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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我的愛情淺 作者:凌淑芬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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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解風情的呆頭鵝、大笨牛!  
  明明靠著“拈花惹草”的功夫享譽國際  
  爲什麽卻不懂得“有花堪折直須折”的道理  
  而要硬生生把她這朵嬌美動人的花兒往外推咧?  
  好吧,就算當初他是不忍心摧殘“國家幼苗”好了  
  可經過這幾年,她都已經從小女孩長成大女人  
  又主動扮演“辣手摧草”的角色把他給“強了去”  
  他們之間總該沒有任何阻礙了吧?  
  什麽?怎麽會發生這種事呢?她千想萬想都想不到  
  這段感情最大的問題,竟然是出在她最最親愛的姊姊身上……

第一章
  「踹死你,踹死你,踹死你!」

  踢、踢、踢!

  砰!砰!砰!

  「嗚……不要再打了啦,嗚……」

  「我問你,你以後還敢不敢欺負小白?」

  「不敢了,不敢了……嗚……」

  嘩!好凶的小女生!

  鍾振毅跨在他的爛腳踏車上,旁觀著公園遊樂區的一幕,心裏直想笑。

  事情是發生在半個小時之前,他騎著老媽的老爺腳踏車,經過家附近的公園時,齒輪鏈子脫軌了。

  這部腳踏車的年紀跟他一樣大,在他們鍾家服役十六年了。雖然同學現在下了課都偷騎機車,只有他還在踩腳踏車,實在很不屌,可是看著這輛二輪的實在勞苦功高的份上,他還是很認命地找了個空地停下來,開始修腳踏車鏈。

  午後兩點半,盛夏豔陽最是咬人的時候,他把車子牽到一排灌木叢前,勉強尋求一些微薄的蔭影。

  「該——該——該——」一陣狗狗的哀叫聲從樹叢另一端傳來。

  他一時好奇,緩下修車的動作,擡起了頭去看。

  原來另一端是一個兒童遊樂區,有沙坑、翹翹板、溜滑梯和秋千。

  有兩個小男孩,大約十歲左右,其中一個用塑膠繩套住了一隻流浪狗的脖子,另一個人拚命用腳踢它,踢得它唉唉慘叫。

  小鬼頭!懶得理他們!

  他這個年紀的大男孩,剛從童年期踏入青春期,滿心以爲自己是成熟的大人了,最討厭和那些「不懂事的小孩子」打交道。

  而且那是流浪狗,又不是他家養的狗,跟他一點關係也沒有。鍾振毅酷酷地撇了撇嘴,蹲下來繼續修車。

  不一會兒把鏈子拉回正軌,跨上車座,準備走人了。

  「陳漢民!張志文!」尖銳的童音響起。

  一道粉藍色的小身影遠遠從公園門口飆過來,刮到兩個小男孩的身旁。

  他還來不及看清楚粉藍洋裝的小主人長什麽樣子,她已經彎身抓起一把沙子,扔向套住狗狗的那個小男生。

  小男生眼睛進了沙子,痛叫了一聲,捂著臉溜掉了。

  踢狗的那個小男生本來也想溜,卻被「粉藍洋裝」給絆倒在地上。

  下一秒鐘,就是那陣「踹死你,踹死你,踹死你」的正義之聲。

  真是厲害!鍾振毅不禁失笑。粉藍洋裝還矮了她的對手一個頭,對方又人多勢衆,她居然以一敵二?大敗惡童雙人組。

  「還賴在地上坐什麽?還不過去跟小白道歉。」清脆的童音似銀鈴一般,清靈靈地嚷著。

  受害者苦著臉。「不用了吧?它只是一隻狗……」

  不妙!鍾振毅聽他竟敢如此膽大包天,心裏才暗叫一聲,果然那個小男孩又得到報應了。

  砰砰!馬上兩腳又踹下去。

  「狗又怎麽樣?狗也聽得懂人話!還不快去!」

  小男生不敢再造次,哭喪著臉,轉向一旁畏縮的大白狗。

  「對不起……」

  白狗方才被他欺負得狠了,見他走過來,連忙縮著腦袋和尾巴,不敢囂張。

  小女孩看到,心裏又有氣。

  「大聲一點!」

  「對……對不起!」

  「叫它名字!」

  「小白。」

  「小白怎樣?」

  「小白對不起!」

  「哼!」

  「我……我可以走了吧?」

  「下次再被我撞見你欺負小動物,當心我一拳揍扁你。」

  小男孩發現她已經有放人的意思,哪里還客氣什麽?一轉眼跑得比飛得還快。

  哈哈哈哈——鍾振毅在灌木叢這一側笑得直打跌。

  好恰的女生,連比她大的男生都怕她,將來長大一定不得了!

  「大哥哥,你在笑什麽?」冷不防一個甜甜的聲音在他身旁冒出來。

  鍾振毅嚇了一跳,方才那個小女生竟走過來,和他隔著一道灌木叢相望。

  她好嬌小,頭頂只及他的胸口,尤其他現在又跨在腳踏車上,更是比她高出一大截。

  她看起來才六、七歲,頭髮用藍色蝴蝶結紮成兩個馬尾,水靈大眼閃著好奇的神采,粉紅色唇瓣噙著開朗的微笑,神情一點都不怕生。看她粉嫩粉嫩的俏樣兒,怎麽都不像是剛痛宰過兩個手下敗將。

  他一時有點不敢相信,這個笑容甜甜、嘴巴甜甜的小女孩,就是剛才那個整治得人說不出話來的「恰北北」。

  「大哥哥,你的車子壞了嗎?」小女孩盯著他手上的油污,一臉好奇。

  被她一問鍾振毅才醒悟,他還得趕著和同學碰面,一起去撞球間打彈子呢!誰有工夫理這種小鬼頭?

  他頭一撇,酷酷地哼了一聲。「對。」

  「我的手帕借你。」女孩掏出小巾子,隔著灌木叢遞過來。

  手帕上的(缺文)

第二章
 「這、這……這是怎麽回事?」

  張仙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爲什麽會變成這樣呢?她震驚地瞠著眼前的工地現場。

  晨間她出門上學堂交報告的時候,天地間依然是和平的,而那才只是六個小時前的事情。

  她家所在的社區,叫做「晚翠新城」,是一個新型社區,落成才三、四年而已。社區後半段大多是獨門獨戶的透天厝,前方則有兩棟五層樓的雙並公寓。她家雖然不是什麽豪門巨富,可是靠著已逝父親的壽險理賠和撫恤金,社區剛落成時訂了其中一戶獨棟房屋,再加上她的兄姊和母親都有不錯的工作,家裏的經濟狀況扣除掉每月繳貸款的錢,仍然過得非常充裕。

  目前爲止,她是張家唯一的米蟲,就讀於X大植病系的三年級。而且她這只米蟲可不簡單,底下還跟了許許多多隻徒子徒孫哩!

  話說這個規畫良好、環境清幽的晚翠新城,除了游泳池、健身房、社區教室……等公共設施相當齊全之外,區公所還在社區出入口處規畫了一個小公園,炎炎夏日裏,透染著清新的涼意。

  住在臺灣的人都知道,有公園的地方,就會有野狗。這幾年下來,社區裏陸續晃來幾隻流浪犬。她從小就對這些貓貓狗狗、花花草草的東西有偏好,後來徵詢了管理委員會的同意,並且保證她會定期帶這些狗狗們去打預防針和洗澡之後,主委終於同意讓狗兒們在晚翠新城落腳下來,成了社區共養的狗狗。

  前幾年,有些住戶仍然不時發出異議之聲。後來她的徒子徒孫們也真爭氣,替社區嚇跑過幾次小偷,發揮了警戒的功能,住戶們才漸漸接受了它們。現在甚至有好幾戶的愛心媽媽陪她一起照養這些流浪犬。

  張家說小不小,說大可也不大,要養五、六隻成犬確實難了一點,後來她相准了公園旁邊的一塊小空地。

  說也奇怪,臺北市照理說是寸土寸金,這塊小空地若拿來蓋房子,少說有四、五十坪,可以蓋上七、八層樓,這一趟賺下來,錢可不少。

  可,這塊地就是這麽空著,任野草兒長,野雀兒飛,野狗兒撒打滾,都沒有人來干預。

  後來有人問了主委,這塊地畫分在社區的圍牆內,應該是屬於社區的地吧?主委也只知道,小空地的所有權仍然屬於社區改建之前的原地主,旁人是沒有權利去動它的。

  既然沒有人知道地主是誰,中國人又講究地盡其利,這塊土遂被社區中的人用來堆放雜物。

  後來社區共養的犬口達到了八隻,她便央家人和管委會出資,在空地上搭了個小小的遮雨蓬,做爲狗狗的新家。

  而現在,遮雨蓬被拆掉不說,一輛怪手橫行在空地上,翻土掘草,把整塊地挖得亂七八糟,一輛大卡車運來鋼筋水泥,轟隆隆卸貨在空地的邊緣。

  空氣中都是卡車和怪手的噪音,嗆人的塵埃把視野漾成一片灰霧。

  這哪里是什麽「狗兒安養的天堂」?根本就被挖成土坑了!

  「喂喂喂!」張仙恩大叫,不管圍在空地邊緣的施工標誌,沖向正在進行破壞的怪手。「停下來!你們給我停下來!」

  她「人微言輕」,身長才堪堪一六○公分而已,又繼承了母親嬌細窈窕的身材,往巨無霸怪手前一站,簡直就像腳踏車擋航空母艦。

  司機對張仙恩的現身渾然不覺,怪手調整了角度,高高舉起,往她的百會穴撲下來——

  「啊!」

  「啊!」

  車內和車外同時驚叫出聲!司機緊急拉住控制杆,怪手堪堪在仙恩的頭頂上停住。

  「小姐,你想驚死人哦?這裏在施工你沒看見哦?」司機操著臺灣國語對她大吼。

  仙恩杵在輪子旁,兩隻手叉在纖腰上,一副準備吵架的樣子。

  「這裏是我們的社區,你怎麽可以隨便挖我們的地?」

  司機一看她非但不怕死,還一副來勢洶洶的樣子,登時好奇地多打量了幾眼。

  不過就是個普通的大學生嘛!藍色牛仔褲,破舊的球鞋,白色的貼身棉T恤,及肩長髮紮成了馬尾巴。她雖然很努力地站成「大」字型,可是骨架子實在太玲瓏了,一點威迫效果都沒有,連怒意爬上她清秀白淨的五官上,都像是小女生在斥喝討厭的男同學。

  呵呵,哪里冒出來這麽一尊水娃娃?

  人長得秀美可愛還是有好處的,雖然她的態度不善,司機先生仍然氣不起來。

  「我們沒事當然不會亂挖別人的地,是地主雇承包公司來蓋房子的。」

  「地主?地主是誰?」仙恩沒料到這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人居然有冒出來的一天。

  「這我就不曉得了,你要去問我們工頭。」司機聳聳肩。

  明白他也是拿人錢財忠人之事,從他這兒實在問不出什麽,仙恩的怒意稍微斂了一斂。

  「原先住在空地上的狗狗呢?」

  「都被抓走了吧!」

  「抓走?」才剛收山的忿怒當場又爆開來。「你們憑什麽把它們抓走?它們被抓到哪里去了?你給我講清楚!」

  「我們就打電話叫環保局的人來抓去野狗收容所啊,那些狗好凶,居然想咬我們,我們可是來辦正事的!」司機見她氣勢淩人的樣子,心火也旺了起來。

  「收、容、所?」仙恩的心臟緊緊縮成一團。「那些狗狗是我們社區共養的!誰跟你說它們是野狗?」

  天呐!小黃、小白、小黑、小花、小土蛋它們被抓到收容所去了。一旦送進去之後,七天之內沒有人來領養,就會被注射毒針,送進焚化爐銷毀的。

  「可是……」他猶想分辯。

  「我警告你,事情沒弄清楚之前,不准你們再施工了。不然我就……我就……」她努力想找一些威脅的話。「我就帶著整個社區的人來空地示威抗議。」

  司機頓時張口結舌,其他幾位工人聽見了他們的爭端,早就放下手邊的工作,圍過來探個究竟。

  「喂,小姐,你不能這樣,我們是合法的施工單位。」其中一個工人插嘴。「而且我們幾個星期之前就已經知會過你們管委會,公佈欄也貼了施工公告了,你現在不能來妨礙公務。」

  前陣子她在趕報告,哪有時間去看公佈欄呢?現在的她心急如焚,只顧念著那幾隻寶貝狗的下落。

  「我不管,反正我們全部居民沒弄清楚來龍去脈之前,不准你們再亂挖亂建,否則我就向環保署檢舉你們噪音污染。」她撂下霸道的宣告之後,轉頭沖回家搬救兵。

  她媽媽是社區義工,又在區公所裏工作,一定比她更清楚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嗚……小黃,你們等著,我馬上就來救你們了!

  ****************************

  暗夜。車聲。機車與汽車。風聲。青少年的叫囂聲。更淒厲的風聲。

  呀呼!給它踩得稀巴爛!阿海加油!一塊破田而已!稀罕啊!給他好看!

  味道。車煙。樹木與青草。夜風。死亡。心的腐臭。

  天地間,又靜了。

  所有亢奮的嘶吼,過激的腎上腺素,突兀地凝結了。

  連風聲,也凍結住。

  他他他,他……他沒氣了……

  雄壯的進口機車輪下,是一張灰敗的老農臉孔,瞳眸圓睜,沒有焦點……

  畏懼與驚憤,都在這雙滄桑的眼中。眸心的光芒,伴隨著生命之火,漸漸淡去,最後剩餘的,是無止無盡的不解和不甘……

  夭壽哦!你這個死孩子!

  啪!淒厲的咒駡完,一記熱辣辣的耳光飛來。

  活活一個人就被你這樣輾過去,你將來會下十八層地獄啦!

  阿池身後只剩下一個女兒,十歲都不到,他老婆早就死了啦!你教她一個人怎麽辦?

  那樣一條活生生的命,就這樣停止在他們喧鬧的叫嚷裏,怎麽辦呢?

  小女孩會如何?他會如何?他們害死人了,又該如何了局?

  媽!媽!對不起……

  母親從來沒有罵過他,從來沒有。直到她死去那天,都沒有。

  只是,那潸潸不停的老淚啊,一路漫進他的心裏,他的夢裏……

  你這個不孝子!十六歲就去坐牢,放你媽媽一個人在外面操勞。

  你們鍾家的臉都被你丟光了,連陳家的臉也給你去光了!敗家子一個!連自己的媽媽都害死了!

  臺北那塊地留給你,遲早會被你敗光!

  你這個敗家子!

  敗家子!

  敗家子——

  沙發上的男人霍然張開眼。

  一道金燦燦的光直射入他的眼底,像在審判什麽似的。他只能再閉上眼,透過薄薄的眼瞼,讓自己習慣那一室的明亮。

  啊,現在是下午。沒有淒風,沒有囂叫;空氣是乾淨的,漫著新鮮泥土的味道;遠遠的某一處,隱約傳來卡車和機具操作的聲音,不是機車的引擎在咆哮。

  他抹了抹臉,坐直起來。

  有一縷魂魄還盤旋在十六歲的那年,沒有回來。另一縷遺留在母親過世那年,仍在母親的靈堂前無聲哭泣。

  他的頭暈得厲害,強撐著,走到浴室裏用力潑了幾把清水,冷卻那還在半夢半醒間躁動的神魂。

  鏡子裏的臉孔,乍看之下,竟有幾絲詭異的陌生。

  這是一道平而挺的眉,凜冽煞黑。據一位「兄弟」的說法,他全身上下最名不副實的,就是這一道帶著殺氣的濃眉了,又平又黑的兩筆,劃在臉上,有如兩把關刀。所幸他的眼神平良樸實,中和了濃眉的殺氣。

  二十歲那年,從少年監獄出來之後,他就不曾再把頭髮留長,維持著四年來的平頭髮式,五顔六色的花樣當然也早不復見。

  他仔細端詳著鏡中的自己,三十歲的他,因爲長期在太陽下工作而壯實了些,黝黑了些,塊頭大了些,已經達到少年時期的自己所期許的那副「勇健」了,然而,心境卻蒼老了這麽多。

  一切都改了。甚至,他都已經不叫「鍾振毅」了。

  甫出牢門的那年,母親來迎接他,拖著蹣跚的步履,第一件事就是帶他去萬華一帶找算命仙挑名字。

  「我之前算過了,算命仙說你的名字帶殺氣,難怪會去坐監。」母親興匆匆的說。「我們今天就來挑個新名字,改改運,以後你好好做人,一切都是新的開始。」

  他對於這種命理術數向來抱持懷疑態度,即使到現在還是如此。爲了老人家寬心,他同意了。

  他從不曾真正聽過幾次母親的吩咐,少年時期總是在叛逆中過日子,不斷壓抑自己去取悅朋黨,做著不符合本性的事。

  從步出囚牢的這一刻開始,一切都會不同!他會聽母親的話,不再讓她操煩,不再讓她斑駁的白髮繼續褪色。

  於是,「鍾振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鍾衡」,取其一生不偏不倚、多思多量的意思。

  然而,這個名字並沒有保住母親的年壽……

  鍾衡又用力潑了一把水,斷然洗去紛亂的影像。

  都過去了。

  他已不再是那個茫懵無措的少年,他是一個三十歲、略有薄産、擁有一份事業的成熟男子。

  他離開浴室,停在客廳的窗前。

  「鍾先生!」幾位建築工人看見了他,爽朗地揮手招呼。

  「你們好,辛苦了。」他隔窗喊回去。

  這裏是他的土地,正要蓋起屬於他的溫室和房子,他的花株與植草都將在此找到紮根之所。

  「晚翠新城」幾個石刻大字,在社區門口上凜凜盤距,母親的名字正照看著他。

  這天地間的一隅,該是他可以安身立命的吧?

  ****************************

  仙恩不得不承認,情況比她預期的更棘手。

  經社區主委解說,她才知道,不只即將改建的這塊空地是屬於地主的,連社區口的那塊公園土地都是他的地。據說是區公所當初征得他的同意,將它整頓成小公園,讓居民們平白享受了好幾年。如今地主想把地要回去了,任何人都沒有置喙的餘地。

  「傷腦筋!這可怎麽辦才好?」

  她本來還想,空地被討回去了,頂多以後把狗兒們放養到小公園去,這會兒連公園都不保,她的寶貝狗狗豈不是又要再度踏上流浪的命運?

  她憂惱地在小公園裏踱來踱去,一下子坐在石凳上,一下子又煩躁地跳起來踱步。

  花錢向他租地是一定行不通的了。照主委所說,本社區改建之前都是他的地,那他一定是個大地主,光晚翠新城這個社區就讓他賺飽了口袋。她這種小鼻子小眼睛的租金,他怎麽會看在眼裏?

  「不行,我一定要試盡各種方法,絕不輕易氣餒!」

  她擺出一向用來自我振奮的招牌動作——兩腳大開,一隻手叉在腰上,另一隻握拳的手高高舉起來。

  「爲晚翠新城的寶貝狗兒請命!」口號一。

  「打倒資本主義!」口號二。

  「三民主義統……呃……」樹上有人!

  她愕然楞在原地。大熱天的,這位老兄沒事躲在樹上做什麽?乘涼嗎?

  慢著,這不就表示,她剛才的蠢樣都他被看光了?

  天哪——一張秀白的臉登時窘紅得連耳朵都變色了。

  頂上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不速之客正在攀下樹,敏捷的身影往她身前站定。

  哇!仙恩退了兩步。

  極短的一瞬間,她以爲自己看到了一株仙人掌。

  陽光從葉縫間透下來,在他臉上、身上篩成點點的光芒。強而有力的肌肉在短T恤下賁起,形成一股股充滿力感的線條。壯碩的骨架,搭配著勁悍的血肉,看起來就像屹立在天地之間,即使接受烈陽曝曬,環境考驗,仍然不屈不撓的巨柱仙人掌。

  她的視線緩緩上移,定在比她的頭頂又高出一顆頭的地點,才迎上一雙深不可測的黑眸。

  「仙人掌」面無表情,衡量的眼光近乎嚴苛。

  她的視線再度下滑,移到他缽一樣大的拳頭,喉嚨悄悄吞了口唾液。

  他一頭小平頭根根似鐵,全身黝黑獷悍,五官雖不俊美,卻如刀琢般的剛硬深刻,臉上又一副要吃人的嚴肅樣,從哪個角度來看都不似善類……他該不是什麽黑社會的打手來找他們社區索保護費吧?

  仙恩勉強擠出一個笑,不動聲色,一步一步往後退去。

  他扯開唇,也回了她一個笑。

  然後,奇迹發生了。

  什麽黑社會、打手、不像善類、表情嚴肅、會打小孩……的印象,就在他這個簡單的微笑中,很神奇地全都消失了。

  黝黑的臉孔上,配著一嘴笑開的親和力。笑意柔化了他充滿殺氣的眉宇,燦亮的牙齒還一閃一閃地替牙膏商打廣告,非但不再像個「兄弟」,還爽朗得像個人畜無害的鄰家大哥哥。

  她幾乎看傻了眼,不敢相信自己所見。

  「小姐,你不要怕,我不是壞人。」

  仙人掌除了笑容和氣,還有一副出奇溫厚的嗓音,很適合哄小孩的那一種。

  「壞人都不會說自己是壞人,而且他們一定先叫好人不要怕,等對方不備就趁機下手。」仙恩仍然滿心提防,隨時準備情況一個不對勁就跑。

  仙人掌啞然失笑。

  「我真的不是壞人。」他往旁邊樹叢的方向指了一指。「我就住在公園旁那間小房子裏,也算是這一區的居民。」

  公園旁邊?那是陳伯伯的小屋啊!主委說,那個地主在房子蓋好之前,先向陳伯伯租房子住,難道……就是他?

  仙恩大著膽子,小心翼翼踱回他的眼前來,上上下下打量了幾回。

  其實這位仁兄大概一七八左右,還比她那超過一八—的大哥矮。不過他的體格實在太厚實了,稱之爲「虎背熊腰」一點都不爲過。寬厚的胸臂肌肉猶如一堵牆,瞬間填滿了她的視線範圍。和斯文瘦削的大哥比起來,他的塊頭簡直大了好幾倍。

  太不可思議了。她還以爲這種大地主要不是尖嘴猴腮,要不就是腦滿腸肥,沒想到居然來了一個「酷蔓」,Cool  Man是也。

  「公園和空地的主人就是你?」她挑了挑眉,神色間頗爲不豫。

  「是的,你好。」仙人掌好脾氣地向她伸出巨掌。

  仙恩遲疑了一下,和他迅速一握。「嗯。」

  雖然她一直念著要找地主「談判」,現在人就在眼前了,可是該如何談法,她心中也還做不了準兒。

  「我姓鍾,叫鍾衡。」

  「中橫?」怎麽會有人用橫貫公路來命名?

