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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嬈樓主 作者:雷恩那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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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後由 星海月華 於 2009-3-9 12:41 編輯

世人眼中,花奪美是臉比花嬌、身姿比柳柔嬈的豪放女,
俗世間的道德規範與女子該恪守的婦道,她皆視作無物,
隨便旁人怎麼說她、罵她、批評她,她半點也不在乎,
對她來說,玩得盡興、痛快才重要,也才對得起自個兒,
因此既然雷薩朗這性情古怪的男子對她也很有「興致」,
那就作個買賣,各取所需,共享男女間的「樂事」嘍!
她不怕把「不值三毛錢」的童貞給他,怕的是牽扯太深,
所以嚐過他後,她背離了他,任誤解和傷害存在兩人間,
本以為總有一天能笑忘他,可年復一年,她依舊不能忘,
而今他再次出現,手段毒辣地要她認輸、低頭、降服……


第一章        一夜瀟湘驚暗湧
  雨中落英,水絲與桃花的墜瓣兒纏作一氣,沁涼雨幕中飽含過濃的香氣。

  香得失了分寸。

  男人揉揉發癢的鼻頭,眉間皺痕略深。

  臨窗而立的此時,他較尋常漢子高壯出一倍有餘的龐大身軀幾要掩住方窗外的景致,霞光僅能從他肩頭、腋下和腰間的縫隙透進來。他的身背挺拔得不像話,即便罩著一襲江南書生慣穿的衫子,輕軟衣料亦被底下的肌肉和筋骨撐得輪廓盡現,唯一嗅得出柔味的,是那些微鬈的發絲,有些過長了,散散亂亂地覆過頸項、披在兩肩。

  “寧神香呢?”聲略低,粗指又撥撥鼻頭。

  “……替小姐點、點上了。”

  “分量拿捏無誤?”

  “嗯……全按爺先前叮囑的,不敢……不、不敢有誤……”

  男人頷首沉吟,一掌擱在窗臺,食指輕敲著,涼風把發拂得更亂。

  片刻後,他才問:“這幾日,有否聽見小姐說話?”

  小廳好靜,窗外雨聲格外清晰。

  他等不到回話,下意識將視線由那片江南雨景拉回,掉頭瞥向跪伏在地、正瑟瑟輕顫的婢女身上。

  小姑娘嚇得不輕,纖瘦身子幾是貼地匍匐,連額頭都抵上了。她指尖抖著,兩肩也顫抖抖,适才勉強答話的嗓音同樣抖得零碎。

  一頭過腰的長髮因她卑微的姿態鋪散開來,烏絲柔而美,黑亮亮的,該是任誰都想瞧瞧藏在底下那張小臉蛋,生得是否與那頭流泉發相得益彰?

  只可惜,小姑娘驚弓之鳥的膽顫無用樣,把男人欲看清她容顏的興致消磨得一乾二淨。

  這裏真不是他的地方。

  他生長的天地蒼勁遼闊,風蕭颯,水寒霜凜,這裏的風卻太軟、太香;這裏的水嘗不出至極的清冽;這裏的小食太甜、酒不夠燒喉;這裏的彈唱太花俏、庭園樓閣太繁雜;再有,這兒的男人生得太寒酸,而女人膽小瘦弱得太無風姿。

  他與這個煙雨柔媚之地格格不入。

  他太高、太壯,膚色太黝黑。

  他發澤和目色太不尋常,聲嗓太過粗獷,連此次跟隨他千里遠來的幾位手下亦生得蠻悍兇猛,太具威脅。

  這裏的人懼怕他,說實話,他被敬畏慣了、麻痹了,儘管厭煩旁人瞧見他便瑟縮發抖,要不就卑躬屈膝,卻也懶得去改變什麼。

  “嗯?”他淡哼了聲,帶著詢問意味。

  小婢女明顯一震,輕喘著,好似要哭了,很勉強才擠出聲音。

  “沒有……小、小姐很乖,沒說話……奴婢替小姐梳頭、盥洗沐浴,小姐好乖……小姐好像……好像很喜歡看窗外,有時在窗邊一坐就兩、三個時辰,像尊白瓷娃娃……給她水,她便喝,喂她吃飯,她乖乖就吃,不吵不鬧的……”

  他還恨不得她大吵大鬧!

  峻顎繃了繃,男人內心低歎,擱在窗臺的五指略收。

  “這兩個多月以來,一直是你負責打點小姐的生活起居,你好好做,盡心看顧著,把小姐照料得好,我必有豐賞,不會虧待你。”

  “不不不!”小婢女惶恐得很,鼻音真重。“照顧小姐是……是奴婢分內的事兒!老爺交代了,雷薩朗大爺您、您遠來是客,是咱們周府裏好大、好大,大得比天還大的貴客!奴婢不敢討賞……不敢的……”

  她嚇得幾要縮成一球。

  雷薩朗已見怪不怪。

  這宅第裏的奴僕女婢見著他,半數以上全是這等模樣,膽子大些的還敢垂首立在他面前,但畢竟是沒膽的多了些,他剛住下的前幾日,竟有小婢們連連在他面前暈厥過去,嚇得面色慘青。

  然而,眼前這小婢女現下貼身服侍的女子,是他心中最珍愛的人兒,再怎麼說仍得多攏絡攏絡……他目光一兜,不禁留意起她的身形姿態。

  唔……咦?怪了。

  濃眉蹙了蹙,一時間,他還當真想不起小姑娘該有的容貌,儘管對方在周遭出沒已有兩個多月,那張小臉在他記憶裏竟然仍模模糊糊,像始終被長髮圈圍,不曾抬高。

  “你說,你叫什麼名字?”

  離開瀟瀟雨聲的窗邊,尚未點燈的小廳顯得幽微,他踏近她匍匐的身前,靴頭差些就踩上她的發。

  “奴婢就是奴婢,叫什麼沒差的,大爺記不得也是該當……”

  “你的名字?”聲音平淡卻具威迫。

  “奴婢……大香。”吸吸鼻子。

  “大香,你又沒穿鞋了。”

  他蹲落,虎目爍光,直勾勾盯住她因跪姿而顯露出來的一雙小巧天足。

  “嗯……我好像有幾回瞥見你裸著腳,你不愛穿鞋嗎?”無印象她的五官模樣,倒記得她赤足的怪習性。雷薩朗深思地勾唇,兩指拾起她一縷烏柔。

  小姑娘蓮足懊惱似地微縮,身子像要往後爬退,最後卻仍定在原處。

  “……奴、奴婢自幼家貧,家中姐妹眾多,每月帳房發下的工資都……都拿回去貼補家用,沒多餘的錢買鞋……”好吧,這理由是牽強了些。都快親吻到地面的小嘴吐吐小舌,第一百零一回暗暗叨念自個兒,怎麼又忘了把鞋套上?

  “我雖非漢人,但就我所知,漢家姑娘的一雙小腳私密得很,按理不能隨便露出,你沒錢買鞋,時時裸足來去,不怕壞了名節?”他徐問的聲調好古怪,欲笑不笑。

  “……奴婢有雙補過又補的舊鞋,奴婢不是時刻都裸足的……因大爺要見奴婢,遣人來傳話,奴婢趕著來見您,這一趕,奴婢便忘了穿鞋……”唉唉唉,別扯她的發呀!

  扯發的勁力微重,他淡道:“把頭抬起來。”

  “奴婢”長、“奴婢”短的,他倒想仔細瞧清這“奴婢”的廬山真面目。

  “嗚嗚~~嗚哇啊啊~~大爺,求求您饒了奴婢啊!奴婢不是故意的,您不愛瞧見姑娘的腳,奴婢往後會穿鞋,穿得好好的,絕不礙著大爺的眼,您別發怒啊!求求您、求求您啊!嗚嗚嗚~~”

  雷薩朗一愣。只是想看小姑娘的長相罷了,沒料及她會突然嚇得嚎啕大哭,還爬來抱住他的腳跟,活像被欺虐得多淒慘似的。

  “我不是——”他掀唇欲語之際,兩扇門猛地被人從外頭推開。

  “雷薩朗大爺!發生何事?”聞聲闖進的華服中年矮漢正是這宅第的主人——周大富。

  甫跨入,周大富細小的眼睛陡眯,忽見府內賤婢對大貴客動手動腳,心下不禁大駭,呼息險些窒住,忙沖過去扯開哭哭啼啼的小婢女,粗魯地邊把披頭散髮的她丟給後頭兩名隨從,邊張聲吼罵。

  “瞎了狗眼的東西!不知死活!雷薩朗大爺是你得罪得起的嗎?養你這不中用的賤婢,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看我待會兒怎麼讓人整治你!阿三、阿四,把這臭丫頭關到地窖去,再賞她幾鞭——”

  “放開她。”

  緩而沈的三個字把周大富震耳隆隆的罵聲阻斷。

  雷薩朗的目光瞥向阿三和阿四,兩名年輕小廝背脊瞬間泛涼,脖頸一縮,抓住小婢女的手如被芒刺紮中般,猛地收回。

  “嗚~~”小姑娘掩面哭泣,已急匆匆地奪門而出,姿態甚是倉皇。

  透過敞開的門和兩扇大窗,隔著薄薄霏雨,雷薩朗覷見她沿著長廊飛奔到園子的另一頭,然後跌跌撞撞地爬上漆紅的木階梯,上了閣樓。

  看樣子,儘管嚇得不輕,仍曉得要回去把小姐伺候好……他忽地記起小姑娘的巧足,原來她立起時,長裙迤邐,把該掩的都掩住了。

  他明明討厭女子哭啼不休、膽小如鼠,但這個叫“大香”的丫頭……嗯……說不出哪里古怪。

  他頗訝異,這些日子以來自己竟沒留心到她。

  見大貴客任由小賤婢飛逃,半句話不吭,連眉峰都皺也未皺,周大富自然把到口的斥駡全吞進肚子裏,忽地一臉涎笑,討好地挨近。

  “呵呵~~小丫頭生嫩得很啊!青果子嘗起來既澀又苦,哪里懂得……嘿嘿嘿,男女間那些歡樂的快活事兒,您說是不?”他明白嘍,适才肯定是大貴客要霸王硬上弓,抓著小賤婢欲“就地正法”,哪知小賤婢如此不識大體!

  嘿嘿地笑了兩聲。“還是……大爺您就好這一味,越澀的果子啃得越香?”

  雷薩朗虎目略眯,側瞥。

  周大富下意識地垂下視線,吞咽唾沫,原就不高的身軀更矮了,硬著頭皮又道:

  “……個人有個人的喜好,這、這也無可厚非,倘若早些知道您中意這種小模樣的娘兒們,咱這個東道主也能盡心幫雷薩朗大爺您安排啊!難怪先前送來的幾位歌妓,您沒一個看上眼,是嫌她們手段太老練,該熟的地方全熟透了,您才提不起興致吧?”

  他娘的!這位來自域外的胡蠻子可真難伺候,金條、銀元一箱箱扛來攤在他面前,他那張冷臉卻老像用石塊硬雕鑿出來似的,眉尾挑也沒挑,眼神死寒,還當真不屑一顧。

  那麼,美人計多少行得通吧?把香噴噴、雪盈盈的胴體猛往他懷裏送,看是要“七仙女下凡”、“八仙過海”,抑或“十八雪乳浪”,要他醉生夢死、欲仙欲死,然後再來個快活賽神仙啊!但他好樣兒的,他大爺嘴夠刁、性子夠古怪,竟把一干脫得光溜溜、赤條條的美人兒全趕出園子外!

  他周大富拚命要貼上去的熱臉,狠狠給掃了好幾巴掌呀!

  可恨啊~~要不是貪這胡蠻子手中獨門的幾味奇珍香料,特別是那一味聞過、服用過後、據說能讓男人們“起死回生”、“再戰千里”的“龍迷香”的話,他何必費盡心思把人迎進自家宅第當菩薩供著,又如此卑躬屈膝、敢怒不敢放屁?

  成天看這死胡蠻的臉色也就算了,還得讓人小心伺候他那個啞巴似的癡呆妹妹,倘若最終還拿不到胡蠻子的香料,他周大富這會兒可賠海了!

  怒斥在心,厚唇暗暗撇了撇,隨即刻意拉揚嘴角。

  “哈哈、哼哼、呵呵、嘿嘿……那好,很好啊!咱隨即吩咐底下人去辦,‘四喜臨門’夠使嗎?沒被開過苞的小娘兒是貴了點,但為了您這位大貴客,怎麼都值啊!就買個兩雙供您快活可好?有通門路的人出馬張羅,今晚的‘貨色’包准讓您滿意——呃呃呃!”足……足、足尖離地了……不能呼息啊……

  好吵!

  南方男人個個都這麼婆媽嗎?煩不煩啊?

  雷薩朗單掌揮去,五指不耐煩地叩住聒噪矮男的咽喉,提高。

  “你究竟想幹什麼?”

  “呃呃……唔唔唔……呃呃、唔唔唔唔……”嗚嗚嗚~~他只是想同這位大爺做、做個香料買賣啊……

  ***    ***    ***    ***

  結果,雷薩朗還是把人給掐得暈死過去。

  瞧,該怪誰呢?這裏的男人真不像男人,他僅略略收攏五指罷了,根本未發勁力,也能輕易把對方扼昏。

  周大富在他眼中純粹就只是個商人,為商必奸,見錢眼開,還稱不上是大奸大惡之徒,而對方貪圖他什麼,他心中雪亮得很。倘若條件談得攏、利益劃分合稱他心意,雙方合作也非難事。

  但,這位姓周的暴發富最好懂得拿捏分寸、長話短說,要是再這麼自以為是地囉哩叭嗦個沒完,難保“掐暈”事件不會再重演。

  此時分,兩個嚇得險些屁滾尿流的年輕小廝已硬撐著發顫的腿,費了番力氣把昏死的主子拖出大貴客的視線外。

  精緻過分的園子終於回復一向的平靜。

  細雨依舊無邊,霞光微悄,該是掌燈時分了。

  雷薩朗揚眉看出窗外,習慣性地注視著園子另一頭的動靜,發現對面的閣樓似乎仍幽謐得很,窗紙黑壓壓的,無半點火光透出。

  小丫頭幹什麼去了?

  嚇壞了嗎?怎沒跟在裏邊伺候?

  雷薩朗心中不禁打了個突,隨即已踏出門外,沿著長廊繞將過去。

  他腳步靜且沉穩,一階階登上漆紅木梯,微涼的水氣中,有種漸漸繃緊的氛圍圍繞過來。

  咿呀~~

  他推門而入,閣樓裏昏昏暗暗,即便光線努力欲噴湧進來,可惜天色漸微,光的力道已然不足,沒能驅走一室幽沈。

  內房低低嗚嗚地傳出奇怪聲響,左胸陡跳,他疾步而去,在繞過那道玉牙屏風後,他看見有生以來最震人心魂的畫面——

  設置在內房裏端的香榻上,紅紗床帷高高撩起。

  榻上,兩女子糾纏著……不,是一女壓著另一名女子。

  那個叫“大香”的丫頭正跨坐在毫無反抗能力的主子身上,兩張臉兒以親匿無比的方式貼在一起,她們頰緊偎著頰,發絲交疊,四片唇幾要黏在一塊兒……

  他愕然低喘,小丫頭聞聲揚首。

  顯然被驚擾到了,她直射過來的眸光燦燦然,瞪視他的方式,好似……他有多不識相!

  ***    ***    ***    ***

  說穿了,人不能心太軟哪,心一旦發軟,吃虧的便是自己個兒。

  雙腿大張跨坐在姑娘家的柔軟肚腹上,大香徐緩挺直腰肢,心底暗歎,教烏絲輕掩的臉容倒似笑非笑,模糊在一室幽暗裏,只除那雙燦瞳,戒備與挑釁的意味同樣深濃,瞪得“闖入者”陡竄心頭火。

  雷薩朗半句不問,箭步撲近,出手便是狠招。

  大香輕咦了聲,欲搶身奔出榻外,男人渾沉沉的掌風把她逼退回去,兩旁的紅紗床帷被剛狠的勁力掃得亂揚。

  榻裏就這麼丁點兒大,避也無處避。

  好啊!來啊!他想來個“甕中捉鼈”,還得瞧她肯不肯乖乖就範呢!

  掌風緊追在身後,她堪堪避過兩掌,翻身時把躺得直挺挺的姑娘攬進懷裏,擋箭牌般地往前一推。

  “喝!”雷薩朗心口一窒,眥目欲裂,擊至半途的掌力硬生生撤開,把整面雕花床頭給打得稀巴爛。

  “嘻~~”嬌嬌的笑音揉進幾許得意。

  他怒氣更熾,不歇反進。

  然,無奈啊無奈,他朝哪兒下手都得受制於人,對方徹底利用挾持在手的“王牌”,亂他陣腳。

  “雷薩朗大爺最最心愛的不就是自個兒的寶貝妹妹嗎?你再這麼不依不撓、蠻纏胡攪下去,傷了這親親寶貝兒,我捨得,你也捨得嗎?”

  蹲踞在榻內的邊角位置,大香將不言不語的姑娘摟在身前,後者水濛濛的眸子明就睜著,並未暈厥,但像是半分也感受不到劍拔弩張的氛圍,全由著他人擺佈作弄。

  下顎緊繃,高碩的虎軀終於稍退一小步。

  此時定神下來,雖還是沒能完全看清楚大香長相,但雷薩朗卻已瞥見妹妹蘭琦兒衣衫不整的模樣。她只套著一件水絲中衣,腰帶松垮垮,前襟自然也松垮垮,露出裏邊的抹胸,而那件貼身之物的系帶同樣被扯松了,欲掉不掉。

  他腦中晃過兩女疊在一起的畫面。

  儘管輕薄妹妹的“登徒子”同樣是姑娘家,他依舊不會輕饒對方。

  一想到這個“偽丫鬟”潛伏在蘭琦兒身邊已達兩個多月,都不知幹下多少如方才那般的“齷齪事”,他倏地握緊十指,怒火再度騰燒,對自己這段時候的無覺感到驚惱。

  “你究竟是誰?意欲為何?”

  雷薩朗聽見一串鈴般笑聲。

  “都說我叫大香了,大爺還想問幾次?”她下巴擱在蘭琦兒肩上,嬌氣地蹭了蹭。“意欲為何嘛……嗯,哼哼,我想做的事可多了,若一件件闡述出來,當真要說到口乾舌燥,乾脆就不說啦!”

  他深吸口氣,平復胸中波濤,低沉道:“你先放開我妹子,姑娘想做之事,我倆盡可坐下來好好相談,不必使這些不入流的小手段。”

  她仍是笑,大方地撒落笑珠。

  在昏暗中格外清亮的眸子緊鎖著堵在榻前的男人,一瞬也不瞬,她腦袋瓜略偏,頰磨蹭起人家的香腮,竟對扣在懷裏的人兒說起話來—— 

  “蘭琦兒,瞧啊,你有個好哥哥呢,真是拿你當‘心頭肉’供著!嘻~~他說要同我坐下來好好談,你說,這話能信嗎?會不會我才放開你,他二話不說便撲來把我了結了?要真如此,我可冤了!”

  雷薩朗抿唇不語,他確實想撲去扼斷她頸項,不過在了結她之前,他必會從那張愉笑不止的小嘴中挖出事情的前因後果。

  “所以啊所以,人總要學著自保,多替自個兒打算,你說是不?”

  她這話問的是榻前不動如山的男人,略頓又道:“依我看,還是得請閣下讓個小道出來,令妹就隨我去吧,反正我都伺候她兩個多月,少了我在身邊,她真要發病的,癡癡癲癲、麻癢難耐,你又不是不知。”

  “她沒病!”聲線更沈,濃眉厲揚。

  “是嗎?那你又何必不厭其煩地叮囑我這個可憐的‘小婢女’,得日日夜夜為小姐點上那勞什子‘寧神香’?美其名是為了寧神,但……哼哼,那劑迷香根本是拿來壓抑她體內的癲毒!只是你不明白啊,尚有另一種法子更能對付她突如其來的癲病,不使圍堵、壓制的手段,用的是疏導和傾泄……只要泄出,壞東西跟著離開血肉身骨,精氣神便旺啦!你可懂?”她尾音低柔旖旎,似乎仍嘻嘻笑笑著,透出某種古怪的自傲。

  什麼亂七八糟的

  雷薩朗額角的青筋浮現,瞠目瞪人。

  大香幽幽歎息。“唉,就曉得你沒慧根。算了算了,既是如此,話不投機半句多,我和蘭琦兒該走啦!”

  她嘴上雖說得輕鬆,卻小心翼翼地從邊角挪移出來,依舊拿男人的“心頭肉”當盾牌,防他暴起突擊。

  閣樓外雨聲奇清,淅淅瀝瀝,桃花香氣仿佛變濃了。

  她注意到男人微側身軀似要退開,突地,鬱馨撲鼻而至——

  不好!

  她心頭猛震,忙要閉息已然不及,他大袖揮落的同時,某種麝木氣味混入原有的桃花香中,在她鼻前迅速漫開。

  氣味一入鼻間,她頭皮便泛麻,知道這會兒真要栽跟頭了。

  這劑迷香與“寧神香”又大大不同,被她挾持在懷裏的蘭琦兒早暈厥過去,身子癱軟,教她更是寸步難行。

  她兀自掙紮,強撐著腳步,那男人仿佛知曉她已無力逃脫,也就不忙著出手,只靜靜在一旁觀看。

  “唔……可惡……”不行了,頭暈目眩啊!

  她軟倒,感覺腰間陡緊。

  勉強掀了掀睫,大香驚覺自個兒正掛在一隻粗臂上,緊緊貼靠著男人腰側,而他另一隻健臂還摟著寶貝妹妹。

  輕而易舉便把兩姑娘一併拎上床榻放落,雷薩朗讓蘭琦兒躺在內榻,並拉來絲綢被子覆在妹妹身上,弄妥一切後,他在床沿落坐,瞥見躺在外側的姑娘竟然尚未暈透,仍頑強眨眼。

  他垂首瞧她,逼視那雙漸漸迷蒙的眸子,探究意味濃厚。

  這來路不明的“小婢女”知道的好似不少,他卻對她一無所知。

  “你是誰?”

  她勾唇笑。“大香啊……”

  眉峰不著痕跡地蹙了蹙,低沉沈問:“大香又是何方神聖?”

  笑。“……不是神仙也不當聖人……大香……我、我啊……就喜歡奪人所愛,絕無成人之美……你敢陰我,下回要犯到我手裏,有你好看了……”

  “陰”人者,人必“陰”之。她似乎真忘了,是她先潛藏在這兒、偷偷摸摸“陰”了人家整整兩個月。

  不知記起什麼,她皺眉,晃著腦袋瓜胡亂嘟囔。“……可惡……明明趕得及離開,幹麼心軟?她發癲病就由著她發……都快露餡了,還留下來安撫個屁……那是別人家的妹子,又不是我的……就說了,心軟沒藥醫,自討苦吃……可惡……”

  碎念著,她終於支撐不住,意識被打入渾沌中,微啟的唇兒不再言語。

  男人一臉深思,榻內的小小天地幽杳無比。

  他盯住她,長滿硬繭的大掌探向那張剛合睫的面容,把頰邊的發絲撥開,指力略粗魯地勾起她的下巴,一種奇異且難解的興奮感在左胸跳蹦。

  外頭柔媚得教人厭煩的煙雨,似乎也變得帶有趣兒……

第二章        二意渾沌摜風流
  晚膳時分,周府的三名下人為府內大貴客送來豐盛菜肴,全瞧見大貴客把一名昏死過去的小婢女抱進自個兒廳房內。

  沒誰敢多問什麼,連抬頭瞧一眼窩在屏風後內房裏的大貴客是否正在“辦事”的膽量也沒有,三名下人以最快的速度將飯菜擺上桌後,忙退出小廳。

  恰恰兩刻鐘後,不多也不少,“大貴客強壓小婢女”的事兒添油加醋地傳遍周府上下,婢子們人人自危。

  迷藥全然吞噬她前,她模糊的呢喃相當有意思——

  奪人所愛,無成人之美?

  心軟無藥醫?

  再有,那所謂對付癲毒的法子……疏導?傾泄?

  雷薩朗再次思索般眯起深瞳,似有若無地抓到某些頭緒,腦海中又清楚浮現她跨騎在妹妹身上的妖嬈姿態……

  這小姑娘究竟玩什麼把戲?

  唔,不對。

  是他誤解了。

  眼前的女子雖年輕,卻絕非原先他所以為的小姑娘家。

  抱她回來自己的廳房,點起一室燈火,把燈挪近,他才看明白她的長相。

  水澤烏亮的長髮如暖雲般鋪散開來,她的臉兒還不及他巴掌大,細眉與密睫全俏生生的,連睡著也靜靜滲泌出什麼來般。

  許是迷藥之因,她細膩的顴骨漫開暈紅,如醉酒一般,鼻間透出混有她獨香的馨息,微豐的唇瓣紅灩灩。

  她的模樣在漢家姑娘裏算得上極美嗎?

  沉吟複沉吟,說實話,雷薩朗不太能下定斷,因這女子的五官全浸淫在某種描釋不出的風情裏,連年歲都不好猜出,愈端詳下去讓人愈迷惑,愈迷惑便愈想看仔細,然後反反覆覆個沒完……

  她是個“禍害”。

  莫怪她總低垂頸項,任發絲掩頰,還動不動便匍匐在地,時不時就嚇得膽顫心驚,常是一句話分個四、五次才能回答完整,只因她在學周府裏那些見他如同見了鬼的小婢。

  若非她裸足的怪習性,他當真要對她徹底忽略。

  ……你敢陰我,下回要犯到我手裏,有你好看了……

  粗獷唇形勾出許久不見的笑弧,他瞳底湛著陰狠,帶著興味的陰狠。

  仔細想想,上一個以言語犯他之人,屍骨應已蝕毀在滾滾黃沙中。難得又等到人威脅他,既是如此,就把“陰招”使得透徹些吧!

  ***    ***    ***

  她醒在天剛魚肚白的時候。

  畏冷,身子蜷曲起來,她唇間模糊嘟囔著,小手慵懶摸索。

  “霜姨……借我抱抱……冷啊……”咦,手腕緊緊的,扯不開……

  “借你抱,要連本帶利還給我的。”嗄息噴在她頸窩。

  “唔……”雙腕雖緊縛著,指尖倒是如願以償摸到一件熱烘烘的大玩意兒,她整個人只想挨過去。

  猛然間,有誰狠扣住她身子,沉甸甸的感覺隨即壓落,那人跨坐到她身上,抓握她的雪乳。

  胸臆陡顫,她不得不醒。

  張眸,先是發覺擱在榻邊矮凳上的磁鼓燈透出火光,她徐徐挪動視線,瞧見迷離的光把男人的五官分割出明暗。

  西域胡族血統讓他的皮相生得格外峻厲,輪廓極其深邃,尋常時候就已夠嚇壞人了,此際他糾眉冷目,濃睫與微勾的挺鼻在臉上造成陰影,輕覷的瞳色看不出底蘊,非善的氣息更如猛虎出柙般暴噴而出。

  是了,她記起前因後果啦……唉唉,心軟果然得付出代價……

  該膽顫心驚吧?

  唔……雙腕遭捆綁,還被個兇猛漢子赤條條地釘困在底下,連貼身衣褲都不翼而飛了,光溜溜像只剛出生的小羊羔,不倉皇驚懼一下,似乎對不起眼前這位始作俑者哪……

  她思緒幽轉,慢吞吞斟酌著,身子比腦袋瓜更快蘇醒,竟低吟了聲,胸脯在兩隻硬掌的揉搓下不禁挺高。

  “雷薩朗大爺這麼折磨人,沒收衣物就算啦,連條小被子也不給蓋。你穿戴得好好的,我就光溜溜一條,要是我真得了風寒,咱們倆又貼得這般親密,大爺您恐怕也得跟著染病吧……嗯哼……啊啊……”不想咬住呻吟,當男人粗指來回撥撚殷紅乳尖時,一波波奇異的刺灼感刷過全身,她蛇腰扭擺,誠實無比地回應所感受到的。

  男人棕瞳竄出異輝,拋落一句——

  “你有何目的?專對蘭琦兒下手,是誰派你來的?”

