你等一下還有別的事就先走啊,剛吃飽就用跑的會盲腸炎耶!」

「我走路就這麼快現在還算慢的了。」他說。

「那你剛剛吃飯的速度也算慢囉。」我挖苦道。

「當然算慢一次吃三天的量跟吃一天的量怎麼能比?」他理所當然似的說道。


「你三天沒吃飯?」我大驚,「你不會真的不吃不喝的在玩新接龍吧?」

「我不喜歡半途而廢更不喜歡浪費時間。」他說,「比起我想做的事其他的事都是浪費

時間。浪費時間的事當然要越快解決越好。」


「既然你這麼忙,幹嘛還跑來跟我相親?根本是浪費你的時間,不是嗎?」

「我是為了節省更多的時間。因為我娘經常為了我還沒結婚的事訓我被罵得花很多時間

,所以不如早點把問題解決一勞永逸。」


「剛剛吃過飯就算相完親啦。」我說,「你快回去休息,我不會跟你媽說的。」

「不成。」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密密麻麻的表格,「我娘列了一百件事要我在今天全部

完成我既然答應了就一定要做到」


表上是這麼寫的:

一、慢慢的、有禮貌的向女方的家人問好。

二、慢慢的、有禮貌的誇獎女方知書達禮、博通古今。

三、慢慢的、有禮貌的跟女方及女方的家人閒話家常五分鐘。

四、慢慢的、有禮貌的提出邀請女方一同用餐及遊北京的要求。

五、搭人力車前往全聚德午餐。

六、參觀紫禁城(至少要參觀五十處景點或房間)

七、…


表上規劃的一百個行程我們現在才進行到第五個,怪不得他要急了。而前幾項有註明要

「慢慢的」完成的事他還真的有乖乖遵守,而沒有特別註明要慢慢來的他就原形畢露。

怪不得他在我家的時候完全像另外一個人,原來是老媽有交代啊!


到了紫禁城門口,他的兩個學生已經等在那兒,他們都站在一個形狀奇怪的木板上面。

等等,這形狀也太像滑板車了吧!木板下兩個輪子、一根棍子一頭垂直接在木板前端,

另一頭則接著兩個手把。這不是滑板車是什麼?沒想到這年代已經有滑板車了!


「快上車。」歸可力推了一台滑板車給我,「跟著我走。」

「你怎麼會有這種車?」我驚喜的問。「我還以為只有我們那個年代才有這個。」

「幾年前我發明的。」他漫不在乎的說,「這有什麼好驚訝的?」


我們兩個騎著滑板車,在寬廣的紫禁城繞了一圈之後,把車擱在一旁,爬上長長的階梯

開始參觀內部的廳堂和房間。身處在電視電影中看過的美景中,我超後悔沒把數位相機

帶來,我只能很努力的用我的眼睛捕捉每個特別的小細節,把它們照進腦子裡儲存起來。


歸可力很難得的並沒有催我,他跟在我後面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在紙上寫著我看不懂的

各種奇怪符號,我忍不住好奇的問:「你在寫什麼?你到底是做哪方面的研究啊?」

「別吵。」他沙沙沙的繼續在紙上寫著,幾分鐘之後總算停筆,露出了笑容。

「解決了。」他把手中的紙揉成一團塞進口袋。說:「研究是沒有範圍的所有我不知道

的事我都要研究。所以時間永遠不夠用我得同時做兩三件事,才能有更多時間思考。」


「那你為什麼要把才寫好的東西揉掉?」我指指他的口袋,「不用留起來嗎?」

「沒有這個必要我已經記起來了。」他指指他的腦袋。

「你都不怕以後會忘記喔?」

「不會。」他斬釘截鐵的說。「一旦記住的事我從來不會忘記。」


「記性很好也未必是件好事。」我試著為記性很爛的自己找點安慰,「比如說生氣的事、

難過的事、讓你不愉快的事,就算你想忘記也很難對不對?」

他輕輕點點頭,「沒錯。記性好有時未必是好事。」他若有所思的說。


接著我們又逛了圓明園、頤和園、天壇、還有幾間寺廟,雖然還是匆匆忙忙的走馬看花,

不過我已經漸漸習慣了這樣的快步調。他還帶我去吃了幾樣北京著名的小吃(因為這也

列在百大行程中),它們有著很可愛的名字,像是驢打滾、艾窩窩、豌豆黃等等,不吃

很難想像它是什麼味道。老實說並不是每一種都合我的胃口,不過我還是吃得很開心。

雖然我對他把我的烤鴨吃光的惡行還不能完全釋懷,不過看在這些小吃的面子上,還是

暫時原諒他好了。我這個人就是這麼善良,唉。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百大行程表終於只剩下最後一項:慢慢的、有禮貌的和女方道別。

「今天我過得非常愉快,謝謝妳。再見。」他慢慢的、有禮貌的說道。

「我才要多謝你的招待。害你浪費這麼多時間,真不好意思。」我也很有禮貌的說。

「我倒不覺得今天是浪費時間。」他說。咦,他有禮貌的時候還挺會說話的嘛!