  「不是那個『中橫』,是一見鍾情的『鍾』,平衡的『衡』。」他極有耐心地解釋。

  「喔。」

  現在的年輕女孩都習慣用虛詞來講話嗎?回對這個二十出頭,E世代的大女孩,鍾衡覺得自己真像是遇上了外星人。

  「你也住在這附近嗎?」他用閒聊的語氣問候。

  「我住在晚翠新城北向那一區。」雖然他的表現很友善,她的心中仍有戒備。「你剛才爬到樹上做什麽?」

  公園裏,最威風的植物就屬這株大榕樹了,它起碼超過兩百歲,當年是從某個土地開發區移種到他們這裏來安身立命的。如果這位地主大人要把公園收回去改建,大榕樹又得另外找地方棲身了,更慘一點,說不定連老命都不保。

  哼!這下子他除了「苛待動物」之餘,又多了一條「殘殺樹木」的罪狀。無論哪一款,看在她這個狂愛動物的植病系高材生眼裏,都是唯一死罪。

  奇怪,他以前得罪過這位小姑娘嗎?鍾衡納悶地搔搔下巴。瞧她的眼神,活像他吃了她家的霸王面不付帳。

  其實他沒有必要去受她的悶氣,然而,這女孩兒身上有一種朝陽般的青春氣息,笑與怒全寫在那張臉上,與他甫才培育完成的新品種瑪格麗特很相似。

  瑪格麗特是一種具有向陽性的植物,花朵粉嫩而嬌小,通常是沒有香味的;後來經過他多次的研發,將它和茉莉的基因結合起來,終於成功培育出一款「香水瑪格麗特」,花形較爲圓潤,卻迸放清洌怡人的芳香,明年春天就要正式推上國際花市了。

  套句老友裴海的說法——「這些泥巴草葉居然也能讓人海賺一票,真是沒天理。」

  或許因著這層緣故,她一直讓他隱隱感覺到熟悉。

  「我剛才爬上去檢查榕樹的枝葉。」他故意裝作沒有看見她的壞臉色,一逕兒解說。「社區把公園裏的植物都照顧得還不錯,可是這株榕樹的老葉焦枯,生出一些紫紅色的斑點,表示土壤裏的磷……」

  「這是因爲土壤的磷……」

  兩個人同時出口,也同時聽見對方提到「磷」的字眼。

  咦?他居然還知道問題出在「磷」上面。雖然這是植物中很常見的症狀,多數的人們仍然以不清楚的居多。仙恩不禁對他另眼相看。

  鍾衡看她的眼光顯然也很有同感。

  「你先說。」他很有風度的退讓。

  仙恩頓了一下,眼中極快地閃過一道狡黠的光。

  「這是因爲土壤裏的磷分不足,老榕樹攝取不到需要的量,葉片才會變成暗綠色,下方的葉子更出現紫紅色斑點,只要在土壤裏面增加適量的磷質,應該可以改善。」說完,她盤起雙手,有些得意地想瞧瞧他的反應。

  啪啪啪!鍾衡替她撫掌讚賞。

  「不錯不錯,你應該念過本科系吧?」

  「X大植病系三年級,欽敬欽敬。」她拱拱手。

  「可惜你只對了一半。」

  「怎麽可能?」她撇了撇嘴。

  「是真的。」鍾衡領著她來到樹下,一一指給她看。「你看,老葉雖然呈現暗綠色,卻沒有壞疽,這種磷缺乏症不符合,再者,新生的葉片有白化的傾向。」

  「你是說,問題出在鐵質攝取不足?」她用極度不相信的眼神瞄他。

  他大搖其頭。「鐵質不足是不會出現紫色斑點的。問題是出在磷上面沒錯,然而不是『不足』,而是『過量』了。你繼續往土壤裏添加磷劑,那就是倒行逆施了。」

  「哇!真看不出來。」她把手背在背後,繞著他踱了一圈。瞧他一副莊稼漢的老實樣,原來真的對蒔花種草有一套。

  「磷分攝取過量,確實會出現一些類似含鐵量不足的症狀,這兩者有時候容易搞混……」他的話聲漸漸淡去,然後,對上她挑開了眉的明眸。哈!他忍不住失笑出來。「你早就看出來了,對不對?你是故意說成相反的,想試探我。」

  她的手又盤回胸前,仍然是那副得意又淘氣的神情。

  「我辛辛苦苦念到大三,如果連磷質攝取不足或過剩都看不出來,教授們頂好去跳樓了。」

  黝黑的臉上再度咧出亮麗的白牙。「現在我通過測驗了,可以知道小姐的貴姓芳名嗎?」

  兩人有了共通的交集,她心中對他的惡感和畏懼,登時化去了一大半。※※※

  「我姓張,張仙恩,請多多指教。」

  張仙恩?

  鍾衡驀然一怔。

  這個名字並不多見,難道……

  不可能,太巧了。

  「很清麗的名字,我猜你的家人一定都叫你『仙仙』對不對?」他下意識地想要探詢。

  「真被你說對了。」仙恩爽朗的回他一個燦笑。「我小時候被叫了好久的『仙仙』,可是姊姊來了之後,習慣叫我小恩,時間久了,現在連哥哥和媽咪也都這麽叫了。」

  天下同樣叫張仙恩,小名叫仙仙的女娃娃有多少?再細看她的眉目五官……是啊!是她沒錯。

  莫怪他一直覺得她眼熟,只因一開始沒有朝少年記憶去推想,也就沒有立刻認出她來。

  他們相識時,她才六、七歲而已,當然已經認不得他了,可是,當年他已經是青少年,認住熟人的臉孔不是難事,更何況那紮著馬尾巴、恰北北的小女孩,是他回想起年少光景時,唯一會嘴角泛起笑容的回憶。

  竟然是她……

  你還記得「仙仙」嗎?有一瞬間,他想脫口而出。

  可是,接下來呢?接下來就是彼此認出的歡樂大團圓,然後她說起自己這十四年來的成長歷程,再問他:這些年來你都在做什麽?

  教他如何回答?

  我後來飆車肇事,害死了一個人,吃了四年牢飯,所以沒能再回去陪你種花,除此之外別無其他大事。

  教他這麽回答嗎?

  鍾衡恍惚瞧著她嬌美的神情。印象中的那頭長髮,漸漸縮短,粉紅色緞帶解下來,稚嫩的童顔化爲純秀的俏顔,過去與現在慢慢並融,終於結合成一體。

  而成品,正悄生生地立在他眼前。

  已經,十四年了……

  當年她不是很喜歡小動物嗎?怎麽後來沒有念動物系或獸醫系,反而學起植物病蟲害來了?

  是因爲他們當年的那一畦花園嗎?

  「這附近一定有很多小貓和小狗。」他憑著直覺說。

  「哎呀!」被他這沒頭沒腦的一問,仙恩才想起來,自己還沒找他協商呢!「鍾先生,我正好有關於狗狗的事情要和你討論,請問你何時有空?」

  兩人現在變成道友,她又有求於人,態度不謙卑一點可不成。

  「別叫我鍾先生,叫我……」阿牛哥哥。「叫我阿衡就好。」

  仙恩一愣。現在就直呼名諱,會不會太快了點?

  「我還是叫你鍾大哥好了。」先把稱謂定妥,將來做小妹的要討人情比較方便。「請問你何時有空呢?」

  他仍怔怔瞧著她,尚未完全回過神。

  「我隨時都有空,你只要直接來敲我家的門即可。」

  那她還客氣什麽?

  事情露出曙光,她的心情登時大好,整張俏臉亮了起來。

  「好。我晚上要跟大學同學聚餐,現在不陪你聊了。我明天再去找你,bye-bye。」

  「bye-bye。」鍾衡被動地揮手道再見。

  他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她,直到雀躍的背影消失在轉角爲止。

  仙仙,她變得不多,依然是那個神氣活潑的小女娃兒。

  已經,十四年了。

  天地間竟有如許的重逢,他猶無法置信。

  夏風不知從哪個風向,呼嘯地吹著,一切仿如在夢中,而甜美,是夢裏的光輝……

第三章
看看手錶,還有七分鐘。

  看看天空,太陽花亮得刺眼。

  九月明明是秋老虎的天氣,今年卻適逢熱浪,高溫延燒到了九月末依然不放過人。

  探完了庭院中的天色,他步伐一轉,繞進主屋旁的小室。

  小室的三面牆是透明玻璃,盡納戶外明光。

  「撐著點,小寶貝。現在房子尚未蓋好,只好委屈你窩在這個鴿子籠裏。」

  「你也乖,好好長大,要長得跟姊姊一樣美。」

  「你別淘氣了,少喝點水,否則會生病的。」

  從一個強壯的男人口中,吐出如此輕憐蜜愛的低語,包准羨煞所有心頭懷春的少女。只可惜,接收這些關憐的主角是一盆向日葵、一盆新品的香水瑪格麗特、及一株花座型仙人掌。

  小溫室裏顯得有些擁擠,七壞不到,卻擺放了超過二十盆的大小盆栽,在未來兩個月新家整建期,大家都要窩在這裏一起共患難了。

  這些盆栽不只是尋常盆栽而已,有許多株是他分枝栽培的母株,很有革命情感,就像他的家人一樣。

  約略整頓了幾盆大型植物,再看看手錶。嗯,已超過三分鐘了。

  他的眼睛開始往室外瞟。

  手下又開始整理幾盆正實驗育種中的花卉,心神在飄移……

  最後,從牛仔褲口袋裏掏出今早投進信箱的小紙條:

  鍾大哥:

  我來了,早上八點,去上課前,你不在。

  我走了,下午三點,下課以後,再來。

  仙恩

  真是言簡意賅。

  他不禁搖頭微笑。

  這娃兒是什麽事這麽急著找他呢?弄得他跟著也毛躁起來。

  不可否認,自己很欣喜於她的來訪。她的一舉一動總讓他覺得說不出的可愛,很期盼每一段與她相處的時光。

  她的可愛不是那種小女孩式的,畢竟一個二十出頭的大學生如果還在裝可愛,未免令人毛骨悚然。

  她的可愛是一種很俐落靈透的感受,猶如含露初綻的小野花,眉宇間總是藏著盈盈笑意,鮮活動人。

  每當兩人談起天來,她時而調皮淘氣,故意說一些他聽不懂的新新人類語言捉弄他,時而正經嚴肅,對動植物的關愛令人深深動容。

  因著她是他少年時期,唯一甜美的片段,他便格外對她另眼相待嗎?或許是吧。他自我解嘲地笑了笑。

  又硬撐了幾十鍾,俏人兒尚未現身,他放棄了。洗乾淨手上的塵土,出門去。

  他一如以往,舍門口的康莊大道,從側面一排矮叢之間穿過去,繞過幾株柏樹,人未踏出小樹林外,一聲聲怒氣十足的斥駡便傳入耳中。

  「臭小孩!臭小孩!臭小孩!」

  啪!啪!啪!

  「嗚……我要跟我媽媽講,嗚……」

  「你還敢惡人先告狀?看我不好好教訓你!」

  啪!啪!啪!

  「嗚……對不起啦,我下次不敢了啦,嗚……」

  「跟小白道歉!」

  「爲什麽?它只是一隻癩皮狗,又聽不懂。」

  鍾衡擡起頭,無語問蒼天。

  這一幕還真是熟悉呀!爲什麽十多年前和十多年後,他每經過公園,都會看見她在修理小男生?

  「你還敢回嘴,好,再賞你幾記無影神掌。」

  「哇!不要了啦!對不起,對不起啦!」

  唉,再不出去解救,要出人命了。

  他歎了口氣,慢慢踏出涼蔭,朝公園中央的石椅子踅過去,五、六隻顔色各異的狗兒,或坐或站,散在四周的草坪上。

  仙恩把調皮的男孩按在膝蓋上。這小鬼剛才居然拿了鏽鐵釘想逼小白吞下去。小小年紀就這麽狠惡,長大之後怎麽得了?

  「你下次再敢欺負小動物被我看見,我就去學校告訴你們老師。」

  驀地,一陣黑影擋住曬煞人的熾陽。

  打人的人,與被打的人,同時擡頭看看來者何人。

  一道背著陽光的巨型剪影杵在他們身側。§§§來人一臉嚴肅,濃眉合著殺氣,正「惡狠狠」地瞠住他們兩人。

  「你們……」壞人才剛說出一個發語詞。

  「哇……」小男孩倏地放聲大哭,「媽媽,爸爸!救命啊!有壞人!壞人要綁架我!」

  他猛然掙脫了仙恩的掌握,一溜煙狂奔而去。

  壞人?綁架?鍾衡不可思議地瞪著他離去的方向。

  「我是來救他的。」居然這樣回報他!

  仙恩大笑出來。「你怎能怪他呢?連我第一次遇到你都被嚇住了,你皺眉不笑的樣子實在像極了角頭老大。」

  「真是多謝你了。」他乾澀地說。以後要記得時時提醒自己,把笑容粘在嘴上。

  「綁架犯,天啊!果然很像。」她爆出很沒氣質的狂笑。

  年輕鮮活的氣息從她四肢百骸輻散出來,恍然間,竟不知是陽光照亮了她,抑或她染亮了陽光。

  「每次遇到你,你總是在替貓貓狗狗的主持正義。」他輕語。

  「每次?」

  他立刻回過神來,輕描淡寫地帶開話題。

  「你今天不是有事來找我嗎?」

  「喔,對了。」她成功地被轉移了注意力。「來,我先幫你介紹幾個朋友。」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她宛如孩子王,回頭向幾隻散開的狗兒召喚。

  「小黃,小白,小黑,小花,皮皮,你們統統過來。」

  幾隻狗兒早被太陽曬得眼花撩亂,隱到樹蔭下避暑了。一聽到帶頭老大的招呼,精神大振,砰砰通通地全跑到他們跟前來,五隻一字排開,猶如行軍一般,直挺挺地坐下。

  鍾衡發現它們看起來不像一般家犬,脖子上卻都挂著預防接種的狗牌,鼻子濕潤,眼睛明亮有神,看起來顯然照顧得極好。

  「小黃是四年前逛來我們社區的;小白兩年前來的;小黑資格最老,社區還在打地基的時候,它就來了;小花是小黃帶來的,皮皮是社區一戶可恥的居民搬家時丟棄的。另外還有三隻叫蛋蛋、豆豆和大福……」

  「等一下!」鍾衡被一長串狗兒流浪史沖得頭暈眼花。「它們和你今天想找我談的主題有什麽關聯?」

  說時遲,那時快,仙恩在狗陣容裏東推右擠,陪它們一起坐在地上,當場他的身前眨著六雙水汪汪的大眼,每雙眼睛都滿懷期盼的沖著他瞧。

  鍾衡被他們——呃,或是它們?她們?——總之,他被這群雜技團看得手臂泛雞皮疙瘩。

  「如你所見,小黃它們是一群被人類狠心丟棄的流浪犬,來到我們社區之後,重回了人類關愛的懷抱。]她兩隻纖手按在胸口,以著傳教士的感性口吻訴說。「這幾年來,我們社區一直將小黃它們放養在出入口的空地上。」

  「在『我的』空地上?」他不可思議的叫。

  六隻動物一起瑟縮了一下。

  他們六個就像童話裏即將失去家園的小孩,而他呢?負責扮演那個無惡不作的大地主。這太荒謬了!

  「我們當然知道那塊空地是『你的』,我們也不會跟你搶,我們……只是……嗯,你知道的,這塊公園的地也不小……」萬般哀告變成一記乞憐的眼波。

  根據她一個多禮拜的觀察,對於鍾衡,走軟的絕對比來硬的有用。

  「公園是我未來的溫室,比我自己住的房子更重要,而你居然想打它的主意?」他的臉色陰沈無比。

  她挺直了身體,兩隻小手懇求地握在胸前。

  「我只是要求你分給我們一點點點點……」她的拇指和食指比出零點五公分的距離。「……的空地就好。」

  「這一陣子,所有狗狗都住在哪里?」

  「我家院子裏,可是院子只有三坪不到,要收容八隻成犬,空間根本不夠,我只要求你分一小小小小點的地給我就好。」她連忙解釋。「而且這座公園如此漂亮,你也捨不得把它全部鏟平吧?」

  「捨不得,不代表我願意一群狗在我溫室門口晃來晃去的。」

  八隻狗!不是一隻,兩隻,三隻,四隻,是八隻!想想八隻狗聚集在他家門口的情景,想想它們的味道,整個環境……天!他又不是瘋了。

  他雖然對植物有極度狂熱,對動物可完全沒有推己及人的胸懷。

  他不喜歡狗,不喜歡貓,從小就不喜歡。他甚至不太喜歡人!

  「你再考慮一下嘛,它們可以免費幫你生産有機肥料。」

  「我不要免費的有機肥料。」他斷然拒絕。

  「可以幫你看門。」

  「我有固定的保全公司。」他很固執。

  「可以當你無聊時的玩伴。」

  「我已經訂了《花花公子》。」他毫不客氣。

  ##%%%%#……若非顧及家教和形象,仙恩已開口罵髒話了。她此生還沒被任何人氣到想說粗口過。

  「有錢人家還那麽斤斤計較,會被人家笑的。」她聲音不自覺大起來。「不然我用租的總可以吧?你說個價錢出來,回去我和家人參詳參詳,總之一定讓你滿意。」

  頓了一頓,他反問:「誰跟你說我來自『有錢人家』?」

  「想也知道。」仙恩伸手朝周圍一揮。「能夠擁有社區這塊地的人,還能是平民老百姓嗎?你想欺我吃米不知米價。」

  「那你就錯了,」他繃著臉,面無表情。「我父親早逝,母親是個無一技之長的傳統婦女,在我小時候只能當清潔工撫養我。從我有印象開始,我的家便清貧到可以領救濟金。」

  咦?仙恩心中冒著許多疑問的泡泡,看他的表情不像在說謊。

  「那……這塊地,是怎麽來的?」她呐呐地問。

  「你真的想聽嗎?」

  「你說我就聽啊!」

  「這塊地原本是我外公的。」鍾衡把故事背景告訴她。「他是南部典型的大地主,從小受教育不多,卻深受保守的農村風氣影響,他的女兒愛上一個身無長物的長工——」

  「不用說,我自己猜。」她舉起一根手指阻止他。「女兒最後和長工私奔,地主爸爸一氣之下,和女兒斷絕關係,女兒也很有骨氣,即使後來生活陷入艱難,也不曾回家向父親開過口。」

  「大致上都對了。可是我母親沒有回家求外公,和骨氣無關。」他仍面無表情。「我外公雖然未曾受過太多教育,卻對門風、名節這些事格外看重,我母親若回家求助,也只是自討沒趣。」

  「後來你外公爲什麽把地送給你?」她換了個坐姿,索性舒舒服服地盤坐在草皮上,聽起故事來。

  「因爲在我二十歲那年,我和母親籌到一些小錢,跑到花蓮種花,這些年下來小有一些成就……」他續道。

  「種花能有什麽成就?」仙恩插口。

  她沒有貶低花農的意思,天知道她自己就是植病系學生。只是,在臺灣以商業和科技挂帥的市場裏,其他産業都算邊際營生,極少有異軍突起的大藝業。

  鍾衡停頓了一下。話題怎會跑到這方向來?

  他煩躁地扒了扒小平頭,只好再向她解說一下自己的事業。

  「你聽過『Balance』工作室嗎?」

  「學園藝或植物這行的人,如果連『Balance』的名頭都沒聽過,頂好改行去賣炸雞了。」她揮揮手。「『Balance』是一個聞名國際的植物改良技術團,擁有高度的專業和技術,成功改良了許多植物的DNA,完成許多甚至被國際植物學界視爲不可能任務的新品種,事實上,他們的研究已經不單純是植物界的盛事,更涉入了生物界的領域……慢著,你該不會是想告訴我,你替『Balance』工作吧?」

  「我並不替『Balance』工作。」

  「那你沒事幹嘛提起他們。」

  「我就是『Balance』。」

  世界一片靜默。

  他……他剛才說……他就是「Balance」?噢,她一定聽錯了。

  仙恩甩甩頭。「你再說一次。」

  「我就是『Balance』。」他配合地重復。

  「你就是『Balance』!」尖叫聲爆出來。他就是她從大一開始崇拜到大三的偶像?老天爺!「你是說,『Balance』不是一群人?」

  「我手下當然有其他工作人員。」但他才是Balance頭腦。

  她火速回頭,仿佛期盼一群穿生化衣的外星人會從哪個角落冒出來。

  他歎了口氣。

  「我的實驗室在花蓮。」這女孩絕對不適合當一個賭徒!

  「喔,天哪……我的天哪……」她扶著額頭,震驚地跌坐在草地上喃喃自語。「『Balance』的龍頭老大居然就站在我眼前,還曾經跟我握過手,說過話?喔,天啊!請問大哥,你是哪個學校畢業的?我有沒有榮幸恰好是你學妹?」

  他的嘴角一抿。「我的學歷只有高中肆業。」

  「怎麽可能?」植物改良是極專門的學問,絕非普通高中生可以掌握得來。

  「不要太相信學歷的迷思,你以爲那些苦心改良水果品質的果農,人人都有一紙碩士或博士證書嗎?」他語氣中不自覺露出嘲諷。

  「噢,對不起。」被他這一說,仙恩登時覺得汗顔。

  「我在十六歲到二十歲之間,自修苦讀,再加上幾所國外函授學校的補習,學到不少專業知識。後來在花蓮成立工作室,在不斷的失敗當中,累積更多珍貴的資訊。」他諄諄教誨。「有時候,經驗法則比教科書重要多了。」

  當你被囚在一個固定的空間裏,每天唯一可做的事情只是如何挑釁別人,或避開別人的挑釁時,你會發現閱讀成爲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四年的時間足夠你讀完別人八年份的書。

  「是,是,受教受教,欽敬欽敬。」她趕快拱手作揖。

  雖然對他的說法仍然存有許多疑問,爲了怕交淺言深又誤觸他的地雷,她很明智地避開學歷的話題。

  鍾衡覺得她的反應很好笑,臉色終於松緩下來。「總之,我的植物改良工作小有成就……」

  仙恩悶哼一聲。「這位先生,您真是太客氣了。」

  他是「Balance」的大腦耶!培育出無數國際名株的植物改良專家,在園藝植栽界隨便跺個腳都會地震的人耶!如果這樣只能稱之爲「小有成就」,她們這種未破殼而出的米蟲學生都只能去堆肥了。

  「九年前,我外公過世時,『Balance』還未打出如此響亮的名號。」他好笑地橫她一眼。「他這一生都對我母親極不諒解,但在壽床上,多少是感歎沒能好好照料這個女兒的。因此,他將遍佈在南臺灣的幾大片農地留給兒孫,卻將唯一一塊臺北市的精華土地留給了女兒。」

  「他那些兒孫豈不是氣死了?」

  「豈只氣忿?」他想到那延續數年的訟爭、中途母親的死亡,額側就生起一陣漲痛。「我們的官司纏鬥了好幾年,土地才終於名正言順地傳到我手上,當時我手頭很緊,所有資金全投入『Balance』裏頭,正好有建商找上我談改建成住宅區的事,兩方一拍即合。」

  「當當,晚翠新城便誕生了。」她替他配樂。「好吧,就算你並非出身富裕,是自力苦學的成功人士,可是你現在腰懸萬貫總是不爭的事實吧?」

  「所以?」

  「所以你捐獻一小塊地方出來,回饋鄉里,有什麽不好?」

  「有什麽好?」

  被他冷冷一堵,仙恩登時張口結舌。

  「這位先生!」她從草地上跳起來。「我剛才頂著大太陽,陪你聊了幾裏長的血淚成長史,這就是你回報我的方式嗎?」

  軟求不成,想來硬的了。他的心裏其實覺得很好笑,臉上仍不動聲色。

  「原來你聽完我幾裏長的血淚成長史,只是爲了向我套交情、討恩惠?」他慢條斯理垂下手,幾乎是立即的,一根濕潤的舌頭舔上他的手指。

  「小黃,退下。」仙恩被惹毛了,低斥他身前那只大狗腿。「你舔他有什麽用?他非但不會同情你,還會反咬你是爲了套交情才過去舔他的。」

  「我分得清誰是真心誠意,誰是另有企圖。」

  喜愛她歸喜愛她,鍾衡仍然有自己的原則。而他最大的原則就是——沒有任何原則可以侵犯他的工作原則。

  想把流狼狗放養在他寶貝的溫室旁?門兒都沒有!

  「以前我老覺得看到你很有親切感,現在才知道,原來我是徹底看錯了。」她拚命跺腳。

  「親切感?」他眼中有一抹神采飛快閃去。

  「沒錯!後來我終於搞清楚爲什麽了,因爲你長得像一頭牛!」

  那抹戲謔的笑不見了,眼中詭異的神采更盛。

  「沒錯,不要懷疑,就是牛!就是那種走路、吃草都慢吞吞,任勞任怨,克苦耐勞的大黃牛,我最喜歡的動物之一。」她用力吹開額前的劉海,小臉氣得都紅了。「可是我現在終於明瞭,你不只長得像牛而已,連腦袋都像牛!」

  那抹光彩消失,戲謔的笑容跳回原位。

  「大家都是在道上行走的,與人方便,自己方便。既然你不肯與我方便,那……」她兩手抱拳,忿忿一揖。「他日江湖相逢,另見真章。狗狗,咱們走!」

  「汪!」

  一人五犬同時行動,目標右後方,踩著戲劇性的腳步,浩浩蕩蕩退場。

  道上行走?江湖相逢?他的小仙仙在這十四年之間,到底都讀了哪些書?女兒家不都喜歡看一些少女漫畫、羅曼史嗎?她是金庸古龍看太多了吧!

  鍾衡噙著苦笑,無奈地搖了搖頭。

  看來他之前的想法是對的,現在的E世代,真的比外星人還要難以理解。

  「必先辛苦播種,方能歡喜收割」才是他的人生哲學,用來律己與律人都一樣。

  他的人生是自己一路苦上來的,所有成就全靠自己這雙手拚命掙取,他做得到的事情,沒有理由旁人做不到。

  雖然沒能幫上她的忙,心中有些強意不去。但她的年紀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了,該是時候學一學「人情」與「義理」並非那般容易的事情。若只靠三言兩語就能討來一塊價值不菲的綠地,天下間便處處是白吃的午餐了。

  外表樸實是一回事,本質上的他是個精於計算的人。

  他深呼吸一下,讓葉綠素的味道滲透進肺脈裏。風兒不知從哪個方向吹,拂弄得人心曠神怡。

  他微微一笑,負著手,慢條斯理地踅回自家去。

第四章
  五天之後,鍾衡就發現自己笑不出來了。

  「這是什麽鬼東西?」他低聲咆哮,指著工地裏花花綠綠的標語。

  「就是我上次跟你講的那個小姐啊!」工頭操著臺灣國語,苦著臉說。「她昨天已經帶一群歐巴桑來抗議過一回了。她們排排坐在地上,不讓我們施工,還在各處插了一堆標語和牌。噢,對了,她們放話說,星期天要再邀所有愛心媽媽一起來靜坐抗議。」

  鍾衡氣得七竅生煙。他才回花蓮視察五天而已,這小妮子竟然聚衆到他的地頭上造反。

  瞧瞧那些標語,寫得什麽話!

