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提諾官方APP

下載連結 QR code 立即下載使用
首頁  >  小說  >  出版言情
上一主題 下一主題
返回列表
»

[失效區]

《愛情從下半身開始》 作者:林如是(已完成)

複製鏈接   關閉
line
avatar
9499 0 0
第一章

人類是從墮落開始的。從下半身開始。從染色體複製分裂成胚胎,再分裂結合成赤裸肉體;人都是由色而生,由欲望而成形。

愛情的功用,就在於雌雄交配時,提供給欲望一點甜蜜的滋味與刺激,讓汗水與呻吟充分的交融,讓痛苦與歡愉發揮至淋漓,然後,確實充分的感受到情愛與色欲所帶來的痙攣與暢快。

沒錯。愛情不過用來應付交配時那催誘發情的需要;一帖動情的激素,從下半身發生。

你覺得你的愛情比較特別,比較不一樣嗎?

嗤!

天下的愛情都是一樣的。

充滿發情的味道。

王米夏這麼說。赭紅的雙唇不屑的斜撇著,叼著一根長梗的聖羅蘭淡煙;翹翹濃密的睫毛下的黑眼珠半眯著,要笑不笑地睥睨著迎面而來的愛情。

那是個燠燥的夏天,夜正晚,充滿罪惡的氣氛。

十七歲最後的一天。她墮落的開始。

“他×的!熱死了!這種鬼天氣!”

豔熱的一個天,昏暗暗的晦夜裏,王米夏穿著一襲涼綠的無袖短襯衫,窄管七分黑長褲,配上黑色功夫鞋,沒穿襪子,露出了白哲的肩臂、小腿肚和涼涼的肚臍;右手夾著一根長梗的淡香煙,岔開雙腿大刺刺的坐在廟前的臺階上。

廟前有個大廣場,廣場旁就是夜市,攤販零散,賣水果的,烤肉串的,賣香腸、蚵仔煎的……各種小吃攤一路從廟口廣場迤邐到夜市。

“幹嘛?發什麼神經!天氣又沒惹你!”臺階另一邊的賀瑤子朝她翻個白眼,吐掉嚼得發硬的口香糖。天氣熱,她穿了一件花色的小可愛,連襯衫都省了,露出大半截的肚皮;腰上系了一條短得不能再短,只夠遮住屁股眼的白色迷你裙,腳下踩著一雙起碼十公分高的麵包鞋。

這樣的裝扮,在別的地方也許還好,但在這種“弊俗”的鄉下小鎮,是很引人側目、遭人非議的。一些帶著小孩到廟口乘涼、順便東家長西家短一番的家庭主婦看到她們倆那副模樣,無不將眉頭一皺,拉著孩子快快的走開。

“F××YOU——”賀瑤子伸出中指比向那些端莊的良家婦女,將聲音含在嘴巴裏,以嘴形吐出那句淫穢的英語。

看那些正經的主婦們皺著眉,落荒而逃的窘樣,她愉快地咯咯笑起來。

“你實在很無聊那!瑤子。”王米夏瞥了賀瑤子一眼,似乎有些不以為然。

她對那些“良家婦女”其實也沒什麼好感,但賀瑤子的舉動在這種燠燥的夜晚看起來也很白癡。反正她就是覺得不對勁。這是個讓人覺得不管做什麼都不對勁的夜晚。天氣悶熱得有些反常。

這地方說是鄉下其實也不算鄉下,隔著一條河,或者說一座橋,就是花花綠綠、熱鬧的大都市,坐車大概幾十分鐘就可以到。而且小鎮還臨海,海風吹來多少帶一點異國的情調。但她就是不明白,怎麼這些人都生得一頭豆腐腦,思想還停留在舊石器時代。

“就是無聊啊!”賀瑤子聳聳肩,往嘴巴重新丟了一粒涼涼的薄荷口香糖。

“你當心她們往你家去說長道短。”她睨睨賀瑤子那露了一大半的屁股眼,翻翻白眼,一副悶透了的表情。“你幹嘛穿得這麼‘招搖’,那些人看了不知又要怎麼說去,你不怕你爸知道了跳起來抓狂!”

“管他的!隨她們愛怎麼說!我爸才沒空管我的事。”

“說得也是。”王米夏歪歪頭。手上夾著的香煙和她的身體形成四十五度的夾角,青煙嫋嫋,看來有種極不諧調的詭豔感,淋上悶、熱及潮濕發黴的味道。

“我現在是處於‘三不管’地帶,自由又自在。我媽幹乾脆脆的跑了,根本就不管我;我爸是沒空管我;至於那個女人,根本管不了我。所以,現在,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那小春呢?”小春念小五,是賀瑤子唯一的妹妹,有著一顆和全天下所有小學生一樣、被體制強制灌輸教育成功的、意識型態僵硬又保守的腦袋。

賀瑤子撇撇嘴,一副“管她死活”的悻然模樣。

“那個討厭的小鬼,我才懶得理她。你不知道,上個禮拜,她那個MC——第一次的,突然來了,流了好多血。她以為她得了絕症快死了,歇斯底里大呼小叫。我在旁邊看了暗暗覺得好笑。”

“你沒有告訴她那是怎麼回事?”

“誰理她!反正有那個女人在一旁假好仙。那個小鬼,不曉得中了什麼毒,我爸叫她做什麼她就做什麼,竟然還叫那個女人阿姨!”

王米夏眯眯眼。一根香煙燒去了大半截都還沒吸上一口,煙霧彌漫又帶著鬼魅、騷悶、不懷好意的氣息。

“你別那麼乖戾,小春好歹是你的妹妹——”

賀瑤子揮揮手,一副“算了算了”的鳥屎樣,將她的話卡斷。吐掉口香糖,說:“不提那些鳥事了。你呢?你媽什麼時候回來?”

“天曉得,我已經大半年沒見到她了。”王米夏用力吸了一口煙,急躁的嗆出來。“搞不好她早被人奸殺死在都市角落的某個公寓小套房內也說不定。”

“米夏!你怎麼這麼說!那好歹是你媽耶!”賀瑤子皺皺眉,一點都不欣賞她的乖戾。

她抬抬下巴,睨了賀子瑤一眼。“不然,你要我怎麼說?你忘了,你媽跟你爸離婚跑人時,你自己又是怎麼說的?”

“那情況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王米夏仍然一副乖戾不以為然的神態。

她可不覺得她的處境跟賀瑤子有什麼不一樣——不,還要更糟。賀瑤子的情況好歹只是父母離了婚,老媽跑走了,老頭又找到個新的姘頭罷了,一個家還有一半是完整的兼正常。而她,可就淒慘了。“非婚生子女”也就罷了,想去“認祖歸宗”又基因不詳的找不到物件;從小更被丟在那個破得發黴的爛房子與年老體哀的阿媽相依為命,飽受異樣的眼光。

她不由得不懷疑“制度”這回事,與人生、與一切。人既然是群居的動物,當然不會自動去招攬“孤獨”這種東西;但想想,天地這麼大,世界這麼廣,在這個小鎮,甚至在學校、在班級上,竟都找不到個安得下她的地方,她竟顯得那麼異類。也因此,她跟賀瑤子因為境況相似,兩人關係就顯得有種奇怪的親近,她們身上分泌著“同類”的氣液,相處時可以剝落許多不必要的偽裝。

“米夏——”

廣場那邊好像有人在叫她。她沒聽仔細,賀瑤子眼尖,身體坐直了,用手肘推推她說:

“唉,米夏,你那個高高帥帥、品學兼優的青梅竹馬在叫你。”

青梅竹馬?她疑惑地掃賀瑤子一眼。目光一轉,看見住在她家巷子口的葉維廉朝她們走來,身後還跟了一個身材同樣高挺的男孩。

“維廉。”她打個招呼,又掃了賀瑤子一眼,似乎在說她無聊,沒事幹嘛堆砌那麼多形容詞。

“遠遠就看到你,我叫你你沒聽到,我還以為認錯人了。”葉維廉走到她面前,雙腳不齊地站在臺階上。

“你怎麼會來這裏?”王米夏仰起頭,回視他的俯望。

“和朋友一起來逛逛。”葉維廉略微側身,目光調向他身後的男孩。“這是我同學,麥少冬。”

麥少冬?王米夏微微揚了揚眉。她知道這個名字。他們麥家是有名的大地主,隔壁村有一大半的土地怕不都是他們的,家裏有錢得很;而且因為有錢,麥家的小孩都受到良好的栽培,不是博士就是碩士,不是醫生就是律師,經過鎮上那些三姑六婆加油添醋,他們那個麥家,簡直就像傳奇。

大概因為是有錢人家的子弟,驕矜慣了,麥少冬面色冷淡,深刻立體如雕像一般的臉龐,也如雕像般的傲慢高姿態,來意彷佛不善。而少了那份驕矜的葉維廉,與麥少冬同般深鐫的線條輪廓,就顯得柔和許多。

她沒說話,不防賀瑤子突然冒出高亢興奮的聲音說:“那個麥家?!同學?那麼,你跟葉維廉一樣都是那所明星學校的學生嘍?”

麥少冬僅是臉皮動了動,似乎很不屑,拽拽的。葉維廉則像這時才發現賀瑤子的存在,視線一低,避開她那圓潤飽滿、快撐爆出小可愛似的胸部,和那一大截白豬肉般的肚皮。

氣氛有些尷尬。王米夏彈了彈煙灰,介面說:“瑤子,你這不是廢話嗎?既然是同學,當然就同個學校了。不過,‘明星’什麼的,那倒未必了。”麥少冬那傲慢的樣子讓人有些刺眼,她故意刺了一句,化解賀瑤子的難堪。

她站起來,噴出一口煙,比比賀瑤子,朝葉維廉說:

“瑤子,賀瑤子,我同班同學,你還記得吧?上次在路上遇見時,介紹你們認識過的。”

葉維廉臉上很快閃過一個恍然的表情,但他不動聲色,點頭說:“記得。”顧全了賀瑤子的面子,對她那種“自來熟”的熱絡態度很包容。

王米夏扯扯嘴角,沒說什麼。她注意到他臉上那飛快閃過的恍然了,但她知道他會這麼說。葉維廉是個內斂的男孩,雖不見得對每個人都很溫柔,卻會照顧別人的情緒。他是個有原則的人;有原則的人,看重感情的秩序,生疏有別,但原則內的禮貌懂得周全。

見她嘴邊叼著煙,流裏流氣的,葉維廉想都不想,便伸手將煙拿開,丟在地上踩熄了。帶點責備,皺眉說:

“跟你說過多少次了,別抽煙,對身體不好。”口氣裏卻有種經過長久的時間堆積,才生得出的近乎親密的體貼。

王米夏聳聳肩,一副沒什麼大不了。濃濃的一陣煙偷襲地薰過,溢來滿到氾濫的烤肉香,她吞口口水,摸摸口袋,好不容易撈出幾枚銅板。她扁扁嘴,轉向賀瑤子,說:

“瑤子,你身上有錢嗎?”