  “哼……這算是逼供嗎?”俏睫再次徐眨,臉容暈醉一般。“可惜本姑娘的目標從來就不是令妹。”

  眉峰深捺,他居高臨下地冷睇她片刻,指間的下流把戲未歇,力道幾近粗暴。

  “目標不在蘭琦兒身上嗎……你卻又為何潛伏在她身旁多日,用這種法子污辱她、欺負她,拿她玩耍?”

  “唔……”抽氣嬌顫。

  她醒來後的反應遠遠偏離他的預期,不驚不懼、不哭不鬧,絕非一般姑娘家該有的行徑。

  雷薩朗惱歸惱,骨血中潛藏的征服欲望卻悍然疾湧,被全然喚起。

  他有種錯覺,感覺深喉處仿佛冒出絲絲的腥甜,那嗜血氣味遠比他手中任何“助精”、“強精”的珍貴香料更具效果,激得他體熱如火、血脈賁張,激得他瀕臨失控之界。

  驀然間,他改變跨坐姿勢。

  他用力扳開她雙腿,粗悍鐵臂分別撐住女子雪嫩嫩的大腿,跟著把自個兒的腰腹抵貼過去,逼迫般俯向她。

  他想探她底線,想知道得侵略到何種地步,才能讓那雙媚眸驚惶失措。

  這姿態讓她終於瞄見自個兒的兩隻腳踝竟被一條銀煉扣鎖,鏈子極輕細,目測應有三尺長。她雙手被束,玉腿遭鎖,現下的她真像只淋了醬、燒烤得香噴噴的小春雞,不太雅觀,但絕對煽情。

  嫣雲覆香腮,前一刻的冷意早驅逐到九霄雲外。

  她心音如鼓,熱氣蒸騰,熱得細膩的膚孔中全泌出薄汗,整個人濕潤潤的,連聲音都抹上一絲淫潤。

  “那你可冤枉我啦,我哪里是玩弄蘭琦兒……她癲病突然發作,你給她的‘寧神香’再好、再純,日日薰染不歇,用量漸重,癲毒也只能沉壓在她體內,一次次地壓抑下來,總有一天‘寧神香’要失了功效,然後,那些毒素要大舉反噬的……”略喘,因男人再次回顧她的胸乳,這次兇猛了些,手與唇輪番並用地折騰,簡直要玩死人。

  雷薩朗步步侵逼,攻城掠地,著火的目光未曾須臾離開她潮紅臉容。

  她迷亂揚唇,在他身下如花綻放,有種渾不怕的野媚。

  “你硬要我這個‘小婢女’把頭抬起來,我就曉得瞞不住,是時候該撤了……踉踉蹌蹌沖回閣樓暫避,還來不及跑,閣下的寶貝妹子就出狀況……誰教你偏偏來得這麼快,唉,被雷薩朗大爺逮個正著哪……”

  混帳!“你就用那種手段治她的癲病?”他銳目一眯,報復意味頗重地張口咬中她的潤肩,那線條優美的所在點有一顆米粒大的朱砂痣,按漢人說法,那是女子的“守宮砂”。

  這姑娘大膽放縱、煙視媚行,身上卻留有“守宮砂”?

  守宮啊……當真如此,是否證明她尚未承受過男人?

  只是,未曾嘗過雲雨之歡,卻對這門子事物似乎熟諳得很,當真矛盾且複雜,偏惹得他縈懷不已。

  在男人恨恨地啃咬下,她嬌膩呼痛,笑出。

  “欸……大爺千萬別小瞧那些手段,都說是術業有專攻了,你強你的,我強我的,你曉得如何調配‘強精’和‘壯陽’的香料,我熟知各種‘養陰’的‘玉房秘術’。你沒見識過咱們家眾女的能耐,那些秘術既能強身又能治病,真嘗試過呀,鐵漢都化繞指柔。”

  “你讓我嘗嗎?”好傢夥!怎麼嚇都不怕!被逼上梁山了,雷薩朗灼火一沖,乾脆騰出一手迅速扯掉腰帶、褪下裏褲。

  她幽柔的笑在男人惡意的擠壓不明顯變調,竟略帶哭音。

  “再下去,我真會吞了你。不明不白毀在我手中,你甘心?”稍稍緩下撩撥,仁慈地再給她一次機會,厚實指頭圈撫著她肩頭那點小小殷紅。

  他在等她求饒嗎?

  唉,他可要失望了。

  興奮的嬌軀顫抖抖的,簡直騷亂難耐,她向來不服輸啊!

  現下這等形勢,來就來,上便上,誰怕誰?她好歹暗覷著這個男人一段時候了,短短兩個多月也夠讓她覷出些興味兒,男人的粗獷面容雖說不夠俊俏,但碩悍體格絕對構得上她的需求。

  在這煙雨江南的靈秀中所含蘊出來的男子,不難找出俊美多情的風流種,卻沒有一個合她脾味,挑來揀去,她偏偏就愛剛猛漢子。

  她曉得,他注意到她的“守宮砂”了。

  但,那又如何?

  微微拱起裸身與他廝磨,她吟哦如絲,細哼著。

  “……誰毀在誰手中還難說得很,姑娘家的名節我可半點不在乎,反正也值不了三毛錢,但說來說去,畢竟是我的玩意兒,雷薩朗大爺想狂取豪奪,好啊,我便陪閣下玩兩把——”

  說著,她話音未止,一雙被撐高的玉腿突然有了動作。

  雷薩朗敗在輕敵,敗在以尋常女子的想法來衡量她,稍稍一怔,喉頸已被她腳上細銀煉纏住。

  前一瞬尚癡態嬌語,下一刻她竟攻其不備。

  “喝……”頓時,雷薩朗利目暴突,直勾勾瞪住底下女子,銀煉被扯得繃繃的,悍然絞緊他的呼息,欲要勒斷他頸節。

  她在笑,嬌眉嬌眸,像是無聲勾引著——

  來啊來啊!

  夠膽量就上呀!

  本姑娘在這兒候著呢!

  他微暈,面容因氣息不順而通紅。

  咬緊牙關,咬得格格作響,他沉氣、縮緊下顎,與她越鎖越緊的力道相抗衡。

  他與她皆是千鈞一髮,他已不能再大意,微有失神,恐怕一條命真要賠了去。

  所以,他必得反擊!

  沉住氣,他挺身向前。她蹙眉痛叫,渾身禁不住般地一顫,雙腿隨即發軟,腳踝間的銀鏈子再也顯不出威風。

  他喉頸一弛,立即掙開那條要命的鏈子。

  然,更要命的是在兩人緊嵌的所在。或者是禁欲太久,或者是身下的女人太倡狂,雷薩朗控制不住騰燒的欲念。

  他佔有她,熱烈地佔有,多少帶著惡意。

  她吞噬著,張牙舞爪,即便疼痛也選擇忽略。

  她想,既然是自個兒下了戰帖,就得勇敢迎戰,不允許退卻的。

  緊扣著身下的妖嬈柔軀,雷薩朗放縱馳騁,衝撞著,一逼遍悍擊,不懂憐香惜玉,隱約曉得她熱衷粗暴一些的對待,那當真好,因為他也做不來太溫柔的舉措,她喜好粗蠻,他便滿足她。

  昏昏然又轟轟烈烈,床榻激撼,紗帷浪蕩。

  “喝啊啊啊——”沖至頂線,他暴喊如獸吼,神魂在此際離開血肉,奔向至美境地。

  她眨睫好似在笑,杏瞳忽地刷過異芒,他眼角餘光在此時捕捉到一縷金輝,臉色陡凝。

  太遲了!

  結果還是敗在輕敵。

  第一次輕忽,是他太托大;第二次輕忽,算他愚蠢吧。

  在他毫無防備且最最“虛弱”時,女子被綁縛的雙手撚出藏在烏髮中的細毫金針,落針迅雷不及掩耳,刺點他耳後穴位。

  雷薩朗暗暗苦笑,像要將她撕吞入腹的目光一瞬也不瞬地緊盯著。他身軀僵麻,連指節都無法活動,猜想那金針定是煨過迷藥。

  很好,極好啊……當真陰溝裏翻船。

  氣不過,乾脆任由身軀如鐵球般沉沉壓落,聽見底下人兒發出悶呼,他多少感到慰藉啊……

  三個時辰後,雷薩朗獨自醒在一團淩亂中,榻墊上有點點落紅。

  他疾奔而出,園中再無那可惡女子的身影,然而,教他更驚恨的還在後頭——

  她把新調入閣樓服侍的兩名周府丫鬟弄昏,把蘭琦兒帶走了!

  ***    ***    ***

  十日後

  偌大的所在全鋪設了栗木地板,溫潤且光可鑒人,以層層疊疊的紫紗簾有意無意地隔出空間,紫紗簾從頂端迤邐而下,每季皆薰以不同的香氣,至於整排鏤花刻紋的遮陽板子和門窗,小婢們除日日勤拂拭外,每季一樣都還得上油,並薰以檀香。

  “薰香”這門學問在這“飛霞樓”裏,也算“獨門秘技”之一。

  說實話,“飛霞樓”的“秘技”百百種,但只要有本事精通那麼一、兩樣,這輩子哪怕沒出路,也足以掙錢糊口兼養活一家老小了。

  此時,通往外頭天臺的蒲草簾子高高卷起,在連下好幾日雨後,今兒個終是放晴,有風如歌,懸在天臺外的鈴蘭花風鈴叮叮咚咚作響,而裏頭紫紗飛揚,儘是素馨的淡香。

  女子慵懶斜倚在榻椅上,這種榻椅沒有腳,像加了椅背和扶手的長形坐墊,擱在栗木地板上最恰當不過,倚累了,滑下身子便睡,怎麼舒展都行。

  “霜姨,打不開的,我請十二金釵們瞧過了,連四娘這等開鎖好手都奈何不了它。就這麼擱下吧,反正不痛不癢,時候到了自然找得到人解開它。”裸足蹭了蹭,踝間的細銀煉發出微脆聲響。

  斂裙坐在她腿側的中年美婦似有若無一歎,終於從她足間收回視線。

  “還是個當大姐的呢,底下三個妹妹可全都拿你當榜樣,做事卻總這麼莽撞,一出門兩個多月不見人影,回來除了拎回一個不說話的病姑娘,雙腿還多出一條怪鏈子。那病姑娘也就算了,總歸‘飛霞樓’又多收留一名可憐女子,倒是這條銀煉……”略頓,吐氣如蘭又歎。“咱們‘飛霞樓’名氣越響,我就越擔心你,就怕一些人瞧咱們不入眼,要去與你為難。”

  女子耍賴般嘻嘻笑。

  “我舒心日子過太久啦,有人來同我為難,我才歡樂呢!”

  “胡說!”美婦曲指朝她額心輕敲一記。

  她作勢閃躲,乾脆張臂抱住美婦,往柔軟胸脯蹭呀蹭。

  “唉唉,好霜姨,我在外頭這段時候,最最想念的還是您香香軟軟的身子,抱起來好溫暖,連作夢都在想哩!”

  “你這孩子啊,都正式當家作主了,還越來越胡鬧。”美婦根本抵擋不住她的撒嬌、撒賴,心發軟,唇角滲笑,但那朵笑尚未全然綻開,眼角餘光已被某個不尋常的小地方吸引過去,忽地怔問:“大香,你的守宮砂不見了?”

  “什麼?!樓主的守宮砂——”

  “不、見、了?!”

  “真的嗎?”

  “我瞅瞅!快給我瞅瞅啊!”

  “別擠啊!疼疼疼……誰踩著奴家的三寸金蓮啦?唔,樓主抱抱奴家,替奴家呼呼,奴家好可憐呐……”

  霜姨剛把疑惑問出,層層紫紗外,奉行“能坐絕不站、能躺絕不坐”的六、七位金釵客忙搶近過來,團團把衣襟鬆弛而露出大半香肩的大香圍住,那位可憐的“奴家”甚至以撲跌之姿霸佔最佳位置,蔥指一抓,狀若無意地扯掉大香欲掉不掉的外衫,讓巧肩在眾女眼前盡現。

  金釵們定睛審度,又捏、又撫、又嗅一陣後,個個眉開眼笑。

  “樓主大喜!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待會兒咱就昭告咱們‘飛霞樓’眾姐妹!嗚嗚嗚~~吾家樓主初長成啊……噢噢噢,不,咱不能哭得梨花帶雨,那太美了,太美也是一種罪……”

  “樓主離家這段日子就是尋男人去的,是吧?如何如何?那貨色可合用?唉啊~~樓主好討厭、好不夠情義,竟然啥兒也沒提。上回‘柳紅院’那場五十對五十的百人‘牙床大戰’,還是咱跟裏頭的老嬤嬤猛套交情,才有辦法領您進去偷窺,後來還讓你連看其他三場,連大老爺們‘龍陽交歡’的場面也帶你去,咱掏心掏肺盡心教導,你、你……你騎上男人了,竟然不拿出來經驗分享,還藏私啊?”教她這位金釵既喜又傷心呐……

  “我沒要藏私。有啥好提的?又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大香一臉無奈,瞥見被金釵們擠在週邊去的霜姨正斂眉沉思,她內心更是大歎,就曉得霜姨定又為她掛懷了。

  金釵們持續七嘴八舌地鬧著——

  “你首次和男人交合,元陰吞了元陽,咱們練的就是這門功,從此樓主晉身到新的領域,往後的路就越走越坦蕩啦,怎不是大事?”

  “樓主把男人的元精絞在身體裏了嗎?嗯……這也不是不行,但咱們得算准月事,日子一旦接近,便不能允男精留在體內,那收縮逼出之法,你也已曉得,我就不再多說啦!”

  大香下身陡地一涼,一位金釵姐妹把頭探進她裙底,鑽呀鑽的。

  “讓奴家嗅嗅,奴家鼻子好靈的,這位留精的大爺身子骨好不好、持不持久、耐用不耐用,奴家嗅了他的氣味便知!”

  “夠了!”都過去多少天了,哪還有男精留在裏頭?不發威真當她是紙糊老虎啊?大香雙頰微熱,險些沒一腳把“奴家”金釵踢飛。

  她唬地立起,乾脆把一干吱吱喳喳鬧個沒完的金釵客全部趕出樓主香閨,圖個清靜。

  “大香……是那個用銀煉鎖了你的人嗎?”飄搖的紫紗中,霜姨靜問。

  聞言,她抿抿唇角,眉眸間有些異樣,竟近似忸怩。即便不語,光她這麼一個難得的表情便已道明一切。

  “霜姨,我曉得自個兒在做些什麼,您別擔憂嘛!”

  “你喜歡他嗎?”

  嗄?!喜、喜歡……他?!

  她微怔,眨眨眸子,再眨了眨,忽而笑開。

  “唔……是吧。”那男人體魄過人、渾身是勁,好教人垂涎,她自然喜歡。只是她對男女閨房之術懂得雖多,卻是頭一次親身上陣,再加上她選的男人尺寸巨大,教她幾乎不能承受。

  第一次又痛又熱、既濕且亂,但仍是有值得回味的地方。

  她想啊,往後再加強練習,有好男兒就多多把握,務求將“飛霞樓”的“玉房秘術”一一使將出來,待練就一身馭男的本事,真正在春江任逍遙了,她這位“飛霞樓”樓主也才當得名正言順。

  霜姨見她頰畔紅撲撲、眸光晶亮,也弄不清楚那顆腦袋瓜究竟轉悠著什麼,只得歎息搖頭。

  此時際,鏤花扇門外來了一名十四、五歲模樣的小婢,跑得好急似的,扶著門輕喘個沒停。

  “樓、樓樓主……樓主啊……”

  “發生何事?”

  喘喘喘。“底下來……來了一群胡人漢子,個個既高又壯,氣勢……氣、氣勢可真驚人,全是生面孔啊……是澱山首富孟老爺子領進咱們‘飛霞樓’的,金釵姐姐們要咱來問,趕不趕他們出去?”

  一群……胡人漢子?!

  他也在其中嗎?

  “飛霞樓”樓主的俏臉忽而一亮,柳眉飛挑,眼角、唇邊流逸著濃濃興味。

第三章        競誇天下無雙豔
  樓主淡淡拋落一句“迎客”,小婢子顧不得氣喘吁吁,任裙擺飛啊飛地,咚咚咚地趕往樓下傳達消息。

  霜姨放心不下,亦先行下樓觀探,由著她慢條斯理地整衫妝點。

  适才教金釵客們一鬧,她的外衫被扯掉,羅裙縐巴巴,發絲微紊,有“貴客”首次登門造訪,倘若不盛妝打扮,要敗了“飛霞樓”樓主威名的。

  彎身拾起差些飛出天臺外的罩衫,見一個掌心大的小陶甕落在角落地板上,她趨近揭蓋探瞧,唇笑彎了。也不知是哪位金釵忘了拎走的,陶甕裏養著小蛤蚧,這小玩意兒日日得以朱砂餵養,若要在膚上點落“守宮砂”,還需仰賴它呢!

  只是,金釵客們哪里還點得上“守宮砂”?想是養著當小寵物養出興致來了,才一隻又一隻接連著折騰。唉,可憐的小東西。

  她蹲下身,潔顎擱在雙膝上,撚起旁邊的細竹枝欲往甕裏撥弄,就在此時,天臺邊的紫紗簾斜斜飛掠,似浪一掀,她看到一雙羊皮大靴。

  好大的足!

  她認得那驚人的尺寸,心微凜,揚睫順著大靴往上瞧。

  皆按她內心所預期的,大靴的主人身形高碩非常,虎背熊腰,光是一條鐵臂都快比她蠻腰還粗。

  而這個無聲無息躍上天臺、闖進她香閨的巨漢,看起來像在發火,發天大的怒火,俯視她的方式教她聯想到已鎖定獵物、正欲沖下掠食的大鷹,兇猛得緊。

  好吧,該來的總得面對,更何況她也盼著他大駕光臨。

  “雷薩朗大爺把地板踩出泥印啦!”迎向那對鷹目,她話裏有幾分調侃。

  這女子的行事作風有多異于尋常姑娘,雷薩朗已體會得相當徹底。

  見她絲毫不懼,尚有閒情逸致偏著頭打量他,把他從頭到腳、再由腳至頭瞧了遍,即便惱怒她,對她的膽量仍有幾分佩服。

  他覷了眼自個兒的大靴印,目光極自然地移向露出女子裙底的一長條銀鏈子,當然,還有她未著靴襪的雪足。

  粗獷眉峰微乎其微地蹙起,有什麼在腦海與胸中掠過,呼息一灼。

  當時,她就用這雙足和這條銀煉,勒得他險些扼息斷頸。

  以男人所謂的優勢侵逼一名女子,他以為自己占上風,以為她該驚惶失措、無助求饒,卻從未料及得面對她突如其來的挑釁。

  生死之際的血肉交合,野蠻纏鬥,那滋味可謂石破天驚。

  反擊。

  他接下戰帖往她體內求生,既恨且狠,毫無憐惜地只想鑿開一隙生路。他去的秘處太深,深得教他不得不在那緊馥之處死過一回。

  淋漓盡致!

  “我在找你。”沉氣,他大靴略挪,不介意再多踩幾個泥印。

  她也不以為意,盈盈立起,懷裏抱著小陶甕,淡哼:“雷薩朗大爺除了我還能找誰啊?我把你‘心頭肉’刨走,此等奪人所愛之事一向投我所好,你心裏不歡暢,自然是要尋本姑娘晦氣。”

  “所以挾走蘭琦兒,只為逼我主動尋你?”龐然大物般的鐵軀猛地迫來。

  他大腳好故意地踩住地上的銀煉,一臂捆住她的腰,另一手則抓她喉部,放在她咽喉的力道雖輕,但威嚇的意味甚濃,好似那兩片花瓣紅唇膽敢再吐出什麼鬼話,巨掌立馬便能捏碎那截細頸。

  目如炬,他低聲又吐。“奪人所愛,無成人之美……‘飛霞樓’樓主花奪美的芳名,區區在下早有耳聞,原來當中竟還有這等意味,今次確實領教了。”

  身在險勢,她笑,清脆如鈴,直勾勾瞅著陡然拉近的男性面龐。

  “是嗎?原來你早聽過我。那些人是如何誇我的?”潤顎微揚,美態帶著傲傲的神氣,半開玩笑道:“說我妍麗絕豔、天下無雙?還是說我既嬌柔又芬芳,不愧為世間百花王?”

  “樓主倒是對自身相當有自信。”

  “這是當然。”俏睫一眨。

  輕扣細頸的巨靈大掌感覺到她頸脈的跳動,或者,她不似外表所展現的這般鎮定?

  雷薩朗以虎口微微抵高她的臉,專注探究,試著要看透她可惡豔容底下的意緒,對峙了好一會兒才道:“我聽聞的卻是另一種說法。”

  “請務必詳述,小女子洗耳恭聽了。”好個溫良恭儉從。

  鷹目略眯。“傳聞,‘飛霞樓’樓主淫浪風流、狠毒野蠻、囂張倡狂、敗德無端、視禮教於無物……”

  “咦?竟有惡毒之人如此中傷我?!”極無辜地瞠眸。

  “……無絲毫憐憫之心,特別是面對男人,當男人進退兩難、騎虎難下之際,必定再給對方致命的一擊。”

  “這‘一擊’是有學問的。”螓首“學海無涯、博大精深”般地點了點。

  “此外,這‘飛霞樓’裏更是藏汙納垢,聚天下豪放欲女,十二金釵客、二十四名銀箏女、三十六位玉天仙,各有各的奇才妙技,驚世駭俗。然而男人來這兒不是尋花問柳,卻是被玩弄於指掌間,還一來再來,甘心受辱。”

  “男人們要進我這‘飛霞樓’,還得瞧他們的女人同不同意呢!”秀鼻輕皺,睞著他。

  “意思是,樓主已作了我的女人,你同意了,所以允我在此?”捆住她腰身的臂膀驀地收緊,他粗壯大腿抵入女子玉腿之間。

  花奪美氣息變燙,馨香更鬱,不服輸地道:“是我允你作我男人。這世間,男人可以挑女人,女人同樣能選看上眼的男人。雷薩朗大爺身強體壯,外貌異于漢家郎,尺寸非比尋常,我向來勇於挑戰,戰了你,我可真有成就感。”

  靜謐香閨裏響起男人隱忍得不太好的咬牙聲。

  “樓主還真是……與眾不同。”五指真想狠狠掐昏她。

  她暖著頰勾唇,毫不忸怩地凝視著近在咫尺的黝黑峻臉,忽而問:“那麼,方才你說了許多關於‘飛霞樓’的傳言,那些話、那些事兒,你以為如何?”

  信?抑或不信嗎?

  雷薩朗抿唇繃顎,並未答話,卻聽她淡哼了聲——

  “所謂謠言止于智者啊……”

  “你們漢人有句俗話,叫‘無風不生浪’。”他回堵。

  她略顯張揚地笑開美唇兒,星眸晶亮。

  “雷薩朗大爺何許人也?能在短短十日內尋到此地,竟還攀上與我霜姨和十二金釵頗有交情的孟老爺子,由他領著你底下那群猛漢打前鋒、登堂入室,想必這十日裏,閣下早把我‘飛霞樓’的底細摸得透徹。至於那些或真或假的傳聞,儘管在你心裏頭起風掀浪,也僅是一時之事,待定睛下來也就瞧明白了,不是嗎?”

  “飛霞樓”的成立始於花奪美的親姨杜吟霜之手,剛開始原是為了收留一些被休離,或遭遇其他不幸而無立身之處的可憐女子,後來因緣際會下,江南與江北兩位曾名震春江、紅極一時的花魁娘子,在色盡衰、恩寵盡絕前連袂退出風塵,各領著幾位好姐妹,紛紛投靠“飛霞樓”而來。

  如今經歷十餘載,樓中掛有藝名者共七十二妹,加上小婢子、年長僕婦和老嬤嬤們,算來算去也已過百人數。

  但是這“飛霞樓”好有性情,這麼多張口得養,渾不怕的。

  女子即便嬌弱如蒲柳,也能獨立自強,撐起半邊天,不再受男人擺弄。

  她們各司其職,盡自個兒專長,除了做一般的刺繡、編織、編蒲等手工藝外賣,廚藝佳的自然是安排到“飛霞樓”所開設的幾家飯館或點心鋪頭幫忙。然而十幾項營生中,最能削銀子供眾家姐妹怡然生活的,當屬那兩位花魁娘子當年無私傳授出來、集大成後整合再精進過好幾番的“玉房秘術”。

  雷薩朗為追蹤她,十日來腦中塞下無數則關於“飛霞樓”的“傳奇”。

  蘭琦兒被帶走,他震怒心急,然要找到“大香”並非易事。

  她那日曾說,她的目標從來就不是蘭琦兒,既是這般,她鎖定的對象其實是他吧?

  他初次來到江南,帶來大量奇珍香料,他商人的身分相當單純,被盯上了,定是為了生意上的衝突。以此推敲,因循這一點,他順藤摸瓜,又費了番氣力攀人脈、探消息,今日才能來到她面前。

  “我確實瞧明白了。”提住女子的纖腰挪動,他輕易將懷中嬌軀抵在牆面,高大身軀完全籠罩她。

  “唔……能說來聽聽嗎?”玉腿難以合攏,像跨騎在他繃繃的大腿上,花奪美欲情一動,嗓音絞著柔絲似的。

  “我明白來過‘飛霞樓’的男人,為何對此處既恨又愛,明明受盡屈辱,卻還咬牙一而再、再而三地踏進。”

  “喔?”她嘻笑,媚顏略偏。

  “就因你‘飛霞樓’的獨門‘玉房秘術’,能讓上了歲數的男人們再拾雄風。”儘管如是說,但他語調徐慢,似乎未能盡信,仍有所保留。

  “不止不止!”身為堂堂樓主,就得極力宣揚自家的絕妙好處。“雷薩朗大爺把男人高估嘍!上了歲數的不舉尚可原諒,偏有些年歲輕輕或正值壯年的男人,怎麼逗都是有氣無力的小模小樣兒,要不就是挺沒半刻便癱軟了,自個兒的漢子若是這等劣貨,女人就可憐啦!咱‘飛霞樓’以女為尊,哪里捨得天下的姐妹們受苦?”

  “所以老老少少的……不舉男人們在家裏女人的催逼下,含淚踏進‘飛霞樓’,你們收取可觀‘診金’,專治男人‘惡疾’?”縱使聽過孟家老爺支支吾吾、面泛紅雲地敍述過,他仍舊愈聽愈奇,濃眉飛挑。

  花奪美晃晃小腦袋瓜,神情有著顯而易見的得意。

  “‘飛霞樓’的規矩是得一男一女同來就診,女的究竟是不是男人家裏那一位,咱們管不了那麼多;當然,男人若非女人家裏的大老爺,咱們也不在意。不過啊,確實有好幾位官家和富豪家的夫人們偷偷來求助過,如孟家老爺子便是一例,剛開始是讓孟夫人命家丁從後門硬把他拖進來的。”

  略頓,她眨眸笑了。

  “進‘飛霞樓’便得坦承相對,男女抱在一塊兒辦事,層層紫紗簾外由金釵客等七十二位厲害女師傅護航觀看,指導求診之人如何邊行房、邊學習秘術,尤其得讓女客學會享受過程,這可是天大的功德呢!”

  雷薩朗腦中登時一麻。

  他終於明瞭,為何她那時明明是處子之身,竟會大膽如斯,仿彿毫不在乎在他面前裸露雪嫩胴體。

  男女之事對她而言太尋常。

  她雖未親身嘗試,卻日日觀看“活春宮”,練那個見鬼的秘術!莫不是她成長的環境便是如此,才造就出這等驚世駭俗的性情。

  深吸口氣,以為能穩住心神,但入鼻滲肺的儘是女子幽香,他反倒一陣暈眩。

  混帳!

  “既誘我主動尋你,那時你又何必弄暈我,一溜煙消失無蹤?”

