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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公子{坐上賊船 1}  作者:連清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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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龍呈皇朝 晴光縣境內 「美人樓」

  「『美人樓』,顧名思義,就是美人聚集之處。什麼地方會有大量美人聚集于一處,你知道嗎?」一名拿著黑色摺扇的公子爺問著身邊隨從,還瀟灑地將扇子指向前方的紅色大門,門裏門外的人潮還真是川流不息啊!

  隨從尚未回話,身後卻傳來一句冷嗤──

  「這很難懂嗎?『美人樓』就是一間青樓妓院,只是取個好名字來唬哢你這種傻子上門獻金罷了,蠢蛋!」脆如鈴鐺的斥?譯畯策b摺扇公子耳畔響起,還一把推開他。「閃開!」

  「誰誰誰?是誰這麼粗暴?還推我?」摺扇公子驚嚇地回身,見到一名儒雅白衣書生裝扮,長相十分俊俏的年輕公子正惡狠狠地走上臺階,身後並跟著一堆護衛。

  「這是誰啊?」摺扇公子見狀,膽顫得不敢亂動。

  「把人給我找出來!」儒雅白衣公子站在紅色大門前,兇狠地下令道。

  「知道了。搜!」身後護衛立刻闖進「美人樓」大門,開始找人。

  摺扇公子僵著身子,與隨從快步退回到街邊,混進看戲的人群裏。他不知白衣公子是何來歷,但敢這麼囂張,一定不是泛泛之輩,還是離遠一點才能保身啊!

  「啊~~」

  「唉呀~~」

  「哇~~」

  「美人樓」裏,此刻亂成一團。

  「讓開,都給我讓開!別擋路,讓開!他在哪里?明德公子躲在哪間美人窩裏了?」

  十名護衛在占地極廣的「美人樓」樓閣院落到處找人,嚇得樓內的鶯鶯燕燕以及奴僕嫖客們驚慌逃竄,原本熱鬧非凡的「美人樓」,因為不速之客的闖入而變得雞飛狗跳。

  「大人啊,你們在找什麼?你們在找誰呀?」「美人樓」裏的奴工們紛紛上前請求來人高抬貴手,別嚇著客人。

  「到底躲哪兒去了?」十名護衛理都不理奴工,只急著為主子找尋目標物。

  「啊,找到了!明德公子在『香閣』,他跟香微姑娘廝混在一塊兒啊!」有個護衛發現了目標的行蹤,連忙向主子稟告。

  「『香閣』?」白衣公子啐了聲,冷斥道:「這妖女好大的膽子,居然敢大剌剌地預告使用魅香之術誘惑男人,還將自己的閣樓取名為『香閣』,果然是狐狸精轉世!她也就是用了狐媚香誘之法,才會把一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迷得神魂顛倒,忘卻正事了吧!」

  護衛們聽著,不敢多置一詞。他們非常清楚,自家主子喜歡用「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的伎倆扣人罪行。

  「進去抓人!」白衣公子喝道。

  「是!」一群人朝「香閣」而去。

  「這幾位大爺,你們究竟要做什麼?到底想做什麼?別嚇著我們的姑娘跟客人呀,大爺──」

  「美人樓」裏的奴工急得蹦蹦跳。

  白衣公子領著護衛繞過小庭園,但見「香閣」二字的匾額在暈黃陽光下泛出迷蒙光芒,而霧澄澄的夕陽餘暉籠罩著圍聚在門外的數十名男人,個個都在探頭探腦。

  杵在外頭的男人們沒有得到主人的召喚欽點,誰也不敢擅自闖進「香閣」,深怕惹得香微姑娘不悅,從此斷了一親芳澤的機會。

  「讓開讓開!白公子來了,快點讓開!」白家護衛們的嚷聲響徹「香閣」,並且把擋路的嫖客一一推開,替主子開出一條路來。

  「白公子?他誰呀?」原本朝著「香閣」探頭探腦的男子們紛紛好奇地回頭。是誰這麼狂妄,膽敢在有大官暗中護持的「美人樓」撒野?

  「讓開!」

  白色身影已闖進「香閣」裏,憤慨的脆嗓也緊跟著響起。「明德,你果然在此!」

  「白幔……」明德慢慢地抬頭,神情黯淡且雙目無神地望著他。他的四周都是酒瓶。

  白幔氣急敗壞,一對秀美的眉毛聳得高高的,細白的食指用力指向他的鼻尖,臭?贏D:「你你你……你還是酒氣沖天,你還是一副失心瘋的醜樣!明德,你在搞什麼鬼?你怎麼可以一副醉生夢死的慘樣?你太讓我失望了!」

  「你別罵德爺啊!」嬌滴滴的護持聲立刻逸出,一個嬌柔美麗的女子已擋在明德面前。「你別罵德爺,要罵就罵我──」

  「沒錯,我是該罵妳!妳這毒婦!」白幔不客氣地怒?藻o。

  香微驚嚇地住了口,好凶好霸的小公子,她從來沒被人這樣凶過。

  「你你你……你好可怕……我好害怕……好怕呀……」香微顫抖地道,人都快要暈厥過去了。

  「妳會怕?哼,妳這毒婦也會害怕?少跟我作戲了!妳以為我摸不透妳嗎?」白幔目露凶光。

  「喂!你這小子打哪兒來的?怎麼可以闖進『香閣』又痛?蘊遠L?香微做錯什麼了,你怎麼可以用如此歹毒的字眼責?藻o?」

  回擊的是跟著白家護衛闖進來的其中一名尋芳客,适才他們見一堆人沖進「香閣」,也就順勢跑進來,剛好來個英雄救美。

  另一個尋芳客也抱不平地道:「香微姑娘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為人溫雅和善,談吐謙虛得宜,品行也很端莊,更重要的是,她還是個清倌。即便是我們這些尋芳客,一見著她也不敢褻瀆她,而你居然口出狂言,簡直太過分了!」

  「青樓就是青樓,青樓就是是非之地,而能在青樓裏待上兩年的女子,你們怎麼會以為她的心地是潔白無瑕的?不可能!」側身,白幔指著明德痛?纂G「明德,我早就提醒過你,要小心此姝,可你卻忠言逆耳,還是一直往『美人樓』裏闖,跟她廝混,逼得我非得親自逮你不可!」

  雖然有人總覺得他的音調比正常男子的嗓音多了分細嬌之氣,但他倡狂的姿態實在不像是姑娘家會出現的模樣啊!

  聞言,香微的臉色更白,委屈的表情更惹人心憐了。

  「明德公子如此行為並不奇怪,因為香微很好啊!」又有人替香微說話了。近日來,明德公子為香微癡狂之事,已經傳遍了晴光縣。

  「香微是與眾不同的!」明德看著香微,也為心愛的女子辯駁道。

  白幔冷笑。「你們個個會認為她與一般青樓女子不同,那是因為她心機夠深重,早早就鋪好陷阱,誘惑你們一個個跳下去!」

  明德手握成拳,駁道:「白幔,你別再誣衊香微了!香微雖然因為家貧而淪落風塵兩年,但卻一直守身如玉、自持甚嚴──」

  「她是在釣金龜婿。」

  「不是!她是喜歡我、愛我,才會想跟我雙宿雙飛過一生!」

  「是呀,我們也覺得香微姑娘性格堅貞,不會誘騙男人的。」一名尋芳客又大力稱讚香微,還把所見所聞給說了出來。「我聽聞過許多達官貴人想砸錢贖她,又或者要饋贈高價禮品給她,卻通通被她退回了,香微總堅持『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她只收取獻藝、喝茶、品酒、與客談心時所該得的報酬,其餘重金賞禮通通退回,由此可證她並不貪呀!」

  「哼,達官貴人砸錢贖她,是要她當小妾,她當然不願意!客人饋贈她高價禮品,卻被她退回,是因為她要保持高不可攀的身價!她的所做所為都是在耍以退為進的手段,她真正的目的是想哄誘名門公子上當,娶她為正妻!只要擁有正妻的地位,這一切還怕得不到嗎?」白幔十分瞭解女子會如何耍玩這套手段,只因他從小就看多了家族女人耍弄這種陰謀詭計。

  香微啜泣不止,神情哀傷嬌弱地道:「德爺,我早勸過你要離我遠一點兒了……不管我有多麼希望你為我贖身,不管我有多麼想要長伴你左右,可是,世間的規範是不容許我跟你在一起的,我實在……實在不應該讓你再為我痛苦為難的……」

  「香微,妳別哭呀,妳哭得我心都碎了……」明德十分頭疼,不僅僅是因為白幔跑來大罵他,最重要的是,他一直無法說服家裏人接納香微,所以此時只能痛苦地抱著腦袋。

  「香微姑娘,妳不要哭了……」旁人也好不舍。

  「哼,幸好明德家裏也容不下妳!」白幔惡劣地大笑。

  「白幔,你……你太過分了……」明德小聲地回罵,畢竟他得罪不起白幔呀!只要他能得到白幔的支持,有白幔說項,明家人就會接納香微的。出身真正貴族世家的白幔極具分量,明家人絕對會買他的帳。

  只是……白幔卻比明家人還要厭惡香微。

  「本公子說她心術不正,她就是心術不正!」白幔堅持自己的看法。

  「好霸道。」一名穿著紫色綢緞的男子坐在欄杆上,悠閒地將「香閣」裏的一切通通看進眼底。東方及覺得有趣極了,眼前這個比一般男子矮上一個頭的小公子,骨架身材像是一折即斷的楊柳,不意竟敢以裁判者自居。

  「這位小公子,您怎麼回事啊?」「美人樓」的主事匆匆奔來,在進入「香閣」後,就聽到白公子在斥?覺貜嵿a雨的香微,老闆不愧是老江湖,心念一轉,決定把香微形容成是天底下最悲慘的女子,藉此博取眾人的同情。「這位小公子,香微是個可憐女子,公子這麼斥?藻o,她太無辜了。」

  「妳是誰?」白幔橫眉豎眼地問。

  「我是『美人樓』的老闆。」

  「妳一樣心機重,想用苦肉計來陷害我!」

  「呃……」怎麼一下子就被看穿了?

  白幔哼了聲,道:「青樓女子誰不可憐?倒是擅用心計者也一大串!」白幔完全不被樓主所惑,冷笑道:「況且,香微的可憐是真的嗎?恐怕值得商榷吧?」

  香微再也忍受不住了,回道:「我不懂白公子為何如此仇視我,但我知道自己無愧於天地。初初時候,我也苦勸德爺別來找我,我更請他不能因我而放棄大好前程,但是──」

  「妳住口!本公子說妳錯,妳就是錯,不許辯解!」

  嘩!眾人倒抽口氣。這位年輕公子好狂傲,明明秀氣得像是風一吹就會倒的蘆葦,那偏女相的面容也十分雅美,豈料個性卻比土匪還土匪。

  「嗚~~嗚~~」

  香微哭、香微泣,委屈的哭聲把周遭男人的心都給哭擰了,好想沖上去給她撫慰撫慰,可是不敢呀!

  白幔卻怒不可遏。「哭什麼?該哭的是本公子!明德為了妳,半個月不見我!明德為了妳,讓多年來的清白名譽蒙塵!明德為了妳,甚至連武林盟主之位都想放棄,兩個月後要上天山爭奪武林盟主之事,明德竟全不在乎了!這一切都是妳害的!」

  白幔原本是要借重明德來取武林盟主之位的,因為「明德堂」的明德少爺一直備受武林人士看好,極有可能被拱上武林盟主之位,豈料這半個月來他卻醉倒在溫柔鄉里,這對他爭取盟主一事造成了極大傷害,且明德若失守,自己也會跟著前功盡棄。

  「這人不只個性惡霸,還是個自私自利的小公子哪!」東方及自語著,彎起唇角,露出詭異的微笑,取來一瓶酒繼續飲酒看戲。

  「夠了、夠了!」明德抓來一壺酒,猛灌後,再將酒瓶朝地上狠狠一砸,碎裂。「白幔,你別罵香微,錯的人是我,你要罵就罵我,要怪就怪我,別再罵她了!」

  「我並不想罵你,我只是氣你老實,被她蒙蔽了還傻呼呼地當她是仙子!總之,罪魁禍首就是這個女人,不許你們有異議!」白幔就是要跟香微對上,這個看似弱不禁風的煙花女不斷利用自己天生的可憐長相來博取同情,而堂堂「明德堂」的少主,一個不曾涉足青樓之所的有為青年,果真就中了她的計,一失足成千古恨哪!

  「嗚~~嗚~~」香微再哭。

  「別假哭了!」白幔再喝。她雖然哭得楚楚可憐,也惹得圍觀男人們個個心糾情纏,但他就是不為所動。這名女子委實太過厲害了,厲害到可以藏住真正的目的,只除了他白幔能看透真相。

  「好……我走,我不想要再牽絆住你了,我走……」香微悲涼地嗚咽著,就要走人。

  「快走,別再讓我看到妳!」白幔冷冽地趕人。

  「為什麼是妳走?為什麼妳就不能嫁入世家豪門?是可忍,孰不可忍也!姓白的,你太過分了!」一聲大喝吼出,是個看不慣白幔咄咄逼人且不留情的圍觀者要為香微討公道。

  「本公子哪里過分了?」他回身,怒目相對。

  「你你你……你人模人樣,心眼卻是如此刻薄,一點同情心都沒有,真壞!」另一個酒客也替香微抱不平。

  「香微不配得到我的同情!」白幔回道。

  「白幔公子,你模樣俊秀宛若高潔明珠,豈料心卻是黑色的,並且不講道理還自以為是。」一道悠然的磁音響起,也附和著眾人的論調。東方及決定配合大夥兒群起攻之,這位白幔公子下一步會怎麼回應呢?實在太值得期待了。

  「你又是什麼東西?」白幔氣急,抬眼,對上一身紫衣的東方及,心跳瞬間漏了一拍。

  「我揍你!」一名武夫已經沖上前要扭斷白幔的脖子。

  白幔後退數步,對沖過來的武夫道:「愚蠢如豬者,是你們。」

  「吃我一拳!」武夫已沖向白幔。

  白幔見狀,挽起袖子要應戰。他從小就特意學武,但因為骨架以及天分的關係,讓他耍起武功招式來像是在耍弄花拳繡腿似的。

  「敢傷我家公子,找死!」白幔尚未出手,護衛就先替主子擋掉兩拳。

  白幔巡望四周,沒想到酒客個個表情不善,並且朝他指指點點,彷佛他做了什麼罪大惡極之事一樣。

  這群色欲熏心的男人,為了美色,連性命都不顧了!

  「哼,看來我要好好教訓你們一頓,你們才會清醒過來!」白幔突然左拳一出,往酒客打去。

  咻──

  一道紫色影子速度疾快地飛擋在酒客面前,阻止白幔打人。

  「你敢擋我?!」白幔心一驚。

  東方及拍歪白幔的拳頭,但在碰觸到他肌膚的瞬間,眉心突地一鎖。

  白幔旋轉一圈,踉蹌退後,待穩住後,卻又沖過去。「你欠揍!」拳頭往東方及胸膛打去。

  東方及閃開,用右腳勾他的右腳,意欲絆倒他。

  白幔靈巧的身子跳起,避過他掃來的腳,只是一落地,身後卻有一張桌子飛來,眼看即將打中白幔的背!

  白家侍衛來不及救主,一驚。

  砰!

  木桌四分五裂。

  東方及掌氣一出,擊向木桌,且手臂一撈,環住白幔的腰幹,借力使力,將他甩至另一方,完全躲過碎木的襲擊。

  好厲害的武功!

  數十人看得目瞪口呆。

  白幔也傻了,扶著一旁的柱子,眨眼望著救了他的東方及。

  須臾後,酒客不滿的嚷聲劃破靜默──

  「你為什麼要救他?他這麼壞!」指控連連。

  「對啊,你為什麼要把他推開?他攻擊你耶,你該讓他被砸死的!」另一位酒客也大呼小叫。

  東方及笑笑,頗覺興味地掃了眼氣喘吁吁的白幔。會救他,是好奇這名年紀輕輕的小白公子要明德爭取武林盟主究竟有何用意?

  只是,他並不打算對眾人宣揚真相。

  「就因為白幔是個惡霸小公子,若是被木桌砸死,這樣的死法實在太沒氣勢了,也不能消弭眾人的怨氣。再加上我想看看他的破壞能力到達何種境界,所以才先饒他一命。」他隨便給了個解釋。

  「不會吧……」大夥兒傻了。

  「你更自以為是!」白幔反過來控訴他。

  「跟白公子相比,在下還差得遠哩!」東方及笑意盈盈。

  白幔怒目相向,這會兒才認真地端詳起他。俊傲的面孔,渾身散發罕見的王者之氣,一眼就可辨出他絕非池中物。相較於明德,他更勝十籌。

  白幔緊鎖的眉心忽然舒展開來,緩緩勾起唇角,說道:「像你這樣的男人,香微更愛吧?你還不快去安慰美人,把她從明德身邊搶走呀?」

  「你慫恿我搶走你好友的心上人?」東方及嘖嘖稱奇,也對他特別的個性感到更加好奇了。

  「像你這樣的俊傑,哪個女人不愛?你趕快把香微帶走,別讓她賴著明德了。」會逛青樓的男子品格能好到哪里去?瞧,來湊熱鬧的其他煙花女個個對紫衣男面露垂涎之色,雖然其中也有幾位美人端著冷傲不可攀的態度,但只是在裝腔作勢罷了,其實巴不得將他吞噬入腹。

  白幔畢竟認識明德兩年,很熟悉明德的性格,如果香微主動遠離他,逼使明德不得不放棄,那麼明德仍有機會繼續爭取武林盟主之位。

  「不能帶走我的香微!」明德大吼,只有「香微」二字才能喚回他飄渺的神智。

  東方及深眸一瞇,道:「你這人還真有趣,完全不管朋友的心情是如何的痛苦難受,就是要逼迫他按照你的意思行事。」

  「你們只要知道他是小白公子,就不會覺得奇怪了。」有人認出白幔的身分了。

  「啊,小白公子?他怎麼跑到晴光縣來了?這位白幔少爺在京城裏可是個霸王人物啊!」從京城來的大爺大呼小叫地告訴眾人白幔的惡行。

  「白幔是已故禮部尚書白鵲之子哩!」又有人道。

  「原來是來自『白瀟館』的驕縱小子,難怪敢如此囂張。」確定白幔的身分後,眾人不僅議論紛紛,表情還很詭異。

  「白瀟館」的主人是白鵲,因為功在朝廷,先帝便賞賜宅第「白瀟館」一座。而白鵲雖已過世兩年,但因曾經是先帝十分倚重的大臣,所以龍呈皇朝上下百姓皆知「白瀟館」之名。

  「白瀟館」位處京畿右側之處,占地寬闊,富麗堂皇,只是門禁森嚴,一般人難以窺視,再加上白家子孫雖多,但除了到處搞怪的白幔外,其他人皆行事神秘、作風孤傲,甚至還會隱藏身分,種種怪異作為讓民間百姓對於白家是厭惡多於喜歡。

  東方及知悉他的身分後,又笑了。「白幔呀白幔,看來你惡名遠播,不單行為粗魯狂妄、腦子魯鈍,還受眾人唾棄呀!一個出自名門的貴公子,卻讓百姓如此仇視,蠢也。建議你改名叫白饅頭比較符合你的名聲。」

  「大膽!」白幔氣炸了。

  「你敢羞辱我家公子,還擅自替我家公子改名為白饅頭,找死!」白幔帶來的侍衛為主子叫陣。白家可是名門,豈容這不知名的狎妓客貶抑!

  「我有說錯嗎?」東方及笑意盈盈地望著氣到磨牙的白幔,再問:「還有,你是不是被女人欺騙過,才會滿腦子憤世嫉俗?」

  「關你啥事?」白幔大吼,有一種被看穿的狼狽。這個紫衣人真是該死!「既然已經知道本公子來自『白瀟館』,還不跪拜,讓我懲治你的不敬之罪!」

  「被我說中心事,惱羞成怒了?」東方及笑得更張狂,並不忘諷刺他。

  「你這混帳!」

  「別吵了……夠了,別再說了……都給我住口……住口!」明德畢竟老實,理智回復後也知道自己所遭遇到的情況不容易解決,畢竟想娶妓為妻,所要面對的事務太多太雜。他籲出一口長氣,說道:「幔弟,你所托非人,我註定無法完成你的心願,武林盟主之事恕我無能為力,大哥已無力幫你爭奪了。至於香微……」他無奈道:「妳給我點時間,讓我想想下一步該怎麼走?」

  聞言,香微掩面哭泣,說道:「是,我知道你為難了,你真的好為難……原本今夜你就要替我贖身,原本你要帶我進明家大門的,但此刻……我明白你的難處,所以,我願意放手……你去吧,好好為『明德堂』爭取最高榮譽,你走吧……」

  「香微姑娘真可憐,而且人品好好啊……不如由我來吧!由我來替妳贖身,我來娶妳當妾吧?」一名富家公子自告奮勇地說著。

  香微淒涼一笑,不應不答,返回內室。

  「香──欸!」明德咬住牙,不追去,忍著心痛,起身奔出「香閣」,離開「美人樓」。

  白幔一時間傻眼了,急忙叫道:「明德大哥!你等等我,我話還沒說完呢!明德大哥──」白幔追了上去,他一定要說服明德回心轉意才行!

  「他怎麼也跑了?」眾人大叫,事情也轉折得太快太奇怪了吧?現在是怎樣?「等一下啊!就這樣……人都不見了,散場了嗎?」

  「這樣就沒啦?」有客人問道。

  「青樓女子終究入不了正派人士的眼,故事最終還是落進相同的窠臼裏,名門正派是娶不了青樓女的!」一個嬌嬈女子走到東方及身畔,語音輕細地諷嘲道。

  「一場鬧劇啊!」另一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也故意走到東方及身邊,向他魅惑微笑。

  「但劇情張力極佳,我喜歡。」東方及回答。

  「啥?」

  東方及望都不望兩名嬌豔的女子,逕自往門外走去。

  「公子?您去哪兒呀?」兩姝同喚。

  「找白幔。」語畢,走人。

  「啥?」千嬌百媚的女子與粗暴狂妄的白幔,他竟然選擇後者?兩姝氣得同時跺腳。

  咦?等等,她們怎麼會拿白幔與自己互相比較呢?

  男與女不同耶!

  兩姝面面相覷。

  但,也覺得白幔好奇怪……

第二章
  「駕!」

  白色身子騎乘在黑色馬匹上,橫行過大街,駿馬飛快地賓士著,往「白瀟館」的方向而行。

  一進拱形大門,白幔便氣呼呼地下馬,門房立刻把馬交給馬夫。

  「有明德的消息嗎?」白幔問著匆匆跑來的管家。

  在「白瀟館」工作二十年的管家見小主子返回,立刻將密探交代轉達的消息稟告之。「公子,明德少爺沒有回去『明德堂』,明家人也四處在找尋他。另外,『美人樓』那邊也傳來了消息,說是香微姑娘在前幾日已經離開了『美人樓』。」

  「他們兩個一起私奔了?!」白幔怒目追問。

  「侍衛在追蹤之後,認為香微姑娘是自己一個人離開『美人樓』的,她並沒有跟明德少爺在一起。」管家回道。

  「這兩人沒在一起最好,只是明德究竟上哪兒去了?他真的不想幫我拿下武林盟主之位了嗎?」白幔思索了一下後,回首看著管家,道:「常叔,事態緊急,你幫我請『飛鷹山莊』的堂奧莊主到京城一敘。現今的貴族以及武林世家裏,『飛鷹山莊』的莊主堂奧也稱得上是個名聞遐邇的正義人士,三年前與我相識後,便一見如故,雖然一年只能見面個幾天,但交情已有,我要請他出莊為我爭奪武林盟主之位,他應該會答應的。」

  「小少爺,這樣好嗎?你一直請托他人爭取武林盟主之位,會不會出事啊?我認為還是跟大少爺說清楚,由他來決定步驟比較妥當。」管家見多識廣,知曉小少爺這種毫無規章、亂點盟主之法,是會惹出大禍來的。

  「不准告訴大哥!」白幔厲聲否決。「本公子就是要趁大哥不注意時,做出一番大事業來!以往都是哥哥在照顧我,我這做小……小弟的已經十七歲,長大成人了,也得回報兄長,為兄長分憂解勞才是。」

  「可是您終究是……」

  「是什麼?我怎樣?」白幔俊容脹紅,目露凶光。

  「奴才不敢多嘴。」管家噤口。

  「你是不必說太多,只要遵照本公子的命令辦事即可。」

  「奴才懂了。」

  「大哥最近不在京城,就是在忙著他的濟世行道之事,我為了讓大哥輕鬆,讓他有後盾,所以才要奪取武林盟主之位,你們誰都不准破壞我準備的驚喜!」

  「可是憑大少爺的能耐,他會不知道嗎?」管家提醒。

  「他很忙,也許並不知道我偉大的計畫,而且我的計畫還得努力才能成功──呃!」白幔忽然摀住嘴,心裏惴惴不安了起來,覺得自己似乎預言了什麼。「呸呸呸!我在亂想什麼呀?大哥英明神武、聰明蓋世,他是可以看穿我的,只是……我還是要想辦法保守住秘密才行。我要送給他大禮,這是我從小就有的心願,大哥是我最重要也最在乎的親人,我一定要為他構築出強而有力的靠山,讓他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地在皇朝裏作威作福!」

  「作威作福?」管家聽傻了,這是什麼話來著?