賀瑤子搖頭。“沒了。剛剛在便利商店都被你搜括光了,你忘了?你那些銅板還是我給的錢找的呢。”

剛剛她們在便利商店搜括了一包煙,兩包口香糖和啤酒,一張紅色新臺幣就去得差不多了,剩下幾枚派不了用場的銅板。

她低咒一聲,將銅板塞回口袋。

“怎麼?肚子餓嗎?你晚上還沒吃?”葉維廉將她的舉動看在眼裏,問得很直接。

“我從中午到現在都還沒吃東西,餓扁了!”王米夏拍拍肚子,回答得也很直接。

賀瑤子看她對葉維廉的態度那麼直接、粗俗,睜大眼,有些驚訝。雖然是青梅竹馬,但他們之間似乎沒有任何的避諱或做作。尤其是王米夏,一點都沒有女孩子該有的矜持,形象都破壞光了。

“你還是那樣,老是說不聽。”葉維廉搖搖頭,很自然的將她拉近一些。說:“你這樣三餐不定,會把胃搞壞的。來,想吃什麼,我請你——”

“不必了,你借我一些錢就可以。”王米夏想想,還是沒接受他的好意。略略移開身子,不小心撞上了麥少冬的目光。

麥少冬正看著她,還是那一副驕慢冷淡,面色與眼神都頗為不善。那目光是挑剔的,鄙夷,還有貶抑。

她火了,甩開臉,乾脆對那個麥少冬視而不見。

“要多少?”葉維廉問,一邊掏皮夾。

她比根手指,意思指一張紅色新臺幣就夠了,葉維廉卻拿了伍佰塊給她。她想不需要那麼多,要退還給他,想想算了,嘴角一揚,將錢塞進口袋。

“謝了,下次還你。”

葉維廉微微笑著,看看左右,遇到麥少冬冷淡、有些催促的眼神,頓了一下,像父親提醒貪玩的女兒,又像丈夫叮嚀游心重的妻子般,叮嚀王米夏說:

“那我先走了,沒事早點回家,別在外頭遊蕩太晚,你阿媽會擔心。還有,廟口這地方,沒事少來,太複雜了——”

“維廉!”王米夏打斷他,語氣有些不耐。“才九點不到,你不必擔心。”

葉維廉看看她,顯得有些無奈。臨離開前,還是又小心叮嚀她說:

“沒事還是早點回去,明天還要上學——”

“知道了。”她揮揮手,掉頭往烤肉攤子走去。

葉維廉無奈又對她無策似地望著她背影一會,神情很溺愛包容,才偕著麥少冬走開。自始至終,麥少冬都沒有說話,所有情緒的起伏都包裹在冷淡的注視裏。

“唉,米夏……”賀瑤子在攤子前追上王米夏,語氣暖昧的說:“你那個青梅竹馬,對你可真不錯——”

“喏!你的。”王米夏冷不防反身,用拿槍一般的姿勢,塞給她一枝烤肉串,嚇了她一跳,溜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地夭折。

“你幹嘛嚇人!”賀瑤子埋怨她一眼。

她甩個頭,不吭聲,自己另外拿了一串烤肉,張大嘴巴咬了一口,邊吃邊往廟前臺階走回去。

“唉唉唉,米夏——”賀瑤子小跑步追著,嚷嚷著說:“你別走這麼快,我都快跟不上!”

王米夏嘴巴沒停,一枝烤肉串己吃掉了一半,兩頰鼓鼓的,塞滿了零碎的食物,吐溢著薰香又臭的油漬與洋蔥和大蒜味。

“米夏!”賀瑤子簡直氣急敗壞。

她這才回頭看她一眼,一屁股坐在臺階上。賀瑤子總算趕上來,也一屁股坐在臺階上,埋怨說:

“你走路不要像颳風一樣好嗎?追都追不上!”

“誰叫你要穿那樣一雙笨重的大頭鞋。”她睨睨賀瑤子那雙笨重的麵包鞋。她實在搞不懂賀瑤子對衣著打扮的喜好和品味。穿那樣一雙笨重的鞋子,有什麼好看的?

“這你就不懂,這叫流行、時尚。”賀瑤子反睨著她那一雙平底黑色的功夫鞋,眼光帶一些譏嘲。

她聳聳肩,不跟她爭辯,自顧吃著烤肉串。

賀瑤子又咬了一口肉串,耐不住嘴閑,邊嚼邊皺眉說:

“這東西油膩膩的,吃多了會長痘子。”搖搖頭,勉強把肉吞下去。

王米夏沒幾口就把一大串的烤肉解決。見賀瑤子一臉嫌棄的表情,伸手過去。“不吃?那好,給我——”

賀瑤子把肉串遞給她,她大口大口吃著,囫圇吞下肚,三兩下就又把一大串的烤肉吃光。

“我從沒看過女孩子吃東西像你這樣的,好像在鬧饑荒。”賀瑤子看得直搖頭。

她沒說話,摸出香煙,點燃了。隨口問:“要嗎?”把整包煙丟給賀瑤子。

賀瑤子動作優雅地點了根煙,夾在修長的食指與中指之間,學雜誌DM裏時髦豔麗的都會女郎那般,風姿款款,一派電影鏡頭的姿態。

“瑤子,”她認真地看著賀瑤子,表情很疑惑。“你這樣不累嗎?又沒有人在看你。”

賀瑤子白她一眼,用力吸了一口煙,再用力吐出來。空氣太悶,沒有風,青煙盤桓在她們上空,嫋繞不散,落了兩人一身的煙塵味。

好一會,王米夏一直沒開口,嘴邊叼著煙,也沒認真在對待。賀瑤子覦覦她,又用暖昧的口吻說:

“你怎麼了?在想你那個青梅竹馬?”

“你少用那種暖昧的口氣說話。”王米夏瞪瞪眼,沒好氣地說:“我跟他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然怎麼樣?”賀瑤子追問。

她拿開嘴邊的香煙,彈掉煙灰,看著赭紅的煙光,說;“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樣。我跟維廉從很小就認識了,認識太久太熟了,產生不了那種火花——你知道的,那種情欲的感覺。”

“那有這種事。”賀瑤子半信半疑。“男人跟女人之間,不是時間越久,感情越親密?”

“那是那些專家在騙人的。要不然,那些陳年夫妻幹嘛要離婚?幹嘛外遇尋求刺激?什麼叫‘七年之癢’你懂不懂?情欲!情欲!那才是最重要的。”王米夏一派不以為然的口吻。

人類的情愛中,沒有永恆這回事;永恆代表陳舊,陳舊的東西很容易就腐爛。

愛情都在一瞬間發生的,在情欲滋生的那一刹間發生,完全是一種刺激,由下半身主導。

“那是對那些黃臉婆說的。”賀瑤子搖頭。“大凡所謂的愛情專家一定跟化妝品公司和服裝、減肥業者掛勾,不然,你以為他們嚇得那些家庭主婦心驚膽跳的,是為什麼?不過……”她頓一下,口氣又暖昧起來。“你那個青梅竹馬,我看他對你可不是像你說的‘不是那麼回事’……”

“瑤子,我跟你說過了,我跟維廉不是你想的那樣,你不要用那種暖昧的語氣說話,聽得很礙耳的。”王米夏皺皺眉,有些煩躁。“再說,他爸媽把我當洪水猛獸,根本反對我們來往。”

豈止是猛獸,葉維廉那對在學院教書、道德清高的父母簡直將她當作瘟疫傳染病,不小心靠近她就會感染上病毒,似防細菌般地防著她,完全以看待她媽的眼光看待她。年紀小的時候,她看不懂他父母那垮在溫和笑容背後的勉強是為什麼,後來她就懂了。從那時候起,小學三年級某個熱得發爛的星期天開始,她就不再主動去找葉維廉,不跟他說話,直到那個發黴的夏天過後,葉維廉自己生氣的找上她,質問她為什麼不理他。她沒說。但後來,葉維廉自己也知道為什麼了,不再質問她,不理他父母的制止,天天到她們那個爛得發黴的家打轉。到現在,一切都跟那時無異,沒什麼變化。他父母仍然反對他們來往,但葉維廉依然故我。葉維廉個性內斂,但一向很有自己的主張;也只有他,大概是小鎮所有“良家子弟”裏唯一會和她說話的。

“也難怪他爸媽反對你們來往。”賀瑤子丟掉煙,不以為怪的說:“想想,人家念的是橋那邊全國有名的明星高中,長得又有模有樣,父母又都是在大學學院教書的最高級知識份子。你呢,勉強才掛上鎮上那所三流破高中,長得又不可愛,個性又乖戾,更別提你那個生瘡長瘤畸形的家……”

難得賀瑤子那顆裝滿豆腐渣的腦袋,分析得出這樣一篇大道理,王米夏叼著煙,眯眯眼,拍手笑說:“了不起,瑤子,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聰明?”

“我一直都是這麼聰明,你不知道嗎?”賀瑤子白白眼。

“我還以為你腦袋裝的都是豆腐渣,真是對不起嘍。”

這些話夾著煙噴出來,怎麼聽都很諷刺。賀瑤子也不生氣,看起來好像已經很習慣。“你就是這種個性,這麼乖戾,才會到處惹人白眼。”

王米夏嗤一聲。“我這叫誠實正直。從小到大,那些學校老師不都是這麼教的?”