「那就再見嘍。」我爬上人力車,和他揮了揮手。

「等等我還有個問題問妳。」他一臉認真的問:「我們什麼時候結婚?」


結婚?!結你個大頭啦!我差點破口大罵。我對他才建立的好印象立刻化為烏有。

要省時間的話你去買一個老婆回家不就好了,別動我的歪腦筋!
才踏進家門,曾祖母立刻迎了上來,急切的問道:「怎麼樣?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我懶懶的反問。其實用腳指頭想也知道她想問啥,一定是要問今天我

相親的成果如何,對歸可力的印象怎樣等等。

「哎,這還用問,當然是問妳覺得歸先生怎麼樣啦!」曾祖母道。


「別提了。他剛剛竟然問我什麼時候可以跟他結婚!天底下哪有…」我忿忿的抱怨著,

還沒講完曾祖母就歡天喜地的接道:「是麼?那真是太好啦!」

「好?我都快氣死了!剛見完面就要結婚,哪有這麼快的?哼!」我氣呼呼的說。


「嗚啊~我早叮嚀過力兒千萬不能心急怎麼他還是這樣?唉唉,我的命好苦啊!」我的

身後傳來一陣啜泣聲,一個老太太蹲在地上捶胸頓足的,曾祖母急忙過去扶起她來。

「歸太太,您別難過了,我們明怡也沒說力兒有什麼不好,只是說他太急了點…」


歸太太?這麼說來她是歸可力的媽媽囉?她約莫六十多歲,頭髮灰白了一大半,穿著暗

藍色的棉襖和黑色裙子,看起來是個慈祥的老太太。


「急!他會有我急嗎?但是急也不能這樣啊!我早叮嚀過他一定要照我給他那張表上

寫的照做,他就是不聽,就是要多嘴!我年紀都這麼大了,萬一我眼睛一閉就這麼去了、

萬一他到時候還沒娶親…我死也不瞑目啊!」歸媽媽呼天搶地的邊哭邊說。


「明怡!妳看妳幹的好事!」曾祖母低聲的責備著,「還不快過來幫忙說兩句好話!」

看著一個老太太淚眼汪汪的我也不忍心,我趕緊說道:「歸媽媽,其實我們今天玩得很

愉快啦,我剛說的那些話妳別放在心上,我只是習慣性的抱怨兩句而已。」


「是啦是啦,我這曾孫女兒個性像我,沒事就愛挑剔幾句,才會挑到現在還挑不到個好

人家嫁。」曾祖母跟我使了個眼色,「其實她對力兒印象不錯的,妳說是不是啊,明怡?」

「呃,喔喔,是啊是啊,我對他印象是還不錯。」我照著曾祖母的意思應著。


「可是妳對他不是百分之百滿意對不對?他個性那樣急躁,有誰受得了他?每次叫他去

相親都是這樣,老急著問別人什麼時候可以嫁給他,已經嚇跑好幾個姑娘了。我千叮嚀

萬交待他今天絕對不能再犯,沒想到他還是…還是…」歸媽媽哽咽著,激動得說不下去。


「其實也沒那麼糟啦,我只是有點…有點驚訝。我對他的印象還是很好啦,您別擔心。」

我先使出緩兵之計,「結婚的事我們可以慢慢商量嘛,也不必急於一時啊。況且他可是

堂堂北大教授,還怕找不到好對象嗎?您就別擔心了。」


「要不是希望力兒能再找到一個自己真心喜歡的姑娘,他的婚事也不會拖到現在。」

歸媽媽擦了擦眼淚說道:「力兒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他總是不急不徐、慢條斯理的,

吃頓飯也得吃上半個時辰,才不像現在這樣沒日沒夜、晨昏顛倒、連飯都經常忘記吃。」

不急不徐、慢條斯理、吃頓飯要一小時?真難想像他以前竟是這樣的人。


「唉,自從幾年前他未婚妻突然過世之後,他就變了個樣。」歸媽媽繼續說道,「他們

從小就訂了親,小倆口的感情也一直好得很,到了該成親的年紀,力兒說想先出國唸書,

回國之後再成親,那時我們想說也不差這兩年,那姑娘也說願意等他,就讓力兒先出國

去了。誰曉得力兒出國不久,那姑娘突然生了場大病,就這麼走了。力兒一直很自責,

他說要不是自己堅持要出國,他們早就成親了,也不會辜負了人家。」


「所以後來他就拼命讀書工作,好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我想到他在說到自己記性很好

的時候,那副若有所思鬱鬱的樣子。會不會是因為他想起了這段感傷的回憶呢?


