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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甜酸同居流水帳》 作者:林如是(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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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一開始。都從這一天。

這是這個禮拜的第五個鳳梨麵包了。

雖然吃得有點厭煩,但便宜。

活動中心鬧哄哄的,沒有人會特地看她,徐鐘意不文雅地張開大嘴巴咬她的麵包。

「徐鐘意?」

有人叫她,溫溫的,好象把她的名字含在口腔裏咀嚼過很多次一樣,可以烘出熱度。

她抬頭,看到對方斯文的微笑。

「對不起。打擾妳午餐了。我可以坐在這裏嗎?」

「啊嗯。」這才想到她還張開著嘴巴,連忙合上,蒙著嘴發出語焉不詳的聲音。一邊用力將麵包咽下去。

「還記得我嗎?我是許志胤。」

「當然。好久不見了,學長。」她其實大概只碰過他兩三次吧,她也搞不清楚。

最記得的是他那雙沒近視顏色深沉的眼睛,像琥珀也類似水晶。她自己都有三百多度的近視,戴隱形眼鏡遮著,十分的麻煩。

上一次她遇到他是在誠品。她去看免費雜誌,看到他進來,跟他打招呼,他卻轉頭不理人,與他旁邊的人說話。所以她也就掉頭走到另一邊,心裏還有點酸氣。

她跟他不同系,談不上什麼交情。

之前聽蔡德偉說,在他們系上,許志胤挺受學妹歡迎的。他們大氣系的女生不算多,但一大半都是「許志胤」命。

有點誇張。

沒見過人,她不好批評。暑假時被梅子拉住,不請自去了許志胤的公寓,這才第一次見到他的人。

時尚雜誌裏坐在帆船桅上,背襯著藍天大海,穿一件薄透名牌白襯衫,一身飽吸陽光的半露胸肌的誘人身材,牙齒白得對著鏡頭蠱魅的笑的公子哥兒模樣。就是那樣。

他就是那樣電影似的出場。

「學長吃過了嗎?」徐鐘意沒話找話。想咬口麵包填填肚子,又怕自己吃得沒形象。

「嗯。」許志胤瞟一眼她手上的鳳梨麵包,也不囉嗦,直接切入正題。「聽說妳打算搬家?」

她楞一下。脫口反問:「你怎麼知道?」

「聽他們說的。」他含糊帶過。說:「房子找得怎麼樣?」

「呃,還好。」其實很不好。但她跟他不熟,不好在他面前抱怨。

那一回去他家,他在廚房準備水果飲料時,蔡德偉沖著他們說:「妳們女生拜託撐著點,不要對著學長猛流口水,看人家學長英俊多金就愛上人家哦!」

嚴格說起來,許志胤不算那種英俊瀟灑,教人一看就會大聲尖叫兼且昏倒的殺手型,但他那氣質真不是蓋的。五官深有個性不說,卻覆著淡淡的書卷氣不至於變粗獷;棕褐的肌膚更減消了白皙文弱的感覺。整體斯文風雅,又有風度,而且穩重體貼.說他英俊,倒不如說他有魅力。

「怎麼?你怕我們跟你搶是不是?」梅子反譏。

「我是怕妳們傷心流鼻涕。學長不好追哪。不然,問心怡好了。」

惹得洪心怡狠狠甩他一記白眼,瞪得十分不滿。

「學長,要不要我幫忙?」她起身到廚房,不甩蔡德偉。

蔡德偉吐吐舌頭,還聳聳肩,雙手一攤,擺一副「看吧!紅貨是很搶手的」模樣。

客廳窗外就可以看到遠處山影。鐘意走到窗邊,還沒來得及感歎,梅子就哇哇叫起來。

「哇!風景真好!你學長自己一個人住這裏?」梅子也是第一次到這裏。

「是啊。」小吳介面說:「學長說這公寓是他老爸買的。在東區和天母還有房子租給人,光收房租就夠活了。學長真是好命,有對好爸媽,都替他張羅得妥妥當當的。」

吳建民是數學系的,跟她們一樣念大二。梅子跟他混得熟,沒忌諱地拍他一下。

「幹麼!你嫉妒啊……」

「我羡慕呀!」

「羡慕?住信義路,天天面對大安公園,奢侈得要命你還羡慕?」

「我們三個兄弟擠一間房。學長只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南部家裏大片田產,以後全是他的,我能不羡慕嗎?」

聽著,徐鐘意也不禁有點愕然。

因為這樣,許志胤才可以不必考慮將來出路或鑽破頭去念一大堆人都在搶著念的電腦或商業管理,而撿了將來不知能幹什麼的大氣科學吧。

念到研究所,都已經二十四歲、服完兵役了,依她看,對生活,他好象還是沒有太大的自覺及憂患意識。瞧瞧這房子!

「哈!志胤學長可以說是一個上好的金龜婿,排名校園裏五十大最有價值的單身漢了。」梅子開玩笑。

她多嘴脫口說:「可以想像,他從小生活無憂無慮,茶來伸手、飯來張口,吃米理所當然地不知米價的樣子。」

她只是多嘴,反射脫口,倒沒有特別的意思。但話一出口了,自然會形成它自己的意思,聽的人心中也會演繹出各自解讀的意思。

從廚房出來的洪心怡瞟瞟她,滑嫩的眉心微微揪一下,相當不以為然,又不屑跟她浪費口舌似。

蔡德偉伸出兩根指頭左右擺了擺。

「才不是咧!」擺一副「這妳就有所不知」的表情,還連比帶動作往她湊近。「我跟妳說,學長是那種『新新好男人型』的。不僅功課一把罩,長得不差又有個性又性感,上得書房下得廚房。妳沒看到他那身材!嘖嘖!學長一直有運動健身習慣,可不是那種蒼白四眼弱雞型的男人。看看他那身肌肉!而且,他家事及家務都能一手包辦——」

說到那裏時,許志胤就從廚房出來。她對他的第一印象,就停留在未完全經過釋疑的「吃米不知米價」的階段上。

這時面對面坐著,她忽然發現他眼珠的顏色沒有別人那麼黑,比她原先以為的深沉還要淡一些,深褐色的,像煮熟的茶葉;不太明顯的雙眼皮靠近了,可以看得見濃長睫毛下,眼眸裏的光彩流動。

她莫名其妙地紅紅臉,稍稍覺得尷尬。這麼仔細地看一個男生,未免太那個。但……坐這麼近,不看他又要看誰?猛一抬頭,不小心又對上他那雙清澈沒近視的眼睛。

難怪人家說眼睛是靈魂之窗。專門勾別人魂魄的入口吧。

「有看到中意的嗎?」許志胤撥撥頭髮,隨口又問。

「還沒。」鳳梨麵包已經捏得發黏。

許志胤的坐姿忽然間僵緊起來,擱在桌上的手肘也夾緊住,像是一時間因為什麼事感到緊張。不過表情卻閑閑的,顯得刻意的輕鬆。

「是這樣的,我打算分租房間,正在找室友。我那裏妳也去過,不知道妳有沒有興趣?」他一口氣說完,目光過緊地盯著她。

「啊?」因為沒預期,她一時沒辦法直接消化,呆住幾秒。

「怎麼樣?」他追問,有點急迫。

「啊!當然有。」她被他拉回神。「不過,呃,學長,你真的打算分租房間嗎?」小百姓習慣的最先只想到這個問題,沒去想他是男她是女,同居一起會出什麼問題或會有什麼不妥當。

「真的。」許志胤僵緊的姿態驟然一松,迥異方才那種刻意的輕鬆,輕靠著椅背,淡笑起來.「不然我幹麼那麼問妳。」

「可是……」他又不缺錢,幹麼分租房間找個人回去礙眼攪和?還是,上天對她真是有保庇的?

「妳有什麼問題?」

是有個大問題。

「呃,學長,你那裏房間大,採光又好,離學校又近,一定很多人想租。我那個……我的預算有限——」

「這個我們可以再談。房租不是最緊要的,我只是想一個人住有點太冷清,希望屋子裏多點人氣。妳什麼時候有空?我們約個時間,妳再去我那裏看看怎麼樣?」

「我……」再猶豫就是笨蛋。正要開口,突然想起:「啊,學長,我是女的,那沒關係嗎?」

有關係的是她吧?

「我沒關係。妳有關係嗎?」他忍不住笑起來。

她這才發現她那些話的蠢,才總算想到男女同住一個屋簷下當室友的不妥當。忽然猶豫起來。

「怎麼樣?妳什麼時候可以過來?」他還在笑。

他不只是臉上在笑,他連眼睛也在笑,柔軟的發絲跟著他的笑輕輕顫動,讓人忍不住想伸手去觸摸。

而且,她發現他笑的時候,嘴角會抿成一個耐人尋味的弧度;眼眸變亮,眼珠的顏色由熟茶變成生茶,深處隱生漩渦,藏著兇猛的拉力。

她看呆,不假思索,反射便說:「我下午只有一堂課,三點便有空。整個下午一直到晚上都有空。」

如果有所謂的「美男計」,就是像這樣吧?當然,許志胤用的是「魅力」。回過神,她才知道她說了什麼。

「那好。我在大門口等妳,妳下課後直接過來。」就這麼敲定。他滿意地俯看她。

她不必費力抬頭,就又對上他變成生茶色的眼睛。

誰說男生都是泥做的?

他是用雕塑的。

存在感強烈,印象又深刻。

所以,她只能點頭。

雖然不承認,但這一刻,她想她有點被蠱惑。

陽光從窗簾的隙縫透進來,計算好似射在床頭塑膠藍框的鬧鐘面上,霎時,預謀似的,鬧鐘震天價響起來。

名副其實的吵「死人」。

床頭下,薄被裹著的像木乃伊的東西,忽然由頭部地方伸出一隻沒吸過多少陽光的慘白臂膀,往床頭亂搭胡摸一陣。好不容易,終於摸到目標物,狠狠用力一掐,掐得吵死人的鬧鐘斷掉氣。

沒十秒,那只木乃伊突然掀翻被子,露出巴掌大、看起來嚴重吸血不足、同樣慘白的臉,骷髏般黑窟的大眼溜溜楞楞地望著天花板。望著望著,猛然坐了起來。

房門外有腳步走動的聲音。煎蛋的油香由門縫飄進去,人氣煙火味十足。

滿足似的呼出一口氣,又躺回床上,望著對了將近一個月、已看得有點熟的天花板。天花板被漆成淡青的天空,還有幾朵有點閑的白雲在上頭飄著。

是的了。這是她的新房——她有點熟又不算太熟的同校學長許志胤的家。她搬到他的公寓當房客!或者說室友,與他同在一個屋簷下「同居」的生活,已經三個多星期。

這個星期開始,在許志胤沒課的早上,她都會被這樣的油香!喔,鬧鐘,引誘醒——不,吵醒才對。

光憑那香味,她就可以勾繪出一桌子的好料。烤得金黃的土司、現榨的果汁、鮮奶、新鮮的水果,或者中式的清粥和開胃小菜,外加煎得恰到好處的煎蛋,都是她覺得對味的東西。

她跳下床,開門出去。

「早,鐘意。」

「學長早。」

許忘胤正拿了草莓、藍莓以及花生等口味的果醬擺在桌子上,抬頭看見她,含笑打招呼。

徐鐘意掩掩口,阻止自己張嘴打出呵欠,回一聲早安。說:「學長你先吃,不必等我。」

但實在忍不住呵欠,說到最後已經變了音調。她趕緊蒙住嘴巴,朝許志胤胡亂比個手勢,飛快沖進浴室。

也不是怕沒形象!他早都瞧見過她穿著睡衣、剛睡醒兩眼惺忪、雙目都沾了眼屎的邋遢模樣。只是,能避就避吧,留點形象也是好的。

其實,她也沒想存心遮掩什麼。雖然剛搬來時,她早上起床後都會先在房間穿戴好整齊,才出去洗臉刷牙。過後沒三天,想想要這樣同住在一個屋簷下不曉得多久,一直這樣「全副武裝」也實在太累了。

所以就順其自然——呃,露出狐狸尾巴——呃,本性了。

許志胤的房間是套房,有衛浴設備,所以外間這套衛浴設備就由她在用。

搬來之前,她來過一次。當時還說人家是公子哥兒,吃米恐怕不知米價……呃,她跳一下,水溫放得太燙了。

這麼大的房子,起碼有四十多坪吧,三房兩廳外加兩個衛浴設備,採光好不說,隨便朝窗外一望便是青山藍天綠水,而且離捷運站不遠,交通相當方便。難怪,他們那回來看得都挺羡慕的。

實在,這麼大空間,只住他自己一個人,真有點奢侈。她知道蔡頭和他學妹洪心怡都在打他公寓的主意。

可偏偏許志胤他……

沖好澡,她一邊擦著頭髮,一邊將換洗的衣服丟進她的洗衣籃子裏。忽然覺得不對,又回頭撈起剛丟下的衣服!籃子是空的?昨天她丟在裏頭打算今天晚上才一起洗的衣服不見了!

怎麼會不見了?她覺得納悶。

這屋裏就她和許志胤兩個人!

實在想不通。

走到外間,許志胤正將一籃子的衣服,一件一件放進洗衣機裏。她眼尖,他手上正拿著的那小小白白的布料,相當眼熟……啊!可不是她昨天換下的小丁內褲……

「學長,你別——」她大驚失色,瞬間脹紅臉,撲過去一把搶下包在他手中的那片小小可憐的布。

都說他功課家事一把抓,學業家務都出色,是新新好男人。但好到連內褲都幫她洗的地步,未免也太那個了吧!

「怎麼了?」許志胤拿那雙難得沒近視的深褐色眼睛瞧著她,對狀況似乎有點不瞭解。

「學長,你別……我的衣服,呃,我自己洗。」

許志胤深褐色的眼睛乍看濃烈不透光,在陽光下,卻是像水晶清澈會吸光的那種。這在第三次看見他時吧,她就注意到了。

被這樣一雙眼睛看著,還能說什麼?徐鐘意只覺得困窘比抱怨還多。

「這個啊,妳別客氣。反正我也剛好要洗衣服,只是舉手之勞。」許志胤好脾性地一笑,順手撥開垂到額頭前的一撮發絲。

他的頭發軟軟散散的,半幹不幹,才剛梳洗不久,尚未吹整,所以有幾綹不聽話的垂落到額頭。身上穿一件夏季薄料的白襯衫,隱約露出飽吸陽光棕色的肌膚,真有點性感。

可是他自己許是不自覺,不然他不會還那樣對她笑。

徐鐘意覺得不自在,吶吶說:「這樣……不好意思。我自己的衣服應該自己洗。」

雖然沒有訂立所謂的生活公約,但和一般的房東房客租約模式一樣,一搬進來,她就很自動自發。許志胤允許她用屋內所有的設備,冰箱、廚櫃都空出一層給她使用,所以她自己購買生活必需品,自己開夥;個人的衣物當然自己清洗;用過的廚具也會立刻清洗乾淨;自己的房間當然自己整理;公共區域則很有默契地輪流整理。

開始的前兩個星期,就像這樣,他們就像普通的房東與房客那樣,客客氣氣的,碰面打個招呼,但各住各的、各過自己的生活。

然後,上星期開始,許志胤忽然早餐時也幫忙準備了她的份,說是他一早沒課,反正也不趕時間,就順便多做了她的份,反正一個人或兩個人吃的準備時間都差不多。

他們研究所的課不像大學部排得那麼緊密,雖然功課並不輕鬆,但時間上比較有彈性。所以他幾乎每天都順便多準備了一份早餐。

剛開始她實在不好意思,想付他早餐費,他又不收。一個多星期下來,她也慢慢習慣了,雖然還有些不好意思。不過,她小心留意,如果牛奶、雞蛋等快吃完了,就會趕緊到便利商店買回來補充。

午餐她多半在學校的宿舍餐廳吃,晚上則自己回家煮。有時因為活動忙或有事,乾脆就在外頭隨便吃吃解決。

然後,昨天晚上,他居然煮了一桌子飯菜等她回家。她肚子正餓得厲害,沒力氣再磨自己煮飯,抵不過他和氣的招呼及誠懇的邀請,厚臉皮地吃起人家的白食。吃飽後,她大大不好意思,趕緊表示由她收拾,自動收拾桌子清洗碗盤。

再然後,許志胤泡了茶。他們在客廳一起喝茶、一起聊天看電視。由房東房客變成一般意義上的室友。

現在,他居然幫她洗起了衣服!

「那個……學長,我自己洗就可以了。」吶吶地重複,爭下許志胤手上的籃子。籃子裏赫然躺著她的白色胸衣,和那個小丁褲成一套的,以及她昨晚換下的一件T恤。不禁又臉紅起來。

「其實我只是舉手之勞,並沒有特別麻煩,妳不必那麼在意。不過,既然妳不需要幫忙,我就不幫。希望妳不會覺得我太多事。」那張斯文但又性格的臉認真又正經,掛著淡淡的笑,讓人無法懷疑他有什麼不良企圖。

「呃,不……我知道你的好意,只是,呃,謝謝學長。只是,我還是自己洗就可以了。」她在說什麼啊?這個男人剛把她貼身的底褲把握在手上,她還在跟他說謝謝!

他真沒察覺他洗的是什麼嗎?

但他表情那麼認真嚴謹,那雙漂亮的深褐色眼睛那麼坦然,她要有一絲懷疑簡直對他是褻瀆了。

許志胤微微笑起來。那笑背後,還有另一絲不易察覺的笑藏著某種不透明的深意。

「早餐快涼了,趕快去吃吧。」極自然轉了話題。

徐鐘意點頭,這才松一口氣。

她將待洗的衣服還是放在原來洗衣籃裏,沒有拿進房間去,怕太刻意。既然要長期住在一起當室友,她就不能防他像防小偷一樣.

許志胤看著,眼裏浮起笑意。不是太強烈,但可以解釋做高興。他好象沒有嚇著她。這是好現象。

「妳搬到志胤學長那裏,住得還習慣吧?」梅子沒形象地張著大嘴巴咬了一大口漢堡,一邊貪心地往嘴裏猛塞薯條,兩手沾滿紅糊糊的蕃茄醬,像黏了鼻涕一樣。

上完中級日語課,徐鐘意本來要到宿舍餐廳去吃飯,卻被梅子拉到麥當勞。梅子點了全餐,漢堡薯條加大杯可樂。嚇死她!熱量那麼高,她只敢點漢堡配開水。

「還好。」

「『還好』是什麼意思?」

「學長很客氣友善,什麼東西都讓我用,又只收我便宜的房租,算我運氣好。」

「說得也是。」梅子舔舔紅黏黏的手指,蕃茄醬沾到嘴巴,變成一張血盆大口。「志胤學長的公寓那麼大,他又自己一個人住,挺多人打他公寓的主意的。蔡頭就是。他一直磨著志胤學長,但老被學長拒絕。」

蔡頭和梅子同社團。蔡頭念大氣科學,卻是標準動畫迷,一入學就瞄準「卡漫社」。念到大三了,還成天抱著卡通漫畫,是資深社員。他們卡漫社的,有一大票都是日本動畫瘋,有的還自己搞了同人志,一沒課就窩在社辦。

梅子則算是標準哈日一族。從HelloKitty到皮卡丘,從柯南到金田一,從井上雄彥到富堅義博,從Flower4到貧窮貴公子,從濱崎步到柴崎幸,從木村拓哉到近畿小子再到窪塚洋次,甚至從川保久鈴到三宅一生,沒有她不迷的。這也是為什麼梅子撿了日文繫念。

她沒有梅子那麼瘋那麼哈,新鮮人剛開學那陣子,也只是在各社團的攤位逛逛晃晃。加入過一兩個社團,但忠誠度都不高,最後都不了了之。現在大二了,更減少那種狂熱。

可因為梅子,她才會認識蔡頭,然後暑假那一回,他們一夥人殺到許志胤住的地方,才連帶被梅子拉著去。

「所以說我運氣好。」她家在中部,學校宿舍供不應求,他們這些外地來的,只好自己住自己。但學期才開始,苛頭房東示意要漲房租,她只好學蝸牛另外找殼。

本來經濟都這麼不景氣了,房地產什麼的實在沒有「通貨膨脹」的道理。可各大學周邊一向搶手,即使是難民窟也有人搶著住。偏偏公館方圓連帶和平東路及木柵這一地帶就矗了三所大學,房租一直是居高下不的。

她正在苦惱的時候,許志胤就找上她。

「妳跟妳爸他們說了嗎?」梅子問。

「沒有。」她怎麼敢!「我只說我搬家了。我哥打電話來,要我用功點,還要我多省著點,沒事別亂花錢。」

「妳哥打電話給妳?妳自己裝了電話?」

「沒。我用學長的。」

「志胤學長還真大方,什麼都讓妳用。不過,妳不怕學長接了,卻是妳爸媽或妳哥打來的?」

「學長的電話有來電顯示。我們說好了,陌生的號碼他不會接,反正有答錄機。再說,他自己也有手機。當然,我也不會隨便接找他的電話。」

「那就萬無一失了。其實現在男女合租一間公寓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人家國外這種情況很普遍,尤其是大學生為了省房租都會和人合租房子。妳老爸他們怎麼會那麼古板保守……」

「怎麼會不保守?這裏又不是國外,說起『同居』,大家就都會想到那些有的沒有的。」

「既然擔心,那妳幹麼還搬去志胤學長那裏?」

沒辦法。以她的預算,她絕對找不到環境地點都好、交通也方便,還能安靜住宿念書的地方。而且,時間也很趕,又開學了,房子又不好找。許志胤存心幫她的,她知道。人家的好意,那就恭敬地接受吧。

「我不是擔心。只是我爸他們若知道了,會很麻煩。」

她自己一個人北上念書,一開始得過且過,隨波逐流,什麼都無所謂,什麼都好,對未來沒有特別的計畫;念的科系也是因為覺得日文比較好念,又剛好喜歡看日劇漫畫,不巧又考上了,就那麼念了。功課一直平平,只是應付考試,混文憑,只求不要被二一就好了。

但大半的工廠外移後,她老爸丟了工作,她哥哥已經結婚有小孩,賺的錢要顧他們自己還要顧她老爸和老媽,順便供一點給她念書,就要她多「省著點」了。

可如果他們知道她省錢省到搬去和男孩子一起當室友,一定會一直「碎碎念」,念到她耳朵生繭再孵化成蟲。女孩子還沒出嫁怎麼可以和男孩子住在一起……光想就可以想像她老爸知道後指著她鼻子臭駡的模樣。

「說得也是。妳就算到三十歲都快變成老處女了,妳爸他們也一定不放心妳跟男人住在一起。」

梅子認真的感歎,徐鐘意正喝著水,差點嗆到。

「拜託!就是活在我爸他們那年代,也沒那麼『悲情』。我爸媽只是擔心我而已。妳爸媽不也不讓妳搬出來?」

梅子家住淡水,到學校捷運一條通,可她嫌天天通勤麻煩浪費時間,一直想搬出來,偏她爸媽一直不點頭。

咬一口漢堡,徐鐘意繼續又說:「梅子,我打算去補日語。真的得好好用功了。」

用力想了一下後,她覺得她應該開始努力,用功念點書,多少考慮一下將來的事。

「還補?系上的課妳還念不夠嗎?」

「妳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年級根本沒念什麼書。我想把閱讀聽力和會話練好一點,可以去翻漫畫或者找類似的打工,有得看又有得賺順便練習日文。」摸蛤兼洗褲子又洗腳,一舉三得。

梅子不置可否。大學還沒念到一半,都還沒有享受夠,未免太早未雨綢繆。

三兩下把漢堡塞進嘴裏。雙手黏糊糊的,擦乾淨了,還是沾滿變質的味道,聞起來有點噁心。

「我去一下洗手間。」她對鐘意比個手勢,走到樓下。

已經過了中午顛峰的時間,但麥當勞裏人還是很多,一樓位置幾乎都坐滿。左轉右擺都會看到人。

「鐘意?」一個男生停在鐘意位置前。

「蔡頭!」沒想到會是蔡德偉。他們系館離這裏可不近。「你怎麼跑到這裏?下午沒課?」大氣科學館靠近基隆路那裏了,離新生南路側門這裏怕不要走半個地球;中間還隔一個舟山路,就算騎腳踏車,感覺也挺不方便。

「我剛從活動中心過來。下午我修的是外系的課,在共同教室。」蔡德偉一屁股坐下,抓起盤子上的漢堡就咬一口。邊嚼邊說:「妳一個人?」

「我跟梅子一起。她去洗手間。」

「喔。」咕嚕喝一大口可樂,蔡德偉才呼口氣。瞅了瞅鐘意,表情變得有些怪氣。「聽說妳搬到學長那裏了?」

「幹麼聽說?你不早知道?」

蔡德偉扁扁嘴。「學長實在偏心。他跟我說他不習慣跟別人一起住,結果卻把房間分租給妳。」語氣十分酸。

「他真的那麼說?」他跟她說他希望找個室友,免得一個人太冷清。

蔡德偉瞥她一眼,一副「我幹麼騙妳」的鳥頭樣。

「我們系上幾個學弟妹都想分租學長的公寓,學長都不為所動,卻被妳後來居上,捷足先登,實在真不公平!」

「這哪有什麼公不公平的。志胤學長看我順眼,所以把房間分租給我,不行嗎?」

「我沒有說不行,可我搞不懂學長在想什麼。小吳說學長是『見色起意』,不過心怡比妳漂亮,學長還不是不肯租她。妳不知道,她『肖想』跟學長一起住很久了。」

所以說她真的是運氣好吧?

「學長問我妳是不是對他有成見,我跟他說妳覺得他像公子哥兒!」

「我哪有那麼說……」鐘意忍不住抗議。

「差不多啊!妳就是這個意思。」

她是有說過一些話,但是無心的,並不是存心批評許志胤,只能算是當時「有感而發」而已。

「他什麼時候問你的?」

「開學前不久吧,就那回到他公寓之後幾天。學長說他在誠品遇到妳,跟妳打招呼,但妳對他不理不睬。所以他才問我妳是不是討厭他還是對他有偏見什麼的。喂,妳架子幹麼那麼大?」

「我哪有!」大冤枉!的確是有那麼一回事沒錯。不過,是許志胤和同行的朋友聊天聊得太專心而不鳥她才對吧!

「不然學長怎麼會那麼問我?」實在不通。蔡德偉趕蒼蠅一樣揮個手。「結果到頭來,『好康』的都被妳撿走。我們鷸蚌相爭,倒是妳漁翁得利。欸,鐘意,妳到底是用什麼苦肉計讓學長心軟的?」

「我沒有。」她那時根本沒想到去打許志胤公寓的主意。她跟他又不算熟,她再厚臉皮也不會算計到他上頭。

「沒有?也是。對學長採取『哀兵政策』沒什麼用。」完全是經驗之談。苦肉計也不行,美人計也不成。「我實在真搞不懂,那麼學長為什麼就那麼偏心,把房間租給妳……」

為什麼?她也不知道。

「啊!都怪我不該『引狼入室』!」蔡德偉鬼叫一聲。

「你別亂說好不好?」聽了教人白眼。

但是為什麼呃?

蔡德偉這麼一攪,她也被擾得亂了。

愈想愈理愈亂。

後來她才知道,她真的是運氣好。許志胤的公寓很熱門,早就有一堆人覬覦。收她的房租又那麼低,包水包電包傢俱,還幫她做早餐……好處太多了,難怪蔡德偉說「好康」的都被她撿走。

回想她第一次到許志胤家,她夾在一堆人當中,實在並不太起眼。會受人注意的大概也是梅子。她貌既不驚人,也沒說什麼「驚世駭俗」的話,沒理由許志胤會注意到她。至多,她只是多嘴脫口了那句「有感而發」,他該不會因此記上心而意圖報復吧?

可報復也不是這種報復法啊。嗯,太豪華了。哪有給「仇家」種種好處的報復法?

真是!她想哪里去了!

徐鐘意輕輕拍拍一下臉頰,對自己吐了吐舌頭。

到站了。她快步走出捷運。不到幾分鐘就到家了——應該說許志胤的家才對。

比起吊橋對面舊有的人家,吊橋這邊捷運站一帶算是新開發的社區。許志胤住十二樓,面對著獅頭山,俯瞰山下碧潭。白天可望見青翠山頭與潭影,到晚上,盞盞燈火炫麗璀璨得像在看明信畫片。

從許志胤家的客廳落地窗直接可看到碧潭上的吊橋。夜晚吊橋上懸掛的景觀燈和整山燈火的瑰麗連成一體,看了會讓人有種錯覺仿如掉入古中國的詩詞意境裏。

第一天搬到這裏,看見那樣的夜景,她心情複雜得說不出所以,有回對面山巒生煙氣,夕日霞光中,竟有種蒼茫;山下潭水宛似那奔流的遼闊大江。

什麼叫「江山」?那一刻,她真看得啞口。

那種感覺只能意會,很難言傳。好比她跟許志胤同住在一個屋簷下的感覺……

「學長?」開門就聞到一股飯香。許志胤應該在家。

她丟下書包,直接走去廚房。她一直用中學生在用的帆布書包,方便又耐磨。

「學長。」

果然,許志胤背對著門,站在餐桌前不知在調理什麼。

「學長?」她又叫一聲。

走過去,很自然站在他身邊。

他側臉看見她,對她笑一下,笑得很家常。很自然順手地用手拿起什麼到她嘴邊,便說:

「張嘴。」

她反射地張開嘴巴,他將東西喂進她嘴巴裏,動作自然流暢,配合得恰到好處,完全沒有時間差。

「怎麼樣?」他問她。

紅唇不可避免地小吮到他手指,但看他沒事人模樣,她也假裝沒事,點點頭。

「好吃。」低頭一看,桌上各式各樣的壽司。

「真的?我還怕飯煮得太黏了。來,再吃一個。」許志胤又很順手地拿一個壽司喂地。

「啊,我自己拿就可以。」剛剛純粹是反射動作,來不及細想,這回她怎麼好意思再讓他喂她吃。

小心接下他拿到她嘴邊的壽司,一口塞進嘴裏。是螺肉的,有點甜有點辣。正要開口說好吃,猛不防一股辛辣嗆到她鼻子。

「啊!」她猛叫出聲。刺激出淚水。看著許志胤,兩眼淚汪汪。

壽司裏沾了芥末。她還那麼大口猛嚼!