“你喲!”賀瑤子搖搖頭,說不過王米夏的毒舌。

認識越久,她越這麼覺得,王米夏這個人挺叛逆乖僻的,而且高沸點高燃度,感情不容易被點燃,即使點燃了,也要費好大的力氣工夫和熱量,才能讓她性格裏的那潭孤乖水波上升一些溫度。想讓她掏心剖肚、完全燃燒、沸騰起來,那是想都別想。

因為這樣,她不熱中結党成派。學校裏那些小太保混混哈她哈得要死,就是敲不了邊,找不到途徑勾搭她。她跟人的距離有光年那麼遠,所以就顯得更怪僻,糊了一些空中樓閣似的美,暖暖昧昧的。

當然,王米夏長得好看,那也是暖昧的原因之一。那些人的標準都是很感官的,視覺引導感覺。王米夏那個人又挺無情的,不容易上手,或者說根本上不了手——吃不到的葡萄也就顯得比較甜,摘不到的玫瑰便就比任何花朵都香。

王米夏吸引人的——吸引學校那些小太保混混的,就在她的“無情”。對他們來說,叛逆根本不算什麼,哪個少年男女不叛逆!像王米夏的“無情”、不甩人才拽人。他們原還以為她好上,就像圍在他們身邊那些叛逆十足的女孩一般。反正對她們來說,做愛又不算什麼,何況王米夏那種家庭出身。偏偏王米夏就是乖戾,既不叫春也不發情,他們哈她哈得心癢癢,偏偏她跟他們那一道硬是井水不犯河水,各過各的太平道。那種來者皆拒的乖僻無情,連她跟她認識那麼久,看得都有些不是味道。

不是她安心要數落她。看,即使是好朋友,王米夏對她,那張嘴還是尖利毒辣得很。不過,她也習慣了,反正,王米夏就是那個樣。

“無情”之所以顯得美,因為它美得空洞,萬事不沾身地遠遠在距離外看視著,完全的不相干。她覺得,王米夏就是這個樣,她的心肝跟別人不一樣。

“唉,米夏,看,那是誰!”賀瑤子伸手拿煙,突然看見廣場前一對卿卿我我的身影,男的看來還挺眼熟。轉而拍拍王米夏,嘴角浮起惡意的笑紋,吸起嘴,吹了聲好響的口哨。

王米夏順著賀瑤子的哨聲,抬頭看去,也跟著撇嘴,一副不屑的叼著香煙。

“春天都過去那麼久了,怎麼還有人在發情。”

“米夏,你少乖戾,那叫戀愛!”賀瑤子咯咯笑起來,像老母雞下蛋。

王米夏又撇嘴,挺睥睨的。“什麼戀愛,還不是下半身的需要。”

“×的,米夏,你嘴巴真毒。”賀瑤子粗俗的呸一聲。“啊,他過來了,你小心別讓他聽見。”

王米夏又是一個撇嘴,一臉沒什麼大不了的表情。她這樣算太褻瀆嗎?她可不這麼認為。什麼樣的時代,發生什麼樣的愛情。這種太平年代,對不起,壓根兒發生不了什麼驚天動地、鬼哭神號、可歌可泣的愛情,有的只是麵包和交配。

食與色,那才是所有紅男綠女的真相。男與女,以愛為名目,原就只有一個交媾的目的。千萬別以為什麼情啊愛的,是從眼神開始的,那都是小說漫畫在胡縐的。這世界,一有人類,從來就只有食色的需要;天下的愛情都一樣,沒有例外。

看過日本劇“高校教師”沒有?劇中那個女學生二宮繭因為一個偶然,就以為自己遇到什麼真命天子,對那個愣頭愣腦、呆板無聊,又已經有了未婚妻的生物老師死追活纏的,硬生介入破壞人家的感情,不擇手段搶奪她自以為是的愛情。說真的,實在真有勇氣又夠厚臉皮的。

那是一個很好的典範。“不要臉”,就是要“不要”到那種程度,連皮都丟掉才好,否則,學良家婦女扭捏矜持,什麼都玩完了,還破壞個屁,什麼殘渣都搶不到。

現在,那個“偶然”,正走向她。

她對劇中那個愣頭愣腦、溫吞懦弱、只會講南極企鵝怎麼樣、又愛哭的高校教師是沒什麼興趣啦,對眼前這個討厭的傢伙也沒絲毫興趣。經驗告訴她,大凡那種師字輩的人都很令人討厭,這個叫源賴安的傢伙當然也不例外。

“源先生,這麼好興致,帶女朋友出來散步。”她叼著煙,流裏流氣地睨著源賴安和女朋友手挽著手走過來。

在成長過程中,影響個人人格發展的因素,學校占了一大部份,但要碰到一個好老師,是要靠運氣的,很可惜,她沒那個運氣。因為運氣不好,她倒很識時務,絕不替自己找麻煩。在大半老師眼中,她不算是問題學生,不過,她倒覺得那些人一大半心理有問題。

“王米夏!?”源賴安乍見她那一副流裏流氣的樣子,有些詫愕。再看她叼著煙,一旁的賀瑤子又是那副德性,心裏忍不住搖頭。“你還未成年,怎麼可以抽煙,還有你——你——”叫不出賀瑤子的名字,眉頭一皺,揮手說:“你們兩個,時間不早了,趕快回去。”趕狗一般,口氣很敷衍。

其實,他壓根兒不想管學生的事的。他是這學期中才來這所學校的,但他根本不想教書。他想進天文所,出國再進修,進美國航太總署或某個天文臺從事研究。但那不知要耗費多久的時間,女友的家裏希望他能有個穩定的職業足以建立一個家庭,透過關係安排他到這所學校任教,他既無奈又不得已,只好妥協接受。

“別那麼大驚小怪,源先生,抽個煙又不算什麼。”王米夏噴口煙,嘻皮笑臉的。“×先生”——她都是這樣稱呼那些老師的,莊重裏含著一種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不屑。

“是啊,源老師,帶著女朋友別那麼嚴肅嘛。”賀瑤子笑嘻嘻的介面,一雙杏花眼睜得水水大大的,朝兩人亂瞟,瞟得源賴安的女朋友不好意思起來。“源老師,你女朋友真漂亮,下回帶到學校來,介紹給大家認識嘛。”

“賴安,這兩位是你的學生?”餘杏香很有教養。漂亮、但還不到美豔的臉上難得有一種嫻淑的氣質,這是現在的女孩身上找不到的。但看起來有些拘謹,文靜得很傳統。王米夏暗猜,她大概燒得一手好菜,就是那一套嘛,“要抓住男人的心,先抓住男人的胃”,上個床還要把燈全關掉。

源賴安草草點頭。一次說不聽,他也懶得再管,拉著餘杏香轉身就走。這種破三流高中,問題學生一堆,他才沒那種多餘的愛心去浪費。反正他根本就不想教書,也不想將他的人生浪費在這種無聊的瑣碎上。這些學生就是吃飽了閑著,問題才會一大堆。

“既然有時間在這裏耗,就去學學人家明星高中的學生,多念點書,腦袋瓜才不會成天到晚裝著漿糊。”他冷淡的丟下一根傷人的刺。

“什麼嘛,這麼拽,他有病啊。”賀瑤子啐了他背影一口。“他以為他多了不起。如果真有那麼了不起,就不會窩在這所破高中教書了,竟然還罵我們腦袋裝漿糊!米夏,想個法子整整他。”

王米夏不怎麼起勁,懶懶的。“他說的也沒錯。反正他們那些人本來就是這樣看我們的,你那麼激動做什麼。”

“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

“算了吧,我看你是看他身邊帶了個俏女郎,把你比下去,對你不屑一顧,又將你瞧得一文不值,你才抓狂的吧。若是這樣,那簡單。你如果有本事,就想辦法將他勾來,等他上鉤了,再嘲笑他、羞辱他,出你胸中一口怨氣。”

這哪是一個“正常”的高中女孩會出的主意!未免太荒唐可怕了!王米夏卻說得很平常,一副理所當然。而賀瑤子也一副見怪不怪、處變不驚的模樣,似乎對王米夏的“荒誕不經”很習以為常。

“行不通的。”賀瑤子搖頭。“源賴安那傢伙有冷感症。你沒看他對圍在他四周那些女孩,那種不耐煩的臉色。”

“沒試你怎麼知道?”

“我可不想自討沒趣。”

“那就算了,那些窩囊氣忍一忍就沒事了。”

“可是,實在很氣人,你不也看到他那種臭屁的賤樣,你不生氣嗎?”

“不然你想怎麼樣?難不成你想找人扁他一頓不成?”王米夏扯扯嘴皮。“饒了我吧,我可沒那種雄心大志,我只想平安無事的混完高中。”

賀瑤子翻個白眼說:“饒了你?是誰剛剛還出餿主意要我勾引那傢伙的?”口氣挺乖戾尖酸的。

王米夏貪婪的將根煙抽到只剩煙屁股,才丟掉,踩熄了說:

“是我。我蠢,我笨,我腦袋全是漿糊,行不行?”一連罵了自己好幾句,毫不在意鄙薄自己。

對她這種態度,賀瑤子似乎也很習慣,笑看著她。王米夏對什麼事似乎都不很認真,一副無所謂;性格有種奇怪的傾斜,不肯安份的按牌理出牌,且總有一些驚世駭俗的想法,若無其事的說出一些荒誕不經的話。她是一個沒有“秩序”的人,永遠一片淩亂,無法從任何脈絡分析她。反正她就像她自己說的,只想平安的混完高中,非到不得己,她不會給自己找麻煩。

“反正也只是間破三流高中,要這張文憑能做什麼?”賀瑤子一點都不覺得這張文憑有什麼好珍惜的,可有可無。

“又不會少一塊肉,有總比沒有好。在我們這個畸形兼變態的社會,搞不好有一天你會突然發現,連當個妓女都要高中畢業——”

“看來你腦袋裏裝的還不全是豆腐渣嘛,王米夏。”兩個人說著話,都沒注意到源賴安不知什麼時候又折回來,冷不防冒出來嚇人。

只有他一個人,身旁的餘杏香不在了。

賀瑤子嚇了一跳,誇張地拍著胸口;王米夏卻半眯起眼,笑得很假惺,說:“謝謝你的誇讚,源先生。不過,如果你的口氣能再柔和一點,我會更高興,更覺得被鼓勵。是不是啊?瑤子。”

“對啊,沒錯。”賀瑤子笑著猛點頭。難怪方圓十裏內那些三姑六婆都奈何不了她。這個米夏,實在壞死了,好一張尖酸刁蠻的嘴,明知道人家在諷刺她,她就是有本事不慍不火,若無其事地將那些冷嘲熱諷反擊回去。

不過,源賴安的火候也很夠,連睫毛都沒眨一下,一副愛理不埋的、管你死活。

“你們兩個沒事最好早點回去,讓那兩顆豆腐腦多塞一些有營養的東西,省得越來越癡呆。想釣凱子的話,這種鳥屎不生的地方也不會有什麼好貨色的。快點回去,少在這裏丟人。”

這些話又尖又酸,口氣也很沖,充滿不耐煩。他根本不是在勸告,更別提什麼循循善誘。事實上,話一說完,他掉頭就走,根本懶得再和她們囉嗦,他才沒閒工夫在這些白癡身上浪費。這些問題學生,個個一頭豆腐渣,腦袋根本是長著好看的,一點用處都沒有,浪費時間跟這些人磨菇,根本就是浪費自己的生命。

所以他根本就不想教書,偏偏餘杏香的父母要求什麼穩定的職業。狗屎!他就不相信,教這種三流高中就會有出息,他才沒那種愛心和耐心浪費在這些白癡身上。虧他們在教育界也打滾三十多年了,偏偏滿腦子食古不化,不管做什麼,就只求一個平穩、一個安定——偏偏他沒有拒絕的餘地。沒有人瞭解“天文”是啥東西,覺得陪著他耗太不保險了,一逕要求他有個“穩定安適”的工作,所以,除了公務員,“教書”就成了最理想妥當的選擇了。

