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小說  >  出版言情
上一主題 下一主題
返回列表
»

[失效區]

別愛那麼多 作者:凌淑芬 (已完成)

複製鏈接   關閉
line
avatar
34051 4 6
別愛那么多(淩淑芬)      
那一年,因為他的放蕩狂幾乎毀了她而那一雙純凈空洞的眼眸卻帶給他多年的夢魘或許是上天注定她是他一輩子的負擔再次見到她,他便決心用盡全部的愛細心呵護她不記得他,卻被他狂猛熾烈的愛深深感動熬不過他炙人的愛欲索求,她輕易陳臣服終於被他擁有但她卻不知道他因內心的愧疚只想將她禁錮在他的世界然而過多的愛及強烈的佔有卻教她越顯蕭索倍感窒息終於,她帶著濃烈的愛及不捨離開他三年後,他回來了,誓言要找回他唯一深愛的女子她知道自己依然只愛他,卻不敢再次輕易嘗試他只好承諾只愛一點點,但要涓涓滴滴、長長久久至於心中的私密,就讓它成為一輩子的枷鎖畢竟,老天爺還是給他甜蜜的負擔,是他欠她的……

序幕

呀呼──」尖銳的叫囂聲攪亂了夜的寧靜。

  臺北郊區,登輝大道向來是 車族的最愛,既寬敞又平坦。一入了夜,車少,行人少,交通號志少,簡直就是為 車而設計的完美跑道。

  七騎少年駕禦著125CC以上的重型機車,頭發染得五顏六色,身後都載著一位衣著清涼的少女。他們喊,他們叫,他們用近乎失速的狂飆宣揚自己的年少輕狂。引擎的消音器已經被拔掉,穿揚起巨大的噪音。青少年騎士們在公路上呼朋引伴,間或以亳厘之差從過往車輛的側旁掃過,惹得汽車駕駛淌下兩桶冷汗。

  「耶!爽啊──錢子,從那輛老爺車旁邊鑽過去!」其中一名少年呼嘯。

  叭叭叭!叭叭──氣憤的喇叭聲加入這場夜的交響曲中。

  「叭你個頭啦!那種破車也敢開到路上來。」囂張的少年們回頭向駕駛人叫罵。

  為首的少年騎在最前方,迥異於其它同伴的國產機車,他橫跨在BMW重型機車上,豪放又張狂。騎著還未合法開放的車種在路上狂奔,讓他升起不可一世的滿足感。

  這是他對世界的怒喊,對法律的挑戰。

  十六歲的他將全世界踩在腳下,凡夫俗子只是乞求他垂顧的可憐蟲。

  「喂!你們這些笨蛋這度快就挂點了?怏點跟上來!」為首少年回頭撩撥同伴們,夜風讓他的發飛揚。

  咻──咻──對向車道突然飄過另一群童黨。看在他眼中,無疑是撂下一道無法抗拒的戰帖。

  「他x的,是山林高工那票痞子!我老早看他們不爽了!」為首少年回頭大叫。

  「家夥抄出來!我們追上去!」

  不等同伴響應,他在馬路中間煞住車,無視於其它駕駛的憤怒和緊急煞車。他手一回,把橫挂在車側的球棒撈起來,驅車飛躍路中央的分隔島,往另一群少年的身後追上去。

  「喂!阿海!等一下……」其它少年眼巴巴望著他疾飛而去。

  「哇靠!說走就走,也不給點時間反應。」牛仔停在同伴身旁,嘀嘀咕咕的抱怨。

  「喂!錢子,我不知道今天要幹架,家夥沒帶出來,你有沒有備用的?分一根來吧!」

  「哇咧,阿海飛那么快,趕死嗎?」錢子的臉色不太爽快。「他家裏有錢,能飆BMW機車就屌了?每次陪他出來 車都要幹架,總有一天會陪他進感化院。」

  「你有種就到他面前講給他聽!」牛仔恥笑同伴。「人家老爸的分量夠重,上次他把老柯海K得進加護病房住三天,還不是沒事。少年隊連屁都不敢放一個,你要怨就怨自己沒投到這種好胎。」

  另一騎少年戛然煞停在他們身側。「喂,阿海咧?」

  「去追山林高工的人了。」錢子不悅的嘟噥。「我們快點跟上去,不然明天又要被他扁了。」

  「不用擔心啦!」牛仔拍拍夥伴的肩膀,重新發動引擎。「反正出了事交給阿海去扛準沒錯,他老爸會出面解決的啦!我們走吧!」

  ***

  「看你們慢吞吞的,人都跑光了!」輕憤和不屑寫滿阿海的眉梢眼角。

  同伴們齊聚在他的面前,滿臉悻悻然的,敢怒不敢言。

  BMW重型機車停在公路旁,車身映著鮮紅色的火焰圖案,恰似車主張揚的型態。

  阿海雙腳岔開,大剌剌的靠倚著機車,他的身形比同伴們高大挺拔,及肩的長發不受任何綁束,被夜風一撩,翻騰得彷佛擁有自主的生命。他的眼神閃亮,笑容春風得意,全身遍溢著志得意滿的氣息。

  「真是無趣……」他百無聊賴的撥了撥發絲。「算了!散會吧!今天晚上沒什么好玩的了。」

  公路另一側是地面略微低洼的菜田。他隨手撿起幾塊石頭,往暗黑的農田裏亂扔一通。

  忽爾,一道惶急的語音從田裏某個黑暗的角落響起。

  「喂喂,少年仔,這是我的菜田啦!」

  阿海皺了皺濃眉,反手把車燈打開,讓車頭對準田地。

  一位中年歐吉桑從絲瓜架後面鑽出來,樸拙的外型和其它兩百萬農夫沒有多大分別。

  「少年仔,你們要 車沒關係,不要弄亂我的田啦!我一家人就靠這口田養了。」

  他的神情充滿小老百姓的誠惶誠恐。

  「誰弄亂你的田了?」阿海不耐煩的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我今天晚上守在這裏,就是特地來等你們。你們上個禮拜已經來輾壞一次了,我今年的菜苗才剛種下去,真的沒錢買菜苗了,拜托你們不要又來踩啦!」老菜農拚命鞠躬哈腰。雖然不想得罪這群兇神惡煞,但是家裏實在快斷糧了,花不起第二次的播種成本。