「來!快喝點水。」許志胤連忙倒杯水喂她喝,一邊還輕輕拍她的背。

那個刺激其實也不太久,猛然爆發,一下子就過了。他還輕輕拍著她的身子,教她不好意思,揩揩還掛在眼角的淚跡,說:「我沒事了,學長。謝謝。」

「對不起。忘了跟妳說我沾了芥末,害妳嗆到。」

「沒關係。這你自己做的?」

「我今天回來得早,又沒什麼事,心血來潮就做了一些。」

桌上的壽司形狀並不怎麼漂亮,看得出來他並不擅長。但她看他煮飯做菜其實象在做實驗,沒有煙火氣,倒很有科學精神,並不怕新嘗試。

「挺好吃的。學長,你手藝真的不錯。」

「謝謝。」他咧開嘴笑,接受她的讚美。「妳還沒吃過晚飯吧?一起吃好嗎?」

「啊,不了。不好意思。」老是吃人家的,她臉皮都快沒地方擺去。

「不必跟我客氣。都快六點了,妳現在準備,再花時間煮飯,最快也要半小時。反正我這裏有現成的。再說,一個人吃飯也挺無聊的。」

說完就沖著她好耐性的笑,還有一點寂寥的模樣。端著那盤壽司在她眼下晃啊晃,若有似無地勾她一下、誘惑她一眼,一邊鼓動讒言。

「我知道我的廚藝不太好,比不上店裏賣的。不過,妳剛剛也吃了,味道還不錯,還挺好吃的吧?妳看,這個花壽司我放了肉鬆、煎得金黃的蛋,還有芝麻、鱷梨,我還放了蟹肉……妳再嘗一個看看!」

啊!惡魔的引誘。

「這麼多我一個人也吃不完。丟了浪費,是不是?陪我一起吃吧,鐘意。我肚子餓死了,妳不餓嗎?先吃吧。要煮待會再煮。來,這裏坐。」

她被他那麼一提,愈說愈餓,忍不住咽了一大口口水。

「妳別那麼客氣。快點坐下。」伸手拉她坐下。笑瞇瞇的。

「學長……」

「妳吃這個魚卵壽司看看,看好吃不好吃。」他又要喂她。

「我自己來。」怕他喂,她只好自己動手。

「差點忘了,我煮了味噌湯。」起身盛了一碗味噌湯,一人面前一碗。

「謝謝。」實在,吃人的嘴軟。「我老是吃你的,真不好意思,學長。」

「那有什麼關係,幹麼要分妳我的。」

當然要分。他是房東,她是房客。雖然現在算是室友,還是要分清楚,不能老是吃他的。

「我覺得我占了你很多便宜。三餐本來就應該我自己準備負責,可我老是吃你的東西。」

「只是偶爾而已,妳不要太在意。」

「偶爾也不行,這樣會變習慣。」像早飯她愈來愈習慣。「學長,以後三餐我們各人煮各人的,你不要再多煮我的份,我不想老是占你便宜。」

可他願意給她便宜占呀。不給她便宜占,他怎麼占她便宜?

「妳不要這麼想不就好了?」

「不可以的。我不能一直占你便宜。」

他扯扯嘴角,浮起一個隱約的笑,很快又潛伏回去.看著她,琢磨著。然後喝口湯,若無其事說:

「我倒從沒有那麼想過。不過,我其實也正想和妳談談這件事。」口氣不甚在意,其實想了一個禮拜了,一直計畫著怎麼開口。

「呃……」徐鐘意會意,心想他要說的大概是她心裏想的意思。「我常常吃學長的東西,應該付你伙食費才好。」

天啊!她想到哪里去?

「我不是說這個。」這麼誤會他!他搖搖頭,一個動作包含許多意味,又表明又是喟歎的。

「我以為……」她吶吶地。瞧見他對她投去一瞥。她心虛,沒敢畑一然地接,沒能注意他嘴角噙的那抹好笑意味。

「妳喔!想到哪里去了!」他像是熟朋友一樣伸手揉下她頭髮,有點狎昵,態度隨便自然。「我是想說,我們這樣分開煮飯買菜都各煮各的、各買各的,會不會太麻煩了?又浪費時間。」

徐鐘意先被他的舉動小嚇一跳,心頭沒提防撲通一下。但他立刻提到正題,她沒時間反應揣測,也就沒反應,反而變成一種接受。

「是有一點。」她想她大概是給他添麻煩了。

「所以,我是想,以後我們乾脆合在一起吃飯。我們每個禮拜一起到市場買菜,買菜的錢就平均分攤,然後輪流煮飯。這樣省錢又省時間,妳說好不好?」

輪流下廚,共同分攤家務,這樣才能更像「同居生活」。

「啊?」沒想到他會是這麼提議,她愣一下,才反應過來。「可是,我只會煮一些很簡單的……」

「那沒關係,我們互相幫忙嘛。我是覺得這樣比較省時間。我們只要煮一次飯就好了,可以少很多麻煩。」而且,又可以「聯絡感情」。

這一點,他沒有說出來。

他小心翼翼計畫,小心地表現隨意自然。

人與人之間從一開始認識的陌生感到相處自然,那之間的「生疏適應」期相當冗長窒礙。有時還會尷尬不自在;有時就停在那裏,再進不了進一步。

他希望跟她能光速地跳過那段生疏期,一下子就進入沒有任何窒礙的熟稔地步。

「可是,學長,我真的不太會煮飯……」他一定會後悔的。徐鐘意婉轉警告他。

「放心。」他拍拍她,笑得牙齒白,相當高興開心。

他像這般好似隨意無心地碰她一下,徐鐘意也不覺得怎麼樣,沒有回避排斥。

他勾勾嘴角,露出一個只有他自己可以解釋意味的笑,沒近視的兩眼熠熠生光。

事情就如他計畫的拍定。

「要不要再喝點味噌湯?」他滿意地又替她盛了一碗味噌湯。

「學長!」

剛踏進系館,許志胤就聽到右邊走廊傳來的叫聲。不必回頭看他也聽出是蔡德偉。

「你怎麼在這裏?」午休時間快結束了。

「我來找你。」大學部多半在B館上課,研究所學生的研究室在C館。蔡德偉草草吃完飯就跑過來,撲個空,幸好運氣好還是讓他碰到。

「有什麼事?」許志胤徑往三樓研究室定去。「上課時間快到了,你還不快點回去教室。」

「我兩點才有課。」蔡德偉跟著上樓。「所以來找學長隨便聊聊天。」

「我不行。我待會有許教授的專題討論。」

「那我三點再過來好了。」

「我今天事情比較多。你有什麼事?」雖然蔡德偉時不時沒事就跑來找他打屁聊天,這會兒看來就一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模樣。

「嘿嘿……」果然,蔡德偉搖搖頭,不好意思咧嘴乾笑一下。「學長,我這學期上周老大的『雲物理學』。你也知道周老大,平時笑瞇瞇的跟你哥倆好,但殺起人來毫不留情.我是想學長你有沒有講義筆記什麼的,借我參考一下?」

他們系所將教學研究粗分五個領域,許志胤研究的是「氣候系統領域」。蔡德偉原打算學習「天氣動力領域」方面,修過一些基礎課程,後來放棄改選「氣候系統領域」,重新修了一些基礎課程。「雲物理學」是必修的核心課程,就是現在,許志胤也還要研讀「高等雲物理學」。

所以蔡德偉這個問題根本不必問。當然是有。

「如果我說沒有呢?」許志胤沒好氣地瞥蔡德偉一眼。

「學長!」蔡德偉立刻哀叫起來。「不能沒有啦!學長,你是我唯一的救星,我的人生指引,我的——」

「停!」實在是噪音一污染。「舊的講義我放在家裏,我明天帶來,你再過來一趟。」

「那筆記呢?」

「一樣。」

「學長,你是要影印給我,還是——」

「你自己影印。」他抬頭瞪蔡德偉一眼打斷他的話。

「是。」蔡德偉誇張地立正答應。「學長,反正我今天晚上沒事,不如我跟你一起回去拿,你也省得麻煩。」

「你去了才麻煩。」想也知道他的企圖。

從暑假前蔡德偉就一直在許志胤耳邊磨蹭到現在,老打他公寓的主意,但許志胤一直不為所動。

「學長,這實在不公平。事情總有一個『先來後讓』的道理吧?我說得嘴巴都沒泡沫了,你卻把房間租給鐘意。學長,你實在是偏心。」

「我的心本來就是長偏的,難道你的心長在正中間?」

「小吳說你見色起意,我還幫你說話。學長,看在我這麼忠誠的份上,好不好你還有一間空房——」

「好了!我得去上課了。」許志胤毫不客氣打斷那一段「長篇大論」。

他當然知道一些學弟妹的心思,只要不太吵人,偶爾他們上他那裏,他也不會趕人.不過,他還是比較喜歡一個人住,清靜又沒麻煩。

至於徐鐘意……嗯,他是怎麼注意到她的?

她們念日文的,很多都有日本味。像那個梅子,一張臉塗得白白的,嘴巴畫得圓圓小小,還描一雙瞇瞇眼。他這個說法比較誇張,不過,大概就是那樣。

徐鐘意恰是一個對比,一張臉譜立體得很誇張。大眼、濃眉、鼻樑高,嘴巴也不小,而且又翹,十分性感,沒有一絲日本氣。

而且,她腰細,看起來纖細,賞心悅目。

氣質雖然重要,但不必自欺欺人,第一眼甚至第二眼、第三眼他看的還是看到她的長相。

如果真要比較,她沒有洪心怡那麼精緻漂亮。洪心怡長相氣質像那種富家大小姐,千金味相當重,貴氣大方。而且,她五官相當有現代感,給人感覺十分亮麗。

但他喜歡徐鐘意的細腰和翹厚性感的嘴唇,有種迷人風情。

那一回去他家,她沒有引人太注目,他原本沒特別注意她。有時同學或學弟妹會帶一些他也不認識的學弟妹過去,有的還是外系的,像小吳。他原以為徐鐘意她們可能是系上新生,也沒太留意,後來蔡德偉提了,那個梅子也挺活潑的,連帶就多看了徐鐘意幾眼。

然後他就注意到她了。

後來在校園碰過一次,只是匆匆打個招呼。然後是誠品那一次。她和一個朋友在一起,看見她在看雜誌,他對她微笑打招呼,她卻掃他方向一眼,並不看他,掉頭走到另一邊。

老實說,他的感覺很不好。問了蔡德偉,才知道她對他印象似乎不怎麼好,對他有偏見。

他會像公子哥兒嗎?聽蔡德偉那麼說,他不禁苦笑。

他的家境是好一些沒錯,他的穿著用品是高檔一點沒錯,但他也可以吃路邊攤,穿一件九十九元的路邊貨。念大氣科學多半是出於興趣沒錯,不過,他也有考慮過出路的問題。

說他是公子哥兒,實在有一點冤枉他。

本來他可以一笑置之,奇怪的是他偏卻有種跑到她面前抓住她解釋的衝動。

他對她印象不錯,不錯到足夠記著她這個人。雖然她沒有洪心怡那麼嬌貴的感覺,帶點嫵媚的風情卻是洪心怡比不上的。其實,也不能這麼比較的,兩個其實是不同型的。

會聯想到洪心怡,是因為,他純粹將洪心怡當學妹,沒特別的感覺,偏偏卻注意到徐鐘意,甚至有些耿耿於懷。

過後聽說徐鐘意在找房子要搬家,他沒考慮太多便主動找上她。

他十分想說他是受她的氣質個性吸引,但看到她張大嘴巴咬下一口麵包的那神情,那略嘟的翹唇和迷蒙的眼神,他不得不承認他喜歡她那模樣。

和她同住了這些時間,他開始覺得,氣質長相個性是一個整體的。沒有那種氣質個性,便釋放不出那種風情,流露不出那一點嫵媚。

看著略嘟嘴唇喝他煮的味噌湯的她,他真有伸手觸摸的欲望,想像她嘴唇的柔軟度,他手指觸摸時的彈性熱度……每每他都必須努力忍住那種衝動。

時間差不多了。他對蔡德偉比個手勢,走出研究室,突然又回頭。

「對了,德偉,你知不知道鐘意他們在哪上課?」

「我怎麼會知道。不過,這到他們系上查一下課表就知道了。幹麼?學長,你真的對她有意思?反正你們現在都住一起了,近水樓臺先得月——啊!難怪你那麼偏心!學長……」

話還沒說完,許志胤早已經走遠,也不理會他的叫聲。

上完專題討論,又忙著處理一些資料,等許志胤想起終於抬頭休息時,已經快五點了。

他伸一下懶腰,轉轉頭、甩甩手臂,然後才收拾東西出去。

陽光已經不再那麼光熱,系館後籃球場上有幾個教授跟研究生在打球。看見許志胤走過去,中等身材、已經有發福跡象的周老大朝他招手。

「志胤,過來玩幾球。你家老大呢?」

「杜教授今天有事先走了。」杜教授是他的指導教授。平時這班師長研究生甚至一些大學部學生沒事就來場上打幾球,紓解積累的壓力和疲倦。杜教授算是球場常客,時不時拉許志胤去打幾球,然後再回去繼續做研究。

「上來流點汗吧!」場上不知誰喊了一聲。

也好。活動一下筋骨流流汗。

一堆平時看起來文質彬彬、平均年齡過了四十高齡的學者們,打起球來不輸少年家的兇猛。依周老大說的,這叫「發洩」。把平日教學研究工作上的壓力疲累都傾倒在那一次次的運球投籃彈跳及滿場的奔跑中。

半場球賽下來,許志胤已是滿身的汗。有些教授「發洩」夠了,換在場邊看得蠢蠢欲動的大學部學生上場。又打了另外半場,他覺得全身濕透發熱,這才擺擺手下去。

「學長,毛巾。」

「妳也來了。」洪心怡不知什麼時候到場邊,他也不覺得意外,接過毛巾道聲謝。

「我到研究室找你,沒碰上,想你會不會在這裏,果然一來就看到你和周教授他們在打球。」

洪心怡說話時,許志胤仰頭灌了半瓶礦泉水,又草草擦掉臉上脖子上的汗水。

「找我有事?」意猶末盡地又連喝了幾口水。

「我聽蔡德偉說,學長答應借他舊講義和筆記。學長,可不可以也借我?」

那是大三的課程,她才大二,還在修基礎課程,目前根本用不到。

「妳還沒修那門課,要舊講義做什麼?」

「我明年就會修,未雨綢繆,有備無患嘛。」

「好吧。如果妳也要,明天我把講義帶來,請德偉也印一份給妳。」邊說邊提起袋子,往舟山路方向那邊走去。

「謝謝學長。」洪心怡自然走在他身旁。「快六點了。學長,一起去吃晚飯好嗎?我肚子好餓。」

肚子真是有點餓。但……他有些猶豫。徐鐘意不知回去了沒有?他們說好輪流煮晚飯,他不想太晚又吃飽了才回去。

「恐怕不行。我有點事要先回去。」

「吃個飯很快的,不會耽誤太多時間。」

「不好意思。心怡。我真的不行。」

洪心怡快快的,白瓷般細緻漂亮的臉稍微有點陰暗。但她很快舒展眉頭,在嘴角掛著淺淺的微笑。

走到捷運站,往新店方向的捷運車剛好開走。洪心怡住親戚家,在中正紀念堂附近,剛好跟他反方向。

從鐵軌深處刮來一點風,稍微有點陰。對面是個飲料的廣告看板。

「學長……」洪心怡蠕動好看的嘴唇。

「嗯……」他把分開的心收回去。

「我……嗯,沒什麼。」她嘴巴微張,像想說什麼遲疑地頓一下,隨即把話收回去,秀髮輕晃,含著笑搖頭。

她不說,許志胤不會知道。但她濕潤的目光殷殷閃亮地看著他,裏頭那麼多話,默默地在告訴她的期盼。

她不直接開口、不直接要求,只是那樣看著他,千言萬語在眼波中,卻欲言又止的,好象有什麼難開口。

許志胤心裏有數了。

他明白洪心怡欲言又止些什麼。她還是不死心。她對他說過不止一次喜歡他公寓的景致及住家環境。但對蔡德偉及其它學弟妹,他可以隨便打哈哈,對漂亮精緻的洪心怡,自覺地就不那麼隨性。

那是自然的。有些學妹很率性,他也就不會有太多的忌諱。對洪心怡雖然他也不至於小心翼翼,不過,與對待其他女生比起來,也無法太隨便率性,隨便開玩笑把話帶過去。

所以他就裝作不懂。

當然,不是洪心怡開不起玩笑。不過,他多少明白她對他的心思,乾脆裝聾作啞,兩邊都裝不懂。

往淡水方向的捷運進站了,他拍拍她。她眼神有些幽怨,上車前,那麼幽幽望他一眼。

隔窗比個手勢,他只能穩穩微笑,假裝沒收到那一眼。

列車開走後,他才呼口氣。

不一會,往新店方向的捷運來了。在車上他幾乎坐不定,頻頻察看時間。

下了車,還不到六點半。他走得很急,怕徐鐘意在家等久了。

「鐘意?」客廳靜悄悄的,一片昏黑。

他呆了一呆。

看樣子徐鐘意還沒回來。

他沒有空想太多,放下東西,趕忙準備晚餐。

煮了三菜一湯。看看時間,七點過十分。徐鐘意仍然還沒有回來。

他丟下餐巾,坐在桌子邊等,不時起來走到客廳看看。肚子雖然餓,卻沒一點心思吃飯。

八點多時,聽到開門的聲音,他急忙從廚房沖出去。

「學長。」徐鐘意正蹲在玄關處脫鞋,聽見腳步聲抬頭,有點不好意思地沖他一笑。

原本這個禮拜輪到她煮晚飯,她應該早早回來,偏偏梅子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拉她去看電影,甩都甩不掉。

「妳今天有點晚。」等了半個晚上的苦悶,看到她那一剎那消了不少。

「不好意思。梅子找我去看電影,我拗不過她。」

許志胤點點頭。「妳吃過了嗎?」

「嗯.學長呢?不好意思,今天本來應該輪到我煮飯的,可是梅子硬是拉著我……」聽起來有點像藉口。她不禁訕訕停下來。

他嘴角逸出一絲苦笑。

「我以為妳晚點回來,所以先煮好晚飯……」

不會吧?徐鐘意瞪大眼,不安起來。

「學長,你應該不會一直等我,還沒吃飯吧?」

就是這樣。「我以為妳馬上會回來。」

廚房餐桌上的三菜一湯完全沒動過,都擺冷了。

「可是,學長,我有打電話給你,在你手機留言,跟你說我今天會晚點回來的。」

電話?欸,真是豬頭,他怎麼沒想到!

下午上專題討論,他把手機關了,就一直忘記察看。果然,徐鐘意留了訊息給池。

「我忘了聽留言。」真不知他在著急什麼,這點都沒想到。

把手機隨便一丟,拖著腳步走到廚房。

飯菜都冷了,他也沒胃口。

「學長。」徐鐘意跟過去。「對不起……」

他臉上沒有特別的表情,也沒有生氣,她卻覺得不安,實在過意不去。

「這又不是妳的錯,是我自己疏忽了。」他微笑安慰她。

他這樣笑,更教她過意不去,囁嚅地又道歉起來。

「傻瓜!」他忽然轉身伸手輕輕捏她鼻尖。「幹嘛道歉?我又沒生氣,不必放在心上。」

內疚感讓她沒心思為他突然的舉動感到訝異,看他打算將飯菜收進冰箱,說:「你不吃嗎?學長。」

「嗯,我沒什麼胃口。」

「那怎麼可以!」更教她內疚,脫口而出:「學長,空腹不太好。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陪你吃一點。」

「妳已經吃過了,就不要勉強再吃。不然胃會不舒服。」他怎麼會不明了她的心思,雖然嘴巴這麼說著,眼角已經泛起笑紋。

「我覺得肚子還有點餓。」她撒個不高明的謊。

「還是別吃太多,我看我把湯熱一熱,妳喝湯就好。」

他說什麼她都好,內疚感好減消一點。

「我來就好。」還搶做熱菜的工作。

「還是讓我來吧。」許志胤笑笑揉一下她頭髮。

結果是兩個人一起動手。這種感覺真好,他覺得十分滿意。肩並肩,一起洗手作羹湯。

而看他終於吃了第一口飯後,徐鐘意才悄悄呼一口氣,少了很多內疚感。

「以後輪到我煮飯我一定趕回來。今天真不好意思。」其實真不是她的錯。可是因為她一直有著占了許志胤很多便宜的想法,就覺得不好意思。

一起分攤家事、共同上街買菜輪流做飯,既然是她自己同意的,就不能出爾反爾:何況,佔便宜的人還是她。她廚藝不好,多半都是他在一旁幫忙的。

「不用這麼緊張。有時晚上,妳跟朋友同學多少有些活動吧,打個電話通知我就可以了。」

但要是再發生今天這樣的情況……她沒說出口。

他看出她在想什麼,卻不說些什麼好讓她安心。說他有些壞心思吧。她要是擔心,就會減少活動,早點回家,她多半的時間就會歸於他。

他可不想他們只是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各過各、各忙各地不搭軋的陌生人而已!

「嗯。不過,如果以後我晚回來,學長你不要等我,自己先吃。」

「我知道。」會的。他會一直等她,等到她自動自發,在他預期的時間內回家。

雖然他這樣有點算計,不過人都會有佔有欲。或許,他應該再表現得明顯一點,跟她說得白一些。但他不想接受她拒絕的可能性。像這樣一點一點的滲透,慢慢地侵蝕,天羅地網,教她怎麼也逃不了。

到最後你儂我儂,兩個人同和一個泥。你泥中有我,我泥中有你。

把煎蛋擺上桌,整理收拾好廚具和流理台,卻遲遲沒聽到徐鐘意起床的聲響,許志胤不禁覺得奇怪。

平常這時候,她應該早就醒來,刷完牙洗完臉到廚房才對。他查過她的課表了,她今天一大早就有課,再不準備出門就會遲到。

「還沒起床嗎?」他喃喃,走到她房門口。

舉手正想敲門,房門驀然由裏頭打開,徐鐘意一臉火燒屁股地火急沖出來。

「啊!學長。」還穿著睡衣,徑往衛浴室沖去,嘴裏一邊嚷嚷。「完了!我要遲到了!我今天早上第一堂就有課!」

「別急,還有一點時間。」許志胤說:「我看妳大概沒時間吃早餐。我幫妳把早餐裝好,妳帶到學校吃,順便幫妳裝好便當中午吃好嗎?」

「唔唔……」徐鐘意使勁刷牙,嘴巴裏一團牙膏泡沫,咕嚕嘰哩的,一連串泡沫音,也不知她是說好或不好。

就當她說好。許志胤自行領會,自行幫她裝帶便當。

他先用塑膠帶裝了兩個三明治,又丟進一瓶果汁,然後準備便當。

同住這些時間,他知道她喜歡吃炒飯,但現在不夠時間炒飯。他很快弄了一盤水果沙拉放進盒子裏,又多做了兩個三明治。

探頭看看。徐鐘意已經不在衛浴室。

他找個袋子把準備好的便當和早餐裝在一起。剛要出聲喊她,電話響了。

「大哥,我是志英。」他的小妹,才剛進大學,學校遠在高雄。

「志英?什麼事?這麼早就打電話來。」

「下個週末,我學校社團有個活動會到臺北,我想順便去找你。」

「好啊。」許志胤應一聲,一邊留心徐鐘意房間的動靜。

「我們禮拜五就上去,禮拜天下午活動就結束,要繼續待在臺北的人可以自由活動,大哥,你要來接我。」

「妳是參加什麼社團?什麼活動?」他順口問一聲。

「攝影社啊。我們要到九份做古跡巡禮。」

欸,玩就是玩,名目那麼多。

「所以,大哥,你千萬記得要來接我。我大概!嗯,你拿筆記一下時間,千萬別忘了。」

「好好,妳等等,我找一下筆!」

才側過頭,便見徐鐘意像陣疾風似從她房間刮出來,一邊還手忙腳亂地扣著襯衫下襬的扣子。

「我走了!學長。完了!我要遲到了!」嘴裏胡亂地嚷嚷,匆匆對他喊一聲,一下子就刮到門口,拎下鞋架上的布鞋,兩隻腳一套,也沒空綁鞋帶,腳跟還蹬在鞋跟上踩扁了,像穿拖鞋一樣,拉開門就甩沖出去。

「啊!鐘意,妳的便當——」許志胤連忙搗住話筒,朝門的方向大聲喊叫。太遲了,徐鐘意早刮得不見人影。

「喂?喂?大哥,怎麼了?你在跟誰講話?」

「沒有——嗯,志英,我現在有事,我晚點再打電話給妳。」說完便擱下電話,拎了便當追出去。

追到捷運站,才想到他忘了帶錢,連鑰匙都沒帶,就匆忙沖出來。低頭一看,他還穿著拖鞋,露出十個腳趾的光腳丫。

他不禁露出一絲苦笑。

這下可好了。不但沒錢進不了站,連家門也進不了。

經過的人,看他穿著一身很搭的淺白襯衫和墨綠色軍褲,很有一股時尚感,加上個子高、身材又挺,都多看了幾眼。偏偏他腳下卻踩了一雙不倫不類的拖鞋,手上又拎著破壞美感的塑膠袋,轉而變奇怪地盯著他看。

他只能再苦笑。

雖然他不是特別地注重形象,但何曾這樣狼狽邋遢過?為了徐鐘意,他可真是連形象都不顧了。

算了。還是先想想該怎麼進家門吧。

「志胤……」正琢磨著,身後有人叫他,似乎挺訝異。

「文聰!」研究所的同學。他居然忘了,周文聰也住在這附近。

周文聰跟他同級同系所,不過研究的領域不相同。周文聰專研的是「天氣動力領域」,還擔任教授助理的工作,生活比他忙碌的多。

「你怎麼也這麼早?」周文聰瞟瞟他手上拎的塑膠袋和赤腳拖鞋,忍不住想笑,又不好太明顯,稍微掩飾一下。

這樣像個中年歐吉桑,隨便拎個塑膠袋、穿拖鞋的許志胤,他還是第一次看到。

也不是說許志胤平時像個公子哥兒,吃穿一定用名牌,注重外表形象什麼的。不過,同學了好幾年,他知道許志胤的家境不錯,所以對一些生活的細節不是太在意,花錢什麼的也不會像許多人那樣計算計較,整體形象一直是所謂有品味的。

當然,他也會吃路邊攤,穿三件一百塊的路邊貨。但總的來說,他絕不會像以前他們宿舍那些男同學那樣,穿件汗衫平口短褲就在校園裏招來晃去。

即使光腳丫穿一雙涼鞋,他的也一定是有款有形有設計感的。

像這樣,拎著土不拉嘰的塑膠袋、穿著拖鞋——而且還是夾腳的,出現在人潮來往的公共場合,真不是他們一般認識的許志胤,形象連不起來。

「嗯,有點事。」許志胤自然注意到周文聰想笑又忍住的奇怪模樣,倒是沒放在心上。「幸好碰到你,你有沒有零錢,借我一點,我忘了帶錢出來。」

「怎麼了?看你好象很匆忙的樣子。」周文聰邊問邊掏出幾個銅板。

「我室友忘了帶點東西。」

兩人買了票,刷票卡走進閘口。

月臺上已經沒有徐鐘意的蹤跡。

「室友?你當真把房間分租給學弟妹?也不怕吵?」

許志胤的公寓,周文聰自然也去過。連一些學弟妹嚷嚷的企圖,他也都知道。

「不是我們系上的。」

「不是?系上那些學弟學妹怎麼會放過你?」

許忘胤笑笑。

周文聰說:「別太心軟,保護好你最後那一塊淨上,免得不得安寧。」

他們研究生年紀比大學生大上一些,一般都希望擁有完整的私人空間,讀書做研究比較不受千擾。許志胤會意,對周文聰點頭又笑了笑。

下一班列車進站了。周文聰看著他,問:「你打算就這樣到學校嗎?」

「不。我要先回去一趟。」

剛剛和周文聰說話這段時間,他快速考慮過,要不要就這樣到學校去。如果徐鐘意知道他為了追她,給她送她忘記帶的便當,而被關在門外,連車錢都得跟別人借,還破壞形象地趿雙拖鞋,她應該會很感動吧?