但教了半學期,他發現蠢的牛不管牽到那裏還是蠢。三流的貨色果然就是三流的水準,又笨又差勁。這些人,不但又笨又蠢,而且白癡兼魯鈍。連E=MC2是什麼都搞不清楚,更別提什麼流體、力學的,聽都沒聽過,就只知道一顆蘋果從樹上掉下來,打在牛頓的頭上。如果問杠杆定理是什麼,簡直是對牛彈琴。杠杆?翹翹板嗎?那些白癡就只想得到這樣的答案。至於“光年”、“秒差”有什麼異同,那些豆腐腦袋更不可能知道。依他看,那些白癡對整個宇宙大概就只知道一個大陽系,背得出九大行星就該偷笑了。

他一向聰明,實在想不透這世上為什麼會有這樣笨到白癡的人存在。他不懂,這些人到底是吃什麼長大的?居然蠢到這種可恥的地步!有時他真有種衝動,想撬開他們的腦袋,看看裏頭裝的到底是什麼破爛,居然智障到這種程度。成天就只會無病呻吟,說一些沒有營養的話,看一些沒有營養的垃圾,加上發呆和吃吃傻笑。

就像臺階上坐著的那兩個女孩,那也是天字第一號的白癡。

“源先生,你火氣別這麼大。生氣快老,當心未老先哀,把你那顆聰明的腦袋都氣禿了,那可就不太好看。”王米夏好心地提醒,語調懶懶的,要死不活,態度卻又很正經。

賀瑤子放聲笑出來,誇張地抱著肚子。源賴安青著臉回頭,看起來更加陰陽怪氣,似乎不怎麼欣賞她的幽默。但他沒說什麼,只是狠狠瞪著王米夏,兇狠的目光裹著金屬的冷漠銳利,骨子裏仍是那種不屑輕蔑。

這下子賀瑤子不敢再笑了,噤若寒蟬。她怕源賴安沒風度的翻臉罵人,擺出老師的身段籍題發揮。但他沒有,頭一甩便走人,似乎不屑到連對她們發脾氣的興致都沒有。

“完了,米夏,這個仇結上了。”等源賴安走遠了,賀瑤子才小聲地喊出來。“看到他瞪你的樣子沒有?你、完、了——”她再度強調那個“萬事休矣”的字眼。

“沒那麼嚴重。”王米夏聳聳肩,不以為然。

“難講。”賀瑤子唯恐事情不夠嚴重,惹煩說:“他剛剛一副兇神惡煞、要將你生吞活剝的模樣。你不是說不給自己找麻煩嗎?幹嘛惹他?讓他罵兩句不就沒事了?不過,你可真是毒舌派,損人還不帶髒字,總算出了一口氣。”

“我這只是求生的本能反應罷了。”她如果不“毒”,憑她非婚生子女的黑五類身份,加上一個“煙視媚行”的母親,怕不早給那些風涼的輿論和指點給壓死了,還能屍骨齊全的存活到現在嗎?

活在這個小鎮,有時實在真的讓她覺得人生實在太長了,長得叫人厭煩。還好,人是會反叛的動物,她也沒有基因突變,蠢到那種“逆來順受”的地步。那種“小媳婦”她是絕對不當的,天曉得這世間根本不會湊巧到當她在受苦受難時,剛好會有一位騎著白馬的王子出現,將她從水深火熱中解救出來。白癡才會相信那種不切實際的童話。

她是乖戾沒錯,但那乖戾的成因也有它成形的背景和環境。她可不認為當一名文靜、乖巧、溫婉的“良家婦女”是多高尚的事。呸!人都是從下半身鑽出來的,能高尚到哪里去?像那個源賴安,老是端著一副神氣、了不得的高級知識份子賤樣,看了就教人覺得礙眼。

“唉,米夏,”賀瑤子想想還是不放心。“我看你以後還是少惹那個源賴安。那傢伙陰陽怪氣的,一天到晚臭著臉,像是誰欠了他幾百萬沒還。嗤!長得性格有什麼屁用,男人還是要溫柔。”

又來了!王米夏撇撇嘴,對賀瑤子這個論調簡直是譏笑。溫柔的男人陷阱更多,而且,也不見得比較好。她才不像賀瑤子那麼“爛漫”,她的標準很低,男人只要能用就好;中看不中用的話,有個屁用!什麼溫柔,搞不好倒楣遇到一個吃軟飯的。

“走吧。”她站起來,拍拍屁股。瘦扁的身材側看簡直像一塊洗衣板,但那顧盼舉手投足間的風情,卻有一股說不出的嫵媚,撩人的。

賀瑤子撫著下巴,一副“可惜了”的表情。

“我說米夏,”一派睥睨的口吻。“難得你長得還算有幾分姿色,姿態也很嫵媚,可是啊,你這個薄板的身材,實在讓男人看了胃口就倒了三分。你要多吃一點,多長些肉,像我——”她挺挺豐聳的胸部,巨波成霸,好不聳動。

“無聊。”王米夏很不給面子地嗤了一聲。

儘管不以為然,她還是很喜歡賀瑤子的,也欣賞她的好身材。有個溫暖、柔軟的身體能抱在懷中,那感覺是很好的……應該很好的。她從沒嘗過那種滋味,不過,她想,擁抱的感覺應該不錯。以賀瑤子的身材,無疑是適合摟抱的,肉多、骨少、又豐滿,抱在懷中的感覺應該很舒服;不像她,一身平板,骨頭且比肉還多——

“瑤子,你可以讓我抱抱看嗎?”她想著,隨口就說出來,一臉很認真。

“你神經啊。”賀瑤子想都沒想,橫她一眼。“要抱不會去抱男人,抱我做什麼?”跟著眉一提,狐疑地看著她說:“米夏,你是不是開始發情了?”

“大概吧,我正在思春期,不是嗎?”對這個荒誕的問題,王米夏居然回答得很正經。天曉得她只是想知道那種擁抱一個溫暖、柔軟的肉體是怎樣的感受。

那算是一種“依偎”吧?她成長中所陌生的。不是說常被擁抱長大的孩子,比較容易對人產生關懷嗎?因為他們成長的過程中,得到了很多的關愛,那些關愛,以身體接觸的方式直接傳達到他們心裏,影響了他們人格的發展,有了正面的電荷。

至於像她這種形同被遺棄的私生子,打出生就沒有一種正當性,既缺乏溫暖的關懷,對那種擁抱親愛也就覺得很隔閡。

她只是突然想嘗嘗那種滋味而已。不過,她以前從來不曾那樣想過,也許,真的像賀瑤子疑惑的,她是在發情了。

“那還不簡單,就去交個男朋友呀。”賀瑤子像大便一樣一副理所當然。“有個男朋友,你想怎麼抱就怎麼抱。反正現成的物件一堆,你隨便挑一個就可以。”

“拜託,又不是在殺豬宰鵝,隨便挑一隻肥的就可以。”省省吧,要她去抱那些小太保,她寧可去抱電線杆。

賀瑤子這才轉過身來,認真地看著她,說:

“你是當真的嗎?米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下頭說:“我還以為你只是鬧著玩的。老實說,我也有那種感覺耶,我本來以為我是不是哪里不對了,怎麼會那麼色——尤其是看了那種片以後,就覺得自己是不是在發春了——”

“那種片?”王米夏先是一頭霧水,隨即恍悟,低聲叫說:“你是說,那種成人的……”

賀瑤子神秘的笑笑,暖昧的點頭。

“你哪來那種東西?”好小子,竟然看那種A級的——

“拜託,都什麼時代了,要弄到那種東西還不簡單……”

王米夏搖搖頭。“當心被你爸搜到,他會氣昏。”

“你放心,我不是說過我現在是在三不管地帶嗎?”賀瑤子一派無所謂。“不過,我也只看過一次,而且只看到一半,就不敢再看下去。唉,米夏,找一天你來我家,我們一起看個究竟。”

王米夏歪著腦袋想了一會,不置可否,說。“再說吧!”

老實說,她沒多大興趣。太赤裸的東西讓人倒胃口。不過,好奇還是有的,她想知道那些小電影究竟怎麼詮釋發情的滋味。

“什麼‘再說’,就下個禮拜天好了。那天我爸他們都不在,只有我跟小春。就這麼說定,別賴皮哦。”賀瑤子不讓她推拖,自做了決定。

她想了想,聳聳肩,還是不置可否。看不看反正都沒什麼大不了,她不太在意的。

“好熱!”她抬頭伸個懶腰。

暑假都還沒開始,天氣居然這麼熱,而且悶。看看那稀薄的雲,晴朗的無風的天空,明天只怕會更熱。

“啊——”她對著天空大叫。

夏天太長,青春太煩,她們說、她們笑,她們發呆和無聊,所有青春的盛典,都該在這樣一個夏天發生、蒸發光。

“走吧。”她走下臺階。

人生真的太長了。青春是這樣的無所事事。這樣悶熱煩燥的夜,教人容易提早滄桑。

他×的,思春期都還沒過,更年期就提早報到。該死的天氣,熱得她生理和心理都失調。

她甩甩頭。心頭不防湧起一陣騷動。她停下來,瞪瞪賀瑤子,突然歎口氣,歎得賀瑤子一臉的莫名其妙。

“幹嘛?又在發情啊?”賀瑤子嘲謔地睨睨她。

大概吧,她翻個白眼。這種黏熱騷悶的夜,正好適合交配。

她深深吸口氣,重重吐出來。青春是這樣的墮落,充滿動物性的躁動騷亂。

該死的!明天又是一個燥熱煩悶的夏天……

雖說是一間入不了流的破高中,好歹也是以升學為高標,有它的標準與要求。不過,學校的要求是一回事,學生的智商又是一回事。講臺上的源賴安手拿著出席簿,籍著講桌的遮掩,半跨著腳,有一搭沒一搭、且漫不經心地將台下那一顆顆南瓜頭和出席名簿上的名字連上印象。

教了近半學期,學期差不多都快結束了,他還是搞不太清楚誰是誰,無法將那些名字和臉孔拼湊在一塊。反正那些豬腦袋看起來都差不多,蠢得要命,誰是誰都沒差別。會記得那個王米夏是個例外。人蠢,名字又怪,但他還搞不太清楚她的長相,壓根兒沒有正眼看過那些豬腦袋。

“好了,剩下的時間你們自習吧。”他丟下出席簿,自顧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他學的是天文科學,長於數理。但自然組的課程早有那些資深的老師在把持,輪不到他這個菜鳥,他只能教這些蠢材中的蠢材。不過,這樣也好,他樂得輕鬆。這些白癡都以文商為目標,數理爛得一塌糊塗,光一個三角函數就搞了一大半學期還搞不清楚所以然。每天,他就這般和這些蠢材周旋,浪費他寶貴的智力和精神在這些笨蛋身上。

再這樣下去,他真的會發瘋。他決定了,不管怎麼樣,他都要——

“老師。”一個不識相的白癡打斷了他的思考。

他臭著臉抬起頭,很不耐煩。

“什麼事?”他站起來,將椅子踢開。

“昨天晚上有人看見你和一個很漂亮的小姐手牽手逛夜市喔。”說話的汪曼莉一隻手支著下巴,水瞳帶笑,神態非常嬌俏,而且促狹。以一個高中生來說,她的濃眉、大眼和飽滿的嘴唇,配上高挑的身材,溢滿了風情,長得極是豔麗成熟,是公認的班級之花。

源賴安微微皺眉,目光往王米夏的角落掃去。她看著窗外,心不在焉的,一副不幹我事的懶散。

“誰看到的?你嗎?”他收回目光,口氣有些不耐。“有這種閒工夫的話,倒不如好好看書,下個禮拜要期未考了不是嗎?”這些白癡,就只會關心這種無聊的事。

汪曼莉不知是神經太粗,還是反應太遲鈍,對他的不耐煩毫無感覺,仍然巧笑倩兮,俏皮的起哄說:

“源老師,你教我們半學期了,還是很有距離感。這樣不太好,老師跟學生應該打成一片,相處才比較融洽。我有個提議,聽說你一個人住在外面,等考完試,我們班來個師生聯誼,大夥兒一塊到老師家玩,好不好?大家覺得如何?贊不贊成?”