  白幔臉色窘赧,卻堅持道:「我只是把話講坦白了。擁有權力者本來就能操縱他人的生死,只不過同時也會樹立敵人,所以我一定要讓大哥權勢在握,讓他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這樣就無人敢傷害他了!」

  「是,我瞭解了。」面對個性強硬的小少爺,管家也無法多說什麼。「白瀟館」的主子們個個都是強硬派,並且聽不進勸,只希望一切都能順心如意,別弄出問題來才好。

  ***    ***    ***    ***

  半個月後

  細雨紛飛的京城,白幔坐在三樓窗欄旁的位置,向下俯瞰。一些百姓行色匆匆地避雨,有些則撐著傘,安步當車地四處閒逛。

  熱鬧的街道依然熱鬧,不因雨勢而冷清,這也印證著龍呈皇朝的富庶安康。龍呈皇朝能擁有如此壯大的國力,他自家貢獻頗多,尤其是他的大哥白戲牆──一個官員名冊上沒有記載名字,卻是深受皇帝重用寵信之人。正因為大哥貢獻了許多安邦定國之法,才能讓皇朝強盛壯大。

  在兩個多月前,因為皇朝百姓甚少聽聞過白戲牆這位幕後功臣的名字,所以就連他是出身「白瀟館」的秘密也可以藏了數年。但,功臣做久了,終是會被有心人士揭露以及攻訐。

  近來白戲牆這名字開始在民間流傳,並且褒貶各半。身為白戲牆的弟弟,他不知道大哥出了什麼問題,但替大哥分憂解勞是絕對要盡的義務,即便與他同輩的兄弟姊妹有十多個,但他只跟這位同母兄弟親近,白戲牆是他唯一認定的大哥。

  「小白公子,先喝口熱茶暖暖胃吧。」京城裏極富盛名的「東門客棧」生意一如以往,好得不得了,甚至許多人都在門口排起隊來了,店裏三十多名夥計也忙得不可開交。

  不過,客棧的第三層樓卻封鎖不開放,因為全被小白公子給包下了。

  老闆要小廝送上佳餚、端上美酒,擺滿一整桌的好菜好酒,就是不能讓小白公子不悅。

  「我的客人來了沒?」白幔望著外頭的雨絲,問道。

  「稟告公子,還沒見著堂公子,如果堂公子抵達客棧了,小的會立刻帶他上樓見您。」小廝畢恭畢敬地道。這位俊俏小公子可是位大名人,還是一位惹不得的角色,別看他外表偏女相,模樣柔柔弱弱的,他的氣魄可是比大塊頭的武夫還要恐怖呢!

  「公子,需要我替您挾菜嗎?」小廝再問。

  「不用。」

  「可是……小的得把您侍候得舒舒服服才行哪!」小廝完全不敢怠慢,拿起筷子就把菜挾到他嘴邊。他是小白公子爺,也許得把菜放在他嘴前他才願意張口吃菜呢!

  白幔瞪看鼻前的青菜,額邊的青筋隱隱竄動。「你當我斷手斷腳不會吃飯嗎?居然要喂我?滾!煩死了!」砰!白幔拍桌,把小廝嚇得屁滾尿流。

  「我我我……」好兇悍的氣勢呀!外頭的傳聞果然是真的,他的性格很可怕。

  「我什麼?」

  「沒!」怕腦袋落地,小廝趕緊逃走。

  「一堆蠢蛋!」白幔斥道。

  他最近運氣真差,老是遇上莫名怪事,先是明德莫名其妙地愛上一位青樓女,壞了他的大事,這回請重要人士到客棧一聚,還莫名地被夥計當成殘廢。

  白幔看了看日頭,愈等愈焦躁,喃道:「怎麼辦?堂奧該不會不來了吧?我好不容易才請動他的……」

  喀喀喀!

  [走路聲?]白幔的耳朵立刻豎起。[人來了!]

  臉上浮現微笑,回首,臉色卻是一變。

  「怎麼是你?!」白幔像見鬼似地瞪著綢緞紫衣男子,他臉上雖泛著笑意,卻顯得神秘莫測。

  「又見面了。」東方及掃了眼桌上的佳餚,又抬眼望他。

  「站住!不准靠近我,站住!」白幔驚惶地喝令他止步。「你你你……紫衣人,你怎麼進京來了?你又怎麼知道我在『東門客棧』裏?你要做什麼?」他仍是一身紫衫,仍是一身的詭異氣息,白幔不知此人來歷,卻也無法忘記他。

  「我是特意來找你的。」東方及已特別去確認過白幔與「白瀟館」的關聯,在經過深入追查後,發現白幔與他目前的「敵人」白戲牆有著親密的牽系,甚至,白幔對武林盟主之位還不肯放棄,自然,他得再來找他。

  「你我非親非故,連朋友都不是,找我做啥?更甚者,我又不是美人兒,你沒有道理追著我跑吧?我甚至都還不知道你是哪根愣蔥哩!」想到他上青樓押妓,一股無名火就直往心窩裏鑽。

  「你說我是愣蔥?」東方及輕笑,到底是誰愚笨?白幔到處邀人當打手之事已經在江湖上鬧得風風雨雨,只是他本人似乎一無所覺。

  「你是愣呀!會上青樓傾銀注玉、會找姑娘狎妓遊樂之人,能聰明到哪兒去?」

  「不聰明的人是你,居然至今仍不懂利用明德欲娶妓為妻之事宣揚他與眾不同的心胸,向外界建構出明德是深情、負責、明智的完美形象。你若真心想讓明德奪得武林盟主的寶座,就該贊成明德娶妓為妻,並且加添真愛無敵的情史論調。只要能感動天下人,那麼武林盟主就是明德的囊中物了。」東方及教導起他來。

  白幔聽傻了,好心機的陰謀呀!這一串陰謀詭計是可以助明德成功,看來這名紫衣男子是有頗可稱道的本領。

  「不,香微就是不配與明德在一起,我就是不答應明德娶香微!」白幔卻固執己見。

  「只因香微出身青樓?」他疑惑地反問。白幔的行為處事桀驁不馴、狂妄霸道、不守俗規,不應該會因為香微出身青樓就非要明德捨棄不可,並且在他下了指導棋後,還依然不肯變通呀!

  「當然不是因為她出身青樓之故……」而是他嗅到了香微的陰謀。「什麼原因我沒有必要告訴你,總之,香微那個人心機深重,不配嫁給明德!」

  「算了,反正明德現在也得不到你的支持,多說無用,你不是已經準備扶植另一位大俠爭奪盟主位了嗎?」

  白幔臉色鐵青,問道:「你怎麼知道我的計畫?你到底是何方神聖?」他請管家替他找尋適合盟主位的堂奧大哥,管家應該會保密才對啊!

  「在下複姓東方,單名及字。如果你想聘用我當盟主,我倒可以為你出頭。」東方及悠悠介紹著自己。

  「你也想當武林盟主?!」白幔瞠目,難怪他會追查他。

  「我很夠格。」

  「哈,笑話!我怎麼可能推舉你?就算你穿著人模人樣,卻還是掩飾不了你只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尋芳客!會上花街柳巷尋芳的男人,豈有資格坐上盟主寶座?武林人士不會瞎了眼認同你的!」白幔大笑損他。

  東方及瞅著他得意洋洋的囂張樣,唉,只因為上過青樓,就被他損得一文不值。「那你白幔又憑什麼能得盟主位?」

  「我想要就要!」

  東方及嘲諷地笑了。「其實你只是想為白家擴張勢力罷了,可憐明德掉進溫柔鄉里,無法再為你取得盟主位,你就連他的姻緣也破壞掉。」

  白幔臉色一變,氣惱道:「你竟敢把我形容得這麼卑鄙?混帳!」他承認是想利用明德取得盟主之位,可是在香微的事件上,他是決定幫助明德離開狐狸精的,他甚至還因此放棄利用明德耶!

  「不過,要說真正的卑鄙之人,你又萬萬及不上令兄。」

  「你罵我大哥?!」白幔倏地起身,辱及他兄長之事,他完全不能接受,想都不想地立刻就出拳打東方及。

  「你是我的手下敗將,還敢打我?」看他沖過來,東方及玩味一笑。

  「你羞辱我大哥,我就要打死你!」白幔瘋了也似地沖上前,他最無法忍受有人傷害他大哥了。

  東方及綿柔掌力倏地一出,扣住他的腰幹處。

  白幔一震,身體發麻,一個踉蹌,竟跌進他懷中!

  「你還要打死我嗎?」東方及抬起他的下巴問道,只是手指碰觸到滑嫩得不可思議的肌膚時,拇指竟無法控制地撫摩著姣美的下顎。

  白幔斜躺在他懷裏,下巴還被他的手指摸呀摸的,心弦晃蕩得厲害。

  「我當然要打死你,辱及我大哥的混帳都該死!」右手揮開東方及的手,怕是繃緊的心緒一潰散,會發生天崩地裂的慘事來。

  「你果然跟白戲牆是親兄弟。」東方及忍住激蕩的心緒,白幔比他想像的還要「特別」。

  白幔一震,他中計了!「我……我多嘴了……被你一激,就自曝身世,我錯了。」

  「你是錯了,不過不是錯在自曝身世,而是做了太多錯事。奉勸你快點改邪歸正,不要再去爭奪武林盟主的寶座比較妥當。」東方及站起,左手一撈,又扣住他的腰身……嗯?布料好厚,像塞了什麼東西在衣服裏頭……

  白幔屏氣,回嗆道:「為什麼我不能爭奪武林盟主的寶座?」

  「就是不配。」

  「你!」白幔的拳頭朝他臉上擊出,卻輕易地被抓住。

  四目相對。

  東方及看著他的臉龐。

  白幔頰面一躁,回開視線。不得不承認,東方及真的好俊好俊,五官英挺深邃,舉手投足充盈著像正、又像邪的魔魅氣味,飄渺到令他眩目,甚至連火氣都在漸漸消褪中。

  「放手!」白幔低啞地命令道。

  東方及不動,只道:「我直截了當地告訴你實情吧!你到處找人爭奪武林盟主寶座的做法已經攪亂一池春水,還惹得許多武林人士氣惱不已,簡言之,你已經得罪一班高手,還有人想暗中除掉你這個礙事的小子。」

  「我不信,你是故意嚇唬我的……」聲音卻是愈來愈虛弱。

  「我何必嚇你?單憑你放肆又狂妄的作風,早就讓人看不順眼了,而許多武林人士在摸清楚你的底細後,對你的介入更是感到不滿。」東方及扣住他腰身的手又開始使力,想用力捏捏厚厚的布料下會是什麼?軟柔的身子嗎?

  「我介入武林是為了主持正義!我是要維護正義啊,他們有什麼好不滿的?」白幔義正詞嚴。

  「憑你、憑白家?維護正義?呵……自吹自擂。」他低低笑,手勁開始用力。

  「哇,別捏我!」白幔驚叫,他感覺到腰間的力道,驚嚇地制止,還用盡吃奶力氣掙出他的箝制,退退退。

  「你在做什麼?」他滿臉驚詫,東方及在做什麼?他有斷袖之癖嗎?不對,他似乎在玩弄他,想證明什麼似的。

  「你……你……你幹麼捏我?我是男人,你你你……你是什麼意思?你捏我做啥?」白幔吞咽著口水,期期艾艾地問道。

  「很少男子像你這般弱不禁風的。」東方及古怪一笑。

  「我……我忙碌、我事務多、我會疲憊,一累當然會瘦啊!」他裝得理所當然。「『飛鷹山莊』的堂奧莊主就要到了,你還不快滾!」

  聞言,東方及反而坐進椅子,道:「在下要聽你們討論謀奪盟主大位之計。」

  「你敢爬到我頭頂上來?!」白幔正欲拍桌,店裏頭的夥計卻沖上樓來。

  「稟告公子,貴客到了!」

  「堂大俠來了?」

  「是。」

  白幔忙道:「快請堂大俠上樓,不准怠慢!」

  「知道了。」

  白幔回身,再度趕他。「你還杵在這裏做啥?快走人呀!快走!」

  「我要看戲。」

  「你──」

  「幔弟!」一名英挺神武的年輕男子上樓,笑顏逐開地拱手一揖,道:「多日不見,瞧你臉色紅潤、神清氣爽,想必這段日子以來過得極好,恭喜你啊!」

  白幔狠狠地再瞪了東方及一眼。臉色紅潤是被東方及所氣,神清氣爽是因為他得用全部的力氣來對付東方及才行。

  只是此時此刻,白幔無法再與他爭鬥,籲了一口氣後,轉向堂奧,一揖,勉強扯笑道:「堂大哥亦是風度翩翩、英明神武,單憑這股氣勢,已具有武林盟主的威嚴。」

  堂奧的神情嚴肅了起來。「武林盟主?幔弟真的決定這麼做?」

  「是啊,他要拱你當上武林盟主。」東方及插話。

  「等等……這位是?」堂奧一臉不解地看著他。

  「他是來吃白食的傢伙,大哥不用理會他。請坐,咱們好好談一談。」白幔隨便搪塞一句,請他把東方及當成隱形人,他要速戰速決武林盟主一事。「堂大哥,你為人正派、武藝高強,更是古道熱腸,像你這種青年才俊,最適合為武林主持正義了。」

  堂奧靦?地笑一笑,瞥了眼坐在欄杆邊的紫衣男子,又回過眼,道:「幔弟真的要我爭奪武林盟主之位?可是先前你不是與明德大俠有著默契,要支持他嗎?」

  「明德大哥瘋了啦!他愛上一名青樓女子,不管我怎麼阻攔他都不聽勸,而且他已頹靡喪志,還不見蹤影,擺明瞭不願再奪盟主之位。」

  堂奧點頭表示瞭解,明德愛上青樓女之事確實鬧得人盡皆知,所以白幔會轉而找上他並不意外啊……

  他走向桌前,右手撫上自己的腰腹處。

  東方及眼中閃過一道異彩,食指指腹輕輕敲著欄杆,端詳著堂奧,像在計算什麼似的。

  「堂大哥請坐,咱們坐下好好談談!」白幔熱絡地趨前。

  「堂大俠周遭的氣息突然變得陰沈,是不是認為擔任盟主的責任太重,你怕扛不起?」東方及的幽幽嗓音倏地傳出。

  堂奧臉色大變,身形快速地朝白幔沖過去,且從腰腹處抽出一把軟刀來!

  白幔傻愣住,杵站在原地,完全無法動彈,瞪大雙眸看著青色刀光朝他心窩處刺過來!

  「是刀。」東方及的磁音在白幔耳畔回蕩著,說話的同時,出手拉了白幔一把,只是白幔仍然無法會意過來,依舊一臉呆滯。

  白幔的耳朵嗡嗡作響。是刀?是刀、是刀……但,他卻不明白堂奧怎麼會揮刀相向?「是朋友才對,我跟堂奧是朋友啊……我跟堂奧明明是好朋友,怎麼會有刀呢……」生死剎那間,白幔滿腦子塞著的全是堂奧為什麼要砍殺他?不懂、不懂、不懂……

  「砍過來的是刀,不是朋友。」東方及再度提醒,拎著他的衣領又一退,堂奧一擊不中,又出了第二刀。

  「你為何救他?」堂奧喝問紫衣人,手上的刀再度揮去,偏偏紫衣人身手不凡,教堂奧氣惱不已。

  「他還不能死。」東方及回道。

  白幔卻忽然掙出東方及的箝制,氣急敗壞地沖向堂奧。「為什麼?我是誠心邀請你當盟主,你為何要殺我?」

  「因為你欺負人!」堂奧憤憤不平。

  「我欺負人?我欺負誰了?我又沒得罪過你,也沒跟『飛鷹山莊』結怨,我到底欺負了誰?把名字報上來!」

  「我怎麼可能告訴你『她』的身分,讓你去報復『她』!」堂奧瞇眼。

  白幔氣喘吁吁,再問:「好,你不說出對方的身分也行,那你告訴我,為什麼要用暗箭傷人的方式報復我?給我個道理!你怎麼可以用偷雞摸狗的方法來刺殺我?這不是我所認識的堂奧,你該堂堂正正地對付我才對!況且,你怎麼會連求證都沒有就直接殺我?我們是朋友耶!」這是白幔所不能忍受之事,他們是朋友耶!

  堂奧有些狼狽,他是被「她」說動才來殺他的。他承認自己太喜歡「她」,太想要為「她」出頭了,但想到白幔也不是個笨人,身邊一定有護衛跟隨保護,必得用些小伎倆才能刺殺成功,所以才會孤注一擲。「你問那麼多做什麼?反正我已經不當你是朋友,你管我用什麼方式殺你!」

  「換言之是我笨,輕易相信你是我朋友,結果差點死於非命嘍?看來人性還是這麼的不可測、也不可相信,我真是顆笨饅頭……」就知道人善被人欺,毫無防備差點就死於非命了。

  「你是傻瓜沒錯!」堂奧痛?纂C

  「你還回嘴?看來我只好先逮住你,把唆使你的人給逼出來,看『他』是用什麼方式把你弄得這樣是非不分!」所以說,他一定要更惡更強才行!白幔撲向堂奧。

  「呆子!」東方及輕斥,白幔竟然再一次飛蛾撲火。

  堂奧揚唇一笑,又從袖子裏抽出一把小刀,往白幔刺過去。

  「啊──痛!」白幔慘叫了聲,東方及雖然揪住白幔,並拉了他一把,但血液已從白幔的手臂上流出。

  堂奧速退,表情凝重地望住紫衣人。此人難以對付,再打下去他是占不到便宜的,看來得暫時先避鋒芒,再想其他辦法取白幔性命了。「走!」

  「誰讓你走的?不准走!站住!」白幔忍痛喝斥。

  咻!堂奧直接從客棧三樓跳下,落進人群裏,並且很快就消失無蹤了。

  「堂奧!你還不能走,不許走!聽到沒有?給我站住──」白幔轉身要追。

  東方及攫住他的手腕。「你手臂流血了。」

  「不關你事!」他揮開。

  「你真是愚蠢,居然被自己找來的『好友』傷害,現在還有臉要去追他回來。」東方及不再攔他,倒是涼涼地損他。

  白幔果然停下動作,回身,瞪住東方及。

  「你好蠢呀!」東方及樂道。

  白幔氣氣氣……死命咬住下唇。他是丟臉,可絕不能露出傷心的模樣來,即便手臂上的疼痛遠遠及不上內心的痛楚,他還是不能把自己懦弱的一面顯現出來。

  「我只是一時失察,不過,不會再有下一次了,我保證情況會改變!」白幔迸話挽回面子。

  「哈哈哈……」東方及卻大笑。

  「你笑什麼?你敢笑我!」

  「我笑你真會自找麻煩。」

  「東方及──」

  「你還要鬧下去嗎?」東方及的笑意凝住,看著他手臂的紅漬仍在擴散,且有血液滴落,一抹不舍倏地攫心,話鋒一轉,道:「不說了,先療傷吧,見血了。」

  「不必療傷,死不了!我決定了,往後不再慫恿別人當武林盟主,就由我自己親自上陣爭取!」白幔倏下決定。

  東方及神情古怪地說道:「你還不罷手?都已經鬧到這步田地了,你還是要爭武林盟主之位?」

  「就是到了這步田地,我更不會罷手!為了完成目標,我一定要讓自己更惡、更壞、更心機、更讓人懼怕!」白幔撕下衣襬的布料,纏住自己的手臂,阻止血液再流出。

  東方及看著他的動作,聽著他的豪語。這傢伙差點沒命,卻完全不退縮,還直往危險裏沖。「天底下竟然有你這種空腦子之人,我算是大開眼界了。」

  「大開眼界的是我!怎麼我的身邊會出現你這種人?東方及,你到底是什麼東西?你憑什麼管我的閒事?你又為什麼要特別針對我,還一直跟著我?」白幔亦忍無可忍地反問他。

  東方及凝視著白幔。

  為什麼要跟著他?為什麼要把他查得透徹?又為什麼要干涉他的作為?

  「好玩。」東方及回道,瞧他氣到全身發顫,更覺開懷。「你如此特立獨行,到處惹是生非,教我很想親眼見證白戲牆的弟弟會得到什麼下場?」

  「你、你──」白幔仍在發抖,半晌後,才回嗆道:「我的下場關你啥事!你當自己是神祇啊?」

  「我是正義之神沒錯,特意出現來撥正你的人生,讓你歸於正道。」東方及似真似假地再回道。

  白幔差點吐血,這男人,這叫東方及的男人簡直比他還要囂張、比他還要狂妄、比他還要愚蠢!「東、方、及!你死心吧,我的決定才是正道!你不可能看到我的失敗,因為我定會坐上武林盟主的寶座!反倒是你該擔心,一旦本公子坐上武林盟主之位,你會性命堪憂,因為我所下的第一個命令,就是號召武林人士圍剿你,治你的不敬之罪!」

  「好啊,放馬過來,我就等著看你怎麼坐上武林盟主的寶座?又要怎麼處罰我?」東方及斜睨他,看來這傢伙不受點罪是不會死心的,他就先順他的心意,不攔他好了。

  白幔吸氣、再吸氣,穩了穩澎湃的情緒後,恨恨地瞪他一眼,回道:「那你就給我好好等著!哼!」摀著受傷的手臂,直接下樓。

  東方及也不攔阻,就讓他離去,倒是看了看僵在樓梯口那些畏畏縮縮、探頭探腦的夥計們,以及發現三樓亂成一團,卻連問都不敢問一聲的店主人。

  這情況只印證了一件事──人人皆忌憚白幔。

  但,他也推測得出白幔的下場肯定淒涼。

  只是,會由誰來懲罰白幔呢?

  想來想去,他是唯一且最佳的人選啊!

第三章
  熱熱鬧鬧的街道,川流不息的採買人潮,每家攤商都生意興隆,印證出龍呈皇朝正處於歌舞昇平的幸福年代,因為唯有百姓得以安居樂業,才能造就出繁華的街容來。

  而在街道上、在百姓間,近來有一件大事成為了人們口中的焦點,每個圍聚的小團體,都在討論相同的一件事──

  「你們知道皇帝要封誥『仁義王』、『慈愛王』、『忠勇王』的大事吧?」滿座客人的「興隆客棧」內,因為有人突然提問而安靜了下來。

  「知道、知道,這段日子朝廷為了選擇三王人選而忙碌著,不過聽說江湖武林也在爭奪武林盟主哩!現在朝廷與江湖都好熱鬧呀,咱們龍呈皇朝還真是精彩繽紛呢!」吵嚷聲又打破了靜默。

  「我對朝廷之事比較關注,『仁義王』、『慈愛王』、『忠勇王』三王成立,就可以協助龍呈皇朝國威更盛,咱們的皇帝老爺頭腦還真是靈光,懂得百川歸海而納於己用的道理啊!一旦讓全國的賢才之上都為皇帝所用,龍呈皇朝的根基將會更壯盛、更強大,無人膽敢欺侮。」一位夫子身分的長者不斷讚譽當今聖上,也引來更多百姓的討論。

  「我聽說皇帝是由一位神秘人物的提點,才有封賜三王的點子,並且還慧眼識英雄地準備欽點單壁、殷願這兩位大人物坐上『仁義王』、『慈愛王』的王爺寶座哩!因為有這位神秘人物的大力推薦,皇上才懂得提拔這兩人。」

  「有這麼厲害的神秘人物?是誰呀?報個名號來聽聽。」

  「他叫……白戲牆。」

  「白戲牆?!」高聲喊出。

  「我聽說白戲牆極受皇帝倚重,只是白戲牆並不帶官職,且一直隱身於暗處,好神秘的,是上個月才被人知曉名字。」

  「怎麼也是白戲牆啊……」此名號引起另一群人的議論。

  「怎麼啦?什麼叫做『也是白戲牆』?你們話中有話喔?」

  「咳咳……」有位棕袍男子起身,清了清喉嚨後,決定主導大家淩亂的話題,先說道:「為什麼會話中有話,那是因為三王裏頭的『忠勇王』人選一直無法決定,但你們知道是什麼原因嗎?」

  「什麼原因?」

  棕袍男子果然立刻成為引導者。

  「就是有一位叫白戲牆的男子拚命阻止龍壑當上『忠勇王』,所以才會有人覺得白戲牆很奇怪。」

  「白戲牆為什麼要阻止『日月寨』寨主龍壑成為『忠勇王』呢?」

  「對啊,為什麼?」客棧裏嘰嘰喳喳的。

  「因為『日月寨』寨主龍壑很壞,只有聰明絕頂的白戲牆有本事看穿他的本性,而為阻撓龍壑成為『忠勇王』,不讓他為害武林,所以白戲牆拋棄一切也要阻止皇帝封賜他。」朗朗清嗓出現在客棧裏,為眾人解答疑惑。

  「哇,是白幔公子!」有些人臉色變僵,退了幾步。

  棕袍男子也不敢多言,趕緊坐下。

  一位外地人搞不懂大夥兒在懼怕什麼,直接對俊美過頭的羸弱公子嗆聲道:「壞人是白戲牆吧?本大爺對『日月寨』寨主龍壑的作風很瞭解,他非常適合『忠勇王』之位!反觀你,憑什麼肯定白戲牆是好人?」

  「本公子說他是好人,他就是好人!白戲牆就是智慧過人、懂得看人、懂得選擇,所以皇帝本來就該聽白戲牆的建議啊!」白幔傲氣地回道。

  「你,滿嘴胡言!」

  砰!用力拍桌。「你們敢懷疑我的話?!」俊美的臉蛋爆紅,額上青筋一抖一抖的。

  知悉白幔身分的京城人士開始避遠些,深怕被他的火氣波及。

  「你這不知死活的小傢伙是打哪兒來的?報上名來!」外地人的口氣也沈了。

  「本公子叫白幔,就是近日來與『長春門』洪翼四處廣施善行、排解武林糾紛的大好人,你們不識得我嗎?」白幔說道。

  白幔已決定與「長春門」的洪翼大俠結盟,並且立刻進行奪取武林盟主的計畫,今兒個特意選在「興隆客棧」與洪翼聚會,就是要大肆宣揚他們濟弱扶傾的義行,再讓一些包打聽的民眾為他散播親善面貌,取得美名,讓武林人士無法再漠視他,之後在武林大會比武中,再以「偷雞摸狗」的手法贏得勝利,緊接著他就可以奪下號令武林的「盟主旗」了。

  白幔幾次求人當盟主都無法順利,乾脆親自上陣,即便東方及不斷警告已有武林人士想對他不利,但他也不會坐以待斃的。

  尤其一進客棧就聽到百姓們在討論他的大哥白戲牆,並且開始攻擊大哥,這更加深他非得搶下武林盟主寶座不可的決心,他得為大哥構築出無人敢侮的強大靠山!