  「喂!我講國語你聽不懂是不是?我哪裏輾過你的田?」阿海不太爽。「還不滾,楞在老子面前礙眼!」

  「大家都是混一口飯吃而已,你們就行行好,不要再來破壞菜田了啦!拜托啦!」

  菜農還是不住的彎腰拜托,只希望他們趕快離開。

  阿海被惹毛了。媽的!這痞子聽不懂國語耶!他生平最討厭別人把他沒做的事情賴給他。這家夥也不先掂掂斤兩,敢跟他 哩 唆。

  「好!你敢說我踩你的田,我今晚就踩給你看。」阿海翻身跳上機車,發動引擎,隆隆聲震天價響,號出毀滅性的怒吼。

  反正今天沒玩到山林高工那票人,有人送上門讓他尋開心也好。

  「阿海!」牛仔的叫聲被引擎噪音掩蓋掉。

  阿海催動油門,轟然衝進農田裏,寬大的車輪在田梗上放肆的涂鴉。

  「喂!不錯玩耶!你們也下來啊!好象在騎越野障礙賽。」他眼神閃亮的向同伴大喊。

  「不要啦!不要這樣啦!菜都給你壓死了啦!」菜農驚慌失措的衝出棚架,努力想檔下他縱橫來去的車輪。

  「來追啊!來追啊!」阿海痛快的將他撇在後頭吃車煙。

  「年輕人,趕快停下來啦!」菜農追著他在田地裏團團轉,上氣不接下氣。

  幾名同伴看著菜農那副氣喘吁吁的銼樣,越看越有趣,忍不住在公路旁吆喝歡呼。

  「怕了吧?怕了就跪下來磕頭叫爸爸,我就放過你。」阿海大笑,騎著機車在田地上繞圈圈。

  「對!叫他磕頭!叫他磕頭。」一群朋黨站在稻田旁鼓動叫囂。

  菜農隨著他跑了十幾圈之後,已經累得暈頭轉向。過了一會兒,他看清楚機車的轉勢,突然切過圓圈的直徑,搶進阿海的車道前舉高雙手。

  「好了啦!不要再騎了!快停下來!」狂放的車燈直射進菜農的眼珠,他瞬間盲了目光。

  「喂喂喂!快讓開!」車道前冷不防衝出菜農的身影,阿海來不及煞車,連忙發出呼喝。

  「你不要再玩了!快點走啦!」菜農睜不開眼睛,但是農地非護住不可。

  「快點閃開!快閃──」

  「不要玩了,不要──啊!」撕聲裂肺的尖叫成為世界的最後一道聲音。

  然後,聲音消逝了,人影也消逝了。

  引擎聲倏然沉靜下來,刺目的車燈畏縮回暗夜裏,嬉鬧聲回歸沉寂,人,楞在原地。

  阿海跳下機車,菜農脆弱的身形卡在前後車輪之間。

  其它同伴慌亂的聚集在他身後,沒有人出聲,只是楞楞的注視輪下的人影。牛仔大著瞻子,蹲下來探摸菜農的吸息。

  「哇!」他的手宛如被火燒著似的,臉色慘白的回望著老大。「阿……阿阿……阿海……他他他……他沒氣了。」

  ***

  「你到底還要給我惹多少麻煩?」立法委員兼「海淵集團」的董事長裴勁風又氣又惱的望著兒子,心頭堆滿了無力感。

  方才分局長特地空了一個隔離的房間,讓他們父子倆好好談一談。然而裴勁風深深明白,再談也談不出個所以然來。慈母多敗兒,慈父更加速了「敗兒」的過程。如今兒子已經被寵出天不怕地不怕的個性,再要挽回也是遲了。

  「現在弄出人命了,你要我如何幫你遮掩?」

  「那你就讓他們抓我去關好了。」阿海坐在徵詢桌的後方,臉色雖然蒼白,嘴裏依然桀傲不馴。

  他當然明白老爸絕對不會讓獨生子瑯 坐牢去,「海淵」也承受不起這樣的醜聞,所以他安全得很,頂多回家後被關幾天禁閉。

  死了一個小老百姓,有什么大不了的?以後頂多他收斂一點就是了。

  「你,你……唉!」裴勁風重重嘆了口氣。「我和牛仔的父母商量過,他沒有前科,又是少年犯,把這椿案子扛下來頂多關兩年,他們也願意接受我的『安排 ;只是對死者家屬,我們還是得表現一點心意。警方正在聯絡菜農的家人到警局,你待會兒不要露面,讓我來處理就好。」

  「噢!」阿海無聊的聳聳肩。「牛仔是我的好朋友,你付給人家的錢可別太少,不然我很難做人。」

  「你難做人?那我這張臉又該往哪裏擺?」裴勁風的火氣又勃發上來。「七百萬替你買了一個清白的紀錄,你滿不滿意?到底還要我替你收多少爛攤子,你才肯乖乖讀書,不再惹是生非?」

  「知道了!」他厭煩的靠回椅背裏。「頂多我以後不 車,這總行了吧!」

  「你明天去學校辦休學,下個學期乖乖給我滾到英國去念書。學校沒申請好之前,你一步都不準踏出家門。」

  砰!裴勁風甩上門離去。

  阿海又聳了聳肩,沒差。透過單向玻璃望出去,牛仔的頭壓得低低的,辦案警員正在替他錄口供、按指印。其它幾名同伴也排排坐在長椅上,一臉沮喪。

  媽的!真背!阿海扒過頭發,嘰哩咕嚕的低咒起來。以前也不是沒進過警局,撞死人倒是生平頭一遭。他並不是不後悔,然而,事情發生了,他又能怎樣?反正老爸不會虧待死者家屬,到時候巧立幾個名目,送對方一、兩千萬。憑那個老農夫的模樣,一輩子也賺不了這筆錢,所以他也算彌補了對方一點損失。

  媽的!背!明天就把那臺機車賣掉,省得留在眼前招晦氣。

  「裴海,你可以走了。」一個一毛三的小警員推開門,面無表情的叫他。

  「噢。」他欠了欠身,伸展一下長腿。罷罷罷!回家睡場大覺,醒來把這一切都忘掉。

  側身經過一毛三的身旁時,隱隱聽見一聲不屑的輕哼。他知道這個一毛三在想什么──有錢人家的大少爺,闖了禍不必負法律責任。

  對,沒錯,就是這樣,不爽來咬我啊!他故意用挑釁的眼光望回去。

  父親和財團律師站在門口招呼他,一行三人以少見的低姿態走向警局的後門。

  驀然間,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前門衝進來,隨即爆出驚天動地的叫罵,吸引了三個人的注意,裴海稍微放慢腳步。

  「哎啊!你夭壽哦!活活一個人就這樣被你輾過去,你將來死了會下十八層地獄啦!」一個模樣粗俗的中年村婦用力撲上前,痛打了牛仔好幾耳光,旁邊的警察連忙將她攔下來。

  「妳就是死者的家屬?」剛剛招呼他的那個一毛三趕上去穩住局面。

  「不是啦!阿池他哪有什么家屬啊!我是他鄰居啦!他就只有一個不到十歲的女兒,現在人死了,他女兒誰來養?」村婦滿口臺灣國語,恨恨不息。「我先生現在去後面停機車,等一下就帶他女兒進來了啦!我先講好,我家裏小孩很多,我是沒辦法幫他養小孩的啦!我今天只是好心帶他女兒來認屍的啦!其它事情我管不起的啦!」