「不,」歸媽媽搖搖頭,「在那之後兩三個月,他每天都帶著花去那姑娘的墓前看她,

對著墓碑自言自語一整天;有時候他還會帶著衣服去,說是怕她會冷,我看了真是難過,

但也拿他沒辦法。後來有天他難得的沒出門,我進房一看,妳猜怎麼著?他竟然把頭髮

全剃光了,摸著他的光頭喃喃自語:『不能再浪費時間了、不能再浪費時間了…』然後

他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除了工作研究以外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在乎了。」


「難怪他動不動就說不能浪費時間。」我理解的點點頭,「他大概是後悔過去沒有好好

珍惜和那個姑娘相處的時間,所以才想用這種方式彌補吧!」

「既然如此,您何不等他心情平復了再替他找對象?」曾祖母勸道:「他大概是因為還

惦記著那個死去的姑娘,所以才會故意把您安排的相親搞砸。」


「我原本也是這麼想。可是都過了這麼多年,他的情況一直沒有好轉,反而越來越糟糕。

最近他吵著要改名字,說這個名字筆畫太多,害他每次寫名字都要浪費很多時間。還說

要把頭髮再理成光頭,不必洗不必梳比較省事。妳說看他這樣子我能不急嗎?」歸媽媽

臉色凝重的說道:「我真的很怕再這樣下去,他會瘋掉啊!」


「您放心,這檔事我管定了。」曾祖母拍了拍歸媽媽的肩膀,豪氣干雲的說道。

曾祖母真是個好人啊,我在心中豎起大拇指。雖然我也很同情歸可力,但我可不敢保證

能幫上什麼忙。

「明怡,那這件事就交給妳囉。」曾祖母吩咐道。不!!好人都你做,苦差事都留給我,

這樣不公平啦!
雖然我是歸媽媽指定的心理醫師,但我實在不知如何把他醫好。


照理說時間是沖淡憂傷的最佳良藥,不過這道理在歸可力身上似乎並不適用。俗話說沒

有知識也要有常識,沒有常識也要常看電視;我很快的聯想到某部經典日劇也有類似的

情節:由武田鐵矢和淺野溫子主演的「一0一次求婚」。


在這部連續劇中,女主角結婚當天新郎突然過世,從此她便很怕再愛上別人,因為她怕

再嚐到一次失去心愛的人的痛苦,同時她也覺得再愛上別人會對不起死去的男朋友。

我清楚的記得男主角是如何打破女主角的心理障礙的:他勇敢的衝向一部疾駛而來的卡

車,然後嘎~的一聲,卡車在千鈞一髮之際停下,沒有撞倒他。撿回一命的男主角接著

對著嚇個半死的女主角大喊:「我不會死!因為我愛妳,所以我不會死!」然後女主

角的心理障礙就在嚴重的驚嚇下、及深深的感動中煙消雲散了。


如果我拿這招來對付歸可力,結果會是如何呢?


首先道具就是一大問題,我上哪找部卡車?人力車和馬車都表現不出那種致人於死地的

氣勢,而且我也很擔心車伕的技術,萬一真的煞車不及,被撞的可是我啊!就算前半段

的戲能克服困難順利演完,後半段的吶喊戲他聽了可能會問:「妳在跟誰說話?」


另一種可能的情況是他走得太快、遠遠超前,根本沒看到我衝向車子的精彩畫面,如果

我真的不幸被撞倒,他可能會在收到我的訃聞後才恍然大悟:「怪不得那天她走著走著

就不見了,原來是被車撞了啊…」。


經過一番沙盤推演後,我忍痛放棄這個成功率太低的方法,回歸正統的心理輔導方式。

我沒有看過心理醫生,但我看過電視上的心理醫生,他們治療的方式大多是讓病人躺在

舒適的躺椅上,放一些輕柔的音樂,然後鼓勵病人說出心中的感受。看起來還蠻簡單的。


於是我興沖沖的去找歸可力,但是他忙著玩他的新接龍,死賴在椅子上不肯起來,我只

好將就著讓他坐著接受我的心理治療,反正重點應該不在躺著或坐著,而是在醫生我的

技術吧!我清清喉嚨,溫柔的問道:「你今天心情怎麼樣?」


「普通。」他簡短的答。手上的滑鼠還是動個不停,眼睛也緊盯著螢幕不看我。

「喔。」我想不到該問些什麼,乾脆直接切入主題:「聽說你訂過親?」

「嗯。」他的聲音依舊不帶任何情感。

「聽說你們還沒來得及成親,那個姑娘就過世了?」

「嗯。」


「你想不想聊聊這件事?說出來心裡會好過一點。」我試著鼓勵他。

「不想。」他冷漠的回答,「如果沒什麼事的話請妳出去。妳打擾到我了。」

「我只是想幫你。這不是你的錯,都過了這麼多年了,你也該振作起來,過正常的生活…」

「我想怎麼過是我的事,不關妳的事。」他總算停下滑鼠,轉過頭來看我,「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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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被歸可力趕了出去,不過我還是不死心。第二天我又來到他的實驗室,他看到我立

