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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戀愛了》 作者:林如是(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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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種心情,沒有人知道……
上課鐘響了一會兒了,但六年二班還是有些嘈雜。四十多個十一、二歲的小男生女生個個手裏抓著課本,嘴裏吱吱喳喳,念念有詞,像廟裏在拜拜念經似,緊張兮兮背著一句一句的課文,一邊看著擠在前面的同學,像待宰的羔羊一隻一隻被喊上臺,站在班級任老師面前當場抽背課文。

背不出來的,站在那裏,像傻瓜一樣,吃一個大大的鴨蛋。老師事先已經說了,這次抽背課文很重要,要占所有小考成績的一大半。別班就算也要默背課文,也只算一次小小考,有的還不必背課文。但老師說他們太懶散了,腦袋差不多快生銹,背課文能集中注意力,又能刺激他們的腦袋瓜,搞得全班都在哀號。

也不是每個人都在哎哎叫,總是有例外的。總有那兩個,不管考什麼,都一副輕鬆沒事的樣子。國語、數學、自然、社會,甚至音樂、美術、體育,樣樣都好;成績棒,人緣好,腦袋靈光,又長得好看漂亮,家裏環境又好,老師特別喜歡,對他們印象特別好,心也比較偏的模範生。

“唉!這下子我完了!”像被殺的豬仔那樣叫一聲,陳麗美放棄地趴在桌子上。“怎麼都背不起來!背了這段,忘了那段,這下慘了。”

教室嗡嗡嗡,沒有人會注意後頭放垃圾桶的角落,不良牛放牛吃草的邊疆。

“噓,小聲一點。”旁邊的陳秋夏提醒她。

陳麗美吐吐舌頭,臉頰貼著桌子,歪向窗戶那邊。

“欸,阿夏,你呢?”陽光太扎眼,刺得她半眯著眼。

“我也完了。”坐在窗戶邊的陳秋夏也籲口氣趴在桌子上,下巴頂著桌子,看看講臺旁正在背課文的同學。

“你也沒背嗎?”陳麗美爬起來,身子還是歪著。“昨天晚上我弟吵死了!一下子吵著要吃漢堡,一下子又要買新玩具,我媽不理他,他就一直哭,吵死人了。”

“你不是有自己的房間?”那個明亮、充滿陽光、溫暖的房間。不像她的,又暗又陰冷。

“我把門關起來了,還是沒用,我弟一直哭,真的吵死人了,害我什麼都做不下,無法集中精神。”所以嘍,一切都是她那個寶貝弟弟的錯。“這下准完蛋了!”

說著,陳麗美又軟骨似趴在桌上,大眼睛眨啊眨地隨便一掃,下巴朝隔幾排的一個男生背影抬了抬,說:

“那個徐明輝一定沒問題。他功課那麼好,每次都考第一名,體育也行,又高又長得帥──啊!太不公平了!為什麼我就沒有在大學教書的爸媽?!”

是啊,太不公平了!陳秋夏也朝那個集眾多女生目光的背影望去,然後,重重的腦袋一垂,感覺更不靈光。

不曉得是不是陳麗美的聲音不小心大了點,還是有隔空傳音的神力,前頭的徐明輝回頭望了一眼。

“還有那個許如娟,”兩個小女生都沒注意,陳麗美吱喳地還在說:“她也一定沒問題。她成績那麼好,又漂亮又聰明,家裏又有錢,跟那個徐明輝剛好是一對,老師最喜歡他們兩個了──唉!不公平,太不公平了!世上就是有那樣的人,什麼都占了,我要是她就好了!”又嫉妒又羡慕。

教室另一邊靠近老師的地方,梳著公主頭的許如娟臉上帶著笑坐在座位上,顯得特別搶眼。陳秋夏默默看一眼,默默坐起來。

“我看你還是趕快背書吧,等一下就輪到我們了。”

“啊?!”陳麗美慌張起來。“這下死定了!現在到幾號了?怎麼辦……”

陳麗美手忙腳亂成一團。提醒她趕快背書的陳秋夏,卻看著窗外發呆起來。

一堆人擠在講臺前面,照號碼混亂的排成彎彎曲曲的一排,有的站、有的半蹲,嘴巴念念有詞。已經背完課文的,有的回到座位發呆、有的還逗留在講臺那邊跟排隊的同學講話,教室後頭這裏空空的。

徐明輝偶爾抬頭,目光不經意就掃過靠操場的窗戶那邊。呵,有人在發呆。眼神頓了一下。

大家都忙著擔心自己,所以也沒人去注意陳麗美壓低聲音,在那裏慌亂的哎叫:

“現在輪到幾號了?十四號?完了!我二十號!十九號是誰……啊!”殺豬似哀號。“完了!是那個徐明輝!這下我真的慘了,阿夏。居然排在徐明輝後面!他一定背得一字不漏!他背完後,輪到我……我死定了!”

望著窗外發呆的那個人,這下似乎才回過神。

徐明輝安靜望著。那張被陽光照得有點慘白的面容,這時似乎變得更白,也慌亂起來。他很少跟她說話;他們今年才同班,不像跟其他人的熟。總有許多人來跟他說話,但她總是坐在那個有距離的角落,所以他只是偶爾抬起頭,偶爾不經意看著。

“怎麼辦?阿夏。我死定了!怎麼那麼倒楣,居然排在徐明輝後面!唉!超不幸的……啊!對了,你排在我後面對不對?阿夏。還好有你,我們一起有伴……”

對了,她是二十一號……徐明輝想起來。

“啊?!慘了!”聽到她小聲慌叫起來。

他隨意回頭,隨便地掃過一眼。那張慘白的臉脹紅了,雙手緊抓著課本,緊張兮兮,一下子昂頭閉眼,嘴巴念念有詞;一下子皺眉搖頭,洩氣地拍自己腦袋。

輪到十五號了。然後十六、十七、十八……

“下一個!”老師喊叫。

徐明輝站起來。

完蛋了!陳秋夏與陳麗美交換個殺頭的表情。

“哦,是明輝啊。”老師表情變魔術般和藹起來,對徐明輝微笑。“你一定沒問題!”

徐明輝走到講臺前,從容地站定,從容地出聲背起課文。

“這下真的完蛋了!我就知道!”陳麗美又在哀叫。

徐明輝一字一句咬字清晰,流利不打結。老師頻頻點頭微笑,十分滿意。

“啊──”忽然,徐明輝頓住。

“怎麼了?”老師臉上笑容被人裹了水泥又硬扯似,頓時僵住。

“對不起,我忘了。”徐明輝很鎮靜,眉頭都不皺一下。不像那些背不出課文的同學歪嘴聳鼻吊白眼。

老師有些意外,略略皺眉。全班嗡嗡嗡的,低聲議論紛紛,十分驚訝。公主許如娟睜著大眼看著徐明輝,驚訝不相信。

對啊,怎麼可能!陳秋夏簡直也不敢相信,半張著嘴,都要呆住,與陳麗美你看我我看你的,都感覺像天剛剛下了紅雨又打雷。

“怎麼會!下句是……”老師皺眉,提醒徐明輝下一句課文。

徐明輝想了一下,又背了一句,還是停住,鎮定說:

“對不起,老師,我忘了。”

全班又嗡嗡嗡。

“安靜!別吵!”老師臉色有點難看。“許如娟,你來背這段課文。”

許如娟站起來,看了徐明輝一眼,然後低下頭去。

“對不起,老師,我也沒有準備好。”

這還得了!全班最優秀、最沒意外的兩個模範生居然都背不出課文!

這下子六年二班全都沸騰了,吱吱喳喳的,又興奮又幸災樂禍又慶倖好狗屎運!

“安靜!”老師臉色很難看,很不高興。“誰讓你們吵吵鬧鬧的!都是高年級生了,還不懂得自愛,吵什麼吵!再吵的,我就叫他出去罰站!”把氣出在全班上。

“好了!大家都回座位去!明天再重新抽背課文,不會的人罰抄課文十遍,聽到了沒有?”

啊?!逃過一劫了!陳秋夏暗暗鬆口氣,悄悄拍拍心口。

“Lucky!”陳麗美咧開嘴,伸出食指跟中指,悄悄對陳秋夏比個“大幸運”的手勢。

“徐明輝,許如娟,”老師口氣緩下來,“你們兩個明天可別再讓老師失望,懂嗎?別辜負老師對你們的期望!”

“是的。對不起,老師。”許如娟回答。

老師心情這才好一點,臉色也沒有那麼難看了。她點點頭,語氣跟態度更和緩,說:

“好了,你們兩個都坐下。”

大家看著他們兩個,又低聲嗡嗡起來。

老師心情雖然好了一點,但有氣還沒發全發夠,聽大家又嗡嗡的,又上了火,大聲斥喝:

“你們又在吵什麼吵!王小妮,你給我站起來!”合該王小妮倒楣,氣全出在她身上。“還講話!女孩子那麼長舌幹什麼!剛剛背課文時卻吞吞吐吐,連一段都背不好!那麼愛講話,又不好好念書,能有什麼出息!”

女生臉皮薄,當著全班被老師這樣斥駡,王小妮小臉都脹紅,忍不住抽泣起來。

“哭什麼哭!老師說你一句就哭起來!除了哭,你還會幹什麼!”

老師又生氣斥責,王小妮哭得更厲害。

下課鐘當當響起來。老師踩著高跟鞋,生氣地韃韃地踩了出去。王小妮趴在桌子上,放聲哭出來。

“可憐的王小妮,成了‘替罪的羔羊’。”陳麗美嘖嘖搖頭,掉弄一句書袋。

幾個女生男生圍著王小妮,拍拍她的手或背,安慰她,陪她一起難過。

“別哭了!王小妮。”不斷地安慰,給她支持。

“王小妮,別哭了,不要難過。”又有幾個男生圍過去。

王小妮長得小小甜甜柔柔又可愛,喜歡看日劇、漫畫,也像那些漫畫女主角那樣有一雙水水的大眼睛,而且柔柔弱弱需要人保護,很受男生喜歡,甚至比公主許如娟還受歡迎。但她成績不太好,體育也不行,不過,大概因為這樣才有一些女生緣。

“今天太幸運了,本來還以為完了,多虧了徐明輝──不過,王小妮可就倒楣了。”陳麗美朝王小妮座位那邊努嘴。

“是啊……”陳秋夏也是暗拍心口。要不是徐明輝突然出狀況,搞不好倒楣挨駡現在慘兮兮的人就是她了。不過,嗯,她這麼慶倖,對徐明輝跟王小妮有點過意不去……

王小妮還在哭,哭得肩膀微微的顫動,小小年紀就顯出那種柔弱可憐、惹人愛惜疼憐的氣質潛力。圍著她的男生不斷安慰她,有的站在那,像在替她揪心。

真好……

陳秋夏說不出的羡慕,默默地看著。

真好……只要那樣哭一哭,那麼柔弱無助的抽泣,就有人來安慰、來呵護……她也不強壯啊,但常常她怎麼擠也擠不出淚。悲哀這種東西,好象更現實、更深沉一點,不是被老師罵一頓,或心愛的狗狗貓貓被送走那樣,就可以哭得驚天動地。

全班的焦點幾乎都在王小妮身上,連陳麗美都湊過去。陳秋夏呆呆看著,心思有點恍惚。徐明輝回頭,看她表情好象很羡慕的樣子,又轉頭望一下王小妮那邊,然後低頭看自己桌上有不要的紙張,拿起來揉成一團,走到垃圾桶那裏。

突然在她面前停住,摸了摸她的頭,微微揉亂她的頭髮,然後對她笑一下。

“加油,明天要把課文背好。”

陳秋夏驚呆望著他。徐明輝又對她笑笑。

“欸,明輝──”那邊有男生叫他。“你在幹什麼?都是你的緣故,害王小妮被老師罵,你要負一半的責任,還不過來安慰王小妮。”

剛剛都沒人看到嗎?

陳秋夏突然緊張起來,有點慶倖,又有點不安不敢抬起頭。等她悄悄抬起眼,徐明輝已經走開。她摸摸自己的頭,有點不真實的感覺。沒有人注意不良牛放牛吃草的角落,偶爾順便掃視到她的目光和那表情跟平常一樣,剛剛發生的事好象沒有發生過那樣。

“怎麼了?阿夏。”陳麗美兜回來,拍拍她。

“沒……沒什麼。”她突然不敢確定起來。

“你去了嗎?”

“啊?”

“安慰王小妮啊。”陳麗美朝還在哭的王小妮努努嘴。“平常我是挺不喜歡王小妮的,覺得她很做作,但今天她算是代我們受過,所以我就去安慰她一下了。可是,看著那些男生──”嫌惡地瞪一眼。掉回頭又說:“不過,真該感謝徐明輝,還有許如娟──王子跟公主都沒把課文背好,我們這些小嘍囉命大逃過一劫。”小鬼靈精地一副大人口吻。

“就是啊,沒想到許如娟也不會背。”

“我也覺得很奇怪。我看她一定是看徐明輝不會,怕徐明輝被老師罵,所以她也裝作不會背。”八卦起來。

“為什麼?”陳秋夏楞頭楞腦。

“笨!連這個你也不曉得?”陳麗美湊過去。“許如娟喜歡徐明輝啦。”朝教室門口那邊抬抬下巴。“哪,看吧。”

徐明輝剛好走出教室,許如娟跟著出去。

“徐明輝。”許如娟叫住徐明輝,毫不擔心身後的視線及議論。

徐明輝轉身,臉色平淡,也沒笑。

“你剛剛是故意的對不對?”許如娟略略皺眉。

“啊?”資優生都像這樣,表情、語氣都控制得恰到好處。

“背書啊。你為什麼要故意說你忘了?”

“我是忘了,沒背熟。”那口氣平平淡淡,並不特別解釋,別人相不相信,跟他無關。

“不說算了,可別想騙我。”許如娟也不是非追根究柢不可。她朝教室內抬抬下巴。“哪,都是因為你的關係,害人家被老師罵,你還不快去安慰人家。”

被幾個男生圍著的王小妮還在哭,徐明輝投去一眼,平淡說:“我剛剛跟她道歉過了。”

目光掃過另一個角落。就那樣又看見她。

她好象老是一個人孤伶伶坐在教室後頭。而他總這樣,從另一個角落遠遠看著……

“你在看什麼?”許如娟隨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但沒能抓到焦點。

朝幾個可能的嫌疑點掃一眼,半猜半疑。“你在看誰?陳麗美?陳秋夏?還是李純純她們?”

徐明輝只是勾勾嘴角。“許如娟,你太閑了。”

有一種情懷,不曾有人知曉……

當當當當……

鐘響了,三年十一班傳出像解放又像哀號的低嗡聲。坐在最後一排的同學起身收考卷;衛生股長在那邊叫;一些人自動自發地把椅子抬到桌子上,準備打掃,另一些在那邊嘰嘰喳喳;然後衛生股長又在那邊吆喝……

“誒,麗美,”陳秋夏三兩下將書包收拾好,掛在身上。“我先回去了。待會老師如果問起,你幫我掩護一下,就說我身體不舒服。”

“你又要溜了?”

“我有事。”她爸媽今天都去上工,她要早點回去煮飯。

“上個禮拜輔導課你溜了,我說你那個來了,這回不能說你那個又來了吧。”

“你就說我身體不舒服就好了,老師不會問那麼多的。”

“如果老師問了呢?”

“不會的。”陳秋夏比個手勢。“好了,拜託你了。我先走了。”

匆匆擺個手,從教室後頭溜走。徐明輝站在門外,迎面碰個正著。

“要回去?”他望一眼她的書包。

“誒。”她心虛起來,訥訥地解釋,“我……呃,有點不舒服……”

怕他再問,頭一低,趕緊快步穿過去。徐明輝高出她半個頭,十分有壓迫感。

他望著她背影,直到她走遠,才收回目光。

隔一會,穿條松垮的西裝褲的導師走進教室,吆喝說:

“喲,小羊們,上菜嘍!”手上夾著一堆講義跟考卷。

一一把上回考試的考卷發下去,叫一個罵一個,但也不是很認真的罵。還不到三十歲的老師,仍跟大男生似,還有很多熱血,不過也滾得很油條就是了。

“陳秋夏——”叫到陳秋夏了。

“老師,”陳麗美舉手。“陳秋夏身體不舒服,先回去了。”

“嘖,又溜了!”白癡才鳥這種藉口。“真不知死活,這個時候了,還給我開溜,她還想不想念高中啊?沒一點覺悟性!”

她就知道會這樣,陳麗美扁扁嘴。陳秋夏每次編的藉口都太爛了,不是那個來就是身體不舒服,難怪連熱血的楞頭導師都蒙不過。

“陳麗美,你把講義跟考卷帶去給陳秋夏,跟她說這個很重要,明天上課要考。大家聽好了,回去把講義給我好好念十遍,明天上課我考人,不及格的,皮就給我繃緊一點等著。好了,哪,這拿去,陳麗美。”

“為什麼又是我?”陳麗美咕噥。

“誰讓你跟她是好朋友,同方向,住得又不遠。”

“可是人家還要補習,回到家很晚了。而且,也不近,起碼有十條街!”

“羅哩囉嗦的,你太沒義氣了,陳麗美。表現一點同學愛!”

“又來了!好嘛,好嘛,我拿去就是……”

“我拿去給她好了。”徐明輝突然開口。

“哦,徐明輝,”導師眯眯眼。“你是班長,能者多勞,為同學服務,好榜樣。好,老師幫你記嘉獎一次。”

“啊,太不公平了!”陳麗美嘟嘴。“那我呢?”

“你?你作夢去。”

“你太偏心了,老師。”

“你現在才知道?太晚了一點吧。人的心都是長偏的,你不知道嗎?可見你一點都不用功。好了,都給我打開課本,上次交代的作業寫好了沒有?”

導師轉過身面對黑板,底下立刻嘈嘈切切嘰喳起來。

“好好哦,那個陳秋夏。下次我也要蹺課,讓徐明輝拿講義給我。”幾個女生小聲嘰喳。

陳麗美白她們一眼,隔空叫一聲,“喂,徐明輝,你真的要拿講義去給阿夏?你知道她住在哪里嗎?”

“大概吧。”徐明輝不動如山,不受任何影響。

“你確定?她家不太好找——”講到一半突然閉了嘴。想想,小六同班,又從國二同班到現在,誰家哪條巷裏住,多少知道一點吧。

“不過,”徐明輝想想說:“你還是把她的位址、電話告訴我,以防萬一。”

不知道就說不知道,這傢伙!她還以為他什麼都知道。

“你跟阿夏說,我要補習,所以不能過去,晚一點我會打電話給她。”陳麗美邊說邊寫下陳秋夏的電話、位址,丟給徐明輝。“她家不太好找,你走到巷子底的時候,好像沒路了,你往右拐,有一條小弄,是接著巷子的,往裏走,再朝左拐,一直走進去就到了。”

“陳麗美,你又嘰嘰喳喳地在說什麼?”導師轉過來,半截粉筆丟向陳麗美。

陳麗美敏捷一閃,粉筆丟中她身後的男生,正中額頭。

“嘿,林老大,你要丟也丟准一點,很痛的耶!”那男生伸手蓋住額頭,沒大沒小的抱怨。

“叫叫叫!是個男人就給我閉嘴。”熱血的青年老師雙手擦腰,一副很兇悍。“好了,黑板上的習題給我一題一題做出來,做不到一半的,老話一句,皮給我繃緊一點。”

那男生朝徐明輝偷偷扮個鬼臉,低聲說:“林老大又在發瘋了。”

徐明輝微微一笑。看看黑板上的數字題,想了想,順便多抄了一份,做了兩份的解答。

奇怪,門沒鎖……

“爸?媽?回來了嗎?”陳秋夏丟下書包,邊喊邊往裏頭走去。

房間裏沒有人。

“奇怪……”她轉向廚房。

廚房傳出的聲響,她加快腳步,幾乎要跑起來。

“爸?媽——啊!”身體硬生生扯住,叫了出來。

冰箱旁站了個男人,約莫二十五、六歲,身材中等,不算結實強壯,但長相帥氣俊俏,一件白襯衫和破牛仔褲掛在他身上,看起來都破舊得很有格。他正喝著水,直接就著礦泉水瓶口咕嚕喝著,聽見叫聲,轉過頭來,下巴一抬,擺個帥氣的姿勢,還伸手朝陳秋夏比了比,咧開嘴笑起來,露出陰森的白牙。

“喲,阿夏。”還眨了眨眼,拋個飛吻給她。

陳秋夏張開嘴,又蠢又呆楞的模樣起碼維持了五秒,才終於叫起來說:“小叔!”奔了過去。

男人帥氣地雙手一攤,伸手彈一下額前的頭髮,才說:“可不是你小叔我陳志成先生。”

還跟真的似!每次都這般做戲一樣,一副明星架勢。陳秋夏大聲笑起來,開心叫說:

“你怎麼回來了?”

“回來看看我哥跟嫂子啊,順便檢查一下你這個小矮子長高了沒有。”還抬高下巴,作勢睥睨陳秋夏。

陳秋夏又笑。“你不會又沒交房租,被房東趕出來吧?”

“嘿!”像貓被踩中尾巴跳起來,陳志成誇張地擠眉歪嘴,忙不迭說:“呸呸呸呸!什麼被趕出來了!小鬼頭,你太不給你小叔我陳大爺面子了,一回來就尋我晦氣!”

“要不,你怎麼回來了?”這個小叔“不良紀錄”太多了,每回都要她爸媽幫他收拾爛攤子。

“嘿嘿!小鬼頭,我難得回來一趟,你就這樣歡迎我?”

好好好,就不漏他的氣,不揭他的底細了。

“好嘛,別氣了,小叔。你這次要待多久?”笑咪咪地挽住她小叔的手臂。家裏只有兩間房,她小叔每次回來都得在客廳打地鋪。

“小鬼頭!”陳志成睨睨陳秋夏,彈一下她額頭。“專會給你小叔我漏氣。這回我就待久一點,好好治治管教你。”

啊,真的是給房東趕出來了。

陳秋夏還是笑咪咪。“好啊,爸跟媽一定很高興。”

這個小叔雖然不務正業,但她一直喜歡她小叔。小叔是她爸唯一的弟弟,也是他們唯一的親人。他跟她爸差了十多歲,她爸媽一直很“包容”這個小弟,她也一直很“包容”這個專留爛攤子的小叔。

“好什麼好?”小叔卻斜眉扁嘴。“嫂子也就算了,頂多說一兩句;可我哥——也就是你那個爸,一定又囉嗦個沒完沒了。”

“誰叫你每次都惹出一些爛攤子。”二十幾歲的大男人,卻比她還像國中生。“爸前幾天還說,要不要租間大點的房子,小叔你也回來一起住,省得被趕來趕去。”

“嘿——”陳志成瞪眼張大嘴正要抗議,客廳門碰一聲,被人拍開。

“阿夏?!阿夏——”是隔壁的黃大叔跟黃嬸。還有兩三個其他鄰居伯伯叔叔的,臉色焦急凝重,甚至匆忙慌亂。“啊?志成,你也在——”急急催促說:“正好!你們趕快去醫院,阿夏她爸媽發生事情了!”

“我爸媽怎麼了?”陳秋夏心一緊,大聲叫出來奔過去。

“說是被車撞了,被送到醫院了。志成,你快帶阿夏去醫院!快點!來,跟我來!”

“小叔——”淚一下子就湧出來。

“沒事的!”陳志成抓緊陳秋夏。“有小叔在。”

黃大叔催促說:“志成,阿夏,快點!我有車,我載你們過去!”

腳步聲雜雜踏踏,擔憂焦急難過,一片騷亂。陳秋夏抓緊她小叔,忍不住哭了又哭,騷亂中,忽地竟看到徐明輝站在她家門口。

“陳……”徐明輝張了張嘴,看一堆人亂成一團,住聲看著。

“阿夏,志成,快點!”黃大叔頻頻催促,推了站在門口的徐明輝一把。“小孩子別擋路。”

徐明輝踉蹌一下,看陳秋夏被一個男人抓著,拉向一輛灰色車子,不禁大聲叫說:“陳秋夏,你又要去哪里?”

引得許多人轉頭看他。黃嬸說:“阿夏她爸媽被車子撞了,他們現在要趕去醫院。”

怎麼會——徐明輝表情牽動一下,看陳秋夏哭泣顫動的扭曲的臉,甚至鼻水都流出來,心裏一陣抽動,竟跑上前去。

“我也去。”

黃大叔回頭奇怪地看看他,表情在說這小孩在幹什麼,湊什麼熱鬧。

徐明輝說:“我是陳秋夏的同學,我也一起去。”

黃大叔皺眉,看看陳志成。這種時候沒人有心情多說什麼,陳志成也沒表示什麼,徐明輝已經自動鑽進車子裏,就坐在陳秋夏旁邊。

擔心、害怕又恐懼的情緒一直襲擊著陳秋夏。她沒辦法忍住不哭,緊緊抓著她小叔,不知道該怎麼辦。

除了陳秋夏壓抑的哭聲,沒有人說話。徐明輝默默坐在陳秋夏身旁,默默聽著她強抑而抑不住的哭聲。

黃大叔把車開得飛快,還搶了幾個黃燈。趕到醫院,她爸媽還在搶救。但沒一會,手術房門就開了。醫生、護士的表情,滅絕了陳秋夏那一點小小的希望。

“爸!媽!”她失控哭喊出來。

“別哭!阿夏,還有小叔!還有小叔!”陳志成緊抱著陳秋夏,邊叫自己也邊哭出來。

“陳先生……”身後醫生遺憾地走近。

陳志成抬起手臂隨便抹一下臉,擦掉淚,跟著醫生走到一旁。

“爸!媽!”止不住那錐心的痛,陳秋夏叫了又叫,哭了又哭,眼淚鼻水糊了一臉,甚至站不住,跪了下去。

顫動的身軀承負太多悲傷痛苦,不住地哭泣抖顫。徐明輝心不斷抽緊,蹲跪下去摟住那顫動哭泣的身子,給她一點力量。

“哭吧,還有我。我會一直在這裏。”

誰是誰,誰又在那裏?陳秋夏只是難過地不斷痛哭,淚眼模糊,看不清誰是誰,除了放聲痛哭,還是痛哭。

有一種意緒,始終繾綣纏繞……

火腿、蛋、青豆、玉米、紅蘿蔔、洋蔥……

陳秋夏一邊扳著指頭,一邊低聲喃喃,一雙大眼一邊骨碌地往堆滿生鮮蔬果的冷藏櫃掃視打轉。都是很普通平常的東西,很容易就找到。她拿了兩根紅蘿蔔,丟進籃子裏,勾勾嘴角說:

“看你還躲到哪里去!”沒注意到一個手裏拿著瓶礦泉水的女孩,奇怪地看著她。

看看籃子裏的東西,差不多都齊了,她用手指一一指了指,像數蘿蔔頭那樣通指邊又喃喃自語。“雞蛋、火腿、洋蔥、青豆……啊!”她叫一聲。

蝦仁!忘了買蝦仁了。

炒什錦飯不放蝦仁的話,小叔一定會哇哇叫。小叔吃炒飯喜歡火腿和蝦仁海陸混在一起炒的——啊,差點又忘了,還有青蔥。洋蔥和青蔥。東西海陸一起大雜燴。

她小叔就是那樣,挑嘴又愛叨念。果然是她爸的弟弟——小叔以前老抱怨她爸爸愛對他叨念。

匆匆拿了蝦仁和青蔥結了帳,走出超市,遠遠瞧見一個身影似乎有點眼熟,正走到街口那邊,正要過馬路。陳秋夏猶豫一下,抿了抿嘴,提著裝滿菜的袋子追上去。

可那一猶豫,那個身影已走到對街,她只趕得及捕捉到遠去的背影。那個身影並不是單獨的,還有高矮或灰青或鮮豔的身影伴行著。

她在路口站了一會,才轉身朝原來的方向歪回去。感覺袋子一下子重起來。心沉沉的,還有一絲說不出什麼的感覺,悵悵的。

回到家,剛想找鑰匙,不經意碰著門,大門竟然開了。

“咦?”她覺得奇怪。“回來了啊……”她側身用身體將大門頂得再開些,一邊叫說:“小叔?你回來了啊?”擠了進去。

還沒站直,剛抬起身,就被人一腳踹在屁股上。

“啊!”她往前額了兩步,叫了聲痛。

回頭一看,濃眉剛擰起來,小叔大人手擦著腰,鼻子朝天,先聲奪人說:“你翹個大屁股堵在門口做什麼?”

“嘿!你自己沒關門,我還以為你回來了。”

“哪有——”

話才出口,廚房忽傳出“鏘”地鍋子落地的聲音。

陳秋夏反射轉頭,瞪大眼轉向她小叔。陳志成立刻將她拉到身後,一連痞痞地問:“你藏了什麼野男人是不是?”

還這麼嘻皮笑臉!陳秋夏瞪小叔一眼。

好,好。小叔擺擺雙手,嘴巴做出個無聲的瞭解的口形,收起玩笑的表情,凝住氣往廚房走去。

陳秋夏抓住他的衣擺,跟在他屁股後。兩三步就到廚房,她探出頭,她小叔冷不防大喝叫說:“你是誰?在幹嘛?”