  「白幔、『長春門』的洪翼大俠?沒錯,近日來兩位鋒芒畢露,行俠仗義的事蹟到處流傳,不過,兩位元行善的目的是什麼呢?很值得討論呢……」有武林人士插話道。

  「……等等,白幔若是善人,怎麼會為白戲牆說好話?這很奇怪吧!」

  「沒錯,白戲牆為了阻止龍壑登上『忠勇王』的寶座,幹了許多惡事,白戲牆並不是好人!」有人知悉內情,氣不過地反嗆白幔。

  「可惡,你們膽敢攻訐白戲牆心術不正?!」白幔氣極,回首,恰巧看見也抵達客棧的洪翼,眼色立即一使。

  洪翼接到他的暗令,悄然地走到一邊,從袖袋裏,用手指挾出一顆白色藥丸來。

  洪翼偷偷搓揉藥丸,藥丸變成細粉,粉末極細、極淡,被風帶著飄揚,慢慢擴散在客棧裏,而在客棧裏吃吃喝喝、吵吵鬧鬧的客人們,全不知有怪異粉末隨風飄送,就這麼一點一點地吸嗅進去……

  有人開口質問白幔道:「白戲牆是好是壞,法說莫衷一是,倒是這位白幔公子為何要替白戲牆伸冤?你和他是何關係?」

  「我是他的……崇拜者。」白幔暫不透露與兄長的關係,還是先搶下盟主位要緊。

  「迷魂香?!」倏地,有個武林高手起身,大喊一聲後即趕緊運功行氣,阻止體內的迷魂香發生作用。

  另一位高手也閉氣運功,冷汗涔涔地道:「是誰在使迷魂香?這種魔藥不是被武林人士禁用了,怎麼會出現在京城裏?」

  白幔暗暗偷笑,他的「偷雞摸狗」之法就是使用詐術。這款產自西域的迷魂香會讓聞者在一個時辰內神智呆滯,而且還會聽令於釋放迷魂香主的鈴鐺聲之下,雖然藥效只有一個時辰,但一個時辰之內能讓武林高手全部順從聽令,這是多麼厲害的景況。

  他與洪翼今日便是要試驗迷魂香是否如傳說般神奇,所以早早就服下解藥,而客棧的混亂恰巧給了他機會。

  「是……誰……是誰使用禁藥,迷魂……香……」大多數的人已暈暈眩眩,神智漸迷離,身體搖搖擺擺地跟艙著。

  「聽我命令。」

  白幔拿出輕巧的脆鈴搖著,中毒者雖迷迷糊糊,但卻開始詭異地面向白幔,還恭謹地向他行禮。

  「請吩咐,主上。」迷糊的臉龐卻說出順從的話語,中迷魂香者,一時辰內個個都得受脆鈴聲之持有人的號令。

  「說,你們大聲說,說白戲牆是天下第一大善人!說白戲牆是你們最崇拜、最景仰的神聖王者!說你們都認為白戲牆是天底下最最最厲害的人物!」

  白幔知曉此藥有害,所以他只打算在武林大會中使一次,只要在一個時辰內取得盟主旗,並要參與大會的各派掌門、堂主,幫主、寨主們通通對外宣佈白幔為盟主,且獻上盟主旗,讓整個武林被他所掌握,屆時迷魂香也就沒有用處了。

  「是。白戲牆是天下第一大善人,白戲牆是我們最崇拜、最景仰的神聖王者,白戲牆是天底下最最最厲害的人物……」吸入迷魂香之人個個附和著白幔的話,並且一直重複念著主上交代的話語。

  「呵呵呵……白公子,這藥很有效用呢!」洪翼見狀,樂得不得了。白家人果然臥虎藏龍,連這種詭異藥物都能順利到手,還懂得找他協助,要一統武林。

  「看來我的計畫即將成功了!」白幔開懷大笑。

  「是啊,咱們一統武林的日子近了!」

  「哈哈哈……」白幔喜上眉梢。

  果然,唯有靠自己才能成功。

  現在就等候武林大會到來,屆時把迷魂香一灑,便可號令天下!

  ***    ***    ***

  夕陽,是詭譎的紅。

  天色即將暗沈,且風勢涼爽,但卻阻止不了白幔額上的汗水滴下。

  跑跑跑,白幔瘋狂地跑著,開始往山路奔行。

  這十多天來,在前往天山的路途上,他們一行人不斷遭受偷襲,造成了嚴重的人馬損害。

  「白瀟館」的十多名護衛,再加上洪翼的人馬,一共三十餘人,竟然全部受傷,連洪翼本人都性命垂危,被緊急帶回「長春門」治傷。

  能平安的,唯有他。

  現下,白幔身邊已經沒有任何人可以護衛他了。

  只剩他一人。

  但,他仍然執意往天山而行,前進武林大會會場。

  他不會退縮的!

  「為何一群武林人士要伏擊我跟洪翼?而且也不說來龍去脈,一見我們就殺……」白幔完全不解為何會被襲擊?尤其他與洪翼用盡一切資源在鋪設好名聲,照理白幔與洪翼是該被大力稱頌才對,怎會反遭攻擊呢?「肯定是被妒忌了!」白幔推演出最後的答案來。

  「哼,那盟主之位我更要搶到手!」白幔跑跑胞、走走走,到了山腰處,雙腿已經累到不聽使喚,扶著山邊大樹直喘氣。

  他雖然已經放出信鴿回「白瀟館」要管家派侍衛增援他,而他身上亦有「迷魂香」可以做最後一搏,然而他卻無法靠雙腿走到天山,但他的坐騎又已經累死了。

  「哇,有馬車!」白幔眼睛大亮,發現前面有位旅人,他連忙跑去跟車主交涉。

  一錠黃金解決了此事。

  「駕!」白幔駕著馬車開始在山路上賓士,雖是山路,但並不難行,而且風景極為優美,一旁是蒼翠樹林,另一旁則是清澈溪流,最重要的是,車廂裏頭還有一堆食物,讓他不會再餓肚子。

  白幔不休息,連夜趕路,天山已近,想必武林人士也開始聚集了,但有件事很奇怪,從昨夜到現在,竟沒有人再出現追殺他。

  按照妒忌論,離武林大會的地點愈近,狙殺他的人該會愈多才是,但卻沒有。

  「往天山共有三條路線,難不成就沒人走這條山奉道?不會吧?有這麼湊巧嗎?啊,一定是被我的能力震住,所以不敢再追來了!哈哈哈……」白幔愈想愈得意,眾人一定是見殺不了他,只好收手。

  「一定是這樣!」白幔大笑,駕著馬車賓士。「馬兒快跑、快跑!快點跑!」白幔樂得鞭策馬匹前行,再半天便可抵達武林大會現場了。

  馬嘶鳴,車輪咕嚕咕嚕快速轉動,白幔一邊興奮地駕著馬車,一邊擦汗。「快點、快點,快點沖到天山,我要當盟主!」

  月落日起,天空已大放光明,刺眼的日頭籠罩大地,白幔眼前也一片刺亮。

  他被日陽照到,瞇了瞇眼,用手遮光。

  同時間,他忽然聽見斥喝聲,還感受到一股肅殺的波動,緊接著轟然一響,數支刀劍疾揮,砍向馬車!

  「殺!」

  「哎呀!」白幔本能地竄跳,從馬車上跳走,整個人跌在泥地上,翻滾了好幾圈。

  「哪里逃!」斥喝聲又起,殺氣直沖向白幔。

  「我閃!」白幔又翻了一圈,彈起後,連滾帶爬,拚命閃躲、又拚命往前沖,當雙瞳看清楚自己的位置時,溪水已在前方!

  「白幔,你跑不掉了!」刀劍又往他身上招呼。

  「呀!」

  嘩啦~~白幔只能往水裏跳,意欲泅水逃跑,但才遊了一下,腳踝就被拉住,並且往溪岸拖。

  「咕嚕~~別拉……咕~~咕嚕~~放開我……」白幔用力一蹬,擺脫拉住他腳踝的手,狂爬上岸,但岸上又有三名彪形大漢在等候他。

  「呼呼呼……」白幔臉色發白,直喘氣。

  「殺!」彪形大漢沖向他。

  已經累慘的白幔連忙起身,還擺好回擊的架式,但其實他根本渾身乏力,濕淋淋的身子能夠站起全是硬撐的。

  「白幔,你受死吧!」刀劍又朝他砍雲。

  白幔用盡吃奶的力氣回道:「你們……你們殺不死我的!還有,等我坐上……坐上盟主之位,我一定一……一個一個地制裁你們……」他不怕被追殺,更不會因此而退縮,他已經下定決心,死都要搶下盟主寶座!

  他才不像那個放話說要看他下場的東方及,那個自稱是正義之神的狂妄傢伙,在他往天山來的這一路上倒是不見蹤影,事實已驗證,東方及其實是個膽小如鼠、只會說空話的自大傢伙,知道這回盟主之爭必是驚險重重,怕被捲入廝殺中、怕斷送性命,所以溜之大吉了!

  說果然比做要來得容易許多,那臭傢伙也只會耍嘴皮子罷了。

  雖然他也不懂,為何在這種性命交關之際,想起的人竟是東方及?

  「受死吧,白幔!」刀劍齊至,往白幔身上刺去。

  「啊──」白幔閉眼大叫,腦海裏又浮現東方及的身影,但同一剎,他感覺到自己的身子飛了起來,緊接著又有刀劍互擊的鏗鏘聲響起,還有人摔落地後發出的哀號聲。

  「痛!」

  「啊──」

  他在作夢嗎?

  落地後,白幔睜開雙眼,但見圍攻他的大漢通通倒在泥濘的河岸邊。

  「不是夢呀……」白幔喃道,察覺嗅到安全且熟悉的氣味,突然松了口氣,雙腿一軟,靠著身後人。

  低低的笑聲傳出。「我又救了你,你又一次從鬼門關前回來了。」東方及以充滿興味的磁嗓說道。

  「其實我剛剛有偷罵你。」白幔背靠著他的胸膛,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你罵我什麼?」

  「罵你貪生怕死。」豈知轉眼間,他就又成為自個兒的救命恩人了。

  「看來你在氣我沒早一點現身幫你,害你受到驚嚇。」東方及撇撇唇,接著又說:「我只是繞道去見個朋友,沒想到還有漏網之魚,這才讓他們有機會圍攻你。」東方及掃了眼哀號的大漢們。

  白幔的精神恢復了些,抓到他的語病,立即問道:「什麼漏網之魚?言下之意,好像先前圍攻我的人都是你打退的一樣。」

  「我是有暗中幫忙,怎麼,你沒有感覺到嗎?若非我的暗助,你有命站在這裏?」

  「有這種事?」白幔驚訝地叫。

  「你……你是誰?你怎麼會救白幔?」掙扎而起的大漢質問紫衣人。這是哪里來的高手,居然敢救助武林公敵?「……你知不知道……此人……人人得而誅之……你、你出手幫忙,一樣……一樣犯大忌……」

  東方及轉首看他,緩緩露出詭譎的笑容,道:「他是我的獵物,誰都不能搶走。」

  「唔!」大漢被他的話震住。

  另一名大漢抹了抹眼皮上的血漬後,指著白幔斥道:「那你快點殺了獵物──呃!」牛目忽然暴睜,傻了。

  「怎麼?你在看什麼?」東方及看到對方見鬼似的神情,疑惑地把懷中的白幔轉向自己,這一看,眉心也蹙起。

  白幔的白色袍子因為沾了水,全都緊貼在身體上,呈現出像是女性胴體的身形來,這分明是姑娘家才會有的婀娜體態,無怪乎男子會看傻了眼。

  「你慘了!你忘了墊布料掩飾身段,引人遐想的胴體掩蓋不住了。」東方及低首,在白幔耳畔輕道。

  這話,震醒了白幔。

  白幔低頭一看,立即慘叫。「糟糕!」哇,他「原形畢露」了!

  「來不及遮掩了,我都看見了。」東方及壞壞一笑。

  白幔還是慌忙地用雙手掩住胸脯的位置,強作鎮定,回道:「什麼來不及遮掩?什麼引人遐想?你在亂說什麼?你能看清楚什麼?少嚇我!」裝傻、裝蒜、裝不知道,冀望能騙過他的眼睛。

  「我都看見了。」東方及壞壞地笑。

  白幔的臉頰紅透了,卻又不能出手打他,因為他要護身呀!

  「你……你怎麼還不下手?你不是要殺白幔,怎麼還不動手?」搞不清楚狀況的大漢們忍痛爬起,執意要眼前的紫衣人動手。

  其中一個等不及,撿起掉落的劍,直接沖上去。「我們自己來!」

  「我不是說了,白幔是屬於我的獵物。」東方及一個旋踢,把來人踢飛回同伴身上,阻止他們靠近。

  「啊──」數名大漢全撞成一團,跌倒在地,好不容易爬起後,臉色皆難看至極。

  「你還在發什麼愣啊!」甲大漢重重敲了下一直死盯著白幔瞧的丁大漢,他從剛才就傻到現在,像被巫術給定住似的。

  丁大漢緩緩回神,叫道:「白幔他……他……」

  「我怎樣?」白幔下意識地縮進東方及懷裏,不過仍然回首惡狠狠地瞪住丁大漢,警告道:「你若胡言亂語,我割了你的舌頭!」

  「好囂張!」大漢們火大,又要群起圍攻。

  「囂張的人是誰?敢對未來的盟主如此放肆,割舌頭只是小刑罰而已!」白幔仍大吼。

  眾人怒不可遏,喝道:「去死!」刀劍又齊飛。

  東方及摟住他施展輕功,躍離刀劍外。

  「哪里逃!」

  「夠了,要爭輸贏到武林大會再做解決。」東方及不耐煩了,這些武林人士不是他的對手,但他也不想傷害他們,而且眼下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解決。

  眾人住了手,幾次對打,已認知到紫衣人的武功高強,他們根本就無法靠近白幔,若再對峙下去,也討不了便宜。

  「好,我們上武林大會再算總帳!」胖大漢衡量得失後,不再堅持要在此刻定生死,示意同伴,暫時先走。

  「膽小鬼!」白幔卻對著他們大扮鬼臉,還叫囂道:「你們就上天山恭迎我吧,哼!」一回首,與東方及對上。

  他的深眸一瞬也不瞬。

  白幔的表情愈來愈窘迫,他想起與他最後一次見面時,他曾放話一旦坐上武林盟主的位置,他就要圍剿東方及,可此時此景……

  是誰被誰圍剿了?

  「你……你還看?你是在看什麼?」白幔一回魂,立即羞赧地嚷道。

  「看你怎麼治我的罪行啊?」他悠悠回道。

  「你果然記得我說過的話。」

  「當然記得,你說要治我罪,可是慘遭圍剿的卻是你。」

  白幔連忙反駁,道:「你別恥笑我,武林大會又還沒開始,盟主寶座落於誰手還是未知數,而本公子現在只是不小心遇險,你也只是不小心救到我而已,千萬別以為你就是神祇!」

  「都是不小心的?」他悠悠笑道:「你跟洪翼浩浩蕩蕩地闖天山搶盟主位,一路卻慘遭圍攻,節節敗退,甚至還出現傷亡,眼看已『全軍覆沒』,但唯獨你被保住,你不覺有蹊蹺,不覺有人暗中相助嗎?」原本以為白幔經歷了武林兇惡後,會打退堂鼓,豈知他卻打死不退。

  白幔愣了下,言下之意是他在暗中協助?他一直以為是自己運氣好,總是能在兇險中脫困……

  東方及的目光往下移,停在白幔的前襟處,白幔的衣袍前襟因為閃躲逃竄而淩亂鬆開,露出雪白的肌膚,甚至還有一點點白色布條露出……白色布條?為何會有布條纏束他的身子?而且還是束縛住胸部這麼敏感的部位……

  白幔一心想掩飾被救的窘迫,趾高氣揚地叫囂道:「原來你偷偷跟著本公子,還出手幫我,這樣說來,你也清楚武林人士急欲剷除我的原因是害怕我搶走盟主寶座,所以才想要在中途把我殺掉,好消除阻礙嘍!」他笑了笑,再道:「這麼吧,我算你保護未來盟主有功,我就把前怨勾銷,不罰你了。」

  東方及又把視線移到他臉上,不知該哭還是該笑。「你到現在還搞不清楚被圍剿的原因嗎?」

  「我清楚啊!我剛才不是說了原由?」

  東方及閉了閉眼,這位小白公子,根本不知道自己犯了武林大忌。「是迷魂香。你使用了武林禁忌迷魂香,迷魂香讓你成為武林公敵,沒想到你還渾然不覺,繼續往危險裏鑽。」

  「有這種事?」白幔眨了眨雙眼,直到現在才恍然大悟。

  「你連怎麼死的都弄不清楚,還想當盟主?」事態會變得如此嚴重,肇禍於他在客棧使迷魂香一事,雖然大部分的中毒者在清醒後根本就忘掉了此事,但其中卻有兩名武林高手仍殘存有片段記憶,於是乎,消息就傳開了。

  白幔依舊逞強,說道:「我當然可以當盟主!迷魂香是我花了三天三夜才想到的絕妙好計,只要我能抵達武林大會,迷魂香一使,所有人都將拜服於我,寶座手到擒來,我沒道理放棄。」他大哥與苗疆人認識,因此有管道可以取得一些奇特的藥物,他只是加以利用而已。

  「天真又瘋狂的想法證明了『你』不適合在武林上生存,而莽撞無知更證明了『你』終究只是個異想天開的小姑娘。」東方及不再跟她繞圈,況且他得行動了。

  「小姑娘?!」白幔宛遭雷劈,傻在當下。「什、什麼小姑娘?!誰是小姑娘?小姑娘在哪里?」

  東方及瞳仁一回,直視她的前襟處。

  白幔循著他的視線向下一望──

  她一直覺得胸口處涼涼冷冷的,卻沒發現原來白色衣袍的前襟已敞露開來,而裏頭的單衣也在翻滾追逐間破裂,束胸的布條早就外露!

  「哇!」白幔又摀住胸口處,擋住雪白肌膚繼續外露。

  「來不及遮掩了,在下又看見了。」他綻露笑顏。

  「你看見……看見又怎樣?本公子只是肌膚比一般男子白皙些罷了──啊!」白幔擋在胸前的雙手被抓開。

  東方及凝視著她驚嚇的臉龐,道:「只有白皙而已?」

  「是……是啊……」

  「我摸摸看。」

  「什麼?!你怎麼能摸?」白幔驚叫,想擋住他的手,然而她的皓腕卻被他緊緊箝制住,根本抽不出來。

  「……滑嫩細緻呀……」東方及右手食指點上她胸前玉膚,又滑撫過。「這麼柔軟的肌膚、這麼滑嫩的觸感,哪個男子可以擁有這種體態?別告訴我『你』是個太監。」

  白幔全身顫慄,整個人都快炸開來了,唇瓣張又合、閉又啟,卻是擠不出話來。

  「還有,妳胸口纏著的布條是要『掩蓋』什麼呢?」東方及興味十足地逼問,他的懷疑總是需要實物來印證,此時此景正是絕佳機會。

  「我……我受傷……我受傷了……我上藥,所以用布條纏住傷口,以免露出惡化了……」白幔繼續做最後掙扎。

  「喔~~原來是受傷啊!但胸口受傷居然還可以行動自如地強搶盟主位,真是厲害呢!可否將布條拆解下來,讓我瞧瞧妳是抹了什麼神奇藥水助妳神功蓋世呢?」東方及以食指勾住布條,預備扯掉。

  「住手!」白皙玉膚下的青筋跳動,她快厥過去了。

  「怕什麼?妳若不是小姑娘,與我同為男人,何必扭捏,不讓人看胸部?」

  「不准!總之就是不准你看我的傷口!」

  「妳在怕什麼?」他俊容欺近白幔,深邃眸子直視他,散發出尖銳的壓迫感。

  白幔滿臉通紅,呼息急促。「……我不是怕……我是……是……」

  「是什麼?」東方及指尖一挑,布條裂開來,松了。

  「啊──」白幔慘叫,雙手掙扎而出,緊緊按住布條以防掉落。「你太放肆了!仗著武功高強,隨便碰觸我的身子,你該死!」

  「男人的身子不能碰嗎?」

  「不能碰!我是……我是……」

  「是什麼?」

  「是……是……」她支吾著,覺得快瘋掉了。

  「妳是姑娘家。」東方及替她回答。

  「……」

  「妳終究是女子,所以袒胸露背之事還是做不出來,就不必再否認了。」東方及的磁音沈了。

  白幔愣了,心兒怦怦亂跳,沈默許久許久後,心緒才慢慢穩定了點。「你對我的姑娘家身分毫不驚訝。」白幔不再與他爭辯,她清楚已經瞞不過他了,倒是對他的鎮定感到好奇。

  「妳我第一次見面時,我便有所覺了。」東方及回道。

  「怎麼可能?我隱藏了那麼多年,除了少數幾位親信家人外,沒人知道我是女兒身,就連老是盯著我的京城百姓也不曾懷疑我是女子,你依據什麼來識穿我?」

  「妳的男子打扮是很成功,再加上蠻橫、狂妄、自以為是的性格,完全迥異於一般女子的作為,的確成功壓下了猜疑,讓京城百姓不敢親近妳,即便有人覺得妳偏女相,還是不敢懷疑妳、調查妳,深怕被妳知曉後,要被妳踹到地獄裏頭去。」東方及正是因為她驚世駭俗的思考方式,比男人還瘋狂的行徑,才會「黏」住她。

  「偏偏沒有騙到你。」白幔氣自己沒騙過他。

  東方及揚眉,再道:「我碰過妳的身子,就算妳曾故意掩飾,但自然散發的女性馨香還是極好辨認。」

  聞言,白幔指著他的鼻尖斥道:「你果然是頭色狼!摸我身子、聞我氣味,就能知我性別,你還真是采花的個中老手呢!」

  東方及趁她鬆手,食指指腹又劃過她吹彈可破的肌膚。

  「啊!」白幔顫慄,又退了好幾步。「你、你想幹什麼?」

  「走吧。」東方及收起玩心,不再作弄她,正事該辦了。

  「去哪兒?你要陪同我一起到天山參加武林大會嗎?」白幔滿臉期待。

  「妳是得跟我走,但不是去參加武林大會,相反地,妳不可以踏進武林大會一步,妳的天山行到此為止。」

  「為什麼?」

  「為了要保住妳性命。」

  「保住我性命?」她搖首。「我不懂,你只要隨我上天山,助我奪取寶座,我的性命就保住了,所以你該做的,是隨同我前去大會,助我拿下盟主位才是啊!」白幔把主意打到他身上,欲說服他協助。

  「妳就別再跟我作對了,和我走,性命才能留下。」東方及忽地欺上前,在她額上印下一吻。

  「啥?」白幔呆掉。

  東方及趁她傻眼之際,抱起她,迅速進入馬車,韁繩一拉,往山下狂奔而去。

第四章
  東方及親了她的額頭……他親了她的額頭……他親她的額頭!

  哇!哇!哇~~

  就是這暖暖又溫柔的一啄,掀起了滔天波瀾,心窩被烙下了強烈印記,讓她暈呼呼的。

  所以她犯傻了,所以她沒有任何抵抗就被東方及牽著離開,所以她忘記追問東方及帶她離開的目的,結果……

  「你說你要做什麼?你再說一次!再說一次!」白幔原本清脆的嗓音倏變沈啞,而且充滿著不可置信。不會吧,她掉進東方及的陷阱中了?