  與狗爭地,缺乏愛心。

  黑心地主避不見面。

  法理敵不過情理。

  拒絕惡鄰入侵。

  支援社區共養制,還給狗兒一個家。

  居然連「打倒資本主義」的布條都拉出來了,接下來是不是要在他的腦袋瓜子套上一頂尖尖的帽子,推到總統府廣場前批鬥?

  還示威抗議呢!這是他的土地,他的家,他就算想在這塊地上埋棺材都不幹旁人的事。

  之前爲了他要把空地和公園改建一案,鄰里長、管委會全都來協調過,召開無數次的管委會,直到他信誓旦旦地保證,施工期間會兼顧社區安寧和環境整潔,也不會蓋個七、八十樓的巨無霸來影響觀瞻,新家才終於能順利動工。

  種種折騰下來,他自認對「晚翠新城」已經仁至義盡,而現在,這小妮子軟的不成,居然想來硬的,簡直欺人太甚!

  「張仙恩住在哪一棟哪一號?」他氣得牙癢癢。

  「C區十七號。」工頭盡責地告知。

  他掉頭就走,登山靴底仍沾著花蓮的塵土,一路殺進C區去。

  十三號,十五號,十七號,就是這一間!

  他站在矮小的圍籬外,一群驚天動地的狗吠聲登時齊放,甚至不必按電鈴。

  從落地窗看進去,一群中年媽媽正聚集在她家,吃點心喝紅茶,高談闊論,每位婦人看起來都很慷慨激昂的模樣。

  狗叫聲一響,裏面的媽媽們動作一致地朝窗外看過來。

  「誰?」主人喊著清脆的招呼,前來應門。「是你。」

  仇人相見。

  「張小姐,麻煩你借一步說話。」他僵著臉,從嘴角擠出話來。

  「原來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地主先生』。」她噙著笑,重重強調最後四個字。

  「地主?」一屋子歐巴桑同時把紅茶往餐桌上一頓,擠到窗前來怒瞪他。

  單拳難敵四掌,好男不與女鬥。他用力挂出最樸拙、誠懇、憨厚、老實的笑容。

  「張仙恩,你只有這一次機會。」咬牙切齒。

  最後通牒是吧?

  「這位大哥,絕話不要說得太早。」她嘿嘿笑,完全擺出一副小人得志,有恃無恐的嘴臉。

  他掉頭就走。仙恩看他一副黑臉張飛的神情,也不敢囂張太久,抓了鑰匙便追出來。

  十月初,天候終於真正進入秋涼時間了。

  他走在前頭,拐了個彎發現,C區位于社區另一個出入口附近,平時她家應該是從這個後門出入居多。出口附近蓋了一座涼亭,被幾畦非洲堇簇擁著,環境甚是清嫻雅致。

  他往涼亭裏走去,碩大的身軀幾乎填滿了所有空間。

  「你知不知道我可以請警察來逮捕你們?」

  「知道啊,所以我們才會插那塊標語:法理不外乎情理。」她皮皮地陪著笑。

  鍾衡沈晦的臉色絲毫未見松緩,她的笑顔漸漸淡去,俏臉開始垮下來了。

  「鍾大哥,你真的很生氣?」

  「你還會怕我生氣嗎?」他嘲諷道。

  仙恩瑟縮一下。「我知道,運用群衆壓力來使你屈服,確實是我不對……可是,我情有可原,你應該能諒解吧?」

  「要別人原諒,最好的辦法便是一開始就不要做會後悔的事。」鍾衡仍面無表情。

  他是吃軟不吃硬的人,對他要硬招,只會激起他體內那股不馴的蠻勁兒,這一次算她踢到鐵板。

  「我並不後悔,我只是很遺憾惹你生氣罷了。」他是她崇景的物件耶!被自己的偶像討厭,天下還有更慘的嗎?

  他冷冷橫她一眼。

  「明天之前把所有工地上的招牌全撤掉!時限一到,如果我的工人還未能順利開工,我就直接報警處理。」說完,他毫不容情,拂袖而去。

  「鍾大哥,你真的一點情面都不留?」

  她真的不希望爲了狗狗的事情與他鬧翻,運用人海戰術,只是爲了讓他瞭解她們的迫切而已。

  「你帶了人來我的土地上鬧場,又何嘗替我留下情面了?」他甚至連頭也不回。

  「鍾大哥!」她挫折地低嚷。

  一群歐巴桑熙熙攘攘的,從轉角處冒了出來,臉上俱是一副同仇敵愾的神情。

  「小恩,小恩,你不要怕,我們來了,我們來了。」

  「對對對,我們來幫你了。」

  「大家一起來趕走這個壞地主。」

  「陳媽媽,宋媽媽!」她連忙搶出涼亭。

  那邊廂,鍾衡已經陷在女人堆裏。現場每位媽媽起碼大他十歲,矮他一顆頭,一群女人圍在他跟前嘰嘰喳喳的,大有誓不放人的意味。

  「鍾先生,我們大家也都是好鄰居,我們社區養的狗不就等於你的狗,你做人怎麽這麽小器?」

  「對對對。敦親睦鄰一下嘛!」

  「陳媽媽,葉媽媽。」仙恩擠了過來,擋在他前面試著想掌控情況。「你們讓我來跟他說就好,結果一定會給大家滿意的答復。」

  媽媽們放心的表情還來不及擺出來,他陡然冷笑兩聲,老母雞全又火了,開始想繼續炮轟。他眉一挑,冷肅地凝向身前衆女人,衆娘子軍紛紛抽了口氣,退開一大步。

  好……好可怕!他的眼睛銳利得像要把人吃掉一樣。她們以前也在路上遇見過他,見到的都是好好先生和氣打招呼的模樣,沒想到他生起氣來有如威風凜凜的雷神。幾位媽媽手捧住胸口,驚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他逐一巡視每雙眼睛,直接射入她們的眼睛底。

  「門口那塊地是我的,你們若不滿意,大家就法庭上見。」他斬釘截鐵,毫不容情。

  完了……仙恩默默在心底呻吟。事情怎會變成這樣呢?嗚……她原來只是要鬧一鬧他,讓他不得不從而已的,誰知打人海戰術成了最大的失策,非但不能帶來成效,反而引起了他事先無法預期的反彈。

  媽咪,老哥,老姊,快來救我啊!

  「小恩?」

  上帝聽見了她的呼喊。

  仙恩火速擡起頭。喔,神哪,出現在後門的那道倩影,不就是她心愛的姊姊池淨嗎?

  「姊姊,老姊,我在這裏。」她用力揮手,只希望有任何一個人能幫助她脫離如今的困境。

  「你們一群人聚在這裏做什麽?快要變天了。」(kwleigh掃描)池淨一身典雅的套裝,脆聲曼語,朝妹妹的方向走來。

  接近之後,才看到萬紅叢中有一抹綠。

  仙恩隱隱感到身後的男人發僵,卻不暇細想太多。

  「姊姊!」她飛快迎上去,把始末與後續發展用最短的字句交代完畢,然後哀求:「姊姊快救我,我們現在騎虎難下了!」

  池淨白了妹妹一眼。「你總是這樣,做事也不會瞻前顧後。」

  「好啦,回去讓你念到高興嘛,快救命啦。」她晃著姊姊的手求饒。

  姊妹倆窸窸窣窣完畢,池淨臉色一整。

  「鍾先生,您好,我是小恩的姊姊。」池淨禮貌地頷首。

  「嗯。」他的視線瞥向其他方向,避開了她。

  「舍妹替您帶來困擾,真是不好意思。」她跨前一步,以方便兩人交談。

  鍾衡卻陡然退了一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深黝的臉上是極度不自在的神情。

  「沒,沒關係。」他清了清喉嚨,眼神仍然沒有對上池淨。

  仙恩看著看著,開始察覺有異。

  他的表情好可疑,甚至可以稱之爲……手足無措。剛才不是還威風八面地沖著她發飆嗎?怎麽現在就變成繞指柔的小綿羊?

  「小恩從小就非常關心流浪動物,一天到晚撿小狗小貓回家。」池淨清麗的臉龐泛起淺笑,柔聲道:「這一次她爲難了您,實在是情有可原,還希望您不要介意。」

  「什麽?啊!噢!嗯……呃……沒關係,我……我會吩咐工頭,把公園劃出一半放養仙仙的流浪狗。」他胡亂揮揮手。

  什麽?

  「待遇差太多了吧!」仙恩爆出來。

  「就這麽辦吧!大家再會。」他排開衆人,急急走了開去。

  「耶!」

  「抗爭成功!」

  「還是我們小淨有魅力。」一群歐巴桑用力歡呼起來。

  池淨自己都征傻在原地,剛才發生了什麽事?她只是希望鍾先生別把事情弄大,驚動了警方而已,並未要求他捐地啊。

  「仙恩,看來人海戰術終究是敵不過美人計。」陳媽媽用手肘頂了頂仙恩,對她擠眉弄眼。

  不會吧?仙恩呆望著他遠去的背景。

  他真的煞到她姊姊了?

  話說回來,她姊姊本來就是社區裏最熱門的媳婦人選,性格溫存善馴,容貌清麗難言,不知有多少戶人家的未婚兒子、熱心媽媽想上她家提親。鍾衡年紀也老大不小了,孤家寡人的一個,平時根本沒見過有什麽女人來找他。

  他若看上姊姊,也是很正常的事。

  她合上嘴巴,對上姊姊尷尬的表情。幾位歐巴桑正圍在這位美女救世主身邊,恭賀她又多了一名裙下之臣呢!

  「張媽媽,您們別再開我玩笑了。」現在輪到池淨打Pass向妹妹求救。

  仙恩恍若未見,仍陷入深思裏。

  鍾大哥年歲與姊姊相符,稱得上是郎才女貌。而且這年頭,全球經濟衰退,什麽大企業家、有錢人二世子都靠不住,股市隨便跌個幾千點,資産就去掉一大半了。還是專業人士最吃香,到哪兒都受人景仰。

  鍾大哥是國際間叫得出名號的專家,所改良的名花異種在許多國家都擁有專利,每年光收那些權利金,光是蹺著二郎腿坐在家裏都會給鈔票淹沒。

  他論人有人才,論錢有錢財,張家多了一個這樣的女婿,也算是光耀門楣的事。

  好吧!祝福他們!她用力伸展一下肢體,振作精神。

  只是,噯!這可惡的怪風,不知是從哪個方向吹來的,竟吹了她滿頭滿臉的灰……

  ****************************

  「阿海,你上次說,你見到當年池家那個小女孩了?」

  「是,她工作的畫廊正好承辦我的臺灣巡展。」話筒那端頓了一頓,慵懶的腔調忽然嚴謹起來。「你爲何突然問起?」

  「……」他停頓了許久。「我今天也見到她了。」

  「這是意料中之事,不是嗎?」幾乎可想見話筒那端的好友,挑起一邊眉毛的粗獷模樣。「你當初和建商『勾結』,半賣半叠地推銷了一間透天厝給他們,早該有在社區裏碰見她的心理準備。」

  「有心理準備是一回事,一旦面對面碰上了,那種心理激蕩是無法用任何心理準備來預演的。」

  「我瞭解。」裴海想起一個月前的遭逢,那種衆裏尋她未果,卻在驀然回首間,發現她竟出現在自家玄關裏。當時的他何止心理激蕩,簡直想找一把利斧或短刀砍自己一記,確定這不是在夢中。

  「她長得真好……」他喃喃自語。「骨肉亭勻,體態健康,神情安詳自然,一望而知是成長於一個充滿愛與關懷的環境裏。」

  對端的話聲倏然變得更審慎。

  「牛仔,兄弟我把話說在前頭,小淨上個星期已經答應與我交往了,你……瞭解我的意思吧?」

  「這位先生,你想到哪里去?」他搶白完才發現,自己居然學上了仙恩的口吻。

  「沒辦法,情場如戰場,這種事還是先說清楚比較好。」裴海又回復慵懶的語調。

  「你瞭解我的意思。」

  「沒錯,我瞭解。」

  兩端同時沈默下來。

  十四年前的風聲,從心靈深處吹刮上來,隱隱間,仿佛仍聽見那風裏的呼號。

  阿池只有一個女兒,才十歲不到……

  你就這樣把他撞死了!

  你們這些飆車的人,會夭壽啦!

  十四年前,六月十三日夜裏,一位姓池的菜農命喪于他們的車輪下。他們的年少輕狂,殺了一個父親,破碎了一個家庭。

  這個晚上,徹底改變了他和裴海的生命。

  法官念在他初犯,心中早有悔意,年歲青澀,判了他十年刑。

  他被移送到少年監獄,在獄中完成他的高中學業。

  而天之驕子裴海,僥倖有權勢熏天的父親庇護,連夜被送到國外去進修,從此浪迹天涯。

  四年後,他假釋出獄了。又過數年,被放逐在國外的裴海秘密潛回臺灣來,他們兩人碰面之後,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打探當年那個小女孩的下落。

  「她在我們這裏住了三年,之後被母系的遠房親戚收養了。」這是育幼院院長唯一知道的線索。

  然後,在他們能更進一步調查之前,裴海回台的消息曝光,裴伯父暴怒異常,一連串的磨難緊隨之發生,接著便是他母親的意外橫死,及裴氏父子的正式決裂。

  他們沒能追上那個小女孩的下落,直到裴海從英國撥了一通電話回來。

  「我要向你買一樣東西。」

  「什麽東西?」

  「你的房子。」裴海補充。

  「哪間房子?」

  「晚翠山莊的那間地王保留戶。」

  「爲什麽?」

  「送人。」

  送池淨的家人。

  裴海找到了她,而他,義不容辭。

  新家在建商半哄半說之下,順利以低於市價七成賣給張氏一家,而他,終於對自己年少時的錯,做了一丁點彌補。

  從來沒有人曾告訴過他們——告訴這群飆車、打架、鬧事便以爲是快意恩仇的少年,原來在你十六歲那年的「英雄事迹」,三十歲之後,將成爲懊悔終生的遺憾。

  他們都太年輕了,當他們領悟時,一切也已太遲了。

  於是,六月十三日那夜的風,日日夜夜地呼吼,再不曾平息下來。

  它們漫天襲地,狂卷而來,掃進他的心裏,掃進他的夢裏,而黯淡,成了夢裏僅存的光輝……

  尋愛·四月天獨家製作

  敲敲打打了一個半月,鍾衡的新居終於順利落成。

  平地起高樓並不容易,若是蓋個單層樓的獨立平房就快捷多了。完工那一日,他的資産上多了兩棟比鄰而居的房子,一間精密的溫室。

  房子他自己占了一棟,另一棟空著,要出租或當成倉庫,他還未有定論。

  十月中旬,選了一個有著柔和陽光與微風的周末,他開始將大小雜物從臨時的租處往新家移進去。新買的家具直接運到新家去了,他自己的東西不多,一個人來回搬幾趟也就差不多了。

  「汪汪汪汪汪!」他的身影一出現在公園裏,幾隻和他已混得很熟的狗兒們便開始圍過去,展開熱烈的歡迎。

  「小黃,皮皮。」他設法舉起膝蓋頂住懷中的箱子,騰出一隻手來拍拍兩隻狗狗。

  「唔……唔……」小黃在草地上打滾撒嬌。老闆,來玩一下吧!

  「不行,我現在很忙。」他用腳尖搔了搔小黃的肚子,繼續往前走。

  一道輕俏的人兒轉進公園裏,正好與他面對面。

  「仙仙,」他滿臉笑容,望望她手上好幾罐牛肉口味的寶路。「你來喂小黃它們了?」

  俏容上飛快閃過一抹怪異的神情。

  「嗯。」她摸摸鼻子,繞過他身旁,走進狗群裏。

  以前她最愛遛過來找他閒聊的,最近這個月幾乎不見她再跑到他家裏來問東問西,她怎麽了?

  是上次爲了狗狗棲身的事情,她心裏還在生氣嗎?可是他已經屈從,狗狗也在新家安身立命了。他還順便請施工人員在撤走之前,爲狗兒搭了全新的遮雨蓬。

  罷了,待搬好了家,大事底定,再抓這丫頭來問問。

  他搖搖頭,繼續往新家走去。

  這是第一趟。

  接著他回來第二趟。

  再度走向新家時,背後被她注視的感覺是如此強烈,他停下腳步,迎上她的目光。

  她火速低頭,跟兩隻撲上來的狗狗打鬧成一團。

  他搖搖頭,繼續往外走。

  第三趟,背後又有那種被盯視的感覺了,他偏眸去看她。她迅捷地垂下螓首,這次是替皮皮翻找蝨子。

  他又搖搖頭,繼續往外走。

  第四趟,他的背幾乎快被她的視線灼穿了。

  歎了口氣,山不來就我,我來就山。

  他放下滿懷的盥洗雜物,住她和狗兒直直走過去,也不去管她現在又在假裝做什麽事。

  瞧他一臉堅定地殺過來的模樣,仙恩不禁有些心慌,趕快背過身去,幫小黑挖洞埋它的私房骨頭。

  他在她的右後方,盤腿坐下來。

  好一會兒,兩人都沒有開口。

  這樣ㄍ一ㄥ下去實在太愚蠢了!仙恩深呼吸了一下,回眸瞄他。

  「你想不想過來幫我搬家?」他的眼神和聲音都極和善,一副毫無芥蒂的模樣。

  「不要。」她搖搖頭,繼續回去盯她的寶貝狗。

  「仙仙,你還爲上回狗狗的事情,生鍾大哥的氣嗎?」他試探性地問。

  「沒有啊。」揪起一把草扔在小黑頭上。

  「那你這幾天爲什麽都不來找我了?」

  「我學校很忙,快期中考了。」

  才怪,她看也不看他一眼,故意裝成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偏又不是很成功!

  「仙仙,你聽我說。」他輕觸她的手臂,直到她回眸過來,才垂下手。

  「我原本只是逗著你,不料後來和你鬧得這樣僵,你又避著我,我們才沒能談清楚。我那時並沒有真心拒絕你的意思。」

  騙人,明明是看在她姊姊的份上才答允的。見色忘友!

  可是,他眼中無盡的真誠,讓她整顆心暖暖的,仿佛有一層屏障被吹開了。

  「噢。」她垂首把玩手指頭,表情沒那麽彆扭了。

  「來。」他綻開笑,一隻大手伸到她眼前。

  「做什麽?」

  「幫我搬家,我一個人搬得全身酸痛。」健康的白牙在陽光下閃耀。

  仙恩楞望著那只掌紋深刻的大手。

  「你知不知道我姊姊在藝廊工作?」

  「知道。」他點頭。她爲什麽忽然提起池淨?

  他怎麽會知道的?特地打聽過嗎。半分鐘前的好心情頓時消逝無蹤。

  「她雖然沒說,可是我感覺得出來,她好象陷入愛河了。」先把話跟這二楞子說清楚,省得他到時候暗戀失敗,學人家去跳淡水河。

  「原來如此。」他慢慢點頭。噯!她幹嘛一直對他提起池淨的事呢?每回接觸到這個名字,他的心頭便一陣沈重,舊時的罪惡感重又包攏而來。

  「你……很失望?」

  「這並不幹我的事。」他澀澀地說,開始想著如何轉開話題。

  還說不幹你的事!不幹你的事你何必一臉如喪考妣的樣子?

  他若直接承認喜歡她姊姊,她還比較瞧得起他呢!男人果然是不誠實的動物。

  他現在跑來找她示好,多半和她姊姊脫不了關係,想從她這裏探一點情報。哼,鍾先生,這個如意算盤你可打錯了,我的嘴巴緊得連蚌殼都自歎不如,你儘管去把自己的心吞掉吧。

  仙恩猛然站起身,撇著嘴重重往外走,也不管這些罪名是她替他羅織的,或者人家心裏真的如此想,反正一古腦兒全往他頭上套。

  「仙仙!」他連忙喚她。

  「幹嘛?」她頭也不回。

  「你……不是要幫我搬家嗎?」他小心翼翼地問。

  「那是你說的,我又沒有答應。」她回頭惡聲惡氣地說。「小姐我下午要去約會,沒、空!」

  走人了。

  她怎麽又生氣了呢?他反復尋思幾次,還是弄不懂自己方才說錯了什麽。

  她說要去約會,如此說來,是交了男朋友了。

  這應該就是她的態度陰陽怪氣的原因。女孩兒家陷入愛河裏,極少有不患得患失的。

  她也交了男朋友了……

  說不來心中是什麽感覺,隱約有一股父親見女兒即將出嫁的難舍,卻又不全然是如此,還有其他的,更隱晦的,無法訴諸於言詞的……

  他的小瑪格麗特,已經找到賞花人了……

  鍾衡籲了一聲,認命地挺直腰杆。幾隻狗兒豎直了耳朵沖著他瞧。

  「看什麽看?你們的寶貝主人約會去了,難道還指望我幫你們抓蝨子?」

  他吼了這群無辜的狗狗一頓,抓起地上的牛皮紙箱,大步往新家走去。

第五章
  鈴——鈴——鈴——

  淩晨一點,電話鈴聲爆起。他陡然從深眠中醒來,神智仍處於蒙朧狀態。

  「喂?」他用力抹著臉,口齒纏綿不清。

  背景是一陣極端吵雜的引擎聲,轟轟隆隆的,從話筒那端傳過來的細音都幾乎被吞滅。

  有一瞬間,冷汗從背脊竄出來,讓他誤以爲,紛擾了十四年的夢境融進了現實裏,他仍然是當年那個無助的飆車少年。

  「鍾大哥……」輕細的叫聲努力想穿透重重噪音。

  「仙仙?」他的心揪得更緊,睡意全然無蹤。「你在哪里?背景爲什麽如此吵雜?」

  「我和同學在一起,正在淡水的登輝大道……」側旁有一個少年的叫聲插了進來,不知在叫嚷些什麽,移走了她的注意力。不一會兒,仙恩的聲音重新回到話筒上。「鍾大哥,有人要找我們麻煩,你可不可以多帶幾個人過來幫我們?我不敢打電話回家,我老哥會剝了我的皮!」

  淡水,登輝大道。他閉了閉眼睛,或許他的設想沒錯,十四年前的夢,仍然跑進了現實裏。

  「你們現在安全嗎?」他用平穩的聲音安撫她,儘管自己已心焦如焚。

  「應該……還好吧!」她的聲音充滿不確定。「我們已經偷偷報警了,可是這一帶看起來很荒僻,不曉得警察何時才會找上來。你快點來啦!喂——」

  話聲突然中斷。

  摔上話筒,他匆匆換上襯衫和牛仔褲,抓起車鑰匙。

  上天,祈求你,千萬莫讓當年的憾事重演。

  ※  ※  ※

  「你們到底想怎樣?從五股開始就一路跟著我們,跟到淡水來。還摔壞我的手機!」仙恩大著膽子,仗義執言。

  搶走她機子的少年跨回自己車上,七個未成年的騎士催著改裝過後的引擎,轟!轟!轟!巨響,圍著四個大女生來回騎走。

  四個女生被一路逼到路邊的泥土地上,困在圓圈中心,兩輛小綿羊比起對方的七騎大野狼,真是畏縮可憐得緊。

  幾個少年故意撇動後輪,揚起漫天的塵沙,嗆得她們拚命咳嗽,眼眶裏都是淚。

  「你後面那個女的剛才爲什麽一直瞪我們?」

  「誰瞪你了?你以爲自己長得很帥?」同學小綠探出腦袋來應話。對方眼睛一瞪,她趕快躲回仙恩後面去。

  「小姐,你們很勇敢哦!」幾名少年說著風涼話。

  「反正井水不犯河水,我們兜我們的風,你們飆你們的車,誰都別去理誰。」

  「可是我們很想理你們咧!!」另一名少年痞痞地停在她們前方,車屁股吹起一陣塵灰。

  咳咳咳!四個大女生抱在一起,嗆得話都說不出來。

  「我們剛才已經報警了。」小綠說。

  「我也打電話給我兄弟了。」仙恩恐嚇。

  「你們識相就躲遠一點。」四個大女生齊齊出口。

  飆車少年當然沒那麽容易就嚇走,尤其今天不知道哪些國際名流來臺灣拜訪,警力全調去支援了。他們就是事先知道風聲,才趁著今天晚上出來放風。即使她們真的報了警,等交通警察過來逮人也是一、兩個小時以後的事了。

  少年嘻嘻呵呵,像貓抓老鼠一樣,逗著她們好玩,兩方人馬又僵持了幾十分鐘。

  「仙恩,怎麽辦?這裏人煙稀少,他們就算想毀屍滅迹都不會有人來救我們。」小綠湊上來咬耳朵。

  「早知道吃完飯就乖乖回家,別多事地出來兜風了。」另一位同學眼眶中已噙著淚。

  「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麽用呢?」仙恩心中後悔莫及。

  今晚是她心情不好,拖著朋友騎車出來繞繞。她一直聽說,經過警方大力取締,登輝大道上已經鮮少有飆車族出沒了,沒想到今天運氣這麽爛,給她們碰個正著。

  嗚……鍾大哥,你趕快帶人來救我們。

  「喂!」

  說時遲,那時快,兩盞吉普車的大燈殺入重圍。車門打開,一道碩壯的人影跳下車來。

  怎麽只來了一個?仙恩暗暗叫苦。不是叫他多帶幾個人來嗎?還是他的人緣差到連朋友都沒有?