鏗鏘一聲。流理台前站著的那人嚇一跳,震動一下,手上的鍋子掉到地上。像只受驚的小兔,連忙轉過身,不知所措的看著他們,嘴巴張了張又閉上,又趕緊蹲下去撿起鍋子,然後拿在手上,不知如何是好,語無倫次喃喃說:

“我……呃,那個……嗯,我……”

“是你!”看清流理台前站的女孩,陳志成脫口叫出來,睜大眼,驚訝又不相信。

“啊,嗯,是我……那個……我……”那女孩脹紅臉,結巴又吞吐,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突然低下頭,從口袋掏出一百塊錢,雙手捏著伸直雙臂遞到陳志成面前說:“這個,我……我是來還這個……呃,錢的。”

“還什麼錢?我不是說不必了。你怎麼知道我住在這裏的?怎麼進來的?”並不去接那個錢。

女孩有些尷尬,伸直雙臂站在那裏,縮也不是,再遞往前也不是,臉已經紅得不能再紅,訥訥地,又結巴說:“我……我……我……”

“怎麼回事?”陳秋夏用手肘撞撞她小叔。“你朋友嗎?小叔。”

“我怎麼知道。”陳志成抓抓頭髮,打開冰箱拿了一瓶可樂,仰頭咕嚕喝了一大口,才揩揩嘴邊的水漬,一屁股坐下來,沒好氣說:“我連她叫什麼都不知道。”

“我叫謝婷宜。”那女孩聽他這麼說,連忙開口。陳志成抬頭望她一眼,她又呐呐地低下頭。

陳志成沒好氣繼續說:“昨天我賣了一張票給她,她錢不夠,我想電影快開始了,不賣也是賠錢,就半賣半送給她。她硬要還我錢,我都說不用了,也不知她是怎麼摸過來的。”

“就這樣?”陳秋夏吊吊眉。

“不然還能怎麼樣?”小叔白她一眼。

“那個……對不起,擅自闖了進來。”謝婷宜紅著臉,深呼吸口氣,鼓起勇氣,一鼓作氣說出來。“我到戲院那裏去找你,沒看到你,賣水果的阿婆告訴我你住在這裏,所以我……啊,我有敲門的,但門沒有關,所以我就——”

“看吧!你又忘了關門!”陳秋夏不防叫起來,埋怨她小叔。

“囉嗦!”小叔抵賴不肯爽快承認粗心大意忘了關門。

“對不起,都是我不好。”謝婷宜大聲道歉。兩個人嚇一跳,齊齊看她,她又紅紅臉,訥訥說:“我不應該隨便就進來,應該在外頭等的。對不起,都是我太隨便了,還隨便清洗那些碗盤鍋子……呃,我只是想幫個忙——啊!對了!”連忙把放在流理臺上的一袋東西放在桌上,說:“這是我跟阿婆買的水果,還有我自己做的壽司,請你們收下。”

“嘖,那個死老太婆,為了賣點水果,就把我給賣了。”陳志成嘖一聲,有點不滿,可也不是很認真,更像嫌麻煩。

女孩從臉一直紅到脖子上,尷尬不安,卻又矛盾地一副“勇往直前”、“達到方休”的決然表情。

看樣子是下了很大的決心,克服了極度的羞怯與不安,鼓起很大的勇氣才能做出這些來的。陳秋夏看看她一臉無所謂的小叔,又看看脹紅臉的女孩,也不知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一個溫室成長的乖乖好女孩,陰錯陽差不該地撞識一個不負責任的浪子……也就是她小叔啦!

女孩看起來大概大她三、四歲,一看就是個文靜內向、好人家出身的乖寶寶,但這樣的人,一旦認真起來,才更不顧一切、堅持決絕吧?

內向的人,一大膽起來,往往更令人咋舌。

“啊,我不管了。”這種人,陳志成不但沒轍,而且應付不來。

“啊,這個——”謝婷宜連忙拎了那袋壽司追過去。“還有,請你把錢收下——”

陳志成逃瘟疫似,忙不迭溜了出去。謝婷宜被丟在門口處,尷尬地回頭對陳秋夏怯怯地笑一下。

“我小叔都那麼說了,你還是把錢收回去,至於水果和壽司,就謝謝了。”說著,陳秋夏提提手上的塑膠袋,表示“不客氣,她收下了”。

星期五的晚上,電影院前大排長龍,隔些距離可以看見她小叔忙碌又有點鬼祟地在人龍中穿梭,時而靠近排隊的人群,比畫著什麼。很多人不理他;有些和他簡短交談一兩句,然後達成協定似交換什麼;更多人閑閑看著。

“不可以。這個錢我應該付的。”謝婷宜搖頭,很堅持。“他……呃,我是指陳先生很辛苦,我不能占這個便宜。”

她能占一個賣黃牛票的什麼便宜?頂多做白工,或損失一張票的本錢。

“小叔已經說不用了。”那樣的損失不算太大吧。這些年真要感謝好萊塢給他們賞飯吃。

“不行的。”謝婷宜還是很堅持。

陳秋夏想了想,聳個肩。“算了,你硬要給,我就不客氣了。”將錢塞進口袋裏。

“那……嗯,今天真不好意思。”謝婷宜朝陳志成方向望一眼,眼眸趕緊又垂下。“我可以再來嗎?”

“啊?”

“我可以再來嗎?”謝婷宜鼓起勇氣重複一次。“如果你不介意,我希望能幫點忙。我對自己的手藝有點自信,我可以幫你打掃炊煮什麼的。”一口氣把心裏想的說出來,殷切地看著陳秋夏。

這太誇張了吧?陳秋夏看著她,略略蹙眉。

小叔到底對人家施了什麼魔法?

“你到底看上我小叔哪點?”她突然開口。

“啊?不——呃,那個,不是的!”謝婷宜被問得猛然一楞,紅著臉搖頭又搖手。“不是的,我只是……那個……呃——”

看謝婷宜的穿著,白襯衫,米色打褶裙——打褶裙!這年頭還有人穿打褶裙!加上淺米色的軟皮鞋,淺色絲襪,都像出自保守中上的家庭。陳秋夏老氣的吐口氣說:

“你還在念書對吧?”

“嗯,××大學,”頓一下。“四年級。我看起好像很小,但其實不小了,比你大很多——”

“也不過就三、四歲。”果然!×大是有名望的學校。“我小叔只有高中畢業。你家裏會讓你跟一個高中畢業的男人來往嗎?”

“這是我的事,跟我家沒有關係——”謝婷宜急切脫口。又訥訥起來,“呃,我是說,我的意思是,陳先生他人很好,我希望……嗯,我是想——呃,”停頓下來,又紅臉。“我可以再來嗎?起碼,讓我做個晚餐,表達我的心意……”

“隨便你吧。”她那麼愛煮飯炒菜就隨她吧,她樂得省事。

“真的?”謝婷宜抬起頭。

陳秋夏聳個肩。“其實我挺討厭煮飯的。”

“謝謝!”高興得又紅起臉。“我會再來的!”

這年頭居然還有這樣純情會臉紅的人……古董哪!

她轉開頭。謝婷宜朝人龍的方向離開。目光順著人龍的序列緩緩掃到尾,陳秋夏就看到她小叔,正聳著肩靠向一家人。一個男孩——先前街道上那似曾相識的身影。她看到他全家,她猜是他父母,衣著光鮮,站著那裏便有一股沉穩的氣息。另外還有一個女孩和另一對中年男女,約是她父母。女孩大約跟她同年紀,但人家皮膚白皙,嬌麗鮮豔,像朵玫瑰。

她走到一旁,看小叔鼓動三寸不爛之舌——其實講來講去也就那兩句——向他們兜售電影票。女孩身旁那優雅的女仕,臉上閃過一絲不耐煩,但教養讓她不表露出來。小叔不厭其煩地鼓吹,但他們不為所動。

內心被什麼錐刺著,有種匍匐在地的卑微。

她遙遙望著那男孩背對的身影。是哪一年,她好像也曾這樣無聲望著?哦,是了,小學時,老師要大家背書,她的號碼就排在他後面……

突然,他轉過頭看來,看到她。

她一下子屏住呼吸,定在那裏。

但她沒有茫了知覺,還看到小叔往人龍的中間靠去,惹人嫌地被拒絕、被忽視……

她也看到他朝身邊的中年男女說了什麼,然後筆直走過來。中年男女審視的目光朝她的方向望了一會,然後有教養地收了回去,並不虎視耽耽。

“嗨。”沒想到會這樣遇到。那之後他又去找過她幾次,後來她搬家,撲了空,就失了音訊。

“嗨。”果然是他。雖然他長高了很多,她畢竟沒認錯。

“也來看電影?”他不是沒有努力過。但不算太努力。不夠。那時他還太年少,他的努力不夠使他將斷了的線牽系。

“找人。”

他頓一下,終是沒過問。他記得當時那一直哄她別哭的男人,所以突然才回頭。希望什麼吧。

“我小叔。賣黃牛票那個。”不是沒有難堪。但她看出他輕微那一頓。

他點個頭。“你好不好?”

他們同年,但忽然間,他有了種可靠的成熟。

“還好。”這幾年她小叔很努力,沒有讓她餓著。即使她小叔不夠努力,肇事的人賠償的一點錢也夠他們生活,還有她父母那卑微的少得可憐的勞工保險。

“你現在——”

“明輝!”沒能夠把話說出來,像朵玫瑰的女孩跑了過來。

想說的話便頓住了。

“你朋友?”女孩有張嫩紅嬌美的容顏。她想的果然沒錯,她看女孩熟而親密地站在他身旁。

“她是陳秋夏。”

“陳秋夏?我就覺得她看起來有點眼熟!”女孩嬌媚的笑容下有種似穩似現、她似曾相識的柔弱甜美。

“她是王小妮。記得嗎?她小學畢業後就移民到國外,暑假才回來。我後來才知道她阿姨跟我媽是好朋友。王小妮回來就住在她阿姨那裏,有時我們跟她阿姨他們就一起晚餐,偶爾參加一些藝文活動。”徐明輝淡淡解釋。

王小妮?哦,是了,只要那樣輕輕一哭,就總是有很多人圍著安慰。她曾經很羡慕過的……

“陳秋夏。”王小妮十分友善,好像很開心看到老同學。“其實剛剛我就看到過你,在超市。”轉向徐明輝,帶著笑。“你不知道,明輝,陳秋夏很有趣。剛剛在超市,我看到她跟蔬菜在講話!覺得她有點眼熟,又不好太突然就跟她說話。原來是陳秋夏呀!真高興又見到你。除了明輝,我出國後就沒有再跟其他同學聯絡了,很高興又能遇到以前的好同學。”

同學是真,“好”倒未必吧。但看得出來,王小妮改變了一些,柔弱的潛質被嬌豔給掩蓋了,開朗了很多。她移民去的,或許是個有魔法的地方。

“我——”

才開口,不知誰的手機響起來。

“啊!對不起哦!”王小妮一臉抱歉拿起粉紅外殼的手機。走到一旁,喂了一聲,便愉快地流利地說起連串的英語。

陳秋夏莫名地心一糾。

“大概是她在這裏念國際學校的朋友。”她的臉色不曾驚動過。徐明輝也無所謂似輕描淡寫解釋。

彷佛又只剩他們兩個人了。

“你明天有時間嗎?”他背向所有的紛擾,整個人彷佛將她籠罩。

“我——”

“我在這裏等你。我有事跟你說,你一定要來。”彷佛預料到她會有的遲疑,不等她猶豫,他便作主訂下與她的約定。

一定。不能遲疑;不要她遲疑。要她一定要接下這約定。他在這裏等待。

長龍那邊中年夫婦輕輕在對徐明輝招手。徐明輝點個頭,然後轉回頭說:“記得,明天,一定要來。就這時候。”

“明輝,阿姨他們在叫我們了。”王小妮切斷手機,朝她阿姨揮個手,走過來。“不好意思,我們得走了。很高興又看到你,陳秋夏,我們再聯絡。”偕著徐明輝走回人龍中。

她好似總是這樣望著別人的背影……他們似乎改變主意,不看電影了,離開排隊的人龍。王小妮側過身來,對她招了招手。

“怎麼了?”小叔看到她了,跑過來。

“哪。”陳秋夏收回目光,把塑膠袋遞過去。“人家給你的。我也把錢收下了。”

“我不是說不必了,你還收她錢!”小叔瞪眼,伸手敲一下她的頭。

“她硬是要給,我也懶得再推。哪,吃這個吧。我也沒時間煮晚飯,剛好。”

小叔又敲了一下她的頭,抓了個壽司塞進嘴巴,狼吞虎嚥,鼓著塞滿食物的腮幫,含糊不清,說;“我肚子餓死了。”

沒等壽司全嚼透咽下肚子裏去,又抓了一個塞進嘴巴裏。

“小叔,我們不要再賣黃牛票了吧。”走遠的身影還是那麼鮮明。

“咳!咳!”小叔不防給嗆到。又敲她一個響頭。“你頭殼突然壞掉了是不?”

“你別老敲我的頭。”陳秋夏把壽司全塞給小叔。“前兩年我還小還不清楚,但慢慢也知道,電影業這麼不景氣,全靠好萊塢的大片才能賣點票,可是那種大片又不常有,賣這個票根本賺不到什麼。”

“可情況好也是不錯的,像今晚,你看。”指指排長隊的人龍。“遇到這種大片,努力一下,夠吃一陣子,這幾年不就這樣過來了。再說,不賣票的話,你要你小叔我做什麼?難不成跟那個死,老太婆一樣賣水果?”小叔不以為然。

“我可以打工,而且爸媽還有留下一點錢——”

“那個錢不能動,是要給你念書用的。”小叔揮手打斷她。“你別擔心那麼多了,你小叔我知道怎麼辦的。”挺挺胸膛,又敲了敲她額頭。“去,別再給你小叔我漏氣了!打什麼工!小叔是幹麼用的?我還養得起你啦!沒事少給我出那種餿主意。”

“可是……”

“還可是!好了,吃壽司了。”塞一個壽司進她嘴巴。

她慢條斯理把壽司拿出來,翻轉看了看。

“小叔……”有點不知怎麼開口。

小叔挑個眉,一副“又要說什麼教”的表情。

“我想補英語……”

“補英語?”小叔有點意外。想了想,抓抓頭說:“對哦,你都要聯考了。沒問題,你儘管去,明天小叔就去銀行領錢給你。”

“沒問題嗎?”對自己的要求,陳秋夏感到不安。

“安啦!”嘻皮笑臉作勢慣了,小叔作勢拾手一揮,手背就要朝她胸部拍去,驀然瞥到那隆起的胸部,趕緊硬生收了回去,反拍到自己的胸膛,不防又給嗆到。

“小叔!”

小叔舉個手,表示沒事。把壽司全塞給她。“這什麼鬼東西!今天生意好得很,我再沖一下,你回去炒個飯給我。”又擺擺手,生龍活虎地穿入人龍中。

陳秋夏看看手上的壽司,拿起一個塞進嘴巴裏。

嘴巴裏塞滿東西,幾乎要嗆到。她努力嚼著,努力把壽司咽下去。

不後悔。不管做什麼,她不願意後悔。

星期五下午四點。

星期五過了中午,就差不多算是週末了,人心浮沉,做什麼都按捺不住,更別說好好坐在陰暗的教室裏聽課。課排在這時候,真是失敗;選這時候的課,更是失敗。陳秋夏就是倒楣的處在這雙重的“失敗”裏。

好不容易挨到四點,總算挨到下課,她立刻癱在桌子上,松了一口氣。

“陳秋夏,”班上熱衷搞聚餐舞會的倪玉銘敲敲她桌子,一張票直遞到她鼻子前。“明天晚上在‘藍狐’有個舞會,特別請了一個小有名氣的DJ,很多人都買票了,你也去活動一下筋骨,捧個場吧。”

“不成,我沒空。”也沒興趣。直起身,把票及拿著票的手,推離她遠一點。“再說,這時候,都快畢業,誰有空!”

“又沒空?!就是最後的機會了才要好好狂歡一下!”倪玉銘怪叫著。“我跟你同學快四年,你沒有一次有空。陳秋夏,你不郊遊、不聯誼、不烤肉,連個舞會也沒參加過,你這樣還算什麼大學生!”

誰說她不郊遊、不烤肉、不跳舞的?那她小叔時不時在陽臺上烤的,搞得一屋子煙霧迷漫的那叫什麼?時不時上山下海,後頭順便拖著一個跟班的,那又叫什麼?

“你甭替我擔心。雖然不像,但好歹也算是一個,跟你一樣注了冊繳了學費。”

“你這樣不健康。”倪玉銘又在嚕蘇。

哈!她這樣不健康,怎麼樣才健康?“這你更不用替我操心,我身心健康,頭好身體壯壯。”

總之,就是沒空,也沒錢買他那張破舞會的門票,捧他的場。不過,她真懷疑,這年頭還有大學生在跳舞嗎?不都去參加什麼影歌星的簽名會、演唱會和首映會了?

實在說,不是她乖戾,這是個新臺幣貶值,大學生比菜頭還不值錢的時代。甚至貶得比新臺幣還要快。

“捧個場嘛!”倪玉銘湊過去。

“我窮得很。”陳秋夏推開他湊近的臉。

這年頭學外文的男生越來越多,不再非理工不可,所以他們英語系的男生也不再顯得那麼珍貴。一個班才幾十個,占了都三分之一的男生,跟菜市場賣的白菜一樣普通,還有什麼好稀奇的。所以,她毫不留情地推開擋路礙事的倪玉銘,毫不同情,更沒有同學愛,說:

“去找別人吧。”

最近她在考慮要不要繼續念研究所。但語言這種東西,實用最重要,有什麼好研究的?她對語言學沒興趣,不耐煩比較分析一個一個語言的異同,也沒意思研讀文學,對那些風花雲月、什麼象徵比喻和寓言的沒有太高昂的熱情。

她想早點工作,早點賺錢。念那麼多的莎士比亞或喬埃思的,對實際生活也沒有太大的幫助,也沒有使她精神更高尚,或更有氣質內涵一些。

這幾年小叔嘗試過很多工作,開過計程車、賣過水果、當過建築工人,也去學修車,甚至賣過小吃。現在在賣牛肉麵,但生意不算很理想,勉強可度三餐、交房租及店租。房子跟店面是跟阿水婆的親戚租的,給他們打了折,算是便宜租了。因為這樣,小叔在阿水婆面前矮了一截,乖乖聽她嚕蘇,不再動不動就罵她死老太婆。

阿水婆當小叔跟她兒子一樣,小叔不賣黃牛票後,還讓小叔跟她賣過水果。後來又幫忙找了住的地方跟店面。其實離以前往的地方也不太遠,所以她有時也會跑去幫阿水婆看水果攤。

“都快五點了。”她看看時間喃喃自語。

等車、轉車,耗去了不少時間。下了車,她順便買了一些蔬菜、雞蛋。今天她可不想再吃小叔的牛肉麵。

店面在巷子口,但是朝巷子這邊,並不面向街道,小小的,感覺像一個矮子夾在一群高頭大馬的長人中間。行人來往,不會特別去留意。周圍有許多性質差異南轅北轍、奇形怪狀的店——算命的、賣青少男女飾品的、精品女裝的、賣中藥的,甚至還有茶館跟賣雜貨的,還有酒家。總之,雜七雜八、亂七八糟,絲毫沒有規畫,就一個“混亂”可以形容。

“小叔。”他們就住在店面樓上的小公寓。

好像有客人——不是來吃面的那種,小叔正必恭必敬,甚至有點緊張地端了兩杯應該是茶,在客人坐的桌上,然後才在桌子一邊坐下來。

“哦,又來了。”陳秋夏走過去。覺得有點頭疼。相信小叔也跟她一樣覺得頭疼。

“什麼‘又來了’?這麼沒禮貌!還不快跟伯父伯母打招呼。”小叔輕聲斥喝,連姿態都比平時斯文很多。

“你不必那麼緊張啦,小叔。”反正謝婷宜的爸媽也不是第一次來了,煩都煩死人。

真的,不知道她小叔對人家施了什麼魔法,來做過一次飯後,然後第二次、第三次,跟著不知道怎麼,他們家那個廚房,就變成謝婷宜的天下。大學畢業後,謝婷宜當上了公務員,出入得更勤,趕都趕不走。內向的女孩一大膽起來——真的,比那“神風特攻隊”還勇敢!然後,紙就包不住火,謝婷宜的父母發現女兒跟一個高中畢業、沒一份像樣工作的男人瞎混在一起,那個震驚,可想而知。

“你少嚕蘇,還不快坐下。”小叔一把將她拉過去坐下。

謝婷宜父母雙雙抿著嘴,表情有點凝重,甚至嚴肅陰沉,不露一絲溫暖笑容。

“謝先生,謝太太,你們一直來煩我小叔也沒用。我小叔一直要婷宜別再來,婷宜還是來了又來,我小叔因為這樣其實還錯過不少機會。你們總不能要我們又搬家吧?”

謝婷宜父母對小叔的嫌棄,陳秋夏可以理解,其實並沒有對他們太反感。小叔也沒有“高攀”的意思,所以一直是能避就避。但避了這麼多年,也該夠了。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年紀大了,小叔不再出手就賞她一記“爆米花”或敲她額頭,可那種“訓小孩”的口氣還是沒變。

“陳先生,”謝先生繃著臉。“我們替婷宜找到了一個好物件,對方不論學識品性和工作,各方面條件都和婷宜很相配。我希望你別再跟婷宜有任何牽扯,耽誤她的前程和幸福。”

小叔低著頭,看不清他眼底的表情。

“陳先生,”謝太太的口氣溫和一點,雖然一樣沒笑容。“我們作父母的沒教好,自己的女兒不聽話,覺得很慚愧。但陳先生你口口聲聲說對婷宜沒企圖,卻一次一次讓她上你這兒來,這豈不是很矛盾?”

“對不起。”小叔低頭道歉。

“小叔——”陳秋夏開口,小叔瞪她一眼,阻止她說什麼。

照謝太大的說法,如果她小叔真沒那意思企圖,堅決不讓謝婷宜上門,那麼,女孩子畢竟臉薄,不可能一次次上門來。卻不知道自己女兒可以一蹲,在別人家門外角落蹲一下午,甚至一直到晚上,腳都麻了,一站起來就跌倒,害小叔緊張兮兮地送她上醫院。而且,這樣的情形不只發生一次,而是一次又一次,再一次,又一次,數都數不清,最後,小叔只好投降了。

文靜內向的女孩死心眼起來、大膽起來,小叔那樣怕纏的人也只好認栽了。

“請你們還是好好跟婷宜談一談吧。”小叔不讓她開口,陳秋夏哪聽他的,照說她的,但到底收斂住,沒有太過分,說得太難聽。

小叔並沒有遊手好閒或不務正業,這幾年,他一直努力工作,雖然三天兩頭換工作。但他一直道守諾言,沒有碰她爸媽留下來的錢,那些錢只用在她讀書上。直到年初,阿水婆一直勸他把工作安定下來,又介紹這個店面,小叔才動用了那些錢租下店面賣起牛肉麵安定下來。

“婷宜現在鬼迷心竅,不管我們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謝太太說:“陳先生,拜託你幫幫忙,勸勸婷宜,王先生是個好物件,跟婷宜很相配,錯過這個好物件,不知婷宜上哪再去找像這樣的好人家。”

這也太狠了一點吧?陳秋夏不禁暗暗歎口氣。

“謝太太,”她不叫伯母的。“你讓我小叔做這種事,豈不是要他當壞人?你明知道婷宜根本不會聽的,故意要我小叔去勸她,讓我小叔去傷害她。你以為這樣,婷宜就會死心是不是?你也太小看你女兒了。”

“陳秋夏,叫你閉嘴你還一直多嘴。”謝太太臉色又繃緊,小叔急急要她閉嘴。

“好,好,我閉嘴。”陳秋夏站起來。“我肚子餓死了,我要去吃飯了。”跑到前頭下麵條。

謝婷宜父母算是文明的人。這件事雖然讓他們氣急敗壞,半年來時不時就上門來,但一直沒有“惡形惡狀”。一開始雖不能接受,但慢慢地他們也明白“問題”是在自己女兒那一邊。他們強烈反對又反對,謝婷宜則乾脆在三個月前搬出家裏到外頭住。

自己父母早逝,很羡慕人家家庭那種闔家團聚的溫暖,所以陳秋夏對謝婷宜的做法很不以為然,很不客氣地說謝婷宜不知好歹,剛好被到面店的謝婷宜父母聽見。後來謝婷宜又搬了回去,謝家夫婦沒說什麼,只是一直很容忍陳秋夏的“不禮貌”。

撈起麵條,正想加些蔥,發現沒蔥了,她回頭喊叫:

“小叔,蔥花呢?沒蔥花了。”

“啊!”就在這時,她身後門口那裏突然發出一聲輕叫。回過頭,只見謝婷宜拎了一袋在超市買的東西急急走向她爸媽,有些氣急敗壞,輕叫說:“爸,媽,你們又來這裏做什麼?我不是說了,是我自己要來的,不要再來找陳大哥。人家陳大哥要做生意,你們這樣會給人家帶來很多麻煩的。不要這樣!”

老實說,她知道她小叔很好——因為他是她小叔,所以她覺得好。但她不知道小叔是哪點好,惹得謝婷宜那麼死心眼。雖然跟豔麗勾不上邊,但謝婷宜至少算是清秀,學歷又不錯,又有穩定的好工作,不愁找不到條件理想的物件。偏偏謝婷宜就是對小叔那麼死心眼,可小叔根本不當是豔福,只覺得麻煩,幾年下來,只能認栽了。

“婷宜,”謝先生表情一沉,有些難看。“你下班不回家,又跑來這裏做什麼?”

“我做好飯就回去。”

“這像什麼話!跑來給不相干的男人做飯,回去倒要媽煮飯給你吃伺候你!”謝太太生氣說著。

“回去後我也做飯給爸媽吃。爸媽如果喜歡,以後我下班回去後都幫媽煮飯。”謝婷宜低下聲說著。

“何必那麼麻煩,”陳秋夏還站在鍋前。“叫小叔煮面,大家一起吃牛肉麵就是了。”高聲喊她小叔。“小叔,你快來煮面啦,我肚子餓慘了。還有,記得切蔥花,已經沒蔥花了。”

“老闆,”不巧,走進來兩個青年人。“來兩碗牛肉麵,要大碗的。”

“馬上來。”陳秋夏清脆答應一聲,朝她小叔招招手。

小叔猶豫地看看謝婷宜爸媽跟謝婷宜,還是欠了欠身,趕緊走到前頭去。

謝婷宜默默坐下,陳秋夏倒了兩杯開水,一杯給謝婷宜,一杯自己咕嚕喝著。笑笑說:“先吃點東西吧。吃飽了,要哭要吵要鬧才會比較有力氣。”

謝婷宜父母看她一眼,沒說什麼。謝父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茶早涼,他微微皺一下眉,陳秋夏站起來說:

“我去幫你們換杯熱茶。”

“不用了。”謝父說。

“當然要。”陳秋夏又笑。“我這是在幫我小叔討好你們,功勞就記在我小叔頭上。”

謝父悶哼一聲。陳秋夏仍然笑著,重新倒了兩杯熱茶,含笑說:

“婷宜,你爸媽幫你找了一個好物件,條件很不錯,你爸媽要小叔勸你跟那個好物件相親、結婚。”

“爸!”謝婷宜輕叫起來,轉向她父親。

“爸媽是為你好。”謝母說。

“媽,你們要我說多少次?我不會答應的。”

陳秋夏還是笑笑的。“婷宜,你還是聽你爸媽的話吧。你跟我小叔不適合,你爸媽反對你跟小叔在一起,你要是違逆父母的意思,硬要嫁給我小叔,大家都不會快樂。”

“阿夏,怎麼——你怎麼說這種話!”謝婷宜怨她一眼。

“不然我能怎麼說?總不能要你違逆你自己的父母吧?我真的不喜歡那樣。你就聽你爸媽的話,嫁給那個好對象。但如果不幸你因為不是如心所願,幽怨不樂,鬱悶成疾,或抑鬱地香消玉殞,那你爸媽也只好怪他們自己。”

謝婷宜先是睜大眼,然後噗哧笑出來。謝父則不滿地瞪她一眼,有些不高興。

“面好了。”小叔不湊巧地剛好這時端面上桌。

謝婷宜爸媽氣呼呼地不肯舉筷子。

“爸,媽。”謝婷宜喊她爸媽一聲。

陳秋夏不客氣,自己先吃起來。閑閑說:“你們肚子不餓嗎?我可餓扁了。還是吃一點吧,要生氣也要先吃點東西,才有力氣好好生氣。”

“阿夏。”謝婷宜扯扯她。

謝母看看陳秋夏。這半年謝婷宜也說了很多陳家的事好尋求她父母的認同,所以謝婷宜父母對他們也知道不少,知道陳秋夏在某知名大學念書,快畢業了。謝婷宜知道她父母重視這個,所以特別強調,謝婷宜父母多少也因此對陳秋夏印象不會太差。小叔有她這個侄女,行情總算才沒黑到底。

“你念那麼多書,就光會說這種尖酸無聊的話嗎?”謝母有點不高興。

“當然不是。”陳秋夏溫溫一笑。“不過,我其實已經很客氣了,謝伯母。”喊了一聲伯母。

謝婷宜母親一窒,默默與先生對視一眼。

他們都有教養,不願給人太難堪。所以陳秋夏已經很婉轉。

“小叔,”她轉頭喊說:“快來一起吃面了。”

中午吃完飯,走向視聽教室的時候,不小心跟一個戴了滿手佛珠、銀環和用染黑膠線穿的玫瑰十字架項鏈,以及穿了起碼四個耳洞戴了五、六個耳環,時髦又前衛的男生擦身而過,陳秋夏很不爭氣地起了一些雞皮疙瘩。

對於那種全身披披掛掛,戴滿飾物比如耳環、鼻環、戒指等的男人,她一向敬而遠之。這個更過分,還在脖子上套了一個皮質的養狗用似的項圈。看了她都替他覺得呼吸困難。

她知道這是流行、新潮,但視覺感受硬就是不肯跟認知配合。

像迎面走來這個女生,穿了無袖背心跟貼身的低腰牛仔褲,露出一截白皙的肚皮,連肚臍都露出來了;烏黑的半長髮像瀑布一樣披瀉下來,蓋過半個裸露的肩膀,手上也是戴了水晶鏈,加上戒指、項鏈什麼的,但看起來搶眼亮麗。最重要的,順眼很多。這就是節制的差別。

節制。那是很重要的。

一個是稀奇,一大群就不值錢。

數大不一定都是美。一古腦往身上掛一堆破爛並不就叫流行,她只覺得活脫像是從武俠小說裏走出來的現代丐幫。

她友善地望了那女生一眼,算是給對方行個注目禮。美麗的事物總是教人賞目悅目,難怪這世上美麗漂亮的人多占盡便宜。

“啊?陳秋夏?!”不料,漂亮女生竟站住,睜大水亮的大眼,指著她,一臉驚訝。

“啊?”叫她的?陳秋夏比對方更驚訝。她不知道她什麼時候竟認識這種漂亮搶眼又會打扮的女孩。

“是我啊!許如娟。你不記得了?”