  裴勁光一把揪住兒子的手臂,用力往外拖。「快走!你還在蘑菇什么?」

  「知道了。」阿海悻悻然的跟著父親走出門外。

  現實的女人!如果知道那個不滿十歲的小女孩即將有兩千萬收入,就不信她還會嚷嚷自己小孩太多,養不起另一個。

  然後。

  裴海撞上一雙眼睛。這不是實肉實墻的「撞」,而是一種直接鑽進體內最深處的衝擊。

  他的步伐踉蹌了一下,腦中一片空白。

  一個男人牽著一個小女孩從他身旁經過,而那雙眼,就這樣毫無預警的撞進他心魂深處。

  多年之後,他已不復記憶那個小女孩的五官臉孔,發型式樣,甚至她的高矮胖瘦。

  然而那雙懾人的大眼,如火神親自烙印一般,尖利的雋進他記憶深處,無論如何也揮之不去。

  那雙眼睛深不見底,空洞,沉靜,茫然。眸心裏一無所有,彷佛找不到這個世界之於它的任何意義。沒有傷悲,沒有痛苦,沒有靈魂。

  也因此,顯出深沉無盡的悲愴。

  直到和那雙眼遭逢的那一刻,他才倏忽明了自己做了什么。

  他殺了她的父親。

  那雙眼睛的主人,從今而後,無依無靠了。

  這是他第一次與池凈遭逢。而她那雙空洞深邃的大眼,纏綿在他睡夢裏,十數年……

第一章     

  夏未秋初,山野裏雖然畫滿了蒼翠綠意,池凈的心卻沉浸在鬱悶的深藍裏。

  固執,沒有禮貌,缺乏時間觀念,而且脾氣爆躁。很多人類或許擁有以上個別的人格特質,然而將它們綜合起來,只可能同時出現在一種人身上──藝術家。

  「唉……」池凈嘆了口氣。

  為了追一個簽名──只是一個簽名而已!──她已經圍著裴海轉了三個多星期。最惱人的是,經過三周的回旋,她才發現自己還只是繞在圓周部分而已,從來不曾向圓心進發過。再這樣拖延下去,年底一眨眼就來臨了,「天池藝廊」也別想得到「裴海年度作品展」的展示權了。

  「真麻煩。」池凈又嘆了一口氣。她的情緒起伏向來平緩,老板也就看準了這點,讓身為藝廊新生代幹部的她出面和難纏的裴海周旋。如今,連她都快吃不消裴先生的大牌架子,不難想象前人陣亡得如何慘烈。

  裴海的宅邸及工作室位於北投後山,人煙稀少,最近的鄰居起碼在一公裏以外。對於一個藝術家而言,這種近乎與世隔絕的孤然,以及滿山滿谷的蟲鳴盎綠,大概有助於他靈感的激發吧!

  自從出租車放她下來之後,她便不斷聽到悶頓的金石敲擊聲從圍墻內響起,八成是裴海正在工房裏打造他的新作品。可以肯定的是,若他的工作形態傾向拿著鐵器敲敲打打,容易制造噪音,那么居住在深山裏確實能給他更多隱私權。

  和多數知名的新生代藝術一樣,「古刀劍藝術」的大家裴海,先在歐洲打下了江山,才回到國內接受藝術界的英雄式歡迎。

  七年前,他以二十六歲之齡在法國初露頭角,驚人的才華立刻為歐洲藝術圈投下一顆炸彈。以往刀劍鑄造充其量只被視為「打鐵匠」的工作,由於他的出現,「古刀劍鑄造藝術」邁入全新的藝術殿堂,也因而躍上藝術流行的主流。

  上個月,他突然對國際媒體宣布,要回故鄉臺灣落腳一段時間,臺灣藝術圈霎時跟著震動起來;大家開始虎視眈眈的爭取他的展示合約。

  叮咚──她按下裴宅的門鈴,不抱任何希望的等待。

  當她按下門鈴的一剎那,敲擊聲停歇了。池凈暗暗祈禱上天賜給她福運,讓裴海親自來應門。

  「您好,請問有事嗎?」上天沒有應允她的 求,前來開門的是一位年約六旬的老人。

  「您好,我是天池藝廊的展示主任,請問裴先生在嗎?」她柔和有禮的回復。

  「您事先預約了嗎?」管家模樣的老人快速掃瞄她一眼。

  訪客很年輕,約莫二十五、六歲,直亮整齊的青絲垂在肩後,眉目倣如一尊秀氣的磁娃娃。她穿著中規中矩的淺藍外套,同色係短裙,白襯衫,大體而言是一位清靈素雅的小姐。

  「是的。」池凈嘆出今天的第二十三口氣。「但您既然會提出這個問題,表示裴先生完全忘了今天的會面。我有一份很重要的合約,不再能拖延了,今天一定要請裴先生簽名。」

  如果裴海肯替自己在臺灣安排一個代理人,一切都會簡單許多。

  「原來如此……」老管家遲疑了片刻,回頭望望身後,再轉回來看看她。「您先請進,我去通報裴先生。他現在工作到一半,或許正在休息的空檔。」

  「謝謝。」她禮貌的頷首,隨在老管家身後踏入裴宅的門檻內。

  一進入大門,觸目所及就是大得不可思議的庭園。應該說裴海太懂得享受生活,或是太過率性。說他懂得享受生活,是因為在寸土寸金的北投山區,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會將空間大幅浪費在庭院裏;說他率性,則是因為這一大片庭園空空如也,沒有人工化的假山流水、庭園造景,甚至未曾擺幾張做作的室外咖啡桌椅,就只有一片綠草地蔓延了近百坪。

  圍墻與草地的連接處偶或萌生幾棵小樹,但池凈猜想這只是自然之母隨機讓樹木的種子播在此地,生根茁壯,和主人的園藝技巧一點關係也沒有。

  賞覽完庭院,徒然加深了她對這位藝術家的不安。

  一個不按牌理出牌的人,是很難搞定的!

  由大門往內延伸的石板小徑,連接到主屋的門口。主屋是一棟西式建築,佔地也超過一百坪,側旁另外橫建出一翼空間,由外形評估大約有五十來坪。

  「您先請坐,我去喚裴先生出來。」管家側了側身邀請她進門,而後徑自走向左方內側的一道走廊。

  「謝謝。」池凈對著他的背影,勾開一抹拘禮的弧度。

  雕花門在身後合上,她轉身面對著偌大的室內。

  然後,震懾住。

  好宏偉的景觀!挑高達七公尺的客廳,其中兩面墻架築了頂天立地的展示櫃,內側呈滿了各式各樣的兵刃作品,短兵器有刀、劍、弓;長兵器有矛、鎗、鋼鞭;重兵器有斧、銊、筆撾。其它墻面也間或懸挂著長短不一的劍器。

  每件作品彷佛活了一般,充滿著耐人尋味的意緒。她原以為會在重重兵刃中看到殺氣,卻只見到無比繁復的感情。

  最上層的戰斧古拙而沉重,雋雕著歲月的斑斑刮紋,猶如一位長年在戰場上衝殺的老兵,雖然驕傲鋒銳,卻掩不住滄桑。

  而另一面墻上懸挂的女用小匕首又是迥然相異的光景。新月般的造形優雅可愛,匕身上鏤刻著細致的花紋,猶如以鋼線繡成的針線活兒。看著看著,眼前恍若浮現初春早晨的景致,富家千金由女婢攙著,在小林內嬉玩談笑,這柄小匕首握在纖不盈握的柔荑上,削開惱人的小枝芽。

  她深受撼動的吐出一口氣,從來不曉得,一件單純的刃器,也能傳達如此多變復雜的感情。左方的走廊內突然爆起不耐煩的低吼。

  「我交代過你幾百次了!這個月不見客人,你還讓她進來做什么?」這是一道寬厚的聲音,介於低音與中音之間的頻調,像是──「拿鐵」,強烈的咖啡氣息中,調進如絲的純奶油,同時交織了激烈與溫和的美感。

  但是,他話中的不耐衝淡了這份美感,也衝走了池凈對環境的心醉神馳。

  這個月?她抽了口氣。藝廊可沒有時間再等他一個月!