這種事原本實在不好由他自己送上門去說,但不告訴她,她又不可能自己發現,就不會明白他對她這番心意。

所以,這本來算是一個好主意。偏偏,他十點有課,有些重要的資料放在家裏,不先回去不行。

「那我先走了。」周文聰擺個手,忽然對他擠擠眼,說:「你這種『新造型』其實也挺帥的,很另類。」

去!他隔空揍了周文聰一拳。

結果,第一堂課徐鐘意還是沒能準時趕上,遲到了十多分鐘。

她今天早上的課滿堂,從八點一直上到十二點。因為第一堂就遲到,腦筋又渾渾噩噩的,連著語法課和日文習作課上下來,她也搞不清楚上了什麼。

「鐘意,還沒寫好嗎?」

每次上課,先生照習慣最後三十分鐘要他們當場寫一篇練習短文。先寫好的同學交了短文就可以下課。

忽然被點名,她這才發現就剩下她還沒有交卷而已。看看時間,已經下課了。

「好了。」她趕緊交了習作,不好意思地沖教習作課的林先生笑一下。

梅子還在等她。等教室沒有其他人了,便問:「妳今天怎麼遲到了?還一臉沒睡醒的樣子。是不是忘了上發條?」

「我睡過頭了。只來得及刷牙洗臉,連早餐都沒吃。還有,我急著趕到學校,到了學校才發現我忘記帶鑰匙了。」

徐鐘意垮著一張苦瓜臉,一邊慢吞吞地把課本塞進書包裏。

「那就趕快去吃飯吧。至於鑰匙,妳晚點到他們大氣系館去找志胤學長不就行了。」

「學長一定會覺得我很粗心。」想了就教她洩氣。

「鐘意。」

「學長!」正說著那人,那人卻適時地嘴角含笑探身進來。徐鐘意說不出的驚訝。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上課?」且驚且喜地迎上去。

「我查了一下妳的課表,還好趕上了。」他一下課就趕過來,還擔心錯過了。「喏,妳早上忘了帶的。妳那麼匆忙,我看妳一定連早餐都沒吃吧。」把手上拎的塑膠袋遞給她。

「謝謝。」他特地給她送午餐來,她覺得不好意思,突然心虛起來。

他好象對她太好了一點,太……嗯,關心了一點。

「這什麼……還限時專送。」梅子嘰咕說:「學長,你來得正好,我們正要去吃飯,要不要一起去?」

「不了,我還有點事要回系館。」他比個手勢。

「等一下,學長!」徐鐘意連忙叫住他.「那個,我……」有點難啟齒。硬著頭皮,還是開口:「我忘了帶鑰匙。」

她也忘了?

許志胤抑不住眉梢一動。她和他還真是一對啊!忘了帶的東西都可以忘得哪麼巧合。

嗯,要不要乘機跟她說,他早上為了追她,匆匆出門結果被關在門外,最後還必須找開鎖的開門?

「妳下午還有課對不對?」他沒多想。「這樣好不好,妳上完課後到我研究室找我,我們一起回去?」

她點頭。

「那晚點見,我先走了。」他又含起笑,不忘招呼梅子一聲。「我走了,梅子。」

「拜拜,學長。」梅子當真舉起手俏皮地搖擺了擺。

看徐鐘意還站在門口,一副目送的姿態,過去拽她的手。「別再看了,人都走遠了。快去吃飯吧,我肚子都快餓扁了。」低頭瞥到塑膠袋,隨口問:「學長拿什麼給妳?還親自、特地送過來。」

「喏。」徐鐘意把袋子給她,讓她自己看。

裏頭有果汁、三明治、水果沙拉,一便當滿滿的火腿肉絲蛋炒飯。

「學長怎麼這麼好,特地給妳送午飯!這他做的?」梅子怪叫。

「嗯。這個禮拜輪到學長煮飯。」徐鐘意將桌子合併,拉了一把椅子過去,然後把三明治、水果沙拉、炒飯等對分一半給梅子。

「妳跟學長輪流煮飯?」

「對,一個禮拜輪流一次。買菜的錢平均分攤。」

「那如果妳臨時有事,輪到妳煮飯怎麼辦?」

「打電話通知學長啊。不過,上次妳硬拉我去看電影,學長沒聽到我留言,一直等我回去,連晚飯都沒吃。所以,以後如果我有事不回去吃飯或要晚回去,我要提早跟學長說。」

「妳這樣豈不是事事都要跟他報備?」梅子聽了大不以為然。「晚回去要跟他說,不回去吃飯也要通知他:又跟他一起分攤費用買菜、輪流煮飯,這樣不是行動都受制於他,被他綁住了?只是室友,又不是男女朋友,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這個她倒沒想到。「其實學長只是好意。我們各煮各的,很浪費時間。分工合作,省事很多。」

「話是沒錯,可是我還是覺得很奇怪。一般合住的人,哪有人這樣?自己煮飯可以控制時間,偷懶不想動,隨便在外頭吃吃也沒人管你:可是妳這樣,做什麼都要顧慮到學長,我看不只連活動都不能參加,也不用想跟其他男生約會了!」

「沒那麼誇張啦。其實學長把房子租給我,我占了很多便宜,就是輪流煮飯,我也得了很多好處。」

「他不租給妳,也會租給別人,別人一樣佔便宜。」梅子咬一大口三明治。吃人家東西,可是一點都不嘴軟。

徐鐘意搖頭。「也不是這樣說。蔡頭說,學長跟他們說他習慣自己一個人住,一直拒絕他們的要求。妳也知道的,他們系上一些學弟妹都有意思分租學長公寓房間。」

梅子扁扁嘴。「他怕人吵,幹麼還把房間分租給妳?該不會有什麼企圖吧?」

「妳聯想力也太豐富了吧。」

「要不然,妳說為什麼?他學弟妹想租,他都不租給他們,偏偏卻租給妳,又算妳那麼便宜,什麼東西都給妳用。妳是誰啊?跟他也不熟,他幹麼對妳那麼好?我看志胤學長他一定是看上妳了!」

「不會吧。」她卻覺得沒什麼說服力。「學長從沒有跟我說過什麼,也沒有約我出去看電影什麼的。」

「你們都住在一起了,他還約妳出去做什麼!」

「梅子!妳不要亂講話,被別人聽見會誤會的。」

「好啦好啦。不過,我覺得志胤學長一定是喜歡妳,想追妳,不然他不會對妳那麼好。喏!」邊說邊挖了一大匙炒飯送進她的大嘴巴。「還親手炒飯,特地送來給妳。愛心便當哪!」還故意提高尾音,唱歌一樣,怪聲怪調。

「妳得了!學長本來對大家就都不錯。再說,他真要喜歡,也不會看上我。他們系上那個洪心怡,妳也不是沒看過,她長得很漂亮吧?」言下之意,要輪也輪不到她。

「妳不要『妄自菲薄』。我還是覺得學長他一定對妳有意思。」梅子又咬一口三明治,瞇眼研究邊上成齒狀的上司,一副旁觀者清的口氣。

再說下去准會變成抬杠。不過,徐鐘意心裏也不禁被梅子攪起了一番漣漪。

回想起來,從開頭就是許志胤先找上她,把房子分租給她,對她一直不錯……可是,他一直沒有清楚地表示過什麼,她如果太魯莽、會錯意的話,那不是很丟臉?

如果搞錯的話,人家其實對她根本沒有那個意思,而她卻表錯情,那不只丟臉丟到太平洋,還丟到大西洋!

所以還是不要胡亂隨便揣測,免得丟臉。

所以她悶不吭聲,安靜吃炒飯。

「對了!」梅子已經把她的半份炒飯、三明治及果汁解決掉,現在在進攻水果沙拉。「妳還打算去補嗎?」

「什麼?」

「日語啊。妳之前不是跟我說妳打算去補習?」

「喔,那個啊。我想想還是不去了,自己念就好了。」

「怎麼改變主意了?我本來還想說反正沒事,一起跟妳去補的說。」

「補習費太貴了,而且還要跑到小南門去,太麻煩了。」

「幹麼不到學校語言中心那裏?」

她搖搖湯匙。「人家他們東吳日語教育已經推廣了好多年,而且口碑很不錯,要補當然是去那裏補。」

「嘿嘿嘿!」梅子怪叫三聲,大大不以為然。

她不跟她爭辯這個,沒營養。說:「反正現在都沒差,我又不打算去補習了。」

「該不會是因為學長的關係吧?我看妳行動都被他限制了。」

「妳不要亂說好不好,梅子。這個跟學長沒關係。」

「那就去吧。」

「可是……」她猶豫.

「不先投資怎麼會有收穫?」梅子慫恿。

其實她更希望不勞而獲,不必灑豆苗就能得豆。

「……好吧。」

用功一點也好。

她低下頭吃飯,一口口炒飯吃進肚子時不禁想像起許志胤在廚房炒飯的模樣。

欸欸!她無意識揮個手趕掉那些影像。

她一直喜歡吃炒飯。可是,早上許志胤不可能炒飯的,想來他是特地為她做的……

欸欸!又來了。

不知不覺受梅子那番話影響,再想恐怕要走火入魔了。

「快點吃,我下午還有課。」她催促梅子,沒注意其實該快點吃的是自己。她的水果沙拉都還沒動。

「妳自己東西剩一堆,還催我!」

她瞪瞪眼,暗地裏覺得心虛,嘟嘟嘴,倒沒回話。

是沒話能說,理屈氣虛。

冷了的火腿肉絲蛋炒飯吃起來也是香噴噴,吃著,她忽然不搭軋地想到許志胤身上隱約散發的,若有似無,不知是什麼牌子的古龍水香味……

研究室裏,許志胤心浮氣躁,簡直焦頭爛額。

他今天真是黑星高照。

先是早上被關在自己家門外,要找鎖匠開門;然後他家老大吩咐他收集的資料他居然忘了。再來就是下午到現在,電腦分析計算衛星資料,數值出現相當的誤差,搞了快三小時,他卻還找不出毛病究竟是出在哪里。

連午飯都沒吃,搞得他都快抓狂了,出來的數值還是不對。修正再修正,對不起,電腦還是不聽他的。

吸口氣,定下心。從頭檢視。

果然是人為疏失錯誤,小數點多了那麼一點。

又耗了快一個小時,好不容易總算搞定,他差點沒從椅子上跳起來振高雙臂呼出一聲狼嗥。

「解決了?」跟他共用研究室的研究生從自己的電腦螢屏後探出一顆頭。

「欸。」

「不錯嘛,還不到四個小時。上次我一不注意,跟它耗了一整個晚上。」從那顆大頭上方又冒出一隻手,拍了拍電腦。

幸好他「氣數」還沒有用盡,擺脫黑星的糾纏。

「學長。」兩個大學部的學妹探頭進來,後面還跟著一個男同學。

「你們還真會算,時間掐得剛剛好。」找來得這麼巧,許志胤不禁搖頭失笑起來。

都是系上的學弟妹。他現在心情大好,口氣也變得輕鬆。要是他們早來個半個鐘頭,只怕正好撞見他急得抓頭髮的抓狂模樣。

「學長。」兩個女生都戴眼鏡,比較高的那個說:「你給了蔡德偉舊講義和筆記對吧,我們可不可以也拷貝一份?」

「消息這麼靈通,我看哪天我要是起意賣考古題,生意一定非常興隆。」剛解決掉麻煩,他現在有心情開玩笑。「我拿給德偉了,找他要去。記得,一個人交五十塊的成本費。」

「五十塊啊,那我現在就先給學長。」高個子的女生當真打開錢包拿出五十塊銅板。

「妳還當真!」許志胤搖頭,輕輕彈一下她額頭。並不算親昵,但可以感覺到那種熟悉隨意。

其他人笑起來,那女生也知道許志胤其實沒那個意思,她有心和他說說鬧鬧。

「使用者付費嘛。」她嬌憨笑一下。

「我還以為妳會說『無功不受祿』呢。」

幾個人又在笑。蔡德偉和洪心怡一前一後走進來,劈頭便問:「什麼事這麼熱鬧?」

研究室不大,光塞那些書籍資料就夠擠的,這回又多塞進五個人,密度變得更大,更擠了。

「嘿,你們,這裏不是咖啡館。」怎麼一個接一個!

怕吵到其他研究生,許志胤比個手勢,想把他們一夥人趕出研究室。

「沒關係。我正好想出去活動一下筋骨。」原本一直埋在電腦後只露出一顆頭的研究生站起來,擺手打個招呼便走出去。

「學長,你這裏有沒有什麼喝的?咖啡或茶。」蔡德偉像在自家客廳,自在得很。

「你還真把這裏當咖啡館!」

雖是這麼抱怨,許志胤還是起來給他們一人一杯即溶咖啡。

小小的空間頓時充滿咖啡香味。雖然是即溶的,香味聞起來還是十分濃郁。

「學長。」另一個戴眼鏡的女生說:「你把房間分租給人了?」

「宋美芸,妳還不死心啊?」蔡德偉立刻戳破她跟在這句話後頭的意圖。

「還說我,你自己咧?還不是一天到晚纏著學長。」宋美芸給他白眼,轉向許志胤立刻變臉,清純無邪暇的。「學長,我現在住的地方很吵,都不能好好念書,你可憐可憐我,把房間分租給我好不好?」

「我已經租給別人了。」

「還有另一間空房。」洪心怡馬上介面。

「就是啊,還有另外一間。學長,你都已經有個室友,也不多另外一個,對不對?我公寓旁邊在蓋大樓,每天挖土機轟隆隆的,吵得我神經衰弱都不能念書。馬上就要期中考了,這樣下去我一定會完蛋。學長,如果你不幫我,我每天都不能安靜讀書,考試一定考不好,就不用想拿到學分,鐵定要重修了。然後我意志就會消沉,然後更加沒心情念書,然後成績變得更差,搞不好到最後就被二一退學。學長,你看你的幫助對我有那麼大的意義,你于心何忍讓我自生自滅?」

說得這麼順口這麼可憐,好象她頭痛失眠胃酸過多月經失調全都是他的責任。許志胤簡直啼笑皆非。

「美芸,妳口才這麼好,沒去念政治系實在可惜。」

最先那個男生說:「學長,你真不夠意思,光照顧外系學妹,卻把我們這些學弟妹拋到宇宙外。」

「韓彬,怎麼你的口才也變好了?」許志胤打哈哈。

洪心怡說:「你要是租給我們,我們保證不會吵你做研究念書的,會遵守你的生活公約。」

「是啊,學長。」

「你們這麼多人,我怎麼決定?」

「抽籤。」宋美芸最先出主意。

「美芸,妳住的地方環境其實不錯,幹麼非要搬到我那裏不可?我可是男的,當心我夜襲!」用玩笑的口吻,輕淡地帶過。

「我看要當心的人是學長才對。小心她半夜變狼女襲擊你。」蔡德偉哈笑。「所以,學長,你只要考慮我就好了。男生跟男生住比較方便省事。」

「學長現在的室友也是女生吧?」語調不輕不重,聲音適中略低,亭亭站在那裏的洪心怡,一直顯得很有氣質。

「嗯。」許志胤瞄她一眼,用鼻子哼一聲。

「我們女孩子比較愛乾淨,而且看起來也比較賞心悅目,所以,學長,你考慮考慮我們,既做善事又能積功德。」宋美芸說:「再說,你已經有個室友了,再多一個也不算多。對吧?心怡。」尋求洪心怡的支持。

蔡德偉卻怪叫介面說:「積功德?我看乾脆把妳載到深山放生比較快。」

男生都笑起來。連許志胤也忍俊不住。

「好了,你們!」手機響起,他比個手勢,接起手機。

「學長,我是鐘意。」聽見她聲音,他心情一下子亮起來,很自然地對著空氣微笑起來,嘴角保持好看的弧度。

那表情的變化很明顯,男生看了互相擠擠眼,女生則沉默下來。

「妳現在在哪里?」瞥見蔡德偉起哄地對他擠眼,他笑著轉身背開。

「我在小福這裏。學長,我不知道你研究室在你們系館幾樓,我現在就過去,你在樓下等我好嗎?」她沒去過,不知道他們大氣系有新舊三個館。

「在C館三樓,妳直接上來,很好找的——不,我看還是我過去好了,妳在那裏等我!」聽筒裏的背景嘈雜聲裏忽然插進一聲喊叫鐘意的男音,好象有人經過,和徐鐘意打招呼。

電話筒突然完全安靜了片刻,連嘈雜聲都消失,想必是徐鐘意搗住了話筒,在回對方的招呼。

果然,幾秒後,嘈雜聲又傳出來,跟著是徐鐘意的聲音。「那好,學長,我在這裏等你。」

那個應該只是她認識的普通同學吧?收了線後,這疑問像疙瘩一樣不斷冒出來,他原先明亮輕快的心情也往下沉好幾點。

光只是知道她和他講電話時,分心與其他男生寒喧,他就覺得有些不是滋味。心中單向的佔有欲好象愈來愈強烈。

「學長,那是誰打給你的熱線?坦白從寬!快點一五一十跟我們交代。」蔡德偉馬上起哄。

「交代?要不要我自我批判呢?」許志胤不禁搖頭覺得好笑。「好了,我還有事要定了。你們也該作鳥獸散了。」

「欸,學長!」蔡德偉下死心擠到他身邊。「剛剛那是你女朋友對不對?別想騙人,看你那神秘的樣子我們就有譜了。」

「你就只會想到這個。」許志胤一副「敗了」似的搖頭。

「學長,你是要直接回去嗎?」洪心怡隨口似提一下,很有分寸地不追問他個人的私事。

許志胤遲疑一下,還是說:「我要先去小福。」

她喔一聲,沒再多說。宋美芸搶著說:「我要去女五舍找朋友,剛好順路。我們一起走吧,學長。」

許志胤頓一下,似乎有些為難,但最後還是沒有藉口推拒。

洪心怡看看他,又看看宋美芸高興得意的表情,輕輕咬了下唇。

走到小福,宋美芸左轉往夜間部辦公室方向走去,想抄近路拐到女五宿舍。

許志胤轉身掃視一下,就看到徐鐘意站在福利社門外不遠的地方,正和一個男生在說話。

事實上,正在說話的是那個男生,她稍微傾頭,好象可以看到在出水似的晶澈大眼,眨也不眨地注視著那個男生,很專心地在聽他說話。從他站的地方,剛好可以看清她脖子微傾的弧度,以及她那翹厚性感的嘴唇,邀請似的微微嘟向她面前在說話的那個男生。

他帶著敵意瞥向那男生。染了幾撮紅發,手腕戴著手練,短袖襯衫套在長袖T恤外,還不扣扣子,底下系一條只到膝蓋長的半長褲。日本味太重。也像好萊塢影集裏頭那些跳街舞的黑人男孩。

總之一句話,那男生全身都是抄襲。

「鐘意。」他抬頭挺胸走過去,有些得意他比那男生至少高了半個頭。粗略估計,至少十公分。

「學長。」徐鐘意和那男生同時轉頭。

「不好意思,妳等很久了吧?」他刻意加重語氣,有意突顯徐鐘意的「等候」,同時「居高臨下」地斜瞄了那男生一眼。

她在等的人可是他。

那男生卻像是沒什麼感覺,也沒意識到他的「藐視」,對徐鐘意說:「那我先走了,再見。」

好象徐鐘意等的人既然來了,那他就走了吧,再平常不過。

「再見。」徐鐘意連話帶手勢。然後才又轉過頭來。「不好意思,學長,我忘了帶鑰匙,害你要等我一起回去。」

「沒什麼,妳不要在意。」他很情願這樣等的。他們回頭走出側門。他才不經意似說:「對了,剛剛那是妳同學?」語氣卻很小心地試探。

「對啊。他在共同教室上課,剛好遇到。」除了系上必修課,一些選修課大家選的不盡相同。

「妳跟他很熟?」

「還好啦。大家都是同學,碰上了就會聊天說一些話;要不,也會打招呼什麼的。」

心頭冒的那些疙瘩縮了回去,他總算微笑起來。

走到羅斯福路上,徐鐘意自然地往右轉走向捷運站。

「鐘意。」許志胤拉住她。他看看對面熱鬧街道。天光也正好。「時間還早,明天又是週末,我們偷懶一下,吃完飯,順便看場電影再回去,怎麼樣?」

啊?他這算是在約她嗎?

梅子中午說的那些話,突然在她心中發酵.

可是他說——「順便」,只是順便而已。

不要會錯意,免得丟臉。

「好啊。」至少,他沒有明確表示說清楚的話,他真正的意思只有他自己知道。她如果隨便揣測,結果他卻不是那個意思,那不就尷尬死了!

過了地下道,直走到「東南亞」電影院。在上映的有浪漫愛情片和動作片,以及接近搞笑的輕鬆喜劇。

「看哪部?」許志胤詢問,讓她決定。

「學長呢?」她反問。

「妳決定就好,只要妳說的,我都追隨。」

如果事情不是清清楚楚擺在那——不過就只是選擇看哪一場電影!他這話,一定會讓她「想入非非」。

「如果我想看這個呢?」她調皮地指向愛情的櫥窗海報。

他朝她抿抿嘴,嘴角微微勾起,挑了挑眉尾,卻是不說話,似笑非笑那樣睇著她。

那目光可卻是千言萬語。好啊,妳要看,我奉陪。就是妳要到天堂地獄,天涯海角我都奉陪。

可她當然沒有讀心術,看不進那麼深。不過,倒是看清了他那要笑不笑的神態。

「我看還是不要好了。我怕你心臟會負荷不了。」戲謔地朝他飛一眼眸清波。轉指向動作片。「還是看這個好了。」

「這個妳心臟負荷得了嗎?」他回擊,也戲謔地回她一眼。

「這個刺激。偶爾也要讓心臟多運動一下嘛。」

「我說鐘意,妳有暴力傾向哦。」

「你少胡說了。」氣氛輕鬆,她不自覺地嗔他一眼,口氣也隨便,就好象與梅子說話的態度。「你不是說我決定就好?就看這個了。」

「是是。」他笑著連連說是,很自然掏錢買票。

「啊!」她猛然發覺,趕緊掏錢出來分擔自己的部份。「學長,哪,這是我那份——」

「妳哦!」他像是莫可奈何地搖搖頭,輕輕敲一下她的額頭。「跟我算那麼清楚做什麼?」

「可是……」本來就應該要算清楚,各付各的不是嗎?

她呆呆地看著他買票。他轉過身來,見她那樣呆呆看著他,忍不住好笑,伸手去揉她的頭髮。

「發什麼呆?」

她呆醒,不好意思地笑一下。

電影院旁就有一堆小吃店,攤子也多。人不吵,她緊挨著他,偶爾不小心還是和別人擦撞到,他伸手護住她,一直定到小吃店,護在她肩上的手都沒放下。

等進了小吃店,他伺候著讓她先坐定,然後自己才在桌子側邊坐下。

「妳要吃什麼?」目光完全柔了。

臭豆腐的味道很香,她原想吃臭豆腐,聞到許志胤似有若無的清新味道,忽然在意起吃完臭豆腐後留在嘴巴裏的強烈刺鼻味。

結果節制地點了肉羹面,殘留的味道比較輕微。

男生食量大,許志胤要了炒麵、肉羹和肉圓。他也是不碰臭豆腐,調味也小心地不加蒜的。

吃到一半,他停住筷子,說:「東西不錯,欸,就是地方太不浪漫。」

雖然他可以說算是少爺,一般並不太挑剔,這聲「欸」,倒挺像一回事,真有幾分可惜失望。

徐鐘意笑起來。「怎麼樣才叫浪漫?難不成你想要那種燭光大餐,昏昏暗暗供電不足,在桌上擺兩支燭燈,還插一朵玫瑰的?」

「這有什麼不可?」她哪里知道他的遺憾。第一次和她「約會加晚餐」,卻是在這樣一個絲毫引發不起人浪漫逸興和想像的地方。

別誤會,他不是說這種地方有什麼不好,他們當學生的隨便吃吃,好吃能飽就滿足了。可是,看,這種小吃店門戶大開,人來人往的都朝你看上一眼,評論你的吃相;加上各種高分貝沒節奏感的嘈雜背景音樂,且擺在門口處的攤子冒起的油煙不時地往你飄上一飄,只要坐上五分鐘,全身上下就充份浸滿「人間煙火味」,想飄飄似仙,不沾人間煙火都不行。

姿態再瀟灑的英俊小生,都飄揚不起來。

「你要浪漫玫瑰燭光晚餐,只要在家客廳的陽臺擺張桌子,鋪上桌布,插一瓶玫瑰,對著獅頭山,不就行了?那起碼有幾十盞燈火,比燭光更浪漫。」她半開玩笑。

他眼睛卻是一亮,心裏有了主意,嘴角跟著揚起來。

吃完飯,離電影開場還有十幾分鐘。走回「東南亞」正要上樓,樓梯旁一個女孩側對著他們望著櫥窗裏的預告。

「學長……」她轉頭過來,看見許志胤,驚喜地叫出來。

這麼巧?許志胤心裏咕噥。居然撞到洪心怡。

「妳也來看電影?」他微笑。

「是啊。學長也是嗎?啊,你跟鐘意一起啊!」轉向徐鐘意,開心地笑著。

「嗨,心怡。」徐鐘意回聲招呼。

「妳跟學長看哪部片子?票買了嗎?」

「買了。」把片名告訴她。

「好巧!我也正好打算看那部片子。等等我,我去買票,我跟你們一起看好嗎?」

徐鐘意望回許志胤,不表示意見。

「當然好啊。」實在真不巧,但他如果說「不好」,就太奇怪了。更何況……他瞄瞄徐鐘意。她竟然還在笑,毫不在乎的樣子。他覺得有點不順氣,又無可奈何。「妳等等,我去買票就好。」

「這樣不好意思啦,學長。」

「沒關係。我是學長嘛,偶爾也該請學妹看場電影。」他比個手勢走開。

掛在徐鐘意臉上的微笑暗地變了形狀。原本在她心中發酵、萌發的那一點自我陶醉霎時退了潮。

原來他不是對她特別,對她有那個意思。他也大方地請洪心怡看電影,對她們並沒有什麼差別。

這根本不是什麼約會。

幸好!她差點就會錯了意。

想也是。洪心怡那麼漂亮,他們又是同系的,有共同的學習和話題!許志胤應該也有點喜歡她吧?

算了!這不關她的事。

她保持微笑,只是,笑得不再那麼自然。

籃球場上幾個身材不怎麼標準,顯然中年寬廣體型的「歐吉桑級」的男人,追著球跑來跑去的。場邊圍了一些吆喝的學生,還有一些躲在陰影的地方漏風納涼。

洪心怡走到場邊,看了兩眼。下場的全是系上一些老師,沒看到許志胤。

她退到陰涼的地帶。蔡德偉、韓彬、宋美芸以及和宋美芸常在一起的姚麗都在,連吳建民也來了。

他們系裏一些師長教學研究之餘,總會到球場這裏來活動筋骨,發洩發洩:他們沒事有時就來場邊助陣,甚至上場和師長們切磋一下球技。

「學長來過了嗎?」她到系館找過。許志胤不在研究室裏。她問裏頭的其他學長,也沒看到他,要她到球場這裏找找看。

「學長那麼多,妳是說哪一個?」蔡德偉明知故問。

「還有哪一個?當然就是那一個。」吳建民唱雙簧似介面。

洪心怡作態地瞪瞪眼。「對啦,就是那一個。」

「那一個是哪一個?」

「你們兩個少討厭了。」宋美芸橫他們一個白眼,然後把臉朝向洪心怡。「沒啦。我們來了一會了,都沒看到志胤學長。」

韓彬說:「妳也沒看到學長嗎?心怡。我本來還以為學長跟妳約好了,所以才沒來。」

「你在說什麼啦?韓彬。」幾個人敏感、嗅到八卦似的抬頭。

「我看到了哦。前兩天,就是我們去找學長要講義那一天,我去『金石堂』,經過東南亞,不小心看到學長和心怡在一起,正走上樓去看電影。心怡,妳老實說,妳是不是跟學長在交往啊?」

「哇!真的?」蔡德偉怪叫。「難怪那天學長一直趕我們。厚,心怡,妳真的是『惦惦呷三碗公』哦!」

宋美芸本來懶懶歪站著,精神猛然一來,站直腿,十分熱切。「妳真的跟學長在交往啊?心怡?幹麼那麼神秘,不讓大家知道!」

「兔子不吃窩邊草。心怡,妳怎麼把學長給吃了?」吳建民嘻笑不正經。

宋美芸替洪心怡瞪他。連忙又迭聲問:「心怡,真的嗎?妳真的跟學長在一起?」

大家都很好奇,巴巴看著她。

洪心怡但笑不說話。既不解釋,也不澄清,更不糾正,任他們猜測、自以為是地下結論。這樣不承認也不否認的態度,加上她嘴角勾得極有意味的笑紋,感覺更曖昧。

「真是的。妳都跟學長你儂我儂了,也不說。幹嘛!談秘密戀情啊?」

「人家學長高興,關你什麼事?」

「當然有關。本年度大氣系最有價值上頭條的八卦,我身為系上一員,有義務共襄盛舉啊。」

結果,又惹宋美芸一面白很。

姚麗瞅瞅洪心怡,目光複雜,不無有些嫉妒的意味。

「沒想到妳真的跟學長在交往。那學長幹麼還把房間租給別人?」

「妳應該問學長才對。」洪心怡細緻的眉毛微揪一下,但她笑得好看,所以沒人注意到。

那一天,她跟著許志胤,就那麼「偶然」碰到。的確可以算是「約會」吧?