  「哎唷,真的有救兵來呢!」帶頭少年咋咋舌,騎至他身前。

  鍾衡眼神穩定,動也不動。

  「這位大哥,來英雄救美喔?」一看見有男人現身,少年們冷笑連連,停好了車,傾向往車側一撈,木棍或球棒紛紛抓進手裏。

  鍾衡的腎上腺素分泌,喉嚨緊縮,全身僵硬。

  風,呼嘯,機車,引擎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尖銳的叫囂——一切的一切都與當年的情景一模一樣,甚至連地點與時間都如此近似。

  他確實怕,很怕。並不是畏懼眼前這群少年,而是深怕過去的記憶會將他吞沒。

  那道瀕死的眼神突然出現在他眼前,瞪得大大的,中心點的生命之火漸漸淡去……那雙眼裏充滿了無奈和不甘……

  他用力甩了甩頭,甩去纏綿於過去的夢魘。現在的情景不容他失去控制,他必須好好應付。

  「你們平常都飆淡水這一區嗎?」他的神情煞冷。

  「他X的關你鳥事!」少年們漸漸圍攏了過來。

  「怎麽?有膽子出來混,卻沒膽子報自己的『管區』嗎?」他撇出淡淡的笑。

  「X!」幾名少年往地上吐了口口水。「不然你是想怎樣?找兄弟來幹架嗎,也好!今天跟你講清楚,讓你當個明白鬼;如果待會兒還有命回去,記得到三重來找陳康四那一挂,我們等你報仇。」

  「混三重的?你們是老四的手下?」

  少年們頓時停下腳步。聽他講得一副很熟的樣子……

  「你認識四哥?」其中一位試探性的問。

  「豈兄止認識。」鍾衡冷冷一笑。「你不妨回去問問,老四還記不記得十年前跟他同一寢的『小鍾』?我們很久沒見了,最近也該約他出來吃個便飯。」

  四哥八年前才吃完公家飯出來,這個人居然和他是「同一梯」的?幾個小朋友霎時面面相覷。

  「真的假的?你形容看看,四哥長什麽樣?」他們猶半信半疑。

  「太久沒見,老四相貌變成什麽模樣,我也說不準兒,倒是他左眉上的那道蜈蚣疤,走到哪里都是注冊商標。」他淡淡回道。

  「原來您真是四哥的朋友!大傢夥繞來繞去,都是一家人。四哥的朋友就是我們的朋友,大家不打不相識。」帶頭少年哈哈笑了幾聲,打個圓場。「這位大哥姓鍾?」

  他隨便點了個頭。「這幾個女孩兒是我妹妹和她朋友,有任何得罪的地方,我代她們向幾位小哥道歉。」

  「好說,好說,說來還是我們莽撞了。」幾個少年連忙搖手。

  「小姐,以後不要這麽晚了還跑出來騎車,很危險的。」帶頭少年使了個眼色,所有少年一起翻身跨上座駕,「鍾哥,那今天晚上就不打擾你了,有空來找四哥喝個酒。四哥看見以前一起吃公家飯的老朋友,上裏一定很高興。」

  場面話交代完,少年騎士們迅速離去。

  炫眼的機車大燈一一離去,四周少了引擎的怒吼聲,突然顯得悶頓沈寂。

  仙恩驚魂甫定,悄悄摸到他身後去。

  「鍾大哥,你認識他們的老大?」

  那少年還說什麽「一起吃公家飯」,這個意思,該不會是她想的那樣吧?

  鍾衡倏然轉身,深冽的眼中有著駭人的怒氣,及漫天翻湧的黑潮。

  仙恩倒抽了一口氣,悄悄退了一步。

  「你——」鐵掌如緊箍一般,狠狠扣上她的肩臂。

  「啊!」她痛叫一聲,連眼淚都逼出來了。

  懊惱之色飛快掠過他的眼底,他鬆開了手,大步走向吉普車去。

  「你們還不回家,想惹上第二波麻煩嗎?」

  四個大女生霎時回過神,紛紛跳上小綿羊。仙恩迎上他狠厲的眼神,硬著頭皮,跳上吉普車前座。

  兩部小綿羊,在一輛吉普車的護送下,慢慢騎回市中心去。

  ※  ※  ※

  「鍾大哥,你聽我說……」

  「進去!」

  鍾衡將吉普車停妥在自家門口,跳下車,理也不理她,直直沖進家門裏。

  仙恩躊躇地在原地徘徊。

  好可怕,他整程路上,半句話都不吭一聲,額角的青筋隱隱爆動,一副要殺人的樣子。現在已經半夜三點多了,她還跑到他家去,會不會有危險?

  「進來!」門內傳來一記悶吼。她跳了起來。

  「馬……馬……馬上來。」她不敢怠慢,即使心裏怕得要死,局局促促的,住屋子裏挨進去。

  心裏有一個角落知道,他不會真的傷害她。只是……她總覺得今晚的鍾大哥不太對勁,原有的和氣溫柔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無形的暴戾。

  她害怕這種感覺。

  挨進了廳裏面,滿室漆黑,他並未開燈。就著月光一看,吧台前有個厚實的人影,仰著頭,咕嘟嘟狂飲一瓶伏特加。

  砰!酒瓶重重住臺面一敲。

  怦!她的心眼著重重一跳。

  他突然握著酒瓶,大步住她面前殺過來。

  「你他媽的到底有什麽毛病?你嫌自己活得不耐煩了?爲什麽三更半夜跑去飆車族出沒的地段看風景?」他烈聲咆哮。

  一陣濃重的酒氣直直沖進她的鼻端。仙恩從未見過這等陣仗,她父親在世時是個好好先生,大哥張行恩是斯文爾雅的新好男人,在她周圍的異性從來都是客氣而文明的,哪里曾與一個渾身酒氣的暴怒男人如此接近過?

  「我……我……」她嚇得連話都講不出來了。

  鍾衡猛然握住她雙肩,劇烈搖晃。

  「你知道那些飆車的年輕人會做出什麽事嗎?他們逞勇好鬥,把打架、鬧事當成英雄事迹!他們不知輕重,不懂得懊悔,凡事只講求那一時的痛快!你知道每年有多少條人命斷送在飆車族手中嗎?」

  「你不要這樣……我很害怕……」

  「你怕?你確實該怕!你怎麽會不怕呢?」

  鍾衡和抓住她時一樣突然的鬆開她,任她癱軟在地上,他自己則回頭掀起酒瓶。

  「鍾大哥……」

  「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笨蛋,什麽都不懂,只會拿自己的生命安全來開玩笑!」他仰頭又灌了一口酒。

  「你……你爲什麽會認識他們的老大?」她驚魂未定,整個人蜷在地板上發冷。

  「你想知道爲什麽?」他突然傾下身,惡狠狠地瞪著她。「我告訴你爲什麽,因爲我以前坐牢的時候,和他們老大是室友!」

  「坐……坐牢?」她驚得呆了。他竟坐過牢?

  「沒錯;怕了?想知道我爲什麽坐牢嗎?」他近乎猙獰地逼視她。「因爲我十六歲那年,飆車害死了一個人!」

  仙恩兩手緊捂著嘴唇,震駭得說不出話來。

  她驚嚇的眼神有如一桶冰水,瞬間澆醒了他。

  夭!他在做什麽啊?他竟然把他十四年來的懊悔和挫折,發泄在她的身上!他造的孽還不夠多麽?

  鍾衡頹然躺靠在椅背上,盯住天花板。

  「這些小鬼!成天騎著機車在深夜的路上呼嘯,卻自以爲多帥、多英勇……以爲一票人混在一起,看人不順眼就傷人砍人,是一件很英雄的事……從來沒有人教會他們,人的一生中,一步都不能走錯,否則懊悔的滋味將會隨著他們一生……他們也不會瞭解,終有一天,自己會希望時間能夠重頭來過,即使拿自己的命,去換對方的命,他們也心甘情願……」他的低語,帶著酒意後的含糊。話聲與夜色溶和成一氣,漫漾在兩個人的四周,透入她的骨裏血裏。

  「他們會深深盼望,自己這輩子不曾學會過騎車……這輩子沒有飆過車……」

  說到末了,他的嗓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楚。

  仙恩怔怔凝視著他,完全無法言語。

  她瞭解的。他口中說的是「他們」,其實真正的意思,是他自己。

  她明白他今晚失常的原因了。

  他氣恨的,並不真正是她,而是他自己。

  她讓他回到了當年,隨著友伴飆車鬧事,撞死了人的那個夜裏。

  這些年,他深深懊悔,念茲在茲,仍然是生命中的那個錯處。但,那是一條人命呵。已逝的人,又豈是懊悔能夠挽回?

  他灌了口酒,又喃喃念了起來。他說話的物件其實不是她,而是一個叫「良知」的東西。

  「這些感受,我都懂,我還爲此坐了四年牢,最後才因表現良好,提早假釋出獄……可是,同樣是一幫飆車的年輕人,受了人挑撥前來找我尋釁……我母親就這樣被他們誤殺了……」他展著沈痛的眼。「我手上犯了兩條命,你懂嗎?不只是當年那個陌生而無辜的男人而已,還包括我自己的親生母親,你懂嗎?你懂嗎?」

  哐啷!他猛然一揚手,將酒瓶往對牆上扔去。酒瓶碎裂聲是如此的驚天動地。

  「喝!」

  陡然而來的恐懼讓她倒抽一口寒氣。

  現在的他好可怕!一點都不是她認識的那個鍾大哥。她不知道他還會做出什麽事,說出什麽話來……她害怕這樣的他……

  驚懼的淚水迸出眼角,她不暇細想,奪門而出,使勁往家門的方向沖過去。暗夜的躁動驚醒了幾隻狗兒,跟在她身後汪汪叫的跑著。她渾若未覺,直直往前跑,跑,跑。

  堪堪抵達家門口,家中一片漆黑。她事前跟母親說過,今天晚上要在小綠家留宿,所以沒人替她等門。

  這漆黑的家園,與方才他漆黑的住所,看起來一模一樣……

  怎麽,她就這樣丟下他不管了呢?

  心中忽然湧起一陣懊悔。

  他一個人在家,心情不好,又喝了酒。喝問酒是最容易醉的,如果他出了什麽事,怎麽辦呢?

  該不該回去看看?

  她在家門口來回徘徊,舉棋不定。驀地,指間有一陣濕濡的觸感。

  「唔……」小睜著發亮的揭眸,輕舔著她。

  「你也覺得我該回去看看嗎?」她啞聲輕問。

  「唔!」小黃努了努她的手心。

  又躊躇了好一會兒,終於,她下定決心,在小黃的陪伴下,往來時的路走回去。

  他的家門仍然如她适才飛奔而去時一樣,大剌剌敞開著。

  她鼓起了勇氣,踏進陰暗沈寂的屋子裏。

  她不敢開燈,怕驚擾了他,雙眼在黑夜中慢慢搜視。

  沙發上已經杳無人影。她繼續往室內走入更深,猛然在吧台旁的地上覰見一具人體。

  「喝!」她努力按住雙唇,才制止自己驚叫出聲。

  人體一動也不動,她也跟著渾身僵硬。好一會兒,幾不可聞的呢喃從他口中吐出來,她才松了一口氣。

  「鍾大哥……」她輕喚,跨到他的身旁去。

  他雙眼緊閉,一陣濃到幾乎嗆死人的酒味從他身上竄出來,身邊還多了兩個空瓶子。

  夭!她瞄了一眼夜光挂鐘。從她沖門而出再回返爲止,才不過四十多分鐘,而他居然已經灌掉一整瓶伏特加了,怎麽可能不醉?

  「鍾大哥,你快起來,在地上睡覺會著涼的。」仙恩努力想扶起他,無奈他的身材起碼是她的兩倍半,要隻身撐起如許龐大的重量,談何容易。

  勉強搖得他有些神智,半昏半醒的被她攙扶到長沙發裏,再轟然倒下。

  是誰呢?

  那淡淡的香氣,是個女孩兒。

  他神智蒙朧地眨開醉眼。呵,是仙仙呢!

  仙仙……

  「仙仙……你別怕……我會把你……呃……種成又大又漂亮的玫瑰花……」他口齒不清地念著,眼睛緊緊閉上。

  「什麽玫瑰花?」她輕問,腦中有某樣東西被觸動,但瞧不真切。

  不對不對,仙恩長得像他的香水瑪格麗特,怎會是玫瑰花呢?他迷亂地想著。

  仙仙是人,不是玫瑰花……

  仙仙是人……是了,她是池淨的妹妹……

  池淨,那個可憐的小女孩……那個,父親被他和阿海害死的小女孩……

  「池淨……」他緊閉著眼,喃喃輕喚。「池淨……你好嗎?你過得好嗎?……我沒忘記你……從沒忘記過……」

  仙恩一陣心酸。

  他真的這麽喜歡姊姊嗎?連在夢裏都叫著姊姊的名字。

  「敗家子……我是敗家子……我是……」他還在含含糊糊的說著醉話。

  「不是的,你不是敗家子。」她在他嘴唇輕輕印下一吻。「伯母如果還活著,一定會深深以你的成就爲榮……當年那位先生若知道你如此內疚,也一定不會再怪你的……你已經知錯了,已經悔改了啊!」

  她的言語仿佛穿透了層層迷霧,撫慰了在惡魘中的他。他又嘀咕了一些聽不清楚的夢話,然後,沈沈睡去。

  「白癡。」印下一吻。

  「蠻牛。」再來一吻。

  「姊姊已經有喜歡的人了……你就這麽喜歡姊姊嗎?」她俯首抵著他的唇,淚水凝滴在他的臉頰上。「我,不行嗎?」

  他突然張開唇,含住她的櫻口。

  她輕抽了口氣,過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他仍然浸遊在醉夢裏。

  有了暗夜的保護,她仿佛多了劈天破地的勇氣,再也無所顧忌,巧舌主動探入他的唇內。

  他嘗起來有伏特加的酒香,和紅酒的甜意。

  她輕吮著他,也讓他吸住自己的唇舌。

  而後,他的身體仿佛有自主意識,雙手緊緊扣住她的嬌軀,舌頭探進她的唇裏。

  她的淚和入吻之中,嘗起來甜意中混著澀意。他的手推開她的衣服下擺,在裸背上遊移。粗厚的繭滑過細緻的膚觸,引起一陣輕微的戰慄。

  她輕吟了一聲,繼續吮咬著他的唇。

  「仙仙……」他瞑目輕喚著。

  她中止了吻,定定凝視他沈睡的容顔,末了,歎息了。

  「鍾衡……你到底要我,還是要姊姊呢?」

第六章
  終於,池淨要結婚了。

  她和新郎倌只認識短短數月,便決定攜手同伴一生,此舉在張家掀起不小的震撼。

  「姊姊怎麽看都不像是倉卒行事的人。」姊姊把姊夫帶回家來的前一晚,仙恩踱到哥哥房間裏咕噥。「哪有明天帶他回來見見我們,下個月初就要結婚的。」

  「你既然明白小淨不是倉卒行事的人,對她的抉擇便要有信心。」行恩微笑,扯了扯小妹的頭髮。

  自父親去世之後,大哥的沈穩鎮定向來是支援他們一家的基石。蘇洵的那一套:「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于左而目不瞬」,講的就是他這種人。

  准姊夫前來家聚之後,張家人果然心折。

  他們家算是那種比較「奇怪」的人家。尋常父母在意的「對方經濟狀況如何」、「會不會賺錢」,在他們家看來還是其次,才華方爲重點。

  姊夫固然是個世界知名的藝術大家,但真正讓她和家人喜愛的,是他才氣坦露的風華。

  於是,姊姊要結婚了。

  婚前一周,她躊躇良久,不知該如何將手中的請帖交到鍾衡手上。

  他那樣心醉于姊姊,連醉夢中都喊著姊姊的名……不知情的媽咪還硬要邀他來觀禮,這不是強人所難嗎?

  「仙仙?」鍾衡一推開家門,便望見在門外徘徊的俏人兒。

  「鍾……鍾……鍾大哥。」她結結巴巴。

  「仙仙,你有事找我嗎?」他偏頭打量她。

  「嗯。」她定了定神。「鍾大哥,我有份東西交給你,我們進去談好嗎?」

  「請進。」他側身讓開門口,含笑邀她進入。

  自從上次那個尷尬的夜晚後,這是她首度踏入他的家,也是他們第一次獨處。之前幾次若非在公園裏,就是在社區裏碰見,四周都有其他人在。

  她的眼神掃過客廳中央的沙發,仿佛還看到他醉躺在上頭的模樣。

  雖然知曉他曾經撞死過人,還因而坐牢,充斥在她心中的卻並非畏懼,而是憐惜。

  她深深明瞭,即使現實中的鍾衡已經出獄許久,心靈部分的他仍然被自囚在一處深牢裏,不曾解脫。

  他記得那天發生的事嗎?他……知道她偷吻了他嗎?

  紅焰猛然燒上她的俏顔,她低著頭,局促著手腳,選中一張單人沙發坐定。

  「仙恩,你有什麽東西要交給我?」鍾衡眼中有一抹奇異的溫柔。

  她擡頭正欲開口,猛不其然對上他深黑難測的眸,一顆心,登時又飄遠了。

  日後將要發生的事情這麽多,她要先告訴他哪一樁呢?

  「我要出國去了。」她垂下螓首,露出一截粉嫩無瑕的頸項。

  「出國?」鍾衡一怔,在她對面坐定位。

  她輕輕點頭。「校方之前向美國一間姊妹校提出交換學生的邀請,已經通過了,我是其中一個。」

  能夠當上交換學生的人,成績都相當優異。他油然感到驕傲起來,即使她並不是他的什麽人。

  「要去多久呢?」

  「一年。」她低頭把玩手指。「我下個學期升大四,課程比較少,所以最後一年在姊妹校就讀,只要成績通過了,可以直接報回臺灣扣抵學分。」

  「你要去一整年……」他看著她露出的那截粉頸,別有一種不勝嬌弱的韻味。

  「不是一年。」她擡起頭,臉上挂著微弱的笑容。「我大哥說,如果我還想繼續深造,乾脆留在那裏申請研究所,費用方面他會支援我。」

  「連研究所也要留在美國念?」他愕然,這一去,要多久?

  「嗯。」她無力地歪垂著小腦袋,嘴唇輕咬。

  他不由自主順著她咬齧的地方望去。

  啊,那紅豔美麗的唇……別再咬了,再咬就受傷了。

  那一夜,就是這雙唇貼在他的唇上,輾轉吸吮。也是這一雙唇,溫存地撫慰著他,讓他在睡夢裏得到救贖。

  是的,他都記得,只是沒讓她知道。

  你到底要我,還是要姊姊呢?他腦中,仿佛還回繞著她那一夜的輕喃。

  唉,仙仙,爲何這麽問我?莫非,你對我生出感情了?

  他曾旁敲側擊過,才發現她並不知道姊姊池淨的身世。可能是池淨剛被張家收養時,她年紀還太小,大人覺得向這樣一個小小人兒訴說太多悲傷的事情,沒有意義,因此就略過不談。

  她只知道姊姊的生母很早便過世了,父親死在一次交通意外中。

  仙仙,爲什麽要愛上我呢?你並不知道我的過往,是如何影響了你摯愛的姊姊……

  許多感情,他終於能夠體會了。

  爲何裴海明明知道愛上池淨,極可能是悲劇收場,仍舊不顧身地涉下水去。

  有時候,情勢是半點不由人的,就像他一樣。

  他這一生,不曾領略過多少情愛糾葛。即使親情,也是緣分淡薄。

  少年時期的嬉嬉鬧鬧,青年時期的蜻蜓點水,愛情在他生命中,一直是縹緲虛浮的部分。

  而她,一個二十出頭的大女孩,原本只因她是他年少時的甜美記憶,想多疼她一點,多看她一點,只是如此而已……

  誰知,竟讓這女孩兒在不知不覺間,在他心田深處攻佔了一塊領域。

  她還是一個這樣年輕的女孩呵!如一朵清致美麗的小瑪格麗特,種植在清淨無華的溫室裏,他怎忍心沾染她呢?

  他和裴海終究是不一樣的人。裴海那如狂火猛濤的性格,說愛就愛,義無反顧,無論結局如何,仍執意孤行。

  而他,他的顧忌太多。他不能不考量到她的年輕純美,她有權利出去看看這個世界,不該早早便被情愛所束縛。

  他們的緣分,不在這個時候。

  「仙仙,答應我,如果將來有任何需要,一定要打電話告訴我好嗎?」鍾衡傾身,拂起她頰鬢的幾絲垂發。

  她緊咬著唇,不敢擡頭,生怕他的溫柔,會讓她無可制止地放聲大哭。

  她深吸了口氣,從外衣口袋掏出一張紅色的信箋。

  「這個……是媽咪要我送來的。」遞出去的手,有些遲疑。

  「府上有人要辦喜事嗎?」他笑著,接下來,努力轉換情緒。

  「姊姊要結婚了。」她擡眼,試探性地打量他的神色。

  「原來如此,恭喜她了。」他淡淡微笑,掃視著喜帖上的名字。

  「鍾大哥……」看著他「強作」鎮定的模樣,她終於落淚了。

  「仙仙,你爲什麽哭呢?」他訝然輕問。

  「你都不會難過嗎?」她哽咽著。

  「難過什麽?只要你姊姊過得幸福,我就很開心了。」

  「騙人!我知道你很喜歡姊姊……」她不知道自己撅著嘴的模樣,有多麽委屈,又多麽可愛誘人。

  他心中一動,隨即強迫自己鎮定心神。

  「我豈止喜歡你姊姊,我也喜歡你啊。」

  「那是不一樣的!」她瞪著他。

  「確實不一樣。」他微笑點頭。至於不一樣在哪里,只有他自己明瞭。

  聽見他承認了自己的推測,仙恩心頭又是一酸。

  「你會來參加婚禮嗎?」

  他沈吟了一下,終於搖頭。

  她並不意外他的答案。沒有多少男人,可以無動於衷地目送心愛之人投入其他男人的懷抱。

  仙恩忽然覺得,這個空間局促得讓她待不下去。

  「總之,喜帖我是送來了,媽咪說很感謝你慷慨收容狗狗,又常常幫社區活動做義工。如果你願意賞光,我們一家人都會非常開心的。」匆匆背完母親交代的臺詞,她站起身來。「我走了,bye-bye。」

  ※  ※  ※

  婚禮那天,鍾衡終究是去觀禮了。

  他對這種家族式的聚會最是沒轍,能不出現就不出現,但是三天前,裴海親自光降他的狗窩來拉人。于情,這是死黨的婚禮;于理,他代表男方唯一的親屬,前後交相攻,他都不能不來。

  儘管如此,他們兩人都沒有大張揚彼此的關係,只是在敬酒時,淡淡的互相點頭微笑,彼此知道對方的心意就好。

  這場婚宴訂在社區的交誼廳裏舉行,場面小巧而溫馨,除了親戚朋友之外,並沒有發出太多張帖子。

  照理說,這樣精小的場面是很不符合裴海身分的,可是裴海只有孤家寡人一個,性子又狂狷慣了,本來就不拘泥於儀式禮俗;只要心愛的人挽在手裏,懸在心上,他也就滿意了。於是,他依從行事低調的張家人,並未將婚娶的消息讓媒體知曉。

  酒過一巡,鍾衡藉故向同桌的人告了罪,起身離開了會場。

  臨出門前,他最後一瞥,尋找的那個人挽著新娘,進休息室換禮服,準備送客了。

  今天真是忙懷她了!又要幫姊姊張羅大小事,又要客串招待到門口安排客人入座。整個晚上,就見她淡黃色的身影裏裏外外飛舞,像只忙碌的小工蟻。

  噯!如果被仙仙知道,他把她比喻爲工蟻,她不知會如何跳腳。

  他搖頭哂笑,轉身走出去。

  一月了。寒風推樹木,風裏已夾帶著毫不容情的霜意。

  他是勞動慣了的人,身子健實硬朗,上身只套了件薄外套,便擋去朔風的刺骨。

  濃雲遮蔽了天,間或從縫隙裏探出銀月盤的臉。幾乎整個社區的人都上禮堂吃喜酒去了,莽莽天地間,竟然有幾分萬徑人蹤滅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冷空氣,讓心情漸漸沈澱下來。

  「鍾大哥。鍾大哥!」一聲清脆的叫喚追著他身後而來。

  他回眸。呵,是她,小工蟻。

  仙恩气喘吁吁地追上來。伴娘的禮服太長,好幾次裙擺絆住了她的雙腳,險象環生。

  待她跑近了,絆到最後一下。啊!還好撲進他懷裏,安全上壘。

  「鍾大哥,婚宴還沒結束,你怎麽就走了?」

  「趁現在先走,免得待會兒散場人太多。」他拂開飄落她頰畔的一縷細鬈。「你急呼呼地追我出來,有事嗎?」

  仙恩紅著臉,從他懷中撐起身。

  其實沒事,只是方才一轉眼,瞥見他形單影只地走出廳外,遠望有一種滄涼的情致,仿佛這一去就不會再回頭,她不暇多想,便追了出來。

  「我只是……只是想問你……」她絞盡腦汁地找理由。「想問你,明明說了不來,怎麽忽然又來了?」

  「一時無事,就來了。」他扯扯她的小鬈發。「你穿禮服的模樣很好看。」

  仙恩消臉又是一紅,彆扭地拉拉衣擺。「裙子太長了,好幾次都差點跌倒,還好姊姊和姊夫扶著我。」

  「裴海看起來是個值得託付的人,你姊姊嫁給他,會幸福的。」

  仙恩默默瞅著他。

  「那你呢?」她忽然問。

  「我?」他先是不解,倏然又明瞭了。她還是以爲他在暗戀池淨。

  鍾衡失聲笑起來。他搖了搖頭,仍然沒有解釋什麽。

  一切太複雜了,不知從何說起,有時,「誤會」反而是最好的脫身之道。

  「你不喜歡姊姊了?」不然他搖頭是什麽意思?