  「……那位小姐說……已經和您約好……」管家的低聲解釋加入戰局。

  抑抑續續的討論不斷傳來,最後約莫是正主兒也發現,杵在走廊裏和老人爭論的時問已經足夠他出來應付客人,他終於重重的嘆了一口氣。

  「好好好,我現在就出去接客行了吧!實在敗給你!」裴海挫敗的扒過頭發,踏入連接工作室與主屋的走廊。「真搞不懂你到底是來幫我工作的,還是敵人派出來做滲透破壞的。」

  老人驕傲的挺直背脊,對主子的評語恍若未聞。

  該死!裴海喃喃低咒。他的工作已經夠不順了,還得應付什么藝廊派出來的兀鷹。

  若他展開亞洲聯展之前,先和期滿的經紀公司續下新的合約,也就不必親自處理這些煩人的細節了。截至目前為止,舊經紀公司巴望他能夠續約,很熱心的幫忙處理了大部分瑣事,不過他們也厲害,懂得適時保留一點,讓他更能感受到他們的重要性。

  那票吸血鬼啜了他七年的活血,好不容易讓他拗到了約滿,他想換人喝喝看並不為過吧?!

  諸事不順!煩人的蒼蠅一堆!背!真他x的背……他的步伐忽然定住。

  森冷空曠的客廳中,一抹清淡的身影。

  率先吸引他注意力的,是一頭垂落迤邐的烏發。她低頭正往公文包裏翻找些什么,滿頭清絲晃動。暗金的陽光在她發上跳動,黑與金混合流轉,倣若一汪鮮活的泉水。

  發似流泉。

  她彷佛感受到他無形的眼神,緩緩抬起頭來。

  裴海重重一震,他又撞上了一雙眼睛。

  他用力合上臉臉,再用力張開,一模一樣的身影與水眸仍然在他視線之內,真實的存在於他的空間裏。

  腦部機制霎時停頓,氧氣不再對流於他體內與體外。

  啊!怎么會?

  這樣的突然,這樣的沒有防備……他凈怔然與暗處的眼眸相望,他站在走廊口,被二樓夾層的暗影護圍著,佇立於安全的陰影中窺望她。

  「裴先生……」她的嗓音低柔。

  沉默被打破,引來更驚懾的後果。她彷佛吵醒了他,他又重重一震,下一瞬間,突然以快到令人措手不及的大踏步襲向她。

  五十公尺的距離,被他的長腿以幾個大跨步縮短。當裴海站出於光線下,她又楞住了。

  他上身打赤膊,胸膛上躺布著點點汗珠,被光線雕琢成晶亮的水鑽。緊身牛仔褲完全勾勒出下半身線條。

  暗銅色的皮膚潮溼而光滑,包裹著滑動收縮的肌肉。他的黑發長及肩膀,尾稍隨著快速的移動而飄起。陰鷥的神情,黑濃的怒眉,狂野不馴。

  他就像一尊盛怒中的戰士,以高壓姿態不斷向俘虜進逼。但,他的神態卻又不像怒慍,還包含了更多更復雜的情緒。

  狂風驟雨的氣勢讓她手腳發軟,公文包砰的掉落在地上,池凈睜圓了眼瞳,下意識的往後退,往後退──他的速度更快,忽然用力扯住她的右手,用力往身前一拉。

  她收力不及,撞進他的胸膛裏。天!他不只打鐵,全身也是鐵打的。

  「我……我……」她成年之後第一次說話結巴。「請……請放開我!」

  雖然氣勢遜他很多,她仍然想張討一點基本的尊嚴。他們才首次見面,他的舉動未免太輕狂了!

  「你的背後架著整排利斧。」他的眼神仍然像欲盯進她的神魂深處。

  她回頭看了下。真的,好危險。

  「謝……謝謝。」她側開一大步,順勢掙脫他的牽握,皙白的臉頰淡淡蒙上一層赧霞。

  他又一語不發了,徑自用緊迫的黑眸端看她。

  「裴先生,您好。我代表『天池藝廊 來和你確認年底的展示合約。」她清了清喉嚨。

  除了緊盯著她看,裴海別無任何反應。過了好一會兒,他彷佛才大夢初醒,「什么?

  藝廊?」

  池凈讓自己的視線保持平視,寧可望著他令人口幹舌燥的裸胸,也沒有勇氣對上他迫人的目光。

  「是的,您答應與『天池 合作,年底在藝廊裏展出上一季……」

  他沒讓她說完就突兀的打斷話題。「對!我想起來了。妳在藝術界工作?」

  他古怪的語氣讓她不由自主的抬起頭。「是的。」

  「嗯!」他點點頭,又不說話了,一徑直勾勾的看著人。

  「啊,合約都散了。」她終於注意到公文包裹的文件散了一地,連忙撿起來,花幾分鐘時間整理一下,將頁面依照順序排好,抽出一份天池與裴海反復推敲過好幾次的契約。「裴先生,這份合約麻煩您過目一下。如果沒有其它問題,麻煩您在最後一頁的尾端簽上大名好嗎?」