「避嫌啊。」宋美芸代答。

「避什麼嫌!我看是找掩護吧。」

「唉,我還以為學長是柳下惠呢,原來他早就跟心怡暗通款曲。」

「我拜託你好不好,蔡頭。不會用成語就不要亂用!」宋美芸動作很大地歪歪嘴巴,表示受不了。

他們這樣七嘴八舌,洪心怡一概不多回應說明或解釋澄清,只是輕描淡寫說:「你們不要亂猜。好了,我還有事,先走了。拜!」

但她在笑,笑容淺淺的,他們看在眼裏愈覺得曖昧有可能。

然後,在她走開五分鐘後,在場邊那些人,認識知道許志胤的,都在傳許志胤和洪心怡是一對了。

講了半天的日文補習,最後徐鐘意和梅子還是決定捨近求遠,到東吳城區部報了名。

兩人約了一起去上課好作伴,但因為徐鐘意選修的課和梅子不一樣,就直接約好時間在捷運站碰面會合。梅子沒課了,便先轉到卡漫社辦。

才踏進去,便看見蔡德偉窩在桌子後,手上抓著最新出版的《獵人》,正聚精會神埋頭苦幹。

「這什麼?最新一集的嗎?」梅子一下子就撲過去,像餓狼看到小嫩羊,兩隻狼爪緊搭在蔡德偉抓著漫畫的手上。

「嘿!」蔡德偉怪吃一驚,連忙舉高手。「妳不要像餓狼撲羊一樣好不好?男女授受不親!授受不親!妳知不知道啊?」

「授你的頭!快借我看一下啦!」梅子跟著舉高手臂。要不是有桌子擋著,她整個人差不多都要掛在他身上了。

「好啦好啦,給妳就是。土匪婆!」好男不跟女鬥,蔡德偉繳械投降,將書恭敬地雙手呈貢。

梅子立刻貪心地看起來。蔡德偉閑在一旁打蚊子,不時湊上去手指指指點點、嘮嘮叨叨地說這頁畫得怎麼樣、人物設定怎麼樣。

等梅子看完,他的口水大概也噴了有半個碗那麼多。梅子也興致勃勃,什麼西索、酷拉皮卡,什麼強化系、操作系的。不知道的人誤闖進來,搞不好還以為他們在談什麼高深的學問。

「對了!」蔡德偉說:「妳知道吧?原來學長早跟心怡走在一起.」

「哪個學長?」梅子一時沒會意。

「志胤學長啊,還有誰!」

「真的?」不會吧!要那樣,那許志胤那天干麼還給徐鐘意送便當?那個「愛心便當」,她可是吃了有份的。

「不然還會是煮的?」

「可是……」

「還可是!人家心怡都沒否認。他們還手牽手約會看電影去了,韓彬都現場目擊,實況報導了。」不知怎地,話一轉,就變成「手牽手看電影了」。蔡德偉還說得很順口。

「這樣啊。」都被人抓個正著了,想來這八卦不會有錯。梅子瞇起眼睛,感興趣起來。「什麼時候的事?韓彬怎麼撞著的?學長怎麼說?是不是一堆人的心都變成玻璃破碎掉了?志胤學長真是造孽喔!」

「妳倒舉一反十,不用親眼看就知道。」蔡德偉睨她一眼。「心怡是『恰』了一點,有時凶巴巴的,可也是我們系上有名的一朵花。我看學長對她、宋美芸及姚麗她們那些女生都差不多,還以為他『坐懷不亂』,沒想到學長出手那麼快,不動聲色就吃了三碗公的飯。」

「這叫『真人不露相』。高手不過招是不知道的。」

「嗯哼。」蔡德偉牙齒痛似哼兩聲。

志胤學長道行高,他自然比不上。

「啊!」梅子驀然跳起來。「我得走了!」差點忘了跟徐鐘意的約。

她人不高,腿不長,倒像兔子一樣跳脫,一下子就跳了出去.

趕到捷運車站,徐鐘意已經站在新生南路入口那邊等她。

「梅子,妳怎麼這麼慢!」一見她就迭聲抱怨。

「對不起嘛!我忘了時間。」梅子雙手合十,做小女生求饒的可愛狀。

徐鐘意橫她一眼,算了。說:「妳等等,我去打個電話。」一下課她就匆匆趕來,卻沒看到梅子,還以為她等錯地方,還沒能通知許志胤一聲。

「打給志胤學長?」

「嗯。」原本昨晚她就要跟他提這件事,他正好在忙,結果她就忘了。

「等等!」她要跑去打電話,被梅子拉住。「妳幹麼事事跟他報備?對了——」梅子露出八卦曖昧的賊笑.「妳知不知道學長跟洪心怡在交往?」

「啊?」徐鐘意猛一怔。

「志胤學長啊!他跟心怡在交往,剛剛我在社辦聽蔡頭說的。」梅子湊近她鼻子前,擠擠眼。「我本來還以為學長對妳有意思,才對妳那麼好,結果……」聳了聳肩。

「我早說了,妳不要胡猜亂測。」她勉強開口,笑得卻有點不自然,嘴角兩條線條像刻意扯出來,顯得僵硬。「妳看,學長果然是喜歡洪心怡的。」頓一下,遲疑一會,才小心問:「蔡頭怎麼知道?聽誰說的?」

「韓彬看到的,人家手牽手親密約會,嫉妒死人了。」

徐鐘意不認識韓彬,沒說什麼,笑容掛得更不自然。她走開去打電話。許志胤不在家,她沒再打他手機,冷冷留了話,語氣冰淡,像在對陌生人說話。

在車上,不管梅子說什麼,她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心不在焉,目光遊移沒有焦點。

心裏好象有什麼疙瘩,她說不出口,怪難受。情緒一下子低落起來,一直跌到最底的地方。

出乎她意料之外,來補習的居然有不少是日文本科的學生。她旁邊坐的那個看起來就很厲害的男生,一問,居然是和她同校的學長。外文系的,第二外國語修法語,現在又跑來補日文,太高竿了。

說實在的,雖然各家有各家的才俊,但他們大學地靈人傑,菁英一堆,從大門口到工綜館,再拐個彎分岔到海洋館及管理學院那兩頭,處處臥虎藏龍。

這樣一想,她就覺得自己很渺小。

「鐘意?」休息時間,梅子去洗手間,她正在發呆,忽然有人叫她。

「阿拓!」她抬頭,好不驚訝。

曹拓文,她同班同學。在小福遇到,許志胤覺得日本味太重的那個男生。

「你也來補習?我怎麼沒看到你?」因為他名字裏有個「拓」,大家都習慣叫他日文名字,或者就叫「拓」。她總要加個很臺式的「阿」,才會習慣。

「我坐在後面。」曹拓文一屁股坐在她旁邊的位置上。「本來我也沒有看到妳,還是聽到了梅子的大嗓門才看到妳。」

比較起來,梅子比較活潑外向,不管到哪里,就比較容易引起人先注意到。

「跟著梅子,我也沾光不少,呵呵。」徐鐘意笑出聲。

有活潑外向的朋友的好處是,她人也跟著樂觀提神不少,不太容易含悲帶愁,變成憂愁的美少女。

曹拓文沒有跟著笑,打量著她,沒預警說:「聽說妳跟一個外系的學長同居,真的嗎?妳還真前衛!」

「哪有!什麼同居!你不要聽別人亂說,我只是分租房間,跟學長只是室友。」她脹紅臉急忙解釋。

「真的?我還以為妳什麼時候變得那麼前衛呢!」

「我才沒有。再說,學長已經有女朋友了。」

「喔。我本來想妳應該也沒有那麼開放才對。妳那個室友是不是那天我在小福看到那一個?」他記得許志胤,嗅得出來,那天他對他似乎有些奇怪的不友善味道。

「嗯。那天我忘了帶鑰匙,麻煩學長等我一起回去。」

「妳真糊塗!」曹拓文敲她的頭一下。

「嘿!不要動手動腳的,會痛耶。」雖然是同班同學,平時碰到也會說說話,但她跟他談不上很熟,他這樣敲她的頭,她只覺得奇怪。

許志胤有時也會揉她頭髮或碰她,但她覺得那不一樣,不會有排斥感或覺得違和感。

「欸,妳星期天有沒有空?要不要出來?」她不自覺地嘟嘴,厚唇挺翹,嘟得幾分嬌憨。曹拓文盯著她看,一點都不掩飾。

「幹麼?」

「我請妳看電影。」

講這麼白了。徐鐘意轉頭過去。他這是在約她了。

要答應嗎?

他對她是不是有意思?要是她答應了,是不是表示她也有那個意思?

她對他印象一般,並不討厭他。可是……

休息時間恰好結束,老師進來了。曹拓文不慌不忙望前頭一眼,說:「告訴我妳的電話號碼,我再打電話給妳。」

沒時間考慮太多,她只好匆匆把電話號碼告訴他。

然後,梅子和她旁座那個外文系學長一前一後進教室。曹拓文這才慢吞吞站起來走到後頭。

「他也來了?」看到曹拓文,梅子扮個鬼臉。

「嗯。」她應一聲。想想,覺得還是不要把曹拓文約她的事告訴梅子比較好。

不過,她就開始東想西想,根本無心上課,老師講了什麼,她都沒聽進去。

想到最多的是洪心怡。洪心怡的皮膚白白的、睫毛很濃很長、眼睛也很大又水亮,像洋娃娃;而且,她有時梳那種公主頭,小地方都修飾得很好,很有貴氣,像有錢人家的小姐。千金小姐,嬌嬌女那種。

比來比去,她好象沒有一個地方比得上洪心怡。她的眼睛也不小、也亮,可是就沒有洪心怡那種洋娃娃似的質感;她的發質也沒有洪心怡好,沒有她烏黑得柔順:還有,她的皮膚也不像洪心怡那種健康精緻的白。唯一長得好的算是她的嘴巴吧。可是,又有人說她的嘴唇太厚太翹,不是那麼小巧好看。

其實,她自己有時會覺得,她的嘴長得其實是有點性感,夠厚夠翹,好象有點要引誘人親它似。可是,好象不怎麼有人欣賞。她也不敢塗口紅,怕太惹眼,血盆大口,會很難看。

總之,她好象沒什麼可以跟洪心怡比的。

但她幹麼跟洪心怡比……她楞一下。氣起自己。

哼!他們交往就交往吧!關她什麼事!

心裏有點酸,有點不是滋味。她揉揉鼻子。但不管怎麼揉,那點酸味就是擺脫不了,她自己用力一嗅都可以聞得到似。

這天下午,許志胤就聽到了流言。

洪心怡特地又跑到他研究室,終於找到他。解釋說:「學長,有一件事,嗯,我想你會聽到一些謠傳,說學長跟我——」她頓一下,濃密的長睫毛動人地眨了一下。「嗯,請學長不要介意。我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誤會的。我要他們別胡猜,但他們還是胡亂猜測。對不起,希望沒有給你帶來困擾。」

他已經聽到了。剛剛他上樓時,就有同期研究生對他曖昧地眨眼,恭喜他摘到「大氣之花」什麼的。

「沒關係,妳不必介意,解釋清楚就沒事了。」雖然對謠傳有點啼笑皆非,他還是安慰她。

也不知道怎麼傳成這樣的。那一天看電影,明明徐鐘意也在,怎麼就只看到了他跟洪心怡?

因為根本沒那回事,所以他並不怎麼放在心上。

他一邊收拾東西,一邊瞄一下時間。徐鐘意這時候還在上課,他現在回去準備晚飯,她回去時剛好可以吃到熱騰騰的飯菜。

「學長……」

「學長!」

洪心怡蠕動她美好的嘴唇,躊躇著,蔡德偉那一夥人便殺進來。

都是一些好奇心不怕殺死貓的傢伙。

「喲!」看到洪心怡也在,還「喲」的吹聲口哨。

平常這根本沒什麼,他們幾個沒事也老泡在許志胤這裏。但這時因為韓彬看到的那事件,經過發酵,就變得很有什麼了。

「學長,你真的跟心怡在走啊……老實交代!我們可是都知道了,你別想蒙混過去!」

「蔡德偉!」洪心怡惱怒地瞪瞪蔡德偉。

許志胤伯洪心怡太難堪,便開玩笑說:「既然你說你們都知道了,還要我交代什麼?」

「給一個說法啊!」宋美芸學電影裏某個打官司討道理的婦人那樣,要「一個說法」。「蒙了我們那麼久,你太不夠意思了吧,學長。」

「誰蒙你們了啊?誰教你們自己沒事瞎猜。」許志胤覺得好笑。

但這說詞誰信啊!都認定他在推託。

洪心怡說:「都跟你們說沒有了,不要亂說,你們偏偏不相信,會給學長帶來麻煩的。」水靈靈的眼微微翻紅,好幾絲委屈。

不得不說,那樣子實在楚楚動人。男生看了都心軟。

「好了,你們別再瞎起哄了。」許志胤覺得不忍,不想讓洪心怡太沒面子,出聲維護說:「我是請心怡看電影了沒錯,就這樣。好了,我要收拾回去了。你們也快定吧,回去念念書,別一直耗在這裏,都快期中考了。」

「用功也要休息啊。好久沒去學長家了,今天剛好大家都在,好不好,學長?一起到你公寓看夜景!」

蔡德偉一起頭,吳建民、韓彬、宋美芸、姚麗等都跟著起哄,倒是在核心的洪心怡安靜不說話。

「不行!」許志胤想「嚴詞拒絕」,立刻被吳建民打斷。

「好啦,就這麼說定了。喂!快幫學長收拾東西。」吆喝其他人一起動手,硬是賴皮跟去許志胤公寓騷擾。

「嘿,你們!不要那麼自動自發好不好?」

許志胤抗議無效。沒人理他,一個個賴皮得很。

算了!也沒什麼大不了。他想徐鐘意和他們也不算陌生,大家說說聊聊熱鬧一下也好。這幾天徐鐘意不知道在忙什麼,他剛好也忙了一點,各忙各的,感覺有點冷清。

所以他也沒堅持趕人。放鬆一下也好,他也可以找機會和鐘意多聊聊。

一夥人便浩浩蕩蕩跟在他屁股後回去。

他泡了咖啡、熱茶,把能找出的東西都翻出來給大家吃。結果,等他們吃吃喝喝、酒足飯飽後,徐鐘意卻還沒有回去。

「鐘意怎麼還沒有回來?」沒有人提及,許是都忘記。只是洪心怡想到了隨口似問一下。

看似無心,她其實一進門就留意。

「可能有事吧。」許志胤隨口應一聲,保持微笑,可心裏的問號加失望像鼓一樣敲打不停。

「啊!我每次上學長這裏來,依戀就多一分。學長,求求你,你考慮考慮我吧?」蔡德偉冷不防抓住許志胤的手臂,猛晃了幾下。

「你這是標準的山那頭的草都比較青比較綠。」許志胤抽回臂膀,握拳揍他一下敷衍過去。然後趕人。「好了,吃也吃飽了、喝也喝足了,夜景也看過了,該回去念書了。」

「還早嘛。要不,我們今天就在學長這兒打地鋪。」韓彬笑嘻嘻。

「只要你不怕半夜被我從十二樓扔下去,就儘管待下來。」許志胤玩笑威喝。

姚麗說:「學長,反正我也沒什麼事,可不可以再喝一杯咖啡?學長泡的咖啡很好喝。」

沒辦法,只好再給她一杯咖啡。

結果男生被他趕回去,宋美芸、姚麗和洪心怡等女生卻還留下來。

他重新泡一壺咖啡,給她們一人一杯。原本嘈雜的客廳,這時變得十分安靜,所以電話響時,有幾分刺耳。

他查看一下來電顯示,是個陌生的號碼。大概是找徐鐘意的。猶豫了一下,他還是接起電話。

果然是找徐鐘意的,年輕的男生嗓音。

「她不在。」他回得悶悶的。

「啊,她還沒到家啊?」

什麼意思?他警覺起來.

「麻煩你告訴她,我——算了,我再打過來好了。拜!」

隨著斷線的嗚鳴,他心頭的疑雲開始籠罩。

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宋美芸她們繼續聊天,把咖啡消耗完。洪心怡不太說話,每當他目光轉向她,她都用一種微傾的、約十五度角的側臉望著他。在柔和的燈光下,別有一股纖柔的美。

十五分鐘後,姚麗和宋美芸總算一前一後去衛浴室,電話又響起來。

「鐘意還是還沒到家嗎?」仍然是那個男生。「補習班早就下課了,她應該早就到家了。」

「沒有。你有什麼事,我可以轉告她。」補習?怎麼回事?他怎麼都不知道,這個誰卻一清二楚……

「那請你轉告她一聲,別忘了禮拜天的約會!啊!我看我還是待會再打過來吧。」

約會?許志胤心倏地一沉。好看的眉毛皺起來。

剛放下話筒,就那麼巧,徐鐘意便開門進來。

洪心怡剛好站起來,走到許志胤身後;宋美芸和姚麗則在衛浴室。所以徐鐘意進門看到的,就只有許志胤和洪心怡兩個人而已,襯上恬靜寧謐的氣氛。

聽到了梅子說他們在交往,現在又撞上這情景,心頭千百隻鼓猛然亂打,不是滋味又不平靜。

「鐘意。」洪心怡立刻朝她打招呼。

徐鐘意勉強點頭微笑一下。

「啊!徐鐘意。」然後宋美芸和姚麗從衛浴室冒出來,出聲叫她。

「妳們也來了。」看見她們,知道不是只有洪心怡單獨一個人在這裏,她心情突然覺得好多了。

「我們正要走呢。」宋美芸不忌諱,吐出她的妒羨。「妳真好,學長就把房間租給妳,光天天對著那些山水,氣質都變好了。學長真是偏心,都不照顧我們這些學弟妹。我們好說歹說,說到口水都沒有泡沫了,他還是無視我們的懇求。就妳運氣好!」

徐鐘意只能乾笑。

她不想轉頭去看許志胤,尤其洪心怡就站在他身旁。心底總有一股不情願,不想看他們那麼接近。

「學長。」宋美芸轉向許志胤。「你對我們要公平才可以。再說,你讓房間空著養蚊子不是很浪費?」

「總得有個地方讓蚊子住吧?不然都跑來叮我了。」許志胤打哈哈,不置可否。若無其事說:「時間真的不早了哦,妳們明天早上可還是要上課。」

「知道嘍!知道嘍!」宋美芸迭聲說知道,一邊瞄了洪心怡一眼。

姚麗說:「學長,那我們走了。心怡留下是吧?」最後一句她像是玩笑順帶多說一句似,也不知道是不是刻意的。

徐鐘意不自然地撇開臉。洪心怡臉上也沒慍色,倒大方說:「妳沒聽學長說嗎?誰要再賴皮,當心他把她從十二樓丟下去。」

除了徐鐘意,他們都笑起來。她心裏不免覺得無趣。

許志胤幫她們開門,一邊叮嚀。「時間有點晚了,妳們自己要小心一點。還是,我跟妳們下去,送妳們上車好了。」

宋美芸擺擺手,說:「不用了,學長。我們又不是小孩。」

許多方面,許志胤是很紳士的,對她們都不錯。但就是那樣而已。堅持起來,他也相當鐵石心腸無動於衷。

不過,徐鐘意沒看到那些。她只覺得,許志胤不管對什麼人好象都很好,她和她們對他來說都是沒差別的。

不。有個人有差別。

她注意到,她們出去前,許志胤有意無意地似乎多看了洪心怡一眼。眼神默默地交流,交換一個無言的眼波。

第一次,她真討厭自己觀察力那麼好。

終於剩下他們兩個人了。

有三十秒那麼長,兩個人只是面對面望著,一句話也沒有交流。

徐鐘意是心裏不是滋味,不舒服而不想開口;許志胤則是一時沒想好從哪里問起。

氣氛有些奇怪,沒有他們以前那種不必言喻的契合交融,反而橫添出某種隔閡。

終於,許志胤開口說:「妳今天回來得有點晚,吃過了嗎?」

徐鐘意只是思一聲,態度冷淡。

許志胤耐著性子,又說:「剛剛有個男的,一直打電話找妳——」他不自覺加重「一直」兩個字,洩露出一些不滿。但醋意還沒表達完,電話聲猛不防轟炸起來。

「喂!」他搶過去接電話。「喂」了一聲,便把話筒遞向她。「喏,找妳的。」

徐鐘意慢吞吞走過去,小心地不碰到他的手,避開他的目光,接過話筒。

許志胤就那樣站在那裏,也不走開回避,擺明瞭什麼似,聽她講電話,像在監視。

她下意識轉身背對他,「喂」了一聲。

「阿拓!」只聽她脫口喊出來。

阿拓?

許志胤神經一抽,敏感起來。目光斂得更緊,要吃人似的緊盯著她背對著他的身影。

那目光太強烈了,背對他的徐鐘意莫名地覺得不自在,似乎能感到背後那排山而來的壓迫感。偏偏曹拓文在電話那頭一徑提星期天約會的事,讓她頭疼,不自覺心虛地壓低聲音。

「我禮拜天有點事,恐怕不行……」

「什麼事?」曹拓文逼問。

「呃……嗯,我跟梅子,嗯,有點事。」

「妳要跟梅子碰面是不?沒關係,讓她一起來,我請妳們看電影。不過,我是希望跟妳兩個人單獨在一起。」曹拓文堅持又張揚得很,主動又強迫。

「嗯,我不知道……」

「跟我出去真的那麼令人討厭嗎?」

「沒……我沒有那麼說。」

「那麼就是不討厭嘍!那就這麼決定。禮拜天早上十點我在學校大門口那裏等妳。不見不散,拜!」

不等徐鐘意回答,自己決斷好,便掛上電話。

「喂?喂……阿拓!」徐鐘意傻眼。曹拓文根本容不得她拒絕,自說自話自己決定。

她沮喪地擱回話筒,無可回避地轉身,面對上許志胤。

「誰打來的?」他開口便問。質問的味道很濃。

「一個同學。」她避開他緊迫的盯視。

「同學?妳班上的?他叫阿拓?妳跟他很熟?」

「我們同班,大家都是同學。」

「他叫什麼名字?」

「曹拓文。」

「就是上回我在『小福』碰到那一個?」

「嗯。」他一句一句要挖出什麼似,像在逼供。她被動地問一句回一句,逃開不了他的逼迫。

「他打了好幾次電話找妳,是不是有什麼重要的事?」其實也不過才三遍,但已讓他覺得是警戒的限度。

她咬住嘴唇,默不作聲,不回答。

總不能叫她跟他說,曹拓文打電話來約她看電影。

等不到回答,許志胤心裏生起絲微不是滋味。

他不知道究竟哪里不對了,她對他的態度好象變得奇怪,一下子冷淡了起來。不回來吃晚飯也不跟他說,態度又冷冷淡淡的。到底哪里不對了?

又沉默了三十秒,他才又說:「妳今天回來得有點晚,妳沒說,所以我——」

「我有打電話留言。」被她冷淡打斷。

「妳怎麼了?心情不好?」她這樣冷淡的態度,變得這麼突然,他不由得微微擰起好看的眉毛。

「沒什麼,我很好。」他不知道她心裏的疙瘩,她又不願、也不想問,保持莫名的矜持。

要她怎麼問?

難道裝著一張高興的臉,說,學長,聽說你跟洪心怡在交往,真的嗎?

這種事她才做不出來!

再說,他都把人帶回家了,還要問什麼……

「對不起,我有點累了。」她轉身走向房間。

「鐘意!」被他喊住。他拐到她面前,硬是要她對著他。「妳最近在補習是不是?」

他怎麼知道?她愕然抬額,隨即又不關他事地移開目光。

「嗯。我在東吳補日文。」

「妳怎麼沒跟我說!」他皺眉,脫口叫出來。

她為什麼要跟他說……

他又不是她的誰!

「這是我自己的事,不需要跟學長報備吧?」心頭一種莫名的疙瘩作祟,她就是忍不住,講話帶了刺,無法心平氣和。

被刺得莫名其妙,不明白她為什麼態度突然改變,許志胤有些無奈,暗歎口氣。

「是不需要。我只是關心妳。」

關心?他也關心洪心怡吧……她心頭冒出這麼一句,冒得挺不是滋味。

他停片刻,又說:「妳跟那個曹拓文一起去補習的?」無法不在意,追根究柢.

一句「不行嗎」幾乎就要脫口而出,徐鐘意咬住唇,勉強控制住。

「只是碰巧而已。」

她丟下話,不再看他,掉頭走進自己房間。

留下許志胤,不禁苦笑起來。

前兩天還好好的,怎麼現在……他搖搖頭,感覺到一點煩躁。

有幾次,徐鐘意都想找曹拓文,告訴他她不能赴他的約。但拗不過曹拓文接近強迫的態度,最後她還是跟他一起去看電影。

她沒跟許志胤說一聲,逕自出門。許志胤沖完澡出來見她出去了,沉重地陷坐在沙發上,揉揉發疼的太陽穴。

這幾天,他們兩人之間的氣氛愈來愈不對。他當然是沒改變,但他覺得她像是在避著他似。

看,她甚至不跟他招呼一聲,就出去了。

想了想,他打電話給梅子,技巧的詢問。沒有,梅子沒有跟徐鐘意約定碰面;而且,據梅子瞭解的,徐鐘意應該也沒什麼事,不會跟其他人有約才對。

那麼,她是在躲著他?

還是……他想起那個曹拓文。

東想西想,好好的一個星期天他無所事事地晃過去,沒心做任何事。直到下午,才到車站接他妹妹。

「大哥?你怎麼了?氣色好差!是不是太累了?」他妹妹一看到他,就脫口驚呼起來。

「最近忙了一點。」他敷衍過去,幫她提起行李袋。

「你這樣,媽要是知道,一定會擔心死。」

「我好得很。只是最近忙了一點,妳少那麼誇張。」

「我哪有!你自己應該照照鏡子,看你氣色有多差!」

她這個大哥,一向有神有采,什麼時候有過這種憔悴樣……許志英心裏咕噥著。

「妳哦!口氣別跟老媽一樣!」許志胤敲敲妹妹的頭。「妳吃過了沒?要不要先在外頭吃飯再回去?還是回到我那裏再吃?」

「回到你那裏再吃要吃什麼?泡面嗎?我可不想虐待我自己的肚子。」

「妳哦!愈大愈鬼,別小看妳老哥!」許志胤寵溺似的又敲一下妹妹的頭。

但不是許志英要懷疑她這個大哥。她大哥當然是萬能的。可他們家境不錯,從小爸媽根本不會讓他們做家事,自有人伺候得好好的。說穿了,也算是少爺小姐的,他們根本是茶來伸手、飯來張口,不必自己動一根指頭。

「好啊,那就讓我看看你有多厲害!」許志英開心笑著。

有這樣優秀的哥哥,她一直引以為傲。說真的,她還想不出有什麼樣的女孩能配得上他這個優秀的哥哥。

轉入捷運站,搭了車回到新店。因為是假日,碧潭邊有不少遊客。

進了門後,許志胤才想起來,說:「我去買雞蛋。妳自己先找個飲料喝,我馬上回來。」

許志英一個人在屋子內四處逛四處看。客廳轉一圈,廚房走一遍,又拉開許志胤的房門窺探了幾眼!黑藍灰的色彩組合,一看就是很男性的空間。她鬼笑一下,然後打開另一邊的房間!

嘴邊那個鬼笑凝住了,整個臉蛋垮下來,陰沉難看極了。

大門這時湊巧打開,金屬的摩擦聲聽來分外刺耳。

「妳是誰?」許志英猛然回頭,盯著沒精打采走進門、一無所覺的徐鐘意,充滿敵意。

「啊?」徐鐘意冷不防一呆,半張開嘴,楞住了。

好不容易擺脫曹拓文,累得半死才回來,屋子裏忽然冒出一個她從沒見過的女孩,像審問犯人一樣,老大不客氣地質問她是誰。那態度完全當她是小偷一樣!

過了幾秒鐘她才反應過來。下意識皺眉說:

「妳是誰?」

許志胤回到公寓,就看見兩人坐在沙發上,大眼瞪著小眼——嚴格說是許志英充滿敵意地瞪著徐鐘意;徐鐘意則望著地板,有些心不在焉。

「鐘意,妳回來了……」他第一眼先注意到徐鐘意,高興地走過去。

「哥,這是怎麼回事?」許志英看看徐鐘意,一臉臭臭地抱怨。

徐鐘意也抬起頭。不必他解釋,憑許志英給她的「下馬威」,她也知道她是誰了。問題是,他妹妹要來,他為什麼連提也不跟她提一下?

「我忘了買點東西,沒想到妳剛好這時候回來。這是我妹志英,她跟社團一起上來,順便來這裏住兩天。我早想跟妳說的,只是這兩天妳一直很忙,沒機會碰到妳跟妳提這回事。」

喔,結果是她的不是嘍!

「志英,來,跟妳介紹,這是我室友徐鐘意。鐘意是我同校的學妹。她念日文。」

「妳好。我是徐鐘意。」徐鐘意忍耐著,禮貌、正式地與許志英打聲招呼。

許志英「喔」一聲,不甘不願的,也不正眼瞧徐鐘意。反倒說:「哥,你不是一直最討厭跟陌生人瞎攪和,怎麼讓不相干的人住進來?」

「志英,妳別胡說!」許志胤傷腦筋地敲敲妹妹的頭。沖徐鐘意一笑,說:「鐘意,妳還沒吃過晚飯吧?今晚我打算弄咖哩雞,怎麼樣?」

徐鐘意楞楞地點頭。許志胤見她點頭,臉色煥發起來,眼角都溢出笑,心情說不出的輕快。

許志英卻很不高興,沉臉嘟嘴望著許志胤忙碌、輕快的背影,簡直不敢相信。她從小受人伺候的少爺一個的大哥,居然為一個不相干的女孩下廚房!這要讓她爸媽知道了,不心痛死才怪!

她狠狠瞪徐鐘意一眼,惡聲惡氣說:「妳這個女的怎麼這麼厚臉皮!就坐在這裏動也不動,等著吃喝……」

罵得徐鐘意臉色猛然紅臊起來。

算一下,這個禮拜應該輪到她煮飯了才對。

「學長。」她趕過去,低聲說:「要不要我幫忙?其實這個星期應該輪到我煮飯了才對……」猛然想到,或許人家兄妹要好好聚談,自己夾在這裏做什麼……改口說:「學長,我吃過晚飯了。你跟你妹妹好好聊一聊,我還有點事,不好意思,不能陪你們一起吃晚飯。」

吹拂許志胤滿面的春風霎時停息,愉悅的表情也僵了一僵,連笑都變得牽強。

「妳還要出去嗎?」

變化那麼明顯,但已經有先人為主的判見想法的徐鐘意,一點也看不見。

「欸,我跟梅子約好了!」

說謊。

他早早打過電話給梅子。但他沒揭穿。

「妳跟梅子約什麼時候碰面?不趕的話,吃過飯再去,啊!我看乾脆打個電話給梅子,請她一起過來吃飯好了。」

開什麼玩笑!那電話一打,全穿幫了。徐鐘意猛搖頭,急忙搜索更進一步的藉口。

許志胤趕緊先堵住她的口。「妳可以幫我清洗這些盤子嗎?」更弦易轍,乾脆絆住她。「不好意思,我有點忙不過來,可能要麻煩妳丁。」

「啊!嗯。」徐鐘意手忙腳亂應付那些盤子,不知該怎麼回答,也忘了自己剛剛才編造的藉口。

但她沉默地清洗盤子。從頭到腳都沉默。

仿佛在拒絕什麼。

打個大呵欠,許志英心情很不好地踢開被子下床。昨晚沒睡好,想東想西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攪得她一肚子氣,想睡也睡不了。

全都是那個莫名其妙蹦出來的女孩害的!那個叫什麼徐鐘意的!雖然她大哥解釋說他們兩個人輪流煮飯,她還是覺得很不愉快。自己完美優秀、自小被捧著、她十分崇拜的哥哥居然煮飯給一個女孩子吃!怎麼可以那樣!那個女孩算哪顆蔥!