  “你迷昏我,我刺暈你,很是公平呀!”不知是否察覺出自己對他的影響,花奪美有意無意地把臉兒仰得更高,軟唇都快貼上他佈滿胡青的峻顎。“再有,那兩個多月在周府伺候,我每見你一次就得跪一次,你不心疼我,我都心疼起自己個兒啦!讓你費心思找得辛苦些,多少消磨我心裏的怨氣嘛……”

  “你!”她去潛藏在周府,難道還是他的錯嗎?雷薩朗壓近,糾著黑眉要把她整個人嵌入牆面似的。

  “別壓、別壓,要壓壞我懷裏的小陶甕啊!”柔荑把東西捧高到胸前,護著。

  聞言,他下意識垂首瞄去,發現小甕裏有只渾身紅彤彤的四腳玩意兒,也不知是死是活,定在甕底動也不動。

  花奪美現寶一般,把小甕蹭蹭蹭地從兩人貼靠的胸前蹭到他顎下,嬌聲道:“瞧,這小蛤蚧養得多漂亮!天天喂它朱砂,得喂足七斤才能有這般好看的紅顏色,然後經過幾道手續處理後,再把它磨成殷紅粉末,便能取來為女子點‘守宮砂’了。”

  “‘飛霞樓’中的女人還需要點什麼‘守宮砂’?”多此一舉!

  雷薩朗忽又莫名惱怒,火氣較前一波更強。

  他的視線不禁落在女子的裸肩上,記憶中,那裏原有一顆朱砂痣,但此際再看,那點殷紅已然無蹤。在與他交合後,他的體熱和元精化進她血肉裏,讓她落了腿間與肩頭上的紅。

  女人仍一副無害模樣,皺了皺鼻,聳聳潤肩道:“就是‘飛霞樓’裏的女人,所以更要點‘守宮砂’。這可是一種提點呢!倘若年過雙十還留著這點朱紅,便說明瞭自個兒半點男女經驗也沒有,要被眾家姐妹瞧不起的。”

  五官組合過於嚴厲的男性黝臉黑過又黑,黑得印堂都冒黑氣了,她還繼續要說。

  “今年我都已雙十了,還好遇到閣下為我解圍,要不,我這個樓主可糗大了,好沒面子的!”

  磨牙、咬牙的怪響再起,被當作“解圍”之用的男人不明白為何身為堂堂男兒漢的自己會變得拖拖拉拉、遲遲不捏斷她的頸子,還要聽那張檀口吐出那些混帳字句?

  是女人的頸項太美、膚觸太柔滑,所以,他捨不得了嗎?

  可惡!他已分不清惱火的物件是她,抑或針對的其實是自己。

  驀然間,金輝湛動,劃出一抹光。

  還來這招?

  同樣的把戲他要是再著了道,乾脆把頭割下來任這個女人踢著玩算了!

  金輝方從眼角一掠,雷薩朗的反應迅如疾雷。

  他五指施力捺緊她咽喉,單手扣准她斜揚的一腕,那秀柔指間撚著不知從何處摸出的細金針,尖頭處同樣對準他前次被刺中的地方。

  花奪美快要無法呼息,使勁兒掙紮著,再也顧不得懷裏的陶甕,那只小甕“砰”一響,應聲摔個粉碎。

  她反擊得也算快了,提膝上頂,攻男人最脆弱之處。

  哪知雷薩朗已有預防,雙膝陡攏,長腿反倒先夾住她的。

  她要是肯乖乖就範就不是花奪美了!

  未被制伏的手也探去抓扣他的粗喉,撚著芙蓉金針的手近不了他的身,她竟以暗器手法彈出金針。

  雷薩朗大吃一驚,為避開金針,他頭只得朝前傾低。

  叩!

  “唔……”痛啊!花奪美的麗額被他好粗魯地撞上一記,頭暈目眩再加上頸部作疼,身子不禁往下滑落。

  兩人四腳交絆,又被那條銀鏈子勾纏不休,竟雙雙跌落在栗木地板上。

  花奪美趴伏在男人壯碩的身軀上,臉蛋抵在那片結實胸膛猛咳。喉間力道雖已撤掉,餘勁仍灼著咽喉,咳得她滿面通紅。

  雷薩朗一時間竟生出古怪的內疚感。

  仔細想想,無論是域外女子或漢家姑娘,他從未對誰如此粗暴無禮,更遑論以身形上的優勢壓制對方,又或者以蠻力相向。

  她讓他連連破戒,兩下輕易便惹得他大動肝火,雖說一切全是她自討苦吃,然而動手過後,見她縮著肩劇咳不歇,那種“欺負弱小”的惡感仍是暫態漫開,害他左胸繃繃的,喉頭滿不是滋味。

  “你……咳咳咳……到底是、是幫我拍背順氣,還是……咳咳……想打死我了事?”被撞的額肯定腫出小包了啦!

  暈暈的,花奪美拿臉蹭他,掄拳捶他壯胸好幾下,眸底閃出淚花,因為手又給捶疼了。

  聞言,雷薩朗巨掌陡頓,方意會到自個兒竟由她趴在身前,手勁不知節制地拍撫她的背心。

  “誰教你又玩把戲?”微窘,他口氣依舊硬邦邦。

  意思就是她自作孽、活該,是嗎?“你扣我咽喉要掐不掐的,咳咳……尋到機會,我當然先下手為強啊!”

  氣不過,花奪美貼著男人壯軀朝前一蹭,趁他張口欲言時,俯下咳得嫣紅輕布的臉容咬住那張好看略寬的嘴。

  說咬也不是真咬,除第一下故意咬痛他外,全是又吮、又啃、又舔。

  雷薩朗蹙眉低唔了聲,似有若無地嘗到血味,他左胸蹦跳加劇,血液奔流,唇舌隨即反攻進逼,不讓這個惡女“專美於前”。

  那一夜的種種越來越鮮明,粗蠻無比的對峙與交纏,此時的他似乎再次迷亂在莫名香氣裏,明是厭惡這種嬌軟過了分的氣味,他兩臂卻順遂欲念地摟緊懷中香軀。

  不……等等……有什麼極重要,是他來到這裏的目的……

  那是什麼?

  “你穿這模樣很好,就單一件背心,胸膛微露,兩隻肌理分明的臂膀渾然有力,比在周府穿著軟衫子時誘人太多啦……”馨氣一絲絲滲入他嘴裏,他的舌被多情般地含纏。

  究竟是他誘惑女人,抑是女人誘了他?

  他幾乎要想起那件要事了,幾乎啊!

  然而,當她的手緩緩解開他腰帶、滑進他胯間,他的命被圈套在要命的柔荑中時,許多事已無法思索,所有的意念思緒被排山倒海而來的欲浪吞噬。

  “雷薩朗大爺……與我一塊兒嘗嘗咱們‘飛霞樓’的秘術吧!你是我第一個男人,也算有緣,我總要好好待你,教你也歡喜……”

  那笑音揉嬌,那只綿手不住變換花樣地把玩不休,他氣血竄騰,耳目劇熱,再也無法按捺,猛地以惡虎撲羊之勁翻身壓住放火的女人。

  他的動作太野、太暴烈,力道太重、太強悍,他內心知曉的,卻停不了,身下的女人不讓他停。

  他埋進她體內,跌入神秘而豐饒的水澤,棲息在水澤深處的女妖以長髮將他渾身圈縛了,他往下墜、再下墜,每當稍有停頓或反撤,下一瞬又衝動地墜得更深,失魂喪魄。

  當混亂漸漸平息,忘情的叫吼與吟哦變成略促的喘息,衣衫不整的男女仍緊黏在一塊兒,尚未從對方的熱軀裏撤離,密貼著,不語,靜嗅著殘餘在空氣中的情欲氣味。

  在他倆激切如對戰的歡合過程中,把幾幕紫紗簾扯掉了,輕紗由頂端失去依附般直直墜落,一面接連一面,掩裹著栗木地板上兩具灼灼身軀,宛若為他們搭出一個紫紗帳。

  半晌,紫紗帳內,女子猶含媚情的嗓低柔一歎,逸出聲音——

  “……我去周府,為的是想親近你。聽好些人說了,有位打域外來的胡商大爺,帶來好幾駱駝的奇珍香料和香藥,其中一味絕珍‘龍迷香’更是眾人趨之若鶩、求之不可得的寶貝兒……”

  白裏透紅的藕臂輕環男人粗頸,雪菱指尖揉著他微汗的鬈發,慵懶又說:“雷薩朗大爺都願意把命根交到小女子手裏了,何妨把閣下的‘龍迷香’也一併託付過來?咱‘飛霞樓’有這味奇藥相助,便如虎添翼,而該給你的好處,我也一樣不少,定教大爺你歡心暢意,可好?”

  沉溺在欲流裏的男人背脊一震,意識頓時醒覺。

  她去周府,為的是要親近他……那他尋到此,為的是要……要……

  他驀地撐起上半身,突如其來的大動作教兩人相連的秘處又掀驚濤,彼此都忍不住顫慄。

  雷薩朗額筋明顯,垂首抵著女子的額調息再調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穩下,揚眉,神峻的眼直視她幻化的瞳心。

  “蘭琦兒呢?你把她藏到何處?”

  該死!他竟然忘記這至關緊要之事,只顧著跟她胡天胡地地攪在一起!簡直混帳!“你若敢傷蘭琦兒一根毫髮,我就——”

  “我沒藏她。”面對男人的火氣,她依然慵懶閑慢。

  腳踝扣了鏈子有些不便,要不,她真想環緊他的腰,以裸足摩挲他的臀。

  “我沒藏著蘭琦兒呀……”她重申,似笑非笑的。“你的‘心頭肉’就在這兒呢,你沒瞧見嗎?”

  “說什麼鬼——”話突然堵在喉間,他似乎意識到古怪,臉色微變。

  下一瞬,顧不得尚黏緊他不放的女體,他用力揮開覆住二人的幾層紫紗,探出頭,待瞧清後,臉色從微變頓成劇變。

  紫紗簾落地,少掉層層的垂紗作區隔,香閨變得空敞許多,而臨近天臺的另一隅,蘭琦兒正斜倚在墊著長枕的坐榻上!

  她該是一直在那兒,在紫紗簾圍出的小天地裏,粉臉朝外,靜而安詳地浸潤在天光裏。

  此時的她猶然動也不動,像尊白玉娃娃,即便周遭豔情勃發、淫欲浮蕩,男人與女人交鋒激戰,她仍安寧無語。

  暴瞠雙目,腦中驟暈,雷薩朗已經氣到說不出話,既怒又……又尷尬至極啊!

  混帳!

  混帳、混帳、混帳!

第四章        獨佔飛霞第一香
  氣被堵著。

  沁人心脾的霧氣,被圍堵在雅軒的小室裏。

  小室的門以輕軟紗簾代之,同樣層層複層層地從頂端委垂而下,隔出空間。

  他咬牙繃顎隱忍著,因不方便闖入,但隔著半透明的紗幕仍然分辨得出小室裏此時的動靜。

  裏邊有五條纖瘦身影來來去去地挪移。

  對角的所在各自擺有一隻及人腰高的精緻銅架,架上擱著淺底的刻花大銅盆,兩姑娘分別顧守著盆子,把竹籃中處理過的花瓣、香草等等分次放進已攤放了藥材的大盆裏。

  白煙薰染出來,氤氳的香霧彌漫四周,雖僅是圍在小室裏,氣味仍細細地鑽透紗簾子,鑽進男人鼻間。他淡嗅著,幾下呼息吐氣已能辨出盆中的薰香藥材大致有哪些種。

  他懂香料,又以此為營生,卻不知能用這等法子為妹妹拔癲毒。

  小室中,蘭琦兒剛泡過香瓣澡,聽話地被安置在一方軟墊上,三名女子圍繞在身邊,兩個以柔巧勁道為她按捏四肢,一個則取來煨過藥的金針,一根根、輕而仔細地灸進她周身穴位。

  男人銳眼細眯再細眯,緊鎖著那個負責針灸的身影,兩道目火仿彿燒穿了幕幕的紗簾,讓裏面的那抹人兒也感受到迫悍氣息。

  那妖柔影兒微動,抬起螓首,朝他這方瞧來。

  嬌嬌的,傲傲然的,似笑非笑。

  雖然相距好幾大步,中間又有紗幕和香霧阻隔,但他就是曉得那張美臉此刻瞧人時是何模樣。

  混帳!

  或者他罵的是她,也極有可能是在唾棄自己。

  重重呼息吐氣,他乾脆頭一甩,旋身,羊皮大靴不遲疑地踏出雅軒,到外頭去冷靜一下。

  半個時辰過去。

  他晃了一大圈再度走回雅軒,沒進去,直接在軒外的廊階席地而坐。

  兩刻鐘又過去。

  未掩飾的足音從身後徐徐地步近,慢條斯理得很,他當然聽見了,虎背微乎其微一挺,仍是按兵不動。

  “有這麼氣嗎?”清嗓像要扮得嚴肅正經一些,可惜微飄的話尾有軟味,於是,從那一點點軟味中沁出笑蜜。

  “你吼了,我也叫了;你壓著我,我圈著你;你被看,我同樣被看。我沒啥好惱的,你堂堂西漢男兒更該提得起、放得下,不是嗎?”邊說著,手中剛折下的細柳枝伸去挑勾男人死繃的方顎,輕佻地鬧著。

  男性巨掌一把奪下柳枝,捏斷,拋得好遠。

  呵,當真氣翻了呢!

  女子好脾氣地聳聳巧肩,吐氣如蘭嬌歎。“好好好,你氣,儘管氣,氣到閣下歡喜痛快為止,本姑娘就暫且不奉陪了,待大爺氣完再來知會我一聲。”

  盈盈立起,她旋身欲走,哪知才踏出半步便舉步維艱,底下的銀鏈子又教羊皮大靴踩個正著。

  “是了,我差點忘記,這條鏈子的事我都還沒同你算帳,你倒先擺臭臉給我瞧啦!”步履猛地受制,她身形不穩,卻也懶得費勁兒定住,乾脆任著剛沐浴過的香軟嬌軀往坐在長階上的男人倒落。

  幸好,他盛怒中還願意展臂勾住她細腰,沒讓她難看地跌趴在地。

  花奪美揚睫露笑,姿態如垂柳嬌嬈。

  她方寸一軟,泛香的指兒代替方才被男人捏碎的細柳枝,調戲般挑點他的下巴。

  “沒想到雷薩朗大爺臉皮好薄呢,薄紅薄紅的,惱得兩頰生暈,男色可餐啊!”

  原來人真有可能會被氣到嘔血、氣血逆流,甚至被氣暈、氣死、氣到走火入魔。雷薩朗抓下那只可恨的柔手,再一次深深調息,企圖壓下想掐死她的衝動。

  闖入她樓中香閨與她“共演”的那場“活春宮”,蘭琦兒雖全程在場,但眸光自始至終不在他倆身上。紫紗簾掉落,驚見妹妹坐在那兒,離得如此之近,他確實有嚴重出糗的感覺,憤懣羞惱,萬分尷尬,不過這還不是讓他最咬牙切齒的情狀。

  在他咬牙欲撤離那柔潤腿間之際,好死不死,“飛霞樓”的女人們竟選在此時奔入樓主香閨。

  因樓主遲遲未現身,底下眾女疑惑不已,一起上來探看的便有十餘個,後來驚見樓主正與男人幹完那銷魂勾當,女人們興致無比高昂,哪兒也不去了,還連一拉一地召來更多姐妹,團團將他倆圍困,圍得如此理所當然,七嘴八舌討論起他的體魄和姿勢!

  “這位爺兒別臊慌臉,儘管幹、使勁兒上,您模樣大,腿間的尺寸肯定不小,但是甭怕,咱家樓主儘管生得嬌柔,也是有練過的,要盡吞您的元陽絕對不成問題!爺兒多給她機會再練練,往後,咱們家樓主還望大爺您多多提攜關照啊!”

  “……哎呀呀呀,原來剛戰完一回呢!呵呵呵……好,那就莫急、莫慌……別拔!別急著拔出來嘛!來來來,跟著我呼息吐氣,我教大爺調氣養精的呼息大法,包您不出三盞茶的時間,又能揚首擺尾顯威風,飛龍直沖天。”

  “這位爺兒,奴家鼻子靈,不嫌棄的話,讓奴家嗅嗅您吧!奴家隨便這麼一嗅,您身子骨強不強、元陽持不持久,奴家一會兒便知的……”

  惱羞成怒啊!

  試問,他能不氣翻天嗎?

  那些可怖的女人們你一言、我一句,鋪天蓋地的,如狼似虎一般,擋都沒法擋。這輩子,他雷薩朗還沒那般窘迫過!

  “唉唉,算來呀,我也替你解圍了,知道十二金釵客等眾位姐妹們定要纏著你追問不休,怕你心浮氣燥不耐煩,應付不了七十二姝的手段,這才拖著你來此。”他坐著,她則奉行“能躺絕不坐”的宗旨,閑臥在他大腿上。“你不喜愛這處‘浪萍水榭’嗎?”

  雷薩朗由她柳腰上撤回大掌,卻沒推開她。

  方才他獨自步出雅軒,隨意走了圈,深沉眼神早把這一座隱密在河湖幽然處的居所大致環視過。

  拋開“飛霞樓”那團盛亂,不理眾女圍困,她隨意抓來一面紫紗,兩、三下便手巧地披系在身上,只丟給他一句話——

  “把你‘心頭肉’帶上,隨我來。”

  穿著紫紗的她飄飄飛下天臺,似乎篤定他必隨她去,而他也當真按著她的指示,抱起蘭琦兒追著她躍落。

  想來,是她眉眼那股子挑釁的神氣激著他了,仿彿在說——來不來隨你,就瞧閣下有無膽識!

  “飛霞樓”臨江而建,甫躍下天臺,她已候在岸頭的舟只上。

  就這麼一舟三人,漫漫水路,由著她掌控去向。

  她不急著說明,他亦沉住性子抿唇不問,僅盤腿靜坐,把妹妹擁護在懷中。

  濃春的河湖一澄如鏡,暗香飄漾,他們往虛迷的水域行去。

  某處的落英正繽紛,沒誰知曉那些花瓣和粉蕊究竟從何處來,它們輕逐著流水,應是極多情地逐了長長切切的一段,才有緣分浮蕩在已深入湖心的舟只旁。

  舟行甚快。

  水路的計算讓長年生長在域外西漠的他有些抓不到要領,只曉得走了約莫一個時辰,他以為要停船泊岸了,長舟忽而切進一片水林裏。

  紮根在水底的樹高聳參天,他們在窄小的水面走得曲曲折折,繞得人眼花撩亂,好半晌過去,水林盡頭竟豁然開朗,撐舟的女子在此際對他側眸清笑,半玩笑地脆聲言語——

  “雷薩朗大爺,你是我頭一個領回家的漢子。”

  家。

  他對她嬌口中的這個字玩味起來,想從那雙狡黠到近似有情的美瞳分辨出什麼,她已再次調開眸光。

  這“浪萍水榭”依水回環,一處處的建築傍水錯落,依地勢起伏。

  初初環看,可瞥見垂柳後的五、六所雅軒與畫閣,水道環抱之下,幾是每處軒閣皆有小橋和曲廊延伸至水面的涼臺。當然,為了方便在水榭裏穿梭,幾架小舟絕不能少。

  在這裏,樹木極多,又正值春香時分,柳、楓、栗木皆不缺,桃、李、杏花兒齊爭春,連紅梅也不甘凋謝,再加上紅燦燦的杜鵑和一些他已叫不出名目的花花草草,讓水榭到處彌漫著他該深惡痛絕的鬱馨。

  他一向不愛過軟的香氣,不是嗎?

  但為何坐在雅軒外的長廊石階,他呼息這一切,燃燒在方寸間的怒火像是漸能控制,由怒極漸漸轉為氣鬱,起伏過劇的胸膛也莫名緩下,仿彿這裏的空氣摻進寧神迷香,嗅多了神魂也跟著寧定。

  為何啊?

  難道僅因這座水榭看不到周府園子裏一堆附庸風雅、流於窠臼的俗麗,讓他終於能好好喘口氣?抑或他其實對煙雨柔媚的所在已無感無覺?又或者……有沒有可能是為了她半玩笑、半似認真的“回家”?

  最後一個想法奇異地讓他內心的火氣又消弭許多。

  微斂的濃睫動了動,嗓音忽地從似掀未掀的唇縫中低沉拉出——

  “在西漠,在我生長的部族裏……”

  “嗯?”男人終於願開尊口了,花奪美心一促,沒意識到自己像在緊張。

  “女人若領著男人回自個兒的帳子裏……”

  “嗯?”唉,話不一口氣說完,很吊人胃口啊!

  她耐不下性子,翻身便坐上他大腿,若非腳踝間的銀鏈子礙事,她還想玉腿大張,采跨騎坐姿呢!

  雷薩朗扶住她的後腰,該是被她囂張行徑驚震過好幾回,如今竟漸能適應。

  “說啊,那表示什麼?”她挑眉問,手玩著粗獷峻頰邊的微鬈褐發。

  “表示女人認定這個男人,一輩子隻認定這一個。”深瞳黑幽幽。

  不馴的柳眉挑得更高。“那要是男人領著女人回自個兒的帳子裏呢?男人也一輩子隻認定這位伴侶?”

  “西漢部族的男人可以擁有無數個女人。”

  柳眉都快倒豎了。“瞧,就是有這麼不公道的事!男人能有無數女人,女人也該擁有同等權利,這才公允。”

  似乎是因為她的反應正符合自己所預期,雷薩朗嘴角略提,模糊像是在笑,憤惱的神思再次淡隱許多。

  他徐慢地吐出一句話。“你領我回你的帳子,打算一輩子認定我嗎?”

  “我哪來的帳——”陡頓,她美臉微怔,玄玉眸子溜轉半圈,這才會意過來。

  她繼而笑道:“可惜啦,‘浪萍水榭’不在你西漢,這‘帳子’歸我管,大爺入我境,就得隨我俗。這兒的姑娘家只要歡喜,愛跟誰混就跟誰混,即便把男人當作玩物,捏在指間把玩,也算女人真本事。”

  玉指又滑去勾他的顎,音調一轉幽緩,如若歎息。“呵呵……我說這位大爺啊,‘認定’這種事好累的,你難道不知嗎?”像上了鎖,動彈不得。

  為何領這個男人來此?

  花奪美一時間也尋不到滿意的答案來應付己心。

  她第一個男人。

  第一具讓她垂涎三尺、心癢難耐到非占為己用不可的身軀。

  第一個讓她想花心思去看穿、探究、大玩攻防的人。

  或者再過一陣子吧,如今正在興頭上,對他,她還放不開手。

  “‘認定’確實是件累人的事。”雷薩朗出乎她意料外地低聲附和。

  見她微訝眨睫,他勾唇,給了一抹貨真價實的笑。“但男女間的事,我比較崇尚一對一的關係,樓主要與我做香料與香藥買賣,儘管生意歸生意,肉欲歸肉欲,你對我有興致,我承認對你也有欲念,而且沒打算克制,但我極度希望至少咱倆生意往來的這段時候,你這副身子只‘認定’我。”

  “認定你……”向來嬌聲嬌吐的唇兒呐呐掀嚅。

  “是。”他頷首。“我獨佔欲強,不喜歡和其他男人共用一個女人。往後若你我再無交易,要多少男人隨你自由,我自然管不著。”

  “可是我——”

  “這是條件。你允諾了,便也得到我的允諾,我會把‘龍迷香’的配方與引子給你。”徐沉的聲線,好強勢的話語,他拒絕再被牽制,事態已然至此,那就取他該得的、欲得的。

  香美身子主動投懷送抱,他心意既定,巨掌便順遂渴望,撫過女子窈窕美軀和那雙勻稱漂亮的小腿,來回眷戀。

  他在奪回主導權。

  那對幽深似井卻又顫動火光的眼瞳好專注。

  花奪美心跳加促,一波快過一波,被他凝望得移不開眸子。

  這算什麼?她玩他,他也玩她嗎?

  還是,他們都不是玩,是認認真真的一場允諾和交易?

  “我……”喉中好幹,她潤潤津唾,深吸了口氣。“為什麼感覺起來……好像我吃虧較多些?”

  “是嗎?”粗指勾住銀鏈子拉向自己,女子細踝哪兒也去不了,只能溫馴地朝他靠近,玉雪秀足落進他大掌中,他感到操控的暢意,嘴角不禁捺得更深。

  花奪美頭一甩,在他懷裏坐正,脆聲道:“當然是啊!咱們做買賣,主要是銀貨兩訖,但我可是拿自個兒同大爺你逍遙,伺候得你通體舒暢,還主動照顧你的‘心頭肉’,把蘭琦兒帶在身旁照料呢!你也親眼瞧見啦,她在我這兒比在你身邊美多了,‘飛霞樓’的秘術裏有一技‘焚香炙治’,用它來驅逐她體內癲毒最有療效,可比你的‘寧神香’爭氣百倍啊!你敢昧著良心否認嗎?”戳戳戳,戳他胸房硬肌,但怕把圓潤潤的美甲戳出裂痕來,只戳了第一下,其他幾下全點到即止。

  雷薩朗控制面部肌肉,搖搖頭。“不敢。”

  “這不就是了!”她“孺子可教也”地摸摸戳過的地方。“現下你還要求要‘認定’!我是打算長長久久同大爺你做買賣啊,長久的買賣就得長久的‘認定’,簡直斷我‘春江路’,很傷的!”

  春江路?他淡淡眯眼。“樓主可以拒絕,不強求。”

  “你——”都花下大把心思和他周旋了,哪可能半途而廢?真氣人!

  越想越覺吃虧,她眸子細眯,如貓兒眼野媚,小手突然捧住男人峻厲臉龐,張唇咬人家的鼻頭。“可惡……大奸商……占我們漢家姑娘便宜……你們西漠的男人都不是好東西——啊!”他竟然探進裙底掐她大腿內側!

  沉沉的笑聲從胸中鼓噪而出,渾厚好聽,有許久沒這般笑過了,雷薩朗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悅,殘留的火氣當真消散無蹤了。

  女人好不甘心地拿貝齒啃咬過來,咬他鼻子、啃他下巴、吮他唇肉,他樂於接受挑戰,在反擊間找到樂趣。

  真糟啊,原來“玩女人”真會上癮,特別是懷裏這個。

  確實是他佔便宜了。

  他嘴上雖未表示什麼,但今天在見著蘭琦兒,近近端詳妹妹的五官神態後,他內心驚喜交集,未料及才短短十日,那張蒼白幾無血色的小臉竟能回復到白裏透紅的秀色。

  對於她口中不斷提及的“秘術”,他原是嗤之以鼻,然而現下卻容不得他小覷,或者,那對蘭琦兒真是好的……

  她在我這兒比在你身邊美多了……

  你敢昧著良心否認嗎?