許如娟……

“你的小學同學。”看到她臉上的困惑,許如娟又加了一句。

“啊?”某種光影一閃,陳秋夏脫口叫出來。“公主?!”

許如娟先是一楞,然後想起什麼似笑起來,伸手掠了掠頭髮,一臉豔亮風情。

“你還記得這個啊!”

“那時大家都這麼叫你。”陳秋夏也笑。

“小孩子才會起勁給誰誰誰起什麼綽號。”對這個綽號,許如娟也並不怎麼反感,邊說還邊笑。“好久沒看到你了。我不知道你也在這裏,居然從來沒有遇到過你!”

“是啊,我也覺得很意外。校園又不大,要遇見還真不容易。”

“你念什麼的?”

“英語。”

“我商學。”許如娟又掠一下頭髮。“你等會有課嗎?一起去喝杯咖啡吧。”

“是沒有。不過——”

“那好,走吧。”聽她說沒課,許如娟拽著她手臂就往前走。

“大熱天的,你不覺得這樣太親熱了?”她原打算去視聽教室聽一段英語演講的,但算了,下次再去聽也沒差。

“很久沒見了嘛。”許如娟笑著放開手。

從不知道許如娟是這樣的人。小學課堂上那個公主,遙遙的,跟她像兩個不同世界的人。

咖啡店裏開了冷氣,十分涼快。許如娟點了冰咖啡,陳秋夏想了想,要了熱可哥。

“大熱天的,你喝這個?”

“我怕喝太冰的東西,胃著涼。”

“胃著涼?”許如娟楞一下,跟著清脆笑出聲。“以前我就覺得你很怪,沒想到你還是一樣的怪。”

“我也覺得你們好學生很不一樣。”

“說真的,那時我一直很好奇,你們坐在教室後頭角落,都在做些什麼?”說起了從前。

“還不是跟你們一樣。”

“我總覺得不一樣。對了,徐明輝——你應該記得吧?你有跟他聯絡嗎?”忽然提起了那個人,陳秋夏不提防,心頭震了一下。“我聽說他跟你進了同一所國中,那時真羡慕。我媽硬要我去念私立女中。”頓一下,大方地笑一下。“我那時候挺喜歡徐明輝的。”

好像也不是秘密,大家都知道。陳秋夏微微一笑,小小一驚許如娟如此坦然。但想想,已是多久陳年舊事?兒時情懷,有什麼不好坦然的?

只是,對她,怎麼覺得還不過是昨天的事而已……

許如娟一手支著下巴,紅豔的唇含著吸管,吸了一口冰咖啡,抬眸笑說:

“你還記不記得有一次老師要大家背書,很多人沒準備好,連徐明輝都說他不會,老師很不高興。”

“嗯。我記得那次你也說你沒準備好。嗯……你真的沒有準備好嗎?”多年疑問,忽然撩起。

“怎麼可能。”許如娟嘴角一勾,掠開垂到頰邊的發絲。“我看老師不高興,不想徐明輝一個人被責駡,所以也說自己沒準備好。要挨駡大家一起挨駡嘛。”

果然。陳秋夏下意識點點頭。

“其實我才不相信徐明輝真的不會背。怎麼可能!結果王小妮被老師罵哭了,我還說他怎麼不去跟人家道歉,安慰人家——”說到這裏,許如娟頓一下,笑笑說:“我以為徐明輝喜歡王小妮。”

這名字一再跟那個人連在一起。回想起多年前戲院前那一幕往事,陳秋夏心裏忽而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後來我聽說王小妮跟徐明輝好像有什麼親戚關係。我原以為徐明輝喜歡王小妮,過後仔細想,又覺得徐明輝那樣做好像是為了坦護誰,因為某個人吧。”停頓下來,大眼水亮,眨也不眨地對著陳秋夏,唇瓣抹著隱微的笑。“我記得那時排在徐明輝後面的人是你對吧?陳秋夏。”

“不,”陳秋夏反射否認。“不是我。是陳麗美。”國中畢業後搬家,陳麗美也搬家,斷了音訊,不知舊時人仍然好不好。

“但下一個就是你。徐明輝是十九號,我記得你是二十一號。”不得不令人讚歎許如娟記憶力之好。

但會是那樣嗎?真的是那樣嗎?會是為了她……不,她不敢那麼想。

“你跟徐明輝有再碰過面或聯絡嗎?”

陳秋夏搖頭。“沒有。不過高中時曾經碰過他一次。”

“就那樣?”

“不然還能怎麼樣?”問得陳秋夏不由得好笑。

但她回答得好,也平常吧?

許如娟沒再追問,用吸管攪攪咖啡,又吸了一口,笑說:“你小學時成績不太好,沒想到我們現在卻在同一個學校。”

“我高中時很是用功了一下。”

“我想也是。你是那種晚慧型——”

許如娟的手機突然響起來。她看一眼,把鈴聲按斷氣掉。口氣平常,說:“我男朋友。”

也是。才能如此間話家常似談起以前喜歡過的男生。

“你呢?”許如娟忽然問。

“啊?”一時不明白她指什麼。

“男朋友啊。”

陳秋夏搖頭。

“怎麼可能!”許如娟皺下鼻,不相信。陳秋夏的身材跟她差不多,卷亂的發,濃密的眉睫,明亮盈水的眼睛不說話先動人三分。雖然不怎麼打扮,只是簡單的白襯衫、牛仔褲,還是能讓人眼睛一亮。

“當然可能。”她突然覺得許如娟皺鼻的樣子很可愛。

又有手機聲響起來。這回是她的。她不認識的號碼,八成是打錯的,沒去理它。

“對了,我聽說你爸媽……”想起她曾聽過的陳秋夏父母發生的意外,許如娟脫口出來,又覺得不妥,咬住唇。

“沒關係,都過去了。我現在跟我小叔住在一起。”成為孤兒的傷心悲痛那些傷口都結疤了。她成長得很健康,頭好壯壯。“對了,我小叔開了家牛肉麵店,有空你來捧場一下,我給你打折。”

“不是免費請客啊,老同學耶!”

“怎麼可以。誒,小姐,我們也要吃飯交房租的。”

兩人對視,噗哧笑起來。

陳秋夏手機又響起來。她看一下來電顯示,接了電話。

“喂?”話筒傳來哭聲。她不禁皺起眉頭。


“明輝,電話。”

時差的關係,徐明輝睡得昏昏沉沉的,聽見叫喚,好一會他才反應過來,坐起來,無意識地呆了一會,才起身走出去。

“明輝,你怎麼不告訴我一聲,一聲不響就跑回去了!”嬌滴滴的女孩聲音,即使帶著小小抱怨不滿,聽起來仍然甜甜,反倒像在撒嬌。

“是你啊,小妮。”

“你怎麼突然跑回去了?”

“不是突然,我早就計畫好了,我不是跟你說過了。”

“人家以為你在開玩笑嘛。”而且,他只提過一次。“再說我以為你會等到畢業典禮過後再回去。”一般都是這樣的不是嗎?偏偏徐明輝不按一般的想法做事。“你不參加畢業典禮了?”

“不了。”徐明輝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水,喝了幾口。廚房窗外可看到遠處的山影,天藍藍,陽光有點強。

他母親走進廚房,見他在廚房,對兒子笑一下,退出去到客廳,把空間讓給他。

“你真的不參加?那徐媽徐爸怎麼說?”他的回答讓王小妮失望了。怎麼這樣?居然不參加畢業典禮!她還想跟他一起拍穿學士服的合照,再一起回去的!

“我爸媽沒意見。”他爸媽很體諒,一切尊重他的意見。

這幾年都是他爸媽過去看他。將近四年沒回來了,不知為什麼,他突然有點等不及,完成一切的課程,所有的考試一結束,不等到畢業典禮舉行、結束,就這樣回來了。

“你太胡來了。”王小妮不禁又抱怨。因為她知道不只這樣,徐明輝還決定暫時不繼續念研究所,儘管幾所大學研究所錄取通知都寄到了。這一年的時間要去做些有的沒的。她問他,他說他也還沒有決定做什麼。但不管做什麼,擱著正經的事不做,卻浪費一年的時間形同無所事事,實在教她搞不懂。

她請他爸媽勸他,別讓他做傻事。而徐明輝的爸媽也不是不反對他的決定,可反對也沒有用,只好尊重兒子的決定。

“好了,小妮,我時差還沒有調過來,頭有點昏,改天再聊吧。”

幾絲白雲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來的,橫散在遠處的山影上方。陽光更亮更逼眼了,天空大半覆蓋濛濛的金光。看來是個大好天氣。

他拿著水杯走出去。他母親坐在客廳沙發,優閑地看著報紙。抬頭笑說:

“小妮跟你抱怨了?”

“嗯。”

“你回來前應該先跟她說一聲。”

“我請王阿姨代為轉達了。”

“那不一樣。女孩子比較敏感,你這麼粗心會讓小妮覺得你不重視她。”兒子已經大學畢業了,該開始考慮其他事,徐母理所當然談論起王小妮。

“小妮像個小妹一樣,我對她沒其他意思。”在大家看來,這好像是“順其自然”,再理所當然不過的發展,畢竟這近四年來他跟王小妮在同個大學和城市,時時碰到面在一起。但他對王小妮沒有過多的感覺,只能是這樣。

“這樣啊。”徐母明白兒子話中的含意,有點失望。

她覺得王小妮不錯,跟自己兒子挺合適,又是自己好朋友的外甥女,相交來往多年,再理想不過。可偏偏當事人的兒子沒那種意願,真的有點可惜。

“你想好做什麼沒有?”徐母問。

“我還沒有決定。”徐明輝搖頭。“我想先休息幾天再說吧。”感覺好像有點迷茫,也或許只是時差尚未調整過來的緣故。

“也好。你很久沒回來了,就先休息一陣子,四處看看,過陣子再說也不遲。不過,明輝,爸媽相信你,給你一年的時間做你想做的,也不干涉你,你可別讓爸媽失望。”

可怎麼樣才是不讓他們失望?

“我可能會到非洲大草原看獅子爭地盤打架呢,也沒關係嗎?你們會覺得失望嗎?”徐明輝不禁開玩笑。但他口吻雖然帶著玩笑的意味,眼神卻認真,眼睛裏沒有笑。

徐母側頭想一下,開明地笑說:“沒關係。說好給你一年的時間。不過,你可要小心,不要讓獅子給吃了,白費了爸媽的苦心。”

徐明輝笑起來。“謝謝媽。對了,爸呢?”

“出去了。難得週末假日,你爸也閒不住。不過,天氣真是不錯。你要出去走走嗎?”

從客廳落地窗望出去,藍藍的天泛著金燦的光。徐明輝不禁眯了眯眼。

“再說吧。我想先沖個澡。”

房間裏有衛浴設備,但他沒有馬上沖澡,坐在床沿,發呆了一會。從他房間望出去,還是一樣那麼藍的天空。天氣,真的很好。

他眯起眼。彎下腰,從擱在床邊地上還沒整理的旅行背袋拿出了一個木質小相框。照片有點褪色了。那是一張看似班級合影的團體照,照片中每個人都只是像一個小點。他低下眼。照片右下角,站在第一一排邊上的那個人……

有些記憶,好似也快要跟這照片一樣泛黃褪色了……

可是每一次,他都不禁再想起。

“哪,你自己說吧。這是怎麼回事?”陳秋夏把襯衫攤在小叔面前。

白襯衫領子上,印著觸目驚心的口紅印,照那痕跡看來,印上這痕跡的人有一對多肉飽滿的嘴唇。

就為了這個,謝婷宜找她哭了一個晚上。

“這……那個……”小叔瞪瞪眼,有點氣急敗壞。“這不關我的事,都是那個死老太婆!”

已經正名很久的阿水婆一下子又變成了“死老太婆”,大概也脫離不了關係。

“阿水婆怎麼了?”陳秋夏簡直像法官在問案。

小叔發急,有點焦頭爛額。

“還不都是因為那個死老太婆,說什麼你很久沒幫她看水果攤了,我倒楣剛好經過,被她抓住幫她看攤子。結果小莉——呃,你知道,那個‘白美人’的小莉剛好來買水果,死老太婆跟她說什麼,呃,那個婷宜的事,也不知道小莉發什麼瘋,抱著我就親。我趕緊推開她,把口紅擦掉,哪知道領子都給沾上了。偏偏婷宜剛好在那時候過來——啊!誰曉得會那麼湊巧!總之,就是那樣。我怎麼知道嘛!”說到最後,小叔煩躁得亂抓頭髮。

“你是說婷宜撞見了?”不只是襯衫口紅印那麼簡單。

“誒。”小叔歎口氣。“我哪知道會那麼巧!她轉身就跑,我追也追不上。”

“你哦!”她有沒有說過,小叔長得很“稱頭”——英俊好看,雖然不是很高大,但身材結實,一臉健康陽光,以前賣黃牛票時,就很受在附近酒家上班的小姐喜愛。

因為有她這個“拖油瓶”,小叔一直很規矩沒有太亂來;後來加上個謝婷宜,小叔更是跟這些“小姐”“保持距離,以策安全”。偶爾她們來店裏吃面,頂多打打不傷大雅的屁。

“小莉喜歡惡作劇,你好好跟婷宜解釋不就沒事了。”謝婷宜多少會有危機感。她父母嫌小叔,但小叔並不是沒有女人要。

“她跑得那麼快,我怎麼追得上。”

“她能跑得多快?”她忍不住橫小叔一眼。

小叔低頭嘟著嘴,像做錯事的小孩,乖乖坐在那裏挨駡,不時抬頭偷覷一眼,又趕緊垂下眼。

“把頭抬起來。”陳秋夏敲敲桌子。

小叔忐忑不安地抬起頭。

“小叔,你到底喜不喜歡婷宜?”陳秋夏表情、語氣和態度嚴肅起來。

小叔有點不自在。閃避說:“小孩子問那麼多做什麼。”

“小叔,你也該有點擔當了。要不,就徹底跟婷宜斷了來往;要不,就給人家一個肯定。你這樣猶豫不決,不僅耽誤婷宜,也耽誤了自己。”

那時不時嘻笑慣的臉凝住,垂下頭。“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爸媽一直很反對。”

“不要管她爸媽。你自己呢?小叔,你到底喜不喜歡婷宜?”

小叔頭垂得更低,好似有點喪氣。“呐,阿夏,你想你小叔配得上人家嗎?”

問得多傷感洩氣。

雖然她想說“當然配得起”,她也很想說她的小叔是最好最棒的,但現實是很殘酷的。

這個社會慣以用來衡量一個人的那些比如學歷、身家背景和事業等等,小叔沒有一項合乎水準以上。

所以,“物以類聚”,小叔這樣條件的人,至多就只能在小莉等那些女孩中受到歡迎。而與他們“不同類”的謝婷宜父母,看小叔的目光就充滿質疑,自然的嫌棄。

但是——她還是要說但是,小叔幽默風趣,該努力的時候十分努力,又懂得調劑生活,親切又善解人意——她的小叔真的很好。雖然她也喜歡謝婷宜,可真要她老實說,除了學歷跟家世背景,謝婷宜哪里能配得上她小叔!

“配得上,當然配得上。”現實是很殘酷的,但陳秋夏還是很肯定地點頭又點頭。

小叔猛然抬頭,目光激動,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像是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她現在在樓上。”可愛又可憐的小叔。他們這樣環境背景的人,面對美好的戀情、彷佛高不可攀的物件時,或許就難逃這樣自卑無力的心結吧。“小叔,你快上去安慰人家吧。”刻意頓一下。“不然,就狠心不要理她,剛好藉這個機會,跟她劃清界線。”

那張英俊陽光健康的臉上,不安、猶豫、遲疑、渴望、困惑與期待且忐忑不安的情緒交雜反覆混和著。幾番張口,又退縮閉上。終於,小叔猛然站起身。

“我上去看看。”

那一天就是在這個地方吧?

這個地點,這個角度,這個時間,她站在這裏,電影院前的人龍長到溢出街道。人聲、車聲、音樂聲,電與光、光與熱,相互交織出混雜的繁華熱鬧節慶似的氣氛。

然後,她就是站在這裏,這個位置。他走過來,走向她,走到她面前。他說……

“阿夏!”電影院前不遠,阿水婆坐在水果攤子後,招手叫她。幾個排隊買票的人,聞聲無聊地回頭看了一下。

“阿水婆。”陳秋夏回神走過去。

“你怎麼來了?”

“你不是跟我小叔說我好久沒幫你看攤子了。”

“那你今天是來幫我看攤子的?”阿水婆笑咪咪。

“才不是咧。我是來興師問罪的。”

“什麼師罪的?你在說什麼?”阿水婆沒有太多的文化,聽不懂這種咬文嚼字的東西。

“我是來找你麻煩的。”陳秋夏乾脆叉腰鼓起腮。

看看那架勢!阿水婆眯眼又笑起來,用牙籤又了一塊切好的水果遞給她。

“來,這梨子我今天剛進的,又甜又水,吃一塊試試,很好吃的。待會你帶兩粒回去,你小叔最喜歡吃這個了。”

陳秋夏不客氣地一口吃了梨子。“你給我這點甜頭是沒用的,阿水婆,這次你真的惹了很大麻煩,婷宜哭得好慘。”

每次要是惹小叔跳腳,阿水婆就來這手賄賂,每次小叔都好說話,甜頭吃在嘴裏,吃著吃著就把生阿水婆的氣忘了。

“真的哭了?”阿水婆總算有點過意不去。

“哭了一個晚上。”倒楣的是她,足足聽謝婷宜傷心哭訴了一晚。“你明知道她會多心,幹麼要在小莉面前說那些?小莉就是壞心眼,喜歡搞破壞,聽你說婷宜的事,她不破壞一下才奇怪。”

其實她跟那些在“白美人”上班的時髦小姐說不上熟,連說認識都算勉強,只除了兩三個,包括小莉,有時會到店裏吃面,一回兩回的才熟一些。她們喜歡半刺半調侃地叫她“大學生”;看見謝婷宜時,則往往鼻子朝天哼一聲,故意找事跟小叔攪和。

“我不是有意的,我也不知道會那樣嘛。”

“小莉還故意把口紅印到我小叔的襯衫。婷宜抓著那件襯衫哭了又哭,我耳朵都聽她哭麻了。”

“哎呀,怎麼會這樣!”阿水婆懊惱一聲。

“阿水婆——哎喲,大學生,你也在啊。”不巧的,說鬼鬼到。踩著三寸高跟鞋的小莉,婀娜多姿地走到攤子前。“你們在聊什麼?聊得那麼起勁。”

“說你啊。說你幹了什麼好事。”陳秋夏沒好氣。

“哎呀,我做了什麼?”小莉裝一臉無辜。

陳秋夏白她一眼。“真會裝!小莉,你不該到舞廳上班,應該去演戲。”

“你也覺得我有當明星的架勢呀,大學生。”小莉嬌笑著。“我就是喜歡你這一點,大學生,不會裝模作樣歧視人,自以為了不起,跟某個女人不太一樣。”轉向阿水婆。“阿水婆,那梨子看起來真漂亮,麻煩你幫我削兩個包起來。”頓一下,口氣一轉。“那個女人自以為念了點書,厚臉皮地纏著小陳,還以為她看上小陳是給小陳施了什麼恩,老是一副高高在上,看了就刺眼。”

“婷宜只是比較內向一點,並沒那個意思。”

小莉睨她一眼。“你還幫她說話!”

“我只是實話實說。”

“反正,我就是看她不順眼。”

“你這樣簡直害死人。”

“我害著誰?”小莉嗤一聲,很不以為然。

“我。”

“你?”小莉不禁轉向她,睜大描得藍豔的眼睛。“我怎麼害著你了?”

“你那樣胡搞,最後得出來收拾的還不是我嗎?我得兩邊聽兩邊說,口水都幹了,很煩的。”

小莉瞪了她三秒,才轉身過去,對阿水婆說:“多少錢?”把錢給了阿水婆,拿了水果。

然後才再轉身過去,伸出食指點點陳秋夏的額頭。

“你哦,那麼雞婆做什麼。讓他們分了不是很好嗎?吃飽閑著那麼多事!”轉身扭著屁股走開。

“反正,拜託你不要再亂來了,小莉。”陳秋夏對她屁股喊了起來。

小莉沒理她,自顧往“白美人”走去。

“好了,阿夏。”阿水婆說:“小莉只是胡鬧一下,沒那個意思的。你就跟婷宜解釋一下,要她別多心,她會聽你的。”

“這種事一次兩次的,很煩人。”

“誰叫你有個沒用的小叔。都多久了,還在那裏拖。要不就娶回家,要不就斷了好找個新的。他在那邊瞎拖,還以為是在辦家家酒啊。”

看,旁觀者都看得這麼清。

她小叔啊!

“好了,我有點事,你幫我看一下攤子,我去去就來。”阿水婆說。

“喔。”她走到攤子後,順手拿了一塊切好的梨子,直接塞進嘴裏。

畢業考就在眼前,她現在應該待在書桌前的,結果卻坐在阿水婆的攤子前對著一攤紅橙黃綠的水果。她要是考砸了,畢不了業,阿水婆准難辭其咎。

坐在這裏,這個角度,許多街景都跳入眼簾。角度一轉,目光一移,就可以看到當年她站立的那個地方。

其實也才四年不到吧?還沒久到讓人唏噓的地步。但怎麼記憶裏的那一日時遠時近,時模糊又時清晰?有時候她覺得彷佛已經過了好久,都快滄桑了;怎麼有時又感覺彷如才昨日,他的一聲一影,一情一景,伸了手好似就可以捕捉得到……

“老闆。”攤子前停了人,遞給她一袋挑好的梨子。

陳秋夏站起來,秤了梨子,然後收錢、找錢,把袋子遞給客人。然後又坐下來,莫名籲口氣。

忽然,一抹黑影從眼角閃過。她急忙抬頭。她在意的那個角落遠處有個身影一閃而逝,消失在街道的轉角。

那番相見過?那般似曾相識……

她心猛地碰地一跳,然後急促鼓跳起來。

會是他嗎?

她猛然站起來,沒有多加思考,丟下攤子追了過去。

在哪里?在哪里?

她跑到轉角的街口,橫向縱向來往全是人影。她張大眼睛,尋了又尋,邊跑邊四處張望追尋。

跑過了下條街,又追到下下條街。人群在霓虹下鬼影似的晃動。沒有。沒有她似曾相識的那幀身影。

看錯了嗎?

她站在路口,垂著頭,雙肩松斜。

被眼角的錯覺戲弄了一番吧?陳秋夏對自己暗暗搖頭,然後抬頭吸口氣。

哪有可能戲劇性的相遇!舊時、舊地,一樣的人——

若果真再相見,她還能夠認出他嗎?而他,能夠認出她嗎?看了太多充滿浪漫的偶然的浪漫愛情戲劇電影小說,人們遂以為生活中也充滿那樣浪漫的偶然。但是,會不會,很可能的,即使再有相遇的一天,他們——她與他,會認不出彼此,忘了彼此在對方記憶中的模樣。

啊……

她仰起頭。在霓虹光影與各式光亮中,幾乎看不見夜空的面貌,只是明亮的光片背後,橫亙著黑洞似的幽暗。

應該是這裏吧……

徐明輝望著電影院前排隊買票的人影:心裏仍有點不確定。

海報上是好萊塢某部中級製作片子,演員的名氣不小,搶在暑假之前上映,算是為即將到來的影業旺季打前鋒,暖場一下。

那一年,也是一部好萊塢大片,他們一家跟王小妮阿姨他們就在隊伍裏排隊,而她,就站在這裏,他轉頭看見她,朝她走過去……

是的,是這個地方沒錯。離電影院不遠有個水果攤……他目光一移。沒錯,有個水果攤,有個阿婆看著攤子。

剛剛他走錯了地方,在街頭轉角的地方走錯了方向,往相反的街道走去,繞了一大圈才走回到這裏。畢竟過去好多年了,他記憶中街道不是那清晰,腳步一躊躇就轉錯了方向。

那時她就是站在這裏,這個方向,這個角度——

他有話跟她說,約她隔天晚上同個時間、地點見面,但她——

他甩一下頭。還想那麼多做什麼!

他始終沒有等到她。終究沒能再見到她。然後,他就走了。離開了這個城市,這個島嶼,在異國大陸,他鄉陌生的城市讀書生活。

就這樣過了四年。

為什麼回來?為什麼又來這裏?他在憑弔什麼?想追尋什麼?

“徐明輝啊徐明輝……”他低頭喃喃一聲。暗暗搖了搖頭,轉身離開。

高大的身子一下子就沒入黑暗,被霓虹與光亮切割出的闇暗吞噬。明亮處那邊,與徐明輝背去的街道相反的街口這處,陳秋夏踩著自己不明顯的影子,慢吞吞地往水果攤走去。

“阿夏,”阿水婆一看到她就抱怨。“我請你幫我看一下攤子,你怎麼丟下攤子就跑了?你跑到哪里去了?東西丟了怎麼辦?”

“對不起,我突然有點急事。”陳秋夏老實道歉。“我把錢帶在身上了。”把裝錢的袋子遞還給阿水婆。

“你哦。”還好,沒昏了頭,還記得把錢帶著。阿水婆仍搖頭。“我回來時沒看到你人,攤子旁半個人影也沒,嚇了我一大跳,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

“對不起。”

“到底怎麼了?”

陳秋夏只是搖頭,沒頭沒腦說:“我要回去了,過幾天就要考試了。”

“誒,等等,阿夏。”阿水婆叫住她,塞給她兩個梨子。“哪,這個帶回去吃。”

“謝謝。”她也不客氣。

方才的一切,果然只是她的錯覺而已。真是!她在慌張什麼?為什麼要那麼急切?

那時他說有話要跟她說,要她一定要來,同時同地,他等她,要她一定要出現——

她失約了。

她覺得他們是不可能的,既然不可能,那又何必。

後悔嗎?

後來她聽說他出國念書了,十八歲的她,曾經低聲輕輕哭泣。

他們之間果然是不可能的,有太多差距,所以她覺得又何必再見那一面。要說什麼?又能說什麼?

多年以後,她還記得自己那樣低低的哭泣過。

怎麼那麼輕易就放棄……

十八歲那一年那說不出是酸是傷是悲或是後悔的淚水,到如今,偶爾還會無聲地從她心田淌過。

啊……她仰高起頭。

多希望……

如果當年他沒有離開,或許他會念這個學校,跟其他那些學生一樣,走在這條兩旁種滿椰子樹的大道上吧?