  一轉頭,她又被嚇退了一步。他竟無聲無息又黏回她身後,而且就在一步之外。

  她的生物距離向來比普通人更寬一點,不喜歡與人太過接近,不喜歡被碰觸,不喜歡安全範圍被介入,而今天,他的猛勢觸犯了她好幾個「不喜歡」。

  奇異的,她只覺得驚嚇,卻沒有太強烈的反感。

  他的神情陰暗,眼神銳利如鷹,似乎想從她身上挖掘一些什么。

  「嗯。」裴海隨手從後方口袋抽出一枝筆,翻到最後一頁,對合約內容看也不看一眼,草草的簽上名字,遞還給她。從頭到尾,視線離開她不超過五秒鐘。

  「謝謝。」她低聲道謝,接過來草草收口公文包裏。「那就不打擾您工作,我先走了。」

  「等一下。」他忽然出聲喚住她。

  她回頭,再度望上那雙懾人心魂的眼神。而這一次,他的眼瞳竟然……竟然出奇的溫柔。

  「貴姓大名?」他低聲詢問。

  池凈俏臉一紅。她居然連名字都忘了報,連名片都忘了遞。希望裴大師不會臨時反悔,決定天池藝廊的專業性值得懷疑,不足以擔當他展示會的代表區。

  「我姓池,單名一個『凈 字,幹凈的凈。」她局促的送出一張名片。

  「池凈……」尋常的名字,念在他口中有如圓潤的珠玉。他只是接過來,眼睛未曾離開她的臉,開口輕吟:「池色凈天碧,水涼雨凄凄。」

  她又楞住了,怔怔和他相望。原來,他知道這詩句……那雙眼眸無比深邃、無比溫柔,如同他的名字一樣無邊無際,輕波蕩漾。

  「我、我該走了。」她勉強自己抽離這個幽幻的迷境裏。

  他輕嗯了一聲。「再見。」

  旁人口中的「再見」只是一句道別,但由他柔緩醇厚的聲腔說出來,卻彷佛是個承諾。

  當她的步伐將要踏出門檻外,他的話語又喚住了她。

  「妳注意到了嗎?」

  池凈回頭。

  「我們兩個的名字,都是屬水的。」他微笑。

  同樣屬水,他是長濤千萬裏,她是水心如鏡面。

  她回以淺淺的一笑,翩然離去。

  ***

  那天夜裏,入眠之後,池凈作了一個夢。

  夢中有一汪平凈無波的小水池,四周盎著生動的綠意。嘩喇喇的一聲,池水中心忽爾破出一道暗銅色的身影。

  他的長發披肩,打著赤膊,一柄鋒銳的劍握在手中,隨風起舞。

  優雅的肌理與舞姿,漾亂了幹凈無波的池心──


第二章

「我回來了。」池凈推開家門,訝異的看見母親穿梭在廚房裏。「媽,您今天不是去參加社區討論會嗎?」

  內裏傳來關扭水龍頭的聲音,一道窈窕的人影出現在廚房與餐廳啣接的門口。

  她們母女倆在外形上相當肖似,都是清秀的容顏,都是素凈的氣質,都是不急不徐的個性。偶爾齊齊走在路上,沒有人會懷疑張習貞是她的母親──雖然,她其實只是張習貞的養女。

  「會議討論到最後,區民對於公園改建的議案仍然達不到共識,我覺得再耗下去也是浪費時間,幹脆提早回來了。」張習貞在圍裙上擦幹雙手,好奇的瞄了眼挂鐘,才中午十一點。「妳今天怎么這么早下班?」

  「今天是周休二日的星期六,本來就不用上班。我擔心幾幅參展的作品沒收好,才特地跑回藝廊一趟。」她將平底鞋收納進鞋櫃裏,走向母親。「您在忙什么,需不需要我幫忙?」

  「不用了。」張習貞溫柔的笑了笑,轉頭繞進廚房裏。「我剛剛煮了一鍋紅豆湯,妳到餐廳等著,我盛一碗給妳。」

  「好,謝謝。」池凈拉開一張餐椅坐定,整個早上搬動那些沉重的巨框畫作,她的上臂肌已經開始抗議了。

  她抬頭巡視了屋裏一圈,試著用一種嶄新的眼光瞧瞧自幼生長的家園。

  很難想象她加入這個家庭已經十四年了。這十四年的緣分,起始得曲折離奇。

  九歲那年,父親命喪於一群飆風族的車輪下。對很多很多事情,她的印象已經不深刻,包括父親的葬禮;包括舉目無親的她最後被丟進一間收容所內;包括在收容所那三年的生活;包括很多很多。

  及長之後,她曾翻看心理學方面的叢書,據說人類的記憶會選擇性的遺忘一些傷痛。

  原來,父親這唯一的親人,被她下意識歸納入「傷痛」裏。

  這是很可悲的事情,一個男人的消失只由他九歲的女兒記憶著,而記憶卻敵不過時間的磨損。

  反倒是前往警局的那夜情景,一直深映在她腦海中。她可以一語不差的描繪出那間警局,甚至那幾個一毛三的長相,當然還包括那個坐在審訊桌前、頭低低的肇事少年。

  她記得他姓鐘,有個外號叫「牛仔」。

  當時的情景和氣味彷佛生了根似的,緊緊扎縛著她。鄰居阿姨尖銳的叫喊、心頭無助的感受、對未來的深刻茫然……直到今日,偶爾夜深夢回時,她還會霍然從睡夢中驚醒,彷佛重新體驗到當時的倉惶困惑。

  在育幼院的那三年過得很平淡。既然她已經不是可愛天真的小嬰兒,心裏自然也放棄了被好家庭收養的希望。反正只要平平安安長到十八歲就好,接下來的路,就等接下來再說。所以張氏夫婦倆的出現讓她和育幼院都嚇了一跳。

  當時張爸爸還健在,一個黝黑壯實的古意人。據他們的說法,她父親是張習貞娘家的遠房親戚,張習貞輾轉從親友口中聽說了池家小孤女的消息,算算自己已經是她在世上最後一個有血親關係的人,於是徵得了丈夫同意後,將她接回家族的羽翼下。

  她沒有太大意見,因為生活在哪裏似乎沒有什么差別。

  就這樣,她成為張家的一分子,生命中多了一位長她兩歲的哥哥和一位小她四歲的妹妹。

  池凈已經記不得自己從何時開始,真正把張家視為自己的家人了。只知道這份親情衍發得相當自然,正如同張家也很自然把她視為家人一樣。她和新家人之所以處得如此融洽,可能是因為性格上的雷同吧!說來有趣,張家目前存續的四個人全都是不慍不火的個性。往往身邊急死了一堆太監,他們這幾個「皇帝們」還顧著慢工出細活。

  但是,她倒還記得頭一遭開口叫張習貞「媽媽」的情景。

  當時她剛考上高中,而張爸爸死於急性肺炎。在喪禮的過程中,她怯怯地走到張習貞面前,輕聲說著:「媽媽,你不要難過,大哥和我會幫忙照顧妹妹的。」張習貞的淚當場迸放出來,沒有人明白她究竟是太感動於這一聲怯囁的安慰,或者太傷心於丈夫的去世。

  總之,十四年就這樣過來了。她上完國中,讀完高中,畢業於某國立大學藝術係,進入天池藝廊工作。

  時間漫長的像一部平淡無聊的電影,又匆促得像一首未央的歌。

  正想著畜事,公寓鐵門忽然轟地被拉開,又轟隆一聲關起來。

  「媽,不得了了!」張家最小的女兒仙恩衝進玄關,直虎虎的煞在她腳跟前。「姊,這么可惡的事情發生了,怎么沒有人站出來抗議?」

  「小恩,妳在說什么啊?」池凈訝然的看著妹妹。難得全家最篤信「懶人才長命」

  的小妹也有這么急驚風的時候。

  「那個空地啊!巷子口那塊大空地啊!你們難道沒看見嗎?」張仙恩氣急敗壞的跺腳。「這么大一臺挖土機停在那裏,整個社區的人都瞎了眼嗎?」

  「小恩,妳怎么這樣跟姊姊講話?」母親大人不悅的從廚房鑽出來,手裏端了兩碗紅豆湯。「到底發生了什么事,一字一句慢慢說清楚。」

  張仙恩重重喘了兩口氣,先平穩住呼息再說。

  「外面巷子口不是有塊大空地被大家用來堆放雜物嗎?社區共養的流浪狗也都放養在那裏。」她比手畫腳的講開來。「我剛從學校圖書館回來,居然看到兩輛怪手在空地上清運垃圾,所有狗狗都逃得不知去向。怎么有人開上我們的地盤來撒野,沒有人出面去制止呢?」