  東方及柔聲且堅定地再重達一次,道:「我要麻煩妳逼令兄白戲牆不再干涉皇帝決定三王的事務,請妳告知令兄適可而止。」

  白幔傻了。「原來你跟在我身後、原來你出手救我性命,目的就是要慫恿我去影響我大哥的計畫。」此時此刻,她終於懂得東方及「黏」在她身邊的原因了,他果然是有目的的!

  心沈下。

  她領悟得太慢太慢了,結果變成人質,她成了威脅白戲牆的人質!

  東方及似乎知道她爭奪盟主之位是為了替大哥構築更強的靠山,也因此才會一再地逼她打消爭奪武林盟主的念頭,為的就是阻止大哥擁有雄厚的實力。

  而她,還一直傻呼呼的,沒注意東方及的惡劣手段,甚至還把他當成救命恩人看待!

  「東方及,你好齷齪,居然設陷阱讓我跳!你好可惡!我變成大哥的累贅了……」白幔全身發顫。

  「我有設陷阱嗎?」東方及搖首,不以為然地反駁道:「我可是光明正大地在阻止妳,我不斷不斷地阻止妳介入武林盟主之爭,是妳傻傻的不聽,才逼得我使出非常手段,這樣也要怪我?」

  「如果我早知道你要利用我來威脅大哥,我豈會讓你靠近我,又豈會乖乖被你挾持住?」她就是沒有防備他,才會讓他「制住」。

  「這不是挾持,我只是『借用』妳。況且,我是在救你們兄妹倆的性命。妳的兄長白戲牆雖為皇帝倚重的心腹,但挾著威勢不斷戕害忠良,已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為避免全然失控,妳我應該一起阻止他繼續犯錯才對。」

  「胡說八道!我大哥是輔弼皇帝的良臣,哪會戕害忠良?」她氣急敗壞,無法忍受有人批評大哥。

  「白戲牆在朝廷裏翻雲覆雨,甚至還阻止真正的王者龍壑坐上『忠勇王』的寶座,他已鬧到這種程度,妳說該不該處理?」

  白幔聞言,冷冷一笑。「原來你是在為『日月寨』寨主龍壑抱不平呀!看來你也不過爾爾,收了盜匪頭子的好處,利令智昏,就攻擊我大哥!」

  東方及揚眉,這丫頭簡直不講理之至,不過他早料到她的反應,極端之人得用極端之法才能收到效果,也因此他才直接「制住」她,這樣才好處理事務。

  把她控制在身畔好處多多,一來阻止她上天山搗亂,然後死於非命,畢竟雙拳難敵四手,已成武林公敵的她一旦被圍剿,他無法保證她平安。再則,看白幔如此護衛白戲牆,血緣親情必然濃烈,用白幔來威脅白戲牆的成效頗能期待。

  「你是個奸詐小人!」白幔再度斥?艦L。

  「隨妳說,不過我所做所為全是為了妳好,妳以後會感激我的。」白幔這麼有趣,若任由她死於非命,太可惜了。

  「放屁!」白幔爆粗話。

  「呵……」東方及笑著,一點兒都不在意女子口出穢語。正是因為白幔迥異於一般女子,才會惹得他心思晃晃,她太令他震撼了。「我們走吧。」

  「我不要!」白幔的雙腿定在地上,不動。

  「不能不要,妳必須配合我的計畫。」

  「我怎麼可能配合你?」嗤!

  「妳若不乖乖配合,可是要吃點苦頭喲!」他雙手環於胸前。

  「怎麼,你要折磨我嗎?哈哈哈,你終於露出邪惡的面目來了,你果然不是好人!」白幔話說得輕鬆,卻是全身戒備,尤其他已知曉她是女子,而一個會尋花問柳的臭男人會對她做出什麼事來?值得觀察。

  「既然妳不當我是好人,那麼在下就繼續詮釋壞人的角色吧……」他走向她,回答得頗為愜意,一點兒都不在乎她的指控。

  「你不要過來!」

  他腳步不停。

  「你……你想做什麼?」她心驚膽顫,不斷不斷地後退。

  「妳說呢?」他的手伸向她。

  咚!後面是牆壁,白幔已退無可退。

  「站住!你給我站住!」她心兒怦怦狂跳,雙手擺出對戰招式,撂話道:「別以為我打不過你就會任由你淩辱,你這頭色狼!要是敢對我亂來,我咬死你!」她已張嘴,準備咬住伸來的食指。

  「好啊,咱們看誰動作快。」東方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姿欺向她。

  「不要啊──呃!」白幔再也發不了聲音。

  廂房裏忽然一片沈默,只見白幔一雙杏眸瞪得圓圓的,全身僵硬地靠著牆壁,完全無法動彈。

  她被東方及點了穴道。

  ***    ***    ***    ***

  白幔完全不能動彈,也說不了話,只能瞪著圓滾滾的大眼睛,任由東方及把她塞進轎子裏。

  東方及若想這樣,或是那樣,白幔根本無法抵抗,雖然她仍是穿著男裝。

  轎子動了,似乎是往熙來攘往的街道上走。

  東方及到底想做什麼?

  此人不可捉摸且行事詭譎,誰知他會不會為了污辱她與白家,就陰邪惡毒地到大街上來個淩辱她的瘋狂行徑……

  轎子忽然停下。

  緊接著,東方及將她帶出轎外。

  白幔心跳紊亂,眼珠瞄了瞄四周,前面有一群奇怪的人,倒是百姓皆被隔距在極週邊,並沒有太多人在場。

  怎麼回事?

  她想開口問,但被點了啞穴,因此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她想掙脫,但手也無法舉起。

  「嗚嗚嗚……」忽然,白幔神色大變,情緒變得激動,想大叫,卻只能發出「嗚嗚嗚」的聲音。她要示警呀!她看見白戲牆專屬的華轎正踏進危險裏!

  轎裏人是大哥,是白戲牆大哥呀!他來了,也掉進東方及設下的陷阱裏頭了!

  現在該如何是好?

  弄成這樣,都是東方及的錯!

  「跟我來。」東方及拎著白幔走向白戲牆的華轎前。

  「嗚……」白幔想扭動身子,卻無法行動。

  「站住!」白戲牆的轎夫吼道,放聲威嚇。「你再過來,殺了你!」

  東方及微微一笑,也回道:「你若想讓『小白公子』命喪於此,那就儘管動手。」

  「你敢!」轎裏的白戲牆一喝,四名轎夫也準備出手。

  「嗚嗚嗚……」白幔公子又氣又惱,卻是無法行動。東方及還真的拿她來威脅大哥,他真這麼做了,他竟敢這樣害她……

  她氣、她怨、她恨、她惱,她滿心的痛與苦……因為思緒亂成一片,東方及一行人與大哥的對話也因此聽得斷斷續續。

  忽然,白幔聽到一句嬌嬌的嗓音問著──

  「好奇怪,『小白公子』為何可以讓轎裏的白公子斷了作惡的念頭呢?」

  東方及笑咪咪的回應也響起,道:「『小白公子』姓白,皇帝特使白戲牆亦姓白,白特使願意為了『小白公子』而退讓,這兩人的關係為何,不言而喻。」

  另一個陌生男音也揚起,直接道:「他倆是兄妹,是血緣至親,白公子疼妹如命,自然捨不得她受到一絲傷害。」

  白幔的腦子雖然嗡嗡響,但她還是把東方及以及同黨的對話聽進耳朵裏,也確定東方及已把她與白家的秘密全都查探出來,他掌握著她的一切,而她對他卻是一無所知。

  下一刻,白幔又聽見東方及對轎內的白戲牆道──

  「……你鍾愛的妹子在江湖上胡搞瞎搞,已得罪了一群武林人士,甚至準備發佈追殺令,她隨時會人頭落地。再則,她的性命已然掌握在我手中。白戲牆,你已無路可走,現在,咱們各退一步,我保『小白公子』平安,也保『小白公子』往後可以順利在江湖上行走,但不許你再干涉三王之爭,咱們兩造和平相處,這樣的條件交換,你意下如何?」

  [不要!]

  白幔想叫,卻叫不出口。

  轎裏的白戲牆沒回應。

  「嗚嗚嗚……」白幔努力要開口,卻還是徒勞無功。

  東方及見白戲牆不答,笑道:「白姑娘,妳命休矣!」

  白幔懸在喉嚨的心,倏地沈下。

  東方及說她沒命了,他要殺她,他又要殺她,他真要殺她?

  「成交!」轎裏人旋即開口。

  「成交!」東方及也立即將白幔推給了轎夫。

  白幔感覺到自己被很狠地推了一把,然後就被人接住。

  東方及再彈出一顆小石子,直擊白幔的穴道,為她解穴,道:「在下先告辭,對『小白公子』的承諾在下一定會執行,我會保證她的安全。」

  白幔暈頭轉向的,腦中只轉著東方及一下子要殺她、一下子又要護衛她的安全,好話壞話都被他講盡了,他真當她是一顆饅頭,任由他捏、撕、揉、拔,甚至一口咬下吞了,而她卻毫無招架能力。

  「小幔,妳沒事吧?」白戲牆擔憂的詢問逸出,白幔才驚覺到自己已被拉進轎子裏了。

  「大哥。」她眨著杏眸,身子能動了,話也能說出口了,但一股濃濃的鬱悶凝結在胸口處,怎的也吐不掉。

  「妳沒事吧?」白戲牆看著鍾愛的小妹,檢視她可有受到傷害?

  「我……沒事……」她羞慚又無力地回道,胸口好鬱悶也好痛。「對不住,我太愚蠢了,被抓住當人質,還拿來威脅大哥你,讓你受到傷害了……」眼眶開始凝出水霧來。

  「妳嚇壞了。」白戲牆的臉色倏沈。

  「沒有啊……」白幔吸了吸鼻子,勉強扯笑。

  「妳又在逞強,明明就要掉淚了。都怪大哥疏忽了,才會讓妳受到傷害。」白戲牆瞭解自己妹妹的性格,她一向堅強,從小到大不曾看到她掉過淚,這一回居然讓她流下淚水,可以想見她所受到的驚嚇之大已超過她的界限。

  「我真的有掉眼淚嗎?」她用手背一抹,果真濕濕的。

  「妳別怕,有大哥在,以後不會再讓妳受此煎熬了。」白戲牆保證道。

  「我……我沒、我沒害怕呀,我不是因為害怕而掉眼淚……」

  「那是為什麼而掉淚?」

  「呃!」話,梗在喉嚨裏,不敢說出來。會掉淚,是因為東方及的作為,東方及竟然讓她無法抑制情緒……怎麼會這樣?怎麼會?

  「妳又在逞強了。」白戲牆心疼極了,白幔是他最疼愛的妹妹,而她也對他敬愛有加,這回會去闖蕩江湖,是想助他一臂之力。

  她吸了吸鼻子,又抹去淚水,故作無事,道:「我才沒逞強,大哥不必為我擔心,方才只是沙子跑進眼睛裏而已。」她笑,努力扯笑,努力把淚水咽回肚裏去,哭泣可不是她該做的事。

  白戲牆見狀,愈是心疼。他雖然甚少返家,卻早已收到管家密報,但因三王之爭占了他全部的心神,一時無法分身去處理,更沒有料到龍壑一行人居然會鎖定白幔,拿她當人質。

  龍壑那群人該死,他絕不允許讓龍壑坐上「忠勇王」之位!白戲牆的神情愈來愈陰冷。

  「大哥……」白幔輕輕喚道,他的神情好可怕。「你沒事吧?我是不是給你帶來大麻煩了?」

  「沒有麻煩。」白戲牆神色一變,笑回道。

  「真沒有?」

  「妳放心,就算有麻煩,也沒人能擊倒我。咱們先回『白瀟館』,再考慮下一步。」

  「好。」

  白戲牆令下,轎夫旋即抬轎,往京城的方向而行。

  他不會讓傷害白家的人好過!

  ***    ***    ***

  流淚。

  她也會流淚?原來她也會哭泣的呀?從小到大,印象所及,她不曾傷心難過到掉下淚水,會大哭的通常都是別人,因為被她欺負。但這一次、這一回……她掉下淚水來了。

  她被東方及當成蠢蛋、當作人質,當他拿她成功威脅大哥後,竟然就一走了之,沒給她任何交代,轉身就走。

  「我變成玩物了,我怎麼會那麼笨?不僅當不成盟主,還反成人質,害了哥哥……我真是笨,我真是該死!我不可原諒、不可原諒、不可原諒……」回到「白瀟館」的白幔,還是一身男裝,還是一樣粗暴,在走往庭園的長廊上,邊走邊踢回廊邊的花欄架,乒乒乓乓地掃倒一排花盆。

  四周無人,只有高掛的月牙以及一盞盞紅色燈籠,到處都亮晃晃的,只是白幔周遭卻散發著生人勿近的警告,所以無人敢靠近。

  誰靠近她,誰就要倒楣!多年下來的訓練讓奴僕非常懂得掌握「氛圍」,也不會傻傻地「送死」。

  白幔又狠狠地踢走擋路的小石子。

  咚!

  小石子在地上彈呀彈地,真希望能夠彈中東方及,打爆他的頭!

  那偷吻她的傢伙、戲弄她的傢伙、弄得她腦袋不清的傢伙,讓她一輸再輸、一敗再敗的可恨人!

  「都是那個吻,都怪那個吻害我失神,害我沒有防備,害我變成呆子,害我成了毀掉大哥計畫的幫兇,害大哥受了委屈!我要報仇,我一定要報仇、報仇、報仇!我、要、報、仇!」白幔握緊粉拳。是的,她要報仇,她一定要報仇。

  「咦?」白幔激動的情緒乍然頓住,感覺周遭起了奇異的波動。

  月牙依然高掛天際,月色籠罩住大地,微風徐徐吹拂,卻帶著濕意,讓她不禁打了個寒顫。

  一顆心提得高高的,眼珠兒一轉──嚇!眼角瞥到身後處似乎有一抹紫影!

  紫影?誰會穿紫色衣衫?印象所及只有他,但他怎麼會出現在「白瀟館」、她的地盤?

  白幔倏地轉身,杏眸瞠得大大的。真是他,他還真的來了,他真敢!

  憤怒的情緒立刻爆發開來,她要找他算帳!

  「東方及!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出現在我面前!」白幔咬牙切齒,擺出手刀,準備跟他打一架。她讓自己處於與他對戰的仇人心緒,這樣才能壓抑下再見到他的喜悅。

  是的,沒想到心底深處有一塊角落在他現身時,竟然大表歡迎。

  東方及凝視著她的凶樣,綻唇微笑,回道:「我當然敢出現,因為我可是妳的救命恩人,而妳對恩人該要敬謝有禮,不該如此粗魯。」

  「你還敢自稱是我的救命恩人?!」她差點岔了氣。

  「我是啊!」

  「你這狂人,明明就在傷害我,竟然還敢以救命恩人自居。」白幔忍不住撲了上去,她一定要打死他才能泄忿,也唯有他死去,才不會看穿她的內心。

  「妳想以身相許嗎?」東方及笑道,退後兩步,算好距離,雙手恰巧抱住撲過來的身子。

  一擊沒中,還撲進他懷裏。

  白幔心慌,立刻張嘴咬他。「我要吃你的肉、啃你的骨頭!」沒想到他居然還能算計好「抱住」她的位置。

  東方及露出詭異的柔笑來,道:「妳一會兒要吃我、一會兒要啃我,一心一意地想把我吞噬入腹,這是為了跟我融為一體嗎?」

  聞言,她臉色發青,粉拳往他胸口搥打。「你這無賴、色胚!思思念念的都是情欲念頭!我是要打你、殺你、打死你啊!」

  「妳真狠。」花拳繡腿,打在身上還挺舒服的。

  「對付你這種惡徒,當然不必客氣!」

  「冤枉啊!我思思念念的是妳的安全,我對妳這般好,妳卻一再地視我為敵。」修長手指扣住她的下顎,抬起她的俏臉。

  白幔臉紅心跳,呼息急促。天底下臉皮最厚之人,當數他為第一名。「你……你拿我當人質,用我要脅我大哥,你阻礙我白家的計畫,還敢……還敢以恩人自居。」

  「若非有我,妳早就死於非命,我是妳的恩人沒錯。」東方及笑咪咪地回道。

  「你是兇手才對!你放話要殺我!」她指控他。

  「我若真要殺妳,妳早死了。」

  她一愣。

  「妳現在仍然活得好好的。」他揚眉道。

  白幔無法反駁,她是活著,仍然活跳跳地跟他吵嘴。若是面對事實,她是靠他才能全身而退沒錯。

  「你以為你說這些就能消除你的罪行嗎?不,不行。我知道你保住我性命,是為了對付我大哥。」冷硬的心是舒緩了些,但她仍然無法原諒他。

  他承認道:「沒錯,我是用妳嚇唬了白戲牆,但那是作戲,而白戲牆願意投降,證明了他疼妳如命,妳有此兄長,的確幸運。」

  「作戲?你說要殺我只是要嚇唬我大哥的?」聞言,她緊繃的心更軟了些。

  「沒錯,我只是純粹嚇唬他,而且收到的效果我很滿意。」

  白幔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這回我又不請自來,一樣是來救妳性命。」俊眸染上笑意,這莽撞丫頭大概忘記上回「飛鷹山莊」堂奧莊主之事了。

  「什麼?」白幔一頭霧水。

  東方及就知道白幔肯定忘了上回她拱堂奧當武林盟主,然而堂奧卻出其不意地狙殺她一事。當時若非他出手相救,白幔早已死於非命。

  然而,究竟是誰讓正義俠客堂奧突然變成陰毒小人呢?白幔並未去追查,但他倒是替她找到了初步答案。

  「我說我又來救妳了。」東方及說道。

  白幔反駁,道:「你分明又在編鬼話了!瞧瞧你,還抱著我,根本就意圖不軌,你的話豈能相信?」她使勁推他,她居然傻到讓他抱半天。「上回你偷吻我,讓我失神,讓我心智迷亂,讓你成功地挾持住我,但這一次,我不會再上當了!什麼來救我性命?放屁!」

  東方及暗歎可惜,軟玉溫香溜了,她柔軟的身子與自然馨香迷煞人呀……「我真是來救妳的,相信我吧。」他又欺近她。

  「滾開!」

  「怎能滾?我還得跟妳商量如何避過此災哩!」他的身子以迅雷之姿欺至她前方,手指劃過她細緻的臉頰肌膚。

  白幔又麻酥了,緊握的粉拳怎麼也揮不出去,好氣好氣自己,她太懦弱了。

  東方及明明是奸詐小人,是個色鬼,還讓不曾哭過的她掉下眼淚來,這樣的惡徒她竟縱容他摸來摸去?

  他的壞,竟能揪住她的心扉?

  她咬牙切齒,再道:「我一個人或許無法對抗你,但你若再碰我,我就大叫,讓『白瀟館』的侍衛殺了你!」

  「妳現在就叫吧,只是『白瀟館』的奴僕護衛們圍上來時要是看見一個男人正在親吻另一個男人的畫面,這樣的震撼可是遠比地動還要來得恐怖呢!當然,白家的奴僕若知道妳其實是小姐身分,妳的貞節名譽同樣要斷送在我手中。」東方及狡黠地瞇眼,像在威脅她。

  換言之,她不能呼救,否則眾人將會看到曖昧畫面,而她的聲譽也將被徹底毀滅。

  「你你你……你吃定我了!」白幔發覺自己居然無法對抗他。

  「妳為何要扮男子?」東方及問道,這是他好奇之事,也是他查不出來的秘密,此時此刻該問明原因。

  她一震,敷衍回道:「我高興!」

  「如果只是為了玩耍,妳會花這麼多心思,讓所有人都認不出妳是女兒身嗎?」東方及不認為她是為了好玩而已,據查,沒人當白幔是女子。

  「我是男是女,幹麼對外界交代?」她駁道。

  她才不要對外公佈「白瀟館」的各種醜態!「白瀟館」的上一任主子,也就是爹爹白鵲,他原本妻妾眾多,雖然在她母親風柔媚出現後,爹爹曾收了心,然而專寵的狀況並沒有維持幾年。

  在她懂事之後,她的同母兄長白戲牆才告知,母親在嫁給父親之前,其實是一位有夫之婦,然而母親元配的夫婿失蹤,母親就是為了找尋他,才會認識了白鵲爹爹,後來在白鵲爹爹猛烈的糾纏以及全力追求與照顧下,再加上遍尋不著失蹤的夫婿,才因而改嫁的。

  娘親的傾國傾城之姿讓喜愛拈花惹草的爹爹獨鍾,但幾年後,表面上雖然仍寵愛她,未再納妾,但她知道,爹爹仍然背著母親與別的女子玩露水姻緣,就是這情況讓她對擁有權勢的男人不敢交心。

  她唯一在乎且敬重的兄長便是與她同為一母所生的白戲牆哥哥,白戲牆甚為疼愛她,對於她不顧禮教、喜愛扮男裝之事,也隨她開心,並不加以阻止。

  而她能欺瞞過眾人耳目,則是因恰巧有個與她只差一個時辰出生的異母小哥哥,自小就神秘消失,再加上與她同輩的兄弟姊妹甚多,且各房各自為政,手足交情頗淡,所以給了她混淆外人身分的便利。

  「妳不想告訴我扮男裝的原因,也好,妳是該繼續隱藏是女子的真相,畢竟妳的性格這麼差勁,萬一被人知道『小白公子』竟是女子,妳也不必再尋婆家了。」

  「我為何要嫁人?」白幔反問。

  「女子不都想尋個歸宿嗎?」

  「我只要自己以及在乎的人過得好便可,嫁人與丈夫不在我的思考範圍內。」她答得乾脆。

  東方及凝視著她。不似正常女子的想法啊……可就是因為驚世駭俗,他才會被她奇特的作風與思緒給緊緊圈套住,也才會老是主動追著她跑。

  「妳真的很有趣。」他笑了。

  「你才古怪呢!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想出現就出現,還有,只要一現身,就是管我白家的閒事!」

  「誰教白家是非多,尤其妳又是個闖禍精,在妳身邊可以看見很多樂趣。」

  「我哪是闖禍精?我是在處理要事,你──」

  「堂奧妳還記得吧。」東方及打斷她的話,直接問。「『飛鷹山莊』莊主堂奧背棄妳,在客棧狙殺妳之事,妳可還記得?」

  白幔怔了下,片刻後,悶悶地同道:「事情過了就算了,你又提起來做什麼?」

  「事情尚未了結。」看來白幔只是表面兇惡,內心一點兒都不狠毒。堂奧曾經要取她性命,她居然輕輕易易就饒過要傷害她的人?

  「什麼事情沒了結?」她一頭霧水。

  「妳隨我去看個究竟,就會明白了。」東方及邀請她與他同行。

  她往後一退,警戒道:「你又要要什麼詭計了?」

  「不必緊張,我沒那麼陰險──」

  「我不信任你!」換她打斷他的話。「我不會再上第二次當了。我要把你抓起來,我要好好拷問你又要使出什麼陰謀詭計來了?還有,抓我當人質這筆帳也該算算了!來人──呃!」白幔要喚侍衛,但聲音才揚起,就又發不出聲音來。

  他的俊臉俯下,在她櫻唇上一吻!

  白幔宛遭雷擊,全身無法動彈。吻……吻了……他又吻了她,而且這回是唇對唇,她的唇碰上了他的唇!

  她心跳如擂鼓,腦子完全無法思考,許久過後,才喃喃出聲。「登、登徒子……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侵……侵犯我……」她往後一退。

  東方及卻攫起她的手腕,道:「走吧,堂奧的事情還有後續問題要解決,妳可不要輕忽此事。」

  他真是為她的安危在著想嗎?又或者……只是用吻來迷惑她?