底下立刻吵鬧成一片,跟著汪曼莉起哄起來。一群半大不小的女生群起嘰嘰喳喳,七嘴八舌,吃吃蠢笑的,分貝高得教人神經崩潰。

“你們——”源賴安簡直煩透了。

“大家安靜一下。”汪曼莉站起來,儼然意見領袖的態度。“我們到老師家玩,空手去也不太好意思。我看我們就到老師家包水餃好了,要去的人舉手——”

一大半的人都舉手了。汪曼莉數了數人數,回過頭,露出勝利得意的笑容說:

“有一大半的同學要去哦,老師。這是班上的決定,你可不能賴皮。”

“那是你們的決定吧,我還沒有答應。”源賴安雙手交叉抱胸,煩得濃眉都擰了起來。他又不是腦袋壞了,幹嘛好好的假期不自己享受,陪這群豬腦袋瞎攪和。

下課鐘鐺鐺響起,他將桌上的東西隨便抄在手裏,邁開長腿便往門外走去。

“就這麼說定哦!源老師。你不許賴皮哦!”汪曼莉追著他的背影大聲喊叫。

源賴安回頭瞪了一眼,表情臭臭的,不知是生氣還是無奈。汪曼莉朝他綻開一朵玫瑰花瓣似甜美的笑,好不得意。跟著,幾個人便以汪曼莉為中心圍成一個圓圈,嘰哩咕嚕討論起來。

“唉,米夏,”賀瑤子走到王米夏的座位,看看汪曼莉那群人,問說:“怎麼樣?你要去嗎?”

王米夏不感興趣的抬頭,回得懶懶的:“你想我會有那種美國時間嗎?又不是閑得沒事做。”

“話是沒錯。不過,去看看也好嘛,難道你一點都不好奇?”

“省省吧,好奇?他跟旁人有什麼不一樣?不就兩隻眼睛、一個鼻子、一個嘴巴。”

“那你是不打算去嘍?”賀瑤子一副“可惜了”的模樣。“我本來還想,到他家以後,可以想個法子捉弄他,你不去的話就沒意思了。”

“拜託,瑤子,你不是才說要我少惹他的嗎?幹嘛又想這種餿主意!?”

“難得有這種機會嘛,而且混在一大群人中,神不知鬼不覺,他不會知道是誰搞的鬼。”

王米夏聽得還是直搖頭。“算了,我沒興趣。他只要不惹我,我也不想惹他;昨天那情況是例外。我只想平安無事的混畢業。”

“好吧,既然你沒興趣,那就算了。”賀瑤子放棄遊說,轉個話題說:“今天放學後,你有沒有事?帶你去一個地方。”

“幹嘛?”王米夏還是一副不感興趣的態度。

賀瑤子翻個白眼,打她一下,埋怨說:“你別這一副死樣子。今天是你生日不是嗎?”

生日?對哦……王米夏這才想起來。她對生日、耶誕、情人節等等那種白癡的日子一向不太在意,從沒有放在心上過。這世上只有那種天真無知、和爛漫得近乎白癡的人才會對這種日子期待憧憬。早八百年前她就免疫了。

“想起來了?”賀瑤子誇張的搖頭。這個米夏就是這樣一副對什麼都無所謂的態度,看起來拽拽的,很有格,那些小太保才會哈她哈得要死,班上一些女生卻又對她不以為然極了。“反正你鐵定沒人陪的。我們一起去個好地方,好好瘋狂、Happy一下。過了該死的十八歲,就又臭又老,以後你想做壞事,也沒機會了。”

是嗎?王米夏慣性的撇撇嘴。過了十八歲,就不再是少年,不再適用少年保護法,幹了什麼偷雞摸狗的勾當,就只有自己摸摸鼻子自求多福了。真可惜!她吊個白眼。她竟白白損失了一個大好機會,沒有趁著可以任性妄為又不需負太多責任的時候,幹一件轟轟烈烈的大事。

啊!真的是太可惜了!

“你是當真的,還是假的?”賀瑤子看穿她乖戾的心思,笑睨著她。

“你說呢?”她聳個肩。

“我哪知道,你那種乖戾的個性誰猜得著啊。”

聽賀瑤子這麼編派,她又聳個肩,還是一臉無所謂。她這種態度從很小的時候就養成了。她是有資格這樣乖戾的,不是嗎?反正她這種“不正常”的家庭中成長的小孩,就該是這樣一副墮落、叛逆的形象,太乖巧的話只怕就不符合那些正常人的期望,那樣就太辜負了他們的期待了。

“就這麼說定。”賀瑤子抓住她的手臂搖了搖,當作約定。

她扯一下嘴角,依然那一副沒什麼大不了。

本來就是,這世界,天塌下來都有高個子頂著,就算頂不住,也是那些人先給壓扁,還輪不到她來操心。反正就是這麼一回事,人生什麼的,長得教人厭煩。

說穿了,一切都沒什麼大不了。愛啊情啊什麼的,更只有一個字可以形容——

無聊。

像她,就是從那種無聊的下半身需要和作用後,才蹦出來的。有些人就是把自己想得太高貴了,談個情說個愛都以為自己有多特別多可歌可泣,其實有什麼不一樣呢?到最後還不是因應下半身的需要,乾柴烈火,一拍兩合——有什麼不一樣呢?頂多只是做愛的姿勢不一樣。

所以,有什麼差別呢?

實在的,人生就是這麼回事,真的沒什麼大不了。

四周鬧烘烘的,正放著一首節奏強烈的美式搖滾歌曲,聽不清到底在唱些什麼,通篇嘶喊呐吼,老像唱機跳針似的,不時冒出一聲尖銳的金屬性嘎吱聲戮刺人的耳膜,教人不舒服極了,渾身起雞皮疙瘩。

“搞什麼?!瑤子!這就是你說的Happy?”王米夏拎著一罐冰啤酒,朝賀瑤子大聲吼著。在這裏頭講話不這樣大聲吼是聽不到的。

“啊?什麼?!”賀瑤子也大聲吼叫,笑得臉上開花。她比個手勢,擠向王米夏。“別急,待會兒有更好玩的,放開一點!我們今天是來Happy的!”

小圓臺式的舞池上,一個十七、八歲,染了一頭紅發,顯然嗑了藥的少女,正岔開大腿攀在舞池中間的柱子上,發春般姿態撩人的大跳豔舞。上半身脫得只剩一件胸罩,迷你裙下的三角褲也半褪到股間,露出了一大半渾圓的屁股。舞池旁圍了一大票的男女,不斷拍掌鼓噪,激得紅發女孩更加放肆大膽。

這裏是沒有規定、限制的國度。熱舞、美酒、恣肆奔放的青春——想要Happy的話,到這裏樣樣都不缺。每個人來到這裏都可以得到徹底的解放,就像舞池上那個紅發少女一般。

“來吧!米夏——”賀瑤子吼了一聲,隨著音樂的節奏扭動屁股舞跳起來。她穿了一件橘橙色的迷你小可愛,短得不能再短的熱褲,成熟治豔的身段畢露無遺。

王米夏咕嚕喝著啤酒,冷靜的打量四周。地下舞廳她不是第一次來,對裏頭的種種亂象也見怪不怪。在這種地方,嗑藥跳熱舞都沒什麼好奇怪的,就算有人當場做那碼子事,她也不會太驚訝,只要夠High、夠新鮮刺激,誰管什麼道德、禮教的問題。

“米夏——”賀瑤子用力對她招手。才一會的工夫,賀瑤子就已經跳得一身熱汗,身前且已經有個穿黑色衣褲的男子跟她對跳,不時將身體貼向她。

她丟開啤酒,走過去,隨著音樂扭動起身體。她沒有賀瑤子的好身材,但她的風情嫵媚,眼神會勾人,仿“凡賽斯”豔派風格的淺蔥色無袖連身短洋裝且將她包裝出一股野蕩的性感,每一個舞動迴旋都宛如一個勾引的手勢。

立即,有個男子靠上來。她朝他勾勾眼,呵呵笑著,那男人越靠越近,試探著,將身體貼向她。她覺得太黏膩,但沒有拒絕。她沒有交配的打算,但如果這男人調情的手段夠高的話,能引起她下半身的需要,那也無妨。

空氣越來越火熱,氣氛也越來越煽情,小圓臺舞池上那個紅發少女受了煽動,也或許是藥效發生了作用,春心大發,一把扯去了胸罩,兩團肥白的乳房隨著她身體的振動不住彈跳著。

“呵呵呵……”賀瑤子指著舞池,吃吃呵笑著。她的情緒已經High到最高點。她身前的男人,身體緊貼著她,兩手不規矩的在她身上遊移。

“要不要到那邊坐一下?我給你一個好東西……”男人在賀瑤子耳邊吹氣,不等她回答,便摟著她將她帶到場邊。

王米夏的舞伴似乎和那男子互通聲氣,同是一夥,不動聲色地將她帶過去。

“喏!”男人給她們一人一杯啤酒。然後又一杯,一杯接一杯。

賀瑤子大概有些醉,不斷吃吃笑著,直嚷著好熱。那男人摟著她又親又吻,雙手放肆地在她身上上下撫摸。

王米夏跟著笑笑鬧鬧,不太在意身旁那男人對她的黏膩。她放得很開,一副沒什麼大不了。

“不要光喝酒了。來,給你們一點好東西。”賀瑤子的舞伴拿出幾粒白色的小藥丸,暖昧的笑了笑。

她挑挑眉,看著那些小藥丸,抬起頭來。這才看清楚賀瑤子身邊那男人的長相。那傢伙長得還不算太難看,皮膚黑黑的,但不是古銅亮,黑得很髒,好像長久洗不淨似,一層污垢的黏附。他對著她們暖昧的笑著,笑起來牙齒很白,反而有種陰森的感覺。一身的皮衣褲,挺有一種酷帥的性格。

“這是什麼?”賀瑤子仍然吃吃笑著,姣美的身段像蛇一樣扭動著,放蕩又撤嬌。

“這個你不知道嗎?”黑男人咧嘴笑起來,望向王米夏。

王米夏拈起一顆藥丸看了看,情緒輕飄飄的說:“FM2?快樂丸啊!”她嬌憨的搖頭。“不好,吃這個沒多大意思。”

這東西吃了只會像個呆瓜猛搖頭,有什麼好玩的?她身旁那男人桀黠笑起來,眨眨眼說:

“聽到沒有?小黑。小姐說不好。拿點‘好’的東西出來吧。”

小黑眨眨眼,又堆了一臉暖昧的笑容,從身上又摸出幾顆藥丸和一小包塑膠袋裝著的白色粉未。

“吃了這個,保證你們快樂得像在天堂。”他指指那些藥丸,然後拿起那小包塑膠袋甩了甩,賊笑著。“還是要試試這個——讓你精神百倍,一直跳到天亮都不會覺得累。”

“我要這個——”賀瑤子伸手指著那小包白色粉未,吃吃笑著。她喝了太多酒了,帶一種嬌態,整個人幾乎黏在小黑身上。

“你呢?”王米夏的舞伴含笑問她。甚至連她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我啊……”她對他勾勾眼,倒向他懷裏,浪笑說:“哎呀,你真壞,你想迷昏我對不對?”