  池凈嘆了口氣。原來事關小妹的心肝賓貝狗,難怪她急成這樣。

  「那塊地的地主想把土地收回去,就派怪手前來整地,也沒什么不對的。」她代替母親回答。「前陣子社區布告欄就貼出公告了,誰教妳自己粗心不看。」

  「什么?」張仙恩大叫。「居然沒有人告訴我這件事!那七、八只狗狗們怎么辦?」

  「還能怎么辦?現在只能盡量替牠們找主人收養。」張習貞放下紅豆湯,無奈的坐下來。「鄰長本來還想直接叫捕狗大隊來通通抓走,幸好被我們這些老義工勸下來了。」

  「抓走?」張仙恩幾乎昏倒。「拜托,狗狗送進家畜防治所之後,七天之內就會斬首示眾。好歹牠們也為整個社區看了幾年門,鄰長有沒有良心啊?」

  「什么斬首示眾,太誇張了吧!」池凈受不了的搖搖頭。「今天社區開討論會,媽媽正準備和大家討論一下狗狗的處置問題,所以妳的寶貝狗不會有事的,放心吧!」

  「呃……」講到討論會,半途偷溜的母親大人開始心虛了。完蛋了,她完全忘記狗狗的事,鈴──鈴──乍起的電話鈴聲解救了張習貞。

  「妳們姊妹倆慢聊,我接電話。」先逃離現場再說。

  「既然如此,媽咪為什么人在家裏?」張仙恩瞪著母親逃向客廳的背影。

  有道理!這下子連池凈也答不出來了。

  「哎喲,妳們別這樣亂搞好不好?」小妹子煩躁的坐下來,眉梢眼角全擰在一塊兒。

  「狗命關天,居然沒有半個人在意。」

  池凈觀著小妹難過兮兮的模樣,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什么。

  「小凈,電話。」畏罪潛逃的母親大人不得不重新回到案發現場。

  太好了,換手!池凈連忙站起來,換她逃往客廳去。

  「媽,不然妳和小恩現在一起回會場去,如果時間許可,還能提個臨時動議。」她把話筒湊近耳朵前,不忘很夠義氣的面授機宜。「既然公園一時三刻之間還不會改建,何妨先把狗狗放養到那裏……喂?」

  「嗨。」深沉悅耳的男音在她耳膜深處回蕩。

  裴海!這是她最不預期會打電話過來的對象。他怎么知道她家裏的電話號碼?她一時太過吃驚,語言機能忽然離她而去。

  「喂?池小姐,妳還在嗎?」彼端似乎以為她跑掉了,語氣加進幾分急促。

  「呃,在。」她下意識的背過身去,壓低了聲音,彷佛回到高中時期,偷接隔壁男生打來的仰慕電話。「裴……裴先生,您有事嗎?」

  自從上次碰過一面之後,已經三個多星期了。合約簽定之後,所有相關的業務往來都由老板和他親自接觸,她還以為裴海已經忘記有她這個人的存在。

  她眼眉一轉,發現未持住話筒的左手竟然在扭絞電話線。從高中畢業之後,她就不曾做過這種小女孩式的舉動。池凈連忙松脫了手指,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為什么裴海的聲音會給她帶來這樣大的影響?

  「我沒有打擾你吧?」低吟般的嗓音在她耳畔詢訴。

  「沒……沒有。」老天,別再結巴了!她把話筒拿開一臂之遙,用力深呼吸了一下,才又湊回耳旁。「您有什么事嗎?」

  「不算什么大事。」低沉的笑聲漫揚開來,輕柔如一首歌。「我忽然想起,上次和妳簽完合約後,忘了拿回我的那份副本。」

  「什么?」她一楞。

  「合約副本。」他的語氣充滿笑意。「還記得吧?兩造簽約,應該各自擁有一份合約?」

  「啊!對。」她的臉頰忽爾熱辣辣的發紅。真是難堪,這下子還怎么讓他信服她的專業呢?

  「如果不麻煩的話,可以請妳今天下午送過來給我嗎?」

  今天?有這么急迫嗎?她有點暈眩。「嗯……好的,應該沒問題。」

  「下午四點以後,我都在家。」他頓了一頓。「待會兒見。」

  「再見。」

  兩人自各收了線。

  她忽然覺得兩腳酸軟無力,立刻捱著沙發坐下去。為什么呢?為什么她的反應如此奇特?天知道她才見過他一面而已,兩人比「素昧平生」交深不了多少。這樣一通簡短的電話,竟然對她的理智帶來如許大的連鎖效應。

  種種異樣情緒來得如此兇猛,如此快速,又毫無來由。在那次奇特的會面中,裴海深沉無盡的眼芒一直糾纏著她,直直纏進她的心裏,夢裏。他的眼神彷佛在訴說著什么,欲言又止,百轉千回;似乎希望她懂,又希望她別懂。她也希望自己懂,但又希望自己別懂。

  今天下午四點,再隔五個小時,她即將與裴海二度會面。

  她將要再度見到他了。

  她深呼吸了一下,心房突然像脫了韁的野馬,易放難收。

  ***

  今天下午四點,再隔五個小時,他即將再度見到池凈,那個纏綿了他多年的小女生。

  你在做什么?大腦中,理智的那一面不斷逼問他。

  然而,感性的那一面卻壓倒了微薄的理性。他想見她,想了三個多星期。這段時間以來,他不斷思考著該如何出現在她的生命中,而不會顯得突兀。

  不能急。一旦操之過急,他可能輸掉一切。

  於是他強迫自己按捺住急迫的衝動,先耐心的與她的上司周旋。目的,只是為了在討論工作的空檔,更進一步探知池凈的生活點滴。

  他當年就知道,池凈在十二歲那年被遠房親戚收養。然而也隨著她的被收養,遠在英國的他鞭長莫及,只能白白讓她從眼前飛走,從此失去蹤跡。

  命運之神終究是厚待他的,竟然讓他們倆在冥冥中選擇了相關聯的職業。他是藝術家,她是藝術鑒賞者。

  其實,他不懂自己最終想從她身上獲得什么。他只知道,他想接近她,暸解她,再看一眼那雙美麗深邃的黑眸。

  池凈知道他是當年撞死她父親的真兇嗎?答案想必是否定的。任何官方紀錄上都找不到他的名字,所以她絕對無從得知。

  如果有一天她知道了,她一定會恨死他吧?裴海忍不住苦笑。

  拿起話筒,他再度撥通另一串號碼。

  「喂?」熟悉的問候聲讓他稍微定下神來。

  「牛仔。」他的語氣很輕淡。

  「阿海?」老朋友顯然相當訝異接到他的來電。「奇了,你這個世界知名的大忙人很少在一個月之內打兩通電話給我。」

  「少挖苦我了。」他苦笑。

  老友警覺起來,立刻聽出他聲音中的異狀。「你怎么了?」

  裴海停頓了好一會兒,不知道該不該照實說。該死!他好久不曾體驗過如此這般的彷徨。

  「牛仔,我見到她了。」

  輪到彼端停頓了良久。「池家的小女孩?」

  「還會有誰?」他又苦笑。「她是我臺灣巡展的藝廊代表。」

  「這么巧?」牛仔喃喃低念。「那你打算怎么辦?」

  「不怎么辦,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他的口氣略微苦澀。「牛仔,我想多認識她一點。」