也許……

如今都只能是也許了。

轉個彎,轉入與椰林大道並行的另一條較窄小的道路。這裏人比較多,籃球場上幾個人滿場飛奔,邊上駐足了不少人。徐明輝不怎麼感興趣地望一眼。這部分的校園充滿活力與動力,剛剛他走過的椰林道感覺卻要空蕩很多。

回來這些天,他就像這樣,沒目的地這邊走那邊晃,不確定自己真正想做什麼。他停下來,眼角忽然有個黑影一晃而過,他心一驚,急忙回頭。

三三兩兩的人群,一張一張看來彷佛都相似且陌生的臉譜。他沒有心驚的理由。

籃球場上叫喝聲不斷,變得相當熱鬧。徐明輝又投去一眼,有個高個子正在跳躍投籃。

“阿夏!”

忽然他聽到似乎有人在叫一個牽動他神經的名字,急急又回頭過去。只看到一個背影,在側門口那邊,與一個男人並肩走出去。

他呆站了片刻。

他怎麼沒想過,她有男朋友了嗎?

應該有吧。他們都不是小孩了。

他不禁苦笑起來,垂下頭,一隻手捂著心口,彷佛落了敗的戰將,失落黯淡起來。

“徐明輝?!”身後猛不防響起又驚又不確定的叫聲。

他怔了一下,慢慢回頭過去。

“阿夏!”

沒預料到會突然被人叫住,陳秋夏疑惑地回頭,微微吃了一驚。

“小叔!”她跑過去。

沒想到小叔會到學校來找她,還站崗似地在校門口等。可校門不只一個,就沒想到她如果走別的門,他豈不是傻等。

“陳秋夏——哦!男朋友來等了!”路過的同學,惡作劇地怪叫一聲。

陳秋夏回個白眼,不理他們。說:“小叔,你怎麼來了?”

她念了四年大學,小叔到她的學校不超過三次。一次是入學時慎重其事地帶她報到,還差點迷了路;一次是路過,在學校一百公尺外的捷運站打電話叫她過去,順便一起吃飯打牙祭逛夜市,這算半次;再來就是現在了。

小叔對這種地方過敏,說是不自在,像窮人進銀行,那彆扭,打死他也不肯來,除非是不得已。

“哪,你有沒有空?”小叔雙手插在褲袋,低頭踢著腳下石子。

“嗯,有什麼事嗎?小叔。等我回去再說還不是一樣。”

“嗯,呃,你吃飯了沒有?”

“現在都兩點了,小叔。”當然吃過了。

“哦。”小叔又踢開一個碎石子。“你快畢業了吧?阿夏。”

“嗯,差不多了。”

“什麼時候考試?”

“再過幾天吧,下個禮拜。”小叔不會那麼閑,特地跑來問她什麼時候畢業和考試。“小叔,你到底有什麼事?我們進去好了,邊走邊講。”

小叔伸長脖子看看門內的校園,像在看火坑似,忙不迭搖頭。

“那算了。回去吧,在路上邊走邊聊。”與小叔並肩走上人行道。

一路上遇上兩三個認識的同學,對她曖昧若有什麼意味地笑笑,誤會她跟小叔的關係,陳秋夏也懶得解釋,隨他們去胡思亂想。

小叔才三十初歲,這個年齡的男人不像二十多歲的男生還帶有青澀,也不似四十多歲的男人開始顯老,正是最能展現男人的成熟與魅力的時候,加上小叔喜歡動,身體鍛煉得很好,顯得十分有型有格,又長了一張英俊好看的臉,引起不少女孩子注意。

“阿夏,”小叔吞吞吐吐。“那個,嗯,我有點事想問你——呃,聽聽你的意見。”

“說吧。”八成是跟謝婷宜有關的事。但前幾天才雨過天晴,不會那麼快又出問題了吧!

小叔吐口長氣。不語先歎息。雙手仍插在褲袋,像是在考慮什麼。

“是婷宜的事吧?”陳秋夏也歎口長氣。她若不乾脆先挑開,小叔不知道要磨蹭到什麼時候。

小叔點點頭,終於開金口。“呃,我是想問問你,你真的覺得我跟婷宜合適嗎?”

“我怎麼覺得不重要,重要是你自己怎麼覺得。你喜歡婷宜嗎?小叔。”

小叔抿著嘴,一會,才點頭。

“那不就結了。”

“可是……”小叔猶豫不決又遲疑。“哪,阿夏,你想我該不該跟婷宜,呃,那個,跟婷宜求婚?”

求婚?陳秋夏不禁抬下眼。

小叔總算考慮到這個了。都四年了,謝婷宜幾乎天天到她家報到,再拖下去,都要把人家拖老了。

“是差不多時候了,小叔。要不然,再拖下去,婷宜都要變成一個老太婆了。”

多少聽出她在開玩笑,小叔瞪瞪眼,敲一下她的頭。

“認真點!你知不知道你小叔我為了這個有多煩嗎?”

“這有什麼好煩的?你就往婷宜身前一跪,求她嫁給你不就行了?”

“有這麼簡單就好了。你也不是不知道她爸媽一直很反對……”小叔搖搖頭。“我沒信心——”

“陳秋夏。”迎面走來的女孩打斷他們的談話。

是一個不同系但算認識的同學。雖然是在叫她,一雙亮晶晶的大眼卻直勾勾地大膽地盯著她小叔。

“你男朋友?”女孩問。

小叔皺下眉。沒的把他折低了一個輩份。

“我小叔。”

“你小叔?!”女孩驚呼,半是詫訝,半似做作。“真的?你小叔好年輕!”轉向小叔。“你好,我叫戴文晴,是陳秋夏的朋友。”

“你好。”小叔不自在地回個招呼。

這些年小叔收斂了很多。陳秋夏不禁回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小叔時不時擺出的那種做作帥氣的姿勢。

“不好意思,文晴,我跟我小叔還有事,不多聊了。”她對戴文晴比個手勢,不理戴文晴臉上毫不掩飾的失望表情,拉了小叔快步走開。

“阿夏,這樣不好吧?人家好像還有話要說,我們這樣有點不禮貌。”

“沒關係。她要說的我猜也猜得到,沒什麼營養的扯一些,然後問你有沒有女朋友,結婚了沒有,順便問你的電話號碼。”

“不會吧。”小叔睜大眼,不以為然。

“你該對自己有點信心,小叔。就算對這些二十多歲青春活潑的女大學生,你還是很有吸引力的。所以,不用擔心了,儘管跟婷宜求婚去。”

她並不是一直是像這樣積極、進取、有自信、有行動力的人。小學時,她老是像不良牛被丟在教室後頭垃圾桶旁的角落放牛吃草,感覺總是挺黯淡。可是,經過這些年,她到底改變了一些,對自己更有把握。

“真的?”受她鼓勵,小叔有了一點信心。

“千真萬確。”她拍拍小叔胸膛,替他肯定。

“嘿,小力一點,會痛的。”小叔怪叫,瞪瞪她。“我是你小叔耶,你好歹也尊敬我一點。”

“是是。那現在我們可以回去了吧?”

“哦,”小叔想到什麼,有點猶豫。“誒,阿夏,你說要不要買個戒指什麼的?”

“對喔,倒給忘了。現在去嗎?你有帶錢嗎?”

“我有帶卡。你想需不需要買個鑽戒什麼的?”說到最後,小叔有點難為情似抓抓頭髮。“我看電視上演的好像都是這樣。”

“那是商人勾結在騙別人的錢。”陳秋夏說得理所當然。“鑽戒很吃錢的,小叔。買小了,跟沒有一樣;買大了,多浪費那個冤枉錢。買個金戒指就可以了。”

“可是,女人不是都喜歡什麼寶石鑽戒的?”

“那是商人花錢廣告一遍又一遍的在對人洗腦。”而且,還洗腦洗得很成功。“我是女人,我就不覺得一顆小小鑽石可以值那麼多錢!”

聽她自說是女人,小叔居然睨睨她。“我怎麼看像是個小鬼頭在說大人的話!”

“你不是要問我意見嗎?聽我的准沒錯。”

小叔想想,又抓抓頭髮。“我看你還是幫我問問她吧,看她喜歡什麼。我怕她要是想要個鑽戒,我們卻買個金戒指而已,那就不太好。”

也是,她畢竟不是謝婷宜,不能替謝婷宜決定。

“可是,錢夠嗎?”

“呃,這個我手上有點錢,只是……”小叔低下頭,表情有點為難羞愧。“如果不夠的話,我是想,可不可以動用一點你的錢……”頭更低了。“對不起,阿夏,一直用你的錢。”

這些年小叔一直供她吃穿住行和一切瑣碎,所以她爸媽留下的錢除了用在她念書及租用面店店面,還剩下幾十萬。非不得已,小叔絕不打那些錢的念頭。

“別這麼說,小叔。你儘管用。”老實說,花十多萬買一顆鑽戒,虛榮又浮華,她絕不贊成。但如果謝婷宜真喜歡那種沒用的東西,小叔想滿足謝婷宜的心情,她可以理解。“我會幫你問問婷宜,看她喜歡什麼。”

“謝謝你,阿夏。真的很對不起!”小叔又高興又慚愧。

沒有小叔,這些年她不可能過得這麼平順,甚至還能有幸福的感覺。錢是很重要,但小叔更重要。

“好了,現在可以回家了吧?”

因為有小叔,這些年她一直有個“家”。陳秋夏側頭看看小叔,小叔也正轉頭瞧她,朝她做了一個鬼臉,順手敲了一下她的頭。

陳秋夏皺鼻,白白小叔。捷運站到了,她比個手勢劃清界線說:“自己買票。”

“我沒有零錢。”小叔怪叫一聲,湊過去,搶走她的錢包。

照片會泛黃,記憶也會泛黃嗎?照片會褪色,發生過的事也會這般褪色模糊嗎?

陳秋夏摸摸有些泛黃的照片,因為那泛黃所產生的舊情感,一張一張顯得舊情綿綿。在數碼相機逐漸普遍的今天,老照片這種泛黃的舊情綿綿感有一天恐怕就會消逝吧。

生活中的一切一直在改變,她的感情意緒卻始終像這泛黃的老照片,停留在某個凝結的時間。

舊情啊綿綿……

手指下撫觸的,是小學畢業的班級合照。她跟陳麗美兩隻不良牛如常的被發配到邊疆。一旁是國中時的團體照,在她爸媽發生意外後沒多久,她表情充滿憂鬱,眉頭深結,沒有一絲笑容。他——徐明輝就站在她上一排的邊上,就在陳麗美上方。陳麗美笑著對著鏡頭,嘴巴都開了。徐明輝垂著眼……咦?!

她目光連忙又移到小學那張畢業照。他也是剛巧站在她附近不遠,斜上方,目光並沒有跟其他人一樣看著鏡頭。大家或笑、或裝酷皺眉、或不好意思地對著鏡頭,他神情淡淡,眼眸低垂,目光無言地望著他身前斜下方……

啊?!

陳秋夏心微糾了一下。

原來是那樣……他眼中看的……原來……

眼睛微酸起來,一下子模糊,起了霧。

為什麼她沒有早一點發現?

“阿夏。”謝婷宜敲門。

她連忙擦拭迷霧的眼,收起照片。

“門沒關。”收拾起微微感傷的心情。

“你在看書嗎?我是不是打擾你了?”謝婷宜開門進去。

“沒關係。來,坐。”

房間裏沒有多餘的椅子,空間太小放不下,謝婷宜只能坐在床沿。書桌就在床旁邊,陳秋夏略為側身,剛好對著坐在床沿的謝婷宜。

“快考試了吧?”謝婷宜看書桌上攤開的書本,隨口問了一句。

“再過幾天。”

又沉默下來。過幾秒,謝婷宜才又說:“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阿夏。”

“什麼事?”

像是不知該怎麼開口,謝婷宜頓一下,才問:“你討厭我嗎?”

“這個問題你應該四年前就問了吧,婷宜。現在才問這個,不太遲了?”陳秋夏不禁微微一笑。

“我哪敢。我怕你討厭我。”

“怕小姑難纏是不?”這句話有語病,陳秋夏只是開玩笑,並沒注意,謝婷宜也沒有特別注意,反正她明白陳秋夏玩笑的意思,有些難為情,臉龐略為紅起來。

但沒多久,表情一黯,眼神裏的光采也變得暗淡,垂著眉,顯得不安沒自信。

“你想,你小叔他喜不喜歡我?”

沒等陳秋夏回答,抬起頭苦澀地笑一下。“我從小就比較內向,不知道怎麼跟人來往,所以一直沒有什麼朋友。而且,只是比較會念書考試,沒其他長處,長得又普通,沒有人會注意我,我也不敢奢想太多。多半時候,我總是一個人,一直遇到你小叔——”她停下來,臉龐又暈紅起來。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勇氣,竟會那麼大膽不知羞恥——真的!我自己也不明白。那時,我只是一心想,想再見到這個人,無論怎樣也要再見一面,簡直不顧一切。”

那是怎樣強烈的情緒?陳秋夏心中不禁問。

“你很喜歡我小叔是不是?婷宜。”

謝婷宜點點頭。“但你小叔……”表情又黯淡下來。沒信心他會喜歡她。“我知道你小叔很受歡迎,他會喜歡像我這種無趣的人嗎?我長得既不漂亮也不性感什麼的。”

“下去問問他不就知道了?”陳秋夏站起身。

“問他?”隨著陳秋夏起身,謝婷宜順勢仰頭,睜大眼望著她,忙不迭搖頭。“不成的!我不行!”

“怎麼不行?你也想知道不是嗎?”陳秋夏將她拉起來。“走吧,我們一起下去。小叔應該準備好開店了,需要人幫忙。今天中午他偷懶了,這會只好加倍努力。”

“他今天中午休息了?發生什麼事嗎?”謝婷宜連忙問。

“沒事。你不必緊張。”

走到樓下,謝婷宜突然退縮,抽回被陳秋夏拉住的手,搖頭說:“我還是不去了,還是回去好了。謝謝你,阿夏,不好意思,耽誤了你不少時間。”往後連退兩步,笑一下,很快轉身過去。

“婷宜。”陳秋夏叫住她。

謝婷宜回頭。

“今天小叔到學校找我,他要我問你,你是喜歡鑽戒還是金戒指。”

“啊?!”謝婷宜雙手捂住口,不敢相信,眼裏溢出淚。

陳秋夏站在那裏,只是微微地笑。

“我——”謝婷宜蹲下去,哭起來。

“還是買鑽戒吧,小叔。”

小叔把大碗牛肉麵端到她桌上時,陳秋夏拿了一雙筷子和湯匙,在喝第一口湯之前這麼說。

“她喜歡鑽戒?”小叔站在桌子前,有一點緊張。

“她只是一直哭。”

“啊?”小叔楞一下。“為什麼她一直哭?”

真是!楞頭楞腦,不懂女人心。

“喜極而泣呢!這個你也不懂!”唏哩呼嚕吸了一口面,太燙了,舌頭差點給燙熟。“好燙!水!”

“小心點。”小叔搖頭,倒了一杯水給她。

她咕嚕喝了幾口,哈口氣。

“所以,還是買鑽戒吧。”

“你不是說她只是哭……你有問她喜歡哪個嗎?”

“她會喜歡的。”

謝婷宜說了那麼多,她多少明白,謝婷宜雖是個內向女子,也會有一般女孩子都會有的盼望。白紗、鑽戒、如夢似幻的結婚典禮……

“那樣啊……”小叔坐了下來。“那你說,要買多大的才合適?”自己沒什麼主意。

“我也不知道。不過,我想五、六萬的應該可以了。”

“五、六萬啊,”小叔放心了一下下。“那還行。我本來以為最少要花上十幾二十多萬。”

十幾萬二十萬買一個戒指?拜託,錢又不是不能用!陳秋夏幾乎不以為然的脫口而出,到底忍住。

“五、六萬我想大概只能買一顆小小的鑽戒,不過,我想婷宜不會介意的。”

“沒辦法,我的能力也只能買得起那樣的戒指了。”小叔伸手抹抹臉。“我一無是處,又沒有能力,真不知道她是看上我哪點。”

“看上你的身體啊。”陳秋夏開了個玩笑。

“小鬼!”小叔瞪她一眼。“別亂開你小叔我的玩笑。”

“我是給你一點信心。”小叔大她不過十歲。還小時,她跟小叔說話就不恭不敬;長大了,這點年齡差距實在不算什麼,她時時更像這般不恭不敬。

“你哦!”小叔作勢敲她頭,又縮回去。有點煩惱似,說:“戒指的事是沒問題了,可是,你想婷宜她爸媽會答應嗎?”

“他們不答應的話,你就跟婷宜私奔。”

“認真點!”

“我是說正經的。”陳秋夏沒笑,她當真這個意思。

“可是……”小叔被她的“大膽”嚇一小跳。“那樣不太好吧?她爸媽會很難過,他們到底只有婷宜一個女兒。”

“你要是顧慮那麼多,要不,你就跟婷宜斷了,她爸媽一定會很高興。”

“唉!”小叔歎口氣。“就沒有別的辦法嗎?”

“要不,從現在起,你就多到她家走動,跟她爸媽聯絡一下感情吧。”

“非得那樣不可嗎?”小叔又歎氣。他最怕那種事。

“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她也很同情小叔,但沒辦法替他分擔苦惱,畢竟要娶謝婷宜的人不是她。

“老闆,來碗牛肉麵。”有客人進來。

小叔起身到前頭下麵。跟著,又進來一男一女。女孩略為張望了一下。

“歡迎光臨。兩位吃面嗎?”小叔出聲招呼。

女孩似乎看到目標,忽略老闆小叔,唇角一揚,直接走進去,一直走到埋頭吃面的陳秋夏桌子前。

“陳秋夏。”清脆叫了一聲。

“啊?你真的來了。”有點教她意外的許如娟,單手叉腰,站姿如同面對無數相機的超級模特兒。

“你不是要我來捧場,哪,我這不就來了。還有呢,”頓一下,語音未完,側了一下身子。

站在許如娟身後的男生像蝕缺的月逐漸恢復光華,露出全貌,然後完全暴露出來。

啊——

陳秋夏一下子怔住,神經一陣猛然的撞擊。

“徐——”可能嗎?

“嚇一大跳吧?”許如娟得意地笑。“今天我在校園碰到他時,也嚇了一大跳。我們前些時候才聊到他而已,他突然就像幽靈一樣冒出來。”

誰是“我們”?拜託,都是她一個人在說,先提起的好不好?卻把她也扯下水。但陳秋夏顧不得“糾正”許如娟的話。其實,那也可以算是事實。她是談起他了。

那個他,這個他,眼前的他——

心亂了,一下子就那樣亂了。

“嗨。”徐明輝終於能開口。聲音有點低。

他沒想到會是這樣毫無戲劇性與震撼性的再相見。但——真好,又見到她了……

他沒想到,她也沒想到。這樣沒有任何偶然與宿命式浪漫成份的重相逢——但,總算,總算又再見到他了。

“徐明輝。”終於,她叫出他的名字。

還好,他們還記得彼此,相對仍然相識如昨日。

徐明輝微微一笑,受他笑的牽引,陳秋夏也淡淡笑起來。眸與眸相對,閃著近似的光。

還好,他不禁慶倖,終又有相遇的時候。

幸好,她默默感謝,能夠與他再有這般相對的機會。

還沒有太遲吧?

“拜託,你們兩個別這樣笑好不好?噯昧得要命。”許如娟故意揮手,一副受不了的樣子。

“你的同學們?阿夏。”小叔把面端給之前的客人,走過來。

啊?!徐明輝微微錯愕,他記得他今天在大學的校園時,看到這男人在側門口那裏……不禁看向陳秋夏。

“這是我小叔。”陳秋夏伸手比了比。“小叔,這是我同學許如娟跟徐明輝。”

原來是她小叔……放下心了。

徐明輝客氣說:“你好。不好意思,打擾了。”他應該記得的,很多年前他曾見過一次,居然淡了印象。

“你好啊,小叔。”許如娟跟著喊起小叔。

小叔有點不好意思。笑說:“你們都是阿夏的大學同學啊,歡迎。”

“不,是小學同學。不過,我們是‘好學生’,跟阿夏不一樣。”許如娟開玩笑。也跟著叫“阿夏”。

陳秋夏拽拽她。許如娟吐吐舌頭,又笑說:“阿夏說小叔開面店,要我們來捧場。小叔,我們是阿夏的老同學,應該免費招待吧。”

“沒問題。”小叔一口答應。

“嘿!別想趁機敲竹槓,頂多打個折,給你八折優待。”陳秋夏不同意。

“別這麼小氣。徐明輝難得也來了,難不成你也要跟他收錢?”

陳秋夏看看徐明輝,不提防他也正看著她,眸光相撞,激起一點火花。

“我只要有八折就好了。”徐明輝自在的拉開椅子坐下,就坐在陳秋夏桌位左側。

許如娟也自動坐下,在徐明輝另一側,剛好與陳秋夏相對。

“好了,今天小叔請客,給你們每人一碗大碗牛肉麵。”小叔大方宣佈免費招待客人。

“太好了!謝謝小叔。”許如娟眉開眼笑。

也不是當真就想占那個便宜,而陳秋夏也不見得就一定會照收她面錢,只是一種久違了的情緒在流動,即使是無聊的抬杠,也彷佛充滿滿滿的喜悅感。

目光不禁又相遇。她與他的。

許如娟說起從前瑣事。突然,陳秋夏忍不住笑起來。

呵,他們也是有“從前”的。

像意會到她的心思,徐明輝側臉望望她,又笑了。

涼風輕輕地吹拂。

他們坐在高高的臺階上,身後是仿古建築高聳入天的某紀念堂,罩著一空的藍天;腳下是開闊的廣場,無盡山河好似都在腳下綿延。頭一仰,長空無盡處;眼一低,無限好人間。豪興壯志油然而生,甚至湧起作詩的心情。

“許如娟說你們過幾天就要考試了,不好意思,這時候我還打擾你,找你出來。”涼風吹拂,輕輕吹送徐明輝裹在低沉嗓音裏的歉意。

原想耐心地等候,終究忍不住。四年前他沒繼續追尋,如此錯過了多年,還好又見面了,卻忽然感覺等待的苦。只想再見到她,需要確定什麼似;並肩坐在這高高的臺階上後,感到她的存在,伸手就可以觸及,才感到放心。

“沒關係,其實也準備得差不多了。”陳秋夏側頭對他笑一下。

他們的緣分不淺。從小學、國中到高中的偶遇。原以為不大可能再碰見了,沒想到又這麼再重聚。冥冥中有情牽吧?那條看不見、摸不著的線……

“天氣真好。”

昨天聊了一點過去,談了目前的情況。當許如娟聽徐明輝說他不參加畢業典禮,在決定將來做什麼之前,打算以一年的時間“閑晃”,做自己想做的,雖然還沒決定是什麼,直嚷嚷他浪費青春。

“是啊。這種天氣待在屋裏太可惜了。”

“的確很難讓人定下心。”這麼藍的天,不著邊際的風花雪月……

徐明輝突楞一下,暗自生笑。怎麼好像回到了少年?

“回來這些天,我一直無所事事,簡直整天晃來晃去。”

“你爸媽不說什麼嗎?”陳秋夏笑問。

“他們大概覺得頭疼吧。就算不頭疼,光看著我晃來晃去,也會頭暈。”

她知道他在開玩笑。他一直是那種品學兼優,有自己主張,知道怎麼把握自己步調,不會讓父母多操心的好學生。

見她笑,徐明輝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忽然才發現記憶中的他不常看到她笑。

“你爸媽真的很開明,給你那麼多空間。”

“的確。不過,他們大概是放棄吧。”說了他也不會聽,乾脆不囉嗦吧。

是信任吧。但陳秋夏只是淡淡的笑,沒說出口。

“這些天我這裏逛那裏晃的,到處閒逛,沒目的地走走看看。到處都改變了許多。不過,也有些地方還是老樣子,變化不大。我還到過你以前住的地方,還有,那時候巧合遇到你的地方——”聲音忽然低落,停頓下來,像似不提防提起,不知怎生接續下去。

一時陷入沉默。

陳秋夏雙手抱著膝,下巴抵著膝蓋,眼神遙遙,落在廣場遠處。一些看似遊客正互相照著相。

“對不起。”聲音乾澀。“那時候沒有道守約定。”

又沉默下來。過片刻,徐明輝才輕輕說:“我可以問為什麼嗎?”

為什麼啊……忽然覺得艱難起來,或許某些心情會洩露。陳秋夏收回望著遠處的目光,眼眸低垂,感覺到並肩的徐明輝看望的目光。

“那時我——”曾經那般後悔過,那麼輕易就放棄。而今,再有那個可能嗎?“那時我想我跟你相差太多了,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那又如必。”

啊?!他微震一下。

年輕的心不明白有那等曲折,失望之後放棄再追尋,然後他就離開,就錯過了那麼多年。

“我等了一晚上。我不知道你會那麼想……”

“那時……你想告訴我什麼?”

“很多。”他們仍然並肩坐著,沒了距離,他的肩膀微微觸到她的肩膀。“我想告訴你……”該從哪里開始?“國中畢業後我去找過你,但你搬家了。總算又遇到你,那時我早申請好學校,打算出去念書了。我想告訴你,心中那些又複雜又簡單的東西,我想告訴你,要你等我——”

這些言語有什麼重量似,壓得她心一震,不禁抬起眸,迎上他堅定清晰的眸眼。

“你有沒有想過,未來渺渺。”

“想過。”十七、八歲時哪懂得什麼叫“等待”,或會不會是一種煎熬,只是很單純的一個願望,想望的同時也願意承擔,許諾並遵守承諾。

“對不起。”

“為什麼跟我道歉?”

她搖搖頭,說不出為什麼。

這世上癡情的男人很多,但在充滿誘惑的現實,不斷有新的美麗可戀的女人,有多少男人能夠此情不渝、專深不變呢?

又有多少女人,能夠一直不變地等待守候,等待季節更迭,等待一個虛緲的承諾?

“你想過這一年要做什麼了嗎?”抬起臉,能夠面對他笑了。

“嗯。”其實不是完全沒有想過。只是,再遇見她之前,他彷佛在做一種憑弔,沒有急著計畫決定什麼。

“你呢?畢業後有什麼打算?”他反問。

“找個工作吧。”語氣好似有點不確定,但大概就是那樣了。

“馬上就工作嗎?”徐明輝伸長腿,望著廣場遠處。長空下,江山無邊。“這些天,我想過這一年要做什麼,但一直沒有真正決定。可坐在這裏,高高的階上,你有沒有一種感覺,像帝王俯視他的江山?”轉臉面向她。

“是啊,真有點那種感覺。”

“我想去看看這個世界,阿夏。”他輕聲呼喚她的名字。“當然,是用最經濟、最省錢的方式,也許會有點辛苦。”那種背著背袋,行遊天下,洗煉青春的祭禮。

他眼中有話,目光輕輕;她回望著,沒說話。

“跟我一起去吧,阿夏。”終於,他說出口。目光沒移開,緊緊看著她眼眸。

“這幾年我一邊念書、一邊打工,存了一點錢,我想夠我們一路的花費。”他沒有要她立刻回答,但輕聲低語中,已把他與她概括一起成為“我們”。“我想跟你一起。等你考完試,我們一起環島走一趟。”

“我……”

他笑笑的,無言望著她,伸出手撫摸她臉頰。

心中一股激蕩,她說不明白是什麼。

“明輝……”臉在發燙,因為心中那股激蕩。

“我們一起……我想跟你一起……”幹言萬語,全在凝看她的,無言的眸中。

“我……”一開口,便被心海澎湃的浪潮噎住。陳秋夏反握住徐明輝撫著她臉頰的手,輕輕點了點頭。

徐明輝無言一下,低俯下頭,額頭抵著她額頭。

一直以來,總是分離的他與她,終於能夠這樣並肩,這樣額與額相觸,成為“我們”。

我們一起,看那山川與人間。

決定好買鑽戒,但選購成了問題。小叔一輩子沒買過這種東西送女人,事情臨到,簡直一籌莫展。

“阿夏,你還是跟小叔一起去,幫我拿個主意。”小叔尋常穿著襯衫、牛仔褲,比起二十初歲的毛頭不知帥氣多少,但那英俊的臉上泛著一點無所適從,好像壓了千斤般重,開朗不起來。

“高興點,你是去買戒指,又不是赴刑場。”

但對小叔來說,跟赴刑場差不多。那一綁就是終生,就算有“視死如歸”的精神與覺悟,也免不了一絲躊躇。

“去!我高興得很。你快準備一下,跟小叔一起去。”

也沒什麼好準備。陳秋夏隨便換上襯衫、牛仔褲,結果跟小叔站在一塊,倒像穿情人裝。

“你怎麼穿得這麼隨便?”小叔皺眉。

“你自己還不是一樣。”陳秋夏不以為然。

“囉嗦,你是女孩子——”

“啊?!”徐明輝走近。明知道會打擾到陳秋夏念書時間,他還是忍不住過來,雖然他會強抑住心中強烈的感受,每天待一會就離開。“要出去嗎?”