  他欲笑的嘴再次被她密密貼印,她實在很野蠻、很亂七八糟、很不按牌理出牌,又狠又野、又浪又媚,但似乎只要待在她身邊,不少事都變得……美多了。

  連他陰鬱的心情都莫名其妙變美了。

  唯一不太美的是——這裏“眼線”密佈,比起“飛霞樓”來該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隨意瞥個幾眼,左右兩邊儘是躲著偷覷的目光,有的半隱在樹後,有的邊灑掃或整理花草、邊往這兒留意,有的則縮在軒窗後探頭探腦。

  若決定跟她“混”,在她的地盤“混”,“不怕被看”的本事肯定要學透徹。他內心暗暗嘲弄。

  “大姐!大姐!田大娘說你帶回一位不說話的小姐姐,還順道拎了一個野男人——呃……是不怕死的好漢子回來嘍!”聲音脆潤如珠,從不遠處的河面傳來。

  聞聲望去。

  一隻小舟蜿蜒地從上頭某座小敞軒順流疾劃過來,載著三個小姑娘,撐篙的姑娘瞧起來最大,她手段極熟練,不一會兒已把舟只泊靠,拉著最小的那個躍下,另一個跟在她身後下船。

  見男人和女人抱得跟炸麻花條似的,三個小姑娘不回避也不覺尷尬,大方又坦蕩蕩地立在他倆面前,略偏頭,瞧得津津有意思。

  大掌猶捧著女人的俏臀,打算從現下起修煉“不怕被看”的功夫,雷薩朗也僅是略偏頭,然後動也不動地與小姑娘們對峙,心中模糊想著,只要跟懷裏這女人有所牽扯的姑娘,個個都怪,不懼怕他便也算了,還人人都愛盯著他瞧。

  花奪美朝她們三個笑,一個個點名給他聽。

  “老二小香,老三夜兒,小妹紅紅。”

  “大姐的小名不是‘小美’,也不是‘美兒’或‘美美’,她叫‘大香’。”剛滿十五歲的花家小妹花余紅率先對黑壯大漢露齒笑,小個兒嬌嫩嫩的。

  雷薩朗微怔,直覺這小姑娘再過幾年也是“禍害”一個。

  他目光隨即在三個小女兒家之間轉了圈,暗歎,暗自更正,不只小的,怕是她花家一門皆“禍害”。

  淡淡揚唇。“我知道。你大姐對我說過。”原來“大香”真是她的名兒,小名。

  俏生生的花家老三眉開眼笑。“呵呵呵~~小名只留給自家人用,大姐對你說過,肯定是極中意你了。大姐夫啊~~”

  緊貼在一塊兒的男女頓時一愣,不約而同地瞠眸、挑眉,跟著好近、好近地互望了眼。

  大……姐夫?家人?!

  家人?大姐夫?!

  “您被領進咱們水榭,又和大姐要好在一塊兒,那就是要窩進來了,該稱呼您一聲大姐夫的,不是嗎?”

  不知是花家哪一位小姑娘試探地問著,雷薩朗沒分神去瞧,仍一瞬也不瞬地凝注近在咫尺的嬌顏。

  然後,歡悅在胸口靜謐謐蕩開了,一波波輕漾,他血液熱燙,肌筋放軟,感覺波動傳到四肢百骸,有什麼從全身毛孔蒸騰而出。

  他微頷首,答道:“是。是該這麼稱呼。”

  大姐夫。

  他愉快地發現,這三個字竟然能教她面紅耳赤,連頸子也漫紅了。

  害羞了嗎?原來啊原來,這無法無天的女人還懂得臉紅為何物。

  或許,他真能在這兒窩窩看,和她一塊兒“混”……

第五章        醉倒相思萬千頃
  三年後

  霧濛濛啊霧濛濛……

  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去似朝雲……

  “去似朝雲無覓處~~”女子的歌音柔潤婉轉,如春日裏的飛絲,如許委婉情長,在薄霧氤氳的湖面幽幽蕩漾、蕩漾……

  甫唱完一遍,女子像是極滿意自個兒的聲嗓,嬌顎微揚,眨著野媚媚的眼,朝靜坐在船尾的美麗姑娘露齒笑開,後者把一隻幾近澄透的手探進水中,斂眉無語。

  “蘭琦兒,姐姐教你的詞都唱過好多遍,早也唱、晚也唱,你該也背起來了吧?十二金釵們唱,銀箏女和玉天仙們也唱,老二、老三和餘紅她們也成天唱,連霜姨也教你唱,你記住了嗎?很好聽是不?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

  女子恣意灑落清笑,搖著扁櫓,不在意美麗胡族姑娘的靜默,又說:“你要是記住了,姐姐下回教你唱‘豔曲十八摸’!呵呵~~咱們跟著銀箏女們邊彈曲邊學,這‘豔曲十八摸’學問很深的,‘摸女’有十八招,‘摸男’也有十八招,咱們得連唱三十六招,三十六招再化七十二式,七十二式再變一百零八法。哈哈哈,好樣兒的,咱們唱個它翻天覆地!”

  她柳眉一挑,聲量突然壓低。

  “記住啦,可別被你兄長知曉,他要知道我唱豔曲給你聽,還領著你學,定要尋我麻煩。哼哼,都一個多月啦,你那位親親大哥再不回來,你親親好姐姐我就另覓歡郎去!可惡,全是他蹉跎我美好青春!外頭好貨這麼多,瞧得我心癢癢啊!姐姐玉腿一旦踹開舊貨,你從此就跟著姐姐我吃香喝辣,待在這兒跟眾姐妹一塊兒混,別去理會你大哥了,好不?”

  這位姐姐很有趣的……真的、真的……好有趣的……

  印象中,姐姐常常帶著她玩,有時還有其他三位妹妹,有時則如今日這般,只有她們倆……姐姐像是知道她喜愛乘舟遊湖,時不時就駕著輕舟領她在河湖上飄浪……再有,姐姐好喜歡親近人,動不動就摟她、抱她、親親她,拉著她一塊兒泡花瓣澡,把兩人弄得香噴噴的,妝扮得好美……

  姐姐還喜歡對著她叨念大哥,說大哥是海內第一的大奸商,說西漠的男人都不是好東西,但大哥要是離開水榭好幾日,甚至一去就兩、三個月,姐姐儘管一副無所謂、毫不放在心上的模樣,還三天兩頭撂狠話、說要另尋合用的漢子,可說歸說,也沒見她真正落實過……

  再有啊,她發覺啦,每回只要大哥遠行,姐姐總睡得不好、吃得好少,莫名要瘦上一圈……唉……唉唉……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雲無覓處……無覓處呀無覓處……花非花來霧非霧……霧非霧……

  深秋的霧氣好濃。

  湖面白茫茫一片,連遠天都像是罩著整幕的絲白輕紗,無雲無霞、無日無月,連歸鳥都遮隱了,僅是白,蒼蒼茫茫的。

  水面有無數落楓,楓落猶紅,輕舟從葉上劃過,紅葉被水波一帶,晃晃地往兩邊去,跟無根的萍、飄渺的飛絲一般模樣,而那只浸在水裏的澄瑩小手似有若無地撈了撈,像欲勾住亂蕩的紅色。

  “別玩了,小傻瓜,瞧你把手弄得好冰,都不覺冷嗎?”

  笑駡著,花奪美暫且拋下扁櫓,忙將蘭琦兒那只手從沁涼湖水中拉出來,邊沖著她的冰荑呵氣,雙手邊搓揉著,試圖要弄暖她。

  蘭琦兒仍舊好乖,靜靜由著她。

  “咱們上岸歇息一會兒吧。”花奪美把她的手藏進溫暖披風裏,再撥撥她的劉海,才又起身掌櫓。

  不一會兒,小舟泊岸了,垂柳長岸上有座石雕小亭,是她倆乘舟出遊時,常上去小坐的地方。

  “來。”花奪美握住蘭琦兒的小手,把她帶上岸,另一臂則拎著裝滿吃食、清水和茶具的雙層竹籃,窈窕的兩抹影兒同時步進小亭裏。

  將小亭裏的石桌、石椅擦拭過,安置好玉娃娃般的美姑娘後,花奪美動作嫺熟,一刻鐘不到便已擺妥茶點和茶具,燃起小陶爐裏的火炭用來溫熱開水,兩姑娘在蕭颯的清秋氣味裏品起茶湯。

  三載寒暑悠悠過,花奪美早已照看蘭琦兒習慣了,她是長姐,再加上年歲輕輕就當家管起“飛霞樓”,很自然便把所有姑娘都當成自家姐妹,特別是遇著憐弱無助的那一類,她的母性總要大大被激發。

  “要吹吹再喝。吹五下。”把斟了八分滿好茶的瓷杯放進蘭琦兒手裏,她叮嚀著,見蘭琦兒乖乖按她的話做了,豐潤唇瓣贊許地彎了彎。“對,蘭琦兒做得很好,吹吹再喝就不燙舌啦!”

  蘭琦兒臉容平靜,乖乖喝完幾杯茶後,她垂眼定定瞅著手裏的白瓷杯。

  花奪美也不以為意,知道她動不動就沉進自個兒的天地裏,常對著某物極專注地深究起來,神情有種說不出的認真,卻也相當可人意兒。

  忍不住,她伸手去揉揉蘭琦兒的發,幫她拉攏厚暖披風,手心輕撫她略涼的臉兒,把她稍亂的發絲一根根理好。

  “你好乖,這三年夠努力了,把自己養得白裏透紅、身強體健,蘭琦兒真是個體貼人的好姑娘!你大哥見你健健康康、無病無痛,很歡喜的。唉唉,你可是他的‘心頭肉’啊,知道嗎?”說到最後,指尖忽然變得好不正經,又習慣性去挑人家姑娘的潔美下巴。

  姐姐也是……

  也是“心頭肉”呀……

  不說話的姑娘仍低眉無語。

  花奪美揀了幾塊小酥餅和精緻茶點放在她面前小碟子裏,正要吩咐她佐茶吃了,一陣雜遝馬蹄聲遠遠便已傳來,由遠而近,她循聲側臉。

  迷蒙的冷霧中,先是出現一道灰灰的疾影兒,隨即又多出七、八道來,那些人縱馬飛馳,把楊柳岸邊的清靜調兒狂掃而去。

  領頭的那抹灰影漸近,馬背上的人輪廓漸漸清明,本是從小亭前飛掠過去,猛地意會到什麼似的,突然“迂”了聲,扯住韁繩,硬是讓底下坐騎佇蹄,而身後七、八名沖過頭的手下亦紛紛跟進,頓時,岸邊“迂”聲和馬匹嘶鳴聲聲震耳,險些弄得人仰馬翻。

  領頭的那位大漢策馬跺回。

  他翻身下馬,沒得到邀請便大刺刺跨進石雕小亭內。

  “真巧,在這裏遇上。”男人巨掌愛憐地撫著蘭琦兒的頭頂心,炯炯有神的眼直勾勾注視對桌容姿豔麗的女子,閒聊般的語氣聽得出心情頗好。

  花奪美眯眸哼了聲。“當真好巧,怎麼就遇上雷薩朗大爺了。”

  “嗯。”他頷首,嘴角微軟,迅速瞥了眼泊在岸頭的舟只,又溜回來瞧瞧擺滿石桌的茶具和糕點後,懶懶盤起雙臂道:“要不是瞧樓主擺出這等陣仗,我還以為樓主是特意駕舟來小亭這兒相候。”

  方寸一紊。“我該曉得大爺的歸期嗎?”

  “我以為我手中的雪鴿應在幾天前就將資訊送上‘飛霞樓’了,怕路途遙遙,中間多生變故,我連發五隻雪鴿,它們飛了那麼久肯定極疲累,樓主好好待它們了嗎?”他劣性難除,又開始“玩女人”。

  “……若是瞧見那幾隻雪鴿,我自會好好對待。”捧杯淺啜,有意無意避開他深邃的目。

  雷薩朗勾唇不語,黝臉雖滿面風霜,眉宇亦微現疲色,神情卻無端柔軟。

  還再瞧她!“我和蘭琦兒今日出遊……是、是來飲茶賞湖景的。”話到一半竟氣弱?花奪美真想掐自個兒大腿一把!繡頰溫燙溫燙的,似乎是……心虛所致。

  “在這種霧濛濛的濕冷天氣?”濃眉略挑。

  “只要有心,霧裏也能看花,大爺不知嗎?”硬是嬌聲辯了句。

  “樓主說得很是。”雷薩朗兩手一攤,口頭上好似贊同她的話,但怎麼聽怎麼刺耳,大有“不與小女子為難也”的意味。

  當真惱人!

  花奪美咬咬牙,暗自作了幾下深呼息,美臉再不去瞧他,對著蘭琦兒哄道:“咱們別理你大哥,乖,把小碟子上的玫瑰凍吃了,是田大娘的拿手點心,你最喜愛的。”

  不說話的姑娘晃晃腦袋瓜抬起臉,誰也不瞧,但聽話得緊,放下暖手的小杯,乖乖用小竹叉吃起碟中茶點,秀秀氣氣地咀嚼。

  胸中鼓震的力道猛地強悍起來,雷薩朗漸已熟悉這種奇特滋味。

  每當這女人連合妹妹“排擠”他時,總教他啼笑皆非,有時見蘭琦兒如此聽她吩咐,像小羊羔般,好乖地賴在她身旁,他竟然也會吃味。

  黑披風往後一撩,他粗壯臂膀突然橫過石桌,叩住女人的玉顎。

  “你幹什——唔唔……”被狠吻了。

  花奪美眯起美眸,近距離瞪人,待要發狠勁反吻回去,他竟驀地撤走,害她欲吻沒得吻,一時間傻掉。

  “天要晚了,樓主允我搭順風舟一道兒回家嗎?”摸摸她的臉。

  “什、什麼?”

  他沒多解釋,只低柔道:“等我一會兒。”

  她怔怔地瞅著他轉身,走向候在小亭外的七、八名胡族大漢。

  回家嗎……

  她唇很燙,心口騷動,覺得自己有點慘,像落進蜘蛛網裏動彈不得的小蟲子,擺脫不掉纏絲……

  ***    ***    ***

  後來,男人把坐騎交給手下照料,還牛飲了好幾杯她用上好茶葉煮出的佳茗,見酥餅和茶點剩下不少,大口一張,沒幾下掃了個精光。唉。

  她曉得,那群西漠漢子就住在城郊十裏外一處極寬闊的宅院,是三年前他在決定生意上的合作對象後才購置的,宅子外有大片野林和草地,可供他們平常策馬飛馳、活絡筋骨,而那裏同時也養了不少駱駝和騾馬,一年固定兩趟往來西漢域外和中原,馱來價格驚人的奇香異藥。

  他的事,她從不過問,卻下意識會留心觀察。

  他偶爾會出遠門,不一定回西漠,也不一定是為生意上的事,他似乎還忙著其他事物,在這煙雨江南交到幾位不錯的朋友。

  和同一個男人竟“廝混”三年之久,這全然違背她當初的想法,教她心有點慌、有點亂。莫名的慌亂讓她仿佛如履薄冰,踏出去的每一下都該深思,但矛盾又詭異的是,她隱約感覺著,自己或許也在期待下一腳會踏破冰層、跌落,然後滅頂。

  她究竟怎麼了?

  而他,又是怎麼了?

  “……西漠那邊,烈爾真這三年做得極出色,在部族裏聲望也高了。當年離開時,我早把族長信物全交由他,那是他要。他要,我便給。”

  “但族裏長老仍是看重您的,烈爾真做得再好又如何?他名不正、言不順,都三年了,仍舊有族人反他,您才是咱們真正的狼主!”

  “我早已不是。”

  “狼主……”

  “如今的雷薩朗僅是單純的胡商,與‘西漠狼主’再不相干。”

  “可是長老他們——”

  “讓他們派來遊說的人全回西漠去吧,再糾纏下去僅是浪費唇舌。當初既交出信物,我便不再回頭。或者,就在江南這兒窩一輩子,找個看得過眼的女人生娃娃,也算落地生根。”

  他在說最後一句時,語調徐徐的、持平不變,但不知是否她錯覺,那音量有刻意放大的嫌疑,即便他當時立在石雕小亭外、背對著她與那幾個生得高頭大馬的手下說話,她無法瞧見男人的臉,卻覺得他有意說給她聽。

  唉,有些複雜了,又是“西漠狼主”,又是什麼“族中長老”的,最後再加上個“落地生根”的念頭……他到底怎麼了?

  她也真是的,何須為他一番似真似假的話而神思慌迷,心音如此鼓噪,渾沒安然處?

  沐浴後,她走進一片奇異的深紫中。

  那樣的紫氳是因月光落在紫相思樹的葉子上造成的氛圍。

  “浪萍水榭”裏的樹種花草原就繁多,男人在三年前窩下後,又無端端多出一種,當初可是連知會她這個主人家一聲也沒,便大刀闊斧辟地種下。

  這樹也奇特,生長之速相當驚人,才三年時間棵棵都高過人,枝椏略豐了,而銀杏似的葉片皆呈深紫色,去年春結了第一次果實,橄欖般的小果子酸酸甜甜,極好吃的。

  後來根據男人亂七八糟、好沒誠意的說詞,說是紫相思樹長不長全得看樹自個兒的心情,心情好,長得就快,心情不妙,也就懶得往上蹭。

  哼,真信了他才怪!

  但“落地生根”啊……他是認真的嗎?

  “喔!哇啊——”思緒層層疊疊,整個人竟沒留神地朝前一趴。

  她維持摔倒的姿勢,動也沒動,不敢置信似的。底下的枯葉和小草並未讓她跌疼,她只是怔住了。

  一翻身,瞥見絆倒人的元兇是一截微突的樹根,她水眸瞠得既圓又亮,模模糊糊想著,這塊“生根”真教她“落地”了呀!

  頓時心感荒謬,她不禁笑出,還笑得巧肩顫動,雙腮泛紅。

  “跌跤了還笑?”醇厚的男嗓伴隨一道高大身影踏進她的視線裏,有可能早跟在她身後靜覷著一切,卻選在這當口才現身。男人沒立即走近,而是兩臂抱胸,閒適地斜倚著樹幹。

  花奪美眉眸仍滲著笑,輕哼了聲道:“我就笑,偏不哭。再有,說來說去,害我摔在地上的始作俑者不正是雷薩朗大爺你嘛!”姿態妖嬈地微撐上身,玉足抬高,故意要他瞧那條銀鏈子。“大爺一鎖就三年,這成什麼事啊?”似嗔似怒,嬌嗔是有,真怒卻未必。

  雷薩朗咧嘴低低笑出,終於拾步走至她身畔,蹲下輕握一隻秀足。

  她依舊不愛穿鞋,此時雪嫩的足沾上草屑和夜露,微涼,他大掌摩挲著,學她道:“樓主不也一鎖就三年,這究竟成什麼事了?”

  賴在地上沒打算起身的女人難得俏皮地皺皺鼻子,媚眼一蕩,唉唉地歎:“是呀,你鎖我,我鎖你,冤冤相報不能了,怎麼辦?”

  玉足從他掌中抽開,然後伸向他脖頸,以足尖來來回回輕畫他頸上的一條銀環。

  銀環略寬,打造得極其精細,找不到密合處,是她三年前花重金去求一位早已收山許久的老師傅訂做的。

  取到銀環那天,她與他激狂纏綿,仍是選在男人最“脆弱”之時突襲。

  他仰首粗吼,精元盡釋,跟著巨壯身軀倒在她汗濕的柔軟胸前,她潮紅輕布的臂膀纏著他,也把那條銀環纏上他的頸,落扣。

  她找不出打開銀鏈子的巧法,也沒想求他,但禮尚往來是一定要的。那條銀環是她的回禮呢,而他一戴就三年,同樣沒能解開。

  “那就按老樣子,依然各憑本事吧!”男人頷首建議,把在頸項上遊移挑逗的裸足兒按住,再次握進掌中。

  “似乎也只能這麼著。”她同意地點點頭。

  突然,彼此都不說話了,他的眼深黝黝,與她幽幽的水眸凝望。

  深秋的月光如此明媚,再被滿林的紫相思葉淡淡染了色,水榭的夜晚變得黑不盡黑,林中仿彿有紫霞浮動,隨風流蕩,那些似有生命的光暈都落在男與女的瞳底。

  “我離開的這一個多月,你一直替我看顧蘭琦兒,我很是感激。”雷薩朗忽然打破沉默,沉嗓略啞。

  花奪美一怔,沒料到他會突如其來地言謝,表情還好鄭重,惹得她氣息紊亂。

  “……那……呃……那是大爺你的‘心頭肉’,不把她照顧好,怕你回來把我生吞活剝。你要僅對付我一個還不打緊,就怕大爺一怒為親妹,再不肯把‘龍迷香’賣給咱‘飛霞樓’,那就不妙了。”

  他嘴角揚了揚,拇指有意無意磨蹭她腳底心,她像要抽離,巨掌卻不允她撤。

  “這三年來,蘭琦兒的狀況一日比一日好轉,癲毒拔除,身體也養壯了。她似乎很喜歡你,你跟她說話,她總是聽,你要她做什麼,她乖乖按著辦。她會聽、懂得反應了,也許哪天也願意再開口說話。你以為呢?”

  “我、我以為……”足心既麻又癢,都被他握燙了!“我以為行樂當及時,多說不如多做。”

  那股子麻癢像是搔上心窩,搔得她忍不住輕顫。

  發現自己竟臉熱心劇跳,被這男人深邃眼神看得血液沸騰。

  她花奪美何許人也?

  她是天下無雙豔、世間百花王,怎能隨隨便便在男人面前墜了威風?

  未被握住的一足拾起,她眸泓如絲,勾引著,這一回,足尖沒往他脖頸挪去,而是滑過他蹲踞的膝頭,然後慢騰騰沿著粗壯的大腿一路滑到內側去。

  他雙腿一高一低敞開蹲著,她的足就大剌剌擱在他腿間,秀白的腳趾頭繞圈圈地畫呀畫的。

  雷薩朗胸膛的起伏瞬間加劇,氣息濃灼不已。

  女人又向他下戰帖了,下得既猛且悍,容不得他多想。

  從無退縮,他照例接下戰帖,動作略嫌粗魯地將她拉近,抬高一雙白瑩無瑕的玉腿,把自己套進那條銀鏈子裏。

  她嬉笑,得意且放浪,半坐起來扯松他的腰綁和衫褲。

  他粗喘難抑,下手不留情地推倒她,惡虎撲羊地合上那具窈窕多情的胴體。

  身體相疊交纏,四片唇瓣也同時纏綿在一塊兒,吻得難分難舍。

  秋氣不再淒清,整片紫林仿佛被設了結界,欲騰情燒。

  “我對你說過嗎?”男人以為制伏了身下的小人兒,其實他才是受制的那一個。

  “說……說什麼……”她吟哦不休,放縱己心。

  “我說……紫相思樹的花是迷情的聖品,是配製‘龍迷香’的藥引子……我說過,是了……是了……我確實對你說過,我記得……”他也面泛潮紅了,在彌漫紫霧的林間,那張峻臉滿是情欲,神秘卻又外顯,教人心動又無法捉摸。

  “嗯……啊啊……”柔荑掐握他寬肩。

  “大香……”他喚著女人的小名,喘息道:“那麼……我可曾對你說過,在西漠有個古老的傳說……他們說……紫相思樹若用金風玉露共同澆灌過,開出的花將有自主的生命,是迷情的花精……一朵朵……全是花精啊……喝啊啊——”

  花奪美沒辦法說話,因伏在她身上的男性軀體變得更具壓迫。

  她想回應他的話,很想的,但男與女都失了序,激爆、顫慄,有什麼灼灼泌溢出來,落入枯草和泥土裏。

  花奪美迷亂想著,花兒般的唇軟軟翹起。

  這片紫相思林有了他倆的澆灌,來年春天開出的花,肯定是極美、極美的……

  “大香……大香……”

  男人在她耳畔低喚著,她滿足地笑了,不知道自個兒流著淚。

  ***    ***    ***

  大香……

  他總是喚她小名。

  若兩人言語交鋒,偶爾逗弄起她時,他會稱她一聲“樓主”。

  纏綿後,他起身抱起她,心繃了繃,不自禁吮吻她掛在頰邊的淚。他讓她滿足了,這一點自己很有把握的。他微微一笑。

  懷裏的人兒尚有意識,她合著俏睫嚶嚀了聲,發絲輕散,臉容窩進他頸側,藕臂有幾分愛嬌地攀附著他。

  在她發心印落一吻,他才抱著她踏出紫相思林。一出林,水冷風涼的,灼燙身軀終於稍稍降溫。

  走過小橋和長廊,回到雅軒內,兩名留守的小婢臉兒紅撲撲地趕來接手,他遣退小婢們,親自替她做簡單的清理,也把自己弄乾淨。

  然後他爬上睡榻,從身後摟住她。

  雪紗在他們周圍輕曳,薰香在鼻間縈回,他粗頰蹭著女人烏軟的發。

  她很有趣,相當有趣。

  平常總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說話常沒三句正經,有時真氣得人崩牙。再則,她明白自己體態妖嬈、麗質天生,便十分懂得拿外貌當武器,尤其是拿來對付他,簡直放浪形骸、無所不用其極……

  但他發現了一件事——

  每每他用認真的語氣對她說心中話,在她面前放軟身段,這女人的伶牙俐嘴常會使不上勁兒,支吾其詞,然後由耳根開始染紅,暈暖在她膚頰漫開。就如同今夜向她提及蘭琦兒時,他向她說謝,說自己很承這個情,她飛揚的俏臉驀然一怔,一時間竟也呆憨憨的,惹得他心頭發笑。

  面對這般情狀,她為了掩飾羞赧,通常會選擇對他“反撲”,行徑更加放浪、大膽囂張,企圖扳回面子,好穩住她“樓主”該有的形象。

  真教人好氣也好笑,卻也欲勃心動得很。接她“戰帖”,“打”得昏天黑地,跟著又來個日月同光。

  “大香……”他低沉喃著,橫在她蠻腰上的鐵臂緊了緊。

  懷裏的人兒模糊應了聲,睡意甚濃,小手自然地擱在他臂膀上。

  “咱們這樁買賣愈做愈情投意合,還有得混啊,你以為呢?”

  斂眉,熱唇含住她的耳,仿彿那有多美味……

第六章        合品濃芳誰知盡
  她以為呢?她以為……以為……

  買賣歸買賣,誰跟他情投意合啊?!

  唉唉,頭好疼,這幾日當真越想越頭疼。為什麼總拿難題為難她?有什麼好以為的?想從他那裏得到好處,獨佔他西漠的奇香珍藥,她這身子也被獨佔了去,逍遙春江路可望不可及,就怕……就怕有什麼偷偷往心裏鑽,如那片紫相思林,靜謐卻強悍地往土地裏紮根,緊緊糾纏。

  別想了!別想了!

  “樓主,幹啥扇自個兒巴掌?別打別打呀!哎呀呀!該不是小婢們把今早收的那根人形毒參茄加進薰香裏,拿去薰樓主香閨了吧?咱明明交代過,那根毒參茄有靈性,得小心照看的——”金釵客猛地又驚。“對了,今兒個蘭琦兒跟您一道上‘飛霞樓’的,她還待在樓主香閨裏,危險啊,吸入太多要沒命的!”上樓救人要緊!

  拉住人,花奪美沒好氣地一歎。“我沒事。蘭琦兒也沒事。”

  把臉頰都打紅後,她還捏了捏。

  提提神,眉眸變得老練,她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場中來“求診”的一男一女身上。“先把眼前這一對解決再說,讓人把‘龍迷香’準備過來吧,待會兒說不準要派上用場。”

  “飛霞樓”今日來訪的“神秘大俠”,那名號要是張揚出去,黑白兩道都得給上幾分薄面,但儘管名聲好大,男人那話兒卻中看不中用了,這隱疾成為大俠心中最痛的痛,在百般求助無門之下,經過霜姨外頭的人脈一再牽線,終於咬牙攜新婚不久的年輕嬌妻前來領教。

  一樓霞室裏,紗簾內的人影交纏。

  三名金釵客近距離教授關照著,餘下幾位則或坐、或斜倚在四周,迷情的香氣浮蕩,那樣的氣味,“飛霞樓”中的眾姝早已習慣,卻能讓紗廉內的“病患”漸漸放開思緒,不再弄得緊緊張張。

  看也看過、摸也摸過、吻也吻過,眼睛移目以觀情,手指他樂兼自娛,唇舌合品濃芳,每一步都進行得還算順利。

  在金釵客的指導與適時的協助下,女人用最能讓男人持久的姿勢合而為一。

  “……小心點兒,徐徐來,咱們急不得。來,這位妹妹跟著姐姐我來扭扭水蛇腰、擺擺香桃臀……對,好極了,就用這力道繼續騎,別停,呵呵呵……大俠您也別怕,牢記方才教過的呼息吐氣之法,妹妹騎她的,您就任她騎,別想太多事兒,調整呼息最重要啊!”

  “是呀,先求‘擎天一柱’能持續,再求達到合歡的至美境地。男人要養陽,女人得養陰,陰陽調和才會長生不老,采精補腦方能延年益壽,這才是‘飛霞樓’秘術最強之展現——”

  金釵客安撫又解釋著,哪知大俠還是緊張,還是不爭氣!

  “我不……啊啊……不行……快不行了……”平躺的男人掌著妻子的腰,擎柱撐沒多久就想塌了。

  女人都還沒真正享樂到呢!