  「走。」他再道。

  「不走!」她摀住唇。

  「要走。」他堅持著,只因他發覺堂奧前往苗疆尋找一個神秘人物,一個擅用巫術的男子。堂奧似乎有意與對方合作,在查清楚堂奧的意圖之前,得先將白幔藏在安全的地點,以防被狙殺。

  白幔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看他能奈她何?「我若不走,你能怎樣?」

  他怔了下,旋即笑了,蹲在她面前,凝視她倔強的臉,說道:「和自己的性命過不去沒有好處。」

  「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會相信你!」

  「那我就吻暈妳好了。」他的臉又湊了上去。

  「啊!」她驚叫,身子往後仰,直接躺在地上。「來人呀,有刺客!快來人呀!快──」她高喊,要把府中的護衛喚來救她。

  「小白丫頭。」東方及忍不住搖首,她的古怪性子總是跳脫他的掌控外。

  「你再不滾,被我的侍衛抓住,我一定把你關進地牢好好蹂躪一番!」她仍賴在地上叫囂,恐嚇他快滾。

  咚咚咚咚咚……

  四周開始吵嚷,白幔的叫囂終是引來了護衛,往主子求救的方向狂奔而去。

  白幔緊緊黏在地上,不讓他有拉起她的機會,再叫道:「你就乖乖束手就擒吧!」

  「我又不是呆子。」東方及在護衛集體撲來的一剎,輕悄地躍起,飛掠上了屋簷,惹得護衛們叫囂連連。

  「哪里跑?追!」

  「小少爺,您沒事吧?是哪兒受傷了嗎,不然怎麼會躺在地上?管家~~快召大夫,快啊──」

  「快追刺客!」

  「快請大夫!」

  「小少爺,別躺在地上了,您哪兒不舒服呀?快點跟我說呀……」一群奴僕圍著白幔,嘰嘰喳喳直問著。

  白幔沒理護衛,只是瞪著彎彎月牙。現在把東方及趕走到底是福還是禍?她其實也不知道。但,她得靜下心來好好想一想,好好想一想才行呀……

第五章
  京城熱熱鬧鬧的,而且比平常更加吵雜,到處都在談論皇帝剛剛公佈的聖旨,三王之爭已有了最後的決定,而誥封也已昭告天下。

  「皇帝賜封『仁義王』、『慈愛王』、『忠勇王』,連『武王』都定下來了。」幾名讀書人因為茶樓客滿,站在茶樓外等候著跑堂找位招呼,無聊下,就聊起了最新的消息。

  「是啊,『仁義王』為單壁,『慈愛王』為殷願,『忠勇王』為蕭瑟……咦?那先前鬧得沸沸揚揚的『日月寨』寨主龍壑呢?他是什麼王?」

  「龍壑並沒有登上『忠勇王』之位。」

  「怎麼會這樣?」失望與議論聲四起。

  一道低低的嗓音說道:「大家不必為龍壑扼腕了,龍壑雖沒當上『忠勇王』,但他已變成『武王』。雖然都是那個名叫白戲牆的讒臣在從中作梗,這才讓三王之爭變得亂七八糟,不過皇帝英明,查出了龍壑的委屈,最後仍然還給了龍壑一個公道啊!」

  「怎麼會這樣?這位白戲牆是何方神聖呀,竟有本事攪亂皇帝的封賞?」

  「白戲牆出身『白瀟館』。」此話一出,眾人皆被震懾住。

  「原來也是出身『白瀟館』,才會邪裏邪氣啊……」

  議論的百姓們表情各異,有的還忍不住到處張望,就是深怕有「白瀟館」的奴僕置身在人群裏,將他們的小話聽了去,然後回去報告現在掌權的小主子,把他們這些嚼舌根的百姓抓起來打。

  「這位白戲牆不是已經被逐出京城了嗎?」有菜販高聲大吼,這可是最新情報呢!

  「真的嗎?白戲牆真被皇帝驅逐了?」

  另一個滿頭大汗的壯漢也加入議論的行列中。「我在朝廷裏當官的表親也說了,白戲牆前幾日已被逐出皇宮,不過他又說皇帝趕白戲牆離京很可能只是在作作戲,是為了給龍壑一個交代,皇上並不是真心要責罰白戲牆的,否則『白瀟館』怎麼可能沒被牽連?住在『白瀟館』裏的白家人還是一如往常的行動自如呢!」

  「說得也是。」

  「那白戲牆到底是忠還是奸呀?」

  「弄不清楚啊……」一個路人頭痛地直搔頭。「關於白戲牆的傳聞好複雜呀,我都弄糊塗了。」

  「哎喲,幹麼在乎誰對誰錯啊?咱們閑嗑牙就好,『白瀟館』之事咱們小老百姓也無權過問,還是賺錢填飽肚子比較要緊啊!」

  「這話有理。」

  駕!

  「快閃快閃!」

  街上傳來一陣陣驚呼。

  「怎麼回事?」

  一匹白馬直沖而來。

  夕陽余暉散發出黃菊色的金光,但見一名白衣公子就坐在白馬上賓士。

  駕!

  馬蹄狂奔,揚起漫天風沙,路上的攤商紛紛讓路,駿馬像風似地席捲過大街。

  一陣混亂後──

  「那駕馬狂奔的混小子是誰?」外地人氣壞了,真是粗暴。

  「他就是『白瀟館』的小白公子呀!」

  「啥?他就是小白公子?!」外地人吞了吞口水,總算見識到小白公子的自大是啥模樣了。

  ***    ***    ***    ***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白幔像頭牛似地沖進「白瀟館」,而管家也急忙奔上前來,同樣是滿頭大汗。

  一見到管家,白幔立刻嚷聲追問:「大哥呢?他有沒有消息捎回來?有沒有啊?」白戲牆被皇帝貶出京城的消息她前夜得知後就立刻騎著千里馬追出京城外,但找了一天一夜了,大哥的去處卻成了不能說的謎題,她東奔西跑,四處尋找,就是找不到戲牆哥哥的下落。

  「小少爺先別急,你這樣到處亂竄是找不到大少爺的,而且大少爺已經捎來訊息,請你稍安勿躁,他被逐出京城是跟皇帝合演的戲,你不用太擔心了。」

  白幔不相信。「事情哪有這麼簡單!」

  「大少爺已經說了,他被謫降貶抑只是個計策。」管家再重複一次。

  「你相信?」

  「為什麼要懷疑大少爺的話?」管家回得理所當然。

  她沒那麼愚蠢,更為大哥的遭遇而緊張得團團轉。「大哥或許只是在安慰我而已,他為了不讓我擔心,所以扯了謊。」看來幾天前東方及慫恿她離開「白瀟館」就是要掩藏大哥被貶之事。東方及這混帳,白家的前途都是被他給破壞了!「都是東方及害的,我要去找這罪魁禍首算帳!」

  「不行啊!小少爺,這種時刻你不要離家,還是先把『白瀟館』穩定住再想想怎麼聯絡大少爺好嗎?」管家一邊阻止,一邊揉著額角。白幔這孩子只是倔,再加上看多了人事變化,才會有些不可理喻,可他本性並不壞。

  白幔思忖了會兒後,回頭,一屁股坐進椅子裏。剛才想直接去找東方及,真是錯錯錯!她該想的是如何找到大哥,以及如何教訓東方及才是,她總不能一直受制於他吧?

  眼珠子溜溜一轉後,白幔客客氣氣地喚道:「管家伯伯。」

  「什、什麼?」管家伺候白家主子四十餘年了,對每個主子的性格都了若指掌,哪怕有些主子是來來去去,有些主子甚至只在「白瀟館」出現過三個時辰,但他依然可以掌握住他們的喜好,尤其相處最久,年紀最小的白幔少爺他最是瞭解,此刻的他口吻如此恭謹,必然有大事要發生!

  「管家伯伯幫我個忙好嗎?我打算在龍呈皇朝的領地裏貼尋人告示。」

  「尋人告示?」管家不明所以。「你要大張旗鼓地尋找大少爺?這樣好嗎?會不會給大少爺帶來更多的麻煩?」

  「我不是要找大哥,我是要找另一個人。」

  「哪位?」

  「東方及,我的仇人。」大哥與白家會變成這樣,都是東方及害的,這一回她不會再客氣了,一定要他好看!「我要摸清楚東方及的底細,所謂知己知彼、百戰百勝,所以我要把東方及的一切查得詳詳盡盡!請你幫我貼告示,來報訊者只要內容愈真實、愈詳盡,就算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我也會給予賞金。」

  「原來如此。」管家偷偷松了口氣,還好不是難以處理之事。

  「麻煩你替我處理。」

  「好的,小的立刻去辦!」

  ***    ***    ***

    尋人告示──

    人名:東方及

    長相:附上維妙維肖的畫像一張

    知悉東方及出身、底細、事蹟者,於十日後在「白瀟館」相聚,白家主人將憑重要性以及正確性給予賞金,以一兩黃金起算。


  告示一貼上,十天後,京城已聚集了一堆報訊人,有的甚至早早就在「白瀟館」大門排好隊伍,準備跟白家主子稟告東方及的大小事情,實在是賞金的誘惑太迷人了。

  一兩黃金耶,夠一家老小舒服地過三個月了。

  叩叩!敲門聲響起。

  「小少爺,你醒了嗎?門外已聚集了百來人,等著要來向你做報告。」管家敲著房門,把睡夢中的白幔喚醒。

  白幔從屏榻上坐起,搥了搥酸疼的肩膀。這些日子以來,她除了繼續找尋大哥的下落,另一件事情就是把東方及的祖宗八代給挖出來,勞心勞力之餘,整個人也跟著疲憊許多。

  「好,我梳洗一下就去大廳見他們。」她回道。

  「那我先去安排了。」管家趕緊去大廳整理「聽訊」事宜。

  白幔深吸口氣,下榻後,又喝了口熱茶,逼自己提起精神來。「東方及呀東方及,你每次都偷偷摸摸地冒出來,讓我抓不到你,這回變了,換我主動出擊,把你的底細給挖出來,讓你躲無可躲!我再也不想吃悶虧了!」

  她穿好男裝後,迅速穿過閣樓,走過花園,再進回廊,來到「白瀟館」的大廳前。

  「哇,桌上擺著的那一盤黃澄澄的東西是……」

  「是黃金呀!」等著報訊的人口水直流,眼睛亮晶晶的,桌上推砌的金山好亮、好美喲!

  「我想要黃金啊……」眾人臉露垂涎,連白幔踏進大廳都沒有感覺。

  白幔人未到,已聽見各種尖叫與驚呼,他不禁對自己的聰明感到滿意。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用錢買消息果然是最快也最有效的。

  「來吧,一個一個跟我細說東方及的事蹟!但是,如果是胡說八道的,一經我查出,不僅會收回發出的賞銀,還要加數倍還我以做懲戒。」白幔坐在太師椅上,耀武揚威地威嚇道。

  「是!」眾人連連稱是,不敢扯謊。

  「好,開始吧。」白幔揮了揮手,管家立刻主持報馬大會。

  「東方及是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物,三天前他曾出現在我的『相思茶樓』,不過離開後,我就不知道他的去向,派人跟蹤也被甩開,我的茶樓位在離京城三百里的東石縣。」一名茶樓老闆稟報道。

  白幔沒好氣地撇撇唇,道:「賞一兩黃金。」

  「這消息就只值一兩黃金啊?」茶樓老闆大失所望地直搓手。

  「是只值一兩。三天前出現在你茶樓之事已是過去,本來一毛錢都不該給你的,但看在你『神龍見首不見尾』這句話形容得極好,我才賞你一兩黃金。」東方及常常來無影、去無蹤的,雖說總是出現在她危難之時,而且總是適時地救了她,不過她並不想感謝他,尤其當他傷害大哥之後,她已視他為敵人了。

  「喔。」茶樓老闆只好走人。

  「下一位。」管家叫喚著。

  ……

  嘰嘰喳喳、天花亂墜,各種關於東方及的事蹟一一傳進白幔耳裏。

  白幔一邊喝茶、一邊聽著,有價值的,賞個幾兩黃金;沒意思的,掃地出門。但聽了一整個下午,還是沒有讓她「眼睛一亮」的訊息。

  「……東方及來自『賊船屋』。」怯懦的聲音震開白幔快瞇起的雙眼。

  「什麼『賊船屋』?」她立刻坐直身子,追問著漁夫裝扮的年輕男子。「『賊船屋』是什麼東西?你快點說清楚。」

  漁夫第一次來到京城,還進了富貴世家,心裏的不安讓他不斷發抖,聲音發顫,但為了賺取黃金,他得把所知一五一十都稟告出來才行。「『賊船屋』……『賊船屋』是一支在海上稱霸的奇怪派門,是近兩年……才被人知悉的組織,現今沿海省份的百姓們對『賊船屋』可謂是又敬又畏,因為江湖上流傳出許多關於『賊船屋』的傳說,雖然傳說有好也有壞,但因為『賊船屋』來無影、去無蹤,根本無法掌握內情,所以知曉『賊船屋』之事者都是用著敬畏之心在聆聽討論。」

  「那你怎麼知道東方及來自『賊船屋』?」白幔反問。

  「那是因為……因為我表兄極喜愛登船出海探險,但在半年前他不小心翻了船,被『賊船屋』的人所救,還登上『賊船屋』船隊,所以看見了統領『賊船屋』的主戰船跟山一樣廣大而且豪華,還有、還有……救他性命的恩人就是東方及,跟您畫在告示上的畫像一模一樣!雖然我表兄也只是……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被帶進船艙裏,換小船送回岸上,但因為是救命恩人的關係,所以對他的印象十分深刻,然後白公子又貼出告示,那畫像上的人我表哥一眼就認出是他的救命恩人。」

  「好好好,這底細挖得太棒了!賞他一百兩黃金!」

  「哇,一百兩黃金?!」缺錢的漁夫簡直要樂翻天了。

  「這條消息太棒了,讓我知道東方及來自何處。」她總算知道東方及為何生性飄泊,又為何難以捆鎖了。

  「是喔……」漁夫怯生生地說道:「能幫上公子的忙我很開心,只是……您相信我的話?」京城的爺兒們不都是很精明也很懂算計嗎?怎麼他只提供一條線索,他就信了?

  「我相信你的話。」東方及一定是來自海上,才敢玩露水姻緣,自由慣了的人,才會不懂得專情。「你領賞吧,如果還有『賊船屋』的任何消息,記得來京告訴我,我會再給重賞的。」

  「好、好!如果再有『賊船屋』的消息,我一定來報!」漁夫樂不可支地應諾。

  「你可以走了。」

  「是、是!」

  「下一個。」

  一個像是青樓老鴇的婦人扭腰擺臀地走進大廳,向白幔行了個禮後,神秘兮兮地報告道:「白公子,您告示上的男人,就是叫東方及的那位公子呀,他昨夜才又去了『美人樓』哩,而且還被當是采花賊……」

  話突然被白幔打斷。「賞她一千兩黃金。」聲音沈又冷。

  「啥?一千兩黃金?!一千兩?!」老鴇以胭脂抹紅的雙頰立刻發青,被一千兩黃金給嚇呆掉了。

  「怎麼,妳不要?」白幔睨看她。

  「不是不要,而是我……我搞不懂為何能得重賞?我話都還沒說出來呀!」

  「妳說了,『采花賊』這三個字妳說得太好了。」想到東方及對她的「侵犯」,這正是采花賊的行徑,而這位老鴇對他的形容極符合她的心意。

  「是嗎?」老鴇呵呵傻笑,但想一想又覺得怪怪的,期期艾艾地問道:「白公子,老身其實是冒著生命危險來報訊的。昨夜東方公子不知怎地,闖進『美人樓』找鳳姑娘,還直闖鳳姑娘的廂房,待了一整夜後,卻一毛錢也不肯付,還不准旁人靠近,簡直是色膽包天呢!我發誓我說的全是事實,不是要誣衊東方公子的名譽,請白公子明鑒。」

  「我已鑒定過了,所以認同妳的話。打賞!」白幔咬牙迸話。

  「謝小白公子、多謝小白公子!老身感激不盡、感激不盡……」老鴇見黃金到手,喜極而泣。一千兩黃金耶,夠她三輩子享受不盡了,她也不必再去當老鴇了。

  沒想到她用事實配合著加油添醋,就能換來一千兩黃金,實在太幸運了!

  管家看著歡天喜地的老鴇,忍不住再問主子一次。「少爺,真要給?」

  「給。」白幔的神情難看至極。

  管家雖然不滿,也只能聽令。

  嘿咻、嘿咻、嘿咻……老鴇搬一千兩黃金搬得汗流浹背。

  「下一個。」

  「我告訴你喔……」

  報馬仔一個接著一個說出各種情報。

  白幔聽著,發現有些內幕或是秘密分明是瞎編胡扯,她還是有判斷能力的。

  經過一整個下午,她對東方及已有一些看法──

  東方及性格飄泊、浪蕩、極端,因為來自海上,所以心胸寬闊,也很博愛。

  博愛……博愛就是每個女子都可以愛。而他也身體力行了,遊戲人間,與各式各樣的美人玩露水姻緣。

  只是,博愛的男人正是她最最最無法接受之人!

  她會扮男裝、她不願被當女子、她不想談情說愛、她對婚姻沒有憧憬,這種種迥異於規範的主因,就是從她懂事以後,多次看見爹爹或者叔伯親戚們不是三妻四妾,就是見一個愛一個。

  就連擁有美貌與涵養的娘親也只能讓爹爹守分三年,最後還是不再忠實──雖然是隱身暗處偷香,但這些醜陋事她撞見過好幾回──因此,她對男子產生了不信任感,尤其是風流倜儻、獨樹一幟的特別男子,她更想避而遠之。

  月色明亮,高高掛在天際,庭院的燈籠也都亮起,「白瀟館」已恢復寧靜。

  白幔滿腦子都是東方及的壞,她走著走著,走到了「白瀟館」的最內院處。

  此處是「白瀟館」最偏僻的院落,除了奴僕定時來灑掃外,甚少有人來此,誰教「白瀟館」寬闊廣大,樓閣屋宇甚多,所以主子們較少走動的地點也就會荒涼些。

  只是奴僕們並不知道,她自小開始若覺得心煩意亂,總會來到這處偏僻內院發發呆。更重要的是,她的好朋友若剛好從牆的另一邊出現,兩人就可以坐牆談心。

  「白瀟館」與鄰居「言之家」只是一牆之隔。「白瀟館」若由上往下俯瞰,屋貌是呈現ㄇ字形,而「言之家」則呈現凹字形,兩家最偏僻的後院處剛好是相連在一塊兒的,只用一道高牆相隔,但兩家一直以來都相安無事,不曾發生過衝突。

  白幔十年前就認識了「言之家」的左甯公子,兩人可謂是青梅竹馬,而有意思的是,兩人還心有靈犀,若有一方想談心,另一個總會恰巧出現,自小到大爬牆聊天的景況已發生過無數次了。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有節拍的敲壁聲響起,像是暗號似的。

  「心想人就來。」白幔籲出一口氣,聽到這熟悉的暗號聲,立刻拿起小石子回敲牆面。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就是好朋友,才能心有靈犀。左寧不愧是她最信賴的好朋友,在她心煩之時就現身了。

  「呼……呼……爬上來了……」牆頂露出一張小小的瓜子臉,秀氣的五官、粉嫩的肌膚,配著一對烏溜溜的大眼,說有多惹人心憐,就有多惹人心憐。「白幔,妳幹麼一直瞪著我的臉?妳不會愛上我了吧?」

  「呸呸呸,什麼愛上妳?我只是突然把妳的臉當成……當成……」東方及。在左寧探頭出來的剎那,她突然想到最會神出鬼沒的東方及,想說他會不會突然從牆上冒了出來……

  「當成什麼?」一身男子裝扮的左寧坐在牆頂,揚眉問道。

  「沒什麼。」白幔愣了下,旋即搖首,沒多說。

  「喂,怎麼這麼不乾脆?真不像妳。快點上來吧,仰著頭跟我說話多累呀。」

  「說得也是。」白幔連忙找來藏在樹後的梯子,爬上牆。

  風呼呼吹,白幔忍不住縮了縮,抱怨道:「怎麼這麼冷呀?」

  左寧疑惑地道:「妳哪時候怕冷了?妳今晚好奇怪,無精打采的,也沒有以往的活力,怎麼,妳愛慕的人不愛妳啊?妳被拋棄了?」

  「啊!」她驚叫。

  「小心!」左寧拉住她。

  白幔差點從牆上掉下去,幸好被左寧拉住。

  「呼!」白幔猛拍胸口,壓驚過後,質問左寧。「妳幹麼說我愛上了人,還說我被拋棄?嚇得我差點摔下去。」

  左寧的眼珠子滴溜滴溜地轉,鬼裏鬼氣地道:「誰教妳一副愛人、人家卻不愛的悲傷表情嘛!」

  「有嗎?」白幔捏著臉頰。

  「有啊!」

  「胡說八道!這世上的男子沒一個值得我愛,我怎麼會為男人悲傷呢?」

  「說得好!」左甯聞言,撫掌叫好。「就是不要隨便愛人,否則心一被綁住,就會墜入萬劫不復的地獄裏,那是很可怕的。」

  「沒錯,尤其是風流公子,更不能相信。」

  「風流公子?」左寧瞅著她,試探地問:「妳真的有心上人呀?否則妳怎麼會對風流公子如此怨懟?」

  「哪有這回事──啊!」差點又滑下牆。

  左寧撇撇唇,再道:「如果沒有那就算了,但妳要放聰明一點,即便遇上心儀的男人,也千萬不要去遵守女誡、婦道、規條什麼的,妳要擁有跟妳丈夫一樣的實力才行喔!總之,妳就是要與丈夫勢均力敵,不能吃虧,這樣才能過得好。比方說,妳的丈夫要是敢偷腥,妳也來個紅杏出牆回敬他!」

  「有道理!」左甯大放厥詞,白幔卻認為十分有理,猛點頭。

  東方及很壞,卻是揪住她的心扉。

  所以她也該壞,這樣才能回整東方及。

  「謝謝妳啊,每回跟妳說完話後,我就勇氣百倍、戰力十足。」白幔心有計量,她現在要主動出擊,不能老是處於挨打的地位。

  左寧拍拍她的肩膀,鼓勵她道:「我知道誰都欺負不了妳,若有二愣子真敢與妳為敵,妳也一定可以收拾他們的,我相信妳!」

  「沒錯!」白幔拱手答謝好友的贊許,也用笑容表示她又恢復「精力十足」的模樣了。「誰欺負我,誰就要受到教訓,我不會讓他好過的!」

  所以東方及,你就納命來吧!

第六章
  白幔乘坐馬車,朝晴光縣境內而去,目的地是「美人樓」。

  「露水姻緣多麼有趣呀,難怪會玩不厭、玩不膩……」白幔坐在馬車裏,神情滿是嘲諷,嘴巴不斷叨念著對東方及的評價。在搜集了東方及的底細後、在與好友左甯對談之後,她決定主動出擊了。

  既然東方及對「美人樓」裏的美人念念不忘,那麼她就去拜訪鳳姑娘。一來見識見識鳳姑娘的能耐到底有多強;二來想辦法說服或買通鳳姑娘,而後藉由她來控制住東方及,為她所用。

  白幔怎樣都不會承認,她想見鳳姑娘的真正原因,其實是想「比較」對方到底強她多少?

  鈴鈴當~~鈴鈴當~~鈴鈴鈴鈴當~~

  馬夫才將馬車駛進晴光縣城內,隱約就聽見風中傳送來清脆但又詭異的響鈴聲。

  「有道士嗎?」車廂裏的白幔聽見了詭譎的聲響,剎那間以為有人在晴光縣做大型法事。

  「稟告公子,並沒有看見祈福法會,也沒瞧見搖鈴之人。」馬夫回首向車廂裏的主子報告著。「而且好奇怪,咱們進城後,見到的百姓沒幾個。方才我叫了叫跟我擦身而過的路人,可他們卻只是傻呼呼地往前走,完全不理會我。」

  「怎麼回事?」白幔探頭出來瞧瞧。

  「而且……這響鈴聲,怎麼愈聽愈奇怪……」馬夫的眼皮愈來愈覺沉重。

  「停車!停車!」白幔忽然叫道。

  「迂~~」馬夫驚醒,連忙拉住韁繩。

  「嘶~~」駿馬嘶鳴一聲後,咚咚咚地停下腳步來。

  「有點怪怪的……」白幔緊抓住車廂門,她已嗅到愈來愈清楚的詭譎氣氛。視線朝右一看,發現街道的盡頭處似乎有兩排穿著黑色衣袍、散著長髮的高壯漢子正一步一步地走過來,且個個低著頭,專注地盯著手中造型奇特的搖鈴。

  那清脆中帶著魔魅的鈴聲就是這一群黑衣漢子搖出來的。

  「是這群黑衣人嚇跑百姓的吧?」白幔蹙眉,而且這鈴聲真的愈聽愈詭異,似會穿腦,她的思緒竟有些空茫,產生了混沌渺幻之感。

  「你是白幔公子?」一聲清冷到像是冰的嗓音突然在她耳畔響起。

  嘩!白幔差點從馬車上跌下來。這人是什麼時候靠過來的?太不可思議了!她怎麼一點兒都沒有感覺呢?僅一眨眼的功夫,人就在她身旁了。

  「我……我……」[我不是白幔公子。]白幔為保安全,想回答不是,但不知為什麼,嘴巴卻答道:「沒錯,我是白幔公子。」

  「很好。」清冷的嗓音聽來很滿意。

  「好……」好什麼?白幔想發脾氣、想罵人,卻罵不出口。

  「我是西夙。」嗓音飄飄渺渺地介紹自己,虛無的嗓音令人悚然。

  白幔努力地將目光定在西夙的臉上,西夙的臉孔……幽晃晃的。該怎麼形容他的長相呢?那是一種妖美,令她的心怦動得好厲害,而且神智也愈來愈朦朧。

  「苗疆……你……你來自苗疆……」白幔得好努力、好努力才能讓意識與嘴巴說出來的話合而為一。

  西夙聞言,帶紫的深瞳閃爍著奇光。「你挺聰明的,也頗具知識,看得出我的來歷,不愧是出身自『白瀟館』。」

  「你知道我來自『白瀟館』,那……那你也知道是我大哥告訴我苗疆的故事和神奇人士的身分──唔!」白幔硬是咬住下唇,糟糕,她怎麼能夠說出哥哥的名字來?她居然就這樣把秘密給吐露出來了?她根本無法控制自己的心思,就這麼被誘惑著道出了實言!好奇怪,怎麼會這樣子?怎麼會這樣?