那男人露出迷人好看的笑,和小黑對看一眼,目光閃爍狡黠,摟著她,笑說:“怎麼會……你那麼聰明,怎麼可能上我們的當。”

“壞東西。”王米夏伸出食指刮刮他的臉頰,勾住他的脖子,笑看著他。“你叫什麼名字?嗯?”帶一點故意的,那聲嗯,低得既暖昧又淫蕩,發情一般。

“你叫我傑好了。”傑捉住她的手,傾身將她壓在身子下,貪婪地吻她的脖子,一邊伸手撩起她的短洋裝,觸探她的大腿。

“哎呀,討厭!”她拍開他的手,卻扭動著身體,感覺更加放浪。傑鍥而不捨,調情的手,來回在她大腿撫摸,企圖引誘她發情。

她輕輕呻吟著,有些感覺了。“你知道嗎?傑,你真是個壞胚子。你想讓我發情是不是?”反正只是一場狂歡,沒什麼大不了的。這個傑也好,那個小黑也好,鎮上那些良家男人也好,他們看她的眼光都一樣——她就跟她媽一樣,臉上像印了正字標記,都是淫娃禍水,專會勾引男人。

傑似乎沒料到她會說得這麼直接,愣了一下。她趁機推開他,坐了起來。傑立刻趨附過來,摟著她的腰,又吻又舔她的脖子,挑逗她的敏感。

她任他挑逗,分神注意賀瑤子。小黑整個人幾乎都壓在賀瑤子身上,搓揉著她豐滿的胸部,舌頭不時探向她的胸口,發出沉重的喘息。賀瑤子則緊緊抱住他,不時舔著濕潤的嘴唇,半閉著眼,一臉春心蕩漾。

她不禁皺眉。賀瑤子看起來是醉了,而且被撩得欲火高漲,不折不扣在發情,再不降溫冷卻的話,很可能有些什麼就要發生了。

“瑤子!”她推開傑移過去,拍拍賀瑤子,硬是將她拉起來。她們是來Happy的,不是來交配的,再說,要辦事也不是在這種地方,又不是公共汽車,隨時都可以上。

賀瑤子一臉迷茫,又吃吃傻笑不停。她丟給她一罐冰可樂,醒醒她的腦袋。

“來,你不是說試試這個嗎?”小黑的好事被打斷也不惱,摟著賀瑤子,重新另一種慫恿。

他抬頭沖著王米夏一笑,甩了甩那包白色粉未。“你知道這是什麼嗎?沒試過吧?”

“這是什麼?好玩嗎?”這個小黑當她是老土,當真以為她沒見過那種小兒科的安非他命。她轉向傑,瞪大眼睛,嬌聲說:“你老實說,傑,你們這兩個壞東西又在打什麼壞主意了?”她搶過傑手上的啤酒,咕嚕灌了一大口。

傑撫著下巴,盯著她說:“你這麼精,我跟小黑哪能打什麼壞主意?不過大家聚在一起,Happy一下而已。”

好個伶牙俐齒,騙死人不償命。她摸摸他好看的臉,笑了一聲。這是個界外的國度,享有青春的治外法權,一切的責任由玩家自負。

四周鬧烘烘的。小圓臺的舞池上,不知又是哪個嗑了藥的少女在大跳脫衣豔舞。滿場煽情的節奏,奔放、自由又墮落。

小黑弄來一張鋁箔紙,攤平放在桌上,再將安非它命倒在紙上,又將一支吸管剪成短短的一截,用打火機在鋁箔紙下隔空燒了一會,很克難的,像吸食古柯鹼一般,吸管湊近鼻子,就地吸食起來。

他吸吸鼻子,抬頭笑了笑,將吸管遞給傑。傑依樣畫葫蘆,然後將吸管遞給王米夏。

“來,我來教你——”傑伸手橫過她的腰際,整個人貼著她,抱住她,握住她的手,教她怎麼吸食。

她猛吸了一口,險些給嗆到。

“再試一次,來——”傑露出那種壞胚子特有的迷人的狡黠壞壞的笑。

她再次猛吸了一口,又險些給嗆到。她抬頭笑笑,一臉若無其事。小黑咧嘴一笑,將吸管收去,遞給賀瑤子。賀瑤子剛將吸管湊近鼻孔,猛不防突然打了個大噴嚏,鋁箔紙上那一小撮粉未給吹得散了一地。

“啊——”小黑黑得發髒的臉不無可惜,但他瀟灑的聳個肩,拉起賀瑤子說:“來,跳舞!”

傑也跟著拉起她。她癲癲笑笑的,隨著他的帶領滿場飛舞,精神亢奮極了,體內源源不斷有精力湧出來,像喝了過量的咖啡,整個人處在極度的高亢中。

她不斷跳著,不斷呵呵笑著,突然覺得很熱,想將身上的束縛全部拋丟掉,看著傑,流露出一種吃了媚藥般的表情。

“呵——”她笑著,又笑著。傑不斷灌她酒,她也照單全收。興起了,跟著賀瑤子交換舞伴,身體緊黏著小黑不放。但不一會,傑又將她拉回身邊,緊貼著她。

“好熱!”她雙手勾住傑的脖子,整個人往後仰。

“熱嗎?”傑順勢俯向她。“那找個地方,出去吹吹風好嗎?”說著手臂使勁,用力一帶,將她摟向胸懷。

“好啊!”她貼著他胸膛,手指在他胸前胡亂劃著。再不走,搞不好待會在臺上跳脫衣豔舞的人就換她了。

傑摟著她,抬頭朝小黑使個眼色。小黑摟著腳步顛顛倒倒有些醉態的賀瑤子,跟他們往外走。

“你等等,我去開車。”出了地下舞廳,傑親昵地拍拍她屁股,又對小黑使個眼色,轉身走開,又不忘回頭對她眨了下眼。

“我們要去哪里呢?”室外流通的空氣稍稍冷醒了賀瑤子混沌的腦袋,望著王米夏。

“你說呢?”小黑詭譎地晦笑一下。

王米夏媚笑著,朝小黑眨個眼,以手當扇,扇著滿身的汗。“唉,小黑,人家好熱又好渴,拜託你去買個飲料好嗎?”

“你喲!”小黑看著她,擰擰她的腮幫,搖頭笑著。“小姐的吩咐,我能說不好嗎?等等,我馬上就回來。”

轉角有個投幣式飲料販買機。等小黑轉了彎,王米夏立刻拉住賀瑤子,低聲說:

“瑤子,快跑!”

賀瑤子根本搞不清楚怎麼回事,聽她那麼說,莫名其妙地跟著跑起來。足足跑了兩條街那麼遠,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王米夏才停下來喘氣。

“怎麼搞的?米夏?”賀瑤子一頭霧水,一屁股坐在地上。剛剛那樣一陣激烈跑動,酒精大力揮發,她只覺天地都在轉動,轉得她頭昏眼花。

“你還問我怎麼搞的!我這是在維護你的貞操,再不跑的話,我們今晚鐵定被生吞活剝。”王米夏一貫那乖戾的口吻,迥異於在舞廳內的狐媚。

賀瑤子這才搞清楚怎麼回事,懶懶的仰仰頭說:“如果真那樣,那也無所謂。”反正女人都要有第一次,那個小黑長得也不算太難看,體格看起來也很不錯,技巧也很罩似的,沒什麼不可。“我看你跟那個傑打得那麼火熱,還以為你春心大動,原來你那麼‘弊俗’。”

王米夏瞥她一眼,聳肩說:“我是有一點感覺啦,那個傑挑逗的技術還不錯。可誰叫他們給我吸那該死的安非它命,搞得我神經一直在亢奮中,下半身就沒那麼需要嘍。”

她嘿嘿怪笑,精神處在高峰亢奮狀態,當街旋跳起來,但酒精的反作用作祟,步伐卻顯得淩亂顛倒,搖搖晃晃的,一副醉酒般的不受控制。

賀瑤子瞞跚地爬起來,跟著發出哦哦的笑聲,也是一副顛顛倒倒。“好玩嗎?米夏?”

她用力點頭,又哈哈大笑起來。

“走,我們再去一個好玩的地方……”賀瑤子擺擺手,踉蹌地對她招引。

她跟上去,伸手勾搭住她的肩膀,咧開嘴浪笑起來。路過的行人都對她們投來奇怪的眼神,她毫不在意的笑睨回去。

這一刻,她站在全世界的屋頂,她是睥世的女王。

“IamQueenoftheworld!”她對著天空揚臂大聲吼叫起來。

是的,她在揮霍青春。惟有這一刻,她可以這麼放肆。

她再發出一聲怪叫,不理旁人嫌棄的眼光,和賀瑤子勾肩搭背跳起顛倒的舞步。

“現在幾點了?”爬上圍牆後,王米夏回頭問在底下的賀瑤子,就勢騎在牆頭上。

“九點——九點半吧。”賀瑤子吃力地爬上牆,氣喘得像便秘一樣。

看她那副狼狽的模樣,王米夏發出咯咯的笑聲。“×的!瑤子,你那樣子活像患了便秘痔瘡。”

“噓,小聲點。”賀瑤子連忙制止她的怪笑。“我們是來Happy的,被抓到的話就不好玩了。”

“安啦。”王米夏跳下牆,連連踉蹌了幾步,才好不容易驚險地站穩腳步。“教官老頭不會那麼勤勞沒事來巡邏。快下來吧。”

她轉過身。四周黑壓壓的一片。夜晚的校園,沒想到竟會那麼安靜,而且陰森,好似不知有多少死人在晦暗裏埋伏。

她往教室大樓走去,爬牆、跳欄——又爬又鑽的,有時還得佝僂著身體避開一些障礙,宛如夜賊一般,演出一幕幕高難度的驚險畫面。

“小心,米夏——”教室門窗給鎖上。她爬上上頭的氣窗,雙腳懸空吊在半空中,僅靠雙臂的力量在支撐。賀瑤子在走廊上看得驚心動魄,掩著臉低聲叫喊。

“安啦,瑤子。”她回頭咧咧嘴,一分神,腳下不小心踩空,險些摔了下去。

“米夏——”賀瑤子慘叫一聲。待由指縫瞧見她平安沒事,才松了一口氣。驚心膽跳,可憐兮兮,說:“米夏,算了,我們回去吧。”

“什麼話,是你自己說要來Happy的,不留點紀念怎麼行!”