愈想愈生氣,就那樣睡不好。

她邊打呵欠邊定出來。走到後陽臺,看見許志胤拿了一籃衣服正要往洗衣機去。大驚失色說:

「哥!你在做什麼?」

聽見她大驚小怪,許制胤好笑地說:「洗衣服啊,還能幹什麼?我早飯做好了,在桌上,快點去吃吧。」

「洗衣服?」許志英瞪眼。她長這麼大,自己的衣服還沒洗過幾遍。「哥,你幹麼自己那麼辛苦又煮飯又洗衣服的,這種事請個人來做不就好了?媽要是知道你這變虐待自己,一定會心疼死。」

「妳不要這麼誇張好不好?志英,我自己在外頭住,自己洗衣服做飯是很正常的事,幹麼什麼事都花錢請人做?」許志胤不以為然。邊說邊將籃子裏的衣服一件件放進洗衣機。

許志英還在嘀咕。「這種家務事麻煩死了,請個人做不是省時又省力——」聲音戛然頓住。她眼光瞪直了直盯著許志胤手上一團粉色的東西,叫說:「哥!那是什麼?」沖過去,搶走了那團東西。「幹麼連衣服你也要幫她洗!」氣急敗壞,好象自己被褻瀆了。

「反正我正好要洗衣服嘛……」許志胤有些尷尬。

許志英不是笨蛋,大概猜得出是怎麼回事,心裏覺得十分下平衡,自己優秀非凡的哥哥,怎麼會看上徐鐘意那樣一無是處又平凡無奇的女孩!居然還為她洗衣煮飯!

太沒天理了!

徐鐘意根本配不上她大哥!許志英忿忿不平。在她看來,沒有一個女孩子配得上她大哥。

她沒好氣,奪過籃子丟在地上。

「志英,妳別跟小孩一樣,我早上有課,還要趕到學校!」

「你有課就快點去上課。衣服放著又不會爛掉。」

「志英!」許志胤無奈,搖搖頭,拍拍許志英的頭說:「妳老哥會做家事會煮飯的有什麼不好?文武全才、武藝又雙全,妳應該替老哥我驕傲才對。」

許忘英還是鼓著腮幫。「你還是快去上課啦!」硬是動手將許志胤推出去。

「妳別推,我走就是。」許志胤忙交代。「把籃子放好,我晚上回來再洗。」

催走許志胤,許志英回到後頭,看洗衣籃裏那些粉粉紅紅黃黃的衣服愈看愈氣。等看到一團白色的物體,臉色變得更難看了。

這一段插曲徐鐘意一無所知。她也沒睡好,硬將自己拉起床,一個頭兩個重,下床時還不斷打著呵欠。

她眼睛半閉著,剛拉開房門,一團白色物體冷不防打撲到她臉上,她驚愣一下,看見許志英站在她房門前生氣鄙夷地瞪著她,開口就罵,說:

「妳這個人怎麼這麼不知羞恥?這種東西自己洗!少欺負我哥!」

徐鐘意這才看清楚掉在她腳旁的那團白色物體。那是她換下來丟在洗衣籃的貼身小褲褲。

她脹紅臉。反射張開嘴巴,又啞住。臉卻脹得更紅,一直紅熱到耳根。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況且不管怎麼解釋都不對勁。所以她只死咬著唇,閉緊嘴巴。

「從沒看過像妳這麼不要臉的人!我知道妳們北部女孩開放,但再開放也別把自己的內衣褲丟著讓別人幫妳洗!居然連飯都要我哥煮!」

「我們輪流一個人煮一個禮拜的。」徐鐘意悶悶被罵,終於能夠開口回辯一句。

「自己要吃自己煮,幹麼跟我哥糾纏著!」

「我!」簡直百口難辯。

「我大哥條件那麼好,妳根本配不上他。我不知道妳是怎麼糾纏住我大哥的,但我可以跟妳說,我們家絕不歡迎妳的!」

她提到她家幹什麼……誰管他們家歡不歡迎她!徐鐘意極是不舒服,勉強忍住氣,不吭一聲。

「我大哥心腸軟,人家拜託什麼,他都不好拒絕。妳不要看他人好,就想占他便宜。我跟妳說,我大哥不會喜歡妳這種女孩的,那麼不知檢點,丟臉死了!」

她哪里不知檢點了?

徐鐘意睜大眼,一股熱流直沖腦門。本來她是有點尷尬心虛,結果許志英卻愈罵愈得寸進尺。太過份了!再呆呆聽她罵下去就是白癡,

她猛一轉身,丟下許志英,狠狠甩上浴室的門,「碰」地好大一聲,將許志英尖酸刻薄的聲音隔在浴室門外。

愈想愈氣人!

她狠狠踢了浴缸一腳。痛得抱起腳,死命揉著腳趾。

可惡!可惡!

那個許志英憑什麼那樣罵她……

笨蛋的她為什麼呆呆地被罵……

可惡!

所有的不甘、不如意、不順心,這時一股腦兒地湧上來。

最後不爭氣地掉下淚哭起來。

許志英又待了兩天。這兩天徐鐘意都早出晚歸,就算萬不得已也是死不肯跟她碰到面。許志英走後,徐鐘意又繼續像這樣早出晚歸,很明顯地避開許志胤。

第四天,她早早回去。許志胤看見她,不禁有些驚喜。他放下看到一半的書籍,忙說:

「鐘意,妳回來了。吃過了嗎?我去煮點東西——」

「學長。」徐鐘意打斷他的話,口氣冷漠,接近賭氣。「我很早就想跟你說了,請你以後不要再幫我準備早餐,也不要順手幫我洗衣服。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會做。」

「怎麼了?怎麼突然——」許志胤楞一下。沒預期。

「我才不要讓人家說我在占你便宜。以後我們個人三餐自己解決,也不要輪流做飯了。」那口氣賭氣的味道更濃,分明全是疙瘩。

沒事她不會突然這麼說,而且一直避著他——

「是不是志英跟妳說了什麼?」他知道一定有什麼。

「沒有。」徐鐘意不願意說,省得好象在說什麼背後話似。

「一定是志英說了什麼不該說的。鐘意,妳不要放在心上,志英一向就是那樣——」

「對不起!學長。」徐鐘意再次打斷他的話。「我很累了,我想去睡覺了。」

丟下滿腔話想解釋的許志胤,逕自走去她自己的房間,冷漠地關上門,將他無情地隔在門外。

這種時候大概不管他怎麼解釋,她都不會聽的吧?

還是耐心多等幾天再說吧。許志胤望著那扇對著他緊閉的門,無奈地對自己苦笑一下。

無奈的是,事情並沒有如他所想的——過幾天就轉好了。相反地,這天開始,氣氛就變得古怪不對勁。

徐鐘意還是避著他。他滿腔的話每每遇到她有意的隔絕,始終不能順利說出口,到最後,情況演變成他也快不知該怎麼開口了。

有一個星期那麼久,兩個人碰面了也只是沉默地掃望一眼,冷冷淡淡的,簡直如同兩個陌生人,很不湊巧地住在同一個屋簷底下。

這天晚上,還是同樣的景況。徐鐘意從她房間出來,看也不看在客廳的許志胤一眼,便逕自走進浴室。

許志胤暗歎一聲,無力地將自己丟到沙發上。

已經不行了。

他再不做點什麼,他們或許會像這樣一直冷淡下去。

走到這個階段,他們不做個了結是不行的了。

他歪躺在沙發上,心不在焉地撥弄著手裏的電視遙控器。隨著他手指無意識的按動,電視畫面不停地跳換,沒有開燈而顯得幽暗的客廳裏,不時閃動著一陣青白色的光。

浴室的水聲像小溪流喧嘩似嘩嘩潺潺鑽進他耳朵裏,愈聽是愈放肆,遲疑一下,又縮了回去,一直縮到沙發殼裏頭去。

「不行!」他猛跳起來.

不能再猶猶豫豫。他一定要跟她把事情解釋清楚。

他終於下定決心,丟下一直捏在手裏的選台器,閉了閉眼睛,一副準備慷慨就義的模樣。

浴室門巧又不巧「哢」地開了。熱霧竄出來,徐鐘意一抬眼不意撞見站在門外的許志胤。

他正看著她。看住她。

她也看住他。忘了該說什麼話,或者表示驚訝。

好象有人同時在他們耳朵說一聲「定」。

定——定。

就那麼定住了。

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都已經到這個地步了,不跟他做個了斷是不行的。

坐在房間床上,徐鐘意抓條毛巾胡亂擦著頭髮,才剛洗完頭,頭髮還濕漉漉的,發尾還滴著水珠,心思與頭髮和在一起,愈擦愈混亂。

啊!該怎麼對他開口才好呢?

她不是有意讓情況變得這麼糟糕。兩天前她洗完澡走出浴室時,許志胤站在門外,欲言又止的,像有什麼話要對她說。她因為剛洗完澡,一身散漫,覺得窘透了,下意識只想趕快走開,沒等他開口就趕緊拔腿逃開。但他好象誤會了——

唉!她是有氣沒有錯,但氣早消了很多,她心裏其實很後悔對許志胤擺了那種臉色。結果可好,現在搞成這局面,她不知道要怎麼對他開口,而他也變得相當沉默。先前她在賭氣,沒有發覺原來沉默的氣息靜得要教人窒息不呼吸,難過死了!

他們已經好久沒有好好交談過一句話了。

但是——唉!真是!

煩呀煩,怎麼教人這麼心煩!

「算了!」她放棄地扯開毛巾,近乎自暴自棄,什麼都不想彌補。

她並不是有意把事情搞成這樣。同在一個屋簷下,彼此這樣怪裏怪氣,她其實也不好受。

但是,她實在拉不下臉皮。

可是,這樣下去實在不是辦法。

到底她該怎麼辦才好……

啊!啊!啊!

實在教她真想大叫三聲。

「不行!」這樣下去不行。

她甩下毛巾,鼓鼓腮幫,用力握了握拳,一副視死如歸,隨時準備陣亡的表情。

「只是談一談。」她握住門把,喃喃練習:「學長,我可以跟你談談嗎!不好。學長,我有話想跟你說——不行,太曖昧了。學長,我們談一下好嗎?學長,我有點事想和你說一下——」

好!就這樣說!

握住門把的手使勁一旋,「嘩」地一下子打開房門。

許志胤聽見聲響抬起頭。

他剛剛洗完澡出來,有點慵懶地坐在客廳,發梢還是濕的,浴巾則很隨意地披在肩上。打著赤賻,小麥褐的膚色均勻,肌肉富有彈性,很有力感。

徐鐘意下意識吞一口口水,剛才喃喃自語了半天的話一下子全吞到肚子裏去。

「鐘……」看見徐鐘意出來,許志胤反射地就要起身迎向她,隨即他意識到自己的「衣冠不整」,怕徐鐘意不高興,又縮了回去。

徐鐘意霎時臊紅臉,慌忙背過身去。許志胤霎時受了傷,表情黑沉下來,以為她對他還存著大疙瘩。

可是到底是哪理不對了?他一直搞不明白。

難道是她和那個男生在交往了,所以才忽然對他冷淡起來?

這樣的氣氛真讓他有點受不了。

他願意為她做那麼多事情,甚至幫她洗衣服,她卻完全不懂他的心!

他都做那麼多了,她怎麼那麼遲鈍,還會不知道,一點都體察不出來?偶爾真讓他有點灰心!

尤其現在,她一見他就轉身背開那瞬間,那悶擊那麼重,他肉做的心簡直有點負荷不了。

他想喊她,嘴巴麻了,一時沒勇氣蠕動,掙扎了半天,最後還是頹然地悄悄退開。

而徐鐘意好不容易定下心,鼓起勇氣回頭時,卻很不幸地看見許志胤轉身退開時的背影。

她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原來的羞臊霎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張了張嘴,想挽留他,又遲疑住。

用什麼名目呢?

他又不是她什麼人!而且,她沒忘,他和洪心怡那含情脈脈的眼波追逐。

終究她咬咬唇,一句話也不吭出聲,眼巴巴看著許志胤背對她走開,並在他從客廳消失之前,猛地轉開身,快步將自己關進房間內。

許志胤聽見聲響反射地回頭,只見徐鐘意無情地合上她房門,留下冷漠的迴響。

裂開在他們之間的橫溝愈深又愈長,他覺得無力起來,無奈到極點。更加覺得受傷。被她當面狠狠拒絕得一瞼灰頭士臉似。

到底是怎麼搞成這樣的?

他無力地倚賴著牆邊,生茶色的眼珠說不出的落寞,飽受愛情折磨地望著徐鐘意那扇緊閉的門扉。

心痛起來。

然後壞起來。

昨晚沒睡好,一早習作課除鐘意便遲到,精神也無法集中,寫不出東西且老把敬語和一般用語搞混,最後隨便亂寫一通草草了事。

中午梅子找她一起吃飯她也沒勁,咬著漢堡像是嚼蠟一樣。偶爾還唉聲歎氣。

「妳怎麼了?」梅子奇怪。

「沒有。」徐鐘意懶懶地丟下只吃一半的漢堡。

「一定有。」她說「沒有」表示「一定有」。梅子自有偵測的一套。

「我說沒有就是沒有。」

「既然沒有,妳幹麼唉聲歎氣又只吃了一半的漢堡?」

「我胃不舒服嘛。」這種事教她怎麼跟梅子說?她自己其實搞到現在也莫名其妙了,搞不清和許志胤的不對勁是怎麼開始的了。

「胃痛?那更有問題了。」

「梅子,妳不要那麼神經好不好?」

「好好好。那下午的課妳還上不上?」

「不了。」徐鐘意搖搖頭。

「好吧,我會幫妳拿一份講義的。記得去買點藥吃,過一會就會好過一點。」

徐鐘意點頭。梅子把自己那份漢堡掃光,一邊進攻薯條邊聊八卦地笑說:「對了,這個妳一定會覺得很有趣。志胤學長好象真的在跟洪心怡交往。蔡頭說他們問過學長了,學長沒有否認。」

徐鐘意胃裏的筋狠狠扭了一下,臉色都變了。她勉強想笑,臉皮僵僵的,有點生硬說:「妳幹麼管別人那麼多事。」

「我哪里管別人的事了?說說也不行!」梅子悻悻的。

「我沒那麼說。我只是覺得又不關我們的事。好了!」她拍拍梅子。「走了啦!妳一點有課不是嗎?」

梅子又咕噥幾聲,不情不願站起來。

出了速食店,穿過馬路,才剛跨進側門,很不巧迎面就跟洪心怡撞上。徐鐘意拉住梅子,想裝作沒看見,偏生路道就那麼寬——根本是窄,完全沒處好躲。

「徐鐘意。」洪心怡叫住她。「真巧!我剛好有事想找妳,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妳。」

「妳找我?有什麼事?」徐鐘意狐疑地看著洪心怡。她跟她一談不上感情,也扯不上仇恨,她能有什麼事找她?

「有點事。妳什麼時候有空?」

不管什麼時候都沒空!

徐鐘意在心裏大叫。但她很文明地禁止自己那麼反常,禮貌地問說:「有什麼事嗎?不能現在說嗎?」

「嗯……這裏人來人往的不好說話。妳現在有空的話,我請妳喝咖啡好嗎?我有點事想請妳幫忙。」

喝她請的咖啡不胃痛才怪。而且,她能幫她什麼忙?

「可是……」找著藉口想拒絕。

梅子插嘴說:「妳們慢慢談吧。我要上課,先走了。」朝徐鐘意揮揮手,很沒「朋友義氣」地丟下她自己走了。

徐鐘意有口難吭聲,只好努力保持文明。

她一點都不想喝咖啡,但還是跟著定到側門對面的「IS」咖啡店。

咖啡送上來,徐鐘意儘管瞪著那霧似升起的熱熱白煙,在心裏將自己罵個臭頭,不情願先開口。

洪心怡說:「我們好象沒有這樣一起喝過咖啡。」試著找話,打破沉默。

徐鐘意隨便嗯一聲,一邊啜幾口咖啡,表示她嘴巴正忙著沒辦法開口說話。

洪心怡看看她,也喝口咖啡,隨口似說:「妳分租學長那裏一段時間了,住得還習慣嗎?」很小心選著用語,讓人聽了也不會混淆徐鐘意與許志胤關係。

徐鐘意又思一聲,沒怎麼勁。

「學長人很好的,我想妳應該和學長相處得不錯吧?」洪心怡眨眨長睫毛,試探地又看看徐鐘意。

「嗯。」徐鐘意還是不掏心的反應。心裏嘀咕著,洪心怡到底想幹什麼。

洪心怡烏亮的頭髮、密長的睫毛、白白的皮膚,洋娃娃公主似的漂亮優雅,引人要多看幾眼。咖啡房裏幾個男的明顯地朝她們這裏多投上好幾眼,也不知道在看誰。徐鐘意不願意承認自己不如人,但內心偶爾也不得不氣餒。尤其想到許志胤看洪心怡的目光,還有梅子剛剛說的——不想承認,她絕對不會承認,她心裏那差勁的感覺是「酸」。酸透了。

「鐘意。」洪心怡抬起洋娃娃似晶瑩的大眼正視徐鐘意,終於說出她找她的目的。「我想請妳幫我一個忙。」

徐鐘意狐疑地回視她。

「我想請妳幫我跟學長提一下,請學長把另外一間空房分租給我。」

徐鐘意微微皺眉,心頭一塊鉛不斷下沉,沉到太平洋十裏深溝。

「妳自己怎麼不找學長說?妳不是在跟學長交往嗎?大可以直接跟他說。」女朋友駐進來,然後她這個不相干的外人大概就可以收拾包袱拍拍屁股,搬家走人了。人家誰會要一個電燈泡夾在那裏,妨礙人卿卿我我的?

洪心怡瞄她一眼,斟酌著怎麼說。她要徐鐘意的幫忙,但是要說清楚,還是讓她誤會下去……

「沒有那回事。」快速斟酌一下,洪心怡說:「沒有那回事。我也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傳的。」依照女性的心理,這樣徐鐘意會比較願意幫她。

果然,徐鐘意驚訝地抬頭,眼裏的冷淡少很多。「可是,學長他……」他不是沒否認嗎?

「學長他怎麼了?」洪心怡裝傻。

「學長他不是——」徐鐘意脫口而出又快速咬住唇。「沒什麼。」她把話吞下肚子裏。才不要自己往死井裏跳。「妳真的……嗯,妳真的沒跟學長在交往?」

「如果我真的跟學長在交往,學長卻和妳住在一起,那不是很奇怪?」

「我跟學長只是『室友』,不是那種的住在一起。」徐鐘意自投羅網地趕緊解釋。頓一下,接著說:「妳應該自己跟學長談,找我又沒用……」她又不能決定什麼。

「我真的需要妳的幫忙!」洪心怡急切說:「都是那個謠傳,所以我也不好找學長。我真的需要妳幫我這個忙,鐘意。我現在住在親戚家,給人添很多麻煩。還有很多事我也不方便說,可是我覺得很難過,再住在那裏我真的會……」她咬住紅鮮的嘴唇,表情可憐,眼裏有霧氣。

霎時,徐鐘意忽然有點同情她,心軟下來。

洪心怡眨眨現在已沾濕的睫毛。說:「妳一定會覺得很奇怪,要搬家,外面出租的房子已經那麼多,幹麼非租學長的公寓不可,妳也找過房子,應該知道那種麻煩吧?」

那倒是真的。徐鐘意不由自主地同意點頭。

「我可以跟妳老實承認,學長住的地方環境好,我很喜歡;而且,學長不會收太貴的房租……」說著,抬頭對徐鐘意不好意思地笑一下。一下子把徐鐘意拉近,攻破她的心房。

洪心怡這樣說,表示她貪好的環境、便宜的房租,感覺十分誠實,讓徐鐘意忽然對她有了許多好感。

「不過,最重要的,是我相信學長的人格。」洪心怡又說:「加上,妳也住在一起,大家都是互相認識的,老實說,我覺得比較有安全感。所以,我才會這麼厚瞼皮找妳幫忙。拜託妳,鐘意,幫我跟學長說一下吧?」

這下完全抓住徐鐘意軟掉的心,心裏雖然有些隱隱不情願,但她還是點頭答應。說:「我試試就是。但我不敢保證學長願不願意。」

「我明白!只要妳肯幫我,我就很高興了,謝謝妳,鐘意。」洪心怡高興得握握她的手。

徐鐘意扯扯嘴,不習慣洪心怡的親近。老實說,她有點後悔,為什麼要答應洪心怡這種事?她其實並不是那麼情願。但是,洪心怡都這麼說了,她如果不答應,似乎有點那個。

只是,她又不是許志胤的什麼人,許志胤幹麼聽她的……他也不會聽她的!

細想起來,她答應洪心怡跟許志胤說這件事情,實在有點滑稽。她徐鐘意算哪根蔥,人家幹麼聽她的……

算了!算了!她甩甩頭。反正她只要把洪心怡的意思傳達到就好了。

對!她其實只不過是個傳聲筒罷了!

其實嚴格說起來,她應該不算是個遲鈍的人。

徐鐘意邊想邊挖了一大匙高脂高熱量甜膩膩的蛋糕,一口氣塞到嘴巴裏。

肚子並不餓,也不是特別想吃零食,可一大盒巧克力蛋糕她已經吃了二分之一。

心情不好。

她不遲鈍,真的!像今天她費了老半天的力氣,才總算擺脫掉曹拓文對她「感興趣」的「糾纏」。

曹拓文又是約她,又是提議和她一起吃飯,她用指頭想,也知道不只是「同學愛」那麼簡單。還有一種「同學」之外的企圖想像。

她不知道他是怎麼突然對她感興趣起來,但他表現得夠明顯地讓她「知道」他對她有那個意思就對了。她不是鈍呆子,感覺神經也沒故障掉,所以很容易就感覺到曹拓文的意圖。

但不。謝謝。她寧願自己一個人回家吃蛋糕。

而其實許志胤對她「過於」的好與周到,她也不是沒感覺到。一開始她還覺得太奇怪,慢慢地,她也暗暗揣測是不是……呃……是不是有點那個曖昧的意思。但是——可恨的但是,洪心怡那個明麗鮮亮的影像橫亙在中間,教她再做什麼綺麗的幻想?

所以,她其實並不是真不能體察許志胤的體貼與好,只是一種奇異的自尊,讓她禁止自己做太多那種大頭白白美夢,非要他先講,先把事情說得清楚明白——洪心怡說她沒跟許志胤交往,但許志胤卻一個字也沒有對她解釋說明。或許許志胤覺得不需要吧!沒必要跟她解釋,她又不是他什麼人——

但混蛋!他為什麼又要那般殷勤體貼,常常讓她受寵若驚之餘,不禁就胡思亂想……另一方面,卻同時的始終存疑,始終不確定!

可惡!可惡!

徐鐘意狠狠地挖了一大湯匙蛋糕塞進嘴巴,然後又是一大坨蛋糕,又一坨。

開門聲,關門聲,然後腳步聲。在她來得及反應之前,那她聽了已經無法計數次數的親切聲音,混著驚喜似的想起——

「啊……鐘意,妳在家啊!今天怎麼那麼早就回來?」

然後人就靠到她座邊,濃烈的致命屬於他特有的氣息肆無忌憚地向她侵襲。好象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

拜託!不要那麼靠近!

徐鐘意心裏高聲吶喊。無法抬頭去看許志胤,怕受不住。

他怎麼會、他怎麼可以表現得那麼自然……好象他們之間從來沒有任何彆扭或不愉快;好象昨天以前的冷淡生疏都是假的似。在她心裏還覺得不知該如何是好,還苦苦琢磨著該怎麼重新面對他才好時,他卻竟可以如此自然,若無其事和她打招呼!而且還靠得那麼近,近得她都要快呼吸得不好!

她不吭聲,猛挖著蛋糕往嘴裏塞。

「今天怎麼那麼早回來?」許志胤索性在她身旁坐下來,而且還把椅子拉得靠近一些。

看見徐鐘意在時,他那當口其實有些猶豫。兩個人像陌生人一樣生疏了一陣子,他簡直都快不知道怎麼面對她了。

但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他知道她在生氣,但在那之前,她就已經有些不對勁,他卻苦於不知是什麼原因。他原以為是因為她與曹拓文在交往——可即使如此,她有必要對他那麼冷淡嗎?

百思不解。他暫時也只能不去想。

但再這樣形同陌路下去,他擔心他好不容易到目前為止苦心經營的一切會完蛋。他決定要有些行動,霸道一點也無妨。他決定一定要做些什麼,破除掉橫亙在他與她之間的那層冰。

徐鐘意卻還是悶悶地吃她的蛋糕。許志胤又說:「看起來好象很好吃的樣子,我也來一點——」伸手就挖了一塊。根本不問徐鐘意的意見。

「啊!」徐鐘意輕噫一聲。終於抬眼看他。

「滿好吃的。不過甜了一點。」許志胤還沖著她笑。

她驚訝得說不出話。光是張大眼看著他。

「看妳!吃得嘴邊都是奶油。」許志胤又是一笑,身手揩掉沾在她嘴邊的奶油,極自然地送到自己嘴邊舔乾淨。

徐鐘意大大震住!她再怎麼遲鈍也能覺得他的舉動太曖昧,太……她不會說。她匆匆站起來,匆匆把蛋糕塞進冰箱,把刀叉碟子丟進碗槽,背對著許志胤,扭開水龍頭,大嘩嘩的水聲好掩蓋過她撲撲的心跳聲。

「鐘意?」許志胤跟過去。「妳怎麼了?」

那舉動發生得那麼自然,他其實沒刻意,沒意識有什麼差錯。

「我沒事。」她不肯轉身。

「妳到底怎麼了?」乾脆把話都說開吧?「這陣子妳一直逃避著我——我知道志英胡亂說些話,讓妳不高興,我很抱歉,希望妳別再放在心上。但我知道還有什麼不對。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也想過,但妳不說我不會知道!」

啊哈!這一切原來都是她的問題?原來問題都是發生在她身上?他都不解,都不明白——簡直讓徐鐘意覺得委屈透了。他怎麼可能會不知道……

難道他真的要她當著他面像瘋子一樣咆哮說,她不爽他和洪心怡交往……質問他他為什麼不跟她解釋……

「我說沒什麼。」她用力搓洗著刀叉。

「不會沒什麼!」許志胤按捺不住,終於強硬地將她扳過去,任水嘩嘩去流。「告訴我!有什麼事可以告訴我,我不希望妳悶在心裏。」

一剎間,徐鐘意有股衝動把一切的不滿酸勁醋意全都吐出來。但她張張嘴,又閉合一下,像魚鰓那樣一張一合般,如同要窒息似的猛吸氧氣,偏就是吐不出任何話。

等了半分鐘,她依然什麼話都沒能說出口。突然,許志胤放開她,突兀地走開,丟下她一個人站在那裏。

她如同被遺棄一般,孤單單站在那裏,一動也無法動。

過了好一會,許志胤突然又出現,目光密密地包住她,一言不發,拖住她的手便往客廳走去。

天已經黑了,許志胤卻沒有開燈,一片黑漆漆的,他一直拖住她的手,牽到陽臺,仍沒把手放開。

「啊!」徐鐘意不禁低呼一聲。

陽臺擺了一張桌子,鋪上金紅花綠的臺布,桌上兩燭搖曳的燭光,水晶透明的瓶子插著一朵半放的紅玫瑰。對面山頭燈火輝映,水潭映著柔黃的光線。一百萬的夜景也不過那樣。

「記不記得?這是我們一直說的『燭光大餐』。」許志胤將雙手搭在她肩上。

桌子上其實沒什麼大餐,只有水果與紅酒,在燭光掩映下,散發誘人的色澤。

「來。」他牽著她過去,依著他的節奏。

嘴唇只輕輕沾了那第一口醇紅的酒汁,她就醉了。

「學長……」那百萬的燈火,幽暗又明亮的燭光,使她精神整個放鬆。「我……你……嗯……」如此的情境,好象她想說什麼都是多餘,吞吐半天,還是不知如何說。

「妳喜不喜歡?」他含笑問。

「嗯。」她點頭。沒辦法騙人,愛煞這麼浪漫的時刻。

「那那就好,我一直在想,該怎麼做我們才能像之前——我是說,最近我們之間有點生疏,我覺得有點不好過。」

原來他也是那樣覺得嗎?