  西夙幽渺的嗓音又高高低低地傳出,道:「我知道白戲牆在苗疆頗有勢力,若有機會,在下也想見他一面。」

  「不能見,走……要走……我要走……我得離開……」白幔嗅到危險,一直想逃,可是身子卻動不了,像被制約住了般。

  「好,咱們走。」西夙接續著她的話。若能掌握到白幔,也等於控制住「白瀟館」與白戲牆。「白幔公子,我牽你,下車吧。」

  「……不要。」嘴巴回道,但身子卻控制不住地想移動,怎麼回事?這是怎麼一回事?白幔硬是轉頭要叫馬夫出手救她,但好不容易把頭轉過去,卻看見馬夫竟在呼呼大睡。「你怎麼……你怎麼睡著了……」

  「白幔公子要不要也睡上一覺?」

  「……要。」她答要,她嘴巴竟答要?!而且眼皮還愈來愈重、愈來愈重,就要閉上了。「你是不是在使用巫術?」她腦子閃過一道靈光,強撐開眼皮。站在西夙後方那兩排黑衣人的鈴聲肯定有問題!在苗疆一帶,除了有擅長使毒的族群外,也有一群懂得使巫術之人。

  西夙不答腔,趨前準備要拉起他的手。「在下牽你走。」

  「白幔的手巫師不可以隨意碰觸喔!」

  含笑的聲音帶著濃濃的警告,西夙伸出去的手立刻又收了回來。

  西夙回身,見到一名氣質非凡的俊挺男子,立刻示意隨從搖鈴。

  啪啪啪!

  電光石火間,二十名隨從突然定住不動,手中的鈴聲根本搖不起來,他們通通被點住穴道了。

  西夙眼一瞇,道:「你是個高手。」能在眨眼間制住他人馬的高手屈指可數,而且迷魂鈴也對付不了他。

  東方及回道:「不敢當,只是白幔公子不能被你帶走,你得打消挾持他的主意,走吧。」

  「好,今天敝人就先退一步,往後若有機會,咱們再來叨磋叨磋。」西夙飛快地掠向隨從,一個一個解開穴道,讓黑衣人可以行動自如。

  西夙極識時務,清楚能對付迷魂鈴者絕不是泛泛之輩,再加上對方無法漠視的氣息也讓西夙打起退堂鼓。現下明著對打,他絕無勝算。

  「你走吧,不過我不希望再看到你。」東方及也不再咄咄逼人,擔心會引出狗急跳牆之舉。既然已確定西夙現身中原,而且也真要對付白幔,他往後就好做事許多。

  「撤!」命令一下,二十名隨從立刻轉身,疾步離去,很快地便消失在市集裏。

  沒有詭異巫術籠罩的街道,空氣波動也開始變得和平。

  白幔怔怔地站在馬車邊,回不了神,眨著眼皮、再眨著,眼前的俊容是東方及?是他嗎?還是神智昏亂下的幻夢影像呢?

  「啊!」白幔想動,但一個踉蹌,差點摔成狗吃屎,是一隻手臂摟住了她。

  白幔靠在一具溫暖的胸膛上,緩緩呼息著,腦子裏的混沌感正在消褪中,但東方及的氣息卻愈來愈清晰,她甚至還聽見了他的聲音──

  「迷魂香、迷魂鈴,一在北苗疆,一在南苗疆,這兩樣井水不犯河水的恐怖武器,卻因為妳而同時在皇朝裏出現了。」東方及對白幔「引戰」的能力已到了拜服的地步。

  「你……東方及,你又出現了……」白幔被制約住的心思尚未恢復,再度說出心底話來。每當她遇上危難,他總會適時地出現,這儼然已成為了習慣。

  「沒錯,我又一次為妳而來。」東方及回答得理所當然,在他調查西夙動向的時刻,竟然也得知白幔大張旗鼓地在調查他的底細,這兩件事交纏在一塊兒,他自然得現身找「麻煩精」。「妳中了迷魂鈴的催誘術,整個人就變得傻呼呼的,而且只會聽從施術巫師的命令,後果如何不用多說,當然是必死無疑。」

  「是嗎……」她努力掙出迷障。

  「是的。」東方及走向她,溫熱的掌心捧住她蒼白的臉容,輕輕掬起,道:「那鈴聲是巫術的一種,妳差點就被他勾引走了。」

  她冷冷的臉龐感受到他掌心的熱度,慢慢回溫,神魂也跟著回來。

  「哇,采花賊!」白幔大吼,一出現就「摸」她,果然不負采花賊之名哪!

  白幔的嚷聲也驚動了街旁的店家攤販,原本空蕩的街道以及失魂的百姓開始「驚醒」,通通探向叫聲的方向。

  東方及不知該怒還是該笑,說道:「妳很熱衷毀我名譽,那我也來順遂妳的心願好了。」

  「啥?」

  「來吧。」他頭俯下。

  「唔!」白幔瞠目,眼睜睜地看著他的俊容欺向她,唇貼住了唇。

  東方及親了她,他又親了她的唇,他又吻住她的嘴!

  抽氣聲四起。

  「男人親男人耶……」

  「我有沒有看錯?兩個男的在做什麼?哇,在親吻耶!」

  方從混沌裏回神的百姓們又掉進迷霧裏了,有人不斷揉著眼睛,有人不敢相信眼前所見。

  白幔全身輕顫,東方及則壓住她的唇瓣,輾轉纏綿。

  一旁白幔的馬夫幽幽轉醒,只是一醒來,卻發現自己的主子竟跟個紫衣男人臉貼著臉。

  「小少爺,你在做什麼呀?」馬夫揉揉眼睛,走了過去,歪頭一看。「這人……東方及?采花賊──啊!」馬夫慘叫一聲,被一拐子擊中額頭,立刻昏厥倒在地上。

  「采花賊?!呀,我想起來了,他就是『白瀟館』告示裏所調查的男人,白幔宣佈是采花賊的那一個東方及呀!」議論四起,婦女紛紛往後面躲,而倒地的馬夫則無人敢救。眼尖的百姓認出東方及的身分來,紛紛尖叫。

  「等等……不對!他哪里會是采花賊呀?你們的說法好奇怪,他采的花明明是個男人,那位公子是男的哩!要說他有斷袖之癖才對啊,他是斷袖!」

  「對耶,他吻的是男人,並非女人啊!」

  「所以該稱是斷袖之癖……」

  唔唔唔……白幔再也無法忍受,拿出吃奶的力氣用力推開東方及。「你、你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這種喪盡天良的醜事──」

  東方及打斷她的話,說道:「咱們先到客棧找間房休息,好好談一下。」

  「你還要帶我進客棧?!」白幔大叫,東方及擺明瞭要把事情鬧到不可收拾才甘願。

  「他們還要進客棧啊?」一旁的百姓果然跟著議論紛紛。

  「客棧方便,就在前面而已,走吧。」東方及直接用手臂摟住她的腰,嚇得旁人目瞪口呆。

  「哇咧,好樣的……」

  「啐!他奶奶的……」

  震驚化為各式低咒,圍聚的人群又驚又駭地目送他倆進入前方的「寶來客棧」。

  「太恐怖了,這兩個斷袖之癖的男人大膽地直接進客棧,這會不會太光明正大兼目中無人了點?」龍呈皇朝的民風再怎麼開放,也不可能接受斷袖者如此囂張啊!

  只見竊語討論聲此起彼落,並且形成風暴。

  「他還一直摟著他的腰耶!」

  「我快厥過去、快厥過去了……」

  咚!保守的人還真的厥了過去。

  有人猛吞口水,有人驚駭到說不出話來,數百對眼睛全都傻呆呆地看著兩個男人「相依相偎」地走進客棧裏。

  「你你你……你故意的!好,既然你決定處處與我作對,那我也不再客氣了!」被東方及「挾持」的白幔咬牙切齒地撂下反擊的狠話。

  「放馬過來啊!我倒想知道妳要怎麼反擊我?哈哈哈……」他笑顏逐開,將她的憤語當作調情話兒聽。

  ***    ***    ***    ***

  「兩位客……客倌?呃,你們是要吃飯還是……住宿?」店小二的聲音愈來愈小,傻愣愣地招呼著從門外進來的客人。今天是什麼鬼日子?方才是聽到一陣鈴響後,莫名其妙地睡上了一覺,結果清醒之後,發現客棧裏的客人竟也個個都失了神,雖然現在已經恢復正常,只是他一轉頭,就看到一名俊逸高大的男子摟著纖瘦且長相十分秀麗的小公子進門,連忙迎上招呼時,卻被一股曖昧氣息給擊中心神。

  「住宿,給我一間上等房。」東方及朝店小二曖昧一笑。

  店小二倒抽口氣,支支吾吾地問:「兩位要、要同……同住一間廂房?」

  東方及點頭。「我們是好朋友,當然要住同間房。快點安排房間。」厲眸一瞇,嚇得店小二不敢再多言。

  「是是是!兩位客倌請,請!」店小二不敢多言,一邊擦汗,一邊帶領客人上樓。

  「小心一點。」東方及對著白幔道。

  「放開我啦!」白幔整個人靠在他身上,幾乎虛脫。先前昏沈的狀況讓她仍然不舒服,更導致她無法反抗,只能用嘴巴嚷嚷。

  進入廂房,東方及回頭對店小二交代道:「替我找一位老嬤嬤來。」

  「找老嬤嬤?客倌要做什麼?」店小二問。

  「把人找來就是。」東方及塞了幾塊碎銀子給店小二,堵住他的話。

  「噢,好,我立刻去找老嬤嬤,立刻去!」店小二見錢眼開,不敢多舌,遵照指示去做。

  東方及回身,笑意盈盈地看著坐在床鋪上,神情古怪的白幔,說道:「這廂房裏只剩咱們倆了。」

  「是、是只剩咱們兩個,接下來你想這樣、那樣都可以了,對不對?」白幔氣到頭暈。怎麼會變成這樣?明明該被責罰者是東方及才對,怎麼鬧到最後倒楣的又是她?

  「妳豈有資格生氣?混亂與是非都是妳自己起的頭,妳是製造事端的禍首,現在被百姓指指點點,也是妳該承受的。妳該慶倖惹出這股風波後,還能活著。」東方及諷刺她。

  「那我該跪拜感謝你救我嘍?」

  「妳是該這麼做。」這丫頭若再繼續胡作非為下去,焉有命在。

  白幔瞠目,反駁道:「我隨便說說你還當真啊?我怎麼可能感謝你這枚采花賊!」

  他凝視她,直截了當地說道:「妳不信任我,對妳只有壞處。」他百般救她,但她仍然處處與他唱反調,萬一有個閃失,他顧全不到時,這妮子非香消玉殞不可。

  白幔炯炯目光開始渙散,不管多麼氣惱他,事實上他是救她許多次。「我就是這種無理取鬧之人,我想怎麼做就怎麼做,我做事沒有理由原因,你要是看不順眼,就離我遠一點,不必教訓我。」

  如果離得開,早就離開了。就是因為離不開,才會牽連至此。

  東方及笑一笑,再道:「我就是喜歡跟妳對上,跟妳周旋實在有趣,所以妳斥責我是采花賊,那我就回妳一個斷袖之癖,把眾人搞得天翻地覆,倒也有趣。」

  白幔瞠目結舌,他果然是故意的。

  東方及撇撇唇,再道:「不過我對采花賊比較有好感,斷袖之癖的誤認還是快些解決得好。」

  「什麼意思?」白幔總覺得他話中有話,而心兒也開始怦怦亂跳。

  「妳要恢復女兒身。」東方及正色道。

  「為什麼?」

  「不恢復女兒身,妳性命將不保。」東方及的口吻嚴肅了。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啊?我恢不恢復女兒身跟我的性命安危有何關聯?」

  「大有關係。妳若繼續當小白公子,那就等著被各方人馬追殺狙擊,然而我答應過令兄,只要他不再干涉三王之爭,我保妳性命安全,且能繼續行走武林,所以妳必須找出活命之路。」

  「那與我扮男裝還是穿女裝有何關聯?」她莫名地再問。

  「這麼做才能救妳。小白公子白幔必須在這個世上消失,想殺妳的人才會找不到目標,而妳回復回白家千金白蔓後,那些自詡正義的武林人士雖然會覺得你倆長相神似,但因妳是婦孺的關係,絕不敢對妳下手的。」

  她對他大膽的提議感到無比震驚。「你不僅要我變成千金白蔓,還要讓公子白幔消失?」

  「沒錯,京城的百姓都認為使壞的是小白公子白幔,至於另一位自家千金白蔓因久居深閨,幾乎無人識得。現在妳恢復原本的千金身分,正好順理成章地唬哢過所有人。」東方及說完後,也笑了。「幸虧妳手足極多,而且幾乎沒有往來。我查過『白瀟館』的家族史,妳本就是千金白蔓,但妳自小就冒用早妳一個時辰出身的兄長白幔之名與身分在京城到處作亂,早早就混淆了眾人的認知,才會導致無人知曉小白公子是女子。」

  「你把我白家都調查透徹了?」她瞪看他。

  「妳不也查探我?我總要禮尚往來一下。」東方及再道:「那位早妳一個時辰出生的白幔少爺自小就神秘消失,不在京城,亦不在『白瀟館』,所以妳便利用他的身分騙過所有人。現在,妳只是恢復自己原本白家千金的身分,就可以解除被武林人士狙殺的惡運,這麼簡單的一個動作,聰明如妳,應該知道怎麼選擇對妳最好。」

  「我都不怕死了,你替我擔心什麼?況且我覺得你才是我白家最大的災難,還是先解決了你,我白家才能過得順利。」白幔不再廢言,廢言愈多,她愈會被他所掌控。先打再說,把對他的不滿通通發洩出來。

  粉拳緊握,人沖出,準備揍他!

  不料,東方及的雙手卻托住她的腰身。「妳要怎麼解決我這個災星?」

  白幔的腰間一被他溫熱的掌心觸及,身體立刻麻酥。「呃,放手!」

  「妳太天真了,妳怎麼以為打得贏我呢?」東方及笑道。

  「我可以的。」出拳!「啊──」白幔大叫。

  只見東方及向後倒下,直接躺在後面的床鋪上。

  「怎麼後面就是床鋪呀?」白幔一邊吼,卻還是被他扯倒。她完全沒算到後面有床,這下子不僅讓他抱了個滿懷,還順勢地倒到床鋪上。

  砰!白幔迭在東方及身上。

  「起來!你這個采花賊!」白幔臉色紅如火。他厚實的胸膛好舒服,讓她好想繼續伏貼在他身上,只是……她畢竟是個姑娘家,再兇惡也是有矜持的。

  「又罵我采花賊?」東方及的雙臂摟住她不放,詭異地道:「改個詞嘛!稱呼我為恩人好不好?我救妳,還救了妳大哥呢!令兄雖然離開了京城,但性命已無虞,換言之,若非我阻止令兄作亂,難保皇帝在查出他的醜事後不會一刀斬了他。我在他尚未鑄成大錯之前先阻止他犯錯,妳該感激我才對,豈料妳卻一而再、再而三地與我翻臉,我救了『白瀟館』,妳卻老罵我采花賊。」

  白幔愈聽他的解釋,愈是無法怪罪大哥之事,但,她豈能示弱失了面子?「總之,你就是采花賊!你上『美人樓』私會姑娘,卻連錢都沒付就溜之大吉的醜事,我可是一清二楚。你的行徑這麼囂張,還怕別人碎嘴嗎?」

  「原來妳這麼氣我是因為此事啊!」東方及笑了。

  「嗄?!」她傻掉。「你你你……你在胡說什麼?」

  「妳氣我總去『美人樓』?」他興味盎然地強調道。

  「沒有!我沒有生氣,我又不是妒婦!」

  「妳明明有。」

  她呼息愈來愈急促,死都不會承認她的確很在乎。

  「妳想不想見見『美人樓』的鳳姑娘?」東方及忽然問她。

  「你……你要帶我去見她?」她愣了下。

  「想不想見?」

  她深吸口氣,回道:「我是很想見,我想知道你為何總是找她?我想知道她的重要性如何?」

  「好,我帶妳去見她,不過,妳可不能殺人。妳的臉蛋充滿著嫉妒,我真怕妳一見到她就扭斷她的脖子。」

  她臉炸紅。「你胡說什──」

  咿呀~~推門聲響阻斷了白幔的咆哮,站在門口的老嬤嬤臉色慘白,全身僵硬直立。

  「老嬤嬤來了。」東方及道。

  老嬤嬤腦中、眼底,只有兩個男人相迭的影像。「你們兩個男人……兩個男人在床上……床上……那個……那個……啊……」這輩子第一次看見此種景象,她嚇壞了。

  「老嬤嬤,妳別誤會!」白幔回首慘叫,卻爬不起來。

  「男人跟男人在床上這樣、那樣……」老嬤嬤臉色鐵青,什麼話都聽不進去,身子開始搖晃。

  「男人跟男人抱在一起就嚇壞了妳,那如果是男人跟女人,老嬤嬤豈不瘋了?」東方及悠悠笑說。

  聞言,老嬤嬤卻回神,回道:「男人跟女人躺在床上是天經地義的事,有什麼好怕的?可你們是……是……」

  「那妳就沒什麼好怕的了。」東方及抱住白幔坐起身。

  「你放手啦!」白幔坐在他腿上,齜牙咧嘴地要打他,卻被他緊緊抓住皓腕。

  老嬤嬤看傻眼,這兩個男人正在「打情罵俏」?但見個頭小的小公子轉頭張嘴要咬大公子,但大公子卻將俊容湊過去,親到了小公子的嘴巴!

  「哇,親到嘴巴、親到嘴巴了……我要厥、厥過去了……」老嬤嬤搖搖欲墜了。

  「不能昏!」東方及發現後,一喝,老嬤嬤不得不「振」起精神。「妳還得為她換衣服。」

  「啥?」老嬤嬤呆滯,傻傻喃道:「換衣服?為什麼要替他換衣服?他好手好腳,可以自己換呀!不然你也可以幫他,你們不是……是……斷袖……而且也親嘴了……」

  「還沒成婚總要保留些。」東方及笑咪咪地回道。白幔從來不按牌理出牌,她是這般特別,也因此他也必須用特別之禮作為回報。

  「成婚?保留?成婚?」老嬤嬤嚇到只能不斷不斷地重複他的話。

  「嬤嬤過來。」東方及喚道。

  「喔……」她看見斷袖、她看見兩個男人在親嘴、她雙腿動不了……

  「快點!」東方及厲眸一瞇。

  老嬤嬤一駭,立刻邁向前去,定在白幔面前。

  東方及將白幔放置在床上後,道:「白幔就交給妳了,好好侍候她,為她沐浴及更衣。」

  「喔。」老嬤嬤呆呆傻應。

  「等妳脫了她的衣服後,妳就會明白了。」東方及往門口走去,開門前,又回首交代道:「我會吩咐店家送熱水進來,妳替她沐浴,至於衣物,我現在去採買。」

  「喔。」老嬤嬤仍然呆呆地應道。

  門關上。

  坐在床上的白幔看著東方及離去,她已氣到話都說不出口了。其實現在是逃走的最好時機,但她卻是不想動。她想到「美人樓」一趟,她想去見見那位美人,她還沒打倒東方及,一堆理由讓她沒想要離開。

  就在呆滯之中,店小二已送上木桶及熱水。

  又一會兒,老嬤嬤鼓起勇氣為白幔解開衣扣,褪去衣衫,然後呆呆地大叫──

  「哇!妳是個姑娘?!」

  ***    ***    ***

  「哇!他他他……她是個姑娘,她是女人不是男人?!」

  「我的老天爺哪,怎麼變了個人呢?他是偽裝的嗎?是嗎?」

  明明有數百隻眼睛目送這兩個男人進入客棧的,而且大夥兒還賴在客棧門口不走,就是想看看這兩個斷袖男子會落至何種下場?可此時走出來的人卻變成了一男一女!他,白幔,不是男的嗎?為何此刻卻穿著女裝,變成姑娘家了?

  「不是偽裝,她是個姑娘家,我確定過的!」老嬤嬤高聲回復眾人的疑問。完成換裝工作後,她收了報酬準備回家,誰知一出客棧門口,就瞧見一群人吃驚地猛喊,她就順勢把真相說出口了。

  老嬤嬤在確定她是女子後,可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站在客棧前的百姓們望著東方及與白幔,議論紛紛。

  她,不僅由男變女,還是位極標致的俏姑娘。一頭烏絲細、柔、長,一身淡紫女衫讓她飄逸出塵,簡簡單單的裝扮,卻秀麗得惹人垂涎。雖然她跟「小白公子」有著一模一樣的臉龐,但她卻是個女孩兒。

  「怎麼回事?白幔不是個男人嗎?」還是有百姓不信地尖叫質問。

  東方及微微一笑,從容回道:「沒錯,白幔是男人,只是此刻各位見著的卻是個姑娘家,那是因為她是白幔的妹妹,她有個與她兄長白幔同音的名字,白蔓,藤蔓之蔓。她的小哥哥才是小白公子白幔,也因為是兄妹,所以兩人擁有相似的面孔也不足為奇。」東方及開始鋪設他要的局勢。

  白幔抬首睇看了東方及一眼,心情複雜地細聲問道:「你為什麼要對百姓們說這些?」

  「我不是說了,為救妳性命,妳必須回復原本的身分。」東方及移動視線,又對眾百姓道:「此白蔓非彼白幔,這兩個是不同的人,請各位要弄清楚,有仇的話,可別找錯物件了。」他藉由百姓的口將白幔的身分做混淆,那麼自詡為正義之士的武林人物就不敢亂殺人了。

  「是嗎?白幔跟白蔓是不同人?」眾人被這異變搞昏頭了。

  「當然不同,一男一女,差很多。」東方及悠哉回道。

  「那那那……那小白公子白幔呢?」

  東方及的目光朝她的俏臉轉了一圈後,揚起唇角,再對著看熱鬧的百姓說:「小白公子已失蹤幾日了,他出京去找白戲牆之後,就突然不見了蹤影,久居深閨的白蔓姑娘便是因久候不到兩人的下落,才喬裝出門,想弄清楚狀況,豈料出師不利,一下子就遇上了小白公子的仇家,一堆人要找麻煩,嚇得她只好向我求救了。」

  「我哪有向你求救?」白幔低喃道,她還沒傻到高嚷,自曝真相,招來橫禍。

  「我當定了妳的救命恩人。」東方及也低語,強調他的角色。

  她氣,卻又不能發作。

  群眾裏又現質疑聲──

  「可我橫看豎看,這位白蔓姑娘的言談舉止跟小白公子白幔如出一轍,他們應該是同一人吧?」

  「你眼拙了嗎?男女不分!」東方及冷冷地諷刺。

  他一駭,縮了回去。「我我我……我錯了,是我亂認人,大俠別生氣、別生氣。」

  東方及故意解釋道:「白蔓姑娘是故意學習白幔的風格行為的,原本是想便於打探消息,豈料卻差點成了過街老鼠,現在為了解除誤會,只好回復本來的面貌了。」

  白幔靜靜聽著他的說辭,不得不佩服東方及瞎掰的功力以及軟硬兼施的手段,而且他已把眾人騙得團團轉了。從今往後,只要她身著女裝,就不會有人把她當作小白公子白幔看待了吧?

  「對了,既然東方及沒有斷袖之癖,那你跟白蔓姑娘是什麼關係?」有人直指東方及的鼻子問著。

  「與你們何干?」東方及撂下此話後,攬著白幔的腰走下階梯,往預備好的馬車而去。

  他只是要借用百姓的嘴巴來播散千金白蔓之事,因此只要達成他想要的目的即可。

  至於其他事情,他會嚴密守護,尤其是他所重視的人。

  馬車轆轆前行,離開市集。

  此起彼落的討論聲與竊語聲仍然在「寶來客棧」前喧嘩不休。

  如東方及所願,眾人全都在討論小白公子白幔與千金小姐白蔓的不同……

第七章
  馬車前進著,半個時辰過後,已抵達最熱鬧的晴光縣中心地域,也就是「美人樓」所在的位置。

  「我的計策非常成功,往後妳只要『安分』地當女孩子,就不會再被武林人士追殺了。」東方及邀功似地說道,得意地看著臭臉的她。

  白幔撇撇唇,她承認他的計謀很有效果,只是她得改變。「從今往後我必須扮女裝,麻煩死了。」

  「什麼扮女裝?妳本來就是女子,只是回復正道罷了。」

  「你是說我以前都走邪途?」

  「妳是啊!」東方及不客氣地調侃她。

  白幔鼓起腮幫子,正欲開口,駕車的馬夫剛好停車,掀開車簾,向東方及稟告著──

  「公子,『美人樓』到了。」

  白幔頓時住口,不想在外人面前失態。看了眼車外的紅色建築,心情更窒悶了。

  「要下車嗎?」東方及問。

  「當然要。」明知自己的決定像極了妒婦,但就是控制不住,她好想好想知道能令他流連貪戀的女子到底是什麼模樣?她想比較的衝動讓她什麼都顧不得了。

  「我扶妳下車。」東方及展現風度,要扶她。

  「不必。」白幔拒絕,像只小猴子般靈巧地起身跳下車。

  日正當中,但「美人樓」外卻是人聲鼎沸,許多準備嫖妓的客人已經在紅色大門外列隊等候。申時才開門營業的「美人樓」,因為慕名者眾多,許多人為了搶頭香,所以早早前來,就是害怕進不了門。

  「等一等,妳真要穿著女裝大剌剌地闖進『美人樓』?這樣可是會被指指點點喔!」東方及拉住直沖向大門的白幔,低聲問道。畢竟一名閨女直闖青樓妓院,對名節的折損是極為嚴重的,他要再問問清楚才行。

  「怕什麼?你幹麼替我著急?」白幔無所謂地反嗤。

  「良家婦女直闖青樓,就算在民風開放的龍呈皇朝裏,這仍屬驚世駭俗之事,妳可要嚴肅一點。」

  「我早就進去過青樓了,雖說當時是男裝打扮,但進去過就是進去過,沒啥好遮掩找理由的。本公子向來只在乎成果,不會去理會表面的流言流語。」她無所謂。

  東方及頓了下,而後笑了,眸底儘是對她的欣賞。她的反應總能牽制住他的心靈,此刻又證明了一次。「我也記得妳說過,妳對嫁人、找婆家一事並不在意,所以闖進青樓妓院是沒啥大不了的。」她本就特別,但他仍想逗逗她。

  「少跟我說廢話,你不是要帶我去見你的美人兒嗎?我就好好看看她到底有什麼本事把你迷得神魂顛倒?」她催促道。

  「好啊,只是在見到鳳雅後,妳可不要捧醋狂飲喲!」他笑道。

  「你……你……你少胡言亂語了!」白幔氣炸,整張俏臉通紅,不過她腰杆子仍挺得筆直,絕不承認她吃醋。

  「進去之後就知道我有沒有胡言亂語了。」東方及竊笑道。

  白幔扭頭不看他,直沖向大門,只是在門前卻停下腳步來,道:「門還沒開,怎麼進去?」

  「我有鳳姑娘的牌子,進出方便得很。」東方及喚來顧門小廝,給看權杖。

  白幔的臉色瞬間鐵青,咬牙迸話道:「『美人樓』還奉送你通行無阻的牌子?」這不就意味著東方及與鳳雅的交情已到了水乳交融的程度,也證明了東方及是貴客身分嗎?呿,果然是風流人物!