刻變了臉,冷冰冰的說道:「妳又來幹什麼?」


「你別緊張,我是要來教你用電腦的。」我把新接龍的視窗關掉,開啟PHOTOSHOP

的程式,說道:「你用滑鼠的基本功夫已經練得差不多了,可以學點新的東西啦。現在

我開的這個程式是專門做影像處裡的,仔細看好了喔!」我拿出一張照片放進掃描器,

按下掃瞄的按鈕,沒兩下照片就被掃進電腦裡。歸可力看了驚訝的咦了一聲,因為照片

裡的人正是他死去的未婚妻。


「妳怎麼會有這張照片?」他寒著臉,「我媽給你的?」

「才不是呢,」我一臉無辜的說:「這照片是我去圖書館借書的時候從書裡掉出來的,

我看這女生長得很漂亮就留起來啦,怎麼你認識她嗎?」

「不。我不認識。」他尷尬的搖搖頭。


「好啦,你看好了,我示範幾個基本的功能給你看,剩下的你自己去研究吧,不懂的話

就看這本書。」我邊操作著邊扔給他一本《輕輕鬆鬆學好PHOTOSHOP》,「這是回家作

業,明天你要把這張照片弄得漂漂亮亮的交給我,沒弄好的話就表示你沒天分,以後不

用再來找我了,知不知道?」


他聽話的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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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天一亮,我便衝到歸可力的實驗室,看看我的心理治療有沒有效。結果不出我所料,

實驗室的燈還亮著,歸可力坐在電腦前,手指輕輕觸著螢幕裡女孩的笑臉,低聲的喃喃

自語著。他很專心的跟螢幕說著話,連我走到他背後他都沒發現。


「喂,你在這邊發什麼呆?作業做好了沒?」我故意兇巴巴的罵道。

「我什麼也沒做。」他用閒適的口氣慢慢說道,「她這樣就已經很好看了,妳不覺得嗎?」

「我好久沒有這麼近看她了,電腦真是太厲害了,我感覺她好像就在我面前一樣。」他

繼續說道:「記得我跟你說過我的記性很好嗎?我原本以為我不會絕對忘記她的,所以

我把她的照片全都收起來,不准自己去看。我必須牢牢把她記在心裡,而不是靠照片去

想念她,不然我就太對不起她了。我是這麼想的。」


我同情的點點頭,「嗯。我瞭解你的感覺。」

「可是最近我記憶中的她突然模糊了起來,我很害怕,我怎麼能忘記她呢?她要是知道

了一定會生我的氣的。因為需要更多的時間去回想她的一切,所以我逼自己絕對不能浪

費任何一點時間,我知道我越來越怪,我也知道我娘很擔心我,但我也沒別的辦法。」


「她一定不希望看到你這樣折磨自己的。」我勸道,「像你這樣老是沒日沒夜的工作,

飯也不吃、覺也不睡,她在天上看到一定會很擔心。」

「這妳就不懂了。」他咧嘴一笑,「以前她常說我什麼都好,就是做事太慢,浪費太多

時間在一些雜事上,才會耽誤了學業。所以她過世之後我總是拼命的讓自己保持忙碌,

每當全心投入一個工作或研究的時候,我總能感覺到她在我耳邊跟我說:『加油!』

忙碌是我思念她的方式。一閒下來,我就覺得她離我好遠,我不喜歡那樣。」


「我們那個年代有一句至理名言,叫做:『再忙,也要跟你喝杯咖啡。』意思是不論再

怎麼忙,還是該留一點時間給自己、還有那些關心你的人。你不覺得這句話很有道理?」

「是很有道理。」他點點頭,「我會記得留一杯咖啡的時間給妳啦!」他開朗的說。

「我也會記得留一杯咖啡的時間給你。」我笑得很開心。


在人生地不熟的一九一七年,我又交到了一個好朋友。一個怪得很可愛的好朋友。
「這就是電腦。」三天後歸可力把胡適、陳獨秀、蔡校長還有我一起約到他的實驗室,

熟練的向他們展示電腦的各項功能。從新接龍、踩地雷到WORD、POWERPOINT,他全都運

用自如,有些進階功能甚至連我都還不會用呢!而且短短三天內他就學會了倉頡輸入法

不說,打字的速度更快到一分鐘一百多個字,在一旁的我們全都看得瞠目結舌。天才果

然就是不一樣,從未來來的我到現在還只會用注音輸入,而且打字的速度還沒他快,唉!