霎時,徐鐘意突然覺得心情好多了。有種甘心,便先道歉,說:「對不起,都是我不好——」

「不,是我不好。我沒注意到妳的感受,太粗心大意了。」

許志胤一擴把錯攬自他自己身上,徐鐘意有些不好意思,又覺得有絲甜甜的。

「學長。」她說:「對不起,我去補習的事沒有事先跟你講。」

「還有,那個……」她低頭,有些難為情.「我跟你說的,個人自理三餐的事……真的很不好意思,希望你別介意。其實一直根本都是你在做的,都是我在佔便宜,我卻說那種話……你一定覺得很好笑,覺得我很幼稚吧?」

許志胤微微一笑,心情極好。「妳別這麼想。我知道一定是志英說了什麼,妳才會那麼說。別把她的話放在心上,好嗎?」

「嗯。」她點頭,心情好了太多。「不過,我真的太差勁了。一直依賴你,吃你的、喝你的,像條懶蟲一樣,什麼都不會,什麼都沒做。我說真的,學長,以後你別幫我那麼多了,我真的很不好意思——」

「鐘意,妳別想那麼多,不要分什麼妳我的。我有時間,我來做就可以了,我很高興可以為妳做些什麼的。而且,我自己本來就得吃飯的,多幫妳做一份只是舉手之勞,妳真的別太在意。除非……妳嫌我煮的難吃!」

「啊!不!學長煮得很好吃!」

他愉快卻不無一點狡猾地笑開,滿意她那樣的反應。

「既然這樣,就別分什麼妳我的,知道嗎?嗯……」那句「嗯」夾得柔軟深長。

「可是……」徐鐘意猶豫。

「別再可是了!」他輕敲她的額頭。「就這麼說定了,嗯?」

她還是覺得不妥。這樣,她又占他便宜了。

「那麼,以後吃完飯都由我洗碗好了。」

「不用了。」

「不行!」這一點她一定要堅持。「還有,我們還是像以前一樣輪流著比較好——」

「我不是說不必分什麼妳我的嗎……」

「不行的,學長,就這樣說定了。」

實在拿她沒辦法。他妥協。一切又回到剛開始!不,中間前期的那個點。

「這個禮拜本來是該我的,可是卻是你在煮——」雖然她都賭氣沒有吃。「這樣好了,我寫欠條給你。」

「欠條?」他愣了一下。沒搞懂。

她快速寫一張紙條,說明她應該做什麼而沒有,所以他有權使喚她為他服務做事等等。

他看了不禁笑開了。忍不住那輕快感。

「妳真的確定要這樣?」

「嗯。」

「不怕我用這些欠條使喚妳做些有的沒有的?」

「沒關係。」

「妳最好再考慮清楚一點,如果我忘了帶某些東西,要妳回家替我拿到學校,也沒關係嗎?」

「沒關係。」那樣最好,她才不會覺得欠他什麼的。

「那我就收下了。謝謝。」他咧嘴對她笑。生茶色的眼珠在燭光反映下一閃一閃的。

他當著她的面,把「欠條」放進胸前貼近心臟的口袋,還用手拍了一拍。

也不知道他那動作是否是刻意的,徐鐘意只是脹紅臉,眼波生水,眨動得濕潤潤的;不斷覺得口幹舌躁,一口一口喝著酒,一杯接著又一杯。

他也光笑,光注視著她,不再多說話,或說多餘的話。

燭光在他們臉前掩映,映紅她的臉,映亮他的眼。她一口又一口地啜著那紅醇的酒,他一眼又一眼地看她不斷酡紅的臉龐。

看望一晚;喝光一瓶甜醇的紅酒。

誤會就那樣冰釋了。兩個人共同過了一個美好的晚上,各有了一個無干擾的好覺。

第二天一早,許志胤心情輕快地準備早餐,見到徐鐘意時,一臉全是光彩,生茶色的眼睛簡直閃閃生輝。他們之間感覺更進一步了;他覺得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感覺與徐鐘意這麼親近過。

但當他含著笑,滿心看著徐鐘意一口一口吃著他為她所準備的早餐,飽漲的感情忍不住想潰堤宣洩,做那親密的告白時,徐鐘意突然抬頭,說:「學長,你知道心怡吧,她好象在找房子……她現在住她親戚家,想搬出來。呃,你有沒有想過,把另一間空房分租?」

所有的柔情蜜意頓時冷凍住,笑臉也僵掉,許志胤柔和的表情一下子沉下去,明顯地陰暗起來。

她是什麼意思?在他滿心柔情甜蜜為他們的關係進一步的接近而歡喜時,她卻要將這個親近撕裂出一個距離,讓另一個人插入他們的空間?

他默不作聲。臉上的笑意全不見。

「學長……」徐鐘意把答應洪心怡的事硬著頭皮做了,不該說的一口氣都說了,算是松了一口氣。但她見許志胤臉上變了顏色,以為他惱她多管閒事,吞吐說:「對不起。呃,我是不是管太多?我只是想,還有一間空房,學長和心怡好像也相處得不錯,心怡她好象在親戚家有些麻煩,所以……學長對學弟妹一直很好,又幫了我這麼多,所以……嗯……」

愈解釋愈糟糕。許志胤的表情越發陰沉冷峻。

「妳真的希望我找個人來?讓心怡搬進來是嗎?」他表情明顯沉下去,生氣,動怒了。

為什麼她就是不懂他!?

為什麼她不能明白,他這樣對她,是因為那是她,因為他對她有著「私心」。他做得還不夠明顯嗎?為什麼她卻要拉一個洪心怡進來阻在他們中間?

「我怎麼想不重要吧,房子是學長的,只有學長自己可以決定,我只是幫心怡說一說而已。」她覺得有點委屈。他臉色變得那麼難看,她也知道他在生氣。可是,又是生什麼氣呢?人家說他跟洪心怡在交往時,他也不否認,既然如此,他現在又在生些什麼氣……

「她給妳什麼好處,妳要幫她說話?妳覺得跟我一起住那麼糟糕嗎?」

他希望她否認。他希望她說「不」;不要他們的兩人空間被分享。

「我只是覺得多個室友也很好。人多比較熱鬧嘛。」她違背真心說著瞎話。

她希望他拒絕她的說法。她希望他說「不」;不要把他們的空間分給第三個人。

他希望她反對,她希望他說不要;兩個人都在等對方說出「獨佔」的心意。

「多個室友也很好?妳真的希望心怡搬進來?」他的聲音已經沒有柔情了,還增加了硬度。

拜託!說不!他在心裏祈求。

但他從沒用過這種口氣跟她說過話。即使前段日子他們之間感覺那麼不對勁,他也沒用過這樣冷硬的口氣跟她說過話。她覺得有些受傷,難過又不舒服。也武裝起自己,冷淡地說著反話!

「對啊。學長不也很喜歡心怡!只有我們兩個人不是很無聊……」

這句話徹底擊潰他。

他猛然站起來,別開臉,遮掩去自己抑制不住的失望難過受傷的晦暗表情。

「好!如果妳真的那麼希望的話!」

他轉身走開,走得相當急,一直到開門出去都沒有再說一句話或回頭。

徐鐘意整個人趴在桌上,不斷懊惱後悔地叫說:「徐鐘意,妳在幹什麼……妳這個笨蛋!傻瓜!白癡!」

啊!完了!她究竟做了什麼「大白目」的事……

她後悔得恨不得掐死自己!

「妳到底在做什麼啊……」她喃喃自問。

突然,有個衝動,她跳起來沖到門口,就想追出去。

現在


氣了兩天,照鏡子時,許志胤都覺得自己憔悴了不少。令他安慰的是,他看徐鐘意好象也憔悴了不少。跟他一樣,她眼底都是紅絲、眼袋黑黑的,顯然這兩天都沒睡好。

「再跟她好好說清楚吧。」他對著鏡子喃喃自語,低下頭狠狠沖把冷水,把臉上的憔悴洗掉。

回到研究室,他快快收拾好東西,瞥見電話,猶豫了一下,要伸出去的手又縮回來,打消了主意。

「還是算了,直接回家去跟她談。」面對面地坐在一起,面對面地把話說清楚。面對面。彼此都不能逃避。

下樓的時候,就著燈光,遠遠瞧見洪心怡往系館方向走過來,他頓一下,腳跟轉個折,走往邊門避開。

捷運站裏人多得突然教他不耐煩。他不斷變換姿勢,甚至走來走去。但不管走往哪個方向,都沒有太多的空間讓他呼吸。

好不容易,車子來了。隨人潮擁上車,又不耐地熬了許久,才總算熬到站。

才下車,腳步才一踏上月臺。「啪」地一聲,整個捷運站的燈光忽然全滅掉,一下子墜陷入黑暗中。

「怎麼回事?」他聽到很多人驚慌的叫聲。

還有女孩于近乎歇斯底里的尖叫及小孩子的哭聲。

大家像無頭蒼蠅一樣盲慌地推來撞去,爭先恐後想逃飛出去。

許忘胤幾乎是被人推擠的力量擠出捷運站的。不只是車站,整個潭區一片漆黑,黑得幾乎連自己的手都看不見。

四周嗡嗡的全是不明就裏的議論聲。沒有人知道是怎麼回事。

「鐘意!」許志胤立刻想到徐鐘意。

她回到公寓了嗎?一個人在家嗎?黑漆漆的,她會不會害怕?

時間不晚,但也不算早,原本的天色已黑得足夠讓人瞧下清周圍景象;這時燈光全滅掉,更是什麼都看不見。

他跑起來,一直跑回到公寓,一路爬上十二樓。

摸出鑰匙開門時,他的手微微顫抖,還不斷喘息著。

「鐘意!」

好不容易,一打開門,他大聲叫徐鐘意,一邊沖了進去。

「鐘意!」他又大叫一聲。

「啊!別過來!」徐鐘意驚急的叫聲驀然自客廳中央響起。先像是被包裹在布中,然後突然炸開來。

「妳怎麼了?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快告訴我!」許志胤定住不敢亂動,卻焦急不已。

「別動!別過來!學長!」徐鐘意連連慌忙地亂叫。「站在那裏不要動!拜託!別亂動!」

「怎麼了?」許志胤不敢亂動,緊張地追問。

「我的隱形眼鏡掉了!」懊惱不已的聲音,可以想像那哭喪的表情。「我拔下眼鏡清洗,心想沒什麼問題,邊關盒子邊走出浴室。誰知道燈光一下於忽然熄滅,我嚇一跳,盒子丟了出去。烏漆抹黑的,我什麼都看不見,又沒戴眼鏡!哇!」

她哇哇叫著,雙手胡亂揮動,根本盲了。

許志胤總算適應了黑暗,加上遠處人家有自動發電機傳來的微弱光線,他勉強可看見徐鐘意伸出雙手摸索試探的景況。

他拉住她的手。她立即反握住他的手。

「學長……」有點可憐兮兮的。

「我擔心妳一個人在家,黑漆漆的。還好,我及時趕到家。」

「學長,我又不是小孩子!」死要面子。

「我還是會擔心啊!」他放下了心。歎口氣,用種寵溺的語調,搖搖頭說:「真是!妳就不能裝弱一下,跟我撒撒嬌嗎?」

啊?她一怔,驀地脹紅臉,口吃起來,囁嚅一會:「那個……學長……我……你……」慶倖他看不到她的臉紅,語無倫次,冒出毫不相干的話。「學長,我什麼都看不見。又黑又模糊……我的眼睛有點幹,又澀的。那個……我……嗯……」

「妳等等,在這裏別動。我馬上回來。」

他丟下背包,往後頭走去。摸索著找到手電筒,又匆匆趕回客廳。

「妳在幹什麼?」卻見徐鐘意半蹲半跪在地上摸索著。「我不是說在這裏別動,等我回來的嗎?」

「我在找我的隱形眼鏡。」

「這麼暗是找不著的,等明天再說。過來!」將她拉到他身前,一手捧住她臉頰。「別動哦!把眼睛張開。」幫她點了幾滴人工淚液。

「謝謝。」感覺到他的手貼在她臉頰上的溫度,她有點赧然。

「吃過飯了沒有?」他問。

她搖頭。

「妳等等,我去弄點東西。」仿佛之前的不愉快都不存在。

「學長。」她拉住他。「輪到我做的才對。」

「我來弄。」

「不行!」她堅持。

「不然,來猜拳好了。」他笑。兩人猜拳,輸的煮飯。

結果她贏了。

點上了蠟燭,他讓她安坐在餐桌旁,就著燭光弄了簡單的炒飯。兩個人肚子都餓了,吃得唏哩嘩啦。尤其是徐鐘意,大口大口的吃,根本不顧形象。

「酒足飯飽」以後,她才又覺得赧然。

「學長煮飯,我該洗碗。」她不好意思。

「我來。」他說他來。

「不行。應該由我洗才對。」

「別分妳我的。我不是跟妳說過了?」他邊說邊收拾。走到水槽,挽起袖子就動手洗碗。

「學長!」她真不好意思。

那麼,去收拾收拾客廳好了。

但又黑又暗,她眼睛又模糊的,根本跟半盲差不多。再說,他生活習慣很好,其實不需要收拾。

怎麼辦?

「學長,這樣我會不好意思。」

其實才幾個碗碟,他兩三下就清潔乾淨,擦幹手,定回桌邊說:「要不然,妳再寫張欠條給我好了。」半開玩笑的。

「我看不大清楚。」

「我來寫,妳劃押就是。」他知道她拿掉眼鏡,視線模糊,所以不肯讓她做太多事。

他當真寫了,找了印泥,執住她的手,讓她拇指沾了印泥,在紙條上捺下一個指印。

他抿嘴一笑,小心折好,如同上回將紙條放進胸前的口袋。動作十分地平常,再一次,她覺得臉兒熱臊起來。

「學長,那個……上次,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黑暗中,又黑又模糊,徐鐘意覺得稍微自在一點。提起上回的事,想道歉。

許志胤喝口水,沒說什麼。

這讓徐鐘意不安。

洪心怡又去找過她。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學長,心怡她——」

「妳要不要喝點東西?」他打斷她的話。

好不容易,氣氛如許不錯,她非得再提這件事不可嗎?

「謝謝。我不渴。」她搖頭。「學長,我只是希望你明白,我沒有意思干涉你。所以我如果說了什麼,你覺得不高興,希望你別介意。我知道我太多事,我其實!呃,但心怡她——」

「妳真的不在乎嗎?」她原想將洪心怡找她的事告訴他,告訴他那不是她的原意。他卻誤以為了,再次打斷她的話。柔情蜜意變成了酸意及不舒坦。「妳真的希望心怡搬過來?」

她停半晌。她想解釋,他卻不想聽她解釋,心裏一酸,說:「這是你的公寓。」

「妳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麼是什麼意思……

她想看他,看清一點,偏偏眼前漆黑又模糊一片,什麼都看不清!

「我不知道。」他不說清楚,她不會知道的。

拜託你!說清楚一點!她在心中叫著。

她不想猜測,不想疑猜!拜託,把話都說清楚!

「鐘意——」他握握拳,下定決心。

「我!」電話驀然響起來,冷不防刺得他一跳,刺痛他神經。

沒有人去碰它。答錄機接起了它。

「鐘意。」冒出曹拓文顯得過於親近的關心。「妳在嗎?停電了,我擔心妳一個人在家。妳膽子好象不是很大,我想妳一定怕黑的。打個電話給我,我可以過去陪妳。上一次出去,感覺挺好的,哪天我們再一起去看電影,OK?我把手機開著,妳隨時Call我,我都會接的,就算半夜也沒關係。OK,我再打給妳。拜!」

氣氛倏地下沉,陷入沉重的沉默中。

徐鐘意既驚訝又皺眉。看樣子不跟曹拓文說清楚一點是不行的。

她抬頭看許志胤。模糊黑漆一片。

看不見他表情,看不見他的心.

「妳不回他個電話?」聲音繃緊,像勉強擠出來。原本的決心破為碎片。

「我跟阿拓!」

「那不關我的事。」他冷淡打斷。站起身,背對著她說:「心怡的事,我會如妳所願的。這樣就不會被誤會了吧?」

她希望洪心怡搬進來,是怕被誤會吧?不想跟他兩個人同住一個屋簷下被誤會吧?

一定是這樣。

哈!許志胤,你實在太可笑了!

他嘲笑自己。更加的自以為是。

「學長!」徐鐘意急忙站起來,不小心撞到桌角,痛得她彎下腰。

許志胤沒等待她。他心裏充滿自以為是的結論,灰心挫敗無比。

一次又一次。他覺得自己簡直像個傻瓜。

這一次,真的該放棄了吧?

他做的、表現的,都那麼明顯了,徐鐘意卻還是那樣無所謂似的反應,只說明了一個原因,她對他沒那個意思。扯進洪心怡,也是要他知難而退,打消對她的主意吧?

除此之外,他想不出還有其他的可能。

但她真的對他沒有一點心動嗎?

可她憑什麼又要喜歡上他?

但是,他感覺得到她對他的感覺的……

可是那又會不會是他的錯覺……

還有,那個曹拓文……

像這樣,他在心裏反復來反復去,心思愈理愈雜亂,正負兩極互相拉鋸著。

或許他一直太紳士了。

他也許應該蠻力一點,一吻下來,就知道她真正的感受如何了……

他苦笑一下,什麼時候他竟起了這種「下流」的念頭!

腳步變得沉重起來,胸口也跟著鬱悶起來,教他望著系館歎氣,有點不情願走進去。

實在沒心情窩在研究室裏。但他也不想回去。

他抬起頭,洪心怡坐在草坪那裏,下午有點斜的太陽側打照在她身上發上和臉龐上。她微斜傾著頭,光線在她臉上造成一側的陰影,襯上那略鎖的眉,竟有絲憂鬱的模樣,似乎鎖著什麼煩惱。

他有股衝動走過去,又理智地猶豫著。

「許志胤啊,你可千萬不要意氣用事……」他喃喃自語著,低頭瞧著自己的鞋子。

「學長!」洪心怡瞧見他了。

「心怡。」他停止喃喃。走了過去。

「好久不見了,學長。」洪心怡在笑,但額眉上那股輕鎖的憂鬱顯然沒有消,反而因為這個笑,而顰蹙得讓人為她心疼。花容月貌怎堪這般的愁繞!

「欸。」許志胤草草帶過,這些天他的確是有意避開她。

雖然洪心怡從來沒有明說過,但他多少可以察覺她對他的心思。而他都做了那麼明顯了,徐鐘意卻仿佛無所覺似的,將心比心,他以他的認知來推測,徐鐘意或許對他沒那個意思吧?否則,她怎麼沒什麼反應?

洪心怡的臉色有些蒼白,雖然下午的太陽照了她一身,並沒將她的臉色曬得嫣紅。他想裝作沒注意,到底還是無法真的忽視,問說:

「妳的臉色有點蒼白,是不是沒睡好?」

「我沒事。」洪心怡柔柔地笑一下。那種柔氣的、故作的逞強,很有幾分令人捨不得。

「別太用功了。」許志胤敲了她額頭一下。隨即發現不妥,立刻縮了手,暗罵自己一聲。口氣儘量保持平淡,收起以前那種學長似的「隨便式親昵」。說:「功課重要,自己的身體也要照顧好。」

「我知道。我真的沒事啦,學長。」這樣強調,卻配上那樣一張蒼白的臉,只會讓人替她更心疼,更不舍。

「沒事就好。妳要是這樣倒下了,可沒人扛得動妳!」許志胤開個玩笑,沖淡那一點忽然間湧上的惜弱的男子心態。

柔美的女孩是需要去憐惜沒錯,可是也不能隨便憐惜,要是弄複雜了,那!唉!

「看妳臉色白得,別再在這裏曬太陽了!」他催促她一聲,作勢往系館走。

「學長!」洪心怡叫住他。

「嗯?」他回頭。

「學長,我……」洪心怡咬著唇,只是看著他,欲言又止的,像有什麼難啟齒。

「怎麼了?」

「學長,我……我知道這有點厚臉皮……我……」她低下頭去,低出一個姣美的弧度,煩惱與輕愁低成了一種極度的惹人憐。「我……我叔叔家最近有點事,我……」

連聲音也低柔得不能再低,那樣的羞澀與難為情。她不直接要求,只是欲言又止的,一副的難開口。話尾一大段的留白,其實不用猜也明白。

許志胤為難了。雙手插在口袋裏,斟酌著該怎麼回答。

「求求你,學長。只要兩個禮拜就好……」她垂低著頭站在他面前,低得那麼柔弱彷徨無助,甚至有點可憐兮兮的。

真的!令人非常的、非常的,不忍心。

「心怡……」真令他有點——實在的為難。

「拜託你,學長……」那濃密睫毛覆蓋下的眼角已經可以看見滲出的水光。

那樣的淚,一滴就足夠了。

許志胤暗歎口氣。雖然有些無奈,但也不得不承認,他實在拋不下這樣楚楚可憐求著他的洪心怡。何況,只是兩個禮拜。

「只是兩個禮拜,我再不答應似乎就太鐵石心腸、太不近人情了吧?」他加重強調「兩個禮拜」。

「你答應了……」洪心怡猛然抬頭,美麗的臉佈滿光彩。「謝謝你,學長!真的很謝謝你!我不會給你惹麻煩的!」

「這可是妳說的哦!我的麻煩已經夠多了,不受教的我可一概手下不留情。」他開個玩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衝動行事了。而且,也沒先跟徐鐘意商量……

算了,他甩個頭,甩掉徐鐘意的影像。他想她才不會在意的!她不是一直想扯進洪心怡好擺脫掉他嗎……

他不想意氣用事。但事到如今,他還能怎麼樣?

他真想這樣就放棄了——洪心怡的心意,他不是不明了。如果真就和洪心怡在一起的話,也沒什麼不好……何必苦苦地用盡心思去靠近徐鐘意?

不——

他又甩個頭。

不弄清徐鐘意的心思,不聽她親口說出——即使是拒絕他的話,他是不會甘心的!

再試一次!

真再不行的話,他就決心放棄。

「叔叔,我跟你說過了,是我班上一個同學嘛。她家人出國旅行去了,只剩下她一個人,她要我陪她住兩個禮拜。你別擔心那麼多!」洪心怡手持著手機,細聲細氣地解釋,一邊朝樓梯張望,留心上下樓的人。

「妳們兩個女孩而已,這樣可好?我看還是讓妳同學暫時搬來家裏住好了,反正還有空房。」她叔叔在電話那頭想了個周全的辦法。

「不會有事的,叔叔。我同學必須留在家裏看家,而且她也不習慣住別人家裏。」

「這樣啊。可是……」

「叔叔,我又不是小孩。再說,只是兩個禮拜而已。」

「那好吧。妳把妳同學家裏的電話告訴我。」

「我們白天都在學校,不會有人在。我會打電話回去的,而且我帶著手機,隨時可以找得到我。」洪心怡別開臉吐口無聲的氣,眉毛皺一下,皺出一絲不耐煩。

「不是叔叔囉嗦,只是妳爸交代要我好好照顧妳,叔叔不敢太偷懶啦。」她叔叔大概發現自己管太多,語氣半帶誇張。然後說:「妳記得要打電話回來,別讓妳嬸嬸擔心。」

「我知道。」就是這樣過度關心、束縛透了,所以她才想搬出來。

「心怡——」她叔叔又想說什麼,洪心怡瞥見許志胤從樓梯下來,匆匆說:「啊,我同學來了。叔叔,我不說了,晚上我再打電話回去!」

合上了手機。

「學長!」迎向許志胤,粉雕的臉完全笑展開。

「不好意思,臨時有點事要處理,下來遲了。妳等很久了嗎?」因為洪心怡帶了行李,直接到他研究室麻煩了一點,所以許志胤跟她約在系館的一樓。

這兩天他都沒機會跟徐鐘意碰到頭,也不知是誰躲誰。他打算今天帶洪心怡回去後,立刻跟徐鐘意解釋。

「沒關係。」洪心怡文雅地搖頭。「不好意思,學長。真的太麻煩你了。」

許志胤笑笑地帶過。說:「妳的行李就這些嗎?」他一直沒問洪心怡究竟為什麼需借住兩個禮拜。都推不掉地答應了,再問原因似乎也沒什麼意義了。

「嗯。」洪心怡點頭。許志胤自然地提住她腳旁那個黑色的大皮箱。

「啊,我自己來——學長!」

「我來。」這一點,許志胤還是很「男人本色」。他怎麼能讓嬌嬌弱弱的洪心怡提著一個大皮箱,他則一身輕輕鬆松的!

不過,皮箱有拉杆,所以可以拖著走,並不是非常地吃力。他比個手勢,讓洪心怡先走,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系館。

「學長!」好巧不巧,還沒走多遠,就與蔡德偉撞個正著。「學長——你拖個大皮箱幹麼——啊,心怡!」

蔡德偉一雙老鼠眼賊疑地上下左右溜動,一副「被我逮個正著」的鳥樣。

「你幫心怡搬家啊,學長。」他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

「你有事?」許志胤不答,繼續往前走,一邊反問。

「沒了。」蔡德偉黏皮跟著。「學長,你幫心怡搬家,該不會是搬去你的家吧?」

許志胤思哼一聲。

「啊!不公平!」蔡德偉立刻哀叫一聲,抗議說:「學長,你太偏心了!怎麼可以這樣,不聲不響就把機會給了心怡?」他轉向洪心怡。「心怡,妳太詐了!用這手『偷走步』,自己捷足先登——」

洪心怡瞪他一眼。「你可不可以像正常人一樣講話?學長只是幫我忙而已。」

「幫妳忙?那我也有好大的忙需要人幫,學長為什麼就不幫我?」

「我幫你的還不夠多?那你把我借你的講義筆記都還給我吧。」許志胤又思哼一聲。他頭痛得很,跟蔡德偉這樣瞎攪和,只會更痛。「你趕快去上課吧!」

「我不管!這不公平啦!學長。」

只是兩個禮拜而已——許志胤頭痛不已,沒想到要特別說明。洪心怡也無意多作解釋,任由蔡德偉忿忿不平地呱呱亂叫。

實在是吵死人!

許志胤更懶得解釋。反正等兩個禮拜後,洪心怡搬出去,一切就太平了。

所以他沒有多理會蔡德偉,對洪心怡招招手,兩個人並行走開。

「不公平!」把蔡德偉在他們身後的「不平之鳴」當作耳邊風。

「妳怎麼了?最近老是心事重重的?」梅子咬了一口漢堡,奇怪地抬頭睨睨徐鐘意。

「沒有。」徐鐘意嚼蠟似的嚼著薯條。

每次與梅子在一起,都脫不了這些高熱量高油脂的薯條炸雞漢堡外加可樂。梅子喜歡吃些垃圾食物,因為實在好吃。

愈垃圾的東西,偏偏愈令人垂涎。

「還沒有!看看!」梅子用油膩的手壓扯她的眉頭,香酥的油全印到她額頭。「都皺成個老婆婆了,還說沒有!」

徐鐘意嫌惡心地推開梅子的手。「梅子,妳衛生一點好不好?」抓起紙巾猛擦自己的額頭。

梅子聳個肩。「妳最近真的有些不對勁。」

喝,難得梅子有「洞察力」這麼「深刻」的時候!

「我好好的,哪有什麼不對?」徐鐘意否認,賣力地吃第二根薯條。嚼了兩下,又放下,歪歪頭,吞吐說:「欸,梅子……」

梅子嘴巴裏全是東西,應付地嗯一聲。

「欸,梅子,我問妳,如果……」徐鐘意欲言又止的。

「肉過這又?」梅子問「如果怎樣」,但嘴巴裏塞滿東西,沒人聽懂她在說什麼。

「我是說……」有點難啟齒。「梅子,我問妳,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有人讓妳覺得,他好象是……呃,那個,好象是喜歡妳的,可是他什麼都不說,對別人也都很好,妳根本一點都不特別!妳覺得這是怎麼回事?」

梅子停止咀嚼動作,灌口可樂,用力將滿嘴巴的東西咽下去。劈頭就說:「妳是不是跟許志胤學長怎麼了?」一下子就直指要害。

「才沒!妳怎麼——想到哪里去了!」徐鐘意忙不迭否認,目光閃爍回避。

「就想到那裏去了。妳老實說,妳跟學長是不是有什麼了?」

「沒有!沒有!我跟學長什麼都沒有!」她還是不承認。

又能承認什麼?事實本來就是——她跟許志胤之間,根本什麼都沒有發生。

「那妳幹麼問我那些東西?」梅子一雙貓眼賊疑的。

「我只是問問——」

「鐘意!」一雙大手橫亙在她們桌面,阻斷她的話。

她抬起頭。曹拓文俯著身對著她虎視眈眈的。

「你幹麼?曹拓文。」梅子皺皺鼻子。

「我找鐘意。」曹拓文大剌剌的。「最近有部新片,我想找鐘意一起去看。」

「我跟你說了,我沒空。」徐鐘意毫不起勁。

「幹麼找鐘意看電影?」梅子嗅到什麼。「曹拓文,你是不是對鐘意有意思,要追鐘意啊?」

「沒錯,就是那樣。」曹拓文一點都不口吃,也不臉紅,從容又理直氣壯,意思非常的明顯,不搞曖昧與含糊。讓人很容易就能弄清他的意圖。

徐鐘意小小地震一下。曹拓文種種的行動其實已經挺明顯了,她也有感覺到。不同的是,她不會去疑猜,也沒有不安過。但現在他說得這麼明白,她還是覺得感覺篤定多了,因為不管她喜不喜歡他,他態度這樣明確,她有方向可以依循應對。

雖然很多人覺得言語不代表什麼,行動才重要。但是對她來說,她還是需要對方把話說明白,無法去猜心。

為什麼很多人會以為,即使什麼都不說,只要憑行動、感覺,對方就可以、應該就明白他們的心意?

怎麼可能呢?如果不把話說明白,對方又不是那肚子裏的蛔蟲,怎麼會知道他們心裏怎麼想的呢?