  「你姊姊是個令人欽慕的好女人,也就這樣了。我對她並沒有進一步的幻想。」他輕描淡寫地帶過。

  仙恩傻傻笑了起來。「原來你這麽看得開。」

  迎上她眼中如夢似幻的神采,他心中一凜。

  都已打定了主意要放手,現在還與她閒扯這些做什麽呢?

  他退開了一步,狀似不經意地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仙仙,你何時要飛到美國去?」

  她一愣。

  「還早,六月底才考完期末考,大概七、八月出發吧。」此刻,月光下,幽徑上,世界裏只有他和她。她不願想及分離的事。

  「嗯。」鍾衡慢條斯理的點頭。「那麽,我可能會比你先離開一步。」

  仙恩愕然對上他的眼。「什麽意思?」

  「Balance一直籌畫著,到日本開分據點,最近事情有了眉目,我必須先飛過去打點一下。」他解釋道。

  「你要去多久?」她揪住他的前襟,心頭的結,與手上的拳,揪得一樣緊。

  「起碼要半年以上,日本的站點才會步上軌道吧。」他淡然說,迎著她失望到了極點的眸光。

  「半年?這麽久?」仙恩急了。他一定趕不及在她出國前回來的呀!

  「不要這麽傷心嘛!」他終究不忍,笑著拭去她滑落的淚。「半年一下子就過去了。」

  「可是半年之後,我已經離開了。」她連連頓足。

  「你還是會回來,又不是從此定居在美國了。」

  「等我回來也是好幾年以後的事情了!」

  「才兩、三年而已,即使再加上博士,也不過四年的光景,我們總會見面的。」他柔聲安慰。

  聽著他雲淡風輕的口吻,仙恩漸漸覺得不對勁了。

  她退開一步,靜靜瞅著他看,淚珠挂在眼眶裏,懸而未決,閃閃爍爍,仿佛將她的眼與她的心,包圍在遙遠的距離之外。

  原來,她終究是無法取代姊姊的。所以,四年的分別,對她而言是長長的「永遠」,對他而言,卻是短短的「而已」。

  她猛地打了個寒顫,已經弄不清楚自己是被夜風吹寒的,或是被心念凍僵的。

  她的每一絲反應,都讓鍾衡心如刀割。他努力禁忍著,終於還是克禁不住,緊緊擁住了她。

  「小丫頭,別傷心……」別哭了,求你!別在我面前落淚啊。

  仙恩用力埋在他的胸前。

  她沒有哭出聲,只有一聲聲細細的嗚咽,每顆淚都沁進了他的心坎底。

  「你知道我的地址、電話,到了美國之後,可以寫信給我;沒有人陪你的時候,可以打電話給我;我有空,也會飛過去看你的。」他輕輕吻著她的發,她的鬢,她的頰。

  「真……真的?你……你會來看我?」她哭得抽抽噎噎的。

  「會的,一定會。」他溫柔允諾。

  「還要替我帶小黃它們的照片來。」

  「好。」

  「幫我帶肉幹回來給它們吃。」

  「沒問題。」

  「我不在的時候,要替我照顧它們。」

  「呃……」

  「好不好?」很凶!

  「好。」他勉爲其難地同意了。

  她深呼吸了幾下,讓情緒平撫下來。「你什麽時候要去日本?」

  「後夭。」

  「這麽快?」她有些慌措不及。

  「事情來得突然,我也沒有辦法。」他鬆開她,從上衣口袋裏掏出手帕來。「看你,哭得妝都花了。」

  「啊!」仙恩慘叫。她忘了今晚臉上有妝了!「你現在不要看我!」

  已經來不及了。

  她接過手帕,還來不及抹臉,就打了一個重重的噴嚏。薄紗禮服的觀賞性質本來就大過實用性質,也難怪她會冷。

  「我很想發揮英雄本色,將外套脫給你穿的,可惜我外套底下只有一件汗衫,待會兒若是遇到夜歸婦女,會把我當成變態色情狂追打。」他用力摩挲她的雙臂。「趁著沒感冒之前,你快點回屋裏去吧。」

  仙恩仍依依不捨。「你出國之前,記得先通知我,我到機場送你。」

  「好。」他含笑點頭。

  她歎了口氣,終於拖著沈重的腳步返回宴客處。

  又是這樣的場景。

  鍾衡望著她的背影,怔怔出神。

  他們以後會不會總是如此?一個人留在原地,而另一個人,總是走出對方的生命。

  ※  ※  ※

  扶桑七月,熱辣的程度不亞于遠方的小海島。算算時間,他居然已經在異地停留半年了。

  起身來到屋外,觸目所及是三百坪的植地,和七十坪的實驗區。Balance工作室成立于東京近郊,夏天的東京蒼翠碧綠,充滿勃勃的生命力。

  目前溫室、冷房,及相關的建築物都已搭蓋完成,只等植土鋪設好之後,便能正式耕種,開始量産他所研發成功的幾種新品。

  窗戶一推開,熱空氣立刻透進來。他本來就不喜歡人工空氣,索性把辦公室內的所有窗扇都打開。

  「鍾先生?」

  一聲輕喚響起,他才想到室內並不是只有他一人。

  「什麽事?」他倚在窗前,並未回過頭。

  會議桌前的幾位手下面面相覷。怎麽老闆才接完一通來自臺灣的電話,整個魂魄便飛走了?

  「我們還要繼續開會嗎?」幾名日本幹部有些無措。

  鍾衡終於回過神。

  是了,他剛才在開會。

  一股淡雅的花香從窗外飄進來,是Balance剛在國際間發表的香水瑪格麗特,他便是被這股馨香引走了注意力。

  細看之下,香味原來不是來自鮮花,而是清潔人員擱在窗臺上的乾燥花。這些人真細心,知道他喜歡瑪格麗特。

  「抱歉,我們方才進行到哪里?」鍾衡坐回辦公桌前。

  那一瞬關於瑪格麗特的遐想,淡成灰煙。

  「方才您接了一通電話,會議便中斷了。」有一位跟著他從臺灣來的幹部,大著膽子間。「您在想什麽?是不是臺灣那裏有事?」

  「我在想什麽……」鍾衡也喃喃自語。

  剛才那通電話是仙恩打來,說她已經在中正國際機場,即將出發了。

  「我一直在等,結果你還是沒有趕回來,我不理你了!」她控訴完,忿忿挂上電話。

  他拿著話筒發呆,下一秒鐘便被花香勾引,整個人陷入思想的黑洞裏,沒有任何聲音或語言。

  「沒事,我們回頭工作吧。」他平淡地答。

  幹部們收到訊息,知道閒聊時間結束,不敢再造次。

  報表紙翻動聲再度響起,間或夾雜幾句公事上的對答。

  過了幾分鐘,幹部們不得不再停下來,直到鍾衡發現,自己又失神了!

  見鬼的,到底是怎麽回事?他懊惱地想。腦筋突然斑駁掉,茫茫然的,像少了點什麽東西。

  是弄丟了什麽嗎?

第七章
  「老哥。」

  「嗯。」

  「老哥?」

  「嗯?」

  「老哥,我要跟你說話,你不要一直看書好不好?」

  歎息。「你要談什麽?」

  「我要跟你談男人。」

  「男人?」這下子書終於合起來了。

  「老哥,如果有一個男人,感覺起來好象很喜歡一個女的,卻又沒有說得很清楚,那他到底算喜歡她,或是不喜歡她?」仙恩盤腿坐到床上去。

  「這要看『她』是誰。」

  她頓了一頓。「好啦!是我啦!」

  「接著還要看那個男人是誰。」

  「想都別想,我不會說的。」她才不上當。

  張行恩把書往床頭一擺,豎直了枕頭坐起來。

  「客觀因素的影響很大,舉例而言,如果那個女孩子,也就是你,今年才二十出頭,連二十一歲都不滿……」

  「我下個月滿了。」她插嘴抗議。

  「而那位男士比她稍微大了一點,」他似笑非笑地看著妹妹,毫不意外一撇紅暉蹦上她的俏臉。「那麽他的顧忌就很多了。」

  「有什麽好顧忌的?」她咕噥。

  「面對一個二十歲的女孩兒家,男人要如何確定,她二十歲時期的愛戀,就是她這一生所要的愛戀?」

  「我抗議!爲什麽所有人都認爲年紀小的人感情動向就絕對不穩定?有人三、四十歲才戀愛結婚,千挑萬揀最後還是以離婚收場,這種例子比此皆是。」

  「是沒錯。」張行恩冷靜地指出。「重點在於『千挑萬揀』四字。這些人該看的已看過,該經歷的已經歷過,最後擇他們所愛,即使不成功,終也是自己的抉擇。可是一個二十歲的女孩子,連天地的一小角都問未瞧過,如果匆匆被綁進婚姻或感情裏,將來成功則已;若不成功,是該怨自己投入太早,或當時腦袋不清呢?」

  「謬論!謬論!」仙恩認覺這番話問題重重,卻又無法說出具體的理由來反駁。

  「這是不是謬論不重要,重點是,多數人是這麽想的,那個人也是這麽想的。」

  仙恩楞楞地瞧著大哥,半晌,她靈光一閃,終於抓到重點。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應該到外面繞一繞,堵住他的嘴,最後如果選擇不變,他就無話可說了?」

  「答對了。」

  行恩承認自己是有私心的,這番話,與其說是那個人的心思,毋寧說是他自己的。仙恩才二十歲而已,未來仍然充滿各種可能性,值得好好探索一番,他不希望她太早囚陷在感情裏,故步自封。

  一個無法自我成長的女人,即使能一時握住男人的心,也不可能長久。現階段,她需要的是更多機會,而非一個絆鎖。

  「如果我在賞玩世界的期間,他先被別人追走了怎麽辦?」她憂心忡忡。

  風險太大了!三十歲適婚齡,事業成功,相貌堂堂的好男人,隨時有可能被其他識貨人的筷子夾走。

  「這就是親戚朋友好用的地方。」行恩漫不經心的應道,順手翻到下一頁。

  「什麽?什麽意思?說清楚一點!」她精神大振,一把抽走礙手礙腳的書。

  行恩無奈地擡起頭。

  「你在外面跑來跑去的時候,他能上哪里去?不過就在這個社區裏,媽媽是管理委員,晚翠新城是她的轄區,誰動得了他一點腦筋?」

  呃,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對喔!她怎麽沒想到?還是她老哥奸詐!雖然這代表老哥猜到她喜歡的人是誰了,可是比起美好的遠景,這種枝節一點都不重要。

  「不對。」她倏然凝眉。「他還有國外和花蓮的窩。那些地方,處處有漂亮妹妹。」

  「他若有心,全世界都是漂亮妹妹;他若無心,漂亮妹妹就只在一戶姓張的人家裏。」行恩搶回書,懶洋洋地繼續翻看。

  有道理,非常之有道理。仙恩頻頻點頭。

  若是一切順利,她的學業、愛情皆豐收;若是中途出了岔子,頂多臺灣不婚族增加一口人。

  好吧!放長線,釣大魚。

  ****************************

  於是,她離開了臺灣,而四年就這樣過去了。

  四年,四個春綻、夏放、秋收、冬殘的信期。

  仙恩挽著裙擺,拉開落地窗,赤足踏入陽臺的冰涼裏。遠方,費蒙特公園的景致,幽然映入眼簾。

  費城是美國最古老的城市之一,街上處處可見古意盎然的建築物。

  她深呼吸一下,讓四月的冷空氣泊進她的體內,冷卻她的急躁。

  過去四年來,對仙恩最大的震撼,當屬池淨和裴海的離異。

  初聞這項消息時,她幾乎無法置信。

  她的眼前仍放演著他們婚禮的情景,姊姊臉上無法藏匿的幸福,及姊夫對姊姊毫不掩飾的蜜愛。如此的天作之合,竟然在結縭一年半之後,勞雁分飛。爲什麽?

  「我們太愛對方了。」她想起姊姊淡然而感傷的輕語。「有時候,愛情來得太突然,太猛烈,你會除了『愛對方』之外,忽略了許多事,包括生活,包括相處,包括瞭解。」

  她心中有一些收領悟。

  「姊姊,你後悔嗎?」她在電話中問。

  那端沈默了很久。

  「如果你是我問後不後悔結婚,我是後悔的。」池淨的輕語,在她耳畔宛轉低回。「如同我方才所說,我們之間,除了愛,其他的東西便不多了。我們缺乏瞭解和體會,便匆匆踏入婚姻,造成了後來的失敗,連帶毀了日後所有的可能性。」

  她聽了,心下愴然。

  原來愛得太深太濃,也是失敗的原因之一。這是她以前一直無法瞭解的事,而現在,卻從姊姊的遭逢中體會到。

  「然而,如果問我後不後悔愛上裴海,我並不後悔。」池淨平靜地說。「若一切重頭來過,我仍然願意和他相逢,再愛上他一次。我們之間缺乏的,從來不是愛……」

  爲了姊姊的事,哥哥也曾委婉勸告過她——不要一古腦兒的,就把愛情往人家身上倒,愛還是一點一點的來,比較好。

  而後她想起了他,那個姓鍾名衡的大蠻牛。

  他們的關係向來曖昧難明,沒有明確的影子,只是一點一滴,形成淺淺的漬痕。但,這痕迹印在她潔白的心上,卻是如此鮮明。

  她決定了。什麽生離死別,什麽抛頭顱灑熱血,她不要那些,統統不要!

  或許二十一歲的她仍然太年輕,二十五歲的她卻已明白自己要什麽。悠悠別經年,她有這四年的漫長和寂寥,來肯定自己的心意。

  她不要姊姊、姊夫那樣狂濤駭浪的愛;卻也不容任何時間、年齡、或過往陰影,來衝突她的愛情。

  不愛那麽多,只愛一點點,別人的愛情像海深,我的愛情淺。

  她只要一份淺淺的愛。

  鍾衡,她愛他,她要他,淡淡淺淺的,卻明晰無比。

  她回身返入屋內,站在落地穿衣鏡前,牆上的鍾指在六點上,而鏡中的女人已全副武裝。

  她微微一笑,上場的時間到了。

  鍾衡望著腳底下的燈火。

  費城,沒想到,他竟然真的來到了此地。

  斜陽冉冉春無極,然,費城的春天卻是亞熱帶的寒冬,冷得讓人發凍。

  他的手腳也是僵硬的,心裏卻很清楚地知道,不是因爲冷……

  是因爲一千四百多個日子。

  終於,在漫長的千日之隔,他即將看見她了。

  足足四年,他們不曾相會,只通過短短的電話,接過幾張她的近照,以及他從她母親家人處得到的密切資訊。

  原本,他還不是那麽確定自己該來看她。到了紐約,心想,人都已近在咫尺了,打個電話吧。

  「來看我。」她只說了三個字。

  像是中符咒一樣,他迷迷糊糊地就跑來了。待回復意識,他已站在旅館房間裏,等著晚間七點的相聚。

  她變成什麽樣了呢?他不由自主地遐想。從那少少的幾通電話中,她說起來話,依然是唧唧格格的清脆,感覺和四年前那個小女娃兒差不多少。

  六點五十,時間已近,他踏出房外,下了電梯,來到兩人相約的飯店大廳。

  四月並非觀覽的旺季,旅館內人潮不豐,幾乎是電梯門一打開,他便看見了她。

  那,是仙恩嗎?

  訝然充斥於他的心中,還有一種不知如何說的五味雜陳。

  一道嬌麗的倩影,倚坐在沙發上。佳人發現了他,眼波含笑,亭亭站起身,朝他的方向走來。

  暗紅色長裙包裹著她的纖腰與玉腿,軟絲的質料在她足畔迤邐舞動,珍珠色的上衣服帖著上身,腰際以一方絲巾圍系住,更添流動的光彩。

  夭!他的腦中仍停留在四年前的仙恩,及肩長髮,愛穿牛仔褲和T恤,一天到晚在他跟前吱吱喳喳,像只小工蟻一樣的野丫頭。

  而眼前的佳人,紅唇軟柔,眼波婉轉,長及背心的青絲在身後曼妙飄動。

  這,真的是她嗎?

  他腦中恍然浮起「女大十八變」的句子,意識上仍然不太能接受……

  仙恩的心幾乎在見到他的第一眼就停住了。

  四年過去,他竟然一點也不顯老。

  他的小平頭依舊,煞气的濃眉依舊,只有皮膚此以前更黝黑,眼角與嘴角寫著長期暴露在戶外的痕迹。他仍然喜歡簡便的衣著,一件合身黑色長褲,同色系襯衫與薄外套。

  待兩人距離拉近,她漸漸找出他身上更多的改變。

  以前的他微笑起來,總是憨憨實實的,一副老好人的模樣。而現在的他,挂上微笑,卻顯得神秘而深遠。

  他並不是那種五官俊美的男人,但他身上有一種引人注意的魅力,似乎看深了之後,可以挖掘到更多。

  仙恩必須很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把旁邊那些金毛女人的眼珠子挖出來!

  「嗨。」走近他身前,她拉起長裙悠然轉了一圈。「好不好看?我跟同學說,今天要和臺灣來的老朋友碰面,她硬是抓著我去買了一身新衣服。」

  看著她甜美愛嬌的笑靨,又是他熟悉的仙恩了。他捺下心頭的萬般複雜,微笑起來。

  「好看。」

  「謝謝。」她開心地挽起他的臂。「我們今晚要去哪里吃飯?」

  呃?

  「你有沒有任何建議?」他問。

  「你訂了哪間餐廳?」她也問。

  然後,兩個人面面相覷。

  「你沒訂?」

  「你沒訂?」

  異口同聲。

  仙恩撇開他的手臂跺腳。「你好沒有誠意哦!是你請我吃飯的,當然你要負責訂餐廳。」

  話是這麽說沒錯……

  「你是老江湖,費城的餐廳你比我熟,不應該盡一下地主之誼嗎?」

  也就是說,兩個人都以爲對方已經訂好位,自己是受邀的那一方。

  他們互相瞪視一陣。

  撲哧!仙恩笑出來。

  「算了算了,現在出門也太晚了。」她想了一想。「我們有兩個選擇,一個是到我的公寓裏,叫披薩來吃,另一個是上到你的房間去,叫客房服務,主隨客便,你選一個。」

  兩個都不妥當,他頓了一頓。

  「快點啦!我餓死了!」仙恩已迫不及待地咕噥起來。

  呵,這禁不住餓的小丫頭。

  「你都喊餓了,我還能如何?到我房裏去吧!」他無奈搖頭,推了她額角一記。

  仙恩吐了吐舌頭,重新挽著他,風姿綽約地步向電梯裏。

  ****************************

  陽臺的紗門拉開,一方小圓桌擺在門前,搖曳的燭光呈在圓桌中心,點點閃閃,在相對而坐的兩人身上、臉上,灑下忽明忽滅的星輝。

  橙色的光線,深紅的酒,嬌美的鮮花,噴香的牛排,刀叉交錯問,伴雜幾段閒適自在的雜談。這頓晚餐,吃得兩個人心滿意足。

  一陣冰風撩進門檻裏,鍾衡注意到她的薄衫。

  「你會冷嗎?」

  「有一點。」她摩挲上臂。

  鍾衡遂起身,關起陽臺門,並將桌上的餐盤放回餐車上,推到走廊上,讓服務生來收取。

  他返回房間時,她慵懶地半躺在長沙發裏,兩隻腳蹺到扶手外,閑逸舒適地輕啜著紅酒。

  他走到沙發前,拍拍她,待她挺起身挪出一個空位,自己坐好之後,讓她再躺回他的腿上。

  「一條花手巾呀,舊年用到今;日來擦汗夜洗身,呵分妹惜入心。阿哥送妹裏一條花手巾,情意值千金;手巾上面繡等七個字,萬古千秋不斷情……」她漫哼著不標準的客家山歌,兩隻腳晃唷晃的。「給你!」

  酒杯塞給他。

  他頓了一下,接過來,將最後一口酒飲進,隨手放在肘旁的茶几上。

  眼前的氣氛如此曖昧,卻又不會令人不自在,仿佛他們經常共處於這樣的氛圍裏,彼此都覺得非常習慣。

  「你去哪里學來的客家山歌?」他的手指卷著她的頭髮。

  「其他留學生教的呀。」她皺了下鼻子,很是俏皮。「我還會唱其他的唷。像是——

  月光無火恙恁光?井肚無風恙恁涼?

  阿妹今年十七八?身上無花恙恁香?

  雲彩系一出天就光,好花系一開滿園香;

  六月介天時,熱過火,

  阿妹系一來,心就涼。」

  他啞然失笑。「誰教你唱的這些客家情歌?」

  仙恩先不答,一個勁兒瞧著他,瞧得他莫名其妙。

  驀地,她翻身坐了起來,水眸逼到他的鼻端前。

  「咦?這是吃醋的迹象嗎?」

  「怎麽說?」鍾衡的視線凝聚在她的紅唇上。

  「如果我告訴你,是一個男同學一天到晚在我窗前唱情歌,你有什麽感想?」她的笑容狡黠得好可愛。

  「我會認爲,他的肺活量一定很驚人,才能讓歌聲傳上十七樓,鑽進你的窗戶裏。」他捏住她的俏鼻。

  「噢!」仙恩拍到他的手,齜牙咧嘴的瞪他一下,忽然又笑了起來。「你怎麽知道我住在十七樓?」

  「你媽媽告訴我的。」他側身放回自己的酒杯。

  「我媽常去找你?」

  豈止她媽媽?還有社區裏每戶有獨身愛女的媽媽們。可能是他表現出來的疏禮,及明顯的不感興趣,那些媽媽們極快便打了退堂鼓,只有她媽媽,每每前去公園喂狗狗時,他會主動出來幫忙,順便串串門子。

  許多仙恩的消息,便是從她媽咪的口中聽來的。

  「你會不知道嗎?」他白她一眼。

  可以想見,張媽媽不會只是他的眼線而已,女兒那方鐵定也受惠不少。

  仙恩又撲哧笑出來。

  她一笑起來,鼻子皺皺的樣子好可愛,他緊緊盯著,幾乎看癡了。

  「喂,鍾衡,我長得這麽好看?還讓你看呆了!」她調皮地坐到他身上來,面對著面,一點也不避諱。

  他已記不起來,從何時起,她開始直呼他「鍾衡」,而不再是以前的「鍾大哥」。

  「你真的越變越漂亮。以前是小家碧玉的瑪格麗特,現在已變成嬌豔豐潤的玫瑰了。」他誠心說。

  「你也變了。」她仍鼻尖觸著他的鼻尖,波光漸漸轉柔,「以前是不解風情的蠻牛,現在是知情識趣的水牛。」

  怎麽都還是牛?

  他笑了起來,想問她,她的櫻唇卻在幾公分之外,而,這個距離,漸漸在縮短當中……

  終於,他啓唇,迎住那送上來的芳美。

  老天,她嘗起來好極了,帶著酒的醇香,與淡淡的甜味……

  這個吻不是他的本意,真的不是他的本意,可是……喔!這種感覺該死的好!誰還管它那麽多呢?