「這下你可該相信黎教授是從未來來的了吧?」胡適拍拍陳獨秀的肩膀,笑瞇瞇的問道。

「當然不。」陳獨秀不高興的推開胡適的手,還白了他一眼。「我說過這些先進的東西

歐美國家說不定早就有了,要讓我相信她,除非她能拿出別的證據來。」

「你不相信就算了。」我聳聳肩,「反正你就是打從心底不相信我,不管我說什麼、我

做什麼,你都還是不會相信,不是嗎?我又何必白費力氣。」


「我就知道妳拿不出證據來。」陳獨秀冷冷的說道。

「證據證據,你讀過法律沒有?而所謂的證據應該是由執法者去找出證據,再依證據去

判定是否有罪;哪有要無辜的人找證據證明自己無辜的道理?所以如果你認為我說謊,

應該是你要找出證據來證明我騙人,而不是我要找出證據來證明我沒有騙人,不是嗎?」

我也不客氣的回應道。


「如果妳講課也像剛才說話一樣有深度有道理,我也不會懷疑妳。」他的態度和緩不少,

「我的確找不出證據證明妳說謊,而妳也沒有義務找證據證明自己沒有說謊;不過以妳

的腦袋,難道妳真的無法找出證據說服我?被懷疑的感覺應該很不好吧。」

「不如請黎教授寫篇文章,你覺得如何?」一直沈默著的蔡校長突然開口道:「唐詩、

宋詞、元曲、清小說,每個時代都有不同的文學風格,黎小姐寫出來的文章,定能代表

她屬於的時代。獨秀、黎小姐,你們倆覺得我這提議如何?」


「太好了!」胡適搶先舉雙手贊成,「黎教授寫的文章還可以登在咱們新青年雜誌上,

有來自未來的人執筆,雜誌肯定會大大暢銷的!我得趕快預留一個版面,封面也得重新

設計…妳介不介意在雜誌封面放妳的照片?要的話我現在就去請攝影師過來!」

「人家又沒說要寫,你高興個什麼勁。」陳獨秀睨了我一眼,像是在跟我下挑戰書。


「寫就寫,誰怕誰啊。」我不服輸的說道:「題目呢?我自己訂還是你們訂?」

「就寫『論推動白話文運動之我見』怎麼樣?」胡適搶先提議道。

我拼命搖頭,「我們那個年代沒人會用這種文謅謅的題目啦!」開什麼玩笑,要是真讓

我寫這個題目,我大概寫個兩行就寫不下去了。「胡適好棒啊!太神啦!」「白話文呢,

是我心目中浩氣長存的偉大學者胡適先生已經解釋過滴。但是如果你想再多了解一點,

那就再跟我買兩本新青年回去研究研究…」我大概只能寫出這種程度的句子吧!


「那你們那年代都寫些什麼題目?」胡適興奮的追問。

「我們大都是寫比較生活化的題目,像是『我最快樂的一件事』、『我最難忘的一件事』、

『暑假生活記趣』、『媽媽我愛您』、『給XXX的一封信』這一類的。」

「妳就隨便從裡面選個題目寫吧。靜候妳的大作啊。」陳獨秀一臉等著看好戲的樣子。

哼,寫就寫,讓你見識見識誰才是真正的白話文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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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真思考了一會,讓我快樂的事只有吃和玩,真要寫出來一定又會被陳獨秀說沒深度;

難忘的事大多是很衰的遭遇,像是被車撞或是從樓梯上滾下來之類的,陳獨秀可能會說

我裝可憐以博取大家同情;再來暑假根本都在睡和看電視,哪來的趣好寫?媽媽我愛您

雖然看起來是個好寫的題目,不過想想除了寫我生病時媽媽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還有

颱風天她冒著大風大雨幫我送雨傘這兩個比較戲劇性的橋段之外,也沒什麼好寫。


「給XXX的一封信」這題目要寫得好,重點在於要選個好寫的對象,最好是家喻戶曉

的人物,才容易獲得大家的共鳴。我想了想,在1917年我認識、大夥也都認識、而且

人氣指數居高不下的,大概非他莫屬了吧---國父孫中山先生!於是我這麼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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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孫中山先生的一封信】

親愛的孫中山先生:

您好!我來自於二00三年,聽起來很不可思議對吧?不過它真的發生了喔!