“你來的剛好,明輝,也順便一起幫我出個主意。”小叔已經自來熟喊起他名字。

徐明輝望向陳秋夏。陳秋夏會意,說:“要去買戒指給婷宜,小叔一個人不好意思去。”壓低了一些聲音,有些戲弄。“是要跟婷宜求婚的。”

“你少說兩句沒人會當你是啞巴。”小叔瞪她。

“原來是那樣。”徐明輝笑說:“好啊,我也一起去。我曾經陪我爸一起,買過戒指、珠寶什麼的給我媽。”

“太好了。”小叔像遇到了救星一樣。

徐明輝恰好也穿了襯衫、牛仔褲。為這巧合,他笑一下,很自然走在陳秋夏身旁。

陳秋夏走在當中,兩男一女,倒像護花似。她自己並未去意識到那些,偶爾徐明輝側臉看她,她感受到他的注視側臉回望,無聲笑一下,某種無言的交流在兩人之間。

進了珠寶店,服務員微笑迎上前。小叔有些不知所措,陳秋夏替小叔說:“我們想看看戒指。”

“這邊請。”服務員微笑比一下手勢。陳秋夏與徐明輝自然地跟上去。小叔慢吞吞地,落在後頭。

“是小姐要選購的嗎?”服務員打開玻璃櫃的鎖,微笑望著她跟徐明輝,當他們是一對了。

“啊?不是——”陳秋夏這才發現小叔還慢吞吞地在後頭磨蹭,回頭說:“小叔,快點過來。”

小叔才硬著頭皮上前。隔著玻璃望了一眼,搖頭說:“看得我眼花撩亂的,還是你決定好了。”

“怎麼可以,又不是我要的,是給婷宜的。”

小叔只好認真又看了一下。卻又皺眉。“看來看去好像都差不多。阿夏、明輝,你們幫我選一下吧。”抬頭求救。

“嗯……”陳秋夏仔細看了一下,對服務員說:“請你拿那個讓我們看一下。”指著左邊櫃中一顆白金鑲的鑽戒。

“這個是嗎?好的。”服務員打開玻璃櫃,小心地取出鑽戒。

鑽石在燈光照射下,映出美麗的光芒。但看那標價小叔有點洩氣。

又另外選了一隻鑽戒,讓陳秋夏試戴上。

“你覺得怎麼樣?”小叔問徐明輝的意思。

“看起來都挺好看的。”徐明輝笑。雖然陪他爸買過珠寶什麼的,但他對鑽石沒研究,覺得都差不多。當然,成色不同,價錢不一,但他只是覺得陳秋夏戴起來都好看。

“唔……會不會有點太小了?”指戒指上鑲的鑽石。小叔怕謝婷宜會失望。

“那麼,這個怎麼樣?”服務員取出了一隻也是白金鑲的鑽戒。“鑽石大小適中,設計的樣式獨特又不失高雅,很適合優雅品味的女仕。”

當然,只要賣得出去,誰都適合,都優雅有品味。

看看那價錢,將近十萬,小叔有些猶豫。

“你覺得怎麼樣?阿夏。”習慣地問陳秋夏的意見。

“就這個吧,婷宜一定會喜歡。”

“可是……”小叔顧慮那價格。

“就決定這個吧,小叔。”陳秋夏明白他的顧慮,重重點頭,表示沒問題。

“好吧。”小叔總算下定決心。

服務員眉開眼笑。小叔刷卡付帳時,徐明輝將陳秋夏拉到櫃前,問說:“你喜歡哪個?”

“我?算了吧,這種東西能看又不能吃。”為顧及禮貌,陳秋夏小聲說著,以免其他服務員聽到。

“本來就不能吃。來,你喜歡哪個?”徐明輝固執問。

陳秋夏忍不住抬眼瞅他,目光被他接住。他嘴角含著笑,眼眸光采盈盈。

“兩位是一對吧?”另一位服務員笑吟吟迎上前,熱情推銷,取出一副對戒說:“看看這個怎麼樣?特別為情侶設計的對戒,設計簡單大方,又不失流行感。”

價錢在萬元以內,坑錢又不算太坑錢。

徐明輝認真看了一下,問:“可以幫忙刻上名字嗎?”

“當然可以。只要把你們名字英文縮寫告訴我們就可以。”

“好。那我就要這副對戒。”

“明輝!”陳秋夏想阻止。徐明輝對她燦燦一笑。

“你怎麼——”想抱怨,卻說不出口。

她知道,幾天後,刻上名字的戒指就會戴在她手指上跟他手指上。那是一副對戒,用來圈系住兩個人。是一種相互的宣示,一種彼此的承諾。

“你喜歡吧?”徐明輝輕聲問。

她頓一下,終於還是點頭。

“喜歡。”一直以來,那種沒有人知道的情懷。

幾天後,她,陳秋夏,他,徐明輝,就會戴上一式的戒指,一直以來那從未有人知曉的感情,彼此終於都明瞭。一同戴上那一式的戒指,他的、與她的,感情的宣示。

不到幾十公克重的戒指盒,拿在手上卻沉甸甸,像有千斤重。小叔垂著眉,表情像是又歡喜又悲傷。

“小叔,你別擺出那樣一張苦瓜臉好嗎?大功告成,高興一點。”徐明輝回去了,陳秋夏跟小叔走在一起,一樣的襯衫、牛仔褲,又像情侶裝了。

“這麼小小一個戒指就那麼貴……”還好,小叔慶倖沒動用到陳秋夏的錢。但他自己現在是一屁股光溜溜了。

“婷宜會……啊?!”

面店門口站了兩個不速之客。看到他們,不只小叔,連陳秋夏心中也一沉。

“今天怎麼沒開店?”謝婷宜母親問。

“有點事。不過,馬上就去準備了。”小叔有點慌張,下意識緊捏住戒指盒。

謝婷宜父親微皺一下眉。小叔想起什麼似,“啊”一聲,把戒指盒往褲袋隨便一塞,趕緊跑上前,拉開鐵門,忙不迭說:

“請進來。不好意思,有點亂。阿夏,快去倒茶。”額上差不多都慌出汗了。

“伯父,伯母有什麼事?”一慌,脫口叫出“伯父”、“伯母”,也忘了稱呼“謝先生”、“謝太大”的,謝婷宜父母卻也沒表示什麼。

陳秋夏倒了熱茶,然後默默坐在小叔身旁。即使天熱,但謝婷宜父母不愛喝涼的東西,陳秋夏總記得倒熱茶給他們。謝父望她一眼,沒說什麼。

“我們今天是——”謝母剛開口,冷不防卻爆出謝婷宜氣急敗壞的叫聲。

“爸,媽,你們怎麼又來煩陳大哥了?!我不是說了,請你們別再這樣!”她今天眼皮跳個不停,有不安的預感,特別蹺班跑了過來。果然,一來就看到她爸媽。

“婷宜,別這樣跟伯父、伯母說話。”小叔先開口。

“對不起。可是……”望望沉著臉的父母,謝婷宜有些歉疚。猶豫一下,終於在她母親側旁坐下,說;“對不起,爸,媽,我太急了。”

謝父哼一聲。“我明白說,你跟他的事,我是絕對不贊成。”

“爸——”謝婷宜急起來。

“婷宜,你少說兩句。”謝母制止她。

不贊成歸不贊成,但也不能反對一輩子。謝母說:

“我們今天來,是想問問陳先生到底有什麼打算?”

“啊?”小叔有點茫然。

“你對將來的計畫啊。總不能賣一輩子的牛肉麵吧。而且,我看這裏的生意也不是很好的樣子,是不是?”謝母不算是那種太精明的女人,但默默觀察,心裏自然有數。當了多年公務員,持家、工作的能力都算不錯。

“呃,嗯,可是,我只會這個……”小叔吞吞吐吐。

“其實賣牛肉麵也是種生意,經營得當,也可以擴展成連鎖店什麼。你想過換個地點好的地方,買個店面,裝潢一下,好好經營這生意嗎?”

“呃,嗯……”小叔不安地搓著手。“那個……我……”

“恕我冒昧,你年紀也不小,應該有些存款吧?買個店面,工作安定下來,心裏也比較踏實。這個,你應該有考慮過吧?當然,買個店面要花不少錢,但我想,你應該有些存款,不夠的,我跟婷宜她爸爸可以先幫你墊上——”

“媽!”謝婷宜詫訝抬頭,沒想到。

謝父又哼一聲,坐在那裏像尊雕像似。

“啊?!”小叔也很意外。“現在這裏……那個……也不錯……”好一點的地點,一個店面幾百萬,甚至上千萬,他哪有那個錢。就算用上他哥哥嫂嫂留下的錢,也才幾十萬,根本湊不上。更何況,那是阿夏的錢,他不能去用它。

“這地點雖在巷子口,但店面朝裏頭,往這裏來的人多不會注意到這裏,不算理想。我有個朋友在鬧區有家店要頂讓,裝潢是現成的,雖然不大,但地點十分理想。因為是熟識,才要五百萬,請對方再便宜一點,四百五六十萬應該就沒問題。”

五百萬?!小叔差點跳起來。

“啊,呃……謝謝。不過,可是,我想……”

“地點很好,銀行貸款沒問題;你還可以申請青年創業貸款,所以,你大概只需要準備一百萬就可以了。”

“只有八十多萬可以嗎?”陳秋夏插嘴。

“阿夏!”小叔跳起來。

“我也有一點存款——”謝婷宜急忙說。謝母瞪瞪她,瞪得她噤口。

“可以嗎?謝伯母。”陳秋夏又重複說著。

“八十多萬,我想是可以了,剩下的,我們可以——”

“不可以!”沒等謝母說完,小叔就瞪眼大聲說:“絕對不可以!”

謝婷宜父母不禁皺眉,謝婷宜也不禁愕然看著他,似乎不明白。她爸媽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好不容易——但他卻……為什麼?!臉上不禁白起來。

“小叔——”

“不可以!那是你的錢!我不能動用你的錢!”小叔握握拳。“伯父,伯母,謝謝你們的好意,我很感激。但我沒那個能力,這件事就算了。”

謝婷宜臉色死白,猛咬住唇,幾乎要哭出來。

謝父沉著臉說:“那麼,你跟婷宜的事也這樣算了?”

“我——”小叔看看謝婷宜,撞見她欲哭的表情,不敢多看,低下頭去。

“你對婷宜就這點程度?”謝父又沉著臉追問,幾乎動氣。

怎麼說,他都不贊成女兒跟一個條件相差懸殊的男人在一起。但女兒固執,加上半年多來的觀察,即便不願意,他們夫婦也打算妥協。而且,為了女兒幸福,他們還花費精力時間動用關係,好不容易找到一個不錯的店面,這個男人卻居然沒有一點擔當!

“我——”小叔垂著頭。

“當然不是!”陳秋夏大聲說:“小叔很喜歡婷宜,怕配不上她,你們又一直反對。可你們知道小叔今天做了什麼?小叔花了他所有的錢,買了一顆鑽戒,打算向婷宜求婚!”

“啊!”謝婷宜輕呼一聲,不相信似,用手捂住口,蒼白的臉色一下子充滿紅暈,眼眶溢出淚。

“小叔!”

被陳秋夏聲聲催促,小叔窘迫地掏出戒指盒,低著頭,不敢看所有的人。

“依我的意思,我是希望小叔買個金戒指就好。可是,小叔覺得應該滿足婷宜的夢想,女孩子都喜歡鑽戒,他不想讓婷宜失望。他還怕買了太小,所以把所有的錢都花光了,只為了買這顆鑽戒給婷宜。”

謝婷宜哭出聲,說不出話。

“伯父,伯母,我小叔是挺窮的沒錯,但他很重視婷宜的。”

謝父謝母互相看了一眼,抿抿嘴,沒說什麼。

“那些錢是我爸媽留下的,所以小叔不肯用那些錢。不過,這件事我做主就是。”

“阿夏!”小叔急忙抬頭。

“謝伯父,伯母,請你們讓婷宜嫁給我小叔吧。”陳秋夏站起來,很鄭重地低頭行禮。

小叔趕緊站起來。“我……我……”半天說不出話,只能低著頭。

謝父與謝母又互相看一眼。謝母說:“總不能一直住在這種地方吧?空間這麼小。”

“算了。”謝父說:“把出租的那間公寓收回來,就當是嫁妝好了。”

“爸!媽!”謝婷宜高興得又哭了。

寶藍的戒指盒打開,燈光下,靜躺在盒裏的鑽戒閃耀著瑰麗的光芒。

都市里不好找到地方運動,空間有限,徐明輝乾脆到大學操場跑了幾圈,再到泳池遊了一千公尺,回家時又順著馬路一路慢跑,到家時又出了一身汗。

“回來了。”他母親已經從學校回到家,看樣子也是剛到家不久。

“爸呢?”一身汗臭又口渴。他直接到廚房喝了一大杯開水,聽他母親在客廳裏說:

“別喝冰水。”

他走出去,手裏拿著另一杯開水。徐母抬眼看看。

“看你出了一身汗,可別喝太冰涼的水,對身體不好。”

“我知道。爸呢?”又問。

“大概還在辦公室吧。”

“喔。”徐明輝想想,走過去。“媽,我有件事……”

不是太難啟齒的事,他簡單說:“過兩天我準備出發去環島旅行。”

“環島旅行?怎麼這麼突然,你打算去多久?都準備好了?”

“一兩個月吧。我們打算用最省錢、經濟的方式去環島。”坐火車、客運、公車,住民宿,帶乾糧、水壺。

“我們?你有同伴?”

“嗯。跟一個朋友一起。”陳秋夏已經考完試,實質意義上已經畢業。她也沒打算參加畢業典禮,畢業證書等環島回來後再領也不遲。他們打算再過兩天就出發。這兩天,她就陪著謝婷宜跟她小叔猛照相,好像要畢業的人是謝婷宜。

徐母沒再多追問。兒子好不容易大學畢業,多少父母感到驕傲、盼望的那一刻就是參加子女的畢業典禮。雖然他們夫婦大學教學研究工作忙,那段期間前後又剛好有個學術論文發表會,很難抽開身,但兒子自作主張不參加畢業典禮跑了回來,他們尊重兒子的決定,多少還是感到失望。

“什麼時候出發?”

“大後天。”

“需要錢嗎?”

“我身上有。”他把水杯放在客廳桌上。“我去沖個澡。”

剛走進房裏,房間裏電話響起來,本來想不理,他想想還是接了電話。

“明輝?”王小妮甜甜但帶點孩子氣的抱怨聲音響起。“我這幾天打電話給你,你都不在。”

“我出去了。”

廢話!不在家,那當然是出門了。他就聽不出她言外的意思和怨懟嗎?

“你去哪里了?”

“到處走走。”

“是不是遇到了什麼漂亮的女孩,跟她約會去了?”王小妮半玩笑半刺探。

“是啊,沒錯。”沒想到徐明輝竟然承認。

王小妮沉默一下,乾笑說:“你跟我開玩笑的對不對?明輝。討厭!我跟你說,我這個禮拜天就回去,到那邊禮拜一晚上了,你要到機場來接我。”

“不好意思,小妮,我沒辦法去接你。我準備去環島旅行,過兩天就出發。我請我媽到機場接你好了。”他母親禮拜三才會離開去參加學術會議,時間上應該沒問題。

“你要去環島旅行?啊!等我,我也要跟你一起去。”王小妮像小孩子般要求,發出濃濃的鼻音。

“我過兩天就要出發了,票都買好了。”

“討厭!改一下日期不就可以了?”

“改了日期,後面一些行程也都要更改,很麻煩。”徐明輝始終沒有妥協的意思。

“你一個人嗎?”王小妮試探問。

“不,”徐明輝也無意隱瞞。“我有個同伴一起。”

“誰?該不會就是你剛剛說的跟她約會的那個漂亮女生吧?”甜甜的嗓音仍帶著玩笑意味。

“嗯。”他一口承認。

電話那頭一下子死寂下來。

“是誰?”王小妮的聲音變得乾澀,有些粗嘎。

“你也認識的,陳秋夏。”說到陳秋夏名字,他語氣柔起來,下意識摸觸手上戴的戒指。

“陳秋夏?!你要跟她一起去旅行?”王小妮吸吸鼻,好似什麼哽塞住。“你怎麼可以這樣!明輝,你明知道我——我——我喜——”聲音哽住,像在哭。但一會就無聲。

“小妮?”

“我去改機票。我馬上就回去,你要等我,明輝。”王小妮聲音又響起,有點急,帶著央求。

“小妮,你不要為這件事改期或特別跑回來。你有你自己的生活跟事情要做,我也有我的,無法遷就你的時間,你也不必配合我的時間。”

“我不管!你一定要等我,就這麼說定!”說完要說的,王小妮便掛斷電話,不讓徐明輝有拒絕的餘地。

“小妮!喂!”讓人有些無可奈何。

他看看話筒。算了!起身去沖澡。

喜歡與被喜歡都是很令人無力的,無法去控制掌握,都是身不由己,不由自主。

王小妮其實有她自己的朋友圈,有自己的生活,不必遷就他的。他也有他自己的生活與想做的事,也不會去配合她的。這幾年,他一直是這樣的態度,而王小妮自有她的朋友跟交際圈,他沒想過有什麼複雜的。

但現在,怎麼好似一下子複雜起來?

沖完澡,他抓條毛巾,邊擦頭髮邊走到客廳。他母親還在客廳,招手說:“明輝,來,這裏坐。”顯然有事。

先前的水杯還在,他仰頭咕嚕把水喝光。

“小妮阿姨剛剛打過電話來。”

“喔。”他不怎麼在意。“是說小妮要回來的事嗎?她下星期一會到。媽,可不可以麻煩你到機場接她?”

“媽去接她是沒問題啦。不過,明輝,反正也差不了幾天,你就不能等一等她?小妮說也想跟你一起去環島旅行。”

“我已經跟小妮說過了。我跟朋友一起去,沒辦法等她。”

“你那個朋友是個女孩?”王小妮跟她阿姨哭訴,她阿姨打電話過來問究竟,徐母也知道個大概。“小妮說那女孩是你們小學同學。你這次回來遇到的?媽怎麼沒聽你提過。”

“我也沒想到會再遇到她。”原以為該放棄,把心放下。但是,他們又相遇了。

看看兒子的表情,徐母多少有些了然。但是——

“這樣子好嗎?”長長旅程,單獨兩個人,對方又是女孩。“對方畢竟是女孩,你跟她單獨兩個人旅行,會不會——”語氣一頓,注意到徐明輝手上戴的戒指,驚訝說:“明輝,這個?!”

徐明輝笑一下,沒解釋。

“改天我帶她回來,跟爸媽見個面。”

徐母微微蹙眉,不是高興或不高興,只是覺得太突然。

“你不覺得太快了?”徐母指指他手上的戒指。“人生是很長的,明輝,別那麼容易、也別太快許承諾。”

“我知道。”

“知道還——”徐母不禁又蹙眉,搖搖頭。

“你不必替我擔心啦,媽。”徐明輝又笑了笑。

因為愛情有它的界限,而且容易變,這個年歲,已經沒有太多的人相信那種一生一世的東西,也不再強求或太執著。一段戀情的消逝,自有另一段戀情的開始。

他也不知道一生一世是多長久。只是,一直以來,那不為人知的情感,終於彼此懂得。那麼多年了,感覺好像飄浮的心,終於有了著落。他只知道,這種感覺,這麼多年來,一直沒變。

他還清楚記得、感覺到,在那個涼風徐徐的午後,與她並肩坐在那高高的階梯上時,心中那寧靜安定的感受,多年來的不定終於放了心。

那時眸底無言的凝視,多年後,彼此終於相對,終於懂得。

“你一個人真的沒問題嗎?小叔。”陳秋夏不放心地問了又問。

“安啦,我沒問題啦。”怎麼像在擔心小孩的口氣,小叔很是不以為然。

“是啊,阿夏,你不必擔心,還有我在。”謝婷宜對她眨眨眼。她會幫忙看管人的。

“倒是你,突然就說要去什麼環島,存心嚇人。”小叔不滿地咕噥。

“哪里突然了?我考試前就告訴你了。”

“你真的不參加畢業典禮嗎?阿夏。”謝婷宜覺得可惜。“你不覺得可惜嗎?這可是你的大日子。”念了四年大學不就為了這一天。

“反正照片都照了,沒什麼好可惜。”天氣熱得要命,還要跟一堆人在禮堂裏,聽這個長、那個長致詞的,簡直自找罪受。“再說,小叔不去,我一個人去也沒意思。”

“你該不會是因為我才不參加吧?”小叔歉疚說:“沒辦法,我實在不習慣那種場合,怪彆扭的。”連到校園照相,都是被謝婷宜跟陳秋夏硬拉著去。

“我本來就不打算參加的,沒事。倒是你們的事進行得怎麼樣了?”

謝婷宜說:“房子下個月到期,就可以收回來,重新裝潢。店面的事,已經跟對方談好,下個禮拜簽約,都很順利。”覷小叔一眼,臉微紅起來。

小叔低頭,愧疚說:“對不起,阿夏,把你的錢花光了。”

“你別老是提這個,小叔。那就當是我送你的結婚禮物。”

“怎麼可以!小叔一定會努力工作,把錢還給你。”

陳秋夏不跟小叔爭了,隨小叔自己去決定,只要小叔覺得心裏舒坦好過,她都沒意見。

“東西都準備好了吧?”謝婷宜問。

“嗯。也沒太多需要準備的東西,一些個人生活用品及最基本的東西,再加上幾件換洗衣服就行了。”一個背袋就足夠裝得下了。

“牙刷、牙膏、毛巾那些東西都帶了?”小叔沒事窮緊張,好像她要出門遠征似。“腸胃藥、暈車藥帶了沒有?還有驅蚊液、防昆蟲叮咬的噴液也別忘了。”

“啊!”她又不是去荒郊野嶺,哪會想到那些東西。

“忘了是不是?我就知道!”小叔一副“未卜先知”的表情。“那很重要的,要是吃壞了肚子什麼的,沒有帶藥怎麼行,我馬上去買。”

“我自己去就好了。”真是烏鴉嘴。

“阿夏。”走出門,謝婷宜叫住她,將她拉到一邊。

“怎麼了?”神秘兮兮的。

“哪,這個,你拿著。”遞給她一個信封,裏頭有一萬塊現金。

“啊?!這怎麼可以——”陳秋夏推拒。

“別客氣。出去旅行,很多小地方都要用到錢,你帶著,算是我的贊助。”

她身上實在沒多少錢,一路都用徐明輝的錢的話,有點過意不去。所以她笑笑,微紅臉說:“那我就不客氣了。謝謝你,婷宜。”接過信封,感謝又不好意思。

“還有,這個。”謝婷宜微笑拿出另一隻信封。“這是你小叔給你的。他要我偷偷塞在你的背袋裏,別讓你知道,可是,你跟你小叔差不多粗心,我怕你不小心當垃圾扔了。”雖然那不是完全事實,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叔侄倆的個性有時相似的粗心。

“好歹我比小叔謹慎、細心、周全、有計畫好不好!”居然把她跟小叔列比……

信封裏有三萬塊。陳秋夏看了搖頭說:“這個,太多了。”要遞還給謝婷宜。

“收下吧,那是你小叔給你的。”

“你已經給我一萬塊了,我想用不了那麼多,而且,身上帶那麼多現金也不方便。”把信封塞到謝婷宜手裏。“何況,你們現在正需要錢不是嗎?那店面扣掉貸款,不是還差了十多萬現金?”

“這個你不必擔心,我存了一點錢,沒問題的。”

“你還是收著吧,你給我的這些錢就夠了。再說,我也帶了提款卡跟信用卡,我想花費是沒問題的。”整個島不會都那麼偏僻,連個提款機都沒有,連信用卡也刷不了吧。“不過,到時如果不小心超出了預算,帳單就要麻煩你跟小叔了。”說到最後不好意思又笑了笑。

“沒問題,包在你小叔跟我身上。”

“那我就先謝謝了。”

上天到底還是眷顧著他們的。雖然流過了那麼多淚,經歷過不少挫折,甚至掙扎,但現在,他們畢竟都能歡心的笑。

所以,是吧?上天終究是會眷顧的。

胃散、消化散、驅蟲蚊液、創傷貼布,甚至止瀉藥等等,陳秋夏都買齊了,怕要是少這缺那的,小叔會嚕蘇的,到時又要多跑一趟。

“啊,對不起……”一個高大的男生擋在小路口,東張西望,像在找什麼。她過不去,對方發覺自己擋到路,連忙道歉讓開。

她禮貌地微笑一下,走過去。

“啊,對不起!小姐——”男生追叫住她。

她這才抬頭,正眼看了對方。

“啊,對不起,請問——”對方手上拿著地圖,說著有點腔調的國語。“我想到××戲院,但我轉來轉去老是在這附近打轉。”

找電影院怎麼找到這裏來了!電影院在另外一頭,他老在這裏轉,當然轉不出去。

“找××戲院是嗎?”陳秋夏轉個方向,男生也趕緊隨著她掉轉過身子。“你回頭往前走,穿過路口向左走,到紅綠燈時再向右走,然後過馬路就是了。”

“呃……往前走,右轉——不,左轉,過馬路,紅綠燈右轉是不是?”那男生重複一次,卻是一臉迷惑。

陳秋夏耐著性子又重說一次,但她看男生還是一臉茫然。歎口氣,說:

“你有沒有紙跟筆?”

“有。”男生趕緊掏出紙筆。

她畫了個簡圖,寫上街名。對方不好意思,說:“對不起,我看不太懂中文。”

難怪他看了地圖半天看不出所以然。不過,這附近巷弄縱交橫又的,外人很容易搞迷糊,一不小心像走入迷宮。

“跟我來吧。”她暗歎口氣,把紙跟筆塞還給他。算了,好人就做到底吧。

“啊,謝謝。”男生邁開長腿,大步跟上去。

到了大馬路口,紅綠燈前,陳秋夏指著馬路對面,說:“哪,××電影院就在那裏。”其實也不太遠,只是老社區巷弄曲折,讓不熟悉地形的人像在走迷宮。

“謝謝。呃——”男生頓一下,有些不好意思。“我在找戲院旁某巷子內專門賣國外二手古董服飾的店。請問你知不知道?能不能告訴我大致位置?”大概是走“迷宮”走怕了,怕又走入另一處迷宮。

“那家店啊,就在戲院旁的巷子,很好找的。你到了戲院門口,往右邊走去,旁邊那條巷子。”

“啊,謝謝。”大概是國語不流利,男生說話時,不時來個“語首助詞”。

他大步走下馬路。突然又回過頭來,對陳秋夏熱情地揮揮手,才轉身走過馬路。

到了馬路對面,他還回頭又看一眼。陳秋夏已經轉身往原來的路走回去。

“阿夏!陳秋夏!”忽然聽到有人叫她。

“許如娟!”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多巧合?大馬路上就遇見了。“怎麼這麼巧!”

“才不巧。我正要去找你。”

“找我有事?”

“敘敍舊啊。”許如娟帶點誇張。“你怎麼不參加畢業典禮?我還想找你拍照呢,這下可找不到人。”探頭望一下。“這什麼?”

陳秋夏把袋子打開讓她看一眼。“大熱天的,參加那個太辛苦,而且我有點事。”

“念了四年書,就為了這一天,你也太瀟灑了吧。”指指袋子說:“你買這些做什麼?”

“用啊。我打算——”

“啊,等一下,熱死人了。找個地方坐坐,喝杯飲料,慢慢說。我也有事情要告訴你。”

電影院旁有不少吃喝的小店,他們過街,找了家連鎖咖啡店,選了窗邊桌位坐定。

一坐定,許如娟便說:“我過兩個月就要走了,所以今天特地跑來找你聊聊。畢業了,怕以後沒機會。”

“你要去哪里?”

“出去念商業管理。本來想留下來念研究所,結果還是決定出去。”

“你男朋友呢?”

“誒,你還沒忘記我有個男朋友啊!”許如娟笑著掠一下長髮。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有種女孩的嬌氣。“他要留下來念書,也不知念幾年,還有兵役問題,長得很。”

“這樣好嗎?”兩地分離太長久,很多故事就那樣模糊淡了。

“誰曉得。”許如娟聳下肩。“各有各的前途,誰也無法遷就誰,只能這樣,未來就看造化了。哎,不說這個,我今天不是來聊我的感情事。你呢,有什麼打算?工作嗎?還是念研究所?”

“我打算找個工作。”

“不繼續念研究所了?”

“大概吧。”

“也是。賺錢比較實在。開始找工作了嗎?”

“還沒。”陳秋夏搖頭。“我打算先去旅行。還好你今天來找我,我明天就出發了,你要明天來就找不到人。”

“明天就走了?你要去哪旅行?”

“環島旅行。”

“環島?好羡慕!我也想去!”許如娟稍微提高聲呱叫起來。“環島一周,多浪漫!我打高中就一直想來一次環島行。哎!真羡慕你!你一個人去嗎?”

“不,我跟徐明輝一起。”陳秋夏很坦然。

“跟徐明輝?!”許如娟瞪大眼。“就你們兩個?”

陳秋夏點頭。

許如娟水水的大眼睛仍然睜得大大,把陳秋夏從頭看到腳,上下掃了幾遍。突然注意到她手上的戒指。

“這什麼?”