  最後一絲堅持,紛飛落散,堅實的臂膀箍住她的嬌腰,緊緊按住懷裏。他從被動轉爲主動,含住她的唇與舌,也把自己送進她的上裏。

  一切出乎她料想之外的順利。仙恩情醉朦朧地想。

  她原以爲,還要再加一點說服,一些保證,今天晚上才能「得逞」,卻不料他猶如渴切萬分的獸,在一開始便放棄所有矜持。

  他也和她一樣想通了,知道他們是彼此相屬的嗎?

  她滿足地更鑽進他懷裏,和他交換相濡以沫的甜蜜滋味。

  她的唇突然鑽進他的唇裏,在他要吮住她時,調皮地縮回來,等他撤退,她又溜進去,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直到他發出挫敗的低吼,翻身將她壓進沙發裏,如狼似虎地攫取她的領地。

  仙恩被他吻得气喘吁吁,神魂不屬,唇和齒仍不住與他糾纏著。

  鍾衡稍微饜足,突然鬆開唇,凝著煞黑的眉。

  「你從哪里學會這樣接吻的?」

  突兀的問題好一會兒才溶入她的腦袋裏。

  她緩緩眨開眼簾,眸底儘是醉人的波光,波光裏還有一抹狡黠。

  「如果我說,是教我唱山歌的那個人呢?」

  鍾衡瞠著她,久久。

  「他是誰?」

  她使勁一推,讓他再坐靠回椅背上。

  「我同學。」她爬上他的大腿,重新占回上風。

  他腦中有一千一萬個問題想問,卻不知該如河間,以及該不該問出口。最後,一千萬個問號凝聚成一句。

  「他對你很重要嗎?」

  「嗯哼。」仙恩開始動手解他的襯衫鈕扣,一顆,兩顆,三顆……

  隨著暴露出來的古銅色肌肉越來越多,兩人的呼吸也隨之急促。

  她的纖手貼上他的裸胸時,他渾身一震。

  「仙恩……」

  她拒絕接受任何阻撓。

  「閉嘴!」她兇惡地覆上紅唇,堵住他的抗辯。

  在這樣香豔的攻擊下,任何有血有肉的男人都禁受不住。他有滿腹的疑問和顧慮,卻只能眼睜睜被欲火吞噬。

  襯衫很快地離開他身上,皮帶得到同樣命運,褲口被鬆開,而她折磨人的小手還想往裏鑽。

  「仙恩!」他用力按住她,火漲的腦顱幾乎充血。

  「嗯?」她軟綿綿地長哼,幾乎溺死人。

  「你先聽我說……」

  「說什麽呢?你究竟要說什麽?」她歎了口氣。「你看著我!我已經不是那個天真無知的小女孩了,現在,在你手下的……」她握起他的手,誘惑地,勾魂蝕骨地,滑過自己的胸腹,腰臀。「是一個二十五歲的女人,她很清楚自己要什麽,你還有什麽好顧忌的呢?」

  「我不再是天真無知的小女孩,把崇拜誤認爲愛戀。我已經長大,亭亭玉立,這不是你一直在等的嗎?」她在他唇上呵氣,啄著他的嘴角輕笑,「這也是我一直在等的。」

  鍾衡敢拿生命肯定,今夜絕對是一場預謀,他則是最輕易入手的甕中鼈。

  噢,承認吧!他對自己問吼。你今日來看訪她,不也存著試探的心意嗎?

  若經過長長的四年,她蛻變成熟之後,準備飛往更遼闊的方向,他只會默默退開來,絕不再多說一句。

  但她不是。她仍然愛他,仍然要他。

  他實在無力抗拒,也不想再抗拒了。她說得對,她知道自己要什麽。如果,他就是她要的,除了順從心中的渴望,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如何做。

  「仙恩,我沒有準備套子。」他抹著臉警告。

  仙恩頓了一頓,抽回手,繼續解自己衣衫。

  「仙恩!」他呻吟。老天,他快爆炸了!

  「你已經三十四、快三十五了吧?」絲上衣飄然落地。「此時才當父親,已經算晚了。」胸衣加入上衣的行列。

  她橫過一條玉臂,護住自己的重點。將露欲露的情景,比全裸更誘人。

  該死!這一點都不公平!他腦中還有一堆問題。那個同學的身分,還有他們該與不該,以及……

  天啊,她坐在他的身上扭動,眼前又是如此這般的美景,他的大腦根本無法運作。

  這哪里是單純天真的仙仙呢?她根本就是一朵渾身帶著毒刺,又引人想嘗上一口的妖花。

  「不行!沒有套子,就停住!」他努力壓抑自己,守住最後一道防線。

  仙恩稍稍退開來,瞪他。

  兩人僵持不下。

  她神情妖豔,正在尋思要不要硬上。

  他外表堅決,褲襠和血管裏其實快要爆裂。

  突然,她嘴角綻起一抹壞壞的笑,眉一挑,既勾人又勾心。

  「哈羅。」她采手拿起茶几上的話筒,接了總機的分機。「這裏是1910房。」

  等方應聲。

  「我需要客房服務。」她眼睛直盯著他,眨也不眨,「幫我們送一盒保險套上來。」

  挂斷。

  鍾衡發出類似嗆住的聲音。

  她竟然……完了!他的小瑪格麗特完了,已經被曼陀羅附身了!

  「接下來……」一陣如蘭的淺笑拂上來。「我們進行到哪里了?」

  ****************************

  他竟然被霸王硬上弓了!

  鍾衡被榨幹最後一絲精力,仰躺在床上喘息。

  他被六歲的仙仙崇拜,被二十一歲的仙仙欽慕,卻被二十五歲的仙恩給強了去。

  一陣隆隆的聲音在他胸腔裏轉動,轉到最後,沖口而出,變成低沈豪放的大笑。

  「你好吵……」仙恩從他身上擡起頭,睡意朦朧地抱怨。

  這下可好,施暴者一逞獸欲之後,非但不反省,反而埋怨他太吵。接下來他是不是該撩起被角,開始嚶嚶地啜泣?

  他的大掌懶懶在她的裸背上遊移,思緒漫移。

  他喜歡這種感覺,像最細緻的玫瑰花瓣。

  「你不該誤導我。」

  「嗯?」仙恩原本已埋回他胸前,繼續昏睡,聞言又擡起頭來。

  「你方才的話誤導我。」他指了指沙發上。

  她的「同學說」,讓他誤以爲她已經有過別人,剛剛才會太狂野了一些。結果,她沒有,而他很肯定,自己一定讓她不舒服了。

  「我沒說謊,山歌和技巧都是我『女同學』教的。」仙恩下巴頂在他胸前,竊笑。

  他的臉上撇過一抹古怪的神色。

  「喂,先生,你想到哪里去了?」她用力捶他一拳。「教山歌只需要出那張喉嚨,教『技巧』只需要出一點錢——租片子!」

  片子?她,看A片,學技巧?

  鍾衡手掩著眼睛,頭疼地呻吟。這些學生出國來,到底都在做什麽?

  「這位先生,你是受惠最大的人,我認爲你是沒有什麽資格抱怨的。」仙恩戳了戳他的胸肌。

  鍾衡歎了口氣。起碼她沒有學到吸毒、濫交那一套,他應該感到慶倖了。

  「你何時要回臺灣?」

  「四月我會把論文交出去,接下來就等成績了。」她嬌慵地在他胸膛上畫圈圈。「最快七月,最晚九月吧!」

  他的嘴角,浮起模糊而滿足的笑。

  兩人又恢復了沈靜。在寧謐中,恬淡的春風從紗門裏透進來,晃漾著滿室的迷蒙。

  意識模糊,逐漸睡去。

  風不知道是在哪一個方向吹著,兩人沈浸在夢中,她的溫存,他的迷醉……

第八章
  如果世上真有月下老人,此刻她一定指著「仙恩」及「鍾衡」兩個娃娃,笑呵呵說:「來,仙恩來這邊,鍾衡去那邊;咦?仙恩跑到那邊去了,那鍾衡來這邊!」

  爲什麽兩個不能排排坐?

  「因爲我喜歡,呵呵呵。」

  去她的呵呵呵!

  她花了一年的時間當交換學生,又花了一年的時間把破爛的英文念到好,再花兩年的時間去修碩士學位;苦熬四年,終於把鍾衡那只牛給吞了,她這個媳婦兒準備要回臺灣來,變成「婆」字輩——老婆的「婆」。

  返台之初,憑著植病系和生物系的高材生,第一時間她自然是被「Balance」挖角過去。近期,鍾衡迷上了傳統的接技栽培,她也樂得換上膠鞋,隨著他一起進溫室、下田去,當一對快樂的農家人。

  這些年來,Balance的事業規模越是宏大,從原本專業的植物改良部門,更拓展出親民的路線。他們在日本、臺灣、泰國開闢有機花田,大量生産平價花卉,並且往乾燥香料及花茶的行業侵進。目前旗下已擁有自己的花茶品牌、經銷商。

  一些擁有專利權的特殊花種,Balance也挑選了幾款栽培成本不高的,大量栽植,走平價路線,讓名花異種不再只限于達官貴人能賞玩。

  當然,高價位的花種依然是公司營利主力之」。每年Balance皆會在國際間發表幾款新興花種,這種平民、貴族雙向通吃的做法,讓鍾衡近幾年的身價也水漲船高。

  可惜,在她回返的第二個月,日本那頭便出了狀況。

  「仙恩,我得立刻趕去日本一趟。」他接了求救電話,匆匆找到溫室裏的她。

  兩人的關係轉變之後,他也同她當年一樣,自動轉換了稱喚對方的方法。她不再叫他「鍾大哥」,他也不再稱呼她那個可愛有餘的小名「仙仙」。

  「發生什麽事?」看見他緊蹙的黑煞眉,她跟著緊張起來。

  「花田裏出現莖線蟲疫情,目前石蒜科A區的土壤已經被感染了。我已吩咐了主管,儘快將受感染的地區加以隔離,可是不太放心,最好親自過去看看。」

  她悚然一驚。莖線蟲感染,那是植病界中的重大疫情啊!

  莖線蟲是一種對作物危害相當嚴重的植物寄生蟲,在歐陸地區較爲常見,屬於溫帶的植物傳染病,如果脫離了宿主,可以在土壤裏存活一年以上;幸好溫度超過三十六度時,莖線蟲便會進入休眠狀態,因此在亞熱帶的臺灣較難生存,日本也不是非常常見。

  被莖線蟲寄生的植物,根部膨大,葉片變形,非常容易腐爛死亡,因此曾經在歐洲的鬱金香、水仙等培育區,造成重大的災情。這可不是好玩的!

  「我跟你一起去!」她即刻反應。

  「不行,我去日本的期間,臺灣的植物和實驗室還要麻煩你打點。」鍾衡點了點她額頭。「不然我聘你回來做什麽?」

  就這樣來回幾句對談,然後,他一轉頭去了日本,又是八個多月了。

  「去你的月下老人!」她用力扯起一把雜草,忿忿揉碎。

  「去你的莖線蟲!」就是這種大害蟲搞的鬼!

  「去你的鍾衡!」你爲什麽還不回來?可惡!

  「汪!」一干狗群狗黨圍在她的周圍,同聲聲討。

  八個月耶!久別四年,已經是她最大的限度,她可沒想到連返台之後,兩人都不得聚首。

  認真算算,他們從認識開始,便聚少離多,這五年下來,真正相處的日子還不滿六個月。

  莫非好事盡皆多磨?

  濃兩方歇,葉縫裏篩下來麻麻點點的水珠,每一顆都冷透她的四肢百骸。

  潮冷的周日清晨,她好端端的被窩不蜷,卻蹲到他的寶貝植土上來,替他拔野草、摘雜葉。平時還得花蓮、泰國兩地跑,替他去監控各國分公司的進度,而他呢?他此刻又在做什麽呢?

  日本女人的招子最亮了,他這種口袋麥克麥克的男人,長相又非鼠牛虎兔、牛鬼蛇神一流,一旦被她們相中了,鐵定像燈籠草捕蒼蠅一樣,教他來得去不得。

  雖然情知鍾衡對她情義深重,可她的腦袋瓜子不由自主地越想越偏,手上的勁道也越拔越狠辣。

  「啊!」仙恩倒抽一口涼氣。

  她掩著唇,看著手上那一叢香水瑪格麗特的屍體。

  嗚……「仙恩」,姊姊對不起你!我不是故意要殺害你的!

  她萬般心痛,把依著自己命名的植株重新埋回土裏去。方才扯得太猛,莖斷了一大截在土裏,希望它會活回來……

  慢著,鍾衡以她命名的植物,如今一命嗚呼,恰巧又是在她正想著他可能被別人捕獲的時刻……這會不會是一種預兆呢?

  猶豫片刻,她驀然下定決心,踩著出征的步伐回返他的屋子裏,拿起電話就撥。雖然是假日時分,鍾衡那個愛花成癡的工作狂,最有可能待在工作室裏陪它們度周末。

  根據國際劇情片通則,她撥的雖然是鍾衡的私人專線,現在又是下班時分,但那一端通常會響起一個甜膩誘人的女聲,嬌滴滴地說——

  「摸西摸西?」

  「月下老人,你知道的,」仙恩擡起頭,平靜地進行靈學溝通。「我剛才只是隨便想想,你不必應驗我的每一個想法。」

  「摸西摸西?」那端甜美地重復。

  她是一個二十五歲的女人。她成熟有自信。她不會學那些神智錯亂的女人,不分青紅皂白口先來上一頓潑婦駡街。

  那太沒有氣質了。

  心理建設完畢,她漾開平和的微笑,把話筒送回耳邊。

  「你好,請問鍾先生在嗎?」她以英文冷靜地應答。

  對方一聽見她說英文,感覺上有一陣短暫的失措。半晌,結結巴巴的回詢終於響起。

  「鍾不在,你是哪里?」

  你是「誰」,或你在「哪里」。仙恩默默在心裏糾正她的文法。她當然可以介紹自己是鍾衡的「合夥人」,然而所有Balance分部,唯有日本她還未露過一回,也不知道鍾衛平時在外頭是如何提及她的。

  「我是他私人的朋友——很重要的私人朋友!」她強調最後一句,想讓對方心裏先有個底。「請問他何時會回來?」

  對方停頓了長長一陣。

  「鍾和我父親去喝酒了,下午才會回來,需要我幫你留話嗎?」

  是她的錯覺嗎?日本女孩的聲音益發甜蜜了。

  喝個酒當然不算什麽,即使喝酒的時間是一大清早,對方又有個嗓音如蜜的俏女兒。那個女孩的父親可能只是他的工頭而已。

  「無所謂,我改撥他的手機好了。」她說完就要挂斷。

  「且慢,」甜美女孩喚住了她,「鍾的手機現在都是我在用,你撥不通的喲。」

  這一切絕對有合理的解釋。

  鍾衡的手機很多,送一支給別人也無所謂。或者,日本女孩的手機恰好壞了,她在等她朋友的重要電話,因此先向鍾衡借手機。

  沒錯,正常得很!

  不!這他X的一點都不正常!仙恩心裏狂吼。

  一個男人沒事把自己的手機扔給年輕美眉去處理,從哪個方向來看都和「正常」這兩個字遙遙無關。

  承認吧!仙恩,這男人背著你亂搞!

  深呼吸……

  吸!吐!吸!吐……

  她是一個二十一世紀新女性,她不會只聽一面之詞,就定了鍾大牛的死罪。一切要講求情、理、法。

  「請問,鍾的手機爲什麽會在你身上?」

  「我男朋友的手機給我用有什麽不對?」甜美女孩聽起來有些不耐了。「總之,你以後別再胡亂打電話來,我不喜歡旁的女人纏夾他不放。」

  喀!通話中斷。

  她被挂電話了?她被挂電話了!

  仙恩不敢冒信地盯著話筒,她沒有修理那個野女人已經算客氣,對方居然還摔她電話。

  冷靜!冷靜!

  仙恩,想想你剛才說的,一切不能只聽一面之詞。

  這個女孩可能只是鍾衡的仰慕者之一,經過他辦公室時,聽見他的電話響起,好心進來幫他接。

  對,就是如此。她真該爲自己拍手鼓勵。面對此種難堪,她竟然還能如此冷靜。

  玫瑰他個向日葵!百合他個野薑花,她圈圈又叉的一點都不想冷靜。

  她想狂吼!她想發怒!她要血、血、血!

  仙恩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轉頭匆匆出了鍾宅,險些與迎面而來的姊姊撞上。

  「仙恩,你急急躁躁的,在忙什麽呀!」池淨驚魂甫定,撫著胸口輕叫。

  「我……」她漲紅了臉,哪好意思承認自己是打翻了醋罎子。

  「快回家吧,才九點多,你早餐都沒吃呢!」池淨淡淡說。

  「姊姊,」她突然抓住姊姊的雙臂。

  「有事嗎?」池淨又給她嚇了一跳。

  「姊姊,我問你……」

  不對,姊姊已離婚,問她感情的事,豈不是在傷口上灑鹽嗎?

  而且,最近臺灣媒體報導得沸沸揚揚,古刀劍鑄造大師裴海正展開五年一輪的世界巡展,結束日本的展出後,下一站便是臺灣了。姊姊離婚之後,仍然留在藝術圈裏工作,不可能沒聽說。

  前任姊夫要來,對姊姊已經是一種折磨,她怎麽可以拿自己的感情問題來增加姊姊煩擾?

  仙恩氣餒地鬆開姊姊。

  「怎麽了?」池淨微笑,纖指支起妹妹的下顎。

  「姊姊……」她有些遲疑。「當初你和姊夫定情之時,兩人有沒有交換過任何明確的信約?」

  池淨的笑容淡去,隨後又漸漸浮現。

  「你心裏覺得彷徨嗎?」姊妹倆手挽著手,緩步走上返家的小徑。

  早春的雨有著晚春的溫度,晚春的花遺著早春的姿妍。林蔭下,姊妹倆相伴雙行,花與人都出落著一色的清豔。

  「有一點。」仙恩拾起一株落地的芳菲,在手中轉玩。「我們雖然在一起,卻沒有說清楚、講明白的約守,教人心裏總缺乏幾分實感。」

  「你爲什麽不跟他提起呢?」

  「姊姊,我們在一起已經是我提的,連誓約都要我來提,我也太沒有行情了吧?」仙恩抱怨。

  池淨是過來人,自然明白,這種嗔惱其實是蘊含甜意的。

  「爲什麽你一大早忽然心有所感?」

  仙恩把方才的電話大略說了一遍。

  「看,他身旁若冒出來什麽阿狗阿貓,我連聲張的權利都沒有。」

  她承認,真正讓她在意的,是「名不正、言不順」這一點。至於那些突然冒出來、自稱是他女朋友的傢夥,其實她並不太看重。

  「他對你不也如此?」池淨斜瞋妹妹一記。

  「我身旁才沒有阿狗阿貓!」她抗議。

  「你的『阿狗阿貓』才多呢!」池淨哧地笑了出來。

  她再想一想,好象是喔。

  已數不清有多少次,他總是向她抗議,她花在小黃它們身上的精神,比他還多。

  思及此,她不禁好笑起來。

  「尊嚴固然是重要的,但不要錯把傲氣當成尊嚴了。■在愛情裏,不能放棄自己的尊嚴,卻不妨降低一些作梗的傲氣。」池淨溫柔看著妹妹。

  仙恩驀地止步,沈思良久。

  「好!我這就去找他,把事情談清楚。」

  她展開笑顔,用力抱了姊姊一下,沖了開去。

  「喂,你……鍾先生人還在日本哪!」池淨瞠目結舌。

  銀鈴般的笑聲迤邐開來,這方的人兒擺擺手,迅速消失在社區大門內。

  ****************************

  「鍾桑,剛才又有一個奇奇怪怪的女人打電話來了,我問她是誰,她不說,只自稱是你『很重要的私人朋友』,一聽就是櫻子媽媽桑那裏的小姐打來的,我已經幫你打發掉了。」

  午後三點,鍾衡返回東京的行政辦公室,身旁伴著遠道而來的友人。

  「謝謝你,秋紗子。」鍾衡含笑,拍了拍假日總機小妹的頭。

  「所有來電留言,我都放在你的桌上,窗臺上的乾燥花,我也幫你換好了。」十七歲的大女孩笑咪咪地彎了九十度腰。「鍾桑,還需要我做什麽嗎?」

  「不用了,你做得很好,謝謝你。健志在玫瑰C區裏等你,快去赴約吧!」

  秋紗子是一位主管的女兒,假日時和小男朋友一起在行政區及植栽區打工,賺點兒外快。

  上個月他推託不過,被幾名主管硬拉到銀座去喝酒,惹到一身粉味回來,事後幾位熱情過度的銀座小姐及媽媽桑,全是兩位輪值的總機小妹替他攔的電話。

  他先招呼友人坐下,逕自拿起一叠回條,細細審閱。

  其中一張留言,讓他胸口一跳。

  「秋紗子!」他及時沖到門邊,將雀躍而去的小妹給叫了回來。「這位小姐來電時,有沒有說些什麽?」

  那張留言卡上只寫著——

  下午一時,臺灣的池淨小姐,請你回電。

  若非出於要事,池淨是不可能打電話給他的,他們沒有那樣的私誼。

  秋紗子歪著腦袋想了一下。「嗯……好象沒有耶!」

  「你再想想,之前還有沒有其他特殊的來電?」

  「嗯……除了我方才說的陌生電話之外,就沒有了。」

  「電話裏是怎麽說的?」

  「我問那位小姐是誰,她用英文說……對了!她是說英文,不是日語呢!」秋紗子爲時已晚地想起。

  不妙。

  「那位小姐說了些什麽?」他連忙問。

  「她說……她是你的私人朋友……」她的語氣開始忐忑不安。

  完了。

  「那你怎麽回她的?」

  「我……我……我爲了打發她,就說,你陪女朋友的父親喝酒去了。」秋紗子面紅耳赤地低下頭。她可不承認,話中的「女朋友」,恰好是她本人!

  鍾衡用力按著腦袋。這下可好,扯都扯不清了。

  他煩亂地拿起話筒,迅速撥回臺灣。

  「喂,池小姐嗎?我是鍾衡,仙恩在家嗎?」

  一聽見「池小姐」這三個字,他那來自遠方的友人——裴海,火速擠過來,要聽聽他們在說什麽。

  你讓開!他以眼神威嚇死黨。

  借聽一下會死?裴海用同樣兇惡的眼光回敬。

  趁著這兩個大男人眉來眼去,以眼神殺死對方,秋紗子飛快溜了。

  「鍾先生,仙恩還沒抵達嗎?」那端,池淨柔如秋水的聲音沁透了線路。

  裴海乍聞愛妻——雖然是前妻——的聲音,心都化了。

  你這顆大頭給我滾遠一點!鍾衡用力把話筒搶回來。

  「仙恩來找我了?我不知道這件事。」

  「她早上九點多匆匆出門了,算算時間,應該抵達了日本才是。」池淨軟軟解釋。

  日本比臺灣快一個小時,早上九點就是本地的十點。她九點出門,花半個小時到機場,到日本的機位不難買,假設一個小時內上飛機,再加上四個小時的航程……他東加西減。

  喔!老天,她現在人已經在機場了。

  「給你。」他把話筒往裴海懷裏一扔,抓了車鑰匙就出門。「記住,待會兒若仙恩打電話來,告訴她我已經到機場接她了,請她改撥我的手機。」

  出門。

  裴海呆望著好友的背影。

  「喂,喂?」那一方,渾不知發生何事的池淨,頻頻呼喚著。

  裴海緊緊將話筒按在耳上,不敢吭聲,又捨不得挂斷。

  直到那一聲聲的「喂」終於放棄,笑歎了一聲,輕輕挂上。

  他無法言語,只能把話筒緊緊按在心口,仿佛如此,便將遠方的伊人也擁在懷裏了……

  准四點整,他出現在成田國際機場。方才辦公室裏有人撥了他手機——但不是裴海——說張小姐在北區出口等他,他停好了車,懷著忐忑的心,往約定地點走去。

  在附近繞了一圈,仍不見她的人影,他著急了。

  仙恩不會說日文,能上哪兒去呢?

  他以約定的地點爲中心,往左右兩側找開來,一心要尋到那抹闊別了數個月的倩影。

  人呢?人呢?佳人何在?

  他憂急如焚。日本治安雖然良好,仍然有宵小之徒出沒。而她這樣一個俏生生的美人兒,言語不通,舉目無親,會不會被人給拐帶走了?她臨時跑來日本,他的資料不知帶得齊不齊全。如果她忘了帶他的公司電話,或者東京住址呢?她弄丟了手機怎麽辦?錢包會不會被人扒走?