  說塌就塌,有沒有點當男人該有的道義啊?!

  “想走?沒那麼容易!”見情況不對,花奪美清聲嬌喝,手撚起備在一旁、已煨過“龍迷香”的五根金針,撩開層層紗簾闖將進去。

  金釵客把既羞又小受驚嚇的女貴客暫且扶下,為她的裸身披上薄巾保暖,在大俠尚不及反應前,花奪美按住男人腹部,手中金針朝對方丹田處連下,最後一針則在另外四名金釵客幫忙制伏與擺弄之下,成功從男人身後的腰椎穴紮入,將藥煨進。

  這連連下針的要法,尤其是最後腰椎穴那一下,正是“飛霞樓”名聞遐邇、惡名昭彰的“一擊之術”,如今還輔以“龍迷香”,豈有不勝之理?

  “我、我覺得……等等……等等……”大俠痛苦蹙眉,練功練到走火入魔都沒這般難受,被逼著「長大”半點也不有趣啊!

  “‘飛霞樓’的紫紗簾內,沒有男人說話的分兒!”金釵們“啪啪啪”,幾隻香手趕忙搗住他的嘴,防他哀嚎嚇到自個兒的愛妻。

  這一方,果然沒讓眾女失望,“飛霞樓”秘術加上“龍迷香”,當真如虎添翼、堅不可摧,原已死氣沉沉的男陽眨眼間又活了,慢慢茁壯中,但要化作一條傲龍飛天遁地,還得“摩拳擦掌”再下點小小功夫。

  撤下金針,花奪美從懷裏掏出一隻小瓶,遞給女貴客。

  “把這蜜油塗在掌心裏,先搓熱了,再去搓你男人那寶貝兒,助他一把。”

  “啊?我我……可是……”女貴客驚疑不定,滿面通紅,不敢伸手去接,眸子在那瓶蜜油和被幾位金釵客紛紛按住的男人之間遊移。

  一旁某位金釵呵呵笑地鼓舞著。“那蜜油可珍貴得很!別害羞,今兒個誰也不許害羞,咱們女人的‘性’福得靠自個兒爭取呢!要不,請咱家樓主出馬吧,先為妹妹你示範示範,讓樓主玉手沾蜜油好好搓揉你男人,妹妹在旁瞧仔細啦,往後就用同樣的法子搓得男人飛龍在天。”

  突然,所有的目光仿彿都集中了過來。

  花奪美心房陡震,耳中有股古怪的嗚鳴,血液像是逆流往腦門上沖。

  頭脹脹、沉沉又麻麻的,兩邊額角繃得感到些許疼意。

  她是怎麼了?

  在遲疑嗎?

  有什麼教她卻步與驚愕?

  “樓主,快啊!機不可失!再不幫忙搓搓,待‘龍迷香’藥力一退,又要軟啦!”

  搓……要搓些什麼呢?

  她氤氳的眸迷惘地眨了眨,終於落在男人挺舉的所在,下意識又瞧瞧手裏的蜜油小瓶,再瞧瞧自個兒潤嫩十指,然後視線又調回男人腿間。

  頓時,慌亂如利刃疾疾劃過她的心。

  她猛地一窒,幾要斷息。

  “樓主,怎麼發傻啦?”

  “唉,咱就說了,那只人形毒參茄不好對付,別收進樓裏來,邪門得很!瞧,樓主都被邪到啦!”

  她真被“邪”到了,變得不像自己。

  很邪門啊!

  “交給你們了,我……我肚痛,上茅房!”急匆匆胡亂找了個藉口,她把蜜油瓶子拋下,竟頭也不回地往外奔。

  霞室中的眾豔姝挑眉相覷,你瞧著我、我望著你。

  “看來當真痛得很厲害。”極權威地斷定。

  “是啊是啊!”紛紛頷著螓首。

  “那誰來接手替大俠搓搓又揉揉呀?”千萬別功虧一簣啊!

  就在幾位金釵客伸出嫩荑,打算按老規矩猜拳決定由誰“代戰”時,女貴客終於鼓起無比的勇氣,為自己爭取幸福——

  “……我……我做……”拾起蜜油小瓶,抓在胸前,大俠的小嬌妻害羞得不得了。

  ***    ***    ***    ***

  不為也,非她花奪美之所不能也。

  但為何“不為”?

  她垂眸,怔怔瞅著自個兒的手,十根瑩白指兒動了動,她看得那般仔細,好似那雙手從來不是她的。

  碰觸男人灼熱的元陽、以手圈握套弄之事,同樣是“飛霞樓”的秘術之一,她以往至今不知在樓中見過多少那般的場景,她學過也做過的。

  她學得很透,做得很好。

  男人被她綿軟手心掌握,臉部峻厲輪廓在這時會變得模糊,他時而仰首發出沙嗄呻吟,時而把浮氾欲情的深目鎖住她,恍若無言的乞求,求她的唇、她的丁香舌也以那雙柔荑的方式寵愛他……男人褐發微汗,膚面泛紅,似痛苦又至樂,教她覺得好得意、好了不起,心中對他既憐且愛,因為一頭剛猛野獸甘心躺臥著隨她擺佈、渴望她撫觸……

  猛地,心頭被發狠一撞。

  她低喘了聲,發現腦海中轉來轉去都是同一張男人的臉!

  他是她第一個男人,而她第二、第三、第四個男人,在現下都還遲遲無著落!

  她只跟一個男人共逍遙過,把所有習過的秘術一件件全往他身上伺侯、拿他做練習。她看過無數合歡的男女,甚至男與男、一對眾、百數對百數的混亂大戰,但真正讓她親身體驗的,就他一個。

  就他一個而已。

  所以,她算是被圈制住了嗎?

  所以,手只願意碰觸他,唇只願親吻他,身軀只在他懷裏濕潤柔軟?是嗎?是嗎?

  花奪美,你完了!

  “我沒……我沒的……”她想辯駁,要把心底那個近乎譏笑的話駁倒,但唇嚅了嚅,卻沒法說得理直氣壯。

  春江跳是跳了,卻逍遙不起來?

  所以,你完了!

  沒有、沒有!不想了!不想了!頭一甩,手也賭氣般一甩,她雙踝間的銀鏈子掠過栗木地板,三年來原也習慣那清脆細碎的聲音,如今入耳,心卻酸酸的、堵堵的,也不知自己究竟怎麼回事。

  懶洋洋爬回三樓,長廊整排遮陽板子都已斜落,她意緒迷亂地走過,透進鏤花窗洞的溫潤秋陽點點輕布她一身,隨她挪步。

  走進自個兒的香閨,她肩頭驀地輕顫,紫紗簾正一幕幕輕飛著,素馨香氣漫流,天臺那方的蒲草簾子似乎被揭啟了,讓屋中感到涼意。

  “蘭琦兒?”以為今日隨她上“飛霞樓”的美姑娘又跑到天臺外看雲。“都深秋了,外面很冷的,有沒有多披件衣服?快進來,姐姐煮茶給——”邊輕喚,裸足邊跨出天臺,揚睫,她呼息陡頓。

  天臺外,清素秀影定定靜佇不動。

  蘭琦兒那雙許久、許久不曾望住誰的眸子,如今瞳心終於有了著落,幽幽然,幻夢遐思一般,一瞬也不瞬地投注在臨風而立的陌生男子臉上。

  男子一身淡灰,目色與發色黑得出奇,玄玉般的瞳亦是直勾勾緊盯蘭琦兒,那神態像是費盡力氣找尋,如何也不能得,突然間心心念念之人就出現在眼前,卻不敢碰、不敢出聲,怕結果僅是過度渴望下的幻化。

  心窩處“咄”地一顫,眼前男女靜默卻暗濤洶湧的互凝教花奪美一時間不能反應,仿佛打擾了他們倆是件多罪過的事,直到那男子朝蘭琦兒伸出一手,掌心向上,等待她走向自己,花奪美才驀地回神。

  “蘭琦兒!”她搶步上去,擋在傻傻要去握那只大掌的姑娘身前,母雞護小雞似地揚高潔顎,眸中戒備。

  灰衣男子雙眉略沉。“讓她過來。”

  “閣下是誰?”

  “讓她過來。她需要我。”傲然得很,懶得同誰多說一般。

  花奪美火大了。

  “閣下擅闖我‘飛霞樓’,行徑跟宵小賊偷沒兩樣,可當賊的多少還有點羞恥心,知道得避開主人家,你倒好,坦坦蕩蕩幹下流勾當,當著本樓主面前直接欺負人嗎?她需要你?哼哼,怎不說是你需要她?”

  男人臉色更難看,目瞳爍輝,視線再次去糾纏她身後的姑娘。

  儘管努力寧定,以怒火穩住氣勢,花奪美內心其實甚為驚駭。心想,她這“飛霞樓”鶯鶯燕燕成日歡鬧,即便不需“看診授課”,七十二姝們也能弄些名目自娛,把整棟樓吵翻天,而眼前男人能避開眾人耳目,躍上天臺,較雷薩朗當初闖進她香閨時的手段更為隱密,顯然能耐在她之上,若他硬搶蘭琦兒,如果硬來的話……悄悄地,她把發中煨過迷魂香的金針掐在指間,打算不能力抵的話,只好使陰招。

  “烈爾真!”渾厚的叫吼猛然切進。

  聽見那聲高喊,再熟悉不過的嗓音讓花奪美胸中一定。

  小小天臺闖進第四個人。

  雷薩朗疾奔而至,動作太大、力道太強,結果把兩面蒲草簾子全給毀了。

  他一來便把兩姑娘拉到身後,壯碩體型如小山般杵在花奪美和妹妹身前。

  “你還要糾纏到什麼時候?”他開口問,即便驚怒,語氣仍穩。

  “我要帶她走。”話中的“她”指的是誰,在場者全心知肚明。

  “不可能。”雷薩朗答得乾脆。

  喚作“烈爾真”的男人面容執拗,唇角似有若無地勾了勾,不再言語了,淡灰身影驀地斜飛而落,從天臺上消失。

  雷薩朗沉沉的目光尚未收回,背後卻傳出摔跌聲響。

  他聞聲側首,訝然瞥見坐倒在地的花奪美,那張美臉因激動而輕紅著,瞠亮水眸直盯著蘭琦兒。

  “怎麼了?”他一凜,車轉回身。

  “蘭琦兒說話了……我、我聽見她說話了……”從不曉得那軟軟啞啞的聲音有辦法讓人激動至此。

  雷薩朗受到的衝擊亦是不小,深目高鼻的面龐刷過驚喜。

  他迅速望向妹妹,可是當蘭琦兒再次掀唇輕語時,那張小嘴吐出的名字卻讓他眉峰生巒、額角突跳。

  “烈爾真……”

  蘭琦兒癡望著灰衣男子離去的方向,低微地喚著。

  ***    ***    ***    ***

  風波一日,終是暫息,結果仍是把許久未用的“寧神香”取來燃上,才教蘭琦兒能合睫睡下。

  高大身影斜倚在妹妹的寢軒外,“浪萍水榭”的清風明月伴著雷薩朗,他在門邊止步了,下意識傾聽軒內傳出的歌吟,那曲調低幽溫婉,讓他想起西漠溫柔月夜中,鶯鳥的啼叫,心口不禁泛開奇異的溫熱。

  替終於熟睡的人兒拭淨淚痕,花奪美又吩咐婢子們輪流照看,這才起身踏出寢軒。甫一步出,眸光便與守候在外的雷薩朗對上。

  “蘭琦兒睡下了。”她淡淡道。

  “嗯。”漫聲低應。

  她抿抿唇,有點欲言又止的模樣,最後卻沉默著,拾步往自個兒的雅軒走去。男人主動跟了過來,幾與她並肩同行。

  她紗袖隨著挪步輕蕩,忽地被什麼勾扯住,一怔,垂頸瞧去,遲鈍地發現是小手被他的巨掌握住。

  男人牽著她的手……

  好……好純情,不太符合她的性情啊!

  她是無雙豔、是百花生,不該與“純情”二字掛了鉤的,可心頭就是發軟又冒熱,不想掙開呀……

  “兩腿沒事了?”雷薩朗狀似無意地低問,牽著她,步伐徐緩得稱得上慢。

  “沒……我沒事。”說到這個,花奪美真想挖個地洞把自己埋掉了事。

  今日午後那場對峙,她竟然腿軟了!

  剛開始是繃得太緊、渾身戒備,待危機除去,又驀地聽見蘭琦兒首度開金口,於是她一屁股跌坐在地,最終還得靠男人抱著走。

  一出事,她跟霜姨交代了幾句,就同他一塊兒帶蘭琦兒回水榭……唔……好吧,其實是他兩臂各拎著腿軟的她和淚流不止的蘭琦兒回來。

  磨磨牙,覺得應該解釋一下下,多少維護“樓主”該有的面子,她道:“那是雷薩朗大爺的‘心頭肉’,我當然怕蘭琦兒被搶啊!要是真出事,大爺你追究起來,本樓主得擔這個幹係,我九顆頭都不夠大爺砍的!我——”身子被輕扯過去,腰被摟了,唇被吻了。

  一吻已畢,粗糙指腹輕撫她溫頰,男人的目光有些古怪。

  花奪美回睞著他,心律促了促,軟軟靠在他胸前,姿態妖嬈天生,不必刻意擺弄。她唇瓣輕掀,欲說些什麼,卻被他搶先一問。

  “今日聽說有貴客訪‘飛霞樓’?”

  她柳眉略挑。

  “是有一雙男女來求教……”一頓,像是登時間醒悟了,微翹的嘴角淡哼。“我還在想,今兒個一早,雷薩朗大爺不是領著那批高壯手下忙事去了,怎麼有空闖我‘飛霞樓’?呵呵,想來是怕我帶壞你寶貝妹妹,讓十二金釵客拉著蘭琦兒一塊兒旁觀領教去吧?”小手拍拍他的胸膛。“莫怕莫驚,我不會這麼虧待蘭琦兒的,要領著她旁觀,也是去偷窺‘柳紅院’一年一度的百人牙床大戰!咱們跟那兒的媽媽很有交情的,要偷窺幾場都不成問題。”

  這女人習慣半玩笑、半認真地說話,有些是真,有些是假,而真的未必真,假也未必假。若時間推回三年前,雷薩朗也許會被挑起怒氣,然今非昔比,他漸能抓住她某些隱晦的心思,往更深處窺看。

  “我上‘飛霞樓’前,並不知蘭琦兒也在。”低語。

  “那你是尋我來了?”螓首疑惑地偏了偏。

  哪里曉得,男人突然抿唇不語,幽闇的深瞳依然古古怪怪的,她猜,該是月光、星輝,還有紫相思林的關係,它們總讓水榭的夜色變得溫柔而奇異,把他黝黑面膚也染了些暗紅。

  雷薩朗對自己承認了,他確實是為她。

  午後與手下再經過楊柳岸的石雕小亭時,恰遇見花家小妹與她近日收在身邊的四名小婢子,經花餘紅告知,才曉得“飛霞樓”今日又有貴客上門。

  明知“飛霞樓”以何為營生,也陸續聽說過七十二姝的大膽手段,更明白身為樓主的她行徑與想法驚世駭俗,不能以等閒女子待之。

  她與他相互允諾過,她的身子只留給他一個,直到雙方生意不再合作為止。

  他一直信她,不曾疑心。

  但信任歸信任,每每聽聞有男女上門求診,一幕幕活春宮演不盡也就算了,想到她有時還得跟在旁調教、護航,總讓他心悶氣堵,衝動得直想跑來掩住她水媚媚的眼。

  不能一直這麼下去,該想個法子徹底解決!

  花奪美沒能猜出他的心思轉折。

  一手貼服著他的胸,她清楚感覺到男人衣衫下結實的肌理,指尖略動了動,想起今日在“飛霞樓”中對別具男性軀體的排斥……唉,這絕非好事,但她似乎要失去控制了,有些東西悄悄變化著,欲擋不能擋。

  他不作解釋,她也沒想再追問,畢竟尚有更教人疑惑的事橫在眼前。

  沉靜吐息,她故意將語調放得淡然,道:“那位喚作烈爾真的男子,幾日前,你和手下在石雕小亭那兒曾談及過他,他現下是你西漠部族的頭頭了,是嗎?”

  雷薩朗才猜想她何時要問,聽她終於問出,他內心其實相當歡愉。

  她似乎不太在意他的事。

  除了香料、香藥的生意往來以外,她對他一向不怎麼過問。然而,他也莫名其妙得很,她越抽離,以為放浪冶媚的表相足以掩飾冷淡的心,越是激得他去逗惹人家。

  天曉得,每次見到蘭崎兒和她如此親近,他喉頭就漫酸,也弄不清楚是妹妹被她搶去,所以他很不是滋味;抑或蘭琦兒能得到她真心關愛,所以他可悲地吃起自己妹妹的醋?

  他頷首。“是。烈爾真是西漠的狼主。”

  “而前一任的狼主則是你?”那日他和屬下們的談話一直在她腦海盤桓,說不去多想,又哪里控制得住啊!

  粗濃的飛眉略揚。“是。”

  “那……能否滿足一下本樓主旺盛的好奇心,雷薩朗大爺為什麼不繼續當你威風八面的狼主,偏要把位子拱手讓人呢?”

  又來了。

  用玩笑口氣問著嚴肅的話題,仿彿怕被看出她有多認真。

  她總是如此。

  雷薩朗並未立即回答,反倒一掌托住她後頸,讓胸前那張麗容仰高,避無可避地與他面對面。

  “在滿足樓主的好奇心之前,請樓主先滿足一下本人的好奇心吧。”

  “嗯?”花奪美迷惑地輕哼一聲。

  “為什麼突然對我的事感到好奇了?”

  她清眸略瞠,眼珠子湛了湛,似努力思索答案,想得耳根的溫熱已暖在雙頰,才澀澀地擠出聲來。

  “才不是對你好奇,我……我是為了蘭琦兒。”

  雷薩朗眯起雙目,不語,等著她把話說完。

  “我仔細想過,或者,蘭琦兒該隨烈爾真去,跟那個男人一起生活。”

  女人的嬌唇抿了抿,吐氣如蘭地說道。

第七章        臨舟莫聽幽然曲
  萍心隨細浪浮蕩,朵朵在蜿蜒的水面上、在帶紫的月光下閃爍,水榭的寧詳在此刻微掀波動,連風都幽沉了些。

  撫摸著女子頸後細膩的巨掌明顯一頓,男人粗獷大手滑向她的雙肩,將懷裏柔軀稍稍推開。

  花奪美看到一雙陰晦深沉的男性目瞳,心裏不禁苦笑了,稍感安慰的是,他按住她肩膀的力道沒落得太重,多少顧及著她似的。

  “什麼意思?”雷薩朗低問。

  悄歎。“意思很簡單,就是讓蘭琦兒隨烈爾真走,回西漠去,嗯……或是任何烈爾真想帶她去的地方,兩人在一起生活,誰也不離開誰。”她曉得,自己正在做一件極為不智的事,正在失控中,她不該插手,卻依心而為。

  “對於烈爾真,你全然陌生、什麼也不懂,憑什麼認為蘭琦兒該跟他去?”聽得出他刻意且用力地壓下聲量,但灼灼氣息仍透出風暴。

  “我是不懂!我只曉得烈爾真一出現,蘭琦兒瞧他都瞧癡了,那雙美麗卻無神的眼眸開始有了生氣。我看見烈爾真對她伸手,那男人連句話都用不著說,只用眼神示意,蘭琦兒就乖乖朝他靠近。我還聽見蘭琦兒說話了,她喚著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低低幽幽的,邊喚邊掉淚,她為那男人掉淚,她心裏有他……”心緒波亂,熱熱的濕意毫無預警地沖上兩眼,她嚇了一跳,欲阻擋已然不及。

  她也掉淚,是為誰?

  為了蘭琦兒還是她自己?

  又或者……她也為著一個男人掉淚,因為心裏有誰?

  “她心裏有他呀……”朱唇低逸,如若歎息。

  雷薩朗沒能即刻反應過來,好一會兒才意會到她杏眼裏的爍光,和勻頰上淡掛的潤珠其實是她的眼淚,霎時間,他峻厲面容一沉,變得有些扭曲,左胸悶悶堵堵的,喉頭也遭遇同樣危機,血肉肌理甚至繃到生疼。

  她掉什麼淚啊?!

  咬牙,指腹揭掉她溫潤的淚珠,動作絲毫稱不上溫柔,他粗聲粗氣道:“我曾經把蘭琦兒交給他,我給過烈爾真機會,以為他和蘭琦兒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以為他能給她一切最美好的東西,但事實證明,我錯了,他也大錯特錯!是他不知珍惜,傷蘭琦兒太重,而同樣的錯誤我絕不再犯第二回!”一頓,大掌改而捧住她的臉,掌心奮力擦拭,透著苦惱地低吼:“別哭了你!”

  連哭也不成嗎?“我就哭、就哭!”豁出去了!

  她花奪美天生反骨,浪蕩形骸,要笑就笑得狂浪生嬌,欲哭就哭個痛快淋漓,還有什麼好遮掩、好顧慮?

  拉開猛力揉拭她紅頰的粗掌,由著眸子生水霧,她鼻音濃濃地道:“即便那男人真傷害過蘭琦兒,蘭琦兒仍舊對他有感覺,這一點你我都不能否認……是啦,蘭琦兒就是笨,笨得這麼可憐又如此可愛,傻呼呼把心賠出去,任由男人踐踏。說來說去,全是你們男人使壞,沒一個好東西,害得‘飛霞樓’裏的女人們傷心,也害得蘭琦兒流淚,男人都壞,女人全是傻子……”

  好。很好。把天下男人全都一塊兒牽扯了。

  氣惱又感無奈,雷薩朗重重地深吸口氣、重重吐出,試著要平息胸臆間的躁火,但成效不太好。

  “既然男人們……烈爾真不是好東西,”忙把範圍縮到最小。“蘭琦兒當然不能再跟他有半點瓜葛。”

  “那不一樣啦!他看蘭琦兒的眼神很不一樣……”以手背揉揉眼,吸吸鼻子,她麗眸執拗得很,和他對峙著。“如果蘭琦兒重回他身邊,心能夠完整的話,就該給烈爾真試試。”儘管這位現任狼主曾經是渾球一枚,念在他對蘭琦兒的影響下,都該允他一個機會。

  不過,顯然有人不如此認為。

  雷薩朗惱到要磨牙,恨到眼發紅。

  他青髭滿布的方顎抽緊,奮力克制想抓住那雙巧肩猛搖、搖到眼前女人清醒為止的衝動,費了好大氣力才穩下心緒。

  原就深峻的五官更凜然三分,向來醇厚如酒的聲嗓變得僵硬,他一字字吐出話。

  “我和烈爾真曾經親如兄弟,甚至比手足更親近,他曾三次捨命救過我父母和我,其中一次他還因而身受重創,險些命絕……他對我一家有恩,恩重如山啊,所以即便後來蘭琦兒與他在一起,吃盡苦頭,弄得傷痕累累,我也沒辦法真正與他為敵,對他下重手。他要狼主的地位,那就拿去,我成全他。但,他要蘭琦兒回去,休想,除非我死!”

  心口一震,繃疼著,花奪美的臉色白了白。

  她微微頷首,有些懂了。“……所以,你才會帶著失魂落魄的蘭琦兒遠避到江南來,一避便三年有餘,以為把他們兩人拉得開開的,誰也見不著誰,對蘭琦兒最好……”

  “這樣做當然最好!我是她兄長,我必須護衛她!”斬釘截鐵。

  “蘭琦兒不是你的。”

  “她是我親妹!是我的!”睖瞪。

  “沒誰說蘭琦兒不是你親妹。”輕笑,對他的固執莫可奈何似的,她幽幽然的口氣像摻著一絲嘲弄。“雷薩朗大爺,只是啊,你得弄清楚了,她不是你的所有物,你的寶貝妹子有自個兒的想法,倘若她願跟著烈爾真那個混蛋走,你這塊‘心頭肉’恐怕要被刨定了。”

  “你!”

  說不過又氣不過,他鐵條般的臂膀再次抓住人,俯下頭便吻,結結實實地封住那張可恨至極的小嘴,把火氣全用來糾纏她的唇舌。

  這女人的唇兒果然是用來親吻最好啊……

  她的味道如此甜美,氣息溫燙誘人,每一處都柔軟得不可思議,如香花凝成的糖精,愈吻愈不能控制,瘋了似地跌進她的美好裏,酒不醉人人自醉啊……噢!她咬人?!

  喉舌間的甜變成血腥味,雷薩朗唇瓣吃痛,仍舊不肯輕放,攻勢反倒更猛烈。

  花奪美不願乖乖就範,掄著拳往他堅硬的胸牆招呼,小腦袋瓜徒勞無功地閃避他灼唇的追逐。

  “你幹什麼……唔唔……可惡……”摟得她腰快斷了!

  “跟你合歡!”擲地有聲。

  “你歡我不歡!”若非鬧不愉快,花奪美定會因他的說法而大笑出來。

  意識到男人完全沒停手的打算,她緊張了,使勁兒屈起雙肘要抵開他發燙的壯軀,小臉躲著。“唔唔……這幾天不行,我算過,容易受孕的……雷薩朗,你住手……我不要……”

  有什麼重重往他胸口狠螫了一記,痛得抽顫。

  雷薩朗臉部線條瞬間僵到極點,要說明物極必反似的,那張黑臉忽又整個緩下,甚至咧開兩排白牙,深瞳逼人。

  “容易受孕的日子嗎?”低哼了聲。“我想這對樓主而言根本不成問題,畢竟‘飛霞樓’秘術無誰能敵,樓主欲享男女樂事,該通曉十幾、二十種的避孕法子,不是嗎?”再頓了頓。“要不這樣吧,樓主張開櫻口、兩手圈套與我交歡,你出唇舌小手,我出腿間的玩意兒,一塊同樂,我也是十分樂意的——”

  啪!

  一隻使盡吃奶力氣的藕臂掙脫他的摟抱,再使盡吃奶力氣猛然揮落,掃歪他的臉。

  ***    ***    ***    ***

  鬧僵了。

  發狠刮了男人一耳光,趁他錯愕之際又狠踹他腿脛一記,花奪美氣得幾是渾身顫抖,不能克制。

  她沖回自個兒的雅軒後,關門落閂,心裏其實清楚薄薄門扉絕對擋不住他,如果他硬闖進來討那巴掌的債,她也認了。

  結果,她迷迷糊糊睡著,雷薩朗則是一整夜未去騷擾她。

  發生衝突至今已過去五、六日,他大部分時候不在“浪萍水榭”,似乎也抓緊腳步安排些什麼,即便人回到水榭裏,也守在蘭琦兒那邊,隨便在栗木地板上躺落就睡,沒再試著踏進她的雅軒。

  也是啊,還進她的屋幹嘛?

  反正……她就是“不方便”啊!

  身子“不方便”,心緒“不方便”,脾氣“不方便”,一整個都“不方便”!

  男男女女就是這般,牽扯太多註定傷心,一個蘭琦兒已然如此,再加上七十二姝們各自的故事,當然,還有深受過情傷的霜姨……

  為什麼吃虧的總是女兒家?因為女子心太軟,所以好欺侮嗎?

  她和他,究竟還要“混”多久?

  再下去,她會變得不識得自己!

  “大姐——”嬌柔姑娘撐著小舟過來,花家小妹花余紅舟未至、聲先到,朝著斜臥在廊前榻椅上的花奪美嫣然巧笑。

  泊了小舟,套好繩,花餘紅撩裙躍上廊階,手裏挽著一隻竹籃。

  “田大娘說大姐這幾日食欲不好,怕大姐把窈窕身子給餓瘦嘍,所以大娘親手做了些小點,還煨了一盅補湯,要我送過來呀!”

  跟在雅軒伺候的小婢們全被心煩意亂的大主子遣退,去午後小睡了,花餘紅只得自個兒動手,斂裙坐在大姐面前,把竹籃裏的東西一件件擺出。

  “我沒胃口。你吃了吧,別辜負田大娘的心意。”美人懶懶抬睫。

  “咦?‘別辜負田大娘的心意’該是我的說詞呀!大姐不夠意思,怎搶了人家話頭?”