  「小心一點。」牛仔立刻提出警告。「假如人家的生活很平靜,別下去擾亂一池春水。」

  「我知道。」裴海仍舊只能苦笑。一池春水早被擾亂了,只不知道是她那池,還是他這池。「你呢?最近在忙什么?」

  牛仔明顯頓了一頓。「忙著搬家。」

  「終於肯搬離你花蓮的那間狗窩了?」話題轉移開來,他立刻放松許多。

  「沒辦法,臺北居、大不易,我好不容易才從虎視耽耽的親戚之間分到一塊地。」

  這下子輪到牛仔苦笑。「倒是便宜了你這小子,我搬到臺北之後,你想A我的水果或花卉就方便多了。」

  「等你搬來,我打一把鐮刀送你。」他笑道。

  「這可是你說的,別忘了在刀柄上落款。」牛仔立刻變得涎兮兮的。「那把鐮刀賣了,夠我多進口幾款新品種的花栽。」

  「少廢話。」他笑罵著挂上話筒。

  抬頭看看鐘,還剩四個半小時。

  他的心情迷茫,眼瞳卻迸放出光彩……***

  「嗨。」裴海親自來開門。

  池凈收回漫飛的思緒,臉頰卻無法克制的赧紅起來。

  汗溼淋漓的他似乎剛從工作房走出來,額角和頸側淌布著幾顆汗珠,古銅色的胸膛上也滑過兩三道汗水;緊身牛仔褲貼服著下半身的肌肉線條,藍襯杉的下襬塞進褲腰裏,扣子卻完全敞開,露出肌實塊壘的胸肌。

  他實在是個很有男人味的男人,長發披散,氣質狂野,粗獷豪邁。倘若古時候鑄刀鑄劍的匠工都有著他這樣的外貌與氣質,也就不難想象為何富家千金會不顧家人反對,甘心與對街的打鐵匠私奔。

  「我替你帶了合約來。」她怯怯一笑,晃了晃手中的公事夾。

  「請進。」他側了側頭,讓開一小步。

  她猶疑的瞧了瞧門內。「我沒有打擾你吧?」

  「妳?妳的大駕光臨不可能是打擾。」他微笑,露出白亮整齊的牙齒。

  她又無法克制的臉紅了。池凈,這句話只是一句普通又中性的言詞,沒有其它意義,不要亂想!她警告自己。

  房子裏仍然像上回一樣空蕩森冷。即使有了上一次的視覺刺激,再度回到現場時,她仍然小小的被震撼了一下。

  「隨便坐,我去倒茶。」他的長腿跨開來,直直往廚房的方向走去。「醜話先說在前頭,老鄧向我請了兩天假,回他兒子家過生日,我的泡茶技術可沒他好。」

  也就是說,這間偌大的山區豪宅裏,只有他們兩個人?她蹩手蹩腳的坐在沙發上,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搞的?只要待在他附近,她就會完全施展不開。

  其實她只是來送一份文件而已,合約放下,人就可以走了。事實上,她根本不必親自送過來,只要派個快遞、或到郵局寄封挂號信給他就行了。

  但是,他要她送;於是,她也就來了。

  「來,我已經盡力了,能不能下咽就看妳運氣。」轉眼間,他兩手托著一個大茶盤從廚房走出來,全身肌肉隨著運動而伸展出優美的線條。

  池凈不禁有點納悶。她兩次看到裴海,都有不同的感覺。第一次見到的他像個深不可測的魔法師,今天見到的他卻像個輕快活潑的大男孩。就她所知,媒體們向來替這位才華洋溢的藝術家冠上「陰晴不定」、「很難相處」的形容詞。就連她的老板也常常和他說完電話後,愁眉苦臉的挂上話筒,一副「我又被削了」的倒霉樣。

  好象,她看到的裴海和別人不同似的。

  「謝謝。」她接過他遞來的茶,視線不自覺的避開他。

  「滿足我一個私人的好奇心吧!」一只細致的瓷杯勾在指間,他蹺起腿,閒適的開口。「一般女孩大多選讀商學係,妳為何會選擇藝術呢?」

  「純興趣而已。」她故作無事狀的聳了聳肩。他連她是藝術係畢業的也知道?「不過我的專長在於畫作鑒賞,對於古刀劍這門新興藝術真的一竅不通。」

  「嗯。」他沒再說下去,淡淡的透過杯緣打量她。

  「合約我送來了。」池凈被他直率的眼光盯得渾身不自在。為了轉移注意力,她從公文包裏拿出簽約的副本。「如果沒有其它事情,我就不打擾……」

  「想不想參觀我的工作室?」他忽然放下茶杯,俐落的站起身。

  「現在?」池凈訝異。

  「妳不方便嗎?」他挑了挑率挺的眉。

  「方便!當然方便!」強烈的興奮感襲涌過她,衝擊得她臉頰發紅。據說工作室如同藝術家的聖殿,外人不得輕易涉足,更何況脾氣古怪如同裴海,而今,他卻主動邀請她。參觀一個鑄造出偉大藝術品的殿堂,是所有藝術迷追逐的夢想。

  「來吧。」裴海藏住一個勝利的微笑,攙起她的手。

  她又是微微一楞,忽然掙開他似乎太刻意了,只好也就這么讓他握住。

  熱。

  這是他的工作室給人的頭一個印象。

  熱氣彷佛統戰了整個空間,不讓一絲絲冷空氣有入侵的機會,而這還是他尚未全面激活鍋爐的溫度而已。

  「真是……太壯觀了……」她近乎虔敬的低語。

  他們彷佛置身於一座小型的兵工廠。

  內部面積比她想象中大上許多,沿著四周墻壁擺放一圈特殊設備,看起來頗似大樓電機房裏的機組:四方四正的箱形鐵門裏,嵌滿了大大小小的開關。

  「這一排是溫度控制器,負責調整兩座鍋爐的溫度。大多數的設備都用在第一座鍋爐上,因為它負責燒熔我自行調配的原料,現成的鐵材並不能滿足我的需要。」他站在她身後,一一替敬畏結舌的嬌客做介紹。「鑄模機、工作臺、鐵錘、風扇,還有一堆大大小小的工具。」

  她輕吐出近乎夢幻般的語氣。「原來,原來鑄造刀劍鐵器需要這么多高科技的設備,我現在才明白。」

  「妳該不會以為我只需要一只火爐、一柄鐵鉗、一把鐵錘,然後整天敲敲打打,就能敲出無數把刀鎗劍斧吧?」他好氣又好笑。

  池凈俏臉一紅。她原本還真這么以為的!

  「隔行如隔山,我又不是做你這行的。」

  啊!他竟然靠得她如此之近,幾乎等於貼住她的背心。她的俏臉微微一熱,連忙往前跨出一大步,假裝檢視鑄壓器的外觀。眼光一掃,瞄見地上委落的半成品,形狀肖似一柄斧頭。她心疼的跑過去撿起來。

  「老天,你居然這樣隨手亂丟!這些完工之後都是博物館級的收藏呢……啊!」斧頭的重量超出她的預期之外,她才提到膝蓋的高度而已,兩只手已經發軟了。

  「當心。」裴海趕緊衝上前,及時撈抱住她的腰,免得她一屁股坐到地上。

  「好重。」她餘訝猶存的松開掌心,讓他從後面接手。「原來古人用的斧頭這么重,難怪驍勇擅戰的將軍們都以臂力聞名。」

  「我的工作室裏陷阱很多,當心一點!」他輕輕握住她的手,檢視著。從她肌膚的細嫩程度可以知道,她應該一直被善待著,沒有受到太多的欺虐。

  一時的意動,他縱容拇指滑過她粉嫩的掌心,淡淡鼻息呼動她耳畔的發絲。

  「謝謝。」她再也克制不住紅潮的泛濫。這樣輕蜜細致的溫柔,太太太容易讓人產生遐想……他真的是「那個」脾氣古怪、難以接近的裴海嗎?