來到這個年代已經有幾個月了,但是一直沒機會能和你見上一面,真是可惜啊!如

果你有機會到北京開會談判,請務必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請你吃頓飯,來表達對你的敬意

和謝意。因為要不是你推翻滿清,我就得纏小腳、穿旗袍,而且說不定還不能上學呢!


雖然現在我們聽到你的名字不用立正站好、寫你的名字前面不用空一格、街上不再

到處掛著你的照片、大學聯考不再考三民主義、你生日那天也沒放假,不過你別擔心,

這不表示我們不喜歡你、不尊敬你了哦!因為在一些重要場合,我們還是會向你行三鞠

躬禮、一百元鈔票上也印著你的照片、國文課本裡面有你寫的「立志做大事」和「國歌

歌詞」兩篇文章、國父紀念館也蓋得很漂亮,而且坐捷運就可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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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洋洋灑灑的寫了一千多字,自己越看越滿意,想到這篇文章即將被登在新青年雜誌上,

我就興奮得心怦怦跳---我的文章肯定能流傳後世,說不定到了民國兩百年,這本新青年

還會被放在故宮博物院裡,踢掉翠玉白菜或毛公鼎成為故宮三寶之一!這麼珍貴的雜誌

,要是能帶個幾本回去賣…豈不是賺翻了!嘿嘿!
不出胡適所料,新一期的雜誌一上市便掀起搶購熱潮,雜誌的銷售量是以往的兩三倍,

越來越多人開始相信白話文學是必然的趨勢。陳獨秀對這篇文章也很滿意,對我的態度

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三天兩頭就跟我邀稿,要我再多幫新青年寫幾篇文章。


這天他突然問道:「你們那個年代還看不看雜誌?」

「當然看啊。」我道:「不過我們的雜誌跟你們的雜誌不一樣,你們的雜誌都是字,我

們的雜誌除了字以外還有很多照片,而且照片越稀有,雜誌就能賣得越好。」

「稀有的照片?妳是說拍到一些珍奇異獸是嗎?」

「不不,都是拍人的。拍那些有名的人不想被人拍到的私生活。」

「這我就不懂了。既然他們不想被拍,那要怎麼拍?」他一臉疑惑的問道。


「明著來不行,當然就得暗著來啊。用偷拍的。」

「可是這樣不是太不道德了嗎?」陳獨秀一臉不以為然。

「他們說社會大眾有知的權利。」我無奈的說,「幸好你不是活在我們那個時代,不然

你連上廁所的時候都要提心吊膽,因為說不定隔天雜誌封面就是你蹲在馬桶上的照片。

你去抗議也沒用,他們會說,社會大眾有權利知道你上廁所用多少張衛生紙。」


「真是太可怕了。簡直比明朝那些錦衣衛還可怕。」他喃喃自語道。

「可不是嗎。不過就是因為有人愛看,他們才生存得下去。」我嘆道。

「你們那個年代的人真是一點是非觀念都沒有。」他忿忿的指責道。

「呃…往好處想,我們這年代的人比較有求知慾和好奇心嘛!」我苦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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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我一早醒來便昏昏沈沈的,一點力氣都沒有。我掙扎著想起床,誰知道才一動就吐

了出來,連嘔了好幾次,胃裡的東西都被吐光了不說,我覺得再吐下去整顆胃可能都會

一起被我吐出來。幸好曾祖母正好來叫我起床,及時發現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我,她不敢

大意,趕緊叫了人力車把我送到醫院去。


到了醫院,醫生初步診斷說是食物中毒,可能是吃了不乾淨的東西,要我住院觀察幾天,

同時這幾天先不要進食,讓腸胃休息一下。我生病的消息傳到北大,校長和幾位和我熟

的教授都來探病,歸可力還帶了咖啡來說要陪我一起喝,當他知道我不能喝咖啡的時候

有點沮喪,自己一個人悶悶的喝完兩杯咖啡又趕回實驗室了。


胡適則是很好心的幫我在病房外面擋著,不讓閒雜人等進房來以免吵到我休息。所以這

天當他探頭進來,說有人要來看我的時候,我很是驚訝。「不是說好誰都不見的嗎?」

我虛弱的問道。


「這個人妳不見鐵定會後悔。」胡適笑嘻嘻的說道,「而且說不定妳一看到他,病就全

好了。妳猜是誰來看妳啦?」

「我猜不到。」我苦笑著搖搖頭。

「妳不是寫信說很想見他嗎?他看到妳寫給他的信了。」胡適推開房門,「妳瞧誰來了?」


房門口一個穿著咖啡色西裝、外頭罩著黑色長大衣的男子微笑著跟我點了個頭,我不敢

相信的揉了揉眼睛:這不是國父是誰?國父來看我了!我覺得自己像是在作夢,小時候

我寫過幾百篇「給XXX的一封信」,但是從來也沒有人會真的看到信(因為在作文簿上

貼郵票會被老師罵,而且真的寄了我還得另外花錢買一本新的作文簿),誰知道國父真

的看到了信,而且還千里迢迢趕來看我!