  與姐姐同樣流逸風流的小臉總笑得嬌滴滴,誘人暈顛的媚骨已然生成,果真又是“禍害”一朵。

  花奪美媚態橫生地換了一個姿勢。

  她仍斜臥著,儘管秋氣泛涼,她身上也沒添多少衣物,依然是用好簡單的一件胸圍裹覆著渾圓雙峰,露出溫潤潤的美麗肩膀,而披衣要掉不掉,羊脂般的凝膚能捏出水似的,鎖骨的線條美得教人歎息啊!

  “大姐好美,瞧得我眼睛都移不開啦!”花餘紅在長年耳濡目染之下,食指已伸去挑勾姐姐的雪顎,一切再自然不過。

  媚眸睞了小妹一眼,花奪美終於勉強露笑,道:“有什麼事就說吧,別拐彎抹角的。”

  花餘紅跟著笑。“沒什麼事啊……就是田大娘在問,廚房的其他大娘也問,我的貼身四小婢同樣在問,水榭裏使劍的十二婢也忍不住偷偷問,嗯……倘若二姐、三姐還住在水榭,她們也是一定要問的……”

  “問什麼?”挑眉。

  “問大姐什麼時候才要跟大姐夫和好啊?”

  瞥見姐姐麗容陡沉,花餘紅秀指撓著頰兒,鼓勇再道:“你和大姐夫吵架……噢!不是吵架,是彼此僵著不說話,水榭裏的人都感到颼颼冷意,快凍昏人了。大姐,你和大姐夫要戰到何時才肯終了啊?”

  她可是被眾人請托再請托、求過又求,才冒死出馬來探個究竟的,畢竟這幾天水榭裏的氛圍實在怪到極處,誰都難受呀!

  “他不是你大姐夫!”氣恨不平。

  “現下才否認會不會太遲了些?”怎麼說也都喊過三年了嘛!

  被小妹這麼一提,花奪美越想越覺可悲。

  她確實完蛋了,那可恨的男人在她心版刻痕,也在她親人們的心版上刻落痕跡,抹也抹不去。

  花奪美,你完了……

  又聽到那句笑諷。也好……也好啊!

  不甘心還能如何?完了便是完了,她爽快些就認了吧!確實心裏有他,再掙紮也起不了作用,她被咬得死死的,連個翻身機會也沒。

  她認了!

  “大姐別惱了,一張美臉兒要是氣出皺紋,可大大劃不來。”花餘紅嘻笑了聲,替姐姐舀上一小碗補湯,為逗她開懷地舉至齊眉。“大姐請用,小的跟在這兒伺候啦!”

  花奪美終於被逗笑,玉手輕彈了下妹妹的鼻尖,正欲接過小碗,兩名婢子忽地從可通往蘭琦兒寢軒的小石徑那端匆忙跑來。

  出事了!

  婢子尚未說話,花奪美已倏然立起,沖口便問:“蘭琦兒呢?”

  “主子,小姐她……她不見了!”喘吁吁,驚急不已。“小姐原是睡著的,咱倆兒才到田大娘那兒備些茶點,順道汲了一壺清泉水,前後不到兩刻鐘,結果一回小姐寢軒,找遍了也不見她蹤影……”

  另一名婢子道:“然後,寢軒外的小舟少了一隻,小姐可能駕舟出了水榭……”語氣相當不確定,又不得不說。

  花奪美神色一凜,腦中急思,朝與她並立的花餘紅道:“你讓婢子們分頭在水榭裏找,每個地方都得仔細尋遍,連紫相思林也得搜過。”裸足踏下廊階。

  “大姐要去哪里?”花餘紅問。

  花奪美躍上一隻較小舟扁長的輕舟,頭也不回地道:“追人。”

  如果蘭琦兒當真駕舟離開,希望那片迷蒙的水林能阻得了她。

  ***    ***    ***    ***

  樹影倒映在水面。

  水波動,影搖曳。

  天光從葉縫間一束束打落,但力道似乎還不太夠,感覺剛透過層層葉間,就虛弱地散作細微光點,整個水林子忽明忽暗,只有風曉得所有的水域密徑。

  花奪美所駕的輕舟剛入水林,就聽見那幽幽然的笛音,仿彿把整座水中林子圈圍了,支使著風聲、水聲和葉聲,幽幽然召喚。

  究竟在召喚著何物?

  心音促跳,響若擂鼓,她掌舟的速度加快,俐落無比地在蜿蜒水路上尋找。

  蘭琦兒就在這兒,還有那位吹笛人!隱約猜出了那奇異的笛音是在召喚什麼,對方同她目標一樣,都在尋找蘭琦兒。

  “蘭琦兒!”找著了呀!

  她豎起耳,努力分辨笛聲所在,輕舟從兩棵幹部扁平且巨大的樹中間穿過,那只擅離水榭的小舟便在前方不遠處,舟上的人兒盈盈佇立,手執長竿不動,似乎是迷路了,想聽取那笛音,循著它,走到一心欲往的所在。

  “蘭琦兒——”她揚聲再喚。

  小舟上的素秀人兒終於聞聲回眸。

  這一次,那雙飄忽的眼神竟有了定位,直勾勾,精准無比的,第一次望進花奪美的眼底,姑娘瞧著她,眨眨睫,淡淡綻了朵雅致無端的笑。

  姐姐,他在找我,你聽見了嗎?

  是。那人在召喚你,但別急啊,乖乖的,別急。“蘭琦兒,原來你偷偷學會撐舟了呀!呵呵~~真頑皮,竟悄悄溜出水榭。這些天你確實悶慌了,咱們別理會你大哥了,明兒個姐姐再帶你出來玩,好嗎?”輕舟擺脫水底樹藤的糾纏,朝小舟接近,她同樣回以微笑,心卻愈跳愈快。

  他需要我,姐姐,我得去他身邊……

  “蘭琦兒!”她聲嗓忍不住加重。

  然而這一回,小舟再次往前行,舟上的人兒沒再理會她。

  花奪美愕然不已,沒察覺水林中的笛音已止。

  頭一甩,她趕緊將輕舟追上,正打算提氣躍到蘭琦兒身邊,一道疾影斜斜地飛掠而下,搶在她之前占住那只小舟,亦霸住舟上的蘭琦兒。

  烈爾真!

  男人沒有出聲,僅炯炯與她對望。

  花奪美亦未言語,清亮的眼一瞬也不瞬。

  她該出手搶回蘭琦兒的,即便武藝不及對方,不能力敵至少也得試著智取。

  依她脾性,她根本不在乎使陰招,再下流的招數,能贏就是好招。迷藥、迷香、芙蓉金針等等暗器一件件祭將出來招呼他,多少能收奇效的……然,教她無限迷惘的是,在搶回蘭琦兒之後呢?

  將這可憐姑娘永遠留住、護住,緊緊守著,一輩子不允她離開半步嗎?這麼做對蘭琦兒是最好的嗎?

  迷惑著、遲疑著,她一時間失去准心,無法拿定。

  她看不見蘭琦兒的臉,因為那張小臉已深深埋在男人胸懷中,兩條細瘦可憐的藕臂如溺水之人攀住浮物般牢牢環住男人腰際,那姑娘眼中再也容不下誰,只有自己的男人……

  過了許久又許久,終於,花奪美才回過神來。

  她的輕舟離開已無人煙的林中水域,徐行的舟影便如那曲低迷的笛音。

  掌著輕舟,她猜想自個兒是掉淚了。

  眼好熱,腮畔濕潤潤,水路變得迷迷濛濛……

  這淚究竟因何而落,她也厘不清,只知道心窩隱隱作痛,有些替蘭琦兒歡喜,又有些說不出的憂傷,然後當腦海中浮出一張熟悉且嚴峻的男性臉龐時,她不禁去猜想,他的寶貝妹子不見了,他將會有多怒、多恨、多焦急?

  真糟啊……

  ……他要蘭琦兒回去,休想,除非我死!

  那男人曾如此信誓旦旦地低咆過。

  該怎麼辦才好?

  他定要恨極了她。

  而面對他的恨惱,她根本無能為力。

  真的好糟……

  ***    ***    ***    ***

  男人此時的表情看起來出奇冷靜,沉沉的深瞳如兩潭不見底的深淵。

  “她被帶走了,是什麼意思?”

  “她獨自離開水榭,那男人正等著她,找著了,便把她帶走。”聲持平,豔容像有幾絲蒼白,唇角仍淡翹著。

  “他強行闖入把人擄走?”

  “事實上,他被困在水林子裏,尋不到進入水榭的正確方向。他沒能闖進來,也沒強行擄走誰,蘭琦兒是自願隨他去的,她想跟著他,我知道的。”道完,花奪美潤顎一揚,不願回避那兩道銳利如箭的目光,笑笑又道:“這整件事,雷薩朗大爺盡可以怪罪我,無妨的。蘭琦兒偷偷溜出水榭,確實是我沒看顧好,而烈爾真之後帶走她,我也是默許的……”

  男人深深納息,讓空氣將胸膛漲到生疼,再沉重地一吐而出,卻仍然無法呼出左胸那股濃灼。

  雷薩朗以巨掌抹過眉宇間略現倦色的黝臉,五官繃緊,肩臂繃緊,渾身都繃得緊緊的,他唇瓣抿作剛硬的一線,猶如惱恨至極,已無話可說似的。

  自烈爾真出現後,這幾日他過得相當忙亂。

  他必須盡速將手邊一切事物做處理,有些乾脆結束掉,有些則做交移,必須加緊安排蘭琦兒的事,當然,也包括他與眼前這個女人的種種。

  所有的所有,都該有個了結。

  然而,這女人已連續多日賞他排頭、沒給他好臉色看,尚為著之前的衝突氣惱。他原本打算待一切抵定,全部事物皆打點妥當後,再好好與她談過,哪里料及今日回水榭會聽到蘭琦兒被帶走的消息!

  她說,她是默許的。

  她眼睜睜看著,默許烈爾真的行徑,允許對方擅自把蘭琦兒帶走。

  他該怪罪她嗎?

  “你就這麼氣恨嗎?”艱澀地從兩唇間磨出聲音,他又抹了把臉,五指抑鬱至極地扒過亂髮。

  花奪美先是一怔,不太明白他為何有此一問。

  她離他僅短短兩步,想探指撫觸他眉間的深皺和嘴角紋路,卻是收攏蔥指遲疑起來。心怯啊……想碰觸,竟又不敢,沒想到她堂堂“飛霞樓”樓主,在男人面前也有心怯的時候……

  她的朱唇尚不能嚅出話語,根本不知該作何回應,雷薩朗忽而自嘲地輕哼了聲。

  “原以為你能知曉,會瞭解我為何不允烈爾真再來糾纏蘭琦兒。他傷蘭琦兒在前,傷得太深,而以蘭琦兒現下的狀況,絕對沒辦法再承受第二次傷害……她是我唯一的親人,我有責任護衛她……我以為你明白。”

  “蘭琦兒……她不是你的。”真做錯了嗎?她的心竟惴惴不安。

  “什麼是我的?什麼又不是我的?她與我的血緣斷也斷不了,她就是我妹子,我最最親近的人。”哼笑。“那一夜,你我就為了這件事起爭執,不是嗎?”面容沉靜下來,嘴角嘲弄仍淡淡殘存。“……正因如此,你對我氣恨難平,為了教我不好受,寧願偏旁一名對你而言是全然陌生的男子……見蘭琦兒隨著烈爾真去,事情正合你意,所以你歡暢了嗎?”

  雷薩朗發現自己無法責怪她,就算她當下欲搶回蘭琦兒,能不能在烈爾真手中奪人還是個問題。

  說來說去,他只因心不甘,和極度、極度的氣鬱。因她默許的心態,因她分明清楚他對蘭琦兒的在意,卻輕易允准旁人帶走她。

  他不甘,所以因此而氣恨!

  “我不……我……”究竟她還要辯駁什麼?花奪美嫣唇掀嚅,驚覺每字每句都淤塞在方寸間、在咽喉處,吞吐難出。

  她腦袋瓜從那片水林裏駕輕舟返回時便時不時暈眩著,偶爾思緒清明,下一瞬卻又跌入渾沌中,起起伏伏。

  恍恍然的,她又想起在水林中迴旋穿蕩的笛音,它們召喚著、渴慕著,凡是聽過的人都要流淚……因而,她任淚水爬滿香腮了,忽而有些明白,原來每個女子都渴望被召喚、被渴慕。

  她以為自己能跳脫那樣的俗套,結果還是悄悄往下跌墜,跌得很重,她不曉得還能否撐持起來……

  “雷薩朗,你要去哪里?”

  心下陡凜,嗓音不禁沖喉而出,她對著那轉身正欲離去的高大身影低問,來不及掩飾語氣中的慌急。

  “你還還會在意嗎?”雷薩朗側首,嘴角淡勾。

  她……她是在意的……

  當然在意啊!

  內心的答應來不及喊出,她從來不是軟弱的女子,但面對“情”一字,她沒了瀟灑,沒了氣魄,她什麼都不是,自憐到她都要唾棄起自己了……

  然而,心痛是真的,那麼真實,她懷疑那樣的抽疼會有歇息的一日。

  怎麼會動了心?

  她也鬧不清……鬧不清啊……

  於是,鬧不清了,她便遲鈍地把話留在心底,說不出,唇彎彎,鼻間酸澀,而眸底溫熱,她恍惚地望著男人大步離去……

第八章        帶霜伴雪暗消凝
  四年後

  初冬的一場雪來得有些急亂,毫無預警要落便落。

  前些天,還見“飛霞樓”內的眾姝們趁著日陽好不容易穿透厚雲、懶懶地露了臉,把樓內的冬用被褥、榻墊、紗簾等等之物全掛出來曝曬,兼薰染了當季的清香,可老天爺變臉比翻書還快,一下子又冷颼颼的,雲來風來雪也來,哪里還見丁點兒暖陽。

  毫無預警的事,在“飛霞樓”中倒也常有。

  自從七十二姝名號越來越響亮後,偶有一些達官顯貴或道上有頭有臉的人物未經中間人引見,偷偷便要入樓“求診”,有些說得通,有些說不通,說得通的若恰巧遇上樓主當天心情不錯,相談兩相歡的話,很快便能安排日子“就診”;而那些說不通、硬闖的,尚不必樓主親自出馬,有十二金釵客坐鎮,十二嬌聲紛紛令下,“飛霞樓”中三班共三十六位的使劍婢子內一圈、外兩圈的,能輪番鬥得對方筋疲力盡。

  至於近日“毫無預警”之事,也確實有那麼一件。

  風波的起因在於花家小妹花余紅,姑娘家情竇初開,有了中意的男人,對方身分好教人頭疼,竟是“江南玉家”的“佛公子”。

  這位“佛公子”傳說受過神佛加持,早非凡身,江湖上眾人爭奪,前些天才讓妹子花余紅從“蘇北十三路”的惡人堆裏救出,渾身被撕咬得幾無完膚,體內真息亂竄,如今正在她“飛霞樓”內療傷。

  除此以外,一切都好。

  今早樓內的氛圍還算寧定,有兩對男女來訪,但全是之前就已來過的朋友,對十二金釵和紫紗簾內發生的事兒內心較有準備了,不會如初次那樣,搞得兩方如臨大敵、揮汗如雨。

  強押著憂心情郎傷勢的小妹一塊用過午膳,又和霜姨說了會兒話後,小婢來報,說道澱山首富孟老爺子來訪,問樓主願不願見?

  聞言,花奪美吩咐婢子請貴客到花廳稍坐奉茶,自個兒則重新把散發梳攏,換了件新衫才下樓去。

  踏出香閨前,她攬鏡自照,菱唇兒不禁嘲弄地揚了揚,心想似乎也無須換新衫,近年來,她的衣衫羅裙清一色為黑,再換亦是一身玄色啊!

  花廳是“飛霞樓”中用來與貴客談話的所在。

  這精緻雅廳少了層層疊疊的紫紗簾,栗木地板上擺著梨花木桌椅,牆上掛有幾幅山水畫和仕女圖,架上有幾件古玩與白瓷器,和富貴人家接待客人的廳堂一般模樣。

  “什麼風把您老兒吹來我這‘飛霞樓’?”花奪美人未到,聲先至。

  美人的玉足方踏進花廳,正在品茗的孟老爺子忙擱下細瓷杯,起身抱拳拱了拱,呵呵笑出。

  “樓主又不是不知,咱感念您妙手回春,感念得痛哭流涕,幾無以回報,時不時就上這兒來拜會,探望樓主您安好,也順道帶些有趣的玩意兒過來給樓主瞧瞧,圖個新鮮啊!”

  花奪美柳眉一挑。“當年幫孟老爺子回春的那只‘妙手’,要我沒記錯,該是孟夫人的香荑,可不是本樓主。”

  “呵呵、哈哈,是、是,的確是我夫人那只,外加十二金釵們面授機宜又在旁呐喊助威。”胖胖臉頰有兩丸紅光,看來經“飛霞樓”調養後,這些年按著獨門秘術的法子練氣,亦練得挺有心得。

  “孟夫人還好嗎?”她仍關心女方多些。

  孟老爺子猛點頭,用力保證。“她也練得很好,皮膚油光水嫩的,頭髮變得又黑又亮,瞧起來更年輕。唉唉,樓主是不是偷偷喂她吃過什麼,怎麼她身上永遠香香的?”香得他心癢癢,也怕她即便無心,仍要招蜂引蝶啊!

  “香才好。”花奪美沒正面答話,飛揚眉眸倒得意得很,手往孟老爺面前大刺刺一攤。“究竟有什麼好玩意兒,勞得您老兒急巴巴趕來現寶,取出來瞧瞧吧。”

  “在這兒呢!”孟老爺子指指擱在茶几上的方盒,朝她招手。

  花奪美跟上前去,見他小心翼翼開啟盒蓋,她上半身不禁也小心翼翼探將過去,把腦袋瓜湊近。

  定睛一瞧,她杏眸刷過麗輝,眨了眨。“這是……‘蔓羅草根’?”

  “樓主好眼力!”孟老爺子洋洋得意。

  “但它僅是傳說中之物啊……”

  傳說,“蔓羅草”葉寬而色深,開著指甲大的重瓣小白花,最最珍貴的是草根部分。“蔓羅草根”酷似男人元陽的模樣,光是散發出來的氣味就具催情的力量,若以草根作成護身符,聽說能讓主人免去種種傷害,甚至吸走病氣,引導人尋到寶物和一切歡愛……

  花奪美捧起那珍貴的東西把玩著,偏著臉容。“原來‘蔓羅草根’真是這模樣。”跟男人勃發時的樣子極像呢!

  孟老爺子道:“樓主許久前提過一回,我便牢記啦!恰好前些時候有船從南洋返回,載著各式各樣的奇珍異寶,我趕著去搜括,就給我尋到它了。”

  凝注著手中珍物的媚瞳陡地縮了縮。

  有船從南洋回來嗎?

  那……那個人他……

  方寸掀波,差些便要問出口的話,她用一個略深的呼息壓制住。

  唔,不問了……再不問了……那男人已走出她命中。

  習慣性揚高美顎,她豔容益發嬌麗,笑音清脆脆的。“說吧,怎麼才願割愛?孟老爺子開個價如何?”

  “哈哈哈~~就知樓主定要愛不釋手!我是來‘現寶’兼‘獻寶’的,您就大方取去吧!”連精緻方盒也一併送進她手裏。“還想要什麼寶貝兒,儘管說,那艘大船帶回來的東西當真是五花八門,教人眼花撩亂哪!樓主想親眼瞧瞧去嗎?呵呵,說不準能找著取代‘龍迷香’的好東西啊!”

  ***    ***    ***    ***

  那男人遵守雙方交易,早在一開始便把“龍迷香”的配方給了她,還為她種下一大片紫相思林,當紫相思花開時,那美麗花兒宛若盛滿迷情的相思,是“龍迷香”配方裏絕不可缺的引子。

  然而,花奪美內心相當清楚,即便手中握有配方和引子,她的能耐卻沒法精准地配製出那味奇香,那是他才知的巧技。自從四年前他瀟灑也絕然地離去之後,“飛霞樓”裏使用的“龍迷香”,效果便較以往弱了好幾分,失色許多。

  雷薩朗,你要去那裏?

  她一直聽到那樣的幽問,是她的聲音,卻陌生得心驚,仿彿一顆心提到嗓眼,慌急得將軟弱都攤現出來。

  你還會在意嗎?

  她也不斷聽到男人如此問著,語調冷然,似笑非笑。

  她等著,一日等過一日,好似他的離去便如以往那樣,僅是出遠門辦事,又或者與他一群手下走了趟西漠,頂多兩個月就能轉回。

  然後是在一個落小雪的日子,他確實回來過,在夜半時分。

  那一夜,她嗅到他剛猛而溫暖的氣味,感覺到他的凝視和懷抱,心口疼痛,想張開眸子看他,想撫摸他的臉龐、環抱他的身軀,卻怎麼也做不到……似乎是他下了迷香,迷得她昏昏沉沉,欲醒不能醒。

  掀開雙睫時天已大亮,她瞧見雅軒外的雪光清輝,緩緩憶起似真非真的昨夜。

  心緒飛揚,以為他返回水榭了。她要見他。

  她掀被起身,疾走沒幾步卻撲跌在地,因步伐輕輕浮浮像失去重心,待垂眸瞥去,是腳踝間那條細長的銀鏈子不翼而飛了……

  他解開銀鏈子,悄然無聲地從她身上取回,趁夜而來又夢般消失,他的意思是要還給她身子全然的自由,抑或說明兩人之間已無幹係?

  無解。

  問也無從問。

  男人從此不曾再回來。

  她前後幾次悄悄探了他位在十裏城郊外的那處大宅子,那些胡漢們全不在了,廣大宅子和林地就丟給一名老管事和五名長工負責維持著。

  兩年之後,在一次隨興的閒聊中,她方才從孟老爺子那兒無意間得知,那男人與道上赫赫有名的“海寧鳳家”船隊合作,出航往南洋去了,而居中牽線的人正是同“海寧鳳家”頗有交情的孟老爺子自己。

  “其實啊,雷薩朗老弟早在兩年前就安排要與鳳家船隊出航啦!他有一陣子很積極的,忙要把手邊事物了結掉,聽他說,除一批追隨他的手下外,還要把妹子也一塊兒帶著去,四處八方走走看看,可能的話,說不定就在南洋或其他所在定居下來,不回中原了……”

  “……唔,不回中原的因由啊?這個……再之後,是有聽鳳家那邊的人提及,說雷薩朗老弟的妹子像臨時出了點狀況,沒能趕得及隨鳳家船隊出航,所以老弟他也就把事兒全部往後延挪,晚了許久才重拾與鳳家合作的計畫……他如今出遊海外,自然是把寶貝妹子的事全處理妥當了吧……”

  “咦?這可奇怪啦,樓主跟我那個雷薩朗老弟明明就熟得很,頗有……嗯、嗯……不尋常的深厚交情,你還曾照料過他親妹子好長一段時候,不是嗎?怎麼他的事你反倒不知,直問起我來啦?”

  那時,她從不過問,不習慣詢問,也覺得沒必要多有牽扯,而他卻也沒提,應是懶得多提吧。

  所以,如何能得知?

  然而她明白了,那男人不會再回來的。

  她終於懂了,原來他當時急著幫妹妹避開“男禍”,忙著打點所有事物,更不惜遠離中原漢土,只想把妹子遠遠帶離舊地與故人。

  不管她與他之間有無爭吵、有無衝突、相處得如何,他最後總要走遠的,把她遺留在原處。

  他的計畫中從不曾有她,停留江南的那些年對他而言就僅是暫歇。

  暫時尋個棲息處,待所有事打點好,他可以走得瀟瀟灑灑……

  於是乎,她開始穿起黑色衣裙,莫名地喜歡玄素至極的顏色,覺得飄旋的黑羅裙像一朵墨蓮,美得很孤傲,仿彿在憑弔什麼。

  她告訴自己,那男人沒有多好,上好的貨色其實比比皆是,她該放開懷去走許諾自己已久的春江逍遙路,不能為著一段似是而非、似有若無的純戀耽擱了美好青春。她那麼美、那麼豔,萬般的風情,盡撩人遐思,憑弔過後就該重振旗鼓,而未來可期……

  她該忘掉他,她可以忘掉的,她一直努力著,這麼努力啊!

  “大姐,他好痛,我瞧了也好痛,怎麼辦?”一隻紅紗袖下意識輕搗左胸房,淡蹙眉兒,花餘紅定定瞅著平躺在地板軟墊上、方因真氣暴竄又昏迷過去的玉家情郎。

  這些天,冷眼旁觀小妹動情的模樣,花奪美罵也罵過、念也念足了,心口卻是熱熱的。

  女人總歸多情,她罵小妹笨,真喜愛上一個男人,簡直丟她“飛霞樓”樓主的玉面,但也許呀也許,她這是指桑駡槐,當真要罵醒的物件其實是自己……

  “該用強,就得用強。”

  黑羅裙下的雪足在栗木地板上輕步,去看天臺外的薄雪。

  “你這位‘佛公子’不能再等了,他體內瞬間納入太多亂七八糟的真氣,這些天無數道真氣拿他身體作戰場,相互攻伐消長,咱們‘飛霞樓’秘術拿來對付他丹田真元恰好可以一試,你既要做,大姐待會兒就相請十二金釵客護守,由你幫他消泄。”

  誰管那位要死不活的玉家“佛公子”,若非小妹喜愛人家,把心全給賠上,她才懶得多理。

  瞧,她也有“心頭肉”的妹子可以護衛呢!

  腦中疾光一掠,晃過男人高碩的身影和深目高鼻的峻容……說不想,偏時不時來這麼一下,這算什麼?她內心自嘲著,搖搖頭。

  收拾了浮亂意緒,旋過身,黑羅裙淡畫出一道墨浪,她倒豪情笑了。

  “好!你要無意見,身心都準備妥當了,咱們就來辦吧!‘飛霞樓’今兒個就拿你和你男人‘開壇’!”

  垂下紫紗簾,由十二金釵客就近護航,二十四名銀箏女在外待命,再加三十六個玉天仙撐持,且看“飛霞樓”秘術顯神通,不信繳不下男人丹田幾欲爆裂的元精!

  ***    ***    ***    ***

  她這個“飛霞樓”樓主啊,外表豪情放浪,言語百無禁忌,而舉止亦然,高興怎麼做便依心而為……她原以為自己確實這般,直到遇上那個男人,過了那些年頭,漸漸才懂,她充其量僅是一隻虛張聲勢的“紙老虎”。

  嘴上很敢說。

  眼睛很敢看。

  獨獨要她伸手去碰,她內心莫名的排斥便如排山倒海般翻湧上來,將她豪情萬千、渾不怕的過人膽氣吞得一乾二淨。

  她很努力掩飾這個巨大的“缺失”,亦一次又一次逼迫自己嘗試,無奈那道烙在心上的溝太深,也不曉得何時才能掙開這無形枷鎖。

  她要男人!

  無論如何一定得再找個好貨,要比先前那一個更讓人動心、讓人垂涎的才可以!