“啊。”陳秋夏反射地縮一下手。

“該不會是徐明輝送你的吧?”那水水的大眼睛盛著大大的問號盯著她。

“嗯。”只能硬著頭皮承認,紅紅臉。

許如娟“嘿”一聲,兜起促狹的笑。“你什麼時候跟他進展到這樣的程度?”

“啊?嗯……呃……”她也回答不出來,好像自然就變成那樣。

“不過,我就知道會這樣。”也不必太驚訝。想起什麼似,許如娟臉上泛起濛濛的霧似的表情。“我心裏一直有個疑問,上次忘了問他……算了,一定是那樣……”

“什麼事?”

“不告訴你。”許如娟笑,瞄瞄她。

什麼事那麼神秘?許如娟不說,陳秋夏只能算了。

“對了,”許如娟表情嚴肅起來。“徐明輝有沒有告訴你王小妮的事?”

“王小妮?”

“對啊。我也是聽說的。之前我不是說過,王小妮跟徐明輝好像有親戚關係嗎?王小妮的阿姨是徐明輝媽媽的好朋友,徐明輝大學就跟王小妮同個學校,整整四年。他沒有告訴你嗎?”

陳秋夏搖頭。

“長輩是好朋友,又同校了四年,時不時在一起,我想他們交情一定很不錯。雖然說,交情不錯,經常會碰面在一起,並不就表示一定有什麼親近關係或交往,但我想,阿夏,你還是問一問徐明輝吧。”

陳秋夏笑了笑,沒立刻表示什麼,只是對許如娟笑了又笑。

許如娟又說:“我覺得徐明輝是長情的人。這麼多年,他都沒有忘記你。我想,那時候,他一定是為了你……”

“啊?什麼事?”好像在說什麼偈語,老教她聽不懂。

許如娟抿嘴笑一下,沒解釋。轉臉看看窗外。輕灑的陽光水一樣泄進來,會流動似。

“天氣真好。”她眯了眯眼。

在路口分手時,陳秋夏擺了擺手。許如娟架上墨鏡,一頭黑髮披瀉,高挑時髦搶眼,宛如明星的架勢。

她過街,迎面走來一個高大的男生。她摘下墨鏡。

“徐明輝。”天下就真有這麼巧的事,處處是巧合。

“啊?是你。”徐明輝原沒留意。

“來找陳秋夏?”

“嗯。”

“我剛剛跟她分手。我們在咖啡店聊了一會。”

“這麼巧。”徐明輝微微一笑。

“我聽阿夏說了,你們明天要出發去環島旅行。”

“這個你也知道了。”徐明輝又笑。

“羡慕死我了。我打高中就一直想去環島一周。”眸眼一低,瞥到他手上與陳秋夏一式的戒指。“這什麼?我看阿夏手上也戴了一個。對戒嗎?”抬起頭,促狹地笑。

徐明輝又笑,沒說什麼。

“誒,徐明輝,”徐明輝高,許如娟微仰起頭。想起陳年舊事。“我心裏一直有個疑問……那一年,老師要大家背書,全班第一名的你卻跟老師說你忘了,不會背。你是不是因為陳秋夏,才故意假裝不會的?”

多少年以前的往事啊……鮮明如在昨天。

徐明輝頂著陽光,微眯了眼。他只是又笑了笑,仍然沒表示什麼。

還是那樣的金燦陽光。多年以前的陽光,一直那樣照耀,一直,到他們此刻站立的多年以後。

天才剛亮,陳秋夏已經準備就緒,躡手躡腳地走出自己房間,放輕腳步,不發出太大的聲響。

“幹麼像小偷一樣偷偷摸摸的?”赫然傳出小叔的聲音,嚇了她一跳。

“我怕吵醒你嘛。”小叔坐在客廳角落靠門的地方,雙手交又在胸前,像尊門神一樣。“昨天就跟你說了,我很早就會出去。”

“至少也還要再說一聲,讓我知道你出門了。”

“我只是不想吵醒你,反正我會打電話回來。”

“真是,女大不中留!”小叔站起身,悻悻地。“那小子會來接你嗎?”

“我們約在火車站碰面。”比較省事。

“一大早的,他讓你一個女孩子去火車站?!”小叔不滿。

“小叔,我又不是十歲八歲的小女孩。”陳秋夏不禁想笑。小叔管起來,還真寬。走近了,看見小叔兩個大黑眼圈,皺眉說:“你昨天沒怎麼睡是不是?還是趕快進去補個覺。”

“我精神好得很!”小叔瞪瞪眼。“哪,這拿去。”給她一隻信封,鼓鼓的。

一看就知道裝了什麼。“我不是說不用了,你還——”

“囉嗦!”小叔硬要把錢塞給她。謝婷宜做事真不牢靠。他明明要她悄悄塞在她背包裏的,結果卻發現錢還在他抽屜裏。

“小叔,帶那麼多現金在身上不方便。我有帶卡,你把錢存了,我需要時到時再領就是。”

“要是臨時找不到銀行什麼的,怎麼辦?”這也不是不可能。

“你放心,婷宜給了我一萬塊。”

“她給你錢了?”

“嗯。你替我好好謝謝她吧。”將鼓鼓的信封硬推回去。“好了,我得出門了。”

“阿夏,”小叔說:“記得要打電話回來。”

“我知道。”怎麼好像在叮嚀三歲小孩子。

“你可別私奔了。”小叔又瞪眼。“不然,我可要找那小子算帳!”

“你說到哪里去了!”

“要不,這什麼?!”小叔指指她手上的戒指。“那小子也戴了一個,我都看到了。你可別被他拐了。”

真不知是誰該擔心誰。“你別老擔心我,小叔。你呢?一個人真的沒問題?我會請婷宜每天都過來看看。”其實不必她說,謝婷宜每天一下班也會馬上過來。

“我又不是小孩!”小叔悻悻地咕噥一聲。

“好了,我走了。”

跟小叔在一起這麼多年,第一次要離家這麼久,陳秋夏擔心的不是自己,反倒是大意粗心的小叔。不過,這樣的日子大概也不長久了。小叔很快就會跟謝婷宜結婚,他們大概會搬離這裏。她不想打擾他們的生活,況且,她大學也畢業了,該開始考慮一個人的生活。

路上人車馬稀,整個城市剛睜開惺忪的睡眼。她提早到了火車站,不想讓徐明輝等她。

“嗨!”擱下背包,才站定,有人從身後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回頭。是個陌生又好似有點眼熟的高大男生。

“還記得我嗎?昨天真謝謝你,帶我走到那個——電影院那裏。謝謝!”比手畫腳的,有點腔調的國語。

“哦,是你。”想起來了。“找到那家店了嗎?”

“找到了。其實我是去找我朋友,那店是他開的。啊,對了,我叫王凱文,叫我凱文就可以。昨天真是謝謝你。”又多禮地謝了一遍。

“不客氣。”

“我可以請問你的名字嗎?啊,你也是要去旅行嗎?”掃到陳秋夏擱在腳旁的背包。

“嗯,我在等一個朋友。我叫陳秋夏。”這麼容易就認識人了,她想都沒想過。

“真巧,我也是。我也跟朋友約好,一起結伴旅行。”

“是啊,真巧。”總不會行程跟路線也一樣吧。

“阿夏。”王凱文還要說什麼,徐明輝已經到了,走向她。

她簡單介紹。王凱文跟徐明輝握手笑了笑。

“凱文!”王凱文的朋友也到了,揮手叫他。

“啊,我朋友來了。”王凱文也揮個手。“那我不打擾了,祝你們旅途愉快!”頓一下,笑說:“搞不好我們在半路又遇上了也說不定。”

咧嘴又一笑,露出潔白整齊的牙齒,對他們又揮揮手才走開。

陳秋夏跟徐明輝簡要解釋與王凱文“認識”的經過,笑說:“真巧,對不對?他也是跟朋友一起旅行,搞不好我們真的會在半途遇到他們。”

“說不定真的會那麼巧!”徐明輝不以為意,也笑了。“昨天我去找你時,在路上遇到許如娟呢。”

“真的?她昨天來找我。”

“我遇到她時,她跟你剛從咖啡店分開沒多久吧。”

想起許如娟說的那些話,陳秋夏不禁抬眼望瞭望徐明輝明朗乾淨的臉龐。

要問嗎?

她其實沒那麼在意。發黃相片裏的那個眼神、那凝眸,迭上而今望著她的清澈眼神,對眼前這個人,她何需再多問什麼.

還是別問了。不必再多問。

“差點忘了,我得打個電話給我小叔。”她輕輕拍額頭。

“你小叔好像把我當敵人了,怕我拐了你。”徐明輝笑說:“昨天他老是喊我‘你這小子’,我好像罪大惡極。”

陳秋夏唇角一揚,兜起笑。“我小叔就是怕你誘拐了我沒錯。”

“那我若不真拐了你,豈不是太冤了!”徐明輝嘴角一揚,乾脆開起玩笑。

還不知道誰拐誰呢!

陳秋夏抿抿嘴,笑著沒說話。

他們的環島旅行才剛要開始,還會有許多故事。

他們從西海岸開始,一路走下去,沒有在較大的都市城鎮多做停留,有的地方多流連一下,有的走馬看花。天氣熱,空氣不佳,又沒有特別吸引人之處,擁擠的都市讓人待不住,耐不長久。

“也許應該從東海岸先走起。”到了一個以木雕出名的小鎮,徐明輝想想說。

說是“小鎮”,其實並不真是那麼小。整個海島人口擁擠,土地高度開發,幾乎已很難找到真正意義上的“鄉下”或“鄉間小鎮”那種與自然環境高度依存的地方,一個又一個的城鎮市鄉幾乎都是都市的延伸。

“西海岸也有很多可看的,歷史人文的景點不少,跟東海岸各有不同的風貌。”過了中部,往南下去有著名的古鎮,上百年歷史的廟宇、文化古城;再往南有現代化的港都,整治成功的港口夜景,及相對傳統的漁港;最南端的海景亦不遜於東海岸的滄茫。

“到了台中,我們轉到埔裏,在小鎮停留一晚,然後就轉到農場好嗎?”看看手上的路線資料,徐明輝徵詢陳秋夏的意見,沒打算在那中部都市多待。

“都聽你的。”頸上戴的戒指項鏈,微露出在陽光下閃了一閃。

“那吃飯之前,我先打電話訂好民宿。”頓一下。“你說待幾天好?”為了方便,兩個人都把戒指串上線當項鏈帶。

“你說呢?”她在都市長大,沒到過真正的山間。徐明輝這些年在北美多綠樹的環境生活,對山間自然環境多有喜愛吧。

“先訂兩天好嗎?喜歡的話,我們再多待幾天。”

“好。”她完全沒有異議。

徐明輝打電話訂民宿時,她就沿著市集似的街道,慢慢欣賞那藝術的雕刻。邊看,心裏邊讚歎,怎樣的手藝才能雕刻出那樣仿佛有生命流動的藝品?

一些店家在店外擺些小玩意,製作精巧,讓人愛不釋手。她駐足在那裏,見了堆寶藏似,被吸引住了。

“看什麼?”徐明輝走過去。

她指指那些雕刻精巧的小玩意。

“喜歡嗎?可以買下帶回去。”

“不了。”她搖頭。美麗的東西看看就好。

大致逛了一圈後,他們隨便找個地方吃飯。一路下來吃食方便,即便準備了乾糧也不太有用武之地。

“我曾經跟朋友從西岸開車到東岸,車子開了一個多小時,沿路看不到一處人家,好不容易才能找到一間賣些甜餅咖啡的小店。”徐明輝說著他在國外念書時旅行的經驗,似乎對小島上隨處可見的小吃食店又驚歎又不可思議。

說也是,海島的夜市簡直聞名天下。夜市裏能有什麼?吃的、喝的,然後還是吃的跟喝的。

“我本來以為我們得多買些麵包什麼的帶著。”徐明輝大口吃著面,對自己原先的想法好像覺得有點蠢似。

“你想的也沒錯,吃麵包的話,節省許多。”

只是,也不必那麼克難,他們不是吃什麼山珍海味,而且,便宜的小吃店四處都是。

問題是調料方面。旅途上,一路外食,油、鹽、味精、醬油、胡椒等調味不由自己控制,很容易就吃進過多的調味品。

“啊。”吃完飯,在路邊,陳秋夏覺得口渴,發現小壺裏的水所剩無幾。她一口喝光,還是覺得渴。

“等會得找個地方買水。”徐明輝剛喝了一口,把自己的水壺遞給她。

自來水不能生喝,他們儘量在住宿的旅店取裝滾過的開水,但還是必須常在路上買瓶裝的水。

就著壺口喝了幾口水,揩揩唇邊的水漬,陳秋夏才把水壺遞還給徐明輝。徐明輝絲毫沒遲疑,接了水壺,也是就著壺口,仰頭喝了好幾口。

“走吧。”他把水壺塞回背包側邊。

“嗯——啊!”沒注意腳下,陳秋夏不小心踢到石頭,痛得她叫一聲,單腳跳起來。

“很痛嗎?”徐明輝看看四周,趕緊將她拉到一邊,讓她坐在石頭上。“我看看。”把背包擱在一旁。

他蹲跪下去,脫掉她的鞋襪,輕輕揉著她的腳趾骨。

“明輝……”她不禁紅紅臉.並不全是因為旁人好奇投來的目光。下意識縮縮腳。

“別動。”徐明輝一手握著她的腳,一手輕輕揉著她的腳趾跟腳背。“不把瘀血揉散的話,就麻煩了。”

他們還要走很長的路,不好好處理腳傷,的確是很麻煩。

“可是……對不起……”她低低道歉。

他抬起頭,沖她一笑。“傻瓜,道什麼歉!”輕敲了她額頭一下。

其實不是很嚴重,初時那陣疼痛過後,就沒有那麼難受了。但徐明輝不放心,揉了她的腳好一會,確定她的腳真的沒事,才幫她穿上鞋襪。

“我自己來。”她趕緊彎下身自己穿鞋襪。

一低臉,便碰上他的臉,那麼近,幾乎碰上鼻子。

“好險!”徐明輝突然蹦出這一句。的確,要是不小心撞上的話,那真會很淒慘。

但卻把所有羅曼蒂克和曖昧的氣氛全殺光。

陳秋夏愣一下,不禁噗哧一聲,然後忍不住,大聲笑出來。

笑無法停,鞋子穿了半天始終沒能穿好。

“你哦!”徐明輝很自然地又俯低身幫她穿好鞋子。

“好了,起來走走看,看腳還痛不痛。”拉了她起來。

陳秋夏試走幾步,沒覺得什麼不適的地方。

“沒事了。”聲音仍帶著笑意。

徐明輝忍不住,又輕敲一下她額頭。他也許不是那種浪漫的男子,只能以他自己的方式表達。

“你怎麼跟我小叔學了這個壞習慣!”陳秋夏撫撫額頭,不禁嗔他一眼。

“那換這樣吧。”他輕彈一下她的臉龐,笑了。

“嘿!”她不禁又嗔他一眼。

卻沒想他的輕敲她額臉,她的嗔,旁人看來是說不出的親密。這不知不覺的小舉動,變成了那麼自然的舉止。

“好了,走了。”他背上背包,牽住她的手。

看著他牽住她的手,她忍不住。“怎麼好像小學要去遠足似。”手拉手,一同去郊遊。

“我們就是要去遠足。”徐明輝握緊了一下。

她感覺到,耳根忽然沒來由地發熱。

走了,走了。

徐明輝邁開長腿,牽著陳秋夏的手。兩個人並肩,相視一笑,金燦的陽光在眸間流動。

“對了,別忘了買水哦。”

“知道了。”

女人是水做的,需要被呵護。

“腳真的不痛了?”

“沒問題了。”

那麼,上路吧!

清境,顧名思義,清明的境地。

不過,隨人怎麼演繹,怎麼闡釋都可以。用句陳腔濫調來形容,這是個世外桃源。四周被高山環繞,位於小島的內陸,唯一不臨海的縣份。

他們住的民宿在較高的坡上,站在陽臺俯望而去,群山綿延,白雲繚繞,一個又一個山中傳奇。

由民宿往上走,一直走就到農場。海拔一千多公尺,空氣清新香甜。藍天、白雲,加上一大片的青草地,草地上散著三五成群的綿羊。羊兒不怕人,在草地上任意的漫走,走到哪停在哪,埋頭的啃著草。感覺就像畫片上看到的阿爾卑斯山區的小鎮,很“阿爾卑斯”的感覺。

“看看這些羊,真逍遙。”陳秋夏坐在坡上,旁邊不遠處,一頭綿羊埋頭啃著草。

“羡慕的話,你也可以跟它一樣去啃草。”徐明輝指著埋頭啃草的綿羊,促狹地開她玩笑。

他伸長了腿,與陳秋夏背對背靠著而坐。坐在坡上沒有可靠著的地方,兩個人很自然地就這麼背靠背坐著,比較舒服。

“我也想啊。可是啃草的話,會拉肚子。”陳秋夏一本正經回答。

“人家羊兒吃草就不會拉肚子。”

“因為我不是羊。”陳秋夏還是一本正經。

徐明輝已經忍不住,臉上泛起笑來。

“徐先生,陳小姐!”坡下不遠處有人對他們揮手。

是他們投宿的民宿老闆。看樣子似帶住客上農場來看到他們,與他們打聲招呼。兩人揮手回個招呼。

“你們也來了。”民宿老闆走近,身後跟了三個中年男女。

“啊,這個風景好,幫你們照張相。”還沒走到,“啊”一聲,嘴裏說著,倒像自言自語,拿起手上的數碼相機。

徐明輝跟陳秋夏還沒反應過來,忽聽他叫一聲“看這裏”,自然地轉過頭去。

兩個人背對背靠著而坐,一個臉龐朝左,一個臉兒向右,面對著鏡頭,背後是青山、藍天、白雲:臉上表情帶著詢問,回眸呼應叫喚似,清澈的眼眸裏,流光燦燦,眸子裏含著似有若無的笑意,有什麼含意似,耐人尋味。

等兩個人回過神,民宿老闆已經按下快門,對他們比個手勢,拇指與食指並個圈,表示OK了。

“晚點你們把電子郵件位址告訴我,我會把相片傳給你們。”老闆咧開嘴熱誠地笑。

他幫那三個中年男女拍了些照片,然後又跟徐明輝他們寒暄一會,便帶著三個人往休息處走去。

“羊奶冰棒很好吃,你們要記得去嘗嘗。”還不忘叮嚀他們一聲,嘗嘗好吃的東西。

“要不要去吃羊奶冰棒?”徐明輝問。

“等會吧。這樣坐著,還有點涼風,很舒服,我不想動。”時間好像靜止了。“這樣的日子真好。啊!我都不想離開了。”

難怪人家說“山中無日月”。二十一世紀了,她以為那種古老年代的寧靜恬淡已消殆不見,可原來地球上還有這樣的地方存在。

“這樣的生活,會讓我相信起很多東西。”藍藍的天,白白的雲,青青的草地,簡直就像生活在畫裏。

“比如?”

“比如……嗯,永遠。”背靠著背,看不到彼此的表情,但可以聽出聲音中的慵懶意緒。

“還有呢?”

“還有……嗯……一些不能讓人輕易相信的……”

“比如?”徐明輝又一個比如。

兩個女孩走上來。天氣熱,都穿著短褲、復古式布鞋,露出修長漂亮的長腿。

“很漂亮吧?”陳秋夏笑,沒回答那個“比如”。

“那兩雙腿的確很漂亮。”徐明輝笑著說著,看著女孩走過去。忽然又笑說:“男人真是沒節操對不對?都受美色的誘惑。”

“是啊,真讓人討厭。”可聲音裏充滿笑意。

“那麼,以防我這個壞男人被誘惑,你先用美色誘惑我吧。”一本正經地轉過身去,將她扳向他。

哪知她眉一皺,垂成八字。“我也想啊,可是我又沒有美色。”一副很傷腦筋的樣子。

沒想他會開這種少年玩笑,沒想她會配合得這麼好。這算打情罵俏嗎?兩個人面對面看著,看著看著,再忍俊不住,同時大笑起來。

“我的腿,可也不短的。”她想賣弄,可惜穿了件長褲。“你呢?秀秀你的男色。”

“你真要我秀?”徐明輝抿著笑。

“讓我養養眼嘛。”

她原不是大膽外向的女孩,他也不是擅於風花雪月的人,但此時此刻此境,心情與氣氛配合得那麼好,兩個人開懷的笑鬧起來。

“只此一次哦。”他笑著,解開幾粒襯衫的扣子,然後做個誇張的手勢敞開襯衫,露出結實的胸膛。

“哇!”陳秋夏捧場地笑著尖叫著。“起來走一圈,也秀秀你的長腿。”

“你哦!”徐明輝笑著敲敲她額頭,沒有“承旨照辦”,扣上了襯衫鈕扣。

陳秋夏笑得岔氣,乾脆往地上一躺,雙手往後伸開,仰頭對著藍天。雲好白,襯得天更藍。

徐明輝俯身在她上方,遮去她的視線,她眼裏滿滿都只看得見他的目光。

“你說相信永遠,還有呢?”他輕聲問。目光變了,發熱發緊,熱得會疼似。

“還有……你……”

原本吵鬧的笑聲忽然消停了,努力啃草的綿羊覺得奇怪似抬頭看了一眼。

徐明輝俯低臉,蓋住她的臉。

無限大好的春光呀!

羊兒不感興去地低頭繼續吃它的草。

吃完早飯,徐明輝打電話回家。他們打算再待一天,明天一早就離開山區往南下去。昨天去了山上,長長的路,都累了。

“明輝?你現在在哪里?”他母親早已經參加完學術會議回家,差不多快放暑假了。

算算他兩三個星期沒跟家裏聯絡,他父母也很放心。

“在清境。”還把他們投宿的民宿告訴他母親,說:“這裏空氣真好,環境也很漂亮,你跟爸有時間可以來看看。”

“我跟你爸要是能有那個空閒就好了。”學生放假了,他們的研究還是要繼續,還要準備下學期上課的材料及講義,沒能輕鬆多少。當然,有的資深教授用的十數年如一日的講義的情況也不是沒有,但她有雄心,副教授升往教授資格的路上她還差一截。

“安排幾天時間吧。這裏真的不錯。”

“我儘量了。”徐母笑。停一下說:“對了,明輝,小妮回來了。我跟她說你已經出發了,她很失望。她好像真的很想去的樣子,你要是多等幾天就好了。”

“她還有其他朋友,不會太無聊的。再說,小妮喜歡逛街,又逛購物中心,又有朋友陪她,待在都市里也許比較好。”

“但我看她好像真的很失望的樣子。”

那他也沒辦法。其實,他覺得王小妮是都會型的女孩,在都市里會更如魚得水。但為什麼,他就覺得陳秋夏會適合與他來這趟克難的背背包的環島旅行?

啊,其實——其實都只是因為他希望跟她一起吧。

願望的事,不過就是這樣。

對王小妮不公平嗎?可這種事,除了對自己的感覺誠不誠實,哪有什麼公不公平的。美麗溫馨的同時又忍心殘酷無比。

他望望陽臺的方向。陳秋夏坐在陽臺處,雙腿伸直擱在雕花的圍欄上,手上拿了一瓶裝著開水的礦泉水瓶,正微仰著頭喝著開水。

“在看什麼?”他走出去。

“沒什麼。”除了山,還是山吧。

陳秋夏微偏頭,對他笑一下。他很自然地坐在她身邊,長腿同樣伸直擱在雕花的欄杆上。

“今天你想去哪里?”順手拿了她的礦泉水瓶喝了口水,再把曠泉水還她。

陳秋夏偏頭想想,笑說:“再去跟綿羊一起散步吧。”

“綿羊會嫌煩,煩死我們。”徐明輝很認真地說著。

“不然,再上山去。”山名“合歡”,是“闔家歡”還是“合著一起歡”,她無聊地想了一下,仍是沒搞懂。

“你還行嗎?”語氣有點挑釁。

“嗯,腳有點酸。”她老實認下風。

聽她那麼說,他收回長腿,正坐起來,將她的腿擱放在自己腿上,輕輕按摩她的小腿。

“啊!”她輕叫一聲。那種又痛又舒服的滋味真難以形容,骨頭要跟著散了似。

“我看還是別再上山了,還是跟綿羊一起散步好了。”輕輕說著笑,一邊仍輕輕揉按著她的腿。

“你不是說那些羊會煩死了,嫌我們又去煩人。”

“那也沒辦法,誰叫他們是羊,只有請它們忍耐著點。”

陳秋夏忍不住哈哈笑,笑得散發亂顫,完全沒有淑女形象,手上拿著的礦泉水瓶裏的水也不斷波動著。

“還笑!”徐明輝站起來走到她身後,按摩她肩膀。

“哇——啊啊!”她哇叫起來。那個痛跟酸跟舒服混淆的感覺一下子強烈的攻擊上來,感受神經一下子接受不來,耐不住,她不禁哇哇叫出來。

身體果然是疲勞了。

徐明輝放輕一些力道。“這樣好一點吧?”

那痛與酸跟舒服混雜的感覺依舊。“我怎麼突然覺得好像全身又酸又痛?”

他不按摩還好,一按摩,把她全身肌肉的疲勞感都喚起來,一發不可收拾。

“今天晚上等你洗完澡,我再幫你全身按摩。”效果會比較好,解除肌肉的疲勞。

“嗯。”他說得很自然,她也很理所當然。

“那就起來吧,跟綿羊一起散步去。”嘴巴這麼說,他卻彎下身,將陳秋夏的臉往後仰地輕輕扳起,臉低俯,吻住她的唇。

讓人暈眩。她覺得微微地暈眩。

他將她拉起身,環住她的腰,深深又是一吻。

電話忽然響起來,擾人的,驚天又動地。

“明輝。”是徐明輝母親。

“媽?”徐明輝有些意外,才通過電話不久。

陳秋夏禮貌地想避開,徐明輝攬住她,讓她坐在他身邊,對她笑一下。

“明輝,是小妮的事。”徐母說:“我剛剛跟她聊天,說起你打過電話回來。她問我你現在人到了哪里,我就告訴她。她一聽,就說要去找你。我阻止她,說你馬上要離開那裏,她也不聽,攔了車就走了。她爸媽都不在這裏,她阿姨過陣子才會回來,她一個人住在她阿姨家那大樓公寓裏,我要她到我們家住,她也不肯……”對王小妮多有擔心放不下。“明輝,小妮大概下午就會到那裏,你等一等她,別讓她撲空了。她要是到了,就打個電話回來告訴我。”

“我知道了。”他母親喜歡王小妮,擔心她安全問題,徐明輝沒多問其他枝節,只是簡單答應一聲。

掛了電話,徐明輝沉默一會。陳秋夏也不急著追問,安靜坐在那裏。

徐明輝伸手過去握她的手。一會,才說:“王小妮要來。我媽告訴她我們人在哪里,她已經搭車下來了。我媽擔心她撲空,又一個人,要我們等她。”

“喔。”也不知該怎麼反應。擱在心中那個問題,她一直不想去問。

“我以前跟你提過,王小妮阿姨跟我媽是好朋友。高中畢業後我出國念書,就跟王小妮同個學校。雖然我住在宿舍,但王小妮會請我到他們家,我也常會碰到王小妮。因為同個學校,一個禮拜總會碰到兩三次。”

她不想問的。但他在跟她解釋什麼嗎?

“本來,我覺得沒什麼好解釋,但我想,如果我不說,你也許不會知道,也許就會疑惑。所以,阿夏,我希望你明白,我跟王小妮就是那樣而已。”

她點個頭,也沒說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你不問?”

當然也是會在意的,想問他“為什麼”。只是,又能問什麼“為什麼”?這些年、這些事,誰能知道結果會如何,又怎能知道他們會再相遇相逢?!

“這些年我跟朋友一起,一堆人一起玩樂過,當然也約會過,也被約會過。有時也跟小妮一起出去,在校園碰見了也會一起吃飯。”就是那樣一般的大學生活。

只是,心裏一直有個影子……

但人生就是那樣,有太多人,心裏總會有那樣的遺憾,可生活還是要繼續往前,偶爾回首,那麼淡淡惘悵心裏微酸。

原以為,他心裏也要擱著那遺憾。他沒有刻意堅持,只是不經意真心中那影子就會浮起,然後也就過了那幾年。

沒想到,還好,又相遇了……

“我……”心中忽然湧起一股熱。

“我以前,常常在教室後頭看著你的背影……”她想起泛黃照片裏他凝視的目光。

是嗎?不只是他會那樣默默看著……徐明輝胸中不禁又湧起一股熱流。

“王小妮大概什麼時候會到?”陳秋夏問。

“下午吧。”

“那我們還有時間跟綿羊一起散步嘍。”

“對,我們還有很多時間煩死它們。”

下了樓,到大廳,忽而有個黑影從椅上跳起來,指著他們,叫一聲說:

“哈!真巧!真的又碰到了!”

定神一看,居然是那個王凱文!