但為什麼偏偏就有那麼多人以為「一切盡在否百中」,不必用言語說明白,對方自然可以「讀懂」他們的心……

最起碼,她就沒有那種超能力。

即使兩情相悅,她也需要彼此把心意攤開來講,否則她永遠不會明白,始終會疑猜及不安不確定。

「阿拓。」她抬頭看著曹拓文。想了想,站起來。「跟我來一下。」拉著曹拓文,走到速食店外頭。

她不想在梅子面前說這些。

「阿拓,我說過了,我沒空。我很謝謝你的邀請,不過,我對你沒那個意思。」婉轉地把事情點明。

「妳是說妳不喜歡我?」曹拓文雙手交叉在胸前,也不怎麼洩氣的樣子。

「差不多就是那樣。」

「什麼叫差不多就是那樣?」

「就是我沒意思跟你來一段男女朋友的風花雪月。」她直視他,看入他眼睛裏。

曹拓文皺一下眉。

他的驕傲也許受到了一點打擊。但她不是他肚於裏的蛔蟲,不可能知道他的感覺。

「對不起。」

曹拓文用力揮個手。「不必道歉。妳不喜歡我,但又沒做錯什麼。」他頓一下,瀟灑地揚個眉,說:「反正妳知道我在哪里,如果改變主意了,隨時可以來找我。不過,我可不敢保證,妳回頭來找我時,我可還會在那裏等著妳!」

也不知道他的瀟灑是不是故作的,徐鐘意微笑起來。

「所以,那場電影妳是鐵定不看了?」曹拓文追問。

「不看了。」徐鐘意很篤定地搖頭。既然對人家沒有那個意思,就不要假惺惺地說大家還是可以做朋友,給人不切實際的幻想。

男與女,如果一方懷有那種心思,但做不成男女朋友,多半也做不成朋友。那些說彼此還可以是朋友的,不是太白癡或太狡猾殘酷,就是自欺欺人。

好象教條。但徐鐘意一直奉行這樣的教條。她覺得人與人的關係其實就是這樣。

她看著曹拓文走開,直到梅子跟了出來,拍拍她肩膀,嚇了她一跳。

「妳跟他說了什麼?」梅子興致勃勃。

「還能是什麼?告白呀——」她白梅子一眼。

但那口氣,悻悻的,聽了也知道當然不是。

「不說就不說,幹麼陰陽怪氣的?小器鬼!」梅子也悻悻的。「妳啊,就只會給我臉色看!真是沒天理!」

「我哪有!」

「妳就有!剛剛還給我白眼,那麼快就忘了?」

「我沒有。」徐鐘意硬是賴皮。

等紅綠燈時,兩個人還在拌嘴。綠燈亮,回過神才看見蔡德偉從側門冒出來。

「梅子、鐘意!」蔡德偉扯開嗓門大聲叫她們,也不管是在大馬路邊。

他選的外系的課在共同教室這邊上課,所以巧不巧,徐鐘意她們總會遇上他幾次。

「遇到妳們正好!」他嚷嚷著。

「怎麼了?」梅子問。

「學長啊!實在太不公平了!他又不是不知道大家哈他的公寓哈得要命,他卻來那一手,害我措手不及受重傷!」蔡德偉迭聲抱怨。

「你到底在說什麼?」

「問鐘意啊!她應該不會不知道。」轉向徐鐘意抱怨。「鐘意,妳也太不夠意思了,學長把房間租給心怡,妳也不先通知我一下!」

啊……

徐鐘意被強烈電擊似的,猛震一下。臉色迅速青暗灰沉,一下子變得異常難看。

「你到底在說什麼?蔡頭。志胤學長什麼時候把房間租給心怡了?鐘意!」梅子轉向徐鐘意。「怎麼回事?妳怎麼都沒提?」

「我親眼撞到的啊!還會假!」蔡德偉搶著抱怨。「我在系館碰到學長和心怡。學長還幫心怡拖皮箱。學長親口說他把房間租給心怡了,還不理我!氣得我連課也不想上了!」

「不會吧?」梅子搖頭,想想又不是沒道理,不是說他們兩人在交往了嗎?這下子洪心怡搬進去,那徐鐘意不成了夾在中間的電燈泡?「鐘意?」

不由得瞧向徐鐘意。

「鐘意,妳說啊!是不是?學長不可能沒告訴妳吧……」蔡德偉氣呼呼的。

就是沒有。許志胤連提都沒跟她提過。這不會是臨時決定的,可是他居然連告訴她一聲都懶得提!

她覺得難受極了。原來她在許忘胤的心中這麼微不足道!

「鐘意?」梅子搖搖她。

徐鐘意勉強扯扯嘴角。想笑,但她也知道這個笑一定很難看。

「問我也沒用啊。公寓是學長的,人家愛租給誰就租給誰。」她抓緊背帶,裝一副急匆匆。「啊,我快遲到了,我要上課去了,先走了.拜!」

匆匆對梅子和蔡德偉揮個手,便快步將他們甩下。她幾乎是用跑的,太急了,不小心踉蹌一下,差點跌倒。但她沒有停,愈來愈急愈快,就像在逃開什麼似。

「鐘意,心怡叔叔家有些事,這兩個禮拜她暫時會住在這裏。」

那天她回到公寓後,許志胤是這麼跟她解釋。

然後,他還說:「很抱歉,沒有事先跟妳說。前兩天我就想告訴妳了,但一直碰不到妳。」

碰不到?她就住在這個公寓裏,每天晚上都會回到她的房間裏——就算他們已經好幾天沒有交談、沒有打過照面;就算她每天不到烏漆抹黑不回家,但他要是有心,只要敲敲她的門,甚至留個紙條,都可以事先讓她知道,她也不必從第三人那裏得知,更不至於在聽到蔡德偉說起時,差點錯愕在當場。

就這麼一點小事,真的那麼難?

愈想她愈覺得不是滋味,心不斷在冒冷汗。

然後他說洪心怡暫時只住兩個禮拜。兩個禮拜?才四天她就受不了。

「鐘意,妳回來了?」才進門,洪心怡就親切地跟她打招呼,身上還圍了粉紅色印小星星的圍裙。

「嗯。」徐鐘意應付一聲。

為了不做得太明顯!也不想讓「別人」那樣以為,除了補習日文晚回去,她盡可能應該回公寓的時間回去;盡可能表現得平常、表現得若無其事。但才四天,她就開始受不了。

「妳回來得剛好。學長和我正好在準備晚餐。」

「啊!我吃過了才回來。」面對洪心怡光彩的笑臉,徐鐘意一副惋惜的樣子。

儘管餓得肚子呱呱叫,可誰要吃他們甜甜蜜蜜「一同煮出來」的晚餐……吃了只怕滿肚子酸,大吐加小瀉!

「鐘意,妳回來了?今天怎麼這麼早?」許志胤從廚房冒出來。

徐鐘意含湖地應一聲。

「回來得剛好,晚飯快好了。」

「鐘意已經吃過晚飯了。」洪心怡幫忙說明。

「再吃一點可以嗎?我煮了妳喜歡吃的菜。」許志胤望著徐鐘意,看得殷切,甚至期望。

「不好意思,我晚上已經吃很多了。」撒了一個大謊。幸好肚子沒有不合作地呱呱亂叫。

失望爬上許志胤深邃的眼窩,但很快就被熟茶似的眼色掩蓋過。

「學長,你跟心怡慢慢吃,我先回房間了。」她對兩個人笑一下,很快轉身遁進自己的房間。

躲進自己的房間後,徐鐘意出氣地將包包丟在地上,又發洩地踢了一腳。

她盤腿坐在地上,靠在門邊,貼著牆。

想不去注意外面的動靜,偏偏又沒出息地仔細聆聽客廳裏的一言一笑,一點風吹草動、細得跟針丟在地上一樣的聲響。

實在恨自己的沒出息,但她又忍不住豎起耳朵,不知道是不是肚子餓過頭了,產生幻聽,門縫老傳來洪心怡有點嬌的笑聲。

「學長,你吃吃這個。」

可以想像她白嫩光滑的手夾著一筷什麼不知名的鬼東西進許志胤嘴巴的情況。

「學長,麻煩你把××遞給我。」

又是一聲柔柔的軟語。

啊!

徐鐘意使勁,狠狠地抓起身邊可以抓的東西丟到對面牆上。

抓起的是散在地板上的一疊講義。輕飄飄,在半空就無力地落飄下來。

想去洗澡算了。關起浴室的門,打開蓮蓬頭,大水用力地沖,該就什麼都聽不到了吧?

但從洪心怡搬進來以後,神不知鬼不覺,原本她一個人在用的浴室堆滿了洪心怡的珍珠洗髮精、加了香精的沐浴乳、洗面皂等,慢慢地被洪心怡給殖民。

「豬!」徐鐘意又抓起隨手可抓的東西,使足了狠勁往牆上丟去。

飯不吃,澡也不洗了。了不起把自己醃起來罷了!

豬!

許志胤是該死的可惡的超級大肥豬!

她咬牙切齒狠狠地咒駡起來。

因為想看一部電視播的長片,星期五晚上徐鐘意難得地熬到了九點還沒有遁進她自己的房間。她窩在沙發上,對著電視機,像一坨馬鈴薯種在那裏。

「鐘意,妳在看什麼?」洪心怡走過去。

「七夜怪談。」徐鐘意略微抬頭。補了一句:「恐怖片。」

「好象很有趣的樣子,我也要看。」

「是恐怖片哦!」她特別強調那恐怖的意味。

「沒關係。人多就不會怕了。」洪心怡硬擠到沙發。

徐鐘意不得已,不情不願地挪開一些,讓出位置。

「學長!」洪心怡喊叫。「你要不要過來一起看?」

許志胤在客廳一角,也沒在忙些什麼,聽見洪心怡的叫喚,走過去,說:「什麼片子?」

「什麼談的。鐘意說是恐怖片。」洪心怡刻意挪了下。

許志胤將目光轉向徐鐘意。她只好不情不願補充說:「七夜怪談。」

「啊,是這部啊!」許志胤好象很感興趣,一邊在沙發上坐下.「我看過一點,挺恐怖的,尤其是最後面那部份!」

「哎呀!」洪心怡叫一聲,很自然的,半笑著拍打許志胤一下。「你不要說嘛,說了就沒意思了。」

「我看妳是害怕吧?」許志胤低頭睨視她笑著。

他人高大,占了大半位子,挨著洪心怡坐著。徐鐘意則被排擠到沙發邊邊去了。

「會害怕是正常的吧?女孩子本來就比較膽小一點。」

「我看妳是在說妳自己才對吧?」許志胤又笑。「不過,最後那一幕實在是挺有創意的,非常的經典!而且嚇人。」

「學長,拜託你不要製造恐怖意識好不好?」螢光幕正好演到剩下女學生一個人在家,發生奇怪聲響的時候。洪心怡抱住自己的雙臂,一副禁不住嚇的脆弱模樣。

許志胤哈哈笑起來,好象覺得很有意思。有意的惡作劇。「快看!出來了!」

「啊!」洪心怡驚叫一聲,雙手蒙住臉。

待發現根本沒什麼恐怖的東西出現時,有點丟臉似的略嘟嘴嬌橫許志胤一眼,說:「學長!你不要嚇人好不好……」

「對不起,哈哈!」許志胤邊笑邊拍拍她額頭。「我怎麼知道妳這麼膽小,這麼不禁嚇!」

受不了,這樣也能打情罵俏!

徐鐘意簡直忍受不下去,心裏非常不是滋味。

她極力不往他們的方向看去,裝作什麼都沒聽到、都沒看到,專心地注視著螢光幕。

接著的情節有點悶,不過都沒有人說話,只有電視機傳出來的沙沙雜音。

「啊!」忽然,洪心怡叫了一下。

「怎麼了?」許志胤立刻關切問。

「我的眼睛有東西跑進去……好痛!」

「我看看。」

許志胤一手輕托住洪心怡的臉頰,一手輕輕撐在她眼角旁。兩個人靠得相當近,臉與臉對視出一個十分有線條感的弧度。

徐鐘意暗暗咬唇。她不能表現得漠不關心,只有面無表情地看著。

「妳的睫毛跑進妳的眼睛裏了。」許志胤仔細看了一下。「我幫妳撥出來。」

用手指輕輕、小心地將洪心怡跑到眼睛內的睫毛撥出到眼瞼下,再將它勾沾到他的手指上。

「喏。」遞給洪心怡看。

「謝謝。」洪心怡不好意思地笑一下。她眨眨眼,不舒適及刺痛的感覺消失了。

「好多了吧?」徐鐘意問候一句。

「嗯。」洪心怡回頭對她一笑。

實在,這世界上沒有絕對定義的壞人。人與人之間有矛盾,也只因為彼此不對盤罷了。徐鐘意試圖對洪心怡笑,但怎麼笑就是沒有洪心怡笑得自然親切。

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很難與洪心怡親近。

又一長段沉悶的情節過去。到了最後,電影快結束,徐鐘意也以為差不多了,沒什麼特別嚇人的,神經鬆弛下來,怪異的那一幕忽然跳出來——

「哇!」洪心怡先尖叫起來。

徐鐘意一顆心也繃住,幾乎跑到喉嚨口。

「哇!哇!」等到那幕貞子爬出電視機的影像出現,洪心怡簡直跳起來,掩住雙眼,躲在許志胤的懷中。

徐鐘意也嚇到,一顆心提到口腔,心臟碰碰地不規則亂跳著,一剎那,心似乎涼了。

還好,她沒有堅持自己一個人看。她瞥過臉,剛巧看到許志胤抱著洪心怡;洪心怡則掩著眼睛,把臉埋在他懷中。

被電影嚇涼的心臟更涼了。

她猛然站起來,不發一語掉頭離開客廳。

學校附近招租的紅單稀稀落落的,而且都不理想;上網查,也找不到合意的;翻開報紙雖然密密麻麻,合乎她條件的——或者說她合乎人家開出的房價條件的,只有小貓兩三條。

徐鐘意小心地用紅筆將電話圈起來。

「看什麼?那麼專心!」肩頭猛被人的大手用力一拍按住,隨即梅子的大頭好奇地探越過她肩膀,拉長脖子看她究竟在看些什麼。

「梅子!」徐鐘意忍不住怪呼一聲,心悸猶存。她拍拍胸口,埋怨說:「妳幹麼沒事突然跑出來嚇人!妳差點把我嚇死了,妳知不知道……」

梅子一臉無辜,委屈地說:「我有叫妳啊!還叫了兩遍。」然後用兩根手指撚起她在看的報紙。「妳在看什麼?看得那麼專心啊!妳又要找房子?」

徐鐘意搶回報紙沒應聲,也沒否認。

「怎麼回事?妳是不是跟學長怎麼了?」梅子說:「還是因為洪心怡的關係?我跟妳說,我昨天遇到吳建民,聽他說志胤學長其實沒有跟洪心怡在交往,這是學長後來被他煩不過說的。所以,妳其實不必太在意。」

「那跟我沒關係。」徐鐘意嘴硬,多少口是心非。

「那妳幹麼想搬家?」

「我想換個地方。」

「換個地方?」梅子皺眉。「妳不要沒事找事。鐘意,搬家很麻煩的。學長那裏妳住得好好的,幹麼突然找自己麻煩?妳到哪找個又便宜交通又方便設備又不錯的房子?」

梅子說得徐鐘意不禁有些煩躁。「頂多貴一點,還是可以找到理想的。」

「我也知道貴一點就可以找到好的房子。但『一點』是多少?三千四千,還是五千六千?妳以為我幹麼住家裏,每天從捷運這頭坐在北邊那頭?」

「梅子,妳不要打擊我士氣好不好?」

「我在解析厲害給妳知道。鐘意,妳老實說,妳是不是跟學長怎麼了?所以才想搬出來?妳跟學長吵架了?」

「沒有。」

「還是洪心怡搬進去,妳吃醋了?」

「沒有!沒有!」徐鐘意連連嚷叫否認,狠狠白白梅子。「妳不要隨便亂猜好不好?梅子。真受不了妳!」

「那到底為什麼妳!」

「梅子,妳是不是我朋友?」徐鐘意很快打斷梅子的話。不等她回答,又接著說:「是朋友的話,今天下課後就陪我去看房子。」

來這手「非A即B」的威脅手段,特卑鄙暴力陰險的!梅子明顯地很不服,嘴巴嘟嘟嚷嚷說:「怎麼可以這樣!鐘意,妳太陰險了——」

「梅子,就算我拜託妳行了吧?要不,我自己一個人去算了!」

「來這一招!」梅子悻悻的。「我陪我陪!我做妳的『三陪女郎』這樣行了吧?」又加一句:「不過,我勸妳還是不要意氣用事,像學長那裏那樣,房租便宜、交通方便,環境又理想的地方實在很少。」或者根本就找不到。怕又挨徐鐘意的白眼,梅子把最後一句話吞進肚子裏。

人家說忠言逆耳,就像這樣。

剩幾分鐘就上課,徐鐘意把報紙收了。梅子看看,臉色難得地慎重,說:「鐘意,妳老實說,妳是不是因為洪心怡搬進去了,心裏不舒服,所以才想搬出來?」

徐鐘意沒回答。

「妳吃醋了,是不是?」

她還是沒有出聲。

「妳喜歡學長對不對?鐘意。」

這一次,徐鐘意驀地轉頭,狠狠瞪梅子一眼。

梅子吐吐舌頭。

十七歲的女孩都有點那個。不是十七歲的女孩,也一樣有點那個。

尤其是心虛,被說中心思的時候,更是非常的那個。

雖然基於為朋友「兩肋插刀」的義氣,當徐鐘意的「三陪女郎」,但梅子其實是很不看好結果的。

想想,在北區一問混在幾間雅房當中、不包水又不包電的套房,一個月就要一萬兩千,包水電多一千塊,誰有那種本錢住啊——當然,有本錢住的人則根本不會選那種地方。

但徐鐘意還是「不屈不撓」,今天晚上又要她去當「三陪女郎」。雖然徐鐘意不承認,但梅子直覺認為,心裏更有數,徐鐘意一定跟許志胤怎麼了。一定是那樣!不管她怎麼猜,徐鐘意頭殼壞掉找自己麻煩想搬家的理由當中,「許志胤」這三個字一定跑不掉。

說曹操,曹操就到。

梅子特地繞了大半個地球,跑到大氣系館來。一進去,就看到許志胤在樓梯邊跟一個朋友在聊天。

「志胤學長!」梅子揮手叫他。

樓梯邊兩個人同時抬頭朝她看來。和許志胤正說著話的朋友,曖昧一笑,遞給他一串鑰匙,跟著拍拍他肩膀,轉身上樓。

「學長。」梅子小跑過去。

「梅子!妳怎麼會來這裏?找德偉嗎?」許志胤不無驚訝。他跟梅子說生疏也不算生疏;但若說熟,也不是那麼地熟。

「我來找你。」

「找我?有什麼事?」許志胤看看時間。

「學長有事?」

「欸。我跟心怡約了時間,送她回家。」看出梅子眼裏迅速湧出的奇怪色調和疑問,他加句說明:「心怡暫時在我那裏住兩個禮拜。她有行李,不方便讓她自己回去,所以我跟同學借車打算送她回她叔叔家。」

「啊?學長不是把房間租給心怡啊?」

「誰說的?」許志胤反倒覺得奇怪。幸好他有很鄭重、很清楚地跟徐鐘意解釋說明的。

梅子聳個肩。

「既然這樣,那鐘意幹麼還要搬出來?」

「什麼?」許志胤反射皺眉,轉臉瞪住梅子。

「你不知道啊?鐘意沒跟你說嗎?」如果她沒有眼花,她覺得他瞪著她看的樣子像要吃人似的。

許志胤抿緊嘴,表情變得暗沉難看。

梅子試探:「學長,你是不是跟鐘意怎麼了?我是說,你跟鐘意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不然,在你那裏住得好好的,鐘意幹麼突然要搬出來?」

許志胤仍沒說話。

梅子又說:「本來我們還以為你跟心怡在交往,心怡搬過去順理成章,鐘意夾在中間覺得自己像電燈泡。可是,我聽吳建民說學長並沒有跟心怡交往後就跟鐘意說了,可她還是自找麻煩要搬家。學長,你知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許志胤還是不說話,嘴巴抿得更緊,臉色更難看。

「鐘意硬要我陪她去看房子。」梅子偷覷一下許志胤的臉色。「我自然只能硬著頭皮陪她去。但想也知道,不可能找得到比你那裏更理想更便宜的地方了。她又要我今天下課後陪她去,我看她是在自找麻煩,所以我才來找學長問問,你跟鐘意到底怎麼了?」她吞口口水,又說:「學長,我們是女孩子,女孩子應該享有一些特權才是。所以你不能跟鐘意太計較——我是說,鐘意如果冒犯你什麼,你也不應該太介意才對。」

「她什麼都不說,我怎麼知道她心裏怎麼想!」許志胤忽然發洩出一串低促的聲音,又氣又急又無奈的。

「啊?什麼?學長你說什麼?」梅子沒聽清楚。

「沒什麼。」許志胤恢復冷靜。他深深吸一口氣,慢慢吐出來。問說:「妳幾點上完課?」

「我今天除了日本文化課,還有一堂翻譯,上到四點。」

四點?他來得及送洪心怡回她叔叔家再趕回學校。

許志胤點個頭。

梅子不知道他那是表示什麼意思,看他臉色實在有點那個,也就沒敢再多追問。只是說:「你沒跟鐘意吵架或怎麼樣,那是最好了。請你幫忙勸勸鐘意,她好象是中邪一樣,就是說不聽!」

中邪?

他也想知道她究竟是中了什麼邪!

他心裏非常地不舒服,甚至惱怒,恨不得立刻找到徐鐘意質問個清楚。她想搬出去,不想跟他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她甚至沒有跟他說一聲!她可想到他的感受沒有!?

如果她心裏氣他,如果她對他不滿,她為什麼不直接跟他說?卻要背著他搬出去?

他搞不清她的心。她究竟是——嫉妒?還是想撇清?

他設想過她也許可能產生的種種反應,但卻沒料到她會打算這樣悶不吭聲搬出去。這代表什麼?她不在乎?無所謂?還是她多少有一點點介意?

不管怎樣,從梅子口中聽到這消息,他還是非常地不舒服。她是打算找到房子已經要搬出去那一刻,才跟他打聲招呼是吧?

她甚至不打算跟他面對面!

他設計的這一切、他所費的苦心,全部都白搭。他甚至過份得利用了洪心似了偏偏徐鐘意就是不能明白他的心,不能瞭解他的用意!

趕回到家時,他還是遲到了十五分鐘。洪心怡已經準備好妥當等著他。

「不好意思,我回來遲了。」

「沒關係。」洪心怡說:「我才不好意思,又要麻煩學長了。」彎身拉起皮箱的拉杆。

「我來。」許志胤連忙過去。

老實說,真要比較,徐鐘意彆扭,心眼也不少,實在不是個可愛的女孩,但是——唉!就是但是。他也沒辦法,只能認栽。

「謝謝。」洪心怡掛上淺幽的笑。「真不好意思,麻煩學長那麼多。」

「哪里。妳也幫了我很多。」洪心怡的廚藝比徐鐘意強了不知幾倍。幫他煮煮洗洗抹抹,的確幫不少忙。

「學長……」洪心怡欲言又止。

「什麼事?」

「嗯!我……如果……我希望學長能考慮一下,能不能把房間分租給我?」她吞吐又吞吐,半垂低頭。「我知道這個要求有點那個,但是我真的很喜歡這裏的環境!」她抬起頭,大眼睛水汪汪,盈滿期盼。

面對洪心怡期盼的眼神,許志胤閃過一絲愧疚及羞恥罪惡感。

他明知洪心怡的心態,卻利用她,想引起徐鐘意嫉妒的情緒。他甚至故意在徐鐘意面前對洪心怡做出一些曖昧的舉動,為的就是想刺激徐鐘意。

他的行為簡直跟個混蛋一樣!

他深吸口氣。「不好意思,心怡。真的很抱歉。」

他不打算再拐彎抹角了。

婉轉拒絕洪心怡。然後,找到那個混蛋的傢伙,把該挑明的都挑明!

「請你再考慮考慮好嗎?學長。」洪心怡臉上神采完全暗淡,毫不掩飾她的失望。

「對不起,心怡。」許志胤鐵著心腸再婉拒。

他不該再這樣糾纏不清下去。

把一切都解決清楚吧!

眼對眼;面對面。

把所有的,都攤開。

這輩子徐鐘意從來沒有看過許志胤臉色那麼難看過。當然,「這輩子」很長,但當他出現在她面前那一刻,她覺得腦子轟轟昏昏,幾百種思緒翻攪,好像過了好幾輩子。

「你……學……」不但結巴,而且變啞巴。

當她在圖書館前,百等梅子不到,脖子都拉長了,還是看不見梅子的蹤影,卻等到許忘胤像凝在電影慢動作的分格片中那樣,踩著無聲的腳步、踏著半昏暗的天色走到她面前時,她簡直就像發條停止變得僵硬的娃娃。

「聽說妳要去看房子。我正好沒事,陪妳一起去。」許志胤臉上青、灰、鐵黑及土褐的顏色縱橫交錯;生茶色的眼睛也像裹了屎一樣,陰險呆板又沒生氣。表情繃得很緊,眉毛壓得很低,大有一股風雨欲來的凶勢;雙唇則抿得極薄,薄到像刀片一樣。整個人貫滿了殺傷力,倒楣地不小心一碰,怕只會皮開肉綻。

徐鐘意愚蠢透地半張著嘴,十足做錯事當場被逮個正著的小偷反應,不安地絞著雙手,低著頭,囁嚅說:「我……我……我在等梅子……」十足的答非所求。混亂外加心虛。

「反正我有空,我陪妳去也是一樣。」從他出現,就不只沒表情,連聲音也硬梆梆。

「我可以自己去……」他幹麼這樣陰陽怪氣的?還給她臉色看。徐鐘意忽然覺得委屈起來。

「既然妳不屑我陪妳,我也不勉強——」

誰不屑了?他說話幹麼那麼刺耳……徐鐘意忿忿不平,一下子被晦暗的心緒包圍,沒能聽清楚他到底接著說了什麼。

「……我要和妳談談。」只聽到最後這一句。

「談什麼?有什麼好談的?」她心情壞透了,口氣和態度也好不起來。多少在耍脾氣。

「妳連說一聲都不屑跟我提一下,就打算搬出去,總該回答我幾個問題吧?」還是那陰陽怪氣加尖酸的口氣,聽在徐鐘意耳裏簡直跟指控沒兩樣。

她覺得更委屈了,同時也無可避免的,莫名其妙得有些心虛。

「我跟人約好了時間……」不想談。她一點都不想跟他談什麼。

「那就走吧。」許志胤抿抿嘴。

徐鐘意遲疑著,站在原地顯得猶豫不決。

「怕什麼?」他斜挑眉。「怕我礙了妳?」

他為什麼非得這樣說話不可?徐鐘意輕輕皺眉,由委屈、生氣變而一種深深無力。

好象錯的全是她。冒犯的也是她。

她扭頭走開,心裏極是不平衡。

許志胤不急不緩地跟著她,維持一小段空隙地跟在她身邊。不管她走快走慢,他的腳步及速度都一樣不急不緩,臉色也維持同樣無慍無喜,機械般似沒表情。

他一直沒再開口,影子似陰沉地跟著她。在車上、在路上,那股陰暗始終存在,兩人間的氣壓始終很低,呈著負值。沉默造出高壓力,傾斜在徐鐘意這一頭,她只覺得連呼吸都充滿壓迫。

許志胤似乎真的打定主意不說話,卻又死跟住她,如影隨形,教她擺脫不了他。

這讓徐鐘意肩膀無端重了起來,背了幾十公斤重的東西似。她不知覺地抿緊雙唇,糾著雙眉。許志胤的沉默與形同監視的跟隨變成了壓迫,變成了懲罰。

她原應該覺得委屈生氣的,但說不出為什麼,她卻越發地覺得心虛與不安忐忑,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犯了什麼大罪似,抬不起頭直視許志胤,只能默默忍受那令人窒息的沉默。

但她心裏還是有委屈、有不甘,不禁咬住唇,咬得有點幹躁的唇陷出一排濕潤的紅豔牙印。那痛,讓她少了一些心虛,多出幾許委屈。

要看的公寓在城東。地點、交通及周邊地區和公寓本身都還算差強人意。但裏頭的格局不是太理想,打掉了原先的格局都格成房間,整個感覺不僅局促又教人呼吸困難。此外,房租也是非常的不理想,比諸許志胤的公寓整體水準差劣了起碼五倍,但房租卻幾乎是許志胤收取的兩倍半。

「妳如果想租,就要趕快決定。」房東帶她匆匆逛一圈後,說:「早上才有兩個人來看過,她們都有意思要租。我這裏交通方便環境也好,每次單子貼出去,很快就有人租了,所以妳如果有意思,就要快點決定。」暗示她的房子熱門搶手。

這附近臨商業區,公司行號多,適合上班族,房東也許沒有誇大。但……嗯,說句不中聽的,尤其是在住過許忘胤那高水準的公寓後,這地方簡直跟難民窟差不多。

「能不能給我點時間考慮一下?」不理想!一點都不理想,如果沒有許志胤跟著,她早掉頭走了。但他兩眼陰沉地那樣盯著,她心裏反抗地湧起不是的滋味。

「誰先決定我就租給誰,我可沒辦法特別為哪個人保留。要不然,要是到時妳臨時改變主意,我又要重新貼單子廣告,很麻煩的。」

實在,徐鐘意根本沒什麼意願租的,但就在這時,許志胤往她看過去,也不知道是什麼意味。她心中莫名湧出一股氣,盲目衝動起來,負氣行事,拿出一千塊交給房東,說:

「我先給妳一千塊的訂金。我決定租了,明天我再過來簽約。」

許志胤臉色大變,甚至鐵青起來,非常之難看。

房東收過錢,瞄了許志胤一眼,說:「我可先跟妳說清楚,我這裏只租給女生,雅房也只限一個人住,也不可以常常帶朋友回來。」

「我知道。」

「還有,不能帶人回來過夜。」

「嗯。」

其實遞出那一千塊的時候,徐鐘意就後悔了。這回房東又囉哩巴嗦的,她心裏更反感。

「也不可以隨便打制大門的鑰匙。」

「知道了。」

許志胤卻已忍不住。他臉色已青黑到非常非常難看的地步,甚至連肌肉都繃緊到幾乎要爆開。

他一把抓住徐鐘意的手腕,又大力又緊,動作大而狠且不滿,一句話也不說,狠狠地將她拖出去——名副其實的用拖的,一路拖出那間房,拖下樓梯,拖出公寓,一直拖到巷子口,才將她往牆上一甩,陰沉地低吼說:

「妳是什麼意思……」

徐鐘意被摔得七葷八素,手腕又痛,更不平衡了。

許志胤又吼:「妳就算急著擺脫我,也不必做得這麼明顯!這種地方能住人嗎……」他不只生氣,而且心痛。而在這暴怒的當口,為她覺得心痛,更讓他更加生氣起自己,又將這忿怒反倒向她。

「住在裏頭的不都是人嗎?」徐鐘意負氣地反駁。

倘若許志胤口氣好一點,倘若他態度柔和一些,倘若他不是那麼陰陽怪氣,倘若他……

啊!她沒辦法理智思考了!腦袋一團混亂。

「你應該早就巴不得我搬出來才對吧……」無根據的指謫,無根據的臆測。

「我什麼時候要妳搬了?是妳不吭一聲就想走人!妳連說都不肯跟我說!」

「還需要多說嗎?我又不是呆子,還需要等到人家出聲趕我!」

「妳在說什麼?」許志胤爆青臉。「如果妳是指心怡,那是妳自己希望她搬進來的!」

看,都是她了!什麼都是她的緣故!她就知道他心裏是這麼想的!反正所有的不對都在她!