  他不會再回來。

  她其實剩下心痛而已,痛過總要痊癒,她會很好很好的……

  她要男人……她要男人……她要男人……她要男人……她要男人……

  今午“飛霞樓”中鬧得囂騰,關門落鎖不接外客,七十二姝受她號召、情義相挺,幫小妹余紅搞定情郎“佛公子”的生死大事。

  此刻夜已闌珊人皆靜,她獨處在樓主香閨。

  蒲草簾子高高卷起,天臺外猶似亂風吹雪,她真不懼冷似的,上身僅裹一件胸圍,散發如飛緞,雪花飄香肩。

  雪點隨風飛入香閨裏,養在瓷鼓燈罩裏的燭火亦被波動的空氣拂得細細長長,而滿室的紫紗簾飄啊飄的,她足尖輕漫,格格笑出,以為一幕幕的紗簾子全與她起舞了……

  她要男人……她要男人……她要男人……她要男人……她要男人……

  “唔……”暈顛暈顛的,她雪足竟被一面紫紗給絆倒。

  她往前撲倒,也連帶將那面紫紗簾抓扯下來,蓋了她整身。

  “呵呵呵……哈哈……唔……”七手八腳從一團紗料中掙脫出來,迷眸眨了眨,一時間難以分辨瞧到什麼,又眨了眨,朱唇終於看明白般笑嚅:“有……唔……有一雙大腳,穿著羊皮大靴的大腳丫子……哈哈哈……”

  晃著頭笑到最後,鼻間不知怎麼酸酸的,眼睛也發熱,她以手背亂揉一通,緩緩坐直身子,有誰拉下她的手……

  於是,她看到他。

  飄飛的紫紗是他身後唯一的景,那張久違的男性臉龐其實一直在她腦海中,但眼前的這張更黝黑,輪廓更俐落明顯。他的發較以前略長,仍微鬈微亂著,在昏幽飄忽的燈火中泛著光澤。

  他蹲踞在面前,不發一語。

  男人的黑披風有一小部分蓋到她腿上,她用未被鉗握的一手抓起那一小角,恍恍然地湊至鼻下嗅著,模糊笑。

  “我認得這氣味……為什麼要記得?明明要忘的……明明不想的……”

  混帳!混帳!“我不想記得!”啪地清響,她猛揮自個兒一巴掌,力道好重,把自己打得頭暈目眩,斜身往旁一倒。

  那無聲闖進樓主香閨的男人深目略眯,唇緊抿,額角似浮現淡筋。

  他依舊無話,忽地彎身抱起半昏迷的女子,高大身影穿過層層隨風飛拂的紫紗簾,將懷裏的纖細身子放回平鋪在地板上的軟墊。

  他起身合起天臺的兩扇窗門、放下蒲草簾子,風一下子止息,紗簾落回原來的地方,僅憑餘勁兒淡晃著。

  少了風雪攪擾,流蕩在室中的馨味變得深濃,濃到有些嗆鼻。

  他粗眉若有所思地擰起,走回她身邊落坐,瞥見軟墊旁擺有一隻精緻的薰香小爐,應已薰燃到最後,火苗熄滅,煙絲細微。

  他揭開爐蓋一瞧,眉峰隨即皺深,再發覺到滾落一旁的兩隻空酒壺,額角淡筋很確定已清楚浮成帶血青筋。

  “亂使迷藥又飲烈酒……你越來越會折騰人了!”語氣仿佛頗惱火,扣著女人下巴的力道卻十分輕柔。

  就著幽微的火光,他一瞬也不瞬地審視那麗致五官,發現女人挨打的半邊細頰紅痕浮現,嘴角微腫,他沉沉一哼,冷峻唇瓣再次抿緊。

  暈暈然,頭好重,可是身子好輕,雖躺落下來,花奪美卻覺得整個神魂猶在迴旋似的,宛若翻騰在風雪與紫紗簾中……

  她今晚像是有個渴望,極度的渴望,她告訴自己,她想要……想要……是了,她想要男人……

  再也不要記得唯一的那一個人。

  不要記起那人獨有的颯爽氣味。

  “我要男人……告訴你喔,嘻嘻……我得找個男人……你要我嗎?”

  腦中熱烘烘,耳中嗚鳴一陣強過一陣,不知是飲酒過多,終遭後勁反噬,還是今夜新調的薰香藥料出了錯,她雙眸泛茫,忽然看不見景物,密睫眨過再眨過,卻仍幽暗一片,真如盲了一般。

  但,無妨,她小手抓到一隻屬於男人才有的粗健臂膀,她抓到一個男人了,不讓他逃的。

  “……你要我吧,我……我不會虧待你……我會讓你很舒服、很痛快……我不想再記起他……他走了,去南洋……去很遠很遠的地方,他命中再沒有我……我也不許自己再有他……嘻嘻……呵呵呵……”

  怕留不住緊抓在手的男人,她扯來對方的大掌,壓向自己的高聳胸脯,黑羅裙裏的玉腿環住男人軀體,高撩的裙擺露出雪嫩大腿,她哪有心神在乎,赤裸裸的香肩與藕臂朝前擁攬,仿彿在痛苦中又極端渴望要去抱緊對方。

  “我要男人……我要你……”淚流滿面啊淚流滿面。

  她嘻嘻呵呵嬌笑,笑到淚滿香腮,模糊耳語著,幽香的身子不斷磨蹭著一具強健體魄……她再次嗅到熟悉氣味,嬌軀瑟縮了縮。

  “你是誰……”小手摸索著,她的眼熱到發痛。

  男人沒有答話,感覺他雙臂摟抱的力量加重,翻身,將她困在底下。

  烏髮和墨裙都散開了,雪臉好小,骨架纖細,她不知此刻的自己瞧起來有多麼脆弱,只是不解地幽幽又問:“我是誰呢……你識得嗎?呵呵……我不識得自己了……”

  她被吻住了。

  男人兩片唇灼燙溫柔,徐緩輾轉,怕弄疼她微腫的嘴角似的。

  但她不怕疼。

  摟緊男人的頸,她盡情糾纏了他,直到胸圍因兩具軀體不斷的擠壓和摩挲而一圈圈散落,直到吸入體內的迷藥全然掀起作用,直到毫無節制的飲酒所造成的厚醇酒勁迷爛思緒……

  她終於放縱自己,輕軟軟癱在男人懷裏。

  美人在抱,而丹田冒火、腿間力量正蓄勢待發的男人——雷薩朗,在過了好半晌,才意識到懷中幾近赤裸的女人在與他一陣激烈纏吻和撫弄後,竟然暈睡過去,雪臂與玉腿皆已從他脖頸和腰間軟綿綿癱放下來,隨她細細呼息,胸乳仍無意識地嬌顫,一身水潤。

  還能拿她怎麼樣?

  他嘲弄歎息,費勁兒穩下左突右沖的血氣,連作好幾個深呼息。

  巨掌留連她飽暖的玉乳片刻,仍心有不甘地俯下首咬了口,齒微合,咬得底下昏睡過去的人兒又晃動螓首、細嚅了聲。

  見她畏冷地蜷伏,他沒替她穿上衣物,倒是將收在旁邊的暖被取來攤開,密密覆著她的身子,確定那雙裸露慣了的雪足也全在裹覆中。

  “哭什麼哭?你真的越來越懂得折騰人……”到底有恨無恨、欲愛不愛,一時間也聽不出來。

  他目中透出強悍與狠勁,手掌一次次擦掉她的頰淚,然後粗指滑向那頭烏亮亮的青絲,攫取一縷在指間把弄。

  “想要男人嗎?你我就等著瞧,誰敢讓你要?”

  他回來了。

  該他的東西,再不入流的手段他都會搶到手。

第九章        風定猶舞雪亂吹
  “飛霞樓”這幾日真該找間大廟燒香拜佛,又或者眾姝們是該好好齋戒沐浴一番,祈求惡運退散,遠離小人,好運快快回籠。

  不知怎麼回事,似乎麻煩一個接連一個而來,教人防不勝防。

  首先,是樓主香閨在某個雪夜裏遭竊,把孟老爺子相贈的一株具催情氣味的“蔓羅草根”偷了去。

  樓主當夜因好奇那株草根的功效,學起神農嘗百草的精神,用小刀刮下些許根部粉末混進尋常的寧神薰香裏,接著還飲了不少烈酒下肚。結果,酒氣一沖,又加上吸食“蔓羅草根”的氣味,神魂飄渺,翻山過海一般,後勁強到不可思議的地步,把樓主大人迷得暈死過去。

  還是隔日眾姝見她遲遲未下樓,霜姨親自上香閨來探看,才發現香閨裏一片淩亂,遭風雪掃掠似的,而樓主猶自昏迷,暖被下的嬌軀幾近全裸,胸脯與香肩有著點點淡紅印子,明眼人一瞧便知,儘是吻的痕跡。

  “飛霞樓”樓主遭輕薄,那是何等教人振奮——呃……是震驚之事,不把事情查個水落石出,怎咽得下這口子氣?!

  但可疑的是,樓主似乎不想追究,眾姝要她好好回想當夜發生的種種,她支吾其詞,如何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好,私人之事暫且擱開不談,因為接下來的大事才真正讓人傷透腦筋。

  原來固定時候會從西漠胡商那兒運來的一批香料香藥,在運送途中出了意外。一開始以為是商隊遇上強盜搶奪,後來才探到消息,據說是給某位剛從海外返抵中原故土的富商捷足先登,以雙倍價買了去。

  花奪美本是猜想,八成是“江南玉家”有意相為難,因為玉家的“佛公子”還在她們花家姐妹手中,而玉家宗主玉鐸元聽說愛護“佛公子”這位族弟那是不遺餘力、深刻入骨,極有可能為了要“飛霞樓”乖乖交出“佛公子”,所以在其他方面多有威迫。

  很好。這世上最好多來幾個愛護弟妹成癡的人吧!反正她是“奪人所愛,無成人之美”慣了,鬥就鬥到底!

  再然後,幾日後的早晨,她發現前一晚尚健康紅潤的小妹花余紅昏睡在紫紗簾內,身上被“佛公子”以合歡方式種了毒,至於那位讓小妹動心又傷心、該捅上千刀的始作俑者,已不知去向。

  小妹被種入血肉裏的毒相當奇特,呼息中幽幽透出一股奇香,她太熟悉那抹香氣了,那是“紫相思樹”的花馨。

  有誰將“紫相思樹”的花朵作為引子,調出這般奇詭的迷情之毒。

  那個“誰”究竟是誰?

  心知肚明啊,哪里需要多想……頓時,所有事都凝作一點,唯一的一點,她悚然驚愕,驀然間全明白了!

  “飛霞樓”近日內所發生的事,全跟那位雷薩朗大爺脫不掉幹係!

  “大姐,我其實還好,沒事的。只要不去想他,其實還不至於太難受……你別氣得一句話也不說啊,都好幾天了,唉……要把身子氣壞了,那可怎麼辦?”花餘紅邊安慰、邊蹙眉兒。

  明明是在強忍著體內的騷疼,迷毒中儘是相思之情,只要一思及情郎便要“毒發”,哪是沒事的模樣?

  心好疼,心疼著自家小妹,疼到要噴火了,花奪美裙下雪足同樣在栗木地板上來回踱走,只不過現下所處的地方是“浪萍水榭”的雅軒,而不是“飛霞樓”的香閨。

  今日她是特意送小妹花余紅回來靜養的。

  事實上這四年來,她已甚少返回這處水榭,雷薩朗當年一走了之後,她幾是長住“飛霞樓”了。或許不住水榭亦是怕睹物思情,怕記起太多有關他的事,怕那片紫相思林在月光下的無限溫柔,也會讓她心口掀起泛疼的無限溫柔,讓她變得軟弱。

  自從那位該死的“佛公子”在“有心人”的協助下離開“飛霞樓”後,她一直想找出為妹子解毒之法,但想過又想,也試過幾回,卻沒有一個行得通。

  好恨!好恨啊!

  為何如此待她?

  她確定那一夜男人確實來過。

  她昏昏茫茫又說又笑,迷糊間像也哭了,不知為何而哭,軟弱的神態盡現,他肯定看到不少笑話。

  他要笑話她也就算了,憑什麼取走“蔓羅草根”?憑什麼在她身上烙吻痕?又憑什麼幫著外人欺負余紅,把餘紅害得這般淒慘?

  他對餘紅下手,說來說去,難道就僅是要報當年她輕易讓蘭琦兒隨烈爾真離開的仇嗎?

  餘紅是無辜的,他倘若這四年來仍怒恨難消,儘管沖著她來,不該牽連旁人!

  “大姐!”驚呼。

  太怒了,她眼前一陣炫亮,不停踱著方步的雙足猛地交絆,整個人顛了顛,隨即跌坐在地,臉色蒼白。

  “我……我……”奮力呼息吐納,喉中前所未有的乾澀,怎麼也擠不出聲音,一雙野豔的眸子瞠得大大的。“我、我……唔……嗚嗚~~嗚哇哇啊啊啊~~”

  “大姐啊!”怎麼哭了?

  花奪美不僅僅是哭,而是放聲大哭。

  坐倒在地,她微仰臉容,哭得好不傷心,所有說不出的話和意緒全藉由淚水狂迸出來。

  “大姐別哭!你你……別哭嘛……你要哭,我也要哭了……我、我……嗚嗚嗚~~哇啊啊啊啊啊~~”

  結果,兩姐妹竟抱在一起痛哭,哭得風雲變色,不知今夕是何夕。

  於是,雅軒對面岸上那片多情的紫相思林,在夜半寒風的拂撩下,也發出嗚嗚沙沙的聲響,陪伴著未能成眠的傷心人,如泣如訴,如夢如幻,也如癡如醉了……

  ***    ***    ***    ***

  花餘紅斷斷續續睡得不太安穩,心疼自家小妹的花奪美卻不敢貿貿然使用其他迷香助她入眠,怕再有變數,最後只以芙蓉金針為小妹針灸,暫時壓制她體內的迷毒,盼能讓她睡沉一些。

  踏進紫相思林時,她裸足早已泛涼,黑羅裙沾著細雪。

  她靜靜走著,徐慢走著,深夜的林間如奇幻之境,地上覆著白雪,月光化作紫暈,讓她的黑衣黑裙仿佛也染流光。

  粗壯枝椏下不知何時架著秋千,她微怔,隨即淡勾了唇,斂裙坐上。

  有一下、沒一下地蕩著,思緒好半晌是全然空白的,什麼也不願想,覺得累,感到乏意,然而這種累倦又非身軀上的疲憊,只為小妹幾日前談到男女情愛時,曾對她說過的那些話——

  ……花家女兒其實都一樣……瞧對眼,入了心,欲放不能放,欲忘不能忘……

  ……看來看去,遊戲人間,結果還是只愛那麼一個……

  光愛一個就這麼累啊……唉。

  林中有人!

  她放落雪足,秋千的晃動陡頓,抵著粗麻繩的秀額倏然抬起。

  那高碩的黑影就立在斜前方不遠處的紫蔭下,閒散姿態像是早早已占地為王,在暗處凝覷著她好一會兒似的。

  見對方已察覺到自己,深具威迫感的黑影終於慢條斯理走出那方隱密,讓燦燦的雪光、月光和紫暈打了他一身。

  花奪美瞠圓眸子,胸口陡窒。

  男人沉聲道:“算一算,這片紫相思林也才七歲,沒想到每棵都生得這麼好,比我以往所植的每一棵都來得強。”

  巨掌拍拍離自己最近的一棵粗幹,再朝她踏近幾步,雷薩朗濃眉飛揚。

  “你想,有沒有可能這林子是因為見過男女合歡、享盡了滋養,所以心情好,每棵樹才都拚命往上出頭?”

  花奪美當然聽出他意指何事。

  四年未見,上次他夜闖樓主香閨時,她又把自己弄得昏昏沉沉,腦中的印象全然模糊,只記得有男人爽冽的氣味和悍然的摟抱……那一夜當真混亂,她像是與男人做了,卻又什麼都沒做透。

  若兩下輕易便因他親匿至極且輕佻無端的話語羞紅臉容,就不是她花奪美的行事本色了。

  她躍下秋千,蓮足落在雪地,無絲毫聲響,筆直踏到他面前。

  雷薩朗靜待她走近,深目近乎貪婪地吞噬著她美好的體態和麗貌,然,下一瞬他左頰已被掃過,厲聲脆響,狠狠又挨下她玉手一巴掌。

  很好。四年前挨摑的是右頰,這一次是左頰,一邊一記好兄弟。

  還來?!

  沒再教她得逞,他大掌一揮,扣住她二次高揚的玉手,並順勢將女人妖嬈身子扯近自己,旋身將她抵在紫相思樹的粗幹上。

  “把解藥拿出來!”花奪美氣恨難平,兩手分別被他扣住,雙腿仍又踹又踢,不見半點武功招式,只想賞他苦頭吃。

  “什麼解藥?”他明知故問,一面仗著體形高大和力量強悍,把她壓制得動彈不得,踢踹的玉腿亦被他粗健的大腿夾緊。

  差點沒氣昏。“別以為我不知道,要不是你從中作梗,幫了玉家那個該死的‘佛公子’一把,餘紅也不會被整得這麼慘!那混蛋在余紅身上種的毒,全是紫相思花的氣味,你還要睜眼說瞎話?!”前一刻鐘尚因冷冽的夜風而顯得蒼白的臉容,此刻正怒出一層紅暈,略有倦色的眸子也重新竄出火苗,張牙舞爪的,卻特別、特別的美。

  他俯首吻住那張紅灩灩的小嘴,遇到激烈的反抗,唇被咬傷也不理,血的氣味引誘他吻得更深,力道逼近野蠻。

  兩人四目相對,誰也沒退縮,最後是她雙腿又醞釀另一波蠢動,險些讓她那招“提膝上頂”得逞,雷薩朗才暫時拉開頭,放過女人已被吮得微腫的朱唇。

  “我確實幫了玉家公子一點小忙。”較四年前略瘦、而輪廓更深的黝黑面龐無半分內疚之色,灼息與她的交融,沙嗄道:“那一日,‘飛霞樓’裏的女人們對玉家‘佛公子’做的事,我全瞧見了……我看得一清二楚,也知道你後來大刺刺闖進紫紗簾內,怕自家妹子沒膽氣、沒經驗,怕她要半途而廢,為繳下‘佛公子’的元精,你不只要眾女在旁掠陣,還想親自上場嗎?”

  花奪美一怔,沒料到他突然提及此事,更沒想到他當時在場。

  “飛霞樓”為玉家“佛公子”和小妹花余紅“開壇”的那一天,雖有七十二姝內外護守,但餘紅畢竟是初次嘗試,情郎又病、又拗脾氣,一度進行得很不順利,她是在紫紗簾外看得不耐煩了,才會搶進紗簾裏。怕小妹余紅拖拖拉拉,她記得自己曾撂下狠話——

  “還跟他磨蹭個什麼勁兒啊?唉,我花奪美縱橫春江十餘載,還沒見過這麼頑強的角色,都挺得半天高、粗紅如熱鐵了,偏打死不泄嗎?”

  “不給他一點顏色瞧瞧,枉費你為他犧牲啦!”

  最後,把助興的蜜油瓶子丟給小妹後,她像是還說——

  “給他那玩意兒塗上這個,包他一路痛快。你要不行,真要老娘親自動手,待我一出手,那可憐惜不了你的‘佛公子’啦!”

  她是“紙老虎”,她總是虛張聲勢,但此時此際面對這男人猶如嘲弄的質問,休想她會示弱。

  嬌顎傲然一揚,努力穩住呼吸道:“傳說只要得到‘佛公子’的童子身,便能采陽補陰,可以青春恒駐,永世不老,如果餘紅最後沒能吞掉‘佛公子’這個寶貝,我當然親自上陣,還用得著客氣嗎?”

  她驀地驚呼了聲,因鉗住她身子的男人忽然改變姿態。

  他將一隻粗壯大腿擠進她兩腿間,讓她無法併攏,甚至連足尖都已離了地,整個人宛如坐在男人大腿上。

  “你幹什麼?放開我!”卑鄙小人!

  “先把話談清楚。要放、不放,我自然會決定。”他低眉沉目,瞳底掠過陰狠,那神情太過隱晦,卻十分耐人尋味。

  “有什麼好談的?我——”

  “所以當天夜裏,你直嚷著想要男人,瘋瘋癲癲的,就是想要玉家公子那種文弱書生型的男人嗎?”勾唇冷哼。“你什麼時候換了口味?”

  “你——”氣堵,杏眸再次瞠得圓亮。

  她都還沒發聲質問,他倒先逼問起她了?!

  “唔,還是勸你手下留情吧,那種文弱書生型的男人恐怕應付不了樓主的需求,若被榨得精盡人亡,樓主罪過可大了。”涼涼一笑。

  “你、你你——”花奪美惱得眼前一片紅霧,要打打不過,想罵罵不出,若非正在氣頭上,其實多少該要嗅得出他話中隱微的酸味,即便那抹涼涼一笑,也笑得頗僵。

  “你還回來幹什麼?”

  火氣終於衝開喉頭,一把把怒噴而出,她紅了眼沙啞又嚷:“我說過,蘭琦兒的事你儘管可以怪我,即便當年的情況重來一回,我仍會放她離開,我沒有後悔!”

  喘息,胸口快要繃裂,她大口、大口地喘息。

  “你走了,不再留連,那就走吧,把你底下那群漢子全帶走,哪兒快活哪兒去。咱們之間沒了買賣也不打緊,反正專做香料生意的胡商少你一個不少,多你一個不多,即便是‘龍迷香’,我……我也有本事調配出來!你要毀約就毀約,我不追究也不在乎了,你還回來幹什麼?我家小妹哪里犯著閣下了?你拿餘紅開刀,僅是想讓我也嘗嘗那種被刨掉心頭肉的痛嗎?你、你你……”還有好多話要罵、好多話欲問,無奈怒氣攻心,急沖上腦,眼前紅霧猛地擴散出去,無邊無盡一般,她一口氣提不上來,柔身便如斷線傀儡往旁一倒。

  “大香!”雷薩朗也曉得緊張了,忙提供胸膛讓她棲靠。

  “走開……”她不領情,月光紫暈下的小臉白如雪,倔強的唇兒又特別朱紅,蹙眉斂睫的氣苦神情流露出難得的憐弱。

  下一刻,她被男人橫抱在懷,頭一次嘗到什麼叫作“氣暈”。

  她當真暈厥過去,神智有短暫空白,然後隨著他強而有力的心音,怦怦、怦怦、怦怦……緩緩地、一點一滴地才將神魂拉扯回來。

  他腳步沉穩,踩過雪地,走上小橋,熟門熟路地抱她回到曾屬於兩人的雅軒。

  兩名婢子見到他,眼睛全瞠亮了,呐呐道:“大爺……您回來啦……”

  雷薩朗頷首苦笑了笑。

  婢子們轉過神,忽而眉開眼笑。“大爺,您終於回來啦!您不回來,大主子也跟著不回來,水榭裏如今只剩下余紅小主子,越來越冷清啦!”

  聞言,雷薩朗垂目瞥了眼抵著他胸口、兀自斂眉輕喘的女人一眼,神色複雜。

  無須等待他進一步示意,兩婢子已自動自發地決定留他們倆獨處,把大主子丟給她的男人照料。

  “走開……滾……”花奪美在被男人輕手輕腳放落下來時,終能幽幽掀睫,即便氣勢大弱,至少意識已穩住。

  雷薩朗確實走開了,但一會兒又走回,手中有浸過溫水的淨布,他抓來她的兩隻裸足猛拭,把足底、足尖的雪水、泥壤和草屑等等全都拭淨。

  花奪美剛開始傻了似、動也不動由著他擺佈,此時雅軒內燈火熒熒,她定了神的眸光清楚看見男人脖頸上的銀環,正是當年她悄悄扣上的那一個,內心不禁一震。

  為何還戴著?他至今都未能解下嗎?

  她思緒又亂,幽幽然低語:“……你那時又何必偷偷把銀鏈子取走?其實要分就分,毀約便毀約,當面把話說開,簡單又俐落的。咱們本來就只是做買賣,所有關係全建立在買賣上,一旦兩邊不再一塊兒做生意了,便也不必再遵守‘認定’這等子麻煩事……你走,我也自在了,要多少男人隨我自由,有什麼不好?好得很啊……”

  “我沒毀約,我也沒說要分。”丟開手中的布,他扳正她的臉,眼神淩厲而專注。“你沒其他男人能選擇,就我一個而已,而且你非要不可。”

  “我才不——”陡一頓,因他逼近的峻顏和嚴凜又似竄火的深瞳,那氣勢竟狠狠壓過她欲啟唇反駁的衝動。

  她覺得自己真不爭氣,深吸口氣才要重整旗鼓,男人凜冽的味道已鋪天蓋地般罩住她的呼息。

  他封緊她的嘴,吸吮她的軟唇和小舌,毫無節制地品嘗她的津甜,要誘惑她全然降服在他身下,為他柔軟發燙……

  他動作精准迅速,如一頭將獵物緊扣在爪下、準備盡情撕扯吞噬的猛獸。

  花奪美在他底下難耐的扭擺,卻拚命想咬住呻吟。

  她想要男人。

  她已經好久、好久沒有男人。

  可惱的是,她們花家的女兒實在太挑,一旦入眼又入心,就過盡千帆皆不是,再怎麼也只要唯一的那一個。

  但現在這樣算什麼?

  他想要就要、想來就來,她非得陪他玩嗎?

  “等一下……等等……住手……”越想越窩囊,她開始掙紮起來,使勁兒扯住神智不敢放縱,然而她“住手”二字根本毫無阻遏的效用,男人依舊壓著她嬌軟香軀,綿密攻擊,四處點火。

  再有,他像是洞悉她的招數了,竟以一隻巨掌牢牢握住她一雙細腕、高扣在她頭頂上,防止兩隻小手又摸出芙蓉金針刺昏人。

  她渾身泛紅,卻心有不甘,突然,腦中閃過一事——

  “不可以!我……我這幾天不能做,很容易受孕的……這幾天不行,雷薩朗,你聽見沒有?你起來——啊!”

  男人聽見了,聽得一清二楚。

  他寬額抵住她的,深幽幽的目瞳直勾勾鎖定她不放,毫無遲疑地佔有。

  “你……混蛋!”都說容易有孕了,他、他……他還硬來!

  花奪美又惱又顛、又迷又亂,內心氣恨他,濕熱身子卻已放不開他。

  “混蛋……混蛋……還回來幹什麼?這麼欺負人……算什麼英雄好漢……”她嬌唇胡嚷,再度被男人以熱吻封堵。

  這一次,她不甘示弱地用力回吻回去,同樣吮得他舌痛唇腫,兩人野蠻地鬥了起來,而兩具身子也激烈交戰,著火般糾纏,直到夜已深深,直到水榭外月兒將落、風將暫歇,雅軒中驚掀而起的春浪才緩緩平息……

  ***    ***    ***    ***

  清晨,天光方啟,雪色中的“浪萍水榭”特別寒涼。

  不擾仍沉睡著的人兒,寬肩厚背的高大男人從雅軒內靜謐謐地步出,隨意系上的黑披風在他身後輕動,粗布背心露出兩條精壯粗臂,渾沒將眼下的寒冬瞧在眼底似的。

  他才走出幾步,便瞧見一身金紅衫的姑娘佇足在廊階下,笑望著他。

  “大姐夫怎地欺負起大姐了?”花餘紅軟聲問,乍見故人,神情相當愉悅。

  雷薩朗步伐略頓,黝臉抹過紅痕,有幾絲狼狽。

  他尚未出聲,花餘紅已替他作答了。

  “是了,大姐欺負你,所以你也欺負她。你儘管氣她、惱她,覺得不甘心,還是放不下她的呀……”她笑,綿綿軟軟。“大姐儘管也是氣你、惱你,覺得心有不甘,恨得要命,也同樣對你欲放不能放,欲忘不能忘,唉唉……你們倆互相折騰來、折騰去的,都不覺累嗎?”害她也被折騰進去,真無辜。

  雷薩朗跨下長階,走到她面前,對於被猜透的心思,他不證實亦不否認,只端詳著花餘紅略嫌蒼白的臉色,靜道:“我把你體內的相思迷毒解掉吧。”

  花餘紅先是一怔,繼而抿唇又笑,搖搖螓首。

  “不用的,我不想解掉它。既是我心愛之人用再親匿不過的方式種在我體內,那就留著吧,這樣挺好的,我並不想解啊!”