“啊?!是你!”陳秋夏不禁大為驚訝。

王凱文跟他同伴也投宿在這個民宿。他們才剛到,但下午才能入住,民宿老闆通融讓他們將背包等笨重的東西先寄放在櫃檯。才在處理這些事,徐明輝跟陳秋夏剛好下來了,就這麼又“巧合”遇上了。

“我們還真有緣。”王凱文咧嘴開心對著陳秋夏笑。

“簡直是陰魂不散。”徐明輝卻沒他那麼開心,暗暗咕噥著。

這個王凱文對陳秋夏太熱情了,讓他不禁皺眉。

聽王凱文說話的口音,多半在國外長大。相較起島上一般的男子,這些傢伙一般都過度的大方,很有“侵略性”,也就更有“威脅”感了。

看看他對陳秋夏笑的那模樣!好像認識了幾年似,多老的朋友般。徐明輝覺得有些不滿,把陳秋夏拉到身邊,伸手攬住她的腰。

“走吧。”催促她離開。

“啊,你們要出去是不是?剛好,我們也要出去。大家一起走吧,怎麼樣?”王凱文的朋友寄放好背包走過來。王凱文搭著朋友的肩膀,厚臉皮地笑咪咪地提議。

“好啊。”陳秋夏大方答應。望一眼徐明輝,似乎在說“可以吧”。她也覺得真巧合,有些高興這樣的湊巧。

徐明輝只能保持風度,慣常的一臉鎮定。雖然他不是容易情緒太大起伏的人,但他也是有情緒的人。不得不佩服,就有像王凱文神經這麼遲鈍,打擾人家兩人天地還不自知的人。

“走吧。”他沒去看王凱文,只是朝空氣點個頭。

王凱文卻不知趣地走到陳秋夏身旁,興高采烈跟她攀談起來。

王小妮在傍晚前到了民宿,徐明輝與陳秋夏都在大廳等她。她匆匆只帶了一件隨身行李,裏頭裝了幾套換洗衣服,其他什麼也沒帶。更可怕的是,她居然穿了一雙將近兩三吋高的高跟涼鞋。

看到那雙高跟涼鞋,陳秋夏暗吸口冷氣。

“對不起,沒說一聲就跑來。”王小妮並沒有那種任性的大小姐脾氣。她也知道自己莽撞跑來,給人帶了麻煩,他們也必須因為如此改變計畫,低聲道著歉。

四年不見,王小妮果然長成那種甜美、楚楚可憐型的女孩;不過,還要健康、亮麗一些,有一種青春熱力。陳秋夏不禁有點羡慕。她有時覺得自己不夠開朗,怕一不小心變得陰沉。

“算了。”她人都來了,徐明輝也莫可奈何。

“抱歉哦,陳秋夏,打擾到你了。”王小妮也跟陳秋夏道歉。

“沒關係。”陳秋夏笑一下。

王小妮突然跑來,徐明輝原先跟陳秋夏住的雙人房只好讓給王小妮,自己搬去另一間單人房,讓王小妮跟陳秋夏住同一間房。

“我們明天就要離開這裏,你突然跑來,真有點不湊巧。”徐明輝說。

“啊?你們明天就要走了?人家才剛到,什麼都還沒看到!”王小妮失望喊起來。“明輝,拜託啦,再多待兩天。”

“對啊,再多待兩天吧。”偏偏王凱文也跑來湊興。才一上午,他已經跟陳秋夏他們“自來熟”了。“我們明天要到合歡山去,大家一起去嘛,比較好玩。”

“我們已經去過了。”徐明輝對他的提議反應冷淡。

“再去一次嘛。美麗的山百看不厭的。”

“拜託啦,明輝。”王小妮央求。

“你這樣也上不了山。”穿著三吋高跟鞋怎麼上山?

“人家急著趕來,心裏想到了再買就好,哪知道這裏連個商店也沒有。”王小妮又一臉失望。她真的不是存心,只是太急了。她只是想趕快到這裏而已,怕晚了,徐明輝又走了。

徐明輝暗歎口氣,沒再說什麼。

結果,還是陳秋夏把自己的運動鞋借給王小妮。王小妮比她矮了一點,但穿的鞋子尺碼差不多。王小妮帶的衣服不適合上山或健行穿戴,陳秋夏也把自己的運動衣借給她。

當天晚上沖完澡,臨上床睡覺時,陳秋夏拿出睡衣要借給王小妮,卻發現她已換上了件蘋果綠、有些性感撩人的睡衣。

“啊,你有帶睡衣,那這個就不用了。”居然沒忘了帶這個,而且還是這一季流行的綠色。果然是女孩子!陳秋夏不禁莞爾。

“謝謝你啊,陳秋夏。”王小妮仍然禮貌的道謝。

她也許有點任性,這是每個女孩多少都會犯上的毛病。但她不是那種不懂人情事理的驕蠻大小姐,她明白好壞,該有的教養她都有。

“不客氣。”陳秋夏微微一笑。

“嗯,”王小妮輕嗯一聲,好像有點遲疑,又像在考慮該怎麼說,微垂著眸,睫毛濃密又長,像洋娃娃一樣。“真不好意思,陳秋夏,我自作主張就跔來,打亂了你跟明輝的行程計畫。”

她人都來了,她還能怎麼樣?陳秋夏只是微微一笑,不好多說什麼。

“你生氣了嗎?”王小妮探問。微傾了身,臉龐微抬,臉兒有種嬌麗的表情,那讓她看起來甜美動人。

幸福無憂的家庭環境下長大的女孩,才會有這種甜美嬌麗的模樣與表情吧?真讓人羡慕。

“沒有。你別想那麼多。”跟小叔的生活也並非不快樂,但她怎麼也沒有王小妮那種甜美嬌人、近乎純真可愛的氣質神態與表情。

一比較起來,陳秋夏覺得王小妮真是惹憐可愛的女孩,讓人捨不得對她生氣、硬起心腸。

但不應該比較的。她們原就在不同的環境、家庭背景下長大的,自然有不同的性格與氣質。

“你跟明輝怎麼遇到的?”王小妮忍不住。“明輝怎麼會跟你一起旅行?”掩不住語氣裏的妒羨了。

“早點睡吧,明天還要到山上。”

“我也要跟你們一起環島旅行,你真的不介意嗎?”王小妮又追問。

“睡吧。”

怎麼會不介意呢!

她當然不希望兩個人的旅途多了一個人,被打擾,但王小妮的心——喜歡一個人時的那種心情,她可以體會。想想,喜歡一個人時,那種慌亂心急、迫不及待,甚且顧不得其他的心情!

她也知道王小妮對徐明輝有意。那麼又為何要讓王小妮插入中間,讓他們在一起?啊,這並不是什麼大不大方、容不容忍的問題。過去那麼多年,徐明輝若也真有意,他們之間若真要能成,他跟王小妮早就在一起了,不會等到此時與她再相遇。王小妮還沒夢醒,她也不忍破壞。那種喜歡一個人的心情美好的記憶與感受,是很珍貴的,她不想殘忍地破壞。

最重要的,她想相信。相信徐明輝,相信愛情這回事,相信承諾的重量。

她想相信。就是那樣而已。

雖然如此,心裏多少還是難免覺得在意。不可能不在意的。

“睡吧。”她又說了一聲,關掉床頭的燈。

“我很嫉妒。”王小妮在黑暗中突然開口。“我喜歡明輝。”在暗裏聽來有些幽怨。

陳秋夏沒說話,閉著眼,靜靜躺著。

喜歡一個人,但卻無法得到回應,兩情無法相悅的那種無奈心情,她也曾有過……那時,總是遠遠地凝視,遠遠地望著……她也沒想過會成真,那樣的夢會實現……上蒼會再讓他們這樣的相遇……

但她如果同情王小妮,那就未免太矯情。她只能沉默,心中抱歉地感到甜蜜,感到慶倖……

沒有誰的愛情是大方無私的,都希望喜歡的人能喜歡自己,只喜歡自己,如此而已。只是,愛情總是難以兩全,角落裏總有那黯然神傷的。

幸福的,只能自私地幸福,那愛無法分享。

雖然心裏想相信,但難免還是會在意,就好像徐明輝也是很在意那個王凱文。

早上起床,天低多雲,怕天氣變化,他們決定在農場上走一走,再去跟綿羊散散步。結果,王凱文一徑跟陳秋夏說話,甚至走到前頭去;他的同伴跟王小妮說了一會兒話,也追上去,三個人聊起來,把徐明輝跟王小妮丟在後頭。徐明輝只好陪著王小妮慢慢地走。

他臉上沒表情,心裏可有些不痛快。明知道那種情緒實在沒必要,就是忍不住,無法不在意。

“明輝,你看!那綿羊好可愛!”王小妮抓住徐明輝的手臂,指著一旁的綿羊,開心地笑著。

“你可以過去,讓羊舔舔你的手。”她不是會令人討厭的女孩,個性裏也有她的天真,徐明輝好脾性地對她一笑。

“可以嗎?”

“嗯。”

王小妮小心地走過去。羊兒努力地啃著草,也不怕生,甚至不怎麼甩他們這些人類。

王小妮摸摸羊,羊兒抬起頭。她把手伸到羊兒下顎,羊兒真的舔起她的手,也不知是不是把她的手當草啃了。

“啊,好癢!”她開心笑起來。

笑聲引得前頭的陳秋夏幾個人回頭。

徐明輝微笑站在一旁,看著羊兒舔王小妮的手。抬頭瞧見陳秋夏等人回頭站在那裏,對她招了招手。

好奇的王凱文先跑了過去,擠在王小妮身旁。陳秋夏跟王凱文的朋友隨後才走近。徐明輝笑說:

“要不要去試試?”

“不了。”陳秋夏搖頭。

王凱文的朋友大概覺得自己多餘,寒喧一句就擠到王凱文那裏,你一句我一句起來。徐明輝也不看一旁那些人,沒頭沒腦說:

“那個傢伙有點煩。”顯得有點不滿。

情緒這麼明顯,陳秋夏小小詫訝,抬了抬眼,抿抿嘴,壓低聲笑。

“等會你跟我一起走。”幾乎是命令。

“那王小妮呢?”

“就讓那傢伙陪小妮,反正他們也很合得來。”

“她肯嗎?”

問得他歎氣。“我想跟你在一起。”

“算了。你也不想夾在中間吧?”

他並不想冷落王小妮,希望她玩得開心,若沒有王凱文在,他難免夾在中間。

“我還是覺得那傢伙很煩人。”但他還是在意王凱文跟陳秋夏太接近。

想想,以後的行程若都這樣,夾著王小妮,陳秋夏能不在意嗎?徐明輝不禁皺皺眉。

吃過午飯,天氣意外晴朗起來。他們在附近轉了轉,走了好些路,終究沒有上合歡山。但即便如此,一下午走下來,個個也曬得紅撲撲,出了一身汗。

“哎呀!我的腳酸死了!”回到民宿,王小妮不停地嚷嚷。

陳秋夏不禁望瞭望徐明輝。徐明輝沒有動靜。

倒是王凱文,熱心建議說:“你可以用熱水泡一泡腳,加點鹽巴,會舒服很多。晚上睡覺時,自己按摩一下腳,讓血液流通,就不會那麼酸痛。我幫你去跟老闆要點鹽巴。”

過一會,拿了一小袋用塑膠袋裝著的鹽給王小妮,說:“老闆說這是海鹽,比一般鹽巴還有效。”

“謝謝。”

“不客氣。多走幾次,你的腳就不會那麼容易酸痛了。”

徐明輝說:“去休息一下吧,小妮。”

王小妮有點懊惱自己“沒出息”似,嘟嘟嘴,又不得不乖乖去休息,真是累了。她平常逛一下午的街都不覺得累,可是山上健行這種活動,真的有點吃力。

“來吧,我們陪你上去,我也要去沖個澡。”王凱文跟他朋友陪著王小妮上樓去。

“累嗎?”陳秋夏站在門口附近,徐明輝走過去。

她搖頭。

“那麼,再出去走走。”終於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你不去看看她?”

他沒有立刻說什麼,只是看看她。片刻,才說:“你在意嗎?”

她也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幾秒,才輕輕點頭。“有一點。”

他將她拉到身前,攬住她。“我也在意。”

那就好。原來他不是無動於衷;原來她不是假裝大方。彼此心裏都在意著。

“真的不累?”他在她耳邊低問。

“有一點。”她老實承認。

“我幫你揉揉肩。”

“好啊。你還欠我一次全身馬殺雞呢!”說起那怪異的字眼,她忍不住咬住唇,怕笑出聲。

“要不要我現在幫你殺一殺?”徐明輝一本正經。

她終於忍不住,拼命咬唇,還是泄出低低笑聲。

又過片刻,他才又說:“小妮不是壞心眼的女孩……”

“我知道。”

“我會跟她說,請她回去。就算你不在意,我也不希望我們中間夾著另外一個人。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我也想跟你一起旅行,只想跟你一個人……”

只能在心裏跟王小妮低低說聲抱歉。她的愛情除了喜歡,還有佔有。不能分享,也不想分享。

隔天一早,陳秋夏如同平時時刻醒來,王小妮也已經起床。當她梳洗完回到房間,只見王小妮在鏡子前照來看去,身上已經換了吊帶貼身洋裝,腳下踩著那雙快三吋的高跟涼鞋。

洋裝貼身地包裹,把她凹凸有致的好身材勾勒得一覽無遺。陳秋夏也忍不住多看一眼。十一、二歲的時候,她大概也穿過那種衣服,但那是衣裙縮水變得貼身,那時也沒有胸部。她只記得感覺像被魚網罩套著,相當不舒服。

“你看我穿這件衣服好不好看?”王小妮旋轉過身,像模特兒一樣擺著姿勢。

“很好看。”陳秋夏點頭,忍不住提醒。“你穿著那麼高的鞋子,小心一點。”

“沒事的。”王小妮燦笑著,心情很好,很開心的樣子,又轉身對著鏡子,左顧右盼起來.

看王小妮穿著三吋高跟鞋像踩著平底鞋,一副自如的樣子,陳秋夏也不再多操心,收好毛巾、牙刷等用品。

“啊——”剛抬起頭,就聽王小妮叫了一聲,似乎腳下一滑,摔倒在地上.。

“王小妮!你沒事吧?!”她趕緊跑過去。

“我的腳——好痛!”王小妮按著腳,蹙眉皺額快哭出來的樣子。

“我去叫明輝。”她不敢隨便碰王小妮,怕她骨折什麼的。

徐明輝匆匆跑過來。不只徐明輝,聽說王小妮摔倒了,民宿老闆、王凱文他們也急忙跑過來。

“明輝,我的腳好痛!”王小妮痛得哭出來。

“趕快送她上醫院吧!”看到她腳上那雙三吋高跟涼鞋,就沒人多問什麼。“我送你們下去。”民宿老闆臉色沉重,有點緊張。

“你怎麼這麼不小心。”徐明輝也凝著臉,多少擔心。

“人家不小心摔倒,腳痛得要命,你還罵人家!”被徐明輝一說,王小妮不禁覺得委屈,哭得更厲害。

“別哭了。”徐明輝抽了張面紙給她,小心幫她脫掉高跟鞋。

“要不要我幫忙?”王凱文說。

“不用了,我會送小妮上醫院。”讓王小妮攀著他脖子,抱起王小妮。“很抱歉,我們恐怕不能跟你們同行了,祝你們旅途愉快。”

雖然原就沒有計畫跟王凱文他們同行,但王小妮出了這意外,他們的計畫也勢必更改。

“阿夏,”他轉向陳秋夏。“小妮的東西,就麻煩你幫忙收拾一下。還有我的,也麻煩你了。我跟老闆送小妮到醫院後,馬上打電話給你。”

“嗯,好。”

徐明輝對她點個頭,便抱著王小妮出去。

“唉,怎麼會這樣?小妮運氣真不好。”王凱文說:“有沒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

陳秋夏搖頭。“謝謝。只是收拾一些東西而已。”

有一種預感,旅程似乎結束了。

她跟徐明輝兩個人的旅程,也似乎要到終點了。

收拾好不久,徐明輝打電話給她,氣氛有點沉寂。

“小妮沒事了,有輕微的骨折,醫生現在在幫她治療。對不起,阿夏,我沒法上去接你,你能一個人過來嗎?”

“沒關係,我沒問題的。”

辦理了退房,帶著三個人的行李背袋,陳秋夏心沉甸甸的。王凱文要幫她,她婉拒了,不想耽誤他們的時間。

“那再見了,祝你們旅途愉快。”簡單揮手告別。

美好的旅程,就要結束了。

“我知道,你心裏一定在怪我礙事!”王小妮哭哭啼啼,哭出所有的委屈。

“沒有人怪你,小妮。”徐明輝耐心安慰。

醫生已做了緊急處理。但疼痛與不適,讓王小妮心情大為低落,更覺委屈。

“你不必騙我!我知道,你根本不願意讓我來,你只覺得我麻煩!”

陳秋夏站在一旁,不知說什麼好,沉默不語。她可以感覺到徐明輝的為難與王小妮的難過委屈。

王小妮哭得像淚人兒一樣,心裏的委屈不滿因疼痛而加劇,變得任性無理,卻又可憐無奈。

“我要回去!我不會再打擾你們了!”聲音哽咽,眼淚鼻水一齊流出來.“我不要再留在這裏惹人討厭!”

“小妮,你冷靜一點。我已經通知我媽了——”

“你幹麼通知阿姨!我自己會回去!我不要麻煩阿姨,也不要你送我回去。我自己會回去!”

“小妮,你腳都受傷了,自己怎麼回去?別擔心,我會送你回去。”

“我不要!你心裏一定在怪我。明輝,我什麼都知道。你心裏不喜歡我——我一直喜歡你,可是你不喜歡我!”赤裸裸的告白,傷心又可憐。

徐明輝抿嘴沉默,神情冷靜沉定,並沒有氣急敗壞或焦慮急躁。只是無言,沉默著。

“你心裏怪我,害你們中斷行程對不對?你不必管我了,明輝,我不想打擾你們了!你跟陳秋夏快樂去旅行,不必理我!”心裏的委屈一古腦兒地渲泄,也分不清臉上橫布的是淚水還是鼻水。

一旁的陳秋夏更沉默。看著傷心哭泣的王小妮,替她微微心酸難過,又不知能說什麼,該如何安慰.從她帶了三個人的行李背袋到醫院以來,王小妮就這樣哭著、哀怨著,少女的情懷滿是委屈難過。

徐明輝沒有明說,但她明白,他們的環島旅途必須到此而斷;他們的旅程結束了。沒有人喜歡這樣的意外,一切都無可奈何。

雖然王小妮沒有大礙,但有什麼壞了,原本運行得好好的一切,都亂了調。

“小妮。”徐明輝抽張面紙幫王小妮擦掉淚水。

“你不必對我那麼好!”王小妮反而哭得更厲害。“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你不必對我那麼好!”

一個人哭起來,原來可以有那麼多的淚水。陳秋夏想起她父母過世時,她哭泣的模樣……啊,記憶模糊了,她想不起來……

她靜靜走出去。一會,徐明輝跟著出來,坐在她身旁。

“對不起。”

她知道他在說什麼,默默搖頭。

“她好一點了嗎?”意外受傷加失戀的打擊,哭得淚人兒似的王小妮那傷心難過的模樣,讓她覺得說不出的罪惡感,好像自己掠奪了什麼似。

“冷靜多了。”

然後又沉默下來。

“對不起。”徐明輝又道歉。

她知道他要說什麼。

“我得送小妮回去。”

“嗯。”旅程終於結束了。

該回去了。回到現實裏。

跟綿羊優閒散步的日子,那宛如生活在畫片裏的日子,那兩個人甜蜜一起的日子,終於結束了。

“對不起。”徐明輝又道聲抱歉。

他不知道她的預感。他以為他們有許多的明天。

“等送小妮回去以後,她腳好了,我們再來吧。”

“好。”她說好。輕微地對他笑著。

哭得淚人兒似的王小妮讓她充滿歉疚。王小妮並不是無理任性的女孩,她只是喜歡上一個人,而那個人不幸地對她沒有同樣對等的感情,喜歡的是別人。她只是喜歡一個人罷了。喜歡上一個人時的那種心情……

愛情的面貌,充滿了自私的佔有。對王小妮的淚水,陳秋夏無能為力……但對她自己的愛情,她亦無能為力……

“明輝。”她靠著徐明輝,低聲叫喚他。

他似乎察覺她的心思,靜靜攬住她。

相看無言。

多少年前,他一直默默望著一個身影?多少年前,她一直遙遙注視一個背影?

她心裏一直有個人。

他心裏也一直有一個人……

她靠緊一點,依偎著他。他也攬緊了一些,圈圍住她。沒有再多言語。

照片中的陳秋夏,眉眼深鎖,鎖著深深的憂愁。那時她並不知道,他總在背後默默看著……

“兒子,”他父親敲敲半開的門,探頭進來。“我可以進來嗎?”

“爸。”徐明輝收回神,將照片放進抽屜。

“藏什麼?女朋友的照片?”徐父微微一笑。

徐明輝笑一下。問:“小妮好點了嗎?”

“沒事了,已經睡了。”

送王小妮回來後,徐母不放心,又帶王小妮到大醫院檢查,重新照了X光,確定只是輕微骨折,而且原先診療的醫師處理得很好,王小妮的腳沒什麼大礙,只要多休息,很快就會痊癒,徐母才放心。

但王小妮一個人住在那大公寓裏,沒人照顧,徐母不放心,要王小妮搬到徐家住。王小妮不肯,堅持要回她阿姨家去,徐母好說歹說,最後才到徐家來。

“小妮情緒很不穩定、很沮喪,一直吵著要回去,還要她阿姨趕回來帶她回美國去。”徐父又說:“你媽很擔心,怪你沒有好好照顧小妮。”

“我的確是忽略她了。”

“那也不至於鬧得這麼厲害。”徐父嗅出什麼似。“小妮一直吵著要回去,說什麼不想給你惹麻煩,不想妨礙你,而且不停地哭,又不像是因為腳痛的緣故。”頓一下,望著徐明輝。“到底怎麼回事?兒子。不會跟你收起來不讓爸看見的照片有關吧?”又頓一下。“我聽你媽說了,她說你是跟一個女孩一起去環島旅行的。”瞥瞥他手上的戒指。

旅行時為了方便,他們將戒指當項鏈戴著,回來後他又戴在手上。王小妮發覺了,哭得更不停,更沮喪不穩。

“嗯。”徐明輝點個頭。他無意隱瞞。

王小妮哭個不停,當然不只是因為骨折腳痛的關係,但這又難以解說清楚。

“是這樣啊……”徐父明瞭,點個頭。“小妮是個討人喜歡的女孩,你媽也一直很喜歡小妮,我們本來想,你跟小妮要是能在一起,那是再好不過。但……嗯,這也是沒辦法,總要看你自己的意思。”

“小妮很可愛,我也很喜歡她,但也就是那樣。”

“爸明白。但……”又頓一下。“那個女孩……都沒有聽你提過。”是怎樣的人家?品性個人情況如何?等等疑問,含蓄地頓住。

“改天我請她到家裏來。”

“也好。不過,還是再等一陣子,小妮在,讓她情緒穩定一下再說。”考慮著王小妮的感覺心情。

也只能這樣。感情的事,處處讓人為難。

“還有,兒子,”徐父慢慢又說:“那件事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

沒明說,但徐明輝立刻明白。

父子默契這麼好,徐父點個頭,繼續說:“爸跟媽一直很尊重你的決定。你決定不參加畢業典禮,爸媽心裏雖然非常失望,還是尊重你的決定。你說,你想給自己一年的時間,把申請好的學校錄取通知書擱在一邊,爸媽也只能支持你,不想給你任何壓力。可是,明輝,爸媽心裏其實非常渴望你繼續研讀念書,不要浪費這一年。爸會這麼說,是因為你的目標其實相當明確,你知道自己要做什麼,想走哪個方向。你之所以想要這一年時間,並不是因為你迷惘,而是你想走到軌道外看一看。你也不是想試探什麼可能性,你只是想走出軌道看一看而已。”

“爸——”或許吧,他不否認。

“你想看看這世界,這當然很好,爸媽也很支持。但是,明輝,這並不需要你特地走出軌道。你隨時都可以做,這本來就在你人生的軌道中。你明白爸的意思吧?”

“這個,”徐父拿出一隻印著某校校址的白信封。“四月的時候,你媽去看你,她看到了,作主替你回復,還幫你申請了宿舍。這是學校的回復,已經替你保留了宿舍房間。別怪你媽,她有跟我商量過。對不起,明輝,我們沒有經過你的同意,擅自替你做了決定。”鄭重向兒子道歉。

“爸!”怎麼會這樣?!父親的道歉,突如的重新決定、改變計畫的可能,讓徐明輝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你再考慮一下好嗎?明輝。”充滿為人父親的渴望。

他們畢竟還是傳統中式“望子成龍”的父母,希望兒子一生平平順頤,不要有太多的曲折或挫折。

父母的期望徐明輝不是不明白,但一旦走回校園,埋頭研讀下去以後,短期休假旅遊什麼的當然是沒問題,但要如他想的,花個一兩年時間,“完全地”“浪跡”各地,那是不大可能了。

可是,他爸媽從來沒對他這麼要求過,此時卻如此,他明白他們不希望他錯過這機會——機會一旦過去了,誰也不確定是否能再有相同的機運。

但是……那就要再次與她分離……

一向冷靜的心,第一次紛亂起來。

“房子什麼時候可以裝修好?”謝婷宜把炒好的花枝端到桌上,陳秋夏閑閑地坐著等著吃飯。

蔥爆的味道很香,她伸手拿了一塊放進嘴裏。

“哎呀!”謝婷宜瞧見,拍了她的手一下。“你都還沒洗手!”

陳秋夏只好乖乖去洗手,一邊笑說:“婷宜,你越來越有當我嬸嬸的架勢了。”

“討厭!”謝婷宜紅紅臉,又拍她一下。“房子再一兩個禮拜就可以裝修好,到時你也一起搬過去,我就可以好好管理你!”笑著作勢地擺起“嬸嬸”的模樣。

陳秋夏又笑。“我才不要。”

“為什麼?”謝婷宜詫訝,收住笑。“你小叔不會同意的。房間都幫你準備好了,床也換新的了。”

“我跟著搬過去當電燈泡做什麼?”

“阿夏,你別擔心會打擾到我們,我——”

“我才不擔心。”陳秋夏很快插嘴。“這是個好機會,我總算可以擺脫小叔,自由自在了。”

想也知道不是真心話。謝婷宜明白她是不想打擾他們的生活。一旦結婚,小叔就有他自己的家了,她不願干擾小叔的家庭生活。

“阿夏,你真的不要在意,再說,你小叔絕對不會同意。”

“小叔呆,你別跟著他一起犯傻好不好?婷宜。”

“可是……”謝婷宜微微搖頭,心裏忽然念頭一閃。“阿夏,你該不會是想跟那個男孩——他叫什麼名字?哦,對了,徐明輝!你該不會是打算跟他住在一起吧?”

“你想到哪里去了!”不愧是跟小叔同一國的,連思考想法都那麼相似。

“人家都給了你戒指了。”指指她的戒指。旅行回來後,跟徐明輝一樣,她又將戒指戴在手上。

她笑一下,沒解釋,嚷嚷說:“哎,我肚子餓扁了。”

回來後,她跟徐明輝還沒有碰過面,倒是那個王凱文,寄了好幾封電子郵件給她。

吃飯的時候,手機響了。放在房間裏,她原先沒注意,似乎聽到聲響,等她跑回房間,鈴響早已停了。錯過了。

她查看一下。還好。徐明輝傳了簡訊給她。

想見你。

很簡短的三個字。

她眼睛酸了一下,霧起來。伸手揩拭掉眼角霧珠般的水漬,她一副沒事人模樣,笑著回到餐桌吃飯。

“下次做壽司吧。小叔也喜歡吃的。”她對謝婷宜笑。

最初的那個壽司,小叔嫌難吃,後來還是吃個精光。

多久以前了?多少年……

那一年與徐明輝的偶遇……那時的自慚形穢……那曾經的失約與哭泣後悔……

“好啊。可是,他老嫌我做的壽司不好吃。”謝婷宜興致勃勃,又有點懊惱。

“可他每次還不是都吃光。”陳秋夏笑著出賣小叔。

“真的?”謝婷宜眼睛亮起來。

“真的。再幫我添半碗飯吧。”將飯碗遞給謝婷宜。

“要吃飯自己添。你們這對叔侄哦,都同一個德性。”謝婷宜擺出“嬸嬸”的架勢嘀咕兩句,搖搖頭,手上卻沒停,還是幫陳秋夏添了飯。

“謝謝。”陳秋夏止不住笑。“婷宜,你真的越來越有當我嬸嬸的架勢了——我這可是讚美哦!”

惹得謝婷宜給她一個白眼,自己卻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待會跟我一起去店裏嗎?”謝婷宜問。

“不了。”

“你要出去?”

“嗯。”

她想見他。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陳腔濫調的詞句,卻總能貼切的形容那種渴盼的心情。

想見他。想見他。想見他。

她心裏已如隔了好幾個秋。

猶豫了半日,陳秋夏還是打了電話給王小妮。

“你想幹麼?”王小妮十分冷淡。

“不好意思,一直沒去探望你。你的腳好一點了吧?”