  雖然她不是第一次離開國門,可是之前去美國留學時,當地的臺灣同學會從接機到安頓,一路打點到好;日前替他到治安更差的泰國巡查時,當地分部的人也早已守在機場接駕,一路護送到旅館去,唯有日本是她完全陌生的領域。

  日本不比歐美,她語言難通,方向感又不好,即使迷了路都無處可問。

  他跑進跑出,探完了東邊探西邊,裏面找不到找外面。

  如果一直沒接到她,該如何是好?他以前便有類似的恐懼,他們倆總是一個靜,一個動,隨時都在走離對方……

  啊!行李區那道嬌俏的人影,不就是害他心臟病差點發作的小女人嗎?

  她竟然蹲在一堆箱箱袋袋裏,陪緝私犬玩起來了。

  強烈的釋然,讓他幾乎癱軟在地上。

  「仙恩!」他大喊,排開重重人海接近她。

  「鍾衡!」她發現了他,笑容綻放更燦爛。

  在她投入懷中的那一刻,他的整個世界被填滿了,一直盤旋在心頭不去的空寂感,頃刻間煙消雲散。

  「你這個可惡的丫頭……」他緊埋進她的濃發裏。「你害我擔心死了,你知不知道!」

  仙恩被他吼得一陣委屈。「人家看見一只好可愛的緝私犬,找它聊聊嘛!」

  他爲她天翻地覆的時候,她正在陪狗兒玩。他同時想大笑,和發怒!

  最後,他選擇猛烈地吻住他。

  一個火速的想法閃進他的腦海——

  他愛她!

  很愛、很愛她!

  前四年的分別,只是讓他確認了自己對她有著異樣的感覺,卻是直到此刻,幾乎被她嚇得中風之時,他才深深明瞭,那是一種無法抹去,更無法被取代的愛意。

  他埋進她的密發裏,深深嗅聞在午夜裏魂牽夢縈的馨香。

  「可惡……欠教訓……小笨蛋……」他反復輕罵,直到沙啞了,仍然不停。

  此刻的她彷佛是急流中的巨石,被他緊緊攀附。若她的香味是解藥,她的名字便是靈咒,在在都是救他脫離沈屙的秘方。

  「人家好想你,你卻一見了我就罵人。」她委屈地紅了眼。

  他深呼吸一下,稍微拉開一點距離,仔仔細細端詳她。是胖了、瘦了?快樂了、憂鬱了?

  娉婷的倩影依舊,女性化的曲線依舊,靈動光彩的眼眸也依舊。

  「你爲何會臨時起意,跑到日本來?」

  「我耐不住相思呀。」她的食指在他胸前畫圈了。「我來,你不高興?」

  他長長一歎。

  「如果沒有剛才那段驚嚇,我會更高興。」

  「我不是故意的。」她撒嬌道。「今天早上出來得匆忙,我衣服都沒帶,好冷哦。」

  鍾衡這才注意到,她雖然穿著長衣,在四月的東京仍然稍嫌單薄,尤其她又向來怕冷。

  「我先陪你去買幾件衣服。」他吻了吻她。「不必買太多,日本的疫情已經控制住,再過幾天,我們就回臺灣去。」

  仙恩眼珠子一轉,還未來得及發話,另一聲怯怯的叫喚陡然拉住兩個人。

  「鍾桑……」

  兩人一齊轉身,滿臉愧疚的秋紗子,以及持著女兒前來領罪的藤田先生,一起站在身後。

  「秋紗子,藤田先生,你們怎麽來了?」鍾衡訝然道。

  「鍾桑,方才經裴先生和秋紗子一說,我才知道小女闖了禍;我生怕您的未婚妻張小姐誤會了,趕忙帶著秋紗子前來接機,順便代您解釋清楚。」藤田先生百般鞠躬哈腰賠不是。

  鍾衡回眸朝她悄顔溜了一圈,似笑非笑的。讓藤田父女倆用結結巴巴的英文去向仙恩說清楚。

  當此情勢,仙恩縱使有滿腹牢騷也不可能發作出來,更何況與愛人久別重逢,她的心情正翻上雲霄。

  「秋紗子的聲音聽起來如此年輕,我只以認是小朋友開玩笑,沒有誤會的。」她含笑點首,態度雍容而得體。

  看在現場人多的份上,饒了你一條小命!

  日本人最重視職場倫理,秋紗子無意問得罪了未來的老闆娘,一路上已經被父親訓斥得滿頭包,眼下仙恩如此輕易便寬諒她,她不禁感動得哭了出來。

  「張小姐……」秋紗子抽抽噎噎的。

  仙恩溫柔把她攬進懷裏,輕拍她背心。

  「傻瓜,哭什麽呢?我本來就預定今天要到日本來,不信你問鍾桑。」下次再敢開這種無聊的玩笑,當心我把你吊起來鞭打,灑鹽風乾。

  仙恩替她拭去了淚,再抱抱她,像個寬容的大姊姊。

  鍾衡迅速出來掌握大局。「好了,天氣很涼,我們回市內去吧。仙恩應該也餓了。」

  仙恩的笑容越嬌柔,鍾衡的寒毛便聳得越高。

  他有預感,再不速速脫身,他的老命不保。

第九章
  「送郎送到大樹下,勸郎早去早回家,路上野花你莫采,家中還有牡丹花……」

  仙恩漫不經心地哼著客家山歌,停下來翻動一排打折的春裝。

  而隨侍在側、中規中矩陪著她逛街的鍾衡,有很合理的原因懷疑,這首山歌是唱給他聽的,但聰明人都知道何時該住嘴不問。

  周末假日,又正值換季打折期間,逛街人潮幾乎擠翻了整片高島屋時代廣場。他們倆有別於日本人匆急的步調,手挽著手,悠閒晃入高島屋百貨公司內。

  鍾衡瞄了眼腕表,五點半了。待她選妥幾件保暖的衣物,該去吃晚飯。

  專櫃裏,仙恩依舊懶懶地挑動幾件羊毛衣。

  「好不好看?」她取過白色的那一件,往身前一比。

  「好看。」他點頭。

  這是他生平第一次履行爲人男友必服的義務:陪女朋友出來逛街買衣服。

  仙恩到穿衣鏡前,擺弄一下。嗯……普普通通啦!▲她露出興致缺缺的表情,又把衣裳放回去。輪到另一個女人拿在手上,而他身旁的某個男人重復他剛才的表情和語句。

  他這才發現,專櫃外已站了一排男人,每個人的眼光遊移,都銷定店內的特定倩影。

  當女人們拿起衣裳在身上比畫時——

  「好看。」男人們點頭。

  「還可以。」男人們聳肩。

  「你看了那麽久,到底有沒有喜歡的?」男人們催促。

  店裏的女人或者白他們一眼,或者開心地在他們眼前展示,繼續鑽回店裏和其他同類廝殺。

  如果愛情有一個具體實踐的方式,這就是了吧?

  和心愛的她約出來,做一件其實很浪費時間的事,花一筆會讓你接下來三天縮緊褲帶的錢,替她買一件可能只穿兩次就束之高閣的衣服——而且,你還覺得甘之如飴。

  「走吧,換季的衣服都沒有太好看。」仙恩殺出重圍,挽著他的手臂往電梯的方向前進。。

  在這個樓層裏,有多少男人聽過相同的一句抱怨呢?毫無來由的,他胸口漲滿了幸福感。

  「樓上是男飾館,我們去看看。」仙恩站在電梯口,瞄了一眼樓層簡介。

  「我不缺衣服。」

  「看看嘛!」仙恩不由分說,拉著他更進一層樓。

  踏入男飾館,他再度發現一個「異象」。

  前幾樓的女飾館,看衣服的是女人,站在旁邊等的是男人。然而,進了男飾領域,看衣服的居然還是女人,站在旁邊等的仍舊是男人。所不同的是,這回女人把衣服往男人的身上比,而男人還是一樣滿臉不耐卻縱容。

  「喂,那件外套很好看。」

  仙恩把他拉到一個知名的休閒服飾專櫃前,打量模特兒身上的寶藍色風衣。

  「對。」他被動地附和。

  「我們進去瞧瞧。」

  在衣架上,仙恩找到外面那件展示風衣。她取了下來,驀地發現還有另一件同款式的墨綠色系。

  她兩件都拿在手中,左手,右手,兩件輪流看了幾眼,委決不下。

  「來。」拉著他來到穿衣鏡前,先在他身前比了比寶藍色的,「喜歡嗎?」

  「喜歡。」他溫順地點頭。

  再比一比墨綠色的。「這一件呢?」

  「很好。」

  「真沒建設性!」她白他一眼,把寶藍色那件塞給他。「你把外套脫下來,穿穿看。」

  鍾衡偷眼一瞄,現場任人擺布的同伴著實不少。同志們都很認命,所以他也跟著認命。

  他在試穿藍色風衣時,一位專櫃小姐看出他們這一對頗有成交可能,漾著滿臉笑迎上來。

  記起她不會說日文,他開始正要幫忙,仙恩頂了他一下,他立刻住嘴。

  「你會講英文嗎?」仙恩甜笑。

  一聽見女客口操洋文兒,專櫃小姐立刻倒退三大步,一臉驚惶地行了個禮,火速去換來另一個年紀大些,但能夠和客人溝通的小姐。

  「May  I  help  you?」專櫃小姐必恭必敬地彎腰。

  「除了寶藍和墨綠,還有沒有其他顔色?」仙恩邊問,邊察看鏡中他試穿後的效果。

  「只有這兩個顔色,這是今年最流行的顔色和款式。」然後專櫃小姐開始滔滔不絕,向她解釋該品牌今年的主打色系,以及風衣的質料。

  雖然以後穿衣服的人是他,但是沒有人來試著說服他,或加以勸誘。

  店員們深諳「毋枉母縱、絕不錯殺」的原則——男人旁邊的那個女人,才是她們銷售的重點。

  從頭到尾,兩個女人自行商討哪一種衣領比較適合他,是小翻領、大翻領、直領,或寶藍色、墨綠色、卡其原色?而他一逕以溫順的表情,站在一邊旁聽。

  「好吧!就這件墨綠色的。」仙恩終於打定主意,慨然遞出最後的結論。最後,她似記起了什麽,轉頭問問他:「你覺得呢?」

  「墨綠色好看。」他馴善地附議。

  「嗯。」她滿意地點點頭。

  他貢獻出皮夾,她也毫不客氣,抽出一張金卡交給專櫃小姐。小姐刷完卡回來,也是恭恭敬敬先交給她,她再轉給他簽名。

  在帳單上簽名時,他的眉宇間凝著溫柔的笑意。

  整間百貨公司裏沒有男人置喙的餘地,而他們都覺得理所當然無比。

  上下幾圈逛了下來,鍾衡手上的戰利品開始累積。他也開始同其他男人一樣,口中多了催促。

  「這種包包你剛才看過了。」

  「我已經有很多襪子了。」

  「改天再來看吧,我肚子餓了。」

  最後,他終於勸動興致高昂的女友,兩人的晚餐才有著落。

  無論在初期的等候,後期的不耐,他心中始終沒變的,是那股濃濃的滿足感。

  原來,平凡也能如此幸福。

  ※  ※  ※

  「我姊夫爲什麽會在你的辦公室裏?」

  夜裏,兩人軟臥在床上。她的螓首在他臂上,他的手環在她腰際,兩人濃沈在歡愛後的慵懶裏。

  她的淺詢,讓他腦中的困懶煙消雲散。

  「你怎麽知道他在我辦公室?」他問。

  「我下午打電話到你辦公室,請你來機場接我,就是姊夫接的電話。」仙恩拂弄他的短髮。「我不知道你和姊夫認識。」

  他還以爲,接到電話的人是藤田先生……

  「我們小時候曾經同過班。」他淡淡道。

  她輕喔一聲。

  「你是在姊姊的婚禮上看到新郎倌,才認出他的嗎?」

  他的手無意識地遊滑在她裸背。

  該不該告訴她呢?

  說,與不說,兩方在他心口激烈爭鬥。

  如果情境轉變,他是裴海,而她是池淨,他說什麽都不會坦露。

  因爲人對於自己的痛苦,往往容易沈陷其中,無法自拔。對於別人的苦難,即使親如手足,也能稍微站開來,以「關切第三者」的角度來衡量。

  他所無法確定的是,她的反應會是什麽?

  鍾衡墊高背後的枕頭,突然坐起來。

  「仙恩,你知道我曾進過少年監獄。」

  「嗯。因爲你撞死過一個人。」她直言不諱。

  「那個人姓池,是個菜農,在淡水登輝大道旁有一畦的菜田,我就是誤闖了他的田,才會發生意外。」他緩緩開口。

  「姓池?」她一怔,隨之坐了起來。

  「他是一個鰥夫,妻子過世七年了,身後只留一個女兒,當時她才不到十歲。」

  臥室內的氣氛,漸漸沈重起來。

  她終於意識到,他心頭一些從未訴諸言詞的陰影,今晚,將要讓她一窺究竟。

  「那個小女孩名叫池淨。」他輕聲說。

  仙恩的眼眸圓睜,啞口無言。

  「池淨?」久久,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我姊姊池淨?」

  「嗯。」

  「我不懂……」她心頭一片混亂。「你是後來才查出我們住在晚翠新城,或者一開始就知情?」

  「晚翠新城裏的獨門獨戶,每棟的市價是一千四百萬。」他維持不變的坐姿,話聲平靜。

  仙恩翻身下床,隨手拉過他的襯衫往身上一披,快速地來回走動。

  他們家只花了五百萬。當初去看房子時,建商說,他們是第十個訂戶,正好趕上建商的促銷案——第十位大方送,所以只花了五百萬就買到手。初時母親還不敢相信有這種好事,以爲遇到「假促銷、真詐財」的集團,直到律師、會計師都出來做見證,建商再三保證,才敢真正下訂。

  「原來是你做的手腳。」仙恩支著額,無法停下折返的舉動。

  「我無顔面對池淨,又不知該如何面對你們家人,只好以這種方式來稍做彌補。」

  「無顔面對?也包括我嗎?」她倏然停下步伐。

  生命安全起見,他立刻搖頭。

  「你爲什麽要告訴我這些呢?你可以不說的。」她回去繼續踱步。

  空氣間的氛圍,停滯了許久。

  遠方隱隱有車子呼嘯而過的聲音,對映了他曲折衝突的心境,一聲聲,一陣陣,速度銳利如刀。

  「如果你是池淨,我不會說。」◆他疲累地扒過短髮。

  「爲什麽?」

  「我不希望你日日見到我,心裏痛苦。」

  「但我是她妹妹。」

  「而我愛你。」他靜靜說。

  呃?

  步伐僵住。

  他剛才說……?

  「你愛我?」她極緩極緩、極慢極慢地轉身,垂下頸,迎住他的目光,瞪視。

  他毫無表情,只有眸底,轉著絲絲縷縷、幾不可見的情意——及憂懼。

  她明白過來。他在擔心。他在害怕。怕她的拒絕,怕她更進一步明白了他的過去,便會在下一秒鐘拂袖而去。

  噢!這個白癡!而他愛她。

  她的笑意逐漸明顯,從眉眼到嘴角,從腦裏到心底。

  她猛然一跳,跪坐在他的大腿上。

  「你真的愛我?」亮閃閃的目光,讓人無法逼視。

  「嗯。」他拂過她的嘴角,盛住那一抹笑。

  「爲什麽現在才告訴我?」

  「無論我何時說,你都會問:『爲什麽現在才告訴我』。」他無奈道。

  呵,聰明。她用力吻他一下。

  這代表,他的賭注下贏了嗎?他的心仍懸著,卻輕盈了許多。

  「裴海會認識姊姊,是因爲你嗎?」她忽然想到。

  話題繼續,而且進入更危險的領域,他放鬆的心弦又繃緊了一些。

  「他一直知道我有這個心結,便也時時注意池淨的下落。遇見她之後,更進一步愛上了她。」鍾衡謹慎地用字遣詞。

  決定讓仙恩知道,是鍾衡自己單方面的事,卻不能牽扯到裴海那方。阿海的人生,必須由他自己去做主。

  雖然,他們兩個人,從少年時期開始,生命軌道就奠下密不可分的交接點。

  「沒想到他們會因爲相處不善而分手。」她有些感傷。

  其實他們會分手,他心裏是有數的。池家父女不只是他心底的結,也是裴海心底的結。只要這個心結未解,他們兩人便不會有幸福可言。

  於是,今晚,他坐在這裏,解他心底的結。

  「你告訴我這件事,是希望我怎麽做呢?」仙恩偏著小腦袋打量他。

  什麽都別做,仙恩,什麽都別做。只要繼續愛我就好,求你!他默默祈求。

  「我應該勃然大怒,拂袖而去嗎?」她很認真地在思索。「或者,甩你一巴掌,用力踐踏你一頓,立刻打電話跟我姊姊告密?」

  他的心跳幾乎停止。

  「不好,那太灑狗血了,我不喜歡演文藝片。」她自己否決了。

  他的心隨即落地。

  「或者,我應該把你綁起來,所有地産房契搜括出來,全部貢獻給我姊姊。」

  「如果此舉能彌補萬分之一,我早就做了。」他靜靜說。

  「你說得對。財富,權勢,名利,地位,都不會讓姊姊更快樂。雖一能讓她快樂的……」她慢慢吐露。「是抛開以前的一切,找到一個真正愛她的人,幸福地過完後半生。」

  他深呼吸一下,點頭同意。

  「鍾衡,這不也是你需要的嗎?」她偏望著他,眼中漾滿溫柔。

  他怔怔對住她的眼波,無法言語……

  仙恩俯首吻住他。

  她終於懂了。五年前,她遇上飆車族的那一晚,他發了一頓脾氣,喝個酩酊大醉,還在睡夢中叫著姊姊的名字……原來,他並不是暗戀姊姊。

  這可憎的罪惡感,不斷在他心頭作祟,年復一年。

  「你這可惡的傢夥,也不把話講清楚,害我一直誤會下去,吃了好久的飛醋!」

  「當時,我不知該如何告訴你。」他的眼神流轉著困擾。

  她瞭解!如果是當年那個衝動、滿懷熱血、向往著轟轟烈烈的仙恩,一定會覺得天崩地裂,不知如何與他相處下去才好。

  現在的她不同了,她更瞭解人情世故,與世間無法避免的種種遺憾。

  他已悔,不敢懷夢,那樣小心,近乎虔誠地守在他們家後頭,默默贖罪。

  除了早逝的池伯伯,她不知道還有誰,有權站出來,對他丟出第一顆石頭。

  她鐵定沒有。

  仙恩細細撫過他的眉眼口鼻,像母親撫慰孩子的所有傷痛。

  「告訴我,二十年前那夜的風,還在你的夢裏哭嗎?」

  他猛然望住她。

  她知道?她竟然明瞭……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眶濕潤了,直到她傾身,吻住他沾濕的睫毛,他才發現胸中欲漲的情緒,正在找一個流泄的出口。

  「鍾衡,我愛你。」她突然退開,眼神嚴肅得近乎冷酷。「我全心全意的愛你,所以,你必須回報我同樣的全心全意。」

  他蠕動著唇欲開口,她卻用食指按住他。

  「你欠姊姊一個幸福,如果沒能把姊姊的幸福還給她,你這一生將無法全心全意的愛我。可是姊姊的幸福並非掌握在你的手上。如同你無法改變過去一樣,現在的你也必須接受這一點——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情,我們就是無能爲力。」

  他眨了眨眼,唇仍被她的纖指制住。

  「如果你不喜歡我的結論,那我很抱歉。可是,現在我掌握了你的秘密,所以我決定用勒索的。」她的手指增加力道。「唯有這麽做,你才會真正認爲自己已經對姊姊,或她關愛的人付出綿薄之力,你才能釋放你自己,我們的愛才有公平性可言。」

  勒索?他再眨了眨眼。

  「我可以保密到家,不向我的家人揭發你黑暗的秘密,只要你答應我三個條件。」

  「哪三個?」他的唇終於得到自由。

  心中一個個氣泡正在綻裂,釋出令人通體舒暢的快慰。

  「嘿,嘿,嘿。」她扯出一抹邪惡快意的微笑。

  「這就是你的三個條件?」

  「這是笑聲!你連笑聲和說話都不會分?」她低吼。

  「對不起。」

  她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我要你答應我,永遠放下池老伯的事,不准再把它懸在心中。」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要非常、非常愛我,永遠、永遠愛我。」

  「我以爲你是在幫池淨開條件。」他溫柔仰視她。

  「她是我老姊,不會介意把債權轉讓給我。」她得意地笑起來,睥睨自得。

  「第三個條件是什麽?」他非常勉力克制自己,才沒將她壓在自己身下,盡情地愛遍她。

  他愛她!無法用世間的任何語言來傳達。

  仙恩停頓了一下。

  「晚一點再告訴你。」她一副收工的樣子,翻開被單,快樂地躺回他身畔。「好了,睡覺睡覺。」

  前一秒鐘關於愛與傷感的念頭,此時全都蒸發,他的心情馬上從纏綿中警醒過來。

  「現在就說!」

  「你還不困嗎?那好,我們來……」誘惑的玉腿鑽進被單裏,膩著他的腿側遊移……

  美人計?他疑心更盛。

  「仙恩,把話說清楚。」

  連她美麗無瑕的肉體都失敗,看來她需要多多培養自己的女性魅力了。

  「書上說,這一招對男人通常有用的。」

  「仙恩!」語意危險了。

  「好嘛好嘛。」她歎了口氣。「第三個條件,每年多收養兩隻狗。」

  「仙恩,你已經養七隻了!」他幾乎跳起來。

  「喂,先生,你給我搞清楚狀況!」她秀眉一挑,惡聲惡氣地戳他胸肌。「這不是請求,這是勒索,OK?」

  他啼笑皆非。

  該死!若早知坦承的結果,會給自己扯上這麽麻煩的後果,當初他便一個字都不說。

  「兩年一隻。」

  「一年兩隻。」不接受討價還價。

  「一年一隻。」

  「好。」

  「你必須答應幫它們找主人,定期送養幾隻。」

  「……好吧。」她臭著俏臉。反正他們家附近也缺少足夠的空間,只納不送。

  「現在可以『睡覺』了。」他終於露出安心的笑意。

  仙恩把被單裏的毛毛手按住,扔回他身上去。

  「你,想,得,美!」

  她翻身,拉高被子,各睡各的。

  鍾衡瞪著她的背,滿腹委屈——和欲火無處可訴。

  無奈之下,他長聲歎息,翻身也睡倒。

  可是,她還在嘀嘀咕咕的,哼著她的客家山歌,分明也沒有睡意啊。那爲什麽不和他一起「排遣時光」呢?

  「仙恩……」他可憐地輕喚。「仙恩?」

  「別吵,我睡著了。」她把被單拉得更高,不理他。

  這就是天下夫妻將過的生活吧?白天你給她氣受,夜裏便換成她勝券在手。

  情欲忽爾淡去了,他挨近她的背,嗅聞著她的體香、發香。

  細聽之下,她正哼著歌兒——

  不愛那麽多,只愛一點點,別人的愛情像海深,我的愛情淺。

  不愛那麽多,只愛一點點,別人眉來又眼去,我只偷看你一眼……

  幸福的一隅,在他眼前坦現。

  滿足和暖意,形成一個安全的繭,將他承接住。臨睡去之際,他深深明瞭——

  那吹嘯了二十年的寒風,已經止息。

  注:文中引用之「不愛那麽多」一詞,爲李敖先生所作。

第十章
  多年後

  「小花,你的飯。」

  豔陽下,一個輕快的小身影咚咚咚跑進公園裏。

  他今天負有一個神聖的使命,替仙恩阿姨送飯給公園裏的狗狗們。

  這間公園本來被鍾叔叔買去做花房了,只剩下旁邊的一塊小草坪給狗狗們住。可是仙恩阿姨嫁給鍾叔叔之時,她要求的「聘金」就是更旁邊那塊空地。鍾叔叔爲了不讓已經挺著一肚子球的仙恩阿姨跑去嫁別人,只好把它買下來,改建成一座新的公園。所以晚翠新城現在既有花房,又有花園,狗狗也有更大的地方住了!