「我看到妳寫的信了。」他緩緩走到我的病床前,說道:「恰巧我有點事要到北京來,

就順道來找妳,蔡校長說妳生病住院了,就帶我來這兒。怎麼樣?有沒有好一點?」


我感動得快掉下淚來,國父在跟我講話耶!他竟然關心我的病有沒有好一點耶!全國幾

億同胞裡面,有幾個能跟國父這樣近距離接觸,還被他這樣噓寒問暖的?我真是全天下

最幸福的人了!這是我第一次聽見他的聲音,原來他的腔調不像北京這兒的人字正腔圓

,而是有著濃濃的鄉音,但是聽起來就是有種難以形容的威嚴和魅力。


「我好多了,謝謝。」我感激的說道,「只是我現在還在生病,沒辦法請你吃飯,真的

很不好意思。你今天就要離開北京了嗎?不如我請胡教授替我招待你,怎麼樣?」

「這太沒問題了嘛!儘管告訴我您想吃點什麼?」胡適趕緊說。

「不用了。」國父很客氣的搖搖手,說道:「未來我們還有很多機會可以見面,不必急

著非要今天請。」


「是嗎?你以後會常到北京來嗎?」我開心的問。

「不。是我想請妳跟我一起到廣州去。」國父的臉色突然轉為凝重,「雖然我們推翻了

滿清,但革命尚未真的成功,我們還是得繼續努力才行。」

「我知道,我知道。」我連連點頭,「這是你的名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

對不對?」


國父微笑著點點頭,繼續說道:「現在北京政府由軍閥掌控,他們擁兵自重,只求自己

的私利,人民的生活還是沒法獲得改善。我在廣州另外籌組了一個政府,要和這些軍閥

對抗,可是我手上沒有軍隊,想勝過他們,唯有靠妳了。」

我訝異的張大了口,指著自己的鼻子問:「我?我又不會帶兵打仗,更不可能憑空變出

軍隊來,你別開玩笑了。」


「或許妳對帶兵打仗一竅不通,但是妳知道未來。」他很認真的說道,「妳一個人就能

抵得過千軍萬馬,我相信妳會是一個最好的軍師,就像三國時代的諸葛亮一樣。」

「諸葛亮?可是後來劉備還不是打輸了啊…」我咕噥道。

「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的。」他板起臉,「因為這場仗,我們絕對不能輸。」


我想了想,要是我連國父的話都敢不聽,回去肯定會被曾祖父曾祖母痛罵一頓的。更何

況從小老師就教我們要愛國,但我從來沒有機會好好為這個國家做點事,好好愛它一下,

現在不正是我報效國家、成為民族救星的好機會?說不定以後歷史課本上還會印著我和

國父的合照…


「好,我答應你。不過我有一個條件。」我道。

「沒問題,你儘管說。」國父想都不想,就爽快的一口答應。

「請你寫七個字給我,字要寫大一點,還要記得簽名蓋章喔!寫完順便幫我裱起來,我

回去之後要把它當成傳家之寶。」

「這太沒問題了。哪七個字?」

「這還用說?當然是『和平、奮鬥、救中國』啦!」
我出院這天,來接我的陣仗可說是空前浩大,除了在北大認識的蔡元培、胡適、陳獨秀、

歸可力等一票教授以外,修我的未來學的學生也來了,其中自然包括了徐志摩和朱自清。

加上我未來的新老闆國父也來參一腳,這樣堅強的卡司陣容大概連連續劇裡也看不到,

我上輩子一定有燒過好香,不然這輩子怎會有機會享受這種總統級的待遇?


既然答應了國父要去廣州幫他,自然無法繼續擔任北大教授的工作;蔡校長聽了雖然直

說不要緊,本來就該以大局為重;不過我看得出來,其實他是很捨不得我離開這兒的。

學生們也要我保證下學期一定要再回來教他們,雖然這堂未來學除了吃喝玩樂之外什麼

都沒教,但他們似乎還是很喜歡上我的課…等等,難道就是因為什麼都沒教只有教吃喝

玩樂,所以他們才這麼喜歡?那豈不是跟我們這年代大多數的學生一樣嗎?我忍不住捏

了把冷汗。


由於國父希望我能儘早到廣州幫他,所以出院這天我就直接和他一起出發前往廣州,由

於我希望把電腦也一起搬去那兒,所以請了歸可力和我們同行。回家拿行李的路上,我

和國父聊著聊著,突然想到該提醒他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要小心你的肝。」我說,「找個時間去做個健康檢查吧,還有不能太勞累,你看你