  這會子換雷薩朗怔住了。

  他深深瞅著她,似乎有些明白。想到他心口上的那個女人,那女人也同樣用了某種再親匿不過的方式,往他體內刻劃。

  他其實也中了迷毒,無形的毒,當真是又氣又惱,不甘心到了極點,卻還是割捨不下,因一顆心早就被人掌控,往哪里躲都是徒然。

  “解藥我會取來給你,受不住就服用了,別硬撐。”他道。

  花餘紅仍是笑,似乎解不解體內迷毒也不是多要緊的事,卻問:“大姐夫最後仍要離開,不留下來嗎?”問得有些兒一語雙關。

  雷薩朗無遲疑地道:“我仍是要走。最後定要把你大姐一併帶走。”不管她跟或不跟。

  花餘紅聞言眨眨美眸,柳眉兒飛挑,聽出他話中的力道,不禁笑濃了。

  他再次舉步,正欲躍上昨夜駕船來此的輕舟,身後的人突然又喚住他。

  “大姐夫——”

  他側首。

  “你要小心呀!”

  “小心什麼?”蹙眉。

  “小心別把大姐惹得太過分嘍!真讓她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話,依大姐的脾性,定是豁出去了,非得與對方拚個你死我活不可,屆時怕要幹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事兒來。所以,大姐夫自個兒還是好自為之了,見好就收,別拖太久。我恭祝大姐夫,嗯……一切順利,手到擒來吧!”

  雷薩朗五官一繃,銳目細眯,有種不太妙的惡感隱隱在左胸生漪……

第十章        長願相隨更何求
  命運起起伏伏,世事萬難預料。

  前陣子“飛霞樓”尚諸事不順,要什麼沒什麼,不想要的,它偏偏一直來,弄得樓主大人脾氣忒大不說,連七十二姝都肝火過旺,樓中準備的清肝解毒養生湯日日供不應求,煮過一壺又一壺。

  忽然間,才短短不到十日,所有麻煩事已消散大半,來得莫名其妙,去得也好教人摸不著頭緒。

  原先因“佛公子”的事兒,“江南玉家”明裏暗裏對“飛霞樓”多有為難,但八成見自家公子爺已安然返回,玉家那邊也就暫時收手了,沒再連連阻撓“飛霞樓”外其他幾樁生意,但兩邊人馬零星的衝突仍時有耳聞,不過大致狀況已然穩下。

  再來是日前那批據聞被某位富商用重金買走的香料藥材。

  就在五日前,竟然有好幾匹駱駝和騾馬把貨全數拉到“飛霞樓”來,領頭的人說道,貨並未被買走,僅是路上稍有耽擱,被連人帶貨全扣在土匪窩裏,後來土匪頭子天良未泯,決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眾人才得以全身而退。

  ……最好是這樣!

  樓主大人一聽,俏臉冷凝,要笑不笑,沒多問什麼,只讓人把貨卸下,欲同對方結算時,領頭的人忙道不必,說貨物延遲好些天,害“飛霞樓”損失不小,不敢再取半分錢。道完,隨即領著底下的大小漢子和駱駝、騾馬,一行人旋風般撤得真快。

  然後,日子平順度過兩天,澱山首富孟老爺子與孟夫人恰巧來“飛霞樓”附近的大酒樓赴宴,回程時順道上“飛霞樓”拜訪,在花廳與樓主大人閒聊了半個時辰才離去。

  孟老爺賢伉儷前腳剛走,“飛霞樓”內立即對外發出一份告示,張貼在樓前最顯眼之處,亦用了某種無法詳細盡述的“不可告人之法”,取得地方官府的默許,並在短短三個時辰內連發好幾張大告示,張貼在各個大小城門口,連幾處熱鬧的酒樓客棧門前也都貼上。

  爾後不到兩日,告示上的消息如野火燎原般傳開,不僅被尋常百姓當作茶餘飯後的首選話題,連黑白兩道也鬧騰起來。

  此告示內容極其簡單,清楚寫著——

  敬告

  “飛霞樓”樓主誠征“男寵”數名。

  凡為男性,家中無妻小。

  身強體健,耐力持久,年歲十五至五十之間。

  仁人君子可,販夫走卒亦行。

  英雄俠少好,強盜宵小亦行。

  風流公子佳,山野莽夫亦行。

  家世清白可,家世混濁也無妨。

  “飛霞樓”包吃、包喝、包住,每月酬銀二十兩。

  無誠勿試。

  隨即從昨日起,“飛霞樓”門外開始出現大排長龍的景象,來應徵“男寵”的人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至,先得經過三十六位玉天仙的考核,再過二十四名銀箏女那一關,還得讓十二金釵客好好面試一番,再三篩選,最後才見得了樓主玉面呢!

  當然,最後決定權絕對是握在樓主大人手裏。

  至於那位在樓主面前還說得上話的霜姨,則被請回“浪萍水榭”小住,順道照看仍中毒未解的花家小妹。

  因此,樓主大人再如何無法無天,也沒誰管得了啦!

  “噢,等等,先讓我歇歇,連續瞧了這麼多壯碩又有好臉皮的漢子,人家頭暈哪……”興奮得頭發暈呀!一名金釵腳步微顛地奔進樓主香閨,樓下人太多太雜,她口乾舌燥直想坐下來灌幾口茶,見另一名同樣上樓暫時歇息的金釵姐妹啜著香茗,玉手毫不客氣朝對方一抓,湊唇喝了人家杯裏的茶。

  “壯漢有啥好?我替樓主選了好幾位書生公子呢!有才氣又文質彬彬,脾氣好得不得了,也方便給樓主支使,高興怎麼玩就怎麼玩,肯定乖乖配合,呵呵呵~~”越想越興奮啊!

  “那奴家……嗯……奴家不管、不管啦!奴家心也癢啊!”奴家金釵撩開幾條垂紗,一把摟住正斜倚著坐榻、閒適喝茶的花奪美,胡亂蹭著。“反正樓主此舉是‘項莊舞劍、志在沛公’,咱們都費勁兒把關、選出好些個‘珍品’了,待樓主把‘沛公’擒獲後,樓主有‘沛公’的‘劍’可以使,‘項莊’這幾把‘劍’自然用不著,就全賞給奴家吧?”

  在香閨小歇的眾金釵客才要開口轟這位奴家姐妹,花奪美已笑道:“你一個人使那麼多把‘劍’,不怕被戳昏?”

  “戳昏也甘願!”好有志氣地喊!

  聞言,金釵客們隨即唇槍舌劍起來,香閨裏亂轟轟,花奪美也由著她們吵鬧,靜笑不語了。

  突然間,吵亂的聲音一個接連一個安靜下來,金釵們個個豎起耳朵、瞪大眼兒,似乎捕捉到全然不同女兒家輕柔的沉重腳步聲,正一步步、飽含火氣般震踏上樓,震得連整層栗木地板都隱隱起了顫動。

  好傢夥!

  砰!砰!

  香閨兩扇虛掩的門被一雙巨掌轟地推開,門開了不打緊,而是兩面鏤花雕刻的門板分往兩旁飛出,整個掉落下來,一隻套著羊皮靴子的大足忿然跨進。

  雷薩朗疾如風,狂刮而過,如入無人之境般闖進。

  這一次,他不需偷偷躍上天臺,亦沒打算趁黑再摸進,他直接從樓下大門闖將進來。

  “飛霞樓”內的女子沒誰花心思阻擋他,倒是那排等著被選上“男寵”的男人,見他破壞規矩直往樓上沖,紛紛叫駡不已,但又見他身形高大得不像話、表情惡狠狠的,準備要大幹一架、好不要命的模樣,也就摸摸鼻子又縮回去排隊,沒誰敢與他動手。

  香閨裏有片刻靜謐,是那種將琴弦絞至極處的緊繃感,靜得在場的金釵們全捧著心,美眼當真捨不得眨,來回望著樓主和樓主的男人。

  花奪美同樣一顆心都已提到喉眼了,卻仍強自鎮定。

  她以不變應萬變,閒散的坐臥之姿未變,長睫淡眨,暗暗調整呼息。

  哪知她的“不變”簡直大大失策!

  那面龐鐵青的男人真豁出去了,根本不管現場尚有誰,他大踏步而來,兩手連連揮開礙事的紫紗簾,鷹目沉沉鎖住她。

  她聽見金釵客們發出高高低低的訝呼,而她也幾乎要叫出來。

  她唇兒才掀開,男人已然撲至。

  壓著她,他兩手立即野蠻無比地扒她衣衫、撕扯她的黑羅裙。

  “幹什麼?!混蛋!住手!雷薩朗——”

  她劇烈掙紮,驚愕地發現與他之間的力量相差得竟如此懸殊。

  她才勉強掙脫開,未及爬起,一隻腳踝又被緊扣、猛地倒拖回去,重新被他壓在強健的身軀下。

  老天!怎麼會這樣?

  “你不是要‘男寵’嗎?我來應徵,包吃、包喝、包住,還有月銀二十兩,很好啊!”雷薩朗神情瘋狂,眼白似泛血絲,嘴角笑得邪冷,顯得氣炸了。“我身強體健,耐力絕對持久,為了表示我有十足誠意,樓主何不先試用?”

  “我不——”她猛抽了口氣,瞠圓眸子,來不及再閃避,因男人已一舉攻入。

  他僅褪下褲子,架開她的腿,從破碎的黑羅裙底抵進她的身體裏。

  紫紗簾外像是有許多人影,有許多聲音,悉悉窣窣的,然後似有若無地傳出陣陣嬌笑……以往她是簾外的旁觀客,如今卻成紗簾內的“座上賓”,而他更狠絕,為了要對付她,絲毫不在意被觀看……

  但,她要的不是這個啊!

  他憑什麼凶她?

  他什麼都不提,當年走得決然,現下回來又跟惡霸沒兩樣,攪得她暈頭轉向,什麼都不對勁了,他還這麼欺負人!

  可惡!混蛋!

  可惡——

  然,欲望淩騰思緒,駕馭了神魂,她憑著本能反應,推拒不開,牢牢擁緊了他,將柔軟身子拱向那快活之源。

  她被徹底征服,敗在自己對他的欲念。

  欲癡交纏,情愫橫生,所以割除不下……

  混亂終於過去了。

  飛騰於九天雲外的意識漸漸回復,紫紗簾外不知何時已無人聲。

  花奪美弄不清楚所有閒雜人等是何時退開的,總歸樓主香閨裏寧靜得可以,她衣裙淩亂地靜伏著,眼神幽幽地望著某個點,腦子裏一片空白。

  雷薩朗胸口狠地一繃,有種被掐住喉頸的惡感。

  他首次在這女人臉上看到那種表情,厭厭然,神魂離得好遠似的,讓他碰不著、觸摸不到,讓他想起蘭琦兒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眸。

  他膽顫心驚。

  “樓主覺得如何?耐不耐用?舒不舒服?小的夠賣力了吧?”俯在女子紅透的耳殼邊,他得了便宜還賣乖地低低噴息,寧願見她怒不可遏地朝他吼罵捶打,也不要她這麼死氣沉沉。

  花奪美震了震,空茫的眸子終於起了變化。

  她淡淡眨睫。

  像是沉吟許久許久,想過又想,心底事依舊沒有答案,她徐慢地逸出一口氣,在他的注視下懶懶撐坐起來。

  她發絲散亂,膚上的激情薄嫣尚未退去。

  眉眸微揚,她定定看著他,胸脯起伏漸劇。

  “我不爭氣……”紅花般的唇瓣似啟未啟。

  雷薩朗沉著眉,雙目一眯,還不知該說些什麼時,突見她猛甩了自己雪頰一巴掌。

  “我不爭氣!”左右開弓。

  “不爭氣!”再一記。

  “不爭氣!”還來。

  “不爭氣!”這一記沒能打落,她的腕被男人緊緊抓握。

  “你幹什麼?!”雷薩朗面色凜然,炯目睖瞪,忙將猛甩自己巴掌的女人抓來胸前抱住,防她再犯。

  以一臂強悍地環住她,另一手則以適當力道扳起她已然紅腫的臉容仔細審視。他氣息粗嗄,胸臆悶痛如排山倒海一般,教他忍不住低吼。

  “你真的越來越懂得折騰人!”折騰得他命都要去了半條。

  男人大聲,花奪美也沖著他大聲。“反正我就是不爭氣!”

  淚水急迸,雙頰濕漉漉,她雙手被制住,沒辦法擦拭,下意識頂起巧肩擦過臉頰,眉心跟著蹙起,終於曉得痛了,暫態間,滿腹委屈紛湧出來,竟氣到放聲大哭!

  “你欺負人……我們花家的女兒都怎麼了?你欺負我一個不夠,還給餘紅下套子……嗚嗚嗚~~現下又闖進來欺負我……”而她還不爭氣地由著他欺負,那才真糟!

  雷薩朗一臉挫敗。“你不也欺負我?”

  “我哪有?我哪有?”哭。

  “你沒事出什麼告示?幾天前在水榭時我已經撂下話,你要男人可以,就我一個,沒得選擇。我才離開不到十日,你就造反了?”難怪餘紅要提點他,知姐莫若妹啊!

  雷薩朗內心大歎,還能怎麼著?都喜愛上了,一遇上她的事,他就暈頭轉向,哪里能平心靜氣?

  從懷裏摸索出化瘀消腫的涼藥,他挖了些藥,動作輕和地抹在她通紅的兩頰,還得邊幫她把淚水拭幹。

  “你……你想離開就離開,在外面幹什麼勾當也從不提,你以為還能瞞我嗎?那些胡商把‘飛霞樓’的貨又重新馱回來了,之前分明是你從中作梗,硬把貨給扣住……再有,你直說自己沒有毀約,你、你……”藥很好,讓她熱頰感到陣陣的舒涼,她邊指責著,臉蛋倒聽話地仰得高高任他抹藥。“告訴你,我跟孟老爺子談過了,他把事兒都攤開,你這麼欺負人、捉弄人,還有沒有天良?”

  “請問我究竟是怎麼個沒天良?”抹完藥,他冷靜問,手中抓起一塊不知哪位金釵遺留下來的巾帕,探進她腿間為她做著簡單的清理。

  花奪美的身子略繃,淚忘記掉了,攀著他的寬肩竟害羞起來。

  “當年……你走就走,氣恨我就氣恨我,何必還費心安排那些胡商與我‘飛霞樓’做生意?他們全是你的人,聽你號令,你卻不讓他們透露實情,瞞了我整整四年……”莫怪那時“飛霞樓”極順利便尋到新合作的對象,全因背後有他操盤。

  她驀地輕顫,因他擦拭她腿間時,粗指不意間撫觸到某個極敏感的點,害她差些叫出。

  “繼續數落啊,我在聽。”雷薩朗狀若無意,連瞥都沒瞥她一眼。

  被他無謂的態度一激,花奪美握拳,嗓音又揚。“還有你跟孟老爺子兩個,根本是……狼狽為奸!”

  “喔?”他挑眉,把巾帕往旁一拋,終於看向她。

  “孟老爺子前兩日連同孟夫人一起過來,我問他‘蔓羅草根’還能不能買到手?該向誰買去?孟老爺子說,要我問你便成,你手裏多得是!”略頓,她眸光如泓,玉指戳起他胸膛。

  “明明是你要孟老爺子拿來送我,既送了我,便是我的,為何那一夜又把‘蔓羅草根’偷走?你莫名其妙!”她極度懷疑,孟老爺子根本是他布下的眼線,才會三不五時便晃來“飛霞樓”拜訪。

  “我莫名其妙?”底牌被揭穿,雷薩朗也一副無關緊要的樣子,倒是對她指控的言語很有意見。“是誰胡亂使用它?還不知死活連灌兩、三壺烈酒,把自己迷得瘋瘋癲癲,神智不清,我當然要取走它!”

  “我……那是……”花奪美耳根發燙,欲要為自個兒辯駁,一時間竟擠不出話,惱羞成怒了,只能鼓起痛痛的雙頰瞪人。

  雷薩朗點點頭。“好。既然你已無話可說,那該換我說了。”

  美眸不甘心地瞪瞪瞪。看男人到底要說什麼?

  他不以為意地勾唇,指節輕刮她秀顎,凝注她好半晌。

  一直到花奪美快要悶不下,幾要耐不住性子了,才見他啟唇。

  “蘭琦兒和烈爾真的事,我當下或者氣你,氣到不想見也不願見你,但從不曾有恨……我只是不甘心。”

  沒料及他一開口便提當年那場“恩怨”,花奪美咽了咽津唾,不甘心的眸子在聽到他也說“不甘心”時,不自覺間一蕩。

  “……你是因為蘭琦兒被帶走,所以才好不甘心?”

  “我是因為覺得你是我的人,我是你的人,我和你該是一體的,見到你對烈爾真好,讓我心很痛,感情很受傷,所以才不甘心到了極處,氣鬱得不能自己,首次體會到幾欲嘔血是什麼感受。”他嗓音醇厚如美釀。

  花奪美焦急駁道:“我沒有對烈爾真好!我只是……蘭琦兒她、她……”結果仍要繞回老問題嗎?她咬唇,心痛,明白自己當年確實傷了他。

  黝黑大掌好輕地撫著她的傷頰,仿佛早猜出她未竟之語與內心的苦惱,那悅耳男嗓略揉笑意地拋出一句話——

  “蘭琦兒與烈爾真已有兩個孩子了。”

  什麼……

  懷裏的人兒先是略蹙眉心,像弄不太明白,下一瞬,雷薩朗便聽到預期中的抽氣聲?以及女人瞠目結舌的錯愕模樣。

  他忍住笑,好心解釋著。

  “蘭琦兒被帶走後,我放心不下,所以一路追回西漠了。後來和烈爾真有過幾次比較深入的……嗯哼……談話……”其實說“肢體衝突”會比較符合些,但他選擇雲淡風輕地省略。“談到最後,竟然已過去大半年……”

  “蘭琦兒呢?她後來怎麼樣了?她……她過得很好,是嗎?”切切詢問中全是真心關懷。

  “……唔,後來當然就漸入佳境啦。”雷薩朗想到自己一開始堅決反對的態度,如今卻也認同了,黝臉不禁微微泛熱。

  他忽而頭一甩,粗著聲道:“總之,我在西漠待了一年多,見蘭琦兒狀況穩定,烈爾真那傢夥……也還可以原諒,才又回到江南來。”

  花奪美徐靜地籲出一口氣,像是聽聞蘭琦兒一切安好,心也隨之安定。

  微垂螓首,她盯著自個兒的掌心,自摑耳光不僅臉疼,聯手也會疼呢!

  她苦笑,幽幽道:“你從西漠回來後,隨即就跟‘海寧鳳家’的船隊出航往南洋去,你那時還生我的氣,仍不願見我的,是嗎?”淡抿唇,她拇指按按掌心泛紅處,似乎故意要讓它疼一疼。

  “……我那時才從孟老爺子口中得知,你已離開中原漢土了,他說,你原先是想帶蘭琦兒避居海外,後來烈爾真的出現打壞這一切……我就想,你這一去,再也不會回來了,我……”頓了頓,手疼、臉疼、心也疼,疼到眼眶又紅,鼻音好濃,她歎息。“我就想,這樣也好,反正你遲早要走,不回來就別回來。我還想,怎麼會有這麼可惡之人,把我害得好慘,想忘不能忘,恨又恨不起,愛也愛不著,真的好慘……”

  男性的唇驀然尋覓到她的,密密留連,唇溫熨燙著她。

  抵著她的額,鼻尖與她輕蹭,雷薩朗貼著她的朱唇低語:“知道我為什麼回來嗎?”

  她輕搖著頭,吸吸鼻子,眼皮底下早已濕熱,聽他又道——

  “我回來的目的只有你。”啄吻。“早在四年前,我已想帶走你,當然,還有蘭琦兒,一起到海外生活。後來烈爾真的出現確實打壞我全盤的計畫……一年多後由西漠返回,鳳家的另一支船隊出航在即,我曾動過要上‘飛霞樓’或‘浪萍水榭’擄走你的想法——”他低笑,因她緊閉的眼睛訝然瞠開,兩人好近、好近地相凝,她瞳兒顫得好厲害。

  “擄、擄走我?”

  “是。”頭稍微拉開距離,仍瞅著她,指腹靜謐地揭掉她靜謐謐的淚珠。“想和你在一塊兒,當然得擄走你。”

  “……那為什麼不來擄我啊?”頓了頓才意識到自己問出什麼,語氣甚至還聽得出輕怨,花奪美紅了的臉更紅了。

  雷薩朗忍住不敢笑,他的樓主大人很愛面子的。

  “若當時貿貿然擄走你,強行將你帶走,立即就要上船出海了,你我之間橫著的事尚未解決,還得在海上飄流……”

  “你怕一時間變化太大,我沒法受得住嗎?”她發現男人耳根子紅了。

  他低唔了聲。

  花奪美呼息加促,得費勁兒才穩得住,不讓聲音發顫。“你說回來是為了我。你……可是你對我好壞,處處跟我作對……”

  “我瞧見你闖進紫紗簾內嚷著要對玉家公子‘動手’,我當然火大了。”興沖沖跑來尋她,想像著再見她時會是何種心情,沒料到竟撞上她領著眾姝“合圍”男人的場面,實在不是滋味到了極處!

  “你還大亂我的樓主香閨,擅自取走我的‘蔓羅草根’……”翻帳。

  天地良心啊!“你那晚大敞天臺的窗門與簾子,風雪全吹進來,紫紗簾亂飄,弄得裏邊一團亂,還是我幫你關起的,連被子也是我幫你蓋的,就怕你著涼。至於那顆草根,等你學會使用時再來跟我討。”

  “你、你……你……把余紅的解藥給我拿來!”今天非要到不可!

  “事實上,我已在三天前把解藥送到‘浪萍水榭’。”

  “什麼?”花奪美愣了愣。

  “不過餘紅似乎覺得我手中的解藥可有可無,她說她不想解掉迷毒。”略頓,他唇微勾,神情溫柔也莫可奈何。“她或者只想讓那位玉家的‘佛公子’幫她解毒。”

  聞言,花奪美方寸又是疼痛,捶了他胸口兩下。“我們花家的女兒到底造了什麼孽啊?為何平白無故要遭負心男人欺負?可惡——”

  雷薩朗握住她的小拳頭,雙臂一環擁緊了她,面容轉為鄭重。

  “跟我走,往後的日子,我由著你欺負回來。”

  “啊?”呼息一緊,她眸光瀲瀲。

  “海外的一切已打點好,我為你建了一棟樓,你想去看嗎?”努力拋出誘惑。

  “樓?我、我的……”

  他頷首,目光無比堅定。“跟我走,‘認定’我一輩子,和我在一起。”不用問句,而是說得斬釘截鐵,迷惑著她、要她跟著出聲承諾似的。

  花奪美腦子裏一片空白,心沖得比天還高,所有的聲音全梗在喉頭,有太多話想說,卻什麼都說不出口。

  雷薩朗緊張了,重重啄吻她的嬌唇一下,急且霸道地低嚷:“不管你跟不跟,總之這回我擄定你了,沒你選擇的餘地!”

  結果,他得到一串多情的笑音。

  懷裏的人兒邊笑、邊掉淚,半點兒也沒有樓主大人的氣勢,但偏偏嬌美得不得了,如一朵正妖嬈盛綻的海棠,惹人心愛心憐。

  “雷薩朗,怎麼辦?我的‘春江路’全得賠給你啦!”雪臂摟住他的頸,身子緊貼著他,唇在男人耳畔嬌歎,百般無奈卻有萬般歡愉。

  他將她抱滿懷,吻她柔耳。“我陪你一起逍遙。”

  ***    ***    ***

  儘管情盟已定,花奪美仍堅持得等到小妹花余紅的迷毒盡解了,才願意將一生託付,跟隨男人往海外去。

  另外,“飛霞樓”得另立新樓主,許多事兒得處理,許多話得跟霜姨和眾姐妹們說,但那些話怕是怎麼也說不完、道不盡。

  再有,她還想與雷薩朗回一趟西漠,去探望蘭琦兒和她的孩子們。

  總之,事兒趕著事兒,忙亂得很,然而教她最放心不下的仍是小妹花余紅。

  算一算,那相思迷毒都留在她體內好幾個月了,她偏要玉家那位始作俑者為她解,那她這個當大姐的自然要成全小妹心願啊!

  哈哈哈……且讓她手支柳腰,仰臉兒狂笑幾聲吧!

  “什麼事這般歡暢?”

  雷薩朗甫步出樓主香閨外的天臺,就見他的樓主大人衣袂飄飄地立在夜月皎光中,仰望星夜、咧嘴露出潔牙的臉蛋雖未笑出聲,但盡露得意神色,不知暗地裏又幹下什麼驚天動地之事了。

  花奪美回過神,見是他,笑得更嬌。

  “我今兒個把‘解藥’帶去水榭給餘紅啦!”

  “解藥不是早在餘紅手裏?”他挑眉。

  “你的解藥可沒人家‘佛公子’那帖誘人啊!”

  “你上‘江南玉家’擄人?”兩道濃眉都糾結了,忙趨向前察看她一身。“和人動手了?”

  她心頭暖暖的,拉住他的手。“我沒事。呵呵~~我本要把二妹和三妹召回,一起對付玉家,不過老天待我可真夠意思,今日回‘浪萍水榭’時,剛好教我撞見那位‘佛公子’,他駕著舟像是也想進水榭去,偏尋不到正確水路,我兩下輕易就制伏他,也算是幫他一把,把他帶進水榭賞給餘紅大快朵頤啦!哈哈哈哈……”痛快!越想越得意,花家女兒儘管為情所困,怎麼也得為自己出口惡氣啊!

  雷薩朗低歎了聲,嘴角泛軟,實在無話可說,只能暗暗遙祝那位玉公子別被折騰得太慘烈。

  喜愛上她們花家姑娘的男人,總要多受些苦的,沒有一個好過啊!

  他又笑歎,展臂攬著她。心想,再幾日就要帶著她啟程走一趟西漠,若在探望蘭琦兒後返回江南時,餘紅與玉家公子的事已能有個結果,那一切便圓滿了。屆時,他的樓主大人也該隨他走了。

  相屬的感情頓時濃烈起來,他將她摟得更緊。

  “咦?”扭扭扭、蹭蹭蹭,擱在他胸前的小臉硬要抬起,緊盯他的脖頸。“雷薩朗大爺,你的銀環……你找到解下的竅門了?”

  雷薩朗一怔,摸摸脖子才發現空空的。

  他放開她,隨即跨入香閨裏,而花奪美也跟在他身後進來,見他走到角落的臉盆架,在架邊一疊淨布上拾起那只銀環,應是方才洗臉時解下,擱在一旁忘了戴回。

  他動作自然且熟練地為自己扣上,像是重複過無數次那般輕巧。

  “你早就知道卸下銀環的法子了?”花奪美淡笑道。

  “嗯。”他轉過身面對她,同樣淡淡笑著。“很早、很早以前就曉得了。”

  “那你還一直戴著?”

  “我喜歡戴,不妥嗎?”

  “妥。”她輕足挪到他面前,野媚眸子眨著。“雷薩朗大爺喜歡戴,這麼賞臉兒,我可得意啦!”踮腳吻他的五官,當吻到那張粗獷略豐的嘴時,男人接過一切掌控權,深深吮吻她的馨甜。

  她如若歎息地笑語:“……那我的銀鏈子呢?我都還沒找到竅門解開,就被人取了去,這成什麼事啦?”

  他低笑,笑音在左胸鼓蕩。“樓主原來這麼想念它呀?嗯,那等小的請人將銀鏈子改做成項煉後,再取回來扣在你頸上。”巨掌撫著她細嫩頸項。

  她柳眉兒略飛。“為什麼得改?”

  “唉,改了才好,總不能把銀鏈子又把回雙踝之間。”他語氣一沉,呼息發濃,曖昧得要命。“腿間擱著那條玩意兒,很多姿勢不好做啊!”

  花奪美微怔,隨即噴笑出來,嫣紅滿面。“很好,雷薩朗大爺追隨本樓主,受過‘飛霞樓’調教,果然不可同日而語了!”

  鐵臂再次將懷裏嬌身收攏,他尋找她的蜜唇,低聲誘著。“我追隨你,也該換你追隨我了。大香……”

  “嗯?”

  “隨我去吧。”

  “嗯……”軟歎。

  她要隨這個男人走,天涯海角任逍遙,還要去看他為她建的那棟樓啊……


  【全書完】


  編注:關於花家另一個“禍害”花餘紅和“佛公子”玉澄佛之間的風風雨雨,請見采花系列693《佛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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