  六歲的小男孩把狗碗送到一隻正在喂小狗的狗媽媽旁邊。

  咦?不對,他又走了回來。

  窩在小花胸前吃奶,四頭鑽動中,竟然冒出一對尖尖的耳朵。

  「我沒有弄錯吧?」他越看越驚奇,腦袋都看歪了。

  是貓貓耶!呵呵,是一隻小貓貓哦。

  他飛快跑進公園的遊戲區。

  「蘋蘋,蘋蘋!」俊秀的臉頰興奮得紅撲撲的。

  一群有男有女的小朋友站在球場上,正在選隊友打躲避球。

  「剪刀石頭布!我贏,」一個穿著牛仔裝的小女孩往隊伍中的某個人一指。「我挑阿虎。」

  「不行啦,你們那一隊有你又有阿虎,我們這一邊根本不用玩了。」和她猜拳的男生抗議。

  「願賭服輸,誰教你猜拳猜輸我!」女孩的雙眸炯炯發亮,小臉蛋兒紅潤潤的,一副精力充沛的模樣。

  「對嘛對嘛!」她身後一群子弟兵紛紛出聲支援。

  「蘋蘋!蘋蘋!」尖銳的叫聲一路興奮地飆過來。

  吼!又來了!又是裴洋那個娘娘腔。

  蘋蘋臉色一板,招來副手。「阿強,你來接手。」

  「蘋蘋,不要理他啦,他又不會打球。」每次被球輕輕碰到一下,就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實在有夠膽小的。

  「叫你接手,你就接手。」蘋蘋白他一眼。「我馬上回來。」

  池淨阿姨和裴海姨丈出國參加巡展,還要一個多月才會回來;臨出國前,一如以往,把獨生子裴洋托給外婆照料。

  她爸爸和舅舅一家都住在同一個社區裏,所以家裏沒大人時,小孩子們就猴子稱大王了。

  一開始她還覺得當大王滿威風的,可是,遇到裴洋這個跟屁蟲兼娘娘腔,再有耐性的人頂多只撐得了五分鐘。她今天算破紀錄了,先聽他扯了七分鐘的櫻桃小丸子,才把他丟給媽咪。

  奇怪,裴海姨丈高大威猛,英武神勇,怎麽生的兒子這麽不濟事呢?七歲的鍾蘋撇撇嘴。

  「幹嘛?沒看見我要和朋友打球。」待他跑近身來,鍾蘋搶白。

  「蘋蘋,你來看。」裴洋不由分說,扯了她就往外頭的狗狗區跑。

  「這有什麽好看的?不就一窩小狗嗎?」鍾蘋只想快快打發掉他。

  兩個月前剛來的小花,上個星期生了。等它身體復原,媽咪就要帶它去結紮,順便注射晶片,正式加入「晚翠之家」。

  「你看,裏面有一隻小貓。」小男孩討好地說。

  「笨,那是狗狗啦!」鍾蘋自認已經盡完做表姊的義務。「你自己慢慢看,我要去打球了。」

  裴洋急了。

  「你再看仔細一點,最旁邊那只真的是貓貓。」

  「裴洋,你這個癩痢頭,我說是狗就是狗!」鍾蘋拍了他後腦一巴。

  踉蹌了一步的小男孩頓時淚眼汪汪。

  「我才沒有癩痢頭,而且那明明是一隻貓。」

  鍾蘋再瞄幾眼,好象真的有一隻小貓混在小狗堆裏吃奶!老媽一天到晚撿些棄犬棄貓回家,確實有可能把失母的小貓偷偷塞進狗媽媽的窩裏餵養。

  她不肯認輸,立刻轉移話題。

  「外婆說你洗澡都不喜歡洗頭,不洗頭就會變成癩痢頭。」

  「亂講,我自己不洗,可是媽媽會幫我洗。」裴洋含著眼淚,用力吸鼻子,不讓鼻涕流下來。「等我爸爸回來,我要跟他講,你欺負我。」

  鍾蘋擡高下巴,飛揚的短髮在午後日陽下閃閃發亮。

  「你去講啊!誰怕你?姨丈最疼我了,他才不會相信你。」小氣鬼,告密鬼!

  「亂講,他是我爸爸,他當然相信我。」

  「不信!」

  「信!」

  「不信!」

  「他信啦,信啦,信啦!」小男孩放聲大哭。

  喔!又來了,愛哭鬼!

  鍾蘋學她老爸的標準姿勢——兩手往胸前一盤,困擾地搖搖頭。

  一輛廂形車在公園旁邊暫停一下,車窗搖下來。

  「蘋蘋,你們在做什麽?」正義之聲出現了。

  她老爸那揪著眉的審視眼光霎時讓她五臟六腑全移位。

  嗚,老爸不是說要到花蓮去,晚上才會到家嗎?

  「爸爸,你回來了。」鍾蘋趕快把愛哭鬼樓進懷裏,用力拍拍拍,一副友愛手足的乖模樣。

  「你又欺負小洋了?」鍾衡沈下臉來。

  遺傳果然是一件驚人的事,當年爲娘的成天在公園裏欺負小男生,現在連做女兒的都盡得乃母真傳。

  話說回來,仙仙當年恰歸恰,外表還長得十分女性化,長長的馬尾巴,漂亮的小洋裝,可愛逗人極了。而他的寶貝女兒呢?雖然也是五官端秀,靈動可愛,卻是那種野孩子型的活潑。瞧,她牛仔褲的膝蓋不又磨破了一個新口?

  再瞄一眼淚漣漣的小裴洋,他不禁覺得好笑。

  人家說父債子還,大概就是這麽回事兒。

  當年狂妄霸道的裴海,老是占他這個老實頭的便宜,偏偏生了一個兒子性格溫溫軟軟,當場被他女兒克得死死的。

  「小洋來,給叔叔看看。」他打開門想下車。

  「不用了,不用了,爸爸,你趕快去把車子停好,等一會兒要吃飯了。」鍾蘋死命把裴洋往身後拖。怎麽可以讓他過去告狀呢!?

  鍾衡想到後面滿車的苗種和植物,急待處理,只好點點頭。

  「你們兩個小朋友不要吵架,好好玩,知道嗎?」他諄諄叮嚀,臨開走前,又探出頭來警告女兒一句:「你是做姊姊的,要玩就帶小洋一起去,不准把他撇下來。」

  吼!她就怕聽見這一句。蘋蘋登時垮下臉。

  「討厭,你又不會玩躲避球,每次都一進場就被打中了,我帶著你怎麽玩?」她臭著清秀的小臉蛋嘀咕。

  無論她如何念,裴洋都陪著一張小笑臉。只要她肯陪他玩,他就滿足了。

  嘰,離去的廂形車突然倒車回來。

  嘩,老爸耳朵沒這麽利吧?隨口嘀咕兩句他都聽得見?

  「蘋蘋,過來。」鍾衡搖下車窗,向女兒使個眼色。

  看樣子不像要罵人哦!鍾蘋扯著表弟,好奇地跑到老爸身旁。

  「老爸?」

  「待會兒爸爸先不回家,直接進花房,五點以前,如果媽媽來叫你們回去,先別告訴她爸爸回來了。」鍾衡神秘莫測地交代。

  「老爸,你要做什麽?」她的眼睛閃閃發亮。

  「晚一點你就知道了。」他含笑,輕敲了女兒額頭一記。

  「噢。」鍾蘋按著被敲的地方,一臉機靈相。「如果媽媽五點以後才來叫人呢?」

  「那就叫她直接到花房來找我。」噯!女兒嫩嫩的臉蛋好可愛,極似當年仙恩的樣子,害他忍不住一直想捏。

  「好啦好啦,我要去玩球了。」鍾蘋趕快退離老爸的魔爪。

  簡直是虐待兒童!

  「蘋蘋,小洋,回家梳洗一下,要吃晚飯了。」

  五點整,鍾家懷胎五月的女主人出現在公園門口。

  遊樂區響起一陣好響亮的「唉——」,兩道小影子就在衆人失望的歎息聲中,步出場外。

  看見女兒滿頭滿臉泥沙,牛仔褲又多了幾道口子,仙恩按照慣例,先倒抽一口氣——

  唉!算了,她該習慣了。起碼女兒今天膝蓋上沒傷,算不幸中的大幸。

  女兒這種性子到底遺傳到誰呢?她小時候雖然也很皮,卻沒有皮到幾乎過動的地步。

  應該是鍾大牛的錯,他年輕時不是飆車族嗎?愛沖愛玩,好勇善戰,對!這鐵定是他的遺傳。

  推卸完責任之後,她心裏頓時輕鬆不少。

  「小阿姨。」裴洋跑過來,甜甜地喚上一聲。

  和蘋蘋相較之下,同樣滿身沙、臉孔卻乾乾淨淨的他就像天使一樣。

  「好乖,我們回家吃飯。」她一手牽起一個小孩,嘴裏犯嘀咕。「你爸爸也真是的,要出門也不說清楚何時回家,晚飯都不知道該不該煮他的份。」

  鍾蘋赫然想起自己的重責大任。

  「媽咪,爸爸已經回來了,他在花房等你。」

  「什麽時候的事?」仙恩訝然道。

  裴洋想插嘴。「就是下午三——」

  啪,一個大鍋貼往他嘴巴蓋上去。

  「我剛剛才看見他的車子往公園外面過去。」鍾蘋趕緊陪笑。

  仙恩瞄了女兒及淚眼汪汪的小男生一眼。

  「好吧,你們先回家洗澡,不准再繞到其他地方,知不知道?」

  「是。」鍾蘋乖巧地應。

  看著母親走捷徑,穿過小樹林,消失在層層叠叠之間,她的小腦袋又開始轉起念頭。

  「小洋,我要跟上去看看,你自己先回去。」

  「我也要跟你去。」裴洋完全不需要多想。

  「不要,你每次都笨手笨腳的,弄出一堆聲音。」

  「我要去啦,我要去啦!」他又鬧起來。

  鍾蘋頭疼地按住額角。

  驀地,一道灰色的身影飛快從樹枝間竄過去,吸引他的注意力。

  「蘋蘋,你看,樹上有一隻老鼠。」

  「那不是老鼠,是一隻松鼠。」也好,騙他去追松鼠,免得跟上來礙手礙腳。

  「是老鼠啦!」

  「是松鼠!!」她勉強自己有耐心。

  「可是它長得毛灰灰、鼻子尖尖的,明明像老鼠。」男孩堅持。

  「裴洋,你這個笨蛋!你見過老鼠會長膨膨的大尾巴嗎?」鍾蘋兩隻手叉在腰上。

  裴洋愣了一下。

  「哇——你又欺負我,你又欺負我!我要去跟小阿姨說,嗚……」他放聲大哭,往仙恩消失的方向追過去。

  喔!都已經跟他講別發出太多聲音,他還給她一路哭叫跑過去。

  超級告密鬼!有一天她一定要趁著大人都不在,好好教教他「長幼有序」的道理。

  ****************************

  「鍾衡?」仙恩推開溫室的玻璃門。「鍾衡?」

  這間溫室後來又經過擴建,占地超過百坪,隔成好幾區。有些部分栽種專業的植株,另有一部分是居家休閒、種著好玩的植區。花架及玻璃隔板形成重重的屏障,花影與葉影悠哉晃擺著,教她無法一目望到底。

  另一端有些窸窸窣窣的聲響,似乎有人在翻動植士。

  「鍾衡!」她一路巡了過去。

  經過專業區時,「仙恩」瑪格麗特向她晃影招呼,這是兩人初識那年,他推出於國際間的新種,算算有十二年了。

  經過專業二區,新品種的茶玫瑰,這是他們婚禮上的佈置主花。

  經過休閒區,蘋蘋出生那一天,他種下一株蘋果,年年都會結果。

  經過休閒二區,她和兄姊共三個家庭,爲了慶賀裴洋滿月及各自的小孩滿周歲,一起種下的三種誕生花。

  別人用筆、用相機寫日記,他們用植物寫日記。每個植區裏,種的不只是植物,而是她和鍾衡的人生。

  七年來的恩愛生活,點滴流逝。她意隨境改,悠然逛過去,感觸和歡喜綿綿不絕地累積。

  離丈夫越近,他製造的翻土聲也越發明顯。

  在最後一個轉角前,一樣不該出現在溫室裏的東西,讓她突兀地停下步子。

  腳踏車。

  而且是一台超級破爛的腳踏車。把手與車款還是二、三十年前才看得見的那種。

  仙恩愕然盯著它,腦中有些什麽東西,極快速地飛過去,她卻記不真切。

  下意識地,她蹲下來,在腳踏車座墊下方,找尋一個船錨型的貼紙。

  有!

  她不知道,是「找到」這個貼紙較讓她驚訝,或者是「不意外」自己會找到。

  她見過這台腳踏車。在哪里呢?是什麽情況下呢?

  她怔怔出神。

  「仙恩。」轉角處響起丈夫的呼喚。

  她回過神來,繼續往下走。

  一個迸裂漏底的小水桶,在轉角處等著她。

  仙恩瞪著這個玩具型的小塑膠桶,黃色的,裏頭還有一根同色系的小塑膠鏟。

  我今天帶水桶和鏟子來哦!阿牛哥哥,我幫你挖土。

  恍如腦中的薄紗刹那間被人撩開,下一秒鐘,一個純稚的小女孩聲音,清脆響起。

  她傾身,拾起小塑膠鏟。

  你那個桶子太小了,根本裝不了多少泥土。

  她轉首,看著身後的腳踏車。

  阿牛哥哥,你的車車怎麽不見了?

  壞了,修不好了。

  這些……這些是她的童年啊!

  仙恩細細審視這些舊物,看起來雖然陳舊,卻被擦拭得異常乾淨。尋常人早該扔進垃圾堆裏的雜物,他上哪兒去找回來的呢?

  她機械似地轉過彎拗,那一區是三個家庭的「共用院子」,有一片粗獷的泥土地,讓幾個小朋友隨意去種他們喜歡的植物。

  在歪七扭八的花草矮樹之間,有一畦新翻的泥土,地方不大,僅供兩人轉身——而且,不是兩個大人,是兩個小孩。

  或者,她該說,一大一小?

  新土的中央,一株大輪種玫瑰花,亭亭玉立,向她燦綻著花顔。

  我們把玫瑰種在這裏吧!你上次說,你叫什麽名字。

  我媽媽都叫我「仙仙」。

  嗯,仙仙,我記住了。

  前方那個男人俊朗地站著,撐開了天與地,含笑的雙眼形成日月星辰。她的眼神仿佛穿透了他,落在一個大男孩身上。

  男孩蓄著及肩的長髮,一忽兒是金色的,一忽兒是紅色的,努力想在樸拙的臉上寫滿不遜的線條。

  我的外號叫「牛仔」。台語的「牛仔」就是國語「阿牛」的意思。

  啊,她的阿牛哥哥!原來「他」,是他……她竟忘了他,而他,一直記著。

  她怔忡而立。丈夫走上前環往她,她的鼻端前立時鑽滿了他熟悉好聞的味道。

  鍾衡擡手撫過她臉頰,她才知道自己落淚了。

  「我……」第一次的出聲不成功,她又試了一次。「我不知道『仙仙』還活著。」

  「她一直活著,活得很好,很快樂。」他溫柔地盯著愛妻。

  「你回去過?」她眨出一個淚汪汪的笑。

  他從上衣口袋掏出一張黃而陳舊的小紙條。

  她不需要看,她知道上面寫了什麽。

  她只是不知道,當年這封拙稚的信,終究送達了收件人手中。

  歲月是最好的郵差。

  「我出獄的第一件事,就是回舊家去,但是你們已搬家了。聽社區管理員說,張伯伯調職到臺北去。」他低沈的聲音,有如歲月裏的一首詩。

  「什麽張伯伯,要叫『爸爸』。」她眼瞳微濕,嘴邊是一抹深情的笑。

  鍾衡輕吻她」下,心滿意足。

  「我立刻到秘密花園去,因爲我就是知道,你一定會留下訊息給我。」他的眼神顯得悠遠。「當時,『仙仙』的狀況很不好,水分過多,根部幾乎腐爛。但是它仍然頑強地撐著,固執地紮進土壤裏,搜尋每一絲可以活下去的機會。一股無論如何都要救它的念頭,讓我把它帶回花蓮去。」

  「你和仙仙,都在那裏重生了……」她輕撫丈夫的臉。

  「我在花蓮消沈過一陣子,求職處處碰壁,學業又高不成低不就,有幾度,我險些要放棄一切。」他吻了吻她的眼睫。「可是,每當我心情不好,去院子裏探望仙仙時,我都會看到它正努力爲了自己的生命,苦苦掙扎。即使許多園藝店老闆都搖頭歎氣,斷定它救不活了,可它從不放棄每一絲生機。是它給了我勇氣,以及去鑽研植物生命的契機。」

  「你是說,『仙仙』才是Balance真正的鼻祖?」她破涕爲笑。

  「沒錯。」他低頭,深深望進妻子的眼底。「還有那個留話給我的小女生。我常想著,那個小女孩承諾,將來長大了會跑回來看我,也會來看『仙仙』。如果我就這樣撒手放棄,她以後找不到我們,不知會有多傷心。」

  她緊緊埋回他懷裏。

  「討厭,我是來叫你去吃飯的,你卻害我一直掉眼淚……」

  他的臉也埋進她的發內,深深吸喚她令人安心的香息。

  「仙恩,我一直忘了告訴你一句話。」

  她用力眨著眼睛,想把所有的淚水眨回去。

  「什麽話?」

  他挑了挑眉,露齒一笑,眉眼間躍上極不搭軋、卻又無比熟悉的要帥表情——這個表情不屬於他,是少年時期的牛仔。

  「嗨,仙仙,我回來了。」

  ****************************  

  「小阿姨爲什麽又哭又笑的?他們在幹什麽?」

  「我怎麽曉得?我又沒有千里耳,可以隔著玻璃聽見。」

  「他們不是你爸爸媽媽嗎?你應該猜得到啊。」

  「奇怪了,他們也是你的小阿姨和叔叔,怎麽你就猜不到?」

  「唔……」

  「走吧,我們先回家去,免得待會兒被活逮。」

  「蘋蘋,等一下,我剛才追老鼠的時候,撿到一樣東西。」

  「是『松鼠』!」頓了一頓。「這是蝴蝶蘭呢!你去哪里撿到的?」

  「我追到大路上,在路邊撿到的。我要把它種起來。」

  「蘭花很難養的,你可不要把它給養死了。」

  「那……那給你,你幫我種!」

  「喔!每次撿到什麽東西都要扔給我……」

  這天的晚霞濃成一道影,樹梢的微風淡成一首歌,男孩和女孩手挽著手,歸家的路漫漫往前延伸,終點,通向一個綠。

一個小小的願望
  淩淑芬

  同樣一件傷心事,在裴海的故事裏,當他遊移於該不該吐實之時,本書男主角鍾衡建議他不要說,他自己最後也選擇不說,那,爲什麽在這個故事裏,鍾衡自己眼巴巴地又說了?

  呵,答案其實就是我寫的那樣。

  有時候,同一件事情,要從不同的層面來考量。適宜某個人的做法,不見得就適合另一個人,所以咱們老祖先才有所謂「因地制宜」的說法。

  終於,這個愛情系列寫完了。

  我終於把三兄妹的故事搞定了,嗚嗚嗚……

  講到這三本的書名,應該很多人都知道李敖先生寫的那首詩——不愛那麽多。

  這個系列的書名便是從其中而來。本來用完了「別(不)愛那麽多」、「只愛一點點」之後,接下來應該是「別人的愛情像海深」,可是一來書名太長了,和前兩本不對仗,二來我不想把焦點放到「別人」身上去,所以臨時轉個彎,自動跳過第三句,啓用了「我的愛情淺」,成爲這個系列的完結篇。

  記得初初在電話中告訴詹姊這個書名時,詹姊還腦中打了個結,因爲乍聽「我的愛情淺」這五個字,實在會很霧煞煞,搞不懂這五個字怎麽把它變成一本書。

  嗚……詹姊,我對不起你,我老是想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你要原諒我——話說回來,認識我也不是兩、三年的事了,你應該很習慣了吧?哈哈哈!(乾笑三聲)

  這本書和第一本的關聯性較深一些,講的是同一件意外,在兩個性情不同的男人身上,造成的巨大影響。

  也因爲性情相異,他們的故事有了截然不同的方向。裴海是外放、狂烈,本書男主角鍾衡(牛仔)是內蘊、保留。

  可以想見,如果鍾衡的對手是上一本的女主角池淨,他們一定分開之後就分開了,兩個人都不會主動去走下一步。

  這兩個人在自己的故事中,都不是分離之後主動覓求相遇的那一方。

  如果裴海遇見本書女主角仙恩,他們一定是兩敗俱傷,把對方撞出一頭包。

  這兩個人在自己的故事中,都是急進主義者,「是我的就一定要弄到手」,即使後來他們對於愛情的領悟都是「適可而止」,仍然不改他們努力追求的心。

  鍋對上鍋,蓋配上蓋,都不是辦法,一定得是鍋配上蓋才行。

  在這本書裏,請想一下那種八點檔的情節——

  一個坐過牢的男主角,回對女主角時,抱著頭嘶吼:「我配不上你!你走!你走!你走!」

  再想象女主角也拉扯頭發狂喊:「我愛你!我不走!我不走!我不走!」

  呃……這些,書裏統統沒有!

  嗚,別這樣嘛!我喜歡狗,愛狗勝過愛人,請不要叫我殺狗灑血,嗚嗚……

  《我的愛情淺》裏,我只是單純想寫,當一個人心中懷著一份歉疚時,他如何和這份歉疚共存,去愛其他人,去過自己的生活。

  大體而言,在這個系列中,《別愛那麽多》和本書《我的愛情淺》算是「一套」的,第二本《只愛一點點》則比較像番外篇。

  我自己覺得比較有趣的地方是——池淨在這三本裏都很有重要的地位,並不是說她的戲分多,而是指她的「影響力」。

  在自己的故事中,她當然是第一女主角;在她哥哥張行恩的故事中,她負責「飾演」他的女朋友;在仙恩的故事裏,她則負責假扮妹妹心上人的「暗戀物件」。

  通常這種男女主角身邊的異性,都是「壞女人」,她卻又是一個很純善的人,以她自己可能都想象不到的方式,影響了兄妹倆的戀愛運。

  我常想,或許我們自己也在不知不覺中,曾在別人生命裏扮演極重要的角色,而我們自己卻從來不曉得呢!這不是很有趣嗎?

  之前曾接受記者採訪,談起這個系列的起源。(我和記者聊得頗爲深入,無奈後來登出來的成果並非如此,有些遺憾。)

  一開始,我只想寫《別愛那麽多》而已,動筆的契機,除了是之前提過的好友「池淨」這個人之外,也因爲一些新聞事件。

  我住的地方,後面是一條平坦大道,在飆車族間出了名。每到周末,公路上呼呼嘯嘯的,十幾騎機車飛馳而過。電視新聞上,常可看見這些飆車少年的「快意恩仇錄」。他們可以只因爲別人多瞄了一眼,就掄刀去追獵,即使砍死了人心裏都不覺得如何。

  我相信,這些事在做的那個當下,自己是覺得很英雄、很睥睨群倫,但,你永遠不曉得,在你十六、七歲那年的「風光」,會在三十歲之後形成多麽深的遺憾。

  像裴海和鍾衡一樣。

  所以,如果淩淑芬的讀友中,有人自己在飆車的,或者有人認識飆車朋友的,幫我跟他們說一下——

  凡事適可而止,盡興即可,不要逞一時快意,真的!

  對了,要跟各位讀友道聲歉了——因爲我的不嚴謹。

  事情是這樣的,本書和《別愛那麽多》的關聯較深。我在寫《別》書時,就已經想好了本書的劇情。兩個男主角互爲同學,都是在三十歲那年和女主角相戀,在三十五歲那年有了結尾。結果,寫《別》書時,不知道哪根手指抽筋,行文裏居然有個「七年前,他以二十六歲之齡在法國初露頭角」的句子——其實應該是「四年前」啦,嗚……

  因爲當時是系列的第一本,編輯臺上當然不知道我的盤算,自然不以爲意,而我自己也沒發現,直到交出這次的稿子,編輯在校對的過程中,才赫然發現同一個時期裏,本書三十五歲的鍾衡,和《別愛那麽多》裏的同學裴海,竟然有了三歲的誤差。

  這顆炸彈當場炸得我人仰馬翻。我給可愛甜美小編輯的回應是:「呃,你知道的,我不介意出版社把《別愛那麽多》收回來改一改,重出一次……」

  當場一顆核子彈差點爆到我的頭頂上來。

  已經出書的是來不及改了,目前還在編輯臺上的書倒是來得及更動。

  可是,想了一下,我還是決定在後記中向讀友們坦誠自己的錯,不對本書做任何更動(否則阿牛哥哥配他的仙恩就實在太老了)。

  我相信,如果我沒有在這裏自己招認,多數讀友們應該都不會注意到啦!只是,想我淩某人是如此光明磊落、心胸坦蕩、誠實以對的好作者……

  好啦好啦!實情是,編輯用很陰森的口吻警告我,看是要自己罪告天下,還是由她們動手,嗚嗚。

  所以我還是把它拿出來提一提,順便爲我當初那根抽筋的手指道歉。

  是的,不要懷疑,就在你們看到這篇後記的同時,淩某人已經變成九指神丐了……

  這算不算是一種「職業傷害」?

  ◎淩淑芬的E-mail:sflno04@ms22.url.net.tw  或把信件寄到出版社來,社方會轉給我。

  ◎另,在《沙漠浪子》第九章所引用的歌詞,原文是  The  Wind  Beneath  My  Wing。詞曲創作者爲:  Larry  Henley  及  Jeff  Silbar。

  之前交稿時,由於轉檔上的失誤,前兩本書有英文的部分幾乎都發生字母被吃掉的狀況,直到成書之後,我才發現,在此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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