“很好。”冷淡兩個字,敷衍似不多廢話。

“我本來想去探望你,但怕打擾你休息——”

“無所謂。”王小妮冷淡打斷她,不願聽她多說什麼。“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的?明輝告訴你的?”

陳秋夏沉默一下,默認了。“很抱歉,我應該去探望你的——”

“你不要來!”王小妮提高聲調,聲音變得有點尖,有些激動。“明輝不喜歡我,我也沒辦法,我也不能死皮賴臉,一直纏著他,只能放棄。但我還沒有大方到可以笑著恭喜你、祝福你的程度。算我拜託你,你不要來,就算你來了,我也不想見你。等我腳好了,我就要回美國去,拜託你不要來!”說到最後,甚至有些歇斯底里。

陳秋夏啞口無言。

王小妮的情緒很直接,不隱藏;心裏的酸心裏的痛心裏的難過無奈都在一字一句中發洩出來。她並沒有與陳秋夏當朋友的意思,一點都不想,甚至不願意見到陳秋夏。

“對不起……”陳秋夏低低道歉。

“你跟我道歉做什麼?”卻讓王小妮更恨了。“你不要再打電話來了,我也不想再跟你說話!”“啪”地掛斷電話。

如果那樣狠狠地掛斷電話能發洩心中所有的怨懟就好了。王小妮心裏好不甘又難過,卻又無可奈何。她甚至認為陳秋夏打電話給她,是向她示威。

“小妮?”徐母走過來。“誰打來的電話?你阿姨嗎?”

“不,打錯電話的。”王小妮很快回頭,甜甜一笑。

“你這幾天都待在家裏,悶壞了吧?晚點讓明輝陪你出去逛逛,晚上大家一起到餐廳吃飯。”

“今天晚上要出去吃飯啊!”可以出去透透氣,王小妮心情稍微高昂起來。

“嗯。你想吃什麼?”

“都好,阿姨決定就好。”

“那就吃‘都好’了。”

王小妮又甜甜笑起來。

她不是不知分寸的女孩,人家對她好,她都明白,不會無端鬧性子、給臉色。她也知道,徐明輝既不喜歡她,感情的事無法強求,無法把自己感情的不順遂怪罪在陳秋夏身上。

可是,她也只是一個平常的女孩,理智上能明白,心情卻不受控制。她無法笑著恭喜陳秋夏;她甚至不願意見到她,不想跟她說話或聽到她的聲立曰。

這是難以避免的吧?這樣的情緒。

她並不想做個“善解人意”、“通情達理”的人,明明自己心裏已經很難過了,還要假裝大方,笑著祝福對方。不……她做不到!她的心是肉做的,會痛會難過。

這些年,她那麼努力,想讓徐明輝喜歡她,可是徐明輝卻不喜歡她。而陳秋夏什麼都沒做,沒有一絲的努力,就得到徐明輝的感情,這太不公平了!

她知道,她明白,感情的事沒有什麼公平或道理可言,但她還是無法不難過、不憤憤不平。但這終究無可奈何。所以,她已經決定要放棄了。

但她還是無法笑著恭喜陳秋夏。受傷的心,做不到那勉強的大方,這不算過分吧?

“看你笑起來多可愛。”徐母心疼地抱抱王小妮。“這幾天你心情不好,哭個不停,阿姨都快擔心死了。”

“對不起。”

“傻孩子。阿姨只是希望你快快樂樂的。”

“謝謝阿姨。”

“我讓明輝陪你出去逛逛吧,別一直待在家裏,會悶壞。”

“不用了。”

“出去走走吧,呼吸點新鮮空氣。”徐母拍拍她。“我去叫明輝過來。要不,讓他陪你聊聊也好。”

“阿姨,真的不用了。”

“怎麼了?你是不是跟明輝吵架了?”

“沒有……”

“那就讓明輝陪你出去走走,活動一下,晚上胃口才好。”

住在同一個屋簷下,也不能不碰面。王小妮點個頭,又甜笑起來。

“王小妮沒事吧?”

還是某紀念堂前高高的臺階,還是午後徐徐吹著的涼風,還是寬闊遼遠的廣場,還是並肩坐著的兩個人。

但他們坐得有點久了,連帶過度的沉默。

“嗯,沒什麼大礙。”

天空藍,但沒有清境山上天的藍,雲也白得有點灰,沾了塵埃。

“阿夏……”有什麼話說不出口,欲言又止的。

他冷靜,不多話,至多沉默,但不是吞吐的人。她知道有什麼了,只能沉默等著。

“我……”他吸口氣。不能逃避。“對不起,我不能遵守承諾了信一他想看看這世界,希望她跟他一起去,而今,他卻不能遵守這諾言。

他聲音乾澀,澀到發苦。

“旅程”終於真正結束了。在山上的時候就是終點了,她就有預感這一切要結束了。

“沒關係。”她試著微笑,果然浮出淡淡的笑痕。

“我爸媽希望我別中止這一年。我爸從來沒有要求我做什麼,但他為了這件事,希望我多考慮。我——我不忍心違背他們的期望。”父母的恩、父母的情與他的人生糾葛牽纏,他無法無視他們的期望。

“你爸媽為你著想,全是好意。”雖然他們明白年輕時的遊看天下與成熟而立後的遊覽,意義是不一樣的。但她沒說出來。不必她多說,徐明輝心裏一清二楚。他已做了決定,她不想給他負擔。

“我……對不起.”他看著她,眼裏露著痛。

她不要他跟她道歉。

“你不需要道歉的。”她低了眼。怕眼眸洩露了心底的不舍與一點哀瘍。

他這一離開,還有再見面的時候嗎?

他打算走研究的路。到他學業完成,還有多年的時間,然後畢業後的研究還需要持續不斷的努力。這是一段漫長的學習研讀生涯,一旦栽進去,就是漫漫的長時光。

“阿夏……”他欲言又止,又遲疑了。他能要求她等他嗎?又要她等待多久?他甚至不敢確定,未來會變成什麼樣,突然地沒把握起來。

可是,好不容易才又相遇,他真不願!不願與她再分離。他怕。怕就這麼斷了。

他不禁緊抓住她肩頭,抓得好緊,她肩頭隱隱作痛,好似要碎了般。

等我。

他嘴唇動了動,就是開不了口。

即使時代已經不一樣,隔山隔水不再顯得那麼遙迢,更有便利的通訊工具,但兩分離畢竟還是兩分離,那摸不著、觸不了對方的寂寞,還是深深刺割著相思的心。

“阿夏……”他聲音幹得發苦。

這一去,讀完研究所,走上研究的路線,最少也要七年吧。七年!要他怎麼對她開口,要她等他?

“這一次會很久吧?”她低聲問。

徐明輝顫動一下,雙手不禁抓得更緊。

“你跟我一起去吧,阿夏。”終於無法再強忍住,撕裂喉嚨而衝破出來。

那怎麼可能!她去了能做什麼?而且,她負擔不起。

她輕輕搖頭。

“阿夏——”那聲音受擠壓,又乾澀,竟破了似,仿佛在嗚咽。

求求你,別拒絕我,不要拒絕我!

他在心裏大聲呐喊嘶吼著。

“我去求我爸媽,請他們幫忙我們……阿夏,跟我一起走……”那麼用力,抓住她肩頭的手骨節凸出,指節都發白了。

“別這樣,明輝。”不希望他求他爸媽。“我去了什麼也不能做,只會成為你的負擔。”

“我們一起念書——”對!他早該想到的!升起了一絲希望,仿佛重見光明,眼神亮起來。“我會拜託我爸媽。你不必擔心其他的事,跟我一起去吧,阿夏,我們一起——”

“明輝,”陳秋夏輕輕搖頭。“你知不知道這會給你爸媽帶來多大的麻煩及負擔?別為了我這樣做,別令他們為難。”

“阿夏……”徐明輝眼裏的光采黯淡下去,緩緩鬆開手。

她低下頭,將臉埋在陰暗裏。心在滴血,但她不能哭,不敢掉淚。

“回去吧。”重新再抬起頭,表情已經如常。

他默默站起來。她也默默。

就這樣,一直默默無言。到了路口,陳秋夏說:“你不必送我了,我自己回去。”分離總是令人太難過。

她沒問他什麼時候會離開。怕依依不捨的情緒收拾不了,不願意去碰觸那缺口。

“我再陪你走一段。”

再陪她一段。

一條街,兩條街……又一條街。終於,她還是停下來。

“你還是回去吧。”

她轉身要走,他沒回頭,背對著她,手臂往後一伸,用力抓住她的手,不讓她走。

“阿夏,我求你……跟我一起走……”聲音那麼痛。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那痛傳染給了她。

多年記憶裏冷靜鎮定的那男孩,亂了方寸地痛苦地祈求不願再分離,怕那牽系會斷了,如煙雲兩散。

“明輝……”愛情有那樣的強度,可以不顧一切||她或許太冷靜,考慮得太多。

她感覺到他抓住她的手一緊,側頭回望,他雙肩微微顫動著,強忍住難忍的痛苦。

“就這兩年——”她再忍不住,猛然回身奔到他面前,反握著他雙手,急切地說:“明輝,等兩年。等我存夠錢了,我一定會去找你。”一定會再相聚的,他們一直很有緣的。

“兩年……”徐明輝緩緩抬起頭。

“兩年。你等我,明輝,等我兩年,我一定會去找你。”她求他等她。

兩年,多漫長……

奇怪,那麼多年都過去了,守著心中那縹緲的身影也那樣過來了,怎麼現在,面對著長年在心頭的人兒,真實的撫觸著,卻突然再耐不住,再也忍受不了再次分隔的蝕心的寂寞難受?

多漫長啊,兩年……他幾乎想不顧一切,不理他父母的期望,就此留下來。

留下來,留下來,留下來——

內心那聲音強烈的嘶吼著。

不是他不信任她的感情或他們的堅持。只是,說不出為什麼,他忽然覺得再也忍受不住,不想也不能放開她。那感覺那麼強烈,心臟兇猛的鼓動,他覺得自己像快要壞了,無法再忍受那遙迢漫漫的分隔與距離。

“兩年,太久了!不——”他猛然緊抓住她,好緊好緊。覺得自己整個都亂了、都壞了,強烈兇猛的感情不斷襲擊,收拾不住。

怎麼會有這樣的感情?他們之間,從不曾山盟海誓過,只是啊只是,心中的身影一直不曾消褪過。

“阿夏……”冷靜的感情一旦爆發,再不可收拾。

從十一歲那一年,舊緣一直難了。現在,他不願意再放手。

想留住這片刻,把這片刻變永久。

一個多月後,王小妮的腳終於痊癒,沒有任何問題。她阿姨有事絆著,父母生意也忙,都沒能回來,她不想再待在海島,執意要離開。

“讓明輝陪你一起回去吧。”徐母提議。

“不用了,阿姨。”王小妮相當倔強。

“你一個人,阿姨不放心。”

“阿姨,我又不是小孩子。我都二十二了,老了。”

“你這孩子!才二十二說什麼老!那阿姨怎麼辦?你是說阿姨是個老太婆了是不是?”徐母好笑起來。

“人家不是那個意思。”王小妮嘟嘟嘴,嬌聲解釋。

徐父笑說:“小妮不是小孩子了,我相信她會照顧好自己。”

“還是伯父比較信任我。”

“你是說阿姨不相信你嘍?”徐母又笑。

“阿姨老是把我當小孩子。”

“那是因為阿姨關心你。”

“我知道。謝謝阿姨。”王小妮甜甜一笑,惹人疼地摟了摟徐明輝母親。

“那就聽阿姨的話,讓明輝陪你回去,兩人一起,比較有伴。再說,過不久大學就開學,反正明輝也要過去的。明輝,”徐母轉向徐明輝。“你怎麼都不說話,那麼安靜。”

他本來就不是多話的人,他母親埋怨似地說一說,徐明輝也只是笑一下。

“阿姨,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你不必擔心,在外頭我凶得很,沒人敢惹我。”王小妮半玩笑地誇張笑說著。

知悉徐明輝決定回去念研究所,放棄原先的計畫,王小妮也沒太驚訝。傳統父母的期望都是那樣的;她其實也不覺得徐明輝中斷一年的時間,做什麼想做的事有什麼意義。

“等會一起出去吃飯。小妮最大,小妮決定吃什麼好了。”徐父笑呵呵。

“我都可以啦。明輝,你想吃什麼?”把問題丟給徐明輝。

就算徐明輝再回去念書,她也不可能近水樓臺。她不想問他跟陳秋夏怎麼了;他們的事,她不想知道。

“我?都好。”

“你們兩個怎麼了?”徐母說:“算了,我決定,就吃川菜好了,辣才開胃。”

“不好吧,天氣這麼熱。”徐父有意見。“吃清淡一點。”

“那就吃日本料理好了。”

“啊,又是壽司跟沙西米的。”徐父又有意見。

最後決定吃越南料理。王小妮跟徐明輝也都沒意見。

徐母不放心,又提起先前的事。“小妮,你一個人回去真的沒問題?”

“阿姨,你不必擔心,我不會有事。”

“你這孩子真是的。幹麼那麼早回去,也不多留一陣子,陪陪阿姨。”

“對不起哦,阿姨,我機票都訂好了。”再過一個禮拜,她就要上飛機走了。

這一個多月來,徐明輝不時陪著她出外走走逛逛,有時她拉上徐明輝母親,三人一起逛街,過得還算愉快。她有一種報復的快感。至少,這一個多月,徐明輝很少去找陳秋夏,都是跟她還有他母親在一起。

這使她心裏稍微好受一點,也有報復的快感。等她離開後,看不著、見不著這一切,什麼都不管了。

“爸、媽,我有點事……”離晚飯還有點時間,徐明輝看看窗外,忽然有種悸動。

“你要出去嗎?明輝。”王小妮問。

“嗯。”

徐母說:“都這時間了,等會大家就要出去吃飯,還出去。有什麼事,不能改天再辦嗎?”

“我會在大家出門前趕回來。不然,我直接到餐廳跟大家碰面。”

“明輝,大家要一起吃飯,就一起出門比較有意思嘛。這算是給我餞行,你要給我一點面子嘛!”他一定是要去見陳秋夏。王小妮嬌聲抗議,像個小女兒似。又拉上徐明輝爸媽說:“阿姨,叔叔,你們也說說明輝,我們一起抗議他忽視我們‘全家行’的重要性。”

徐母先被惹得笑出來,幫腔說:“小妮說得對,明輝,你就別出去了。準備一下,等會大家就一起出門吃飯。”

沒辦法了。徐明輝點個頭,不堅持。

“太好了。”王小妮開心地挽了挽他的手。

這算是她小小的報復,小小的心眼,阻擋徐明輝去見陳秋夏。她放棄了,退開了,很快就要走了,今晚是她的日子,算是給她餞行,她這樣做,不算很過分吧?

徐明輝對她微微一笑。

對王小妮,他仍然覺得有些愧疚。但喜歡一個人或不喜歡一個人,不是說心裏想去喜歡或不去喜歡,而自然就會去喜歡上一個人或不喜歡一個人。

已經一個多月了,這段時間,他強按耐住,忍耐了又忍耐,跟陳秋夏都沒有碰面,心裏一直在考慮一件事,思量了又思量,反復了又反復。

他覺得他已經到了極限,不能再忍受下去——

怎麼充滿感情的心,一下子變得這麼脆弱……

啊——

他心裏呐喊起來。

想見你。

同樣簡短的三個字,強烈有力的印在她心扉。

陳秋夏合上手機,垂著頭,沒人知道她在想什麼。

“怎麼了?”謝婷宜忙裏忙外,忙著打包東西。

新居早已經裝修好,但拖拖拉拉,一直到這兩天,小叔才決定搬過去。之所以“拖拉”的緣故,還是因為陳秋夏的緣故。她不肯一起搬過去,小叔當然不同意。陳秋夏堅持不肯,所以小叔心情很不好。

“沒什麼。小叔呢?”她將手機放進口袋。

“在店裏,你小叔在生你的氣。阿夏,你就聽你小叔的話,跟我們一起住吧。”

“我去找小叔。”陳秋夏不置可否。

這店也要收起來了。貸款與新店面的事進行得很順利。下個月,鬧區那個面店就要開張,小叔他們也搬過去新居,是要離開這裏了。

“小叔。”小叔在收拾整理店裏的東西。

抬頭見陳秋夏,哼了一聲,賭氣不理她。

“小叔。”陳秋夏又喊一聲,走過去,坐在小叔身旁。

小叔還是愛理不理地哼一聲。

“你還在生氣啊?”

“我哪敢。”怎麼能不生氣!聽聽那口氣,不知有多不痛快,悻悻地。

“別氣了,小叔。”

小叔忍不住,轉身過去,瞪大眼說:“我問你,你為什麼不跟小叔一起搬過去?你一個人住在外頭多危險!”

“小叔,我又不是小孩子。”

“是不是小孩子都一樣。”

“小叔,我知道你關心我,但你要替婷宜想一想。”

“想什麼?她也希望你搬過去,跟我們一起住。”小叔神經遲鈍,理所當然地說著。

“婷宜當然不會說不好,但你要替人家想啊。小叔,你跟婷宜就要結婚了,結婚後兩個人住在一起,新婚生活好好的,幹麼要我插在中間。”

“你又不是外人。”

“小叔,你要替婷宜想。好不容易結婚了,女孩子誰不希望擁有兩個人的小天地。要是我,我才不希望有人打擾。”

小叔沉默片刻,才無精打采說:“這我也不是沒想過,但婷宜都說沒關係了——”

“即使婷宜說沒關係,我也不想搬過去。”陳秋夏打斷小叔的話。“我也該一個人獨立生活了,小叔。何況……”

“怎麼?”小叔察覺有什麼事似。

陳秋夏沉默一會,才抬頭說:“小叔,我出國去好嗎?”

“啊?”小叔呆了一下。

確定他沒聽錯,呆呆說:“你要出國去……”

“可以嗎?”低低問著。

小叔只是呆呆看著她,沒反應過來。一會,才像醒了過來,跳起來說:“你要出國去?!是不是明輝那個小子?一定是他!他要把你拐出去是不是?”

“小叔——”

“不行,我不答應!那小子休想把你拐走!”小叔瞪眼哇哇叫,相當激動。

“小叔,你冷靜一下。”

他說兩年太漫長,他再也忍受不了那麼久,抓得她好緊好用力,好像怕一鬆手,她就會消失不見似……

“你叫小叔怎麼冷靜?!先是不肯跟小叔一起搬過去,現在又說你要跟那個傢伙一起出國去!阿夏,你叫小叔怎麼冷靜?突然就說你要離開。出國——那多遠啊!小叔再也見不到你了!”

多年來,兩個人一直相依的生活,陳秋夏突然說要離開遠到他鄉異國,小叔一下子接受不來。

“小叔……”

“那個混帳小子,我早該知道他沒安好心眼!”

陳秋夏默默不語。小叔是她唯一的親人,她也捨不得。慶倖的是,小叔有了謝婷宜,有人相扶持,她才松了一口氣,不再那麼擔憂。

她一直擔心,小叔為了她錯過太多。幸好有謝婷宜,跟小叔兩人互相照顧,她覺得可以放心了。

“對不起,小叔。”她低聲道歉。

“你幹麼跟我道歉?!沒事跟他跑去什麼環島,我就怕你被他給騙走了,果然!如果留在這裏也就罷了,偏偏那麼遠,還隔一個太平洋……”小叔搖頭又搖頭。

“小叔——”

“阿夏,那多遙迢,你要是跟他走了,你再也見不到小叔了,你知不知道?”

“不會的,小叔。”

“怎麼不會!那麼遠!小叔也看不到你了。”小叔垂著頭,十分沮喪。

“不會的,小叔。”陳秋夏抱著小叔肩膀,給小叔保證。

“你真的那麼喜歡他嗎?阿夏。”小叔問。

“如果小叔你不同意,我就不去……”

“傻瓜!”小叔敲敲她的頭。“如果你真的喜歡他,小叔不會不同意的,小叔只是捨不得。”

她抱緊小叔肩頭,不知該說什麼。

“女大就是不中留。小叔含辛茹苦,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帶大,一下子就被人拐走了。”小叔半認真半誇張地欷歐。

“小叔!”小叔就是不正經。她好像看到當年那個站在冰箱前要帥裝酷的小叔。

她抱著小叔,抱得很緊,只覺得眼裏酸酸的,蒙起了一層霧。

小叔乾咳一聲,笑笑說:“你別抱得這麼緊,讓人瞧見了,還以為我們在演歌仔戲。”

“沒關係。”這個小叔總是惹了一堆爛攤子要她爸媽收拾;這個小叔總是嘻笑不正經耍帥;這個小叔為了她吃了許多苦,一直照顧著她;這個小叔總是惹她笑惹她搖頭。

“你想毀你小叔我的名節啊!”小叔還在開玩笑。

是的了,這個小叔沒事說話還喜歡誇張地來一句“你小叔我”,好像不那樣,就不足以證明什麼似。

“你還有名節啊?”她終於笑起來。

“傻瓜!”小叔敲敲她的頭,伸手拭掉她眼角閃閃的淚。

她抱著小叔沒放,眼兒又發酸。

“傻瓜。”小叔又說聲“傻瓜”,輕輕環抱住她。

送走了王小妮,徐明輝更顯得心事重重,輾轉反側了一個晚上。民宿的老闆傳寄了照片,他印出來,對著照片又失眠了一個晚上。

“爸,媽,我想求你們一件事情。”他跪在他爸媽身前,身體伏著地。

“明輝?!”他爸媽失聲叫出來,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一跳。“快起來!到底怎麼回事?”

徐明輝抬起頭,仍然跪著。

“爸,媽,我想求你們一件事。”重複著。

“有什麼事起來再說。”徐父說。伸手去拉兒子。

“到底什麼事?”徐母一臉擔憂。“你怎麼突然——出了什麼事嗎?”從小到大,兒子不是會輕率行事、有輕浮行動的人,忽然這樣下跪要求,一定是重大的事。

“我擅自作主決定了一件事,希望你們能答應我。”雖然他是成年的人了,自己可以作主,但父母仍是父母,他這麼做也許傷了他們的心,希望他們諒解。

“究竟是什麼事?”徐父沉住氣。

“你不想回去念書?”徐母探問。

徐明輝搖頭。

“不,我決定繼續念研究所。”

徐母鬆口氣。“那麼,到底是什麼事?”

徐明輝望望他父母,吸口氣,堅定說:“有一個女孩,我很喜歡她,我希望她跟我一起去——我已經要求她跟我一起去。我想跟她在一起。爸,媽,很抱歉,現在才告訴你們。”

徐父跟徐母互看一眼。徐父沉著氣,冷靜問:“就是那個跟你一起環島的女孩嗎?她叫什麼名字?”

“陳秋夏。”

“對,你跟媽提過。你手上戴的戒指,就是跟她的?”徐母不知該氣還是怒。她連陳秋夏都不曾見過。

雖然她沒有奢想過兒子會接受父母替他選擇的物件,決定終身大事,但西方那一套子女決定自己的終身大事,臨了再寄一張喜帖通知父母出席,她實在無法接受。

徐父比較沉住氣。說:“上回說要請她到家裏來,一直沒有時間,哪天請她到家裏來坐坐吧。”

“連對方是什麼模樣、品性都不知道——明輝,你不要草草決定這麼重大的事。”徐母怎麼也沒想到兒子會那麼認真。

徐明輝默默取出民宿老闆寄來的照片,遞給他爸媽。

照片上兩人背抵著背,表情一點詢問詫訝地對著鏡頭。臉龐微傾,似笑又斂著笑,眼眸裏光采閃閃,有著說不出的動感,七分嫵媚,半分嬌美。

徐母沒說話。徐父說:“看起來似乎是很不錯的女孩。”

“爸,媽,請你們答應我的請求。”徐明輝正式、鄭重地請求。他心裏已經決定了,但希望得到父母的同意。

“明輝,你還年輕,況且你還要念書,不需要這麼早做決定。”徐父委婉地說。

他是還年輕沒錯,但年輕的感情同樣的深與重。徐明輝只是低著頭,一再地請求。

十二歲時的感情,二十二歲依舊;二十二歲的感情,十年後也不會不同。雖說感情的變數太多,但最浮動的青春期,心頭的身影都沒有淡卻過,在性格感情已經定型、成熟的現在,又怎麼會輕易就改變。

徐母歎口氣,不知是否該懊悔從小給兒子太多自由了。但兒子從小就是個性格冷靜、有自己主張的孩子,就算打小限制他,到頭來結果也是一樣吧。

“這樣好嗎?明輝。你才二十二歲,何必這麼急——”

“我希望跟她在一起。”

換作別的家庭的父母,早就勃然大怒,怒斥兒子一番了吧?唉,他們作父母的,也是難。

“既然你已經決定了,爸媽反對也沒用。”誰又知道會有什麼變數?

“但你申請住的是單人宿舍,怎麼辦?”幸好,至少陳秋夏看起來是個不錯的女孩。

“只好退掉了,租個房子吧。”徐父說。

也只能這樣。徐母說:“爸、媽要是不答應,你大概也不會聽爸、媽的話。明輝,既然你自己選擇也做了決定,爸媽只能支持你。但爸、媽相信你,希望你也別讓爸、媽失望了。”至少有一點可安慰的,兒子鄭重認真地請求他們作父母的答應吧。

可憐天下父母心。

很晚了。下弦月剛剛升起,近處遠處都陷在黑暗裏。四下靜悄悄,連風都靜寂。

陳秋夏與徐明輝並肩坐在堤防上,深夜的海潮聲沙呀沙地,一波又一波地在低語。

“對不起,這麼晚還把你找出來。”而且,遠遠到海邊來,今晚是回不去了。

她搖頭笑一下。

“但我很高興……對不起,阿夏……”

最近他總是在道歉。因為他要求太多,他渴望太多。

今天他陪著她遞了表格,申請簽證。他很緊張,一直握著她的手,手心不斷冒著汗。

“謝謝你……”又抱歉又感謝,都說不清那是怎麼樣混雜的情緒。但更多的是歡喜,終於放了心。

“這樣好嗎?”潮聲中夾雜她低微聽不出的歎息。“我怕,我可能會成為你的負擔。”

“不會的,你別擔心。”他有獎學金,加上存款,兩個人的生活沒問題。

幾近是不顧一切了。

他很慶倖他父母答應他的請求。如果他們不答應,他恐怕會變成一個“不孝子”。他不是做事不考慮後果的人,但這件事,他幾乎是不顧一切了。

“我不是擔心,我只是……”她停住。

“不安嗎?”他握住她的手。

“也不是不安。”說不出貼切的感受。“我只是不希望自己妨礙到你。”

“不會的。”她不知道他心中那強烈的感受。害怕的是他,忍耐不住的是他。

原來在感情面前,他也會恐懼,而且脆弱。

他感謝上蒼,又讓他們這樣的重逢,讓他可以這樣地握住她的手,說著心中點滴的感受。

“對不起,我要求的那麼多——”

陳秋夏伸手搗住他的口。一會,放開手,輕輕傾向前,靠向他,吻住他的唇。

潮浪拍打著堤岸,月光變得有點亮。

她看看他,不好意思地笑一下,站起身,走下堤岸。

徐明輝追上去,從她身後環住她的腰。

“你剛剛是不是做了什麼?”在她耳畔輕輕舔咬。

“好像。”

“可不可以倒帶?”

“不行。”她低笑起來。

“那麼,可不可以重複再來?”

“不可以。”

“那繼續下去呢?”將臉埋在她頸問。

突然濃情蜜意起來。

“咳咳!”忽然冒出個咳嗽聲。

一個睡不著,出來散步的老伯瞧見,搖頭說:“真是的!年輕人,要親熱回去關起門來再親熱,在這裏親熱都被看光了。”

陳秋夏驀然燙紅臉,連耳根都發熱。還好,黑暗中看不出她臉紅的窘樣。

她拉著徐明輝快步走開。徐明輝忍俊不住,先是低低壓抑著笑聲,而後乾脆放聲笑出來。

“你還笑!”陳秋夏覺得更窘。

但她自己也忍不住笑起來。

好不容易,徐明輝終於收住笑,怕旁人聽見似,刻意壓低聲音,聲音裏仍帶著濃濃笑意,說:

“我記得我好像還欠你一個‘馬殺雞’。”

“你還記得!”啊啊!那“銷魂蝕骨”的滋味!

“怎麼會忘得了。”他再次環住她。

想起在清境山上那甜蜜旖旎的時光。

啊!再一次,回味那銷魂蝕骨的滋味!

“回去後,到我家一趟好嗎?我爸媽想見見你。”又握住她的手。

“嗯。”終究要面對的。

她的手交迭在他的手上頭。他們手握著手。

“要親熱回去關起門來再親熱。”老伯不知從哪突然又冒出來。

兩人失笑出來。

手握著手,笑著跳開。

他們的故事,從這裏,或許才真正要開始。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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