  「走吧。」他道。

  白幔恨恨地跟著。

  而排隊的嫖客則是又驚又妒,沒想到居然會有人持權杖直闖「美人樓」!

  富麗堂皇的「美人樓」曾經被她大鬧過一回,而且那一次的風波還讓頭牌花魁香微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是影響似乎不長,在「美人樓」立即補上「新鮮美人」後,客人就又紛紛回籠了。男人嘛,怎麼忍得住色欲的引誘?「美人樓」少了個花魁,就補上新花魁,當然可以繼續生存下去啦!

  東方及帶著白幔往鳳雅所居住的「鳳閣」而去,雖然有幾位奴工驚詫地瞅著他倆瞧,卻也不敢出聲或阻攔。規矩裏,「美人樓」內的頭牌姑娘都擁有一隻權杖,用來賜給最重要的恩客,換言之,持牌者就是「美人樓」最重要的貴客,誰都怠慢不得。

  「能直闖『鳳閣』是不是很威風?」東方及得意洋洋地對她道。

  「是,你很厲害,非常厲害!」白幔表情陰森,露出貝齒,想張口咬這頭種豬。

  「進去吧。」東方及熟門熟路地進了花園,繞過回廊,推開門扉,跨過門檻,雅致的賜宴廳已傳來茶葉清香。

  「你遲了半刻鍾呢!」一道略帶沙啞風情的嗓音傳出,倒好茶的鳳雅轉身迎客。

  白幔看著鳳雅。美,不是柔弱的美,眉宇間所散發的英氣有股極特別的氣韻,初見的瞬間,白幔總覺得她像極巾幗英雄,是不容被忽視的女子,難怪東方及不管她是青樓女子,執意與她往來。

  「跟她吵吵鬧鬧了一下,所以耽擱了點時間。」東方及指了指白幔。

  鳳雅盈盈一笑,回身也將白幔打量過一遍。「就是她呀!」

  「什麼叫做『就是她呀』?」白幔突然怒氣衝衝地問。

  「你是白公子……喔,不,妳是白蔓姑娘才對。久仰大名,今日得見,真是三生有幸。」鳳雅不卑不亢地說道。

  白幔震驚地道:「妳知道我的身分,也知道白公子跟白姑娘是同一個人?」

  「是。」她應。

  「是東方及跟妳說的?」

  「嗯,他把妳的身世以及扮男裝的事蹟都告訴我了,所以我對妳充滿好奇,也想見妳,而東方公子昨夜捎來訊息說要讓我如願,我可是滿心期待呢!」她承認。

  白幔的心倏地沈至穀底,看來東方及對她很坦白,這也再一次證明了這兩人交情極深。她倏地看向東方及,道:「你連我是男是女的重要秘密都向鳳雅做了報告,可見得她在你心中的地位極為崇高,既然這麼看重她,為何不快快替她贖身,將她帶離青樓妓院,幸福地雙宿雙飛?」

  東方及聳肩,回道:「鳳雅不願意離開『美人樓』。」

  「哪有這種事?這地方是妓院耶,是迎來送往的是非之所,鳳雅怎會不想離──」

  鳳雅打斷她的話,道:「不是他不幫我,而是我自個兒喜歡『美人樓』。」

  「聽到了吧?」東方及得意地道。

  居然同表心跡,還眉來眼去!白幔臉色鐵青,道:「兩位應答唱和得真妙,真是心靈相通啊!看來是我多事了。」

  東方及點頭,道:「我跟鳳雅是頗為契合的。」

  聞言,白幔差點嘔血。像他這樣的男人,她為何會這麼在意,而且還放任他危害其他女子?

  「啊,我想到了,你不為鳳雅贖身只是為了繼續玩露水姻緣的遊戲對吧?」白幔心念一轉,故意說他壞話,要讓鳳雅看清楚東方及的為人,趕緊收心。「鳳雅,妳可要睜大眼睛呀!他不願意替妳贖身是不想許下承諾,東方及只喜歡遊戲人間,玩露水姻緣的!」

  「東方公子是這種人嗎?」鳳雅瞠目結舌。

  「他是這種人!」白幔踩踏他。

  怔怔然地瞧著白幔充滿妒忌的夫情,鳳推突然有點懂得東方及為何要帶她來見自己了。

  鳳雅幽幽道:「我不在乎能不能贖身,況且我在『美人樓』活得很自在,謝謝妳為我打抱不平。」先前聽聞過白幔的作風,當時就覺得白公子行事特別,而後,因香微之亂,她也曾經遠遠瞧見過白幔,對他的性格印象深刻,再之後,又從東方及口中得知白幔竟是女子時,她已確定白幔獨樹一幟的性格會是迷人的,今日得見,總算可以理解東方及無法放開她的原因。

  對於鳳雅不為所動的態度,白幔懊惱極了。「我還是想敬告鳳雅姑娘,妳真的要小心這只采花賊,不要被騙了!」她再次強調,纖纖食指指向東方及的鼻子。

  鳳雅忍不住摀嘴偷笑,道:「采花賊?妳說東方公子是采花賊?他為了妳總是往我這裏來,而妳居然扣他一個采花賊的名號?呵呵呵……」真是有趣。

  聞言,白幔怒火迸射。「他來尋花問柳關我何事?為何要將我跟他扯在一起?一個來青樓嫖妓玩樂的男人,怎麼會是為了我?」她叫道。無論如何,絕不能讓人發現她心裏有多麼慌張!她自小就害怕被丟棄的感覺,所以才會擔心被東方及給困住,才會想要抗拒他,豈料……總是不成功。

  「呀!」鳳雅忽然輕叫,回首對東方及道:「東方公子,原來你今兒個特意把白蔓姑娘請來見我,就是要欣賞她的妒意啊?」

  「啥?」白幔錯愕地道:「妳說什麼?什麼我的妒意?我像個妒婦嗎?我會妒忌嗎?」

  「對啊,白幔的個性霸道又強悍,不會妒忌的。」東方及不以為然地介面道。

  「對對對,我不可能妒忌,我也不容許自己妒忌!我是小白公子耶,我才不會把東方及看得這麼重要!我是小白公子耶,我怎麼可能鬧出情愛糾葛的笑話來?我怎麼可能會妒忌鳳雅?我怎麼可能跟東方及有情愛糾葛?我怎麼可能在乎什麼?怎麼可能……」白幔嘴硬地強調自己的不在意,心窩卻泛出一陣又一陣的酸楚。

  自從她懂事之後,她就特立獨行,她想跳脫女子的宿命,她不去愛男人,她也不想嫁人,她扮男裝,她將情愛緊緊鎖住。只是……東方及一出現,心鎖竟被輕易挑開來了。東方及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她推入情愛的深淵裏,讓她突然會妒、會氣、會惱、會與別的女子做比評。

  鳳雅看著白幔乍青乍紅的臉色,慢慢回眸掩去瞳孔裏的落寞情緒。她與東方及認識兩年,早已熟悉他的性情,看他使用陰謀詭計逼迫個性強悍的白幔表露心跡,就代表著他對白幔的在乎。

  「人總有無法掌握的東西。」鳳雅抬眼,看著驚慌失措的白幔,道:「妳不可能樣樣顧得周全,像心,就是掌控不住的。」殘存的期待該撚熄了,她早知道結果啊,如果能相守,初見面之時就會是天雷勾動地火的兩心糾纏了,但並沒有,而且與他相處兩年,他一直嚴守分際,將距離定在好友之情。

  此時此刻,他拿她當引子,激出白幔的感情,答案更是清楚了。既然她不會有機會,只好抽離,絕不能妄想,否則將會傷人自傷。

  「什麼……什麼無法掌握?妳是什麼意思?」白幔呆滯地看著鳳雅,腦子亂糟糟的。她方才是在感歎嗎?為什麼要感歎?她明明是勝利者呀!

  「鳳雅是要妳坦然面對現實。」東方及看著白幔悲憤的神情,心情卻愉悅了起來。

  「什麼現實?接受看笑話的現實嗎?」這壞傢伙,非要整她才開心。

  「妳的臉色不該這麼難看的。」他伸手,食指指腹輕柔地劃過她的臉龐。

  白幔一震。「你……你又摸我!」她一退,叫道。

  「是啊,你怎麼能摸她?」鳳雅突然像變了個人似的,風情萬種地嗔叫著。

  「小雅?」東方及偏頭,眉心一蹙,疑惑地看著她。「妳怎麼了?」

  「奴家生氣嘛!你要摸也只能摸我呀!」鳳雅媚媚地看著他,柔聲道。

  白幔瞧見兩人再度眉來眼去,不禁氣到全身發抖。「你們誰摸誰、誰碰誰,都隨你們高興,不用在我面前特別親熱!鳳雅姑娘我已見過,我也好心地把東方及的惡行告知了,鳳雅姑娘聽不聽,已與我無關,現在沒我的事,我告辭了!」她看不下去了,進「美人樓」的目的已達成,沒必要留下自取其辱。

  砰!她像一陣風似地沖出去。

  鳳雅微笑著,道:「你還不快追?」

  「鳳雅,妳是故意讓她更生氣的嗎?」東方及按了按額角。

  「對啊,我故意添油加醋,幫你加深誤會。反正你本來就是要利用我來刺激她,身為好友,當然要幫你擴大渲染,讓你的計策更加完美啊!你還不謝謝我?」鳳雅壞壞地笑道。

  東方及頓了下,說道:「妳在責怪我沒事前通知妳一聲,就害妳無故捲入與白幔的是非中嗎?抱歉,是我太過失禮了。」

  「所以我就小小地反將一軍啊!我相信你能接受我的『禮尚往來』的,是吧?」

  「當然,況且妳的『攪和』也是在助我。」

  「只是後續問題會變得更複雜,就端看你能否處理得宜,能否說服她相信你。」

  「妳不會失望的。」東方及保證道。

  「看你的了。」

  「告辭了。」他頷首,轉身離去。

  鳳雅目送他離開,眼裏不再有一絲一毫的眷戀。既然無緣成為眷屬,當朋友亦是好事,她無法介入這兩人,她明白的。

  「白幔個性霸道,東方及也不遑多讓,兩人相處時都已經鬧到天翻地覆的了,哪里還能容得下攪局的第三人?」所以她得放寬心,相信自己的未來會更好。

  笑了笑,踅回內室,鳳雅繼續過著她想過的日子。

  ***    ***    ***    ***

  妒忌!妒忌!妒忌!

  她,白幔,妒忌鳳雅妒忌到快要發狂了!她從不知道妒忌竟是這麼恐怖的情緒。

  她決定去見鳳雅,也見到了,親自領教了她的能耐,並確定鳳雅有能力把東方及制得服服貼貼。

  只是,她卻捧醋狂飲。

  原以為她可以壓抑情緒與鳳雅相處,再伺機買通她,藉由她來控制東方及的行動,結果,她卻連一炷香的時間都無法待下,轉身就跑。她根本無法面對勝利的鳳雅,還踐踏了自己的尊嚴。

  一直以來,她用盡各種方式做偽裝,成功地不去愛慕男人,不被情欲所累,十年來都做得很成功,怎料在遇見東方及之後,先前的努力全都化為了泡影,甚至還「淪落」成棄婦似地追著東方及找上「美人樓」,與鳳雅較量。

  很丟臉的行為,她卻做出來了。

  她失了小白公子的格調。

  夜色沁涼,白幔直搓著冰涼的手心,即便內心澎湃不已,還是趕不走由心淌出的涼意。

  她離開「美人樓」後,並沒返回京城,轉而住進了蘇州別院。這段時日的人事變化太過劇烈,多次的逆變讓她承受不住。

  接下來該怎麼走?她得想想、她得審思、她得做重整。

  白幔在庭園繞繞走走,就是靜不下心來。蘇州別院與「白瀟館」一樣的富麗堂皇,光是庭園中,假山、流水、涼亭、花草樹木的栽植,都是經過巧手規劃的,更遑論美輪美奐的閣樓了。另外,還有三棵大樹環抱在假山邊,自然地形成一個足以讓一個人躲藏的樹洞。

  白幔突然鑽進樹洞裏,盤坐著,閉上雙眼,思索下一步該怎麼走?在鬧完笑話後,她還要跟東方及有所牽扯嗎?

  不要了,不要再有牽扯了。她之所以躲起來,不就是不想再面對窘況嗎?

  「妳在打坐啊?還是在修養、反省呢?」磁音朗朗地從樹洞外傳了進來。

  「嗄?!」白幔倏地睜眼,咄咄逼人的目光竟然僅離她三寸距離。「啊──」她縮身,卻沒空間可以躲開。

  東方及側首道:「我有這麼可怕,讓妳拚命躲我?」

  「我哪有……哪有躲?」她嘴硬。

  「當然有。為了找妳,我還花了些心思,想不到強悍如妳居然也有不敢面對的事情。」他嗤笑道。

  「我沒有不敢面對你呀!我只是不忍心看到鳳雅被你耍得團團轉而已。」她躲,是以為不再見面情緒就會淡下來了,但他偏偏又出現。

  「嘴硬。」

  「你明明那麼惡劣,鳳雅怎麼會看上你?」

  「不然我再帶妳去見她,妳就可以再向她告狀了。」東方及微笑地邀請。

  「你你你……你有沒有羞恥之心啊?」她氣急敗壞,完全不知該如何應付他?「你為什麼總是陰魂不散地跟著我?我都特意隱瞞行蹤了,我這輩子第一次躲著不見人,而且皇朝土地這麼寬闊廣大,我白家又以神秘著稱,你怎麼還會知道我在蘇州別院?」

  「我有我的本事。」

  「單憑你一人?」她搖首。「我不相信你這麼神通廣大。」

  「也沒錯,我是人不是神,無法透視妳的行蹤,所以自然有人協助。」

  她一怔,問道:「是『賊船屋』的部屬幫助你的?」

  「不是,是鳳雅,是她幫的忙。」東方及直接回道。

  「又是鳳雅?」唬,她從樹洞沖出來。「為了看我笑話,你居然請鳳雅幫你?!」

  「妳先別氣惱,難道妳不覺得奇怪嗎?鳳雅一個青樓弱女子,為何能掌握妳的下落?」他提點她,看她捧醋狂飲雖有趣,但也到了極限,夠了,得快些收拾善後,以免不可收拾。

  白幔早就被妒忌沖昏頭,哪里還想得到這麼多?「我沒去想,也不想去想!」

  「妳心思都亂掉了,跟我第一次見到妳時一樣。記得當時在『美人樓』看見妳硬要分開明德與香微時,我以為妳是個不講理的惡霸,因為看不起青樓出身的香微,才要阻止她與明德相守。但後來發現,我似乎誤會了妳,再經過鳳雅的提點後,我才知曉香微其實是個有心人,妳的阻止並沒有錯,而妳的敏銳度也令我讚賞。」

  她愣愣地聽著,她本以為鳳雅會抹黑她,讓東方及更加認定她在無理取鬧才對。「鳳雅說我好話?」

  「她是個明理的姑娘。」

  白幔愈聽愈糊塗,隱約中覺得鳳雅與他之間不僅只有感情問題,似乎還有別的牽連。

  東方及看出她的疑惑,直接表白清楚,道:「我有眼線布在『美人樓』裏為我搜集各種消息,而鳳雅正是消息的搜集者。其實妳我能在『美人樓』邂逅,該要感激鳳雅。那天我就是特別前去拜訪鳳雅的,結果卻遇見妳破壞明德與香微相守的精彩戲碼,也就是那一天,我與妳結下了不解之緣。」

  「你是說……鳳雅是你的眼線,你上『美人樓』只是為了要探查消息,不是去嫖妓的?」

  「我是去見鳳雅而已。她會選擇留在龍蛇混雜的青樓裏,便是因為青樓容易搜得八方秘聞,也之所以,她擁有數之不盡的眼線,她也因此成為了秘密尋求者的最大消息門路。」他有些訊息就是從鳳雅口中得知的,她對他的幫助極大。

  「所以你只是在利用鳳雅?」白幔脫口而出。

  東方及沒好氣地回道:「妳的說法真難聽。我與她是朋友,是交情匪淺的摯友。就因為互相瞭解,她才願意鼎力相助,鳳雅可不是隨便任人召喚的女子。」

  「是嗎?只是純粹的朋友交情?」

  「是。」

  心口的怒焰正慢慢被澆熄,猛然間,她回想起自己先前醋?子打翻的表情……臉丟大了!「你幹麼跟我解釋這麼多?」硬要拯救已失的尊嚴。

  「不說清楚,妳就拚命躲我,而我沒見到妳,就覺得渾身不舒暢。」東方及大膽地說道。

  白幔的心又怦怦亂跳,他的話總能挑勾起她的情緒,而且讓她相信他的說法。

  「你並不是個專情的男人。」即便他曾親吻過她,還說要與她成親,但她並不認為他是出自真心。

  「我的確不專情,但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拿不掉想見妳的念頭。我總是捨不得,捨不得放開妳。妳當小白公子胡作非為時,我捨不得離開妳,在妳恢復女裝之後,我一樣捨不得放開妳,總繞著妳團團轉。」東方及的胸口湧出寵溺的心情,也把與她認識之後的心境娓娓道出。

  白幔瞠目結舌。

  他續道:「我想跟著妳,妳出現在哪里,我就想跟隨而至,雖然也曾經想過要抽離,卻是辦不到。」

  她看著他,心窩愈來愈火熱,眼睛甚至模糊起來,怎麼……怎麼又想掉眼淚?怎麼眼眶又濕濡了起來?

  東方及走向她,說道:「因為妳出現,我變得不像我;妳也因為我出現,變得不像妳了,對不對?」

  「對。」白幔無法控制地點頭,因為說進她心坎裏了。

  只是,在點下頭的一剎間,一顆晶瑩珠淚卻從眼眶中掉落下來。

  「呀!」她不敢抬頭,怕撲簌簌的淚珠掉得更急。

  東方及卻掬起她的下顎,讓她面對他。「為什麼要掉眼淚?又沒發生什麼事,只是說出真相罷了。」

  只是,這真相對她的煽惑太大太大了!

  東方及何嘗不是備受震撼?他主動承認自己的無法控制,主動說出他也是念著她、想著她的,兩人都離不開對方,彼此都被對方無形的魅力給緊緊牽系住。

  倏地,東方及將她擁進懷中,低首開始吻著她,吻著她雪白的額頭,啄吻著她的臉、她的頰。

  「你又吻我?」白幔一震,卻舒服得輕輕呢歎。

  彷佛得到了鼓勵,東方及吻得更狂烈,雙唇由頰鬢移滑至她的櫻唇,噙住,開始吸吮著她甜美的唇瓣與粉丁小舌。

  白幔殘存的理智曾經想過抗拒,但她一動,他便蠻硬地吻得更深,她根本無法招架。

  與他認識之後,他便是用他狂霸且堅持的性格攻擊著她的硬悍,也讓她不曾被擊垮過的心牆全面崩潰,但她卻不曾難過。

  他吻著她,吻著、吻著、吻著……她思緒愈來愈暈沈,藕臂甚至不受控制地攀住他的腰幹,與他纏綿個徹底,感受著他溫暖的體溫,聆聽著令她安定的心跳聲,她覺得自己進入了最安全的港灣中。

  東方及感受到她的沈淪且陶醉著,更是徹底地纏吻她,並且一路向下滑至細柔的頸項,加深吮吻。吻印已現,他還不滿足地繼續往下移滑,繼續啃噬纏綿,她胸口的衣襟已被挑開,眼看就要淪陷了。

  「不……」她輕叫,阻止他更進一步。失了控的欲望所導致的結果,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承受?

  東方及立刻收手,如她願,不再進一步。

  她全身虛脫,氣喘吁吁地將臉埋進他胸膛,滿頭大汗。

  他擁著她,平穩心緒後,低啞地道:「最近,妳別到處跑。」會急著找她,便是要跟她交代這一件事。

  「為什麼?」她抬首問,氣息仍然不穩。

  「衝突即將出現,沒有我的指示,妳乖乖住在蘇州別院,別亂跑。還有,不准扮回男裝,那個擅使迷魂鈴的苗疆巫師又蠢蠢欲動地找尋起小白公子了。」

  「那位苗疆巫師為何要針對我?我不記得我得罪過他啊!」有人要砍她、殺她,她並不意外,她本來就樹敵頗多,只是最嚴重的武林公敵身分已被東方及消弭,而她所得罪過的人因為「白瀟館」的勢力依然存在,也不敢反撲,再加上幾乎都是小仇小怨,不該會有拿生命相搏之事,所以這位特意從苗疆前來的巫師為何非要置她於死地不可呢?很令人玩味。

  「是有位藏鏡人特地把西夙從苗疆請來皇朝的,至於這藏鏡人的身分,我目前只掌握到了一半,再過幾日就能真相大白。倒是那位藏鏡人似乎與妳結怨頗深,非要置妳於死地不可,妳可不能大意,一個閃失的話,小命不保。」

  「但要我躲起來,我辦不到。」她不是遇事會逃的弱者,只除了……面對東方及外。

  「我知道,所以才要妳忍耐,要妳乖乖留在蘇州別院,等我把幕後指使者找出來就沒事了。」

  「要找也該由我自己去找,我的事情哪有讓你出面,而我卻去躲起來的道理?」她不以為然地反駁。

  「妳畢竟只是個姑娘家,妳終究不是身經百戰的武林人士,對於一些見不得光的陰謀詭計,妳應付不來的。」就是因為知道白幔的強烈個性難以控制,他才急著事先警告。她是那麼的強悍與自我,這也是他不放心的主因。「別逞強,乖乖留下。」

  她微噘嘴,不置可否。

  「不吭聲就代表妳答應了。」東方及直接壓迫。

  她只瞅著他瞧。

  「就這樣了!」他作下決定。

  被保護的感覺原來是如此,是挺舒服也挺享受的,只是……她會不會開始變成嬌弱小花呢?她會變得羸弱,只能任由強者擺佈嗎?失去自我的人還有能力掌握自己嗎?她最害怕、最痛恨的事會不會發生呢?這疑問在她心裏揮之不去啊……

第八章
  白幔還是走出了蘇州別院。

  而且,還扮回男裝。

  沒有理會東方及的警告與希望,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在行事。

  她終究無法忍受自己變成嬌弱的花朵,只能被呵護。她就是壞,她就是不守規矩,要罵她不識相也無所謂,她就是白幔,人稱「小白公子」。

  天色沈暗,涼涼的風吹過,街道上的百姓有些人已打起哆嗦來。

  「快回家吃午膳。」有爹娘帶著小孩趕著回家去。

  「會不會下雨呀?」行人看了看天色,總覺得濕意愈來愈重。

  「天氣不好,心情悶呀……」

  「咦,前面走過來的那一位,不是小白公子嗎?」忽然有人大聲吼。恰巧經過市集的武林人士看見熟悉的面孔,皆驚駭地指著白幔。

  白幔聞言,停下腳步,看著那幾個神情慌張的武林人士。

  看來她聲名遠播,而且面容長相也已舉世皆知。

  「我是白幔,怎樣?」白幔直接嗆聲,一點兒都不想遵守東方及的規定,甚至反其道而行,就是大搖大擺地以小白公子的面貌出現,因為這樣才能引來「藏鏡人」。是的,她要自己找出「藏鏡人」,雖然對不起東方及的好意,不過當他說出在乎她生死的語句時,她是動容的。

  「白幔,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承認自己的身分!」小白公子的事蹟儼然成為龍呈皇朝最熱鬧的說嘴事件,而這傢伙失蹤一陣子之後竟又跑出來,並且大搖大擺的不怕彼人知道。

  「為什麼不敢承認?我有什麼好害怕的?」白幔囂張地回道。

  「等等,小白公子不是失蹤了嗎?」

  「對啊、對啊,一個多月前他的妹妹白蔓還假扮他現身,結果引起軒然大波,怎麼公子白幔會突然出現在長虹城呢?」

  「他是找到他的兄長白戲牆了嗎?」

  「應該沒找著吧……」

  「你們幾個有完沒完?要說我小話閃邊去講!讓開!」白幔耍著小白公子的囂張行徑,非要讓大家都知道他出現了不可,這樣才好引出「藏鏡人」。

  就是這副囂張模樣令人憤怒又氣惱。「他絕對是公子白幔沒錯,那股囂張勁兒是騙不了人的!雖然曾經冒出個妹妹叫什麼白蔓的,混淆了大夥兒的印象,但單看他橫行霸道的模樣,就知道不會殺錯人。」

  「有人要殺我?」白幔大叫。

  「你是該死!」一個練家子走出來。

  「你們想怎麼動手?」白幔仔細觀察著這群人,會是這些武林人士找來西夙的嗎?