這就是王米夏。不做則已,既然做了,就一定要幹點轟轟烈烈的,絕不半途縮手,而且膽子大得嚇人,根本不去管後果,十足一種危險的冒險性格。

說話間,王米夏已經爬上氣窗。不一會,她便笑容可掬地打開教室的前門。

“真是的!米夏,你這樣太危險了。”賀瑤子埋怨地拍拍胸口。雖然她一向習慣王米夏的驚世駭俗,但她懷疑王米夏是不是因為吸了安非他命的關係,精神變得亢奮的不正常。

“安啦。”王米夏以手背甩甩她的胸口,漫不在乎的。

她摸出一罐在販買機買的啤酒,拉開拉環,仰頭灌了幾口,揩揩嘴角,咧嘴笑一下,轉身走向講臺。

“你們有時間做這些無聊的事,倒不如多念點書,省得腦袋裏裝的全是漿糊——”她站在講臺,對著台下臭著臉,學源賴安的口吻,一副又拽又賤的模樣。

賀瑤子噗哧笑出來,一口啤酒噴得四處都是。

“獻醜了。”王米夏作態的施個禮,然後邊喝著啤酒,邊在黑板正中央畫了一坡大便。

賀瑤子看得又噗哧笑起來。王米夏丟下粉筆,走下講臺,兩人一人一手啤酒,窩在牆邊欣賞她的傑作。

“唉,米夏。”賀瑤子說:“如果剛剛我們沒有跑走,真的和小黑他們做了那種事,你會怎麼樣?”

“不怎麼樣,反正那也沒什麼。”反正所謂的性,無非是一個男人、一個女人,或者一個雌性一個雄性,為了傳宗接代或欲望而發情,就像動物交尾一樣。

“不知道會不會很痛……”

“想知道的話,不會去做做看。”王米夏聳聳肩,不怎麼熱中地喝著啤酒。賀瑤子就是這點要不得,滿腔那種小女人的幻想浪漫。

她站起來,將空的啤酒罐捏扁,空心投進垃圾桶,拍拍屁股說:“走吧。”

拜那兩口安非它命之賜,她精神還亢奮得很,可酒精的反作用,又讓她覺得有些昏沉。

經過辦公室時,她眼珠子一溜,忽然想起了一些壞主意,叫住賀瑤子,說:“等等!瑤子——”她比比辦公室。“留一坨大便給他們再走。”說著,東推推西撞撞,低咒說:“他×的,鎖得還真牢固。”

她抬頭看看,如法炮製爬上氣窗,雙腳懸空吊在半空中,奮力地摸索著支撐點。

“不要啦,米夏。我們快走啦。”賀瑤子膽子小,怕惹出麻煩。

“別緊張——”王米夏天不怕地不怕。

但話沒說完,鈴聲突然大作,約莫是不小心觸動了保全系統。尖銳的鈴聲驚動了混跡校園四處的流浪狗,群狗狂吠,氣氛搞得相當緊張。

“米夏——”賀瑤子慌了。

王米夏吊在半空中,該死的,竟然給卡住,越急越脫不了身。加上那群死狗狂吠不休,更加教人心浮氣躁。

“糟糕,那些狗一直叫!”賀瑤子亂了手腳。“怎麼辦?!米夏!你快點下來——”

“我也想下去啊!”王米夏心裏暗暗叫糟。這樣猛然跳下去,一定會受傷。

“糟了,有人來了!”底下傳來腳步聲,賀瑤子緊張的對她喊著:“米夏,快點下來!快跑——”

“你先走,瑤子,我馬上就下去!”她催促賀瑤子離開。“快點!被抓到就慘了!”

“那我先走了,你動作快點!”賀瑤子匆匆跑開。

她掙扎了一下,好不容易才掙脫。這時樓下傳來勿匆的跑步聲,她吸了一口氣,正想往下跳,廊下不知何時竟然站了個人影。她嚇了一跳,猛然愣住——

“還愣著做什麼?還不快下來。”那聲音很不耐煩。

源賴安!?好死不死竟撞著了這傢伙——

樓下的跑步聲更急,更接近,看來巡夜的另外有人。她想不了那麼多了,一古腦兒往下跳,源賴安張開雙臂將她安全地接在懷裏。

他動作很快,立即將她往廁所一塞。隨即,腳步聲便追上來。

“是你呀,源老師。”守衛帶著保全公司的人員走過來。

廁所裏的王米夏暗嗤了一聲。效率還真高,鈴響不到五分鐘就趕來。這種爛學校就只會在這種雞毛蒜皮的地方有效率,該提升的東西卻一團糟。

想想,實在好險。不過,她沒想到源賴安居然會掩護她!

“對不起,我有些東西忘了拿,不小心卻觸動了保全系統。”源賴安語氣平穩的陪不是。

“沒關係,沒事就好,下次請小心一點。”保全人員表示不以為意。白跑一趟總比有什麼事發生的好。

“很抱歉,驚擾了大家。”

源賴安三言兩語將守衛和保全人員打發掉。等他們走遠了,他才將王米夏拉到角落,臭著臉說:

“你這個豬腦袋!這麼晚了,到學校做什麼?”

“來Happy啊!”算她倒楣,被他給逮到。但她的語氣顯得很亢奮,過動兒一般的充滿發洩不完的精力似的。

源賴安狐疑地看著她,表情更臭。“你是不是吃了什麼?”這個白癡,八成是嗑了藥,吃了什麼不該吃的。

“只有一點,我只吸了這麼一點。”王米夏笑嘻嘻的,拇指和食指對疊在一起,表示一點點的意思。

“你哪來那種東西?”

“舞廳啊,他們給我的。不過,我只吸了一口——不,兩口——”

這個白癡!源賴安僅有的一點耐性揮發光了。揪著眉,將王米夏丟下,掉頭就走。算他運氣不好,如果不是東西忘了拿,他大概就不會這麼倒楣碰上這個嗑了藥又語無倫次的問題白癡。

“這樣又生氣了?”王米夏笑嘻嘻地在他身後揮手,喊說:“慢走啊,小心氣禿頭!”

源賴安猛然煞住腳步,狠狠的回頭,瞪著她說:“你還不走,還想爬牆當小偷嗎?難道除了這些你都沒什麼事情好做嗎?”

“有啊,我就是來Happy的。”

Happy!Happy!Happy!這句話無端地讓源賴安冒火。這些白癡兼垃圾所謂的Happy,就是像這樣嗑藥、夜遊。他大步走過去,狠狠攫住她的手,咬牙說:“走!”

“你幹什麼!放開我!”王米夏不依。他硬拖著她離開,威脅咆哮說:

“你再不走,我就將你交給守衛!”

其實他一點都不想管這些白癡學生的事,他是想撇得遠遠,早點和余杏香談清楚,早點脫離這些令人厭惡的事情。偏偏卻倒楣的惹上這種糾纏。

“你幹嘛火氣那麼大?不爽的話就不要管啊!責任感不必那麼重,不會裝作沒看見嗎?”

“閉嘴!”他用力拖著她,由煩生厭。

王米夏冷嗤一聲。這些人都一樣,自以為有什麼了不起,只會擺出一副道學的假清高。

她用力抽了抽手,硬生生停住腳步說:“放開我,我自己會走。”

源賴安皺著眉,手勁微松。她立刻抽回手,揉著手腕,帶點譏嘲不屑說:“放心,我只是吸了兩口安非他命,精神好一點,活力充沛一些,沒有吞那些小丸子,既不會脫光衣服在大街上裸奔,也不會莫名其妙的去跳摟,不會給你們找麻煩的。”

“就算你真的脫光衣服在街上裸奔又關我什麼事?我根本就不想管,更不想浪費時間在你們這種白癡身上。”源賴安口氣很陰沉,像有發洩不完的不滿。

“那最好。我只想平安的混到畢業,也不想自找麻煩。”她轉開身,背對著源賴安,舉手揮了揮。“再見了,剛剛謝謝你的掩護,算我欠你一次。”

“喂,你——”源賴安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叫住她。

王米夏回頭,一臉“你又要找碴嗎”的表情。

源賴安瞠視她一會,又不耐煩的皺起眉,掌背朝外揮了揮,像在揮攆只狗似,很輕蔑的說:

“算了,你快走吧。你們這些白癡,腦袋全是漿糊,根本不會有什麼夢想,成天只是無所事事——”

那語氣那麼輕蔑。王米夏眉一揚,突然大步走向他,抬頭看著,目光露著譏嘲說:

“有啊,我也是有夢想的——”見源賴安眼光露出稀奇,接著說:“我最大的夢想,是讓人包養,不必為生活奔波,成天可以無所事事。”

她笑了一下,笑看源賴安眼裏露出的鄙夷,冷不防張臂抱住他,說:“啊!我一直想像這樣擁抱看看,有個溫暖的身體能抱在懷中,感覺應該很不錯。剛剛在舞廳,那個傑一直黏在我身上,我一點感覺也沒有。但這樣抱著你,感覺果然很舒服。不是說從小習慣被擁抱長大的人,比較熱情嗎?我——”

話沒說完,即被源賴安不客氣的打斷,很鄙視的推開她。“你在發春嗎?不要找錯物件。”

源賴安的態度絲毫沒有師者的寬容或道德性。他根本就不想教書,根本就沒那種耐煩和體貼。他根本就不認為冠上這個身分是多高尚的一件事。狗屎!對他來說,這一切就全都是一堆狗屎而已。

“是啊,沒錯。”她吟吟笑著,轉身背對著他揮個手,大步走開。

有個柔軟溫暖的身體能抱在懷中,那感覺果然不錯。她羡慕、希望能有個男體,像源賴安那樣——結著松松的領帶,襯衫扣子敞開,隱約要露不露的古銅色澤胸膛。她可以恣意地抱她喜歡的柔軟的身體。這世間這社會,總給男孩子較多的出路,她如果是個男兒身,將來什麼的,也許會有更多的出路。

源賴安望望她的背影,眉頭揪緊了。這些豬腦袋!他真希望明天就能脫離這一切,撇得遠遠的。

“Shit!”他低咒了一聲。

狗屎,這一切全都是狗屎。

剛開始,人類還沒有這麼多的時候,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男與女、愛與不愛什麼的,供需之間,要比現在平衡許多吧?