臉黃、眼黃、手黃、腳黃、全身黃!黃疸得這麼嚴重還不好好休養,當你的肝還真可憐。」

他不在乎的笑了笑:「我怎麼會不知道呢?妳該不會忘記了我是學醫的吧?」

「我當然知道,但就算你是香港西醫書院第一名畢業的,身體不好好顧一樣會生病啊!」


看他這樣不注重健康,我忍不住開始碎碎念:「肝有多重要你知道嗎?我們那個年代有

句名言是這麼說的:『肝若是毋好,人生是黑白的;肝若好,人生是彩色的。』所以我

們未來的人都知道要愛肝保肝,你真該多跟我們學學。」

「我還年輕,又不是七老八十了;況且現在國內哪麼亂,任何事都比不上國事要緊。」

見他還是沒把我的話聽進去,我急著道:「早期發現才能早期治療啊!趁著我們還沒離

開北京,你快去醫院檢查一下,頂多只要一個下午嘛!」


「妳放心。」他摸摸我的頭,「在革命沒有完全成功之前,我是捨不得死的。」然後他

便別過頭去,閉上眼睛打盹。我無奈的嘆了口氣,即使我知道未來,但卻無法改變它。

你嘴巴上說捨不得死,可是你明明早早就丟下我們上天堂去啦!


不一會兒,車子停在曾祖母家門口,我匆匆進房收拾東西,歸可力和國父則進了客廳和

曾祖父曾祖母寒暄。我不好意思讓他們等太久,隨便抓了幾件衣服褲子塞進包包就走了

出來,司機先生在門口接過我的行李,說道:「這些交給我就行了。」我道了聲謝謝,

說時遲那時快,我的後頸忽然被重重的一擊,接著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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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身在一個富麗堂皇的房間,像是古裝劇裡有錢人家的房間。

窗櫺上雕著細膩的龍鳳紋飾、桌椅都鑲著金邊、我躺的床鋪上鋪著華美的綢緞、床旁的

布幔是黃色的,像是古代皇帝穿的那種龍袍的顏色。


難道我又被變到了哪個亂七八糟的年代不成?我真希望這回我被變到的是中影文化城,

那麼我就不必再煩惱該怎麼回家,只要叫輛計程車或省一點坐公車回家就行啦!我趕緊

起身衝向房門想出去看看,卻發現門被反鎖住了打不開,我只好邊拍門邊大聲的叫喊:

「救命啊!快開門啊!放我出去!」


以前在連續劇裡看到女主角這麼求救,我都會覺得她們很蠢:人家既然把你關起來了,

哪可能隨隨便便就放你出去?亂吼亂叫根本是浪費力氣,還不如乖乖坐著、以靜制動,

看看對方提出什麼條件再決定怎麼應付。不過現在我終於明白被關起來的人是不可能太

過理性的,在一個密閉又陌生的環境中,不哭爹喊娘已經算夠冷靜的了。


我大吵大鬧了一會兒,外面總算傳來了腳步聲,而且聽起來人數還不少。我緊張的退到

房間的角落,並抓了張椅子防身。門被推開後,第一個走進來的人我並不陌生:他是國

父的司機!我懂了,原來我不是被變到了別的年代,我是被他綁架了!


接著進來的是一個穿著軍服、滿臉油光、五官擠在一起看來活像個肉包子的肥胖中年人;

最後是一個明明看起來只有十幾歲,卻一臉老氣橫秋、而且還很大牌的少年。


「妳知道我是誰嗎?」那個像肉包子的中年男子問道,好不得意的樣子。

「抱歉,我不認識你。」我冷淡的回道。雖然我很害怕,但我故意裝得老神在在。

在這種時候,氣勢上一輸人就被對方吃定了,我可大意不得。


他驚訝的咦了一聲,一臉不敢置信的樣子,又問道:「不會吧?我在你們那個年代應該

很有名才是啊,妳再看清楚點,妳真的從來沒在書上看過我?」

「相片有時候會不準,不過我看你氣色紅潤、腦滿腸肥、一副死豬頭營養過剩的樣子,

你應該是個軍閥吧?報上名來聽聽,我想想我有沒有聽過。」


「喔,沒問題。」他被我損了一頓竟然還笑瞇瞇的,看來他真的很笨。「我叫朱達戈。」

「令堂這個名字取得真好。」我忍不住拍手叫好,豬大哥這個名字真是太適合他了。

「那你有聽過我的名字嗎?」他滿臉期待的問道。

「有有有,你這名字可是世界聞名的呢!」我拼命點頭。

呵,三隻小豬的故事誰沒聽過,你們說是不是?

[ 本帖最後由 天使天堂 於 2008-3-28 01:49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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