「反正我決定搬出來。我不想再繼續打擾你了!也許你覺得你給了我什麼恩惠,我也承認你幫了我很多忙,但我受夠了——」她簡直口不擇言,意氣用事胡亂指謫一通。

「妳受夠了?」許志胤像被悶棍狠打一記。「原來妳一直是這樣想?原來妳住在我那裏是住得那麼地不耐煩?原來——我總算明白了!」

他希望她能否定。隨便一句「不是」否定他這番「明白」。但徐鐘意在氣頭上,且一下子也拉不下臉,只是哼了一聲,反而將事情搞得更糟糕。

「算了,但妳就算要搬,也不必找這種地方!」許志胤胸口起伏不定,怒氣與失望難過交雜,無法平息。「妳是想報復嗎?還是做給我看?」

「誰在做給你看了……」千不該萬不該,他萬萬不該說那句話。

「要不然,妳何必——」

「我想住哪里是我的自由!你管不著!」

那句「管不著」狠狠打了他一耳光。他又痛又難過又不堪又氣怒,握緊雙拳咆哮說:

「我是管不著!我也不必管是吧?反正妳就是不想跟我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罷了是吧?妳只是不想看到我是吧?妳就只是不想忍受我而已對吧?妳也不必那麼麻煩了!妳也不必搬,我搬出去就是了!」

他狠狠往牆上打了一拳,惡狠狠地丟下那些話,甩頭大步走開,把徐鐘意一個人丟下。

徐鐘意呆了好一會,然後抽噎起來。

她搞不懂,怎麼會變成這樣?

愈想她抽噎得更厲害,一張臉哭得都扭曲起來。

隔天徐鐘意沒有去上課,也沒有去簽租約,躲在房間裏哭了一整天。

許志胤一整晚沒回去,她打他手機也沒回應。他既不想見她,也不想跟她說話吧。讓她有徹底被遺棄的感覺。

哭到最後,她累得睡過去。半夜醒來,公寓空空的,除了她,還是她。許志胤仍然沒有回來。

她不禁又哭起來。然後哭累了,又睡了過去。

結果,她曠課了三天。這三天,許忘胤依然沒影沒蹤,就像消失了一樣。

他也沒給過她一通電話。她在他手機留了話,他一直沒有回答。

梅子以為她怎麼了,窮擔心,打了好幾通電話找她。第四天硬闖了過去,硬是將她綁去上課。

「妳到底怎麼了?鐘意。」吃飯時她也沒什麼胃口,梅子看得一副怔仲。「是不是跟志胤學長有關?」

「我跟學長吵架了。」終於,徐鐘意開口。

「吵架?這是好事吧?」有刺激才有反應。能夠吵架,起碼說明關係應該挺親近的。

徐鐘意忍不住白她一眼,埋怨說:「都是妳!」

「我又怎麼了?」梅子無端挨一記白眼,委屈又無辜地嘟嘟嘴。

「還說!那天妳明明跟我約好陪我去看房子,為什麼爽約了?還叫學長——都是妳!」

原來如此!梅子小心試探:「結果志胤學長陪妳去,你們因此才吵架是不是?」

徐鐘意沒吭聲,只又白她一眼。那一個白眼說明一切。

斯人憔悴又曠課原來因此而來!梅子心裏有數,也就老實地挨徐鐘意那幾記白眼。

她正色說:「說真的,鐘意,妳跟學長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我覺得妳應該跟學長好好談談。」

又在出餿主意了。徐鐘意沒好氣地哼一聲,站起來說:「我要走了。」

「去哪?」梅子問。自答:「去找學長嗎?」

徐鐘意先又翻個白眼,然後歎口無聲的氣,然後點頭。問說:「妳這幾天有碰到他嗎?」

「沒有。怎麼了?」

梅子跟她是好朋友,也沒什麼好瞞的。徐鐘意把那天她跟許志胤吵架的事大概說了一下。說:

「他說我也不必搬了,他搬出去。這幾天他都沒回去。」

「真的?」梅子睜大眼。「學長真的就那樣丟下他的公寓了?」太性格了!誰能這麼有個性!「所以妳不能一走了之,也搬不成了。這招高啊!」

「妳正經一點好不好?梅子。」

「我很正經。」梅子說:「其實學長對妳真的很不錯的,鐘意。妳啊,別人在福中不知福。學長條件那麼好,送給我,我一定要!妳可不要太不知珍惜,等失去了才後悔。」

「妳在胡說什麼?」

「我有沒有胡說,妳自己心裏清楚。」

「我不跟妳說了!」

這種事其實很難正面承認。徐鐘意也不願意承認。

跨越了半個地球到大氣系館,在一樓便遇到蔡德偉。

「鐘意……妳怎麼會來這裏?」難得的竟沒有在句尾加一句「找學長的」?

「我找學長。」

「志胤學長?」蔡德偉有些詫異。

徐鐘意聽出有些不對了。「他不在嗎?你這幾天有沒有碰到他?」

「妳不知道嗎?」蔡德偉更加訝異奇怪。「這幾天學長都沒有來上課,也沒去研究室。我覺得奇怪,跑去問他們老大,才知道學長跟他們老大請了一個禮拜的假。學長沒跟妳說嗎?」理所當然反問說:「這兩天我打電話找學長一直打不通,學長不在家嗎?妳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如果她知道,她還會出現在這裏嗎?連這點簡單的道理都不會推敲,還一徑地問東問西,這個蔡德偉,神經實在不是普通的大條。

「我又不是學長肚子裏的蛔蟲,怎麼可能知道。」她忍著不亂發脾氣。

「妳跟學長同居在一起,他去哪沒跟妳說一聲嗎?」

「我沒跟學長『同居』!我只是分租學長的房子。學長愛去哪里就去哪里,他沒有義務跟我報告。」

聰明人就可以聽出她口氣的不友善。她有些反悔,對蔡德偉遷怒算什麼!

結果蔡德偉真的不是普通的遲鈍。「我又不是指那個同居的同居。不過,妳跟學長本來就是住在一起的嘛,不是嗎?」

實在教她覺得無力,也懶得辯解了,她揮揮手說:「你說得沒錯,就是那樣。我還有課,拜了。」

「看!我說得沒錯吧!妳跟志胤學長本來就是同居在一塊!」蔡德偉在她身後大聲亂叫。

他也沒想想那是什麼場合,一樓裏人來人往的,剛好又是下課的時間,很多人在那裏,都聽到了他這些話。

「蔡德偉,許志胤跟剛剛那個女孩同居啊?」有人問。

「對啊。」

「那女孩是誰?哪個系的?」

「你說鐘意啊?她念日文的。」

「日文的啊!姓什麼?」

「我剛剛沒說嗎?徐鐘意啊。」

「徐鐘意啊。」一旁的人哦了一聲。

大氣系館說大也不就那麼大,許志胤雖然算不上什麼大名人,但同學、學弟妹加總起來認識他的人也不少。不消太久,那下午,一大幫的人就都知道許志胤和日文系的徐鐘意同居。

「難怪,他怎麼都不肯將房間租給學弟妹。」有人恍然大悟。

更有人更加恍悟,為什麼許志胤對系花洪心怡始終不為所動,原來他早已「名草有主」,早早有親密的同居女友。

到最後,大氣系館裏,不管跟許忘胤熟或不熟的、相干或不相干的,多少都聽到了這麼回事,甚至傳到「老大」們那裏。

本來就研究風和雨、雲和天空的那些「風花雪月」的事的大氣系,這個下午真真的那麼風花雪月了一番,無端地浪漫起來。

算一算,離家四天八小時三十三分鐘了——

去!

許志胤煩躁地丟下筆。他到底在幹什麼?竟無聊到計算起這個!

「嗨——你還在啊!」周文聰走進去。

聽起來就像在趕人的口吻。但許志胤知道周文聰不是那個意思。

「得了吧!」周文聰丟給他一罐可樂。自己也拿了一瓶,咕嚕喝兩口。「跟女朋友吵架也不是這樣。氣兩天就算了。你總不能老是不回家吧?」

就他知道,沒人和女朋友吵架能吵得像許志胤這麼「瀟灑」的,自己的房子丟下了不住,連支牙刷都沒帶出來。

事實上,他連信用卡、提款卡、內衣內褲都沒帶半樣出來。

「我沒有跟女朋友吵架。」許志胤沒好氣地澄清。

什麼女朋友!他跟徐鐘意根本不是那麼算……如果真是的話,他也不會覺得那麼窩囊。

他一再告誡自己不可意氣用事,結果還是意氣用事。那天對徐鐘意發了脾氣,丟出的話收不回去,他也還在氣頭上,最後跑到周文聰這裏來。他跟周文聰其實也不算十分熟,不過那當口他也沒考慮那麼多。他只說借住幾天。周文聰相當驚訝,還是把客廳清理出來給他,一邊苦口婆心的勸告,斷定他跟女朋友吵架。

室友!是室友。他糾正。

沒差。只是他們自己這麼分,人家沒這麼看。

「你猜我今天聽到了什麼?」周文聰把買回來的現成便當分一個給許志胤。

「什麼?」許志胤不感興趣。他身上一個子兒都沒有,住周文聰的、吃周文聰的,也沒覺得不好意思。以後再算就是了。老實說,到現在,他也不知道他在幹什麼了。

「你的事啊!」

「我能有什麼事?」即使事情扯到自己,許志胤還是一副意興闌珊,一點都不感興趣。

「你不知道,你的羅曼史正在咱們系裏流傳。」

他哪來什麼羅曼史?許志胤聳聳鼻子,態度麻麻的。

周文聰狼吞口飯,換個話題說:「對了,你們老大問起你,你打過電話沒有?」

「打了。我明天會去轉一轉。」

「我看你最好回去算了。你打電話回去沒有?」

當然沒有。他手機也沒電了,所以根本沒去碰它。

「你至少也打個電話,別讓你女朋友擔心。」

她要是會擔心就好了。許志胤在心裏嘀咕著。

到此為止,他的紳士形象、從容的態度完全破滅,他也是會生氣、會失控、會嫉妒、會感到不是滋味。他懷疑徐鐘意會在乎他嗎?還是,他不在這段時間,她早就搬出去了——連告別都省了。

想到這裏,他忽然坐不住,卻又洩氣起來。

算了!她要是走了,就走了吧——

他近乎自暴自棄地想,完全沒有了食欲。

周文聰說得沒錯,他也許該回公寓去看一看……

「不是我說……」周文聰拿著筷子,嘴巴還嚼著飯菜,邊比劃筷子邊說:「你這個人太藝術家脾氣了,跟女朋友吵架就這樣離家出走,將來要真結婚了,口角拌嘴是難免的,你總不能三天兩頭就離家往外跑吧?」口氣十足的「居家男人」調調。

「我跟她不是那種關係。」

「幹麼?都什麼時代了,有什麼奸否認的?這年頭男女朋友同居一起是很平常的事。」

但那也不代表,只要「同居」在一屋簷下的男女,就一定是男女朋友吧……

許志胤也懶得多解釋,不起勁地扒一口飯。周文聰看他默認,又說:

「女孩子心眼本來就比較小一點,讓她們一下就沒事的。你這樣一跑出來就是三四天,太那個了!你女朋友會很不好受。而且,你連電話也沒打回去,連課也沒去上——不是我說,你這樣是想報復她,還是折磨自己?有意義嗎?」

「拜託!你什麼時候學了這一肚子肉麻噁心的哲學了……」許志胤丟下便當,不願被說服,可心已經在動搖。

「我是在為我自己著想。」周文聰揮揮筷子。「你要再在我這兒這樣繼續吃住下去,我准會破產。」

去!

許志胤沒心情領受這種幽默。不過,也許,大概,他或許該打個電話……

她還會在嗎?

還是她早就不留戀地搬離開了?

她可否有一點點在乎他……

他忽然迫不及待起來。想知道,想看看她是否還在……

是否還在那裏,等待……

客廳裏一片漆黑。

她不在。

晚上十點二十七分。

她還沒回來?還是……

許志胤往前猛地一沖,直沖到徐鐘意的房間,想也不想便推門進去——

空的。

他心一涼。

他急忙沖向衣櫃,太急了,腳絆了一下,差點摔倒踉蹌幾步才穩住。沒等站穩他就緊張地打開衣櫃——

神經整個一松。

還好。她的衣服還在。

他對自己這個反應有點洩氣,卻又否認不了。

他知道他是淪陷了。徹底地淪陷了。

他的心,徹底地淪陷。

他苦笑起來。

不好好解決真不行了。總不能一輩子吊在那裏。

他在徐鐘意的房裏待了一會,又在公寓的各個角落逡巡一遍。回到客廳,摸到口袋裏的手機,正打算充電,身後傳來開門聲。他丟下手機。

好不容易門打開,徐鐘意推門進去。看到許志胤,她明顯錯愕住,顯然沒預期。但很快,她就回過神,第一個反應就是避開他的目光,然後也不知道在著急什麼,急著就想躲進她自己的房間,連聲招呼都沒有!

許志胤臉上立即掩上一層陰霾。他一把抓住她——名副其實地「抓住」她,手掌使勁大力地扣住她手腕,名副其實地將她拖到沙發上。

「我們談談。」拖著她,幾乎!應該說確切的,將她強制壓制在沙發上。

「談什麼?」她打了那麼多電話給他,他連回都不屑回,現在還要談什麼?

「談妳跟我。」

談她跟他?

徐鐘意下意識縮了縮。

「我不想——」她想起來,立刻被他推壓回去。

「我想。」他堵住她的去路,將她圍困在沙發椅臂和他的身體之間。

他的手橫越過她腰際上方,搭在沙發椅臂上:長腿橫曲,幾乎抵在她腿邊,另一隻手臂臂肘則微壓住她肩側,完全將她包圍,四面將她埋伏。

呼息那麼近,他的氣噴雜了她的氣,噴亂了脆弱的平衡。

但也不是全然那麼曖昧,之間還隔閡著一股高壓,都還非常的壓抑。

「我不想永遠吊在那裏!」他直視著她,俯逼向她。

她退無可退,無法理智思考他這話。

忽然,許志胤表情一松,臉上裹著的那層陰霾褪去,手腳一收,松防對她的壓制,翻身歪坐在她身旁。整個身體那種緊繃的感覺一下消除,那股壓迫的、威脅的蠻橫氣勢也消去無蹤;整個人放鬆下來,安適又閒散甚至變得慵懶,輪廓線條一下子柔軟起來。

「妳知道我的名字怎麼來的嗎?」

他突然沒頭沒腦地提起幾乎是不合時宜、甚至不相干的問題。但他的口氣語調卻十分柔軟,不再如之前那麼冷硬、硬梆。

「什麼?」徐鐘意茫茫的。

別說這時她的腦袋無法正常運轉,許志胤冷不防這麼問,如此沒預期,她根本反應不過來。

楞了幾秒後,她的大腦才開始發生作用,晚了好幾秒才搞清楚他說了什麼。發現他似乎有趣地看著她,她的臉猛然脹紅,一直紅到耳根。

「不知道。」她忙不迭搖頭。無處躲。

許志胤歪了歪身子,臂膀有意無意、若有似無地碰到她的。

「我老爸是歷史迷。」他說:「聽電臺講古、看歌仔戲、看章回小說加上連續劇,最佩服唐太宗李世民和宋太祖趙匡胤。他常掛在嘴邊說什麼李世民十八、九歲就出去打天下了,想想我們兄弟十八、九歲在幹些什麼?不過,現在時代改變了,像李世民那時代打打殺殺的打天下方式是不大可行的。比較之下,趙匡胤的『黃袍加身』,以文治天下的方式比較適合我們這時代的書生。所以,我就叫『志胤』了——立志效法宋太祖趙匡胤。」他頓一下。問:「妳知道我老弟叫什麼嗎?」

徐鐘意搖頭。

「猜一猜。很容易的。」

氣氛漸漸緩和起來。徐鐘意不知不覺被帶入那輕鬆安寧祥和氛圍當中。

她想了想,不確定地說:「該不會是『志民』吧?」

「哈!答對了!就是叫許志民!」許志胤大力拍手,叫了一聲「賓果」。

典故由來自是不必再說明。

「至於我小妹志英妳是見過的,妳猜得到是『立志效法』誰嗎?」

想也應該是歷史上一個傑出的人才對。

許志胤接著說:「我老爸對宋太祖黃袍加身的政治手腕佩服得不得了,所以老大就叫志胤;老二就效法少年打天下的唐太宗;至於我小妹,因為是個女的,武則天和慈禧都不是太好的效法對象。不過,我老爸不虧歌仔戲看得多,隨手就能撚來一個。武則天和西太后都不好,女丈夫穆桂英怎麼樣?很有學問吧?」

最後一句問得有點戲謔,徐鐘意忍不住勾勾嘴角,幾乎笑出來。

「志英老嫌她的名字土,可我老爸卻很得意說他小孩的名字取得有學問。」許志胤倒笑了。

志胤、志民、志英……徐鐘意在心中默念一遍,努力地忍住笑。取名字還有典故,實在……

「啊!」她突然輕呼一聲。忍不住說:「那個……你爸爸有沒有想到……李世民那個,嗯,弒兄殺弟,這個不太好吧?」

「啊?」許志胤小楞一下,然後哈哈大笑。「這倒是!我怎麼沒想到?」

徐鐘意受感染,也不禁跟著笑出來。不過,她笑得含蓄,不敢太大聲以免變成嘲笑。

笑著笑著,兩人自然地相視,眸眼相望。眼與眼相對,某種敏感與自覺忽然地就插進來。

「鐘意!」許志胤生茶色的眼緊緊攫住她,幾乎伸手觸碰她的髮鬢。「希望妳老實說,妳真的要她搬進來嗎?插進我們之間?如果妳真的不在乎,那我也無所謂了。」

什麼意思……

她窒默一會,強迫自己開口。

「學長,你說明白一點。這樣,我是不會懂的。」

終於說出來了!她的心緊張得碰碰跳。

「妳——妳是真不懂,還是——」

「我真的不知道!」

「妳怎麼會不知道?」他實在不相信!

他都做得那麼明顯、暗示得那麼多,她居然不明白?還是,她在說謊嗎?

他仔細看她幾乎是目不轉睛。

徐鐘意鼓起勇氣,勇敢地看住他,看入他生茶色的眼睛裏。

「學長,你喜歡我嗎?」碰碰的心跳節奏中,她鼓起最大的勇氣硬是問出口。沒等他回答,因更大的勇氣,一鼓作氣說:「學長,如果你喜歡我,就要直接開口,直接跟我說清楚講明白,否則光暗示或語焉不詳,我是不會懂的。你不說清楚,我永遠不會知道、不會明白的。」

喜歡她,就要說清楚,不可以馬虎、差不多,以為她應該知道。愛情這東西本身已經太曖昧,她需要更明確的證明。

「可是,我已經做得那麼明顯……」許志胤有些疑惑。

他都為她做了那麼多了,而且做得那麼明顯,她居然還不明白!

徐鐘意輕輕搖頭。「我知道你對我很好,學長。可是,你對別人也很好。老實說,有好幾次,我自己也在想,學長你是不是喜歡我——可是,我不敢肯定,始終覺得不安、不確定。」她紅著臉,強迫自己看著許志胤。「學長,也許你以為喜歡一個人不必講太白,對方自然會感受到。但喜歡!嗯,愛情這種事,不講白不說清楚,我永遠只是猜測,怎麼會知道你真正的心意?」

許志胤仍有絲絲困惑。他一直以為——

他緊緊望著徐鐘意,望了又望,望著她紅透的臉、水漾的雙眼,那靦腆那困窘……

啊!他心抽動一下。

他太自以為是了。

陷在愛戀中的人患得患失,總是太懦弱,不好意思,怕難為情,或者怕丟臉;總是自以為是地以為光憑一些舉動,對方就應該知道他的心意。可是人家又不是他肚子裏的蛔蟲,怎麼會知道呢……可是他卻那麼理所當然地以為徐鐘意應該明白才對。

他卻沒想到,徐鐘意也一樣會遲疑、會猜忌、會覺得不安及不確定。

「妳哦!」但其實他做得真的夠明顯的吧——誰會幫一個不喜歡的女孩洗內衣褲、為她做早晚飯?「還真不是普通的遲鈍!我已經做得那麼明顯了——好吧,我就說得更白一點——」他故意頓一下。等氣氛懸到最高點,才說:「妳以為我對每個人都這樣嗎?妳以為我會幫其他女孩洗內衣褲、做三餐嗎?那是因為是妳,是妳徐鐘意,我才這麼做的。因為我喜歡妳,我想取悅妳——」

他停下來,清楚看見徐鐘意臉紅到耳根。

「從頭開始,我就設計計畫這一切。德偉和心怡他們一直想分租我房間,我一直不肯,卻自動去找妳,妳沒想過為什麼嗎?我花盡心思說服妳搬進來,要妳發現我的優點好處,甚至有意無意引誘妳,希望能引妳心動,能對我產生感覺。結果妳卻幫心怡說話,要讓一個人插進來!妳想我會肯讓心怡插進來干擾嗎?偏偏,妳如此不懂我的心!這也就算了,卻又跑出一個曹拓文來——妳是要我嫉護嗎?」

「我沒有!」徐鐘意反射地脫口而出。

許志胤欣然勾勾嘴角。

「現在我說得夠清楚了——我喜歡妳,鐘意。妳明白了嗎?」

徐鐘意點頭。

「我沒聽見。」他存心的,逼她出聲承認。

「明白了。」

「那妳呢?」他反問,竟有絲緊張。

徐鐘意沉默一會,才說:「這幾天我打了許多電話給你,你都沒回,我以為你不想理睬我了。」

「妳打電話給我了?」許志胤滿心喜悅地跳躍起來。「該死——啊!我是說我自己,我的手機沒電了,我根本沒有聽留言。而且,我以為妳不會打電話給我——對不起!是我不好!」

「我還到你系館去找你!我以為你故意躲避我。」

「怎麼會!如果我知道妳去找我,我早就回來了!」他大聲解釋,好象不這樣就解釋不清楚似。

「學長……」徐鐘意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提起心中那疙瘩。「你跟心怡真的沒什麼?那天晚上看電視,你跟她——很親密!」

「我那時只是禮貌地輕輕托住她而已,不是妳想的那樣。」許志胤自以為是這樣。當然,他不會在徐鐘意面前承認,他是故意那樣做的。「妳嫉妒嗎?」他追問。

徐鐘意頓一下,輕輕點頭。

「啊哈!」許志胤輕敲她額頭一下。「妳不也什麼都不肯說……而且,如此不懂我的心,還拿曹拓文來氣我,又拿心怡來干擾我們的關係!妳是想試探我嗎?不行!我要好好懲罰妳一下,心裏才平衡!」

他有點冤枉她了。她從沒想試驗他什麼的。

但是,明明是被冤枉、明明是被斥責、明明是被懲罰,她的心卻那麼甜。

呵!真真是自虐啊!

「你要我怎麼樣?」她低臉問。

「這樣!」

他一口咬上她的脖子,一擊就叩住她脈動的地方,就是致命的,像肉食動物撲獵牠的獵物一樣,貪婪而準確,不留任何被掙脫的餘地。

「啊!」徐鐘意低呼一聲。他突地這樣——太突然了。但她驚呼聲還沒停止,叩住她脖子的撲咬已變成摩挲,正沿著她的頸子一路輕挲到鎖骨。

「學長……」

「妳要到什麼時候,才不再叫我『學長』,嗯?」他抬起頭,聲音低沉、眼目迷蒙,說滿情也溢滿色。

她盛接不住,半羞地低下頭去。

他慢慢靠過去,慢慢俯低臉……不防她突然抬頭,撞到了他的下巴。

「唔!」他悶哼一聲,搗住下巴。

「學長?」她卻在狀況外。

結果,把所有羅曼蒂克的氣氛都殺光。

「你怎麼了?學長。」她還在問。

「妳哦!」許志胤沒轍,揉揉她頭髮,無奈地一笑。

偷香偷不成,反倒被撞痛下巴,她卻還反過來問他怎麼了?

真是流年不利!

明天他也許該到廟裏拜一拜!

隔天上學,一走進系館,許志胤就覺得氣氛不對。空氣好象被摻了什麼催化劑,怎麼許多人一看到他,都抿著嘴笑得那麼神秘兮兮,好象買樂透中了幾百萬似?而且,還笑得曖昧,甚至對他擠眉弄眼的!

結果,一上樓,周老大看到他就說:「志胤,你來了!跟女朋友吵架和好了?年輕人,別太衝動,都好得住在一起了,犯不著為一點小事就出走,害人家傷心!」

什麼跟什麼?

許志胤一頭霧水。

周老大又說:「還有,雖然現在社會很開放了,男女同居也不是什麼不得了的事,我們也沒那麼古板,可你也別那樣大肆宣傳,都在同一個學校,傳開了對人家女孩子也不好。」

「周老大,你在說什麼?」

「你這小子,蛋糕都吃了,還抹嘴抹得這麼乾淨!你不跟同居女友吵架離家出定,連課業都不管了?」

「啊?」許志胤不禁瞪眼。

周老大拍拍他肩膀。「整個系館都知道了。你這小子,真有你的!你家老大說你為私害公,要扣你十分,你還是趕快去找他。」

「怎麼會這樣?是誰胡說的?」

「胡說?」周老大瞪瞪眼,握拳小力捶了他肩頭一下。「女朋友都找上系館來了,還有誰不知道?小子,有種做就別賴皮,有責任感一點。」

什麼跟什麼,還扯到「責任感」了!

可是,他能否認嗎?

他跟徐鐘意的確是「同居」在一個屋簷下;徐鐘意的確上系館找過他;他的確跟她算上吵了架;他也的確一氣之下離開家幾天。而且,最重要的,經過昨晚以後,徐鐘意跟他——嗯,女朋友。他跟她,的確是算上了那樣的關係。

可是,到底到底是誰這樣散播的?

更糟的是,待會徐鐘意會過來這裏找他,他們要一起去買菜,晚上一起洗手做羹湯。

走往研究室時,他和洪心怡擦身而過。洪心怡與幾個同學和一個師長在一起。他匆匆打聲招呼,敏感地捕捉到洪心怡望向他的眼神裏的哀怨。

對不起。他在心裏默默道歉。

除了這樣,他也不知道他能怎麼做了。感情的事不像其他的事能彌補,總不能教他「以身相許」,或分一點心出去彌補吧?

所以,對洪心怡,他註定只有辜負,只能說聲對不起了。

他先拐到他家老大的研究室。他老大一聲不響就丟給他一堆工作。他摸摸鼻子,不敢太造次,捧了資料就回研究生研究室,埋頭苦幹起來。

等他再次抬起頭來,看看時間,才驚覺和徐鐘意約的時間已經到了。

「糟糕!」他叫聲不妙。匆匆站起來,把資料堆到一邊,快步沖了下去。

還在樓梯上時,他便聽到蔡德偉的大嗓門像擴音機那樣,正對天下宣告,說:

「對啊!她就是鐘意,日文二的。鐘意,妳來找志胤學長是不是?喂!你們有誰看到志胤學長了?」

「蔡德偉!」許志胤大叫一聲,目光狠得幾乎要殺人。

「啊!學長!」蔡德偉卻還搞不清楚狀況。看到許志胤,還很高興地招手咧嘴笑說:「你什麼時候來的?我怎麼不知道?剛好,鐘意來找你了!」

可憐的徐鐘意,窘迫地站在那裏,無辜地看著許志胤。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她一踏進大氣系館,說是要找許志胤,那些人就都回過頭來,用一種興味盎然的眼神看她,甚至品頭論足,好象她是什麼稀有品種的動物似。

然後,蔡德偉就出現了。

然後,那些人就問他,她是不是他說的那個日文系的?

日文系的什麼?她聽得一頭霧水。

「學長。」她下意識往許志胤靠過去。

「鐘意。」許志胤很自然地環護住她。「來,跟我來。」護著她避開那些好奇湊興的眼光。一邊還不忘狠狠瞪了蔡德偉一眼。

「我又怎麼了?」蔡德偉完全不明白他到底又招誰惹誰了。

走出了大氣系館,徐鐘意才問:「怎麼回事?那些人看到我怎麼好象很奇怪的樣子?」

「我說了妳別生氣……」許忘胤小心翼翼的。

沒等他把事情解釋清楚,徐鐘意便發出一聲可憐的慘叫.

「啊!」

系館裏的人都清楚地聽見她那聲淒厲的慘叫聲,大到直沖雲霄。

兩個人又鬧彆扭了。

誰也沒有這麼說,但每個人心裏猜得都差不多。

系館旁觀測坪上那些青翠的草兒皆無奈地搖頭,吹著秋末冬初午後不怎麼和煦的風……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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