  「此外,它叫做『銊 ,不是斧頭。」裴海退開一步,克制自己進一步侵略她的生物領域。

  「銊?」她真的對武器一竅不通。

  「銊和斧的構造非常相像,但是銊比斧大三分之一,桿端也比斧多了一個矛頭。而且銊的末端像鎗桿一樣,有個鑽子,在較技格鬥中可以發揮點格的用途。」剛剛害她險些絆倒的重武器,他竟然隨手一撈就提起來了。「銊應該這樣使用的……」

  他豪放的往墻邊一段測試用的老樹幹揮過去。

  轟!劇烈的響音震得四周蕩出回音。老樹幹只是微微陷進一道小凹縫,並未如她以為的那樣被劈下一大段。

  「我的作品在正式完成以前,從不開鋒的。」他微微一笑,隨手又將重銊往地上一扔,彷佛丟掉一段沒價值的鐵塊。「在妳面前舞刀弄斧,遲早會嚇跑妳!我們去看別的東西。」

  她甚至沒有時間投給那柄銊心疼的一瞥,又被他拉到對面的角落去了。他的一大步是她的兩小步,池凈只好努力趕上他的速度。

  「喏,送妳的。」他拉著她來到一個工作臺前,撥開桌上的雜亂,將一柄匕首遞給她。刀柄上雋雕著純手工的花紋,紋飾如波浪一般,柄底刻出了一個「凈」字。

  他竟然巧妙的將她的名字溶入花紋裏。

  「送我?」她受寵若驚,一時之間不敢接過來。

  「拿去!」她的遲疑立刻讓他蹙起了深濃的眉毛。

  「你、你、你確定嗎?」她該死的又結巴了。天,他知道這柄匕首的價值嗎?無功不受祿啊!

  「說給妳就給妳,哪來這么多廢話!」他終於展露了一絲絲傳聞中的壞脾氣。

  「我……」她還在猶豫間,他竟然就硬塞進她的手裏。

  「給妳防身用。還有,鞘套在這裏。」他又摸出一個同款花紋的薄鞘套上匕首。

  「謝謝。」池凈的腦中又浮起恍如在夢中的昏眩感。

  鍋爐內隱隱傳出火聲,讓滯結的空氣更讓人喘不過氣來。她冒險的抬頭望他,呼吸陡然變得更加困難。

  他看起來好亮,又好深暗。粲亮的是他的眼,爍光熠熠,直如瞧進她的心靈深處;

  幽暗的是他的眉宇,彷佛在壓抑著什么。

  「池凈,和我交往吧!」他突然粗率的開口。

  這回她張口發怔,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裴海忍不住發噱。她實在可愛極了,臉頰漲得紅通通的,不知是受到熱氣的熏蒸,或被他突如其來的要求嚇住。

  老實說,連他自己也被從外層空間飛來的請求嚇住。但是,只停頓了一秒鐘,他便明瞭這是他真正想要的。

  他並不確定自己想從她身上得到什么,可以肯定的是,他必須接近她,了解她過去一、二十年的一切,暸解她喜不喜歡自己的新家庭,過得快不快樂;暸解她喜歡吃什么東西,看哪部電影,暸解她的一切一切。

  說他是罪惡感也好,想彌補也罷,但他確切的感覺到,冥冥之中彷佛有一縷隱形的絲線,將他們的生命引纏在一起。

  他想更接近她,不顧一切的。

  「我、我……我們甚至還不認識彼此。」她又結巴了。

  他及時往側邊跨出一步,阻止她從他身前溜掉的衝動。「『交往 不就為了讓原本陌生的兩個男女,有機會進一步相熟嗎?」

  「可是……」哦,老天!一切都太快了!她無法正常思考。池凈不斷的深呼吸,卻發現空氣越來越稀薄。他靠得她如此之近,呼息吐納之間盈滿了他的味道,那帶著淡淡汗味和刮胡水的氣息有如迷藥,讓人全然失去了判斷的能力。

  「妳不喜歡我?不欣賞我?不受我吸引?」他杷她困在工作臺與兩臂之間,近乎質問的釘住她。

  「不是的,我……我很受你吸引!不,我是說……」頭昏腦脹的感覺越來越嚴重。

  她完全沒有想到今天會以他的告白做為收場。

  怎么會這樣?

  裴海忽然興起近乎恐慌的不耐煩。如果她拒絕他怎么辦?

  「那就對了。妳受我吸引,我也受妳吸引,一段新戀情的必備要素已經產生了,我們交往吧!」他霸道的收攏手臂,更進一步將她困在偉岸壯碩的胸膛前。

  「可是……」他的體熱熏騰掉她最後一絲理智,她只覺得昏昏沉沉的,眼中望出去,鼻端前嗅聞的,全是他的侵略和氣息。

  「沒有可是,就這么說定了。」他固執的下定論,不再給她任何拒絕的機會。

  「但是……」池凈彷佛掉進了一千零一夜的幻境裏。只要一句話,她就成為他正式的交往對象?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也沒有但是!」裴海低吼。這一次,他低下頭,用實際行動來封住她的遲疑。

  一直盤桓不去的暈眩感終於徹頭徹尾淹沒了她。他用自己的氣味緊緊將她包圍著,強硬索求的舌尖探入她的雙唇內。

  她的手抵住他的胸膛,掌心正好蓋住同樣劇烈怦動的心跳,一陣戰栗感攫住了他。

  他的吻從原本的索求,蛻變成全然的掠奪。

  他喜愛看她澄澈的瞳光,恍若深藏在地底、不曾受到污染的美鑽,只有天性最純真的人才能擁有如此幹凈的雙眼。還有她內向微羞的天性,動不動就因為他的一個小舉措而赧紅了頰畔。

  他更喜愛她對藝術的狂熱愛好,當她瞧見一項藝術品時眼中綻放的明光。

  他想要了解她更多,而要求她成為他的女朋友是唯一的途徑。

  「說!說妳答應和我交往。」他微微移開唇,騰出少許空間提出瘖啞的請求。

  「我……」她眩亂的眨了眨眼,仍然凝不住一個清楚的焦點。清爽好聞的污水味圍住她,狂野豪放的男性體味令人失去方向。

  「答應我!」他的要求極端強烈,半帶著脅迫。

  暸望出去,全世界彷佛在她的眼前旋繞,她昏眩的合上眼睛。為什么是她呢?

  「好……」

  欣喜若狂的他掩上熱唇,終止了她所有疑想。

加入屬於你的卡提諾

line

卡提諾官方APP

下載連結 QR code 立即下載使用
卡提諾論壇
加入好友
長篇小說
加入好友
言情&BL
加入好友
您需要登入後才可以回帖 登入 | 註冊會員

本版積分規則

文章推薦

一篇5苦勞值,上限50苦勞值 (請先登入)

問你喔

你覺得網站好用嗎?
邀請您填寫網站易用性調查 快速填寫>>

返回列表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