“知道嗎?這個世界所有的問題和麻煩都是由人類引起的。人類實在太多了,天天都在發情、交配。”螢光幕上,那個不斷咿咿啊啊、哼哼嗯嗯浪叫個不停的金髮大哺乳動物,不知是在做戲假裝,還是真的達到了極度的高潮歡愉,一張臉扭曲痙攣得皺成一塊,雙乳像波浪一般聳蕩,叫得王米夏本來就痛得要裂開的頭覺得更痛了。

相對她的乖戾和不當一回事,賀瑤子卻紅著臉,半張著嘴,睜大眼盯著電視螢幕,又噁心又好奇又蠢動地,低聲說:

“唉,米夏,你看,這都是真的嗎?他們是真的做嗎?”

“廢話,不都有特寫了?”這種A級的小電影本來就都是真槍實彈的演出,很色情的,而且淫猥,就是要撩撥人下半身的衝動。

“男人的那個,真的都那麼大嗎?”賀瑤子一副處女的大驚小怪,又想看又不敢看地。

“拜託你好不好,瑤子。”王米夏簡直受不了她的大驚小怪,揮揮手,根本沒在看電視。“你家有沒有阿斯匹靈或頭痛藥?什麼都好,給我兩顆,我頭痛得快炸開了。”

拜那兩口安公子所賜,她足足有兩天睡不著覺,搞不清白天和黑夜,整個禮拜渾渾噩噩的,連期未考試怎麼過的都不知道。再加上那一大口一大口灌進肚子裏的酒精引帶的後遺症,到現在她仍然覺得一個頭兩個大,要裂開似。

“我家哪來那種東西。”賀瑤子專心盯著電視,隔一會才回頭說:“你還沒好啊?不是才吸了兩口——”

畫面這時換了,換了一個披著埃及豔後頭、塗著妖異的綠眼線的黑髮性感美女,古銅色的肌膚曬得油亮;女上男下的,騎馬一般,光溜溜的身體扭動個不停,嘴裏不斷發出淫浪的叫聲,嗯嗯啊啊哼哼的,不仔細注意,還真像便秘。

“天曉得。”王米夏皺眉看著電視上那兩團交纏得難休的肉塊。“我不該又喝那麼多酒的。考試的時候,我連自己寫什麼都不曉得。這下子鐵定完蛋。”

“安啦。”賀瑤子不憂反笑。“我們那種三流學校很好混的,你只要不白卷,一定不會太難看——對了,後來怎麼樣了?源賴安有找你麻煩嗎?”

王米夏搖頭。她緊皺著眉,不知是因為頭痛得厲害,還是因為螢光幕傳來的那陣陣叫人浮躁的叫床聲。

“是嗎?沒想到他竟然會掩護你。”賀瑤子露出一臉不敢相信的表情。聽王米夏說源賴安“救”了她時,她還直搖頭,以為她開玩笑。

“算了,他才沒那麼好心,他只是怕麻煩。誰叫他不巧正好在場,算是目擊者,不管是好是壞,都會被牽扯個沒完。你想他那個大便臉,受得了那種?NFDC4?嗦嗎?”

“說得也是。”

房門突然喀一聲,賀瑤子連忙將錄影機關掉,皺眉瞪著探頭進來的妹妹小春說:

“你幹什麼?小鬼。鬼鬼祟祟的!”

“我才要問呢。你們兩個躲在房間裏鬼鬼祟祟的做什麼,不會在做什麼壞事吧?”才念小五,小春就一副討人厭的小老頭模樣,滿腦子被灌輸的漿糊和假道學。

“你看呢?小春。”王米夏故意撩她。“我跟你姊姊都是女的,又不能做那種事。你家又沒酒沒煙的,你說我們能做什麼壞事?”

小春狐疑地看看她們,奸細一般的小眼睛眯得只剩一條縫。“瑤子,爸不准你跟米夏在一起,你還把她找來家裏,等爸回來,我要告訴他。”

這倒是新聞。王米夏稀奇地看著賀瑤子。

“你少多嘴,我警告你,小春,如果你敢亂說話,小心我揍你!”賀瑤子擺出一張凶臉威脅小春。

“我才沒有亂說。陳媽媽她們都說米夏是壞女孩,不愛念書,又和男孩子亂來,所以爸不准你跟她在一起,怕她把你帶壞。”小春是那種標準無知的兒童,很好塑造,制式的教育給她怎樣的觀念,她就全盤接受複製,成為怎樣型態的小孩。別看她還小,就是因為小,更有那種“好壞”的優劣意識,凡是成績不好的、不愛念書的人,就統統是壞學生,好比王米夏。小小的年紀,骨子裏其實勢利得很。

王米夏站起來,拍拍衣服說:“沒想到我這麼不受歡迎。謝啦,小春,你不說我還不知道。”

“別理她胡說,米夏。”賀瑤子大概半路基因突變,對那套洗腦程式免疫,所以和王米夏特別合得來。她回頭凶小春:“你到底想幹什麼?少囉嗦!”

小春回瞪她一眼,嘟著嘴不情不願的說:“電話啦。”

“幹嘛不早說!”賀瑤子白她一眼,推她走了出去。

小春也不再理王米夏,抬著下巴回她自己的房間。

王米夏聳聳肩,重新打開錄影機,支著頭盯著螢光幕。那兩個赤條條的身體仍然火辣地交纏在一起,不斷發出痛苦又歡愉又像便秘的喘息和叫聲。她仔細盯著,目不轉睛。原來男女交配是這麼一回事——那麼欲仙欲死,整個人好似痙攣般,充滿一種痛苦的快感。她試著岔開雙腿,弓起腳,如同螢光幕上那般做愛的姿勢,伸手觸摸自己的下腹,卻怎麼也沒有發情的感覺。她低頭看看自己,突然懷疑起來——人為什麼會發情?是因為交配的需要?還是繁殖的必要?

“米夏,你在幹什麼”賀瑤子開門進來,撞見她那奇怪的姿勢,低呼了一聲。

“就像你看見的,我在模擬做愛的姿勢。”她坐起來,若無其事望了賀瑤子一眼。隨口問:“誰打來的電話?”

賀瑤子卻避開她的眼光,臉上漾著莫名的紅暈,支吾說:“嗯,一個朋友……”

王米夏奇怪的看她一眼,沒有追問,指著電視畫面說:“看到沒?愛情的真相就是這麼一回事,沒什麼高貴神聖的,說穿了還是下半身的需要。”

賀瑤子紅著臉,目光遮遮掩掩的。“那女的看起來好像很痛苦的樣子——啊!她在吃什麼?又黏又含的?”難為情轉為驚呼。

王米夏只是瞥賀瑤子一眼,對她的騷動無動於衷。“拜託你,瑤子,這是什麼你會不知道嗎?總該聽過吧?”口氣有些不耐,不耐賀瑤子那種處女式的天真無知小家子氣。真搞不懂,說要看A片的是她,大驚小怪的也是她,真有那麼值得驚訝嗎?她懷疑。

她冷淡地看著畫面,口氣平淡說:“那東西我看就像香腸,嗯,火腿——不,糯米腸——又挺像鳥賊的頭的——”

“哎呀,米夏,我拜託你好不好!”賀瑤子怪叫起來,受不了王米夏那種冷感到竟還能若無其事地比擬的態度。如果說她太大驚小怪,那麼這個米夏未免理智得太不正常。

她甚至覺得身體發熱起來,有些濕潤的感覺。再加上剛剛接到那通電話!她不由得想起那晚在舞廳的放肆。越想越讓她覺得羞躁。她當然沒有那麼保守,看她的打扮就知道。但裝扮是一回事,內心又是一回事。此刻看著這種赤裸裸的片子,她多少有一些女孩子的難為情。

“幹嘛?你不覺得很像嗎?只是不知道味道嘗起來如何就是。”王米夏習慣性聳個肩,依然臉不紅氣不喘。

“米夏!”賀瑤子簡直是慘叫,臉紅得像柿子。

王米夏奇怪地瞪一眼。到底是賀瑤子太“矜持”了,還是她太無所謂?只是看個片子,還是別人主演的,就難為情到這德性,真要做起那檔子事,哪還放得開——

“算了!我走了。”也許是她太怪異,缺乏一些純潔少女該有的靦腆與做作。

但她可不覺得純潔無知有什麼高尚嬌貴的。女人的無知純潔與無邪泰半是做態做出來的。怎麼可能什麼都不知道呢!儘管受禮教怎麼約束僵化,潛意識裏,那體內最深處的秘帶,總還殘有卵子與精子結合時,那胚胎形成最初所與生俱來的最原始、最本能的騷動與呼喚吧?而交配既然是一種本能,就算再純潔的少女,受制于自然的生物性,身體深處與生便帶有淫蕩的因數,俾使她發情而成為女人而尋求配而完成繁殖。

所以,發情是為了應付交配的需要,而交配則因應繁殖的必要,成了一種共通的生物性。但唯獨聰明的人類,將發情昇華為美其名的愛,交配成了享受,全然在追求一種快感,把彼此的“愛”做出來——所以,“做愛”這回事,對“正經”的女孩來說,成了羞恥的事,無知與純潔便成為必要。

唉,唉,真是的,她怎麼可以這麼乖戾!無知與純潔是必要的。她就是太無所謂了,才會成為那些三姑六婆指點的壞女孩。真是的,第一次,她覺得她真是虧大了。

看看賀瑤子就知道了。該死的,在她面前她還要裝得那一副羞赧難為情的模樣,給誰看啊!

“不再看了嗎?”賀瑤子按停畫面,錄影機停格在男女交纏擁抱的姿態,好不纏綿。

“不看了。”王米夏擺個手。她受不了賀瑤子的大驚小怪。

她往門口大步走去,經過客廳,小春從房間探頭出來。她對小春笑一下,小春別過頭,碰一聲將房門關上。

“唉,米夏——”賀瑤子追出來。“上次汪曼莉提的到源賴安家包水餃,你去不去?”

“不去。”她想都不想。天曉得她從來都不做家事、下廚什麼的。“好女人”該具備的條件:溫柔、善解人意、會做家事料理,她一項都沒興趣。

“去看看嘛,我們一起去。我挺好奇的——”賀瑤子慫恿說:“免費去吃他一頓,不是很好嗎?”

“有什麼好的?”想也知道,那些餃子一定挺難吃的。