  「狂妄!還問我們怎麼動手,擺明瞭瞧不起我們!你真以為我們殺不了你嗎?哼,你沒機會再胡作非為了!」又有三個自詡正義之徒的武林人士威風凜凜地持劍指向他,準備給白幔致命一擊。

  「好啊,你們就先嘗嘗我迷魂香的味道好了!」白幔放話。

  「迷魂香?!」聞言,三名武林人士急步退後,臉色慘白地問道:「你手中怎麼還有武林禁忌迷魂香?你就是因為迷魂香而變成武林公敵的,沒想到你執迷不悟,不但沒有銷毀毒藥,還想拿出來危害大家!」這款苗疆之毒會消除人們的記憶,還會讓嗅到毒粉者臣服于施毒者,白幔就是因此藥而成為武林公敵的。

  「我就想留,怎麼,你們要不要試一試?」白幔拿出一隻錦袋,炫耀地揮了揮,還壞壞地挑釁,道:「過來殺我呀!」

  「可惡!等著瞧!」咻,三人一溜煙地跑走了,跑得比馬還快,一會兒就不見了蹤影。

  「呿!」啐了聲,白幔覺得無趣極了。看來這三人應該跟「藏鏡人」無關,再看看四周的百姓,不是目瞪口呆就是一頭霧水。

  很好,她把市集鬧得亂糟糟的,應該可以吸引「藏鏡人」的注意了。

  白幔又故意在長虹城繞著,然後走進客棧裏,自顧自地揀了個角落且靠窗的位置坐下,對跟上來侍候的小二道:「送壺熱茶,炒幾樣拿手菜。沒有我的吩咐,不准有人靠近我,我不要被打擾。」白幔下了命令,也給了銀子。

  「喔,是,小的遵命!」有錢什麼都好談。

  白幔就逕自坐在顯眼的位置。雖然下令不准旁人打擾,但她其實是在等待──若有人強行出頭找他,代表「那人」必有古怪,極可能就是「藏鏡人」。

  她就是用自己當餌,想引蛇出洞。

  午時過,申時到,以為的雨勢並未落下。

  白幔就一直坐在客棧裏吃吃喝喝著,如果今日仍引不出「藏鏡人」來,那她就必須轉移陣地了。無論如何,要快快解決此事才行。

  喀喀喀……樓梯處傳來走路聲,而且是朝她而來。

  白幔的心開始浮動,來了,「藏鏡人」來了!

  「你終於出現──」白幔回首,一見來人,嚇了一大跳!「堂、堂奧?!」

  「好久不見,幔弟。」堂奧停下腳步,笑容滿面,還拱手一揖。

  「你……怎麼是你?」白幔全身戒備,他就是「藏鏡人」嗎?不,不可能是他呀!「你怎麼又來找我了?」

  「是,我在找你。我先到京城『白瀟館』找不到你,又傳聞你為了白戲牆而失了蹤,可我不死心,又繞去『美人樓』探一探,結果聽說你的妹妹白蔓曾經在『美人樓』出現過,我就賭賭運氣,看是否能在附近的城鎮遇見你,沒想到找了一圈後,竟然在客棧見到你了。」他可是費了一番手腳才確定白幔的下落,也幸好白幔自曝行藏,省去了許多麻煩。

  「辛苦你了。」白幔戒備地看著他的一舉一動。堂奧畢竟是高手,上回能活命是因為有東方及保護,但現在身邊沒有他,她能撐得住嗎?

  突然懂得東方及為何要阻止她現身了,她一心一意想引出「藏鏡人」,卻沒去想若是遇上其他仇家,她可有能力處理?

  「你為什麼要找我?我可是擁有迷魂香的武林公敵耶!」事到如今也容不得她懊悔了,先拿迷魂香嚇嚇他,希望有用。

  「我來,是要向你賠罪的。」堂奧一邊說,一邊注意著四周的動靜,想確定東方及會不會出現。

  「賠罪?」

  「上回出手傷你,我好懊悔。」

  她蹙眉,道:「你是很壞。我邀請你當盟主,你卻要殺我,還指控我欺負人,可我左思右想,想了再想,我並沒有跟『飛鷹山莊』結下任何仇怨,但你那天卻非要置我於死地不可,這是為什麼?把真相告訴我。」堂奧的現身一定有目的。「我不要你賠罪,我只想知道真相,你就把你沒說的秘密通通告訴我,做為賠罪吧!」

  堂奧只是看著他,神情詭異。

  「你還是不肯說?你擔心我去報復『他』嗎?」白幔問道。

  堂奧緩緩開口,道:「不,我沒有怕你報復,若怕的話,我也不會出現,向你賠罪道歉了。我這次來,真是想贖罪的。上一次我不分青紅皂白就殺你,我真的太混帳了。事後我很懊悔,也與慫恿我殺你的人分道揚鑣了,但是我一直想著該如何向你贖罪;最近,我找到那位始作俑者了,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去見對方?」

  「有興趣,當然有興趣。我要見那個人,我要見慫恿你殺我的兇手。」太好了,也許「藏鏡人」的真面目就要被揭穿開來了,這就是她要的情況,她親自現身誘敵的決定果然是對的。

  「那走吧。」堂奧偷偷一笑,白幔真容易拐騙,而且跟他談了這麼久的時間,東方及都沒有出現,少了他,他的計畫一定會成功的!「請。」

  白幔不由分說,立刻跟隨堂奧下樓,離開客棧。

  「我已備妥馬車。」堂奧道。

  「你都安排好了?」果然很有誠心。

  「是。」

  白幔愈想愈得意,果然不躲才是對的,若要求得太平生活,就必須儘快揪出真正的兇手。

  「請上馬車。」堂奧抿唇微笑。

  「好。」白幔走向前,正欲上馬車之際──

  「妳想去送死嗎?」

  隨著警告聲揚起,白幔被拉下馬車,迅疾的「劫掠動作」讓她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人已離車甚遠。

  「你怎麼又出現了?」堂奧嚷道,本以為東方及已經與白幔無關,而且觀察半天也沒看見他出現,還以為計畫成功了呢!

  「我是又出現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湊巧?總可以適時地救下她,所以你只好當作是上天註定讓我離不開她,才會老是適時出現吧!」東方及似笑非笑地回答堂奧的疑問,也把白幔帶到一旁的大樹下暫避風波。

  「你說什麼鬼話!」堂奧怒火中燒,對他玄學似的解釋聽不下去。「不管離不離得開,你壞我大事,就是該死!」劍光疾射,抽劍就刺向東方及。

  「堂奧,你不是來跟我道歉的,怎麼又殺人?」白幔驚叫。

  「妳真是好騙。」東方及笑道,身子一側,又閃開一劍。

  腦子亂糟糟的白幔扶著樹幹,呆呆地看著這一切。她被騙了,堂奧並不是真心要帶他去見「藏鏡人」的,他是另有目的。

  「你老是壞我大事!」堂奧不死心地又刺向東方及。本以為今日可以完成「她」的心願,「她」是那麼的怨恨白幔,還用盡各種方式要殺死白幔,眼看就要成功了,卻在緊要關頭又被東方及給破壞掉!

  「該死的人是你才對!」一踢,堂奧飛出去。

  「噗!」堂奧吐血。

  東方及不再留情,否則難保白幔又會做出令他膽顫之事。「叫官府的人過來處理殺人犯!」

  「喔,好。」路過的百姓聽到喝令,急急趕到衙門報案去。

  堂奧無力地癱倒在地上。

  東方及等官府人馬到來後,要捕快把堂奧帶走、關進地牢裏,再決定下一步。

  「等等,不能把他關起來!」白幔看著官兵把堂奧五花大綁,往衙門裏帶,愈想愈不對勁,追過去,叫道:「不能關他,關起來我就找不到幕後指使者了!」

  東方及拉住她,她果然又衝動了。「妳跟著他同樣找不著幕後指使者,因為妳已經死去。」

  白幔停下腳步,看著東方及。「我有這麼弱嗎?我一點本領都沒有嗎?」

  「我管妳有沒有本領,我只知道不許妳沾上危險,連一點點都不行!」東方及凝肅地撂話。

  她一震,畏縮了,吞吞吐吐地說:「你那是什麼……什麼眼神嘛……好像……好像要吞了我似的……」

  「我是該把妳吞進肚子裏比較好照顧。」東方及回道。

  白幔又縮了縮肩,雙頰躁熱。他愈來愈不掩飾說出體己話了,可怕的是她也愈來愈愛聽。

  倏地,東方及抱住她,用力地抱住,幾乎要將她揉進體內。

  痛……但她沒喊出聲,由得他抱住。他是如此用力、如此強悍、如此霸道,但也吐露出對她的在乎。她的心,又被強烈地震撼著。

  「現在是……演哪出戲啊?」百姓傻了,一時間不知該如何面對男人抱男人的畫面。

  東方及聽到了,為免事態擴大,直接抱起她。

  「走。」躍上馬車。

  駕!他策馬而行。

  馬車疾駛而去,很快地便消失在街道的盡頭,留下面面相覷的百姓們。

  「你們剛才有看到男人抱男人嗎?」有人呆呆地問。

  「應該是眼花了吧?」

  「別想這麼多,男人跟男人之間情誼深厚時,也會有情不自禁的時刻……」

  「說得對,大夥兒別想太多,也別亂講話……」說歸說,根本就做不到。

  兩個男人在大庭廣眾下相擁的情景,很快地又傳遍龍呈皇朝……

  ***    ***    ***

  夜風襲來,四周草木隨風搖曳,雖然燈籠照路,還有明亮的月兒高掛天際,可前方仍然是漆黑一片。

  馬匹嘶鳴,車輪轆轆,但駕駛馬車的東方及卻不使鞭子趕路,任由駿馬拉著馬車,隨著牠的意思走。

  「現在是怎麼一回事?你就任由馬兒拉著我們團團轉,你不擔心馬兒把我們帶到山谷崖畔嗎?」白幔忍了許久,終於忍不住了。

  「這匹駿馬沒有團團轉,牠有牠的印象與記憶,牠會找回家的路。」東方及從容回道。

  白幔揉了揉發冷的雙臂,沒有他的胸膛保護,又開始感覺無依,看來她淪陷得真徹底。

  「我不明白你的說法。」腦子亂哄哄的。

  「有靈性的馬兒會找回家的路。」他遞了塊餅給她充饑。「冷嗎?」

  「嗯。」

  東方及把她拉進懷裏,用自己的體溫暖和她,又自車內取來薄被,蓋住彼此。

  堂奧的馬車不僅有燈籠與生火用具,甚至連零嘴都有,儼然是為了不時之需。

  「妳瞧,這馬車裝載的東西一應俱全,堂奧是『飛鷹山莊』的莊主,本就財力雄厚,所以這頭拉車的駿馬想必也是昂貴的寶物,而昂貴的寶馬幾乎都具有靈性,所以我讓馬兒走回來處,如此一來,就可以知道『藏鏡人』身處的地點了。」

  白幔錯愕地看著他,半晌後,忍不住贊道:「你真是老奸巨猾。」

  「不然哪能制住妳?」東方及看著她,頓了下,開始興師問罪。「我已經跟妳分析過現身的危險性了,但妳還是偷偷跑走!」

  她撇唇,就知道逃不過被他指控的劫數。

  「妳答應過我的。」東方及冷道。

  「沒有,我沒有吭聲。」她反駁。

  「所以我該被妳擺一道?」

  「我本來就不是乖乖公子,我只是喜歡按照自己的意思,而且沒有刻意要傷害你。」

  「但我前面才交代,妳後頭就走人。」

  白幔看著他,緩緩地說話,聲音雖然小了點,卻很直接。「我……我只是不想當嬌弱的花朵,這不是我的性格。」

  聞言,東方及的心被擊中。他是無權箝制她,況且會被她所吸引,就是因為她的個性。

  如果她真變了,那他還會喜歡她嗎?

  「抱歉,我沒有想到妳的心情,就妄自決定。」東方及並無意要控制她。「我只是緊張妳的安危。」

  「我知道你是在擔心我。」心,好舒坦,她知道自己並不是個好姑娘,卻有個男人願意珍惜她,她真的好感動。

  「幸好我有事先防範,已派人盯著妳,更幸好我早一步追蹤到『藏鏡人』的身分,而堂奧的出現更證明了我的追蹤沒錯。當我接到消息,說妳被堂奧堵到時,幸好有來得及趕到妳身邊。」

  她歉窘地說道:「對不起,我以後會靈光一點的,不會再笨笨地受騙,不會老是嚇到你了。」

  聞言,他卻不禁哀號出聲。白幔要是更聰明、更懂得長袖善舞、更懂得看穿陰謀,他的日子就會更難過了。

  「往後妳我同進退,這樣就不會出問題了。」東方及道,緊緊綁住她才是唯一的辦法。

  她抿唇偷笑,想到跟他綁在一起的感覺……也不賴!

  馬匹繼續走,一直走著,從郊野外走進城門,進入相思鎮裏。

  「這匹馬真有靈性。」東方及滿意極了,看牠走的路線便知牠真會認路。

  「牠真會帶著我們回到牠的家耶!」

  「我原本抱著姑且一試的態度,沒想到這麼幸運,這匹駿馬實在太有靈性了,這也意味著『藏鏡人』已是窮途末路。」

  駿馬往前走著,果然識路,拉著馬車左彎右轉。

  白幔問著身邊人,道:「你已查出『藏鏡人』的身分了?」

  「應該八九不離十,若『藏鏡人』真是出現在駿馬的『家』,就真相大白了。」

  說話問,一座別院出現在眼前。

  嘶~~

  駿馬噴氣,又嘶鳴一聲,忽然就停在黑色大門前來回踏步,不再走。

  「是這裏。」東方及與白幔下車。

  咿呀~~

  門打開,一位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出現。「你們是……咦,那不是我家公子的坐騎嗎?」他疑惑地問。

  「沒錯,我是受堂奧公子所托,將白公子帶來此地的,麻煩你帶我們去見見『貴客』,那位『貴客』急著想見白公子呢!」

  管家再問:「我家公子呢?」

  「堂奧公子因為受了點傷,耽擱了時間,但又怕『貴客』久等不到,會不開心,所以拜託我帶白公子來。」東方及撒謊。

  管家想了一想,雖然沒見過這兩個人,不過能找到別院來,而且真是帶著白公子現身,應該就沒啥問題了。「我知道了,請進。」

  好惡劣!

  白幔抬首看了眼東方及,眼神複雜又欽佩。他真的很厲害,總能輕易破解難關。

  「必要之惡。」東方及低首在她耳畔輕喃一句。

  「請跟我到迎客樓。」管家雖然弄不清楚發生何事,但卻知道自己的主子最近忙碌地在找「白公子」,所以並沒想太多就帶人去了。「我帶你們去見姑娘。」

  「姑娘?」白幔心一緊,腦中突然浮現一個名字,可是那人失蹤已久了呀!

  「是姑娘啊!」東方及冷笑,藉由管家的嘴印證他查到的消息與真相是相符合的。

  叩叩!敲房門。「姑娘,您要見的人帶來了。」

  「是西夙公子嗎?」房裏的嬌柔媚聲有著期待,腳步聲亦匆匆傳至。

  「不是西夙公子。」在開門的瞬間,東方及回了話。

  「你?!」香微臉色大變,驚詫地看著東方及,整個人嚇住。「西夙公子呢?」

  「他已返回苗疆。」東方及回道。

  呆掉的香微詫問道:「西夙怎麼可能返回苗疆?我與他已談妥條件!」

  「西夙懂得識時務者為俊傑的道理,一旦請出『忠勇王』或『武王』狙殺他,他在苗疆就難以立足了,所以西夙思前想後,發覺與妳合作所要付出的代價太昂貴,自然就離開了。」這陣子他便是到處搜集「藏鏡人」的消息以及對心有不甘的西夙下通牒,料定西夙在乎性命,最後果然摸摸鼻子不蹚渾水。

  「把妳的後援全部切斷,妳就玩不了把戲了。」站在東方及身後的白幔露出臉龐來。

  「你!」香微杏眸大睜,瞬間眼露凶光,斥道:「白幔,你居然好端端地站在我面前!你總是死不了,你怎麼都死不掉呢?」

  「是妳要殺我?」原來「藏鏡人」是她。

  新仇舊恨齊上,香微只想扭斷白幔的脖子。「你真難對付呀!又或者,該說你福大命大?自從決定要殺你後,我就一直找人幫我,但最後都是功虧一簣。堂奧又治不了你了嗎?所以你又出現在我面前?」陰毒的目光滿是對他的恨。

  白幔瑟縮了下,東方及卻扶住她。「別怕。」

  她咬住唇,深吸口氣,勇氣回來了。「對,我是福大命大,上天賜予我幸運,怎樣,妳嫉妒嗎?」忍不住又看了眼東方及,其實她能活到今天,全拜東方及所賜。

  「你真可恨!」香微驀地沖向他,十指指甲就往白幔臉上抓去。

  「小心!」東方及拎著白幔後退,避過她的指甲襲擊。

  「妳真的很恨我。」白幔再一次被一個充滿恨意的女子嚇到。

  「我恨你,你真該死!我好不容易迷住了明德,結果卻毀在你手中!明德出身的『明德堂』可是舉國聞名的貴族世家,他的性格更迥異於一般的紈?搕l弟,其實他根本不可能走進『美人樓』,也不該見到我,若非是被朋友強行帶來,我也不會遇見他。豈料,我們相遇了,他一見到我便神魂顛倒,我開始有機會與他親近,他愛上了我,眼看我即將飛上枝頭當鳳凰,沒想到卻讓你破壞掉了!」

  「我當然要破壞,我早看穿妳心術不正,妳讓一些傻男人以為妳可憐,妳讓他們因為心疼而掉入妳的陷阱中,妳只是在利用男人,我怎能讓妳得逞?」

  「所以明德不見了,我找不到他,他也不再來找我!眼看我將一無所有,你很開心嗎?幸好呀幸好,我又遇見了堂奧,他一樣憐我、惜我、愛我,願意聽我的,可你,又是你,你又來破壞,你又害我計畫全都失敗!」

  「妳的計畫是慫恿堂奧殺我?」這香微的心腸好狠毒。

  「沒錯,我買通過『白瀟館』的馬夫,又聽到驚人的秘密,知道你要找『飛鷹山莊』的堂奧莊主共謀武林盟主之位,而你這決定讓我欣喜若狂,因為我早你一步遇見了堂奧,而堂奧雖然與你認識,但交情並不深刻,再加上堂奧憐我、惜我,當他聽到你瞧不起我的身分,當他聽到你如此傷我時,他自然憤憤不平地為我出頭了。」

  「妳又利用堂奧?」白幔覺得她真可悲。「聽完妳的話後,我反倒寬心了,我也不再害怕妳,更不覺得我破壞妳的陰謀有何錯。妳的心腸這麼壞,不配跟明德在一起,分開你們才是正確的。」

  聞言,東方及對白幔更加讚賞,她的思緒真是特別。

  香微恨道:「你還敢說自己沒錯?明明是你害了我!」

  「那妳喜歡堂奧嗎?」白幔忽問。

  「我……我也喜歡,他也很好,都聽我的,但我氣堂奧沒有能力殺死你。」

  「我不懂了,如果妳真喜歡人家,妳怎麼捨得妳的男人為妳冒險?妳又怎麼捨得妳的男人一再地陷入險境之中?」白幔不屑地斥道。

  「你……你……」香微氣極,她只想過得舒服,她只想讓男人聽她的話。「我不再跟你廢話了,你受死吧!」她雙眸一瞇,一根毒針便從她的袖子間取出。

  「妳讓我見識到什麼叫做惡毒之婦!」東方及啐了聲,「按例」把白幔帶出危險外,不讓危險沾上她。

  「看見了沒有,像東方及就是愛我,因為愛,會捨不得我,一點點危險都不讓我碰。」白幔站在一旁後,教導香微何者為愛。

  「你說什麼?」香微傻眼,白幔不是男的嗎?東方及愛他?他愛男人?

  「沒什麼,妳急火攻心聽錯了。」東方及趁她錯愕之際,抽掉她手中的銀針,點了她的穴道,制住她,沒意思浪費力氣與她爭論白幔是男是女。

  「你……解穴,快替我解穴!誰允許你點我穴道的?快解開我的穴道,快!」香微破口大?纂A她已然孤立無援。

  「不,妳得進牢裏陪堂奧,這是妳該還給堂奧的。」白幔說道。

  「我不要被關起來!放開我,我要離開,放開我!管家,快救我!快救我!」

  東方及對著傻呆掉的管家道:「這位姑娘害你的主子被關進長虹縣牢裏。」

  「喔。」管家回神,聽完差點又昏過去。

  「這個壞女人是『飛鷹山莊』的大災難,你快把她帶去衙門,讓她接受該接受的懲罰,這樣才能救你主子,知道嗎?」白幔指點他。

  「知、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了。」知道什麼?管家搞不清楚狀況,但香微姑娘方才的陰毒模樣他看在眼底了,她有可能陷害他主子的,總之就先帶著香微到衙門去弄清楚一切比較要緊。「那兩位……咦,人呢?人呢?」方才那兩位公子呢?「那兩個公子去哪兒了?怎麼一眨眼功夫就不見了?上哪兒去了?」

  「逃了,那兩個男人逃掉了!管家,你快找人替我解穴!」

  「不行,妳要去衙門弄清楚是非才行。」

  「不要、不要──」

  「妳要去救我家主子呀!」

  「不要──」

  香微瘋狂大喊,只是不管怎麼喊叫,都無法阻止被嚴懲的下場……

尾聲
  解決了大部分的麻煩後,是不是該休養生息了呢?

  東方及思忖著,人嘛,總有疲累的時候,尤其她又是個姑娘家,而且這段時間不斷在闖生死關,一直在面對生死的考驗,照理,得要休息個半年才能恢復元氣吧?

  可才回到「白瀟館」短短七日時間,她就坐不住了。

  她又扮起男裝,而且想趁他不注意的時候溜出去搞怪。瞧她,正準備從「白瀟館」的後院爬牆出去呢!

  東方及就靜靜地站在一旁,觀看白幔準備「潛」到外面世界去的舉動。他到底要不要把她救回來呢?要不要?要不要?要不要呢?

  「……妳要去哪兒?」東方及閉了眼,咬牙迸話。

  「哎呀!」白幔驚呼一聲,從牆上掉下來。「你要嚇死我呀?」摸著發疼的屁股,她撐地站起。

  「到底是誰在嚇誰?妳總是趁我不注意的時候溜出去搞怪,妳總是在考驗咱們心靈相通的能力有多強。」

  「你可以不要跟著我呀……」她囁嚅道。她想到處走走嘛,而且,她還沒找到白戲牆大哥。

  「妳說什麼?!」東方及的火氣瞬間揚起。「我們都在一起了,妳居然要我別跟著妳?!」

  她咕噥道:「我是怕你嫌我麻煩嘛!我性格如此,是改不掉的,不告訴你我要出門,是怕你生氣,是怕你膩了我,受不了我的自以為是……」

  「妳真可惡……」他不由分說地抓起她,執起她的下巴,狠狠一吻。

  「唔!」她閉上眼睛,承受著他的吮吻。

  兩人吻呀吻呀吻地,沈醉在旖旎世界裏。

  許久許久過後──

  「記住,妳走到哪兒,我就跟到哪兒,我和妳不會有分離。」他啞聲交代著。

  「你真要繼續找罪受嗎?」她啞啞的嗓音中有著幸福的氣息。

  「誰叫我愛妳!」東方及又俯首,吻住她,唇舌硬是撬開她的唇瓣,再一次狠狠地、熱情地、瘋狂地與她纏綿……


  【全書完】


  編注:

  (一)敬請期待【坐上賊船之二】《爬牆公子》。

  (二)更多和「仁義王」、「慈愛王」、「忠勇王」有關的故事,請見【丫鬟閣一】采花628《主子難侍候》、【丫鬟閣二】采花647《買下淘氣兒》、【丫鬟閣三】采花663《寨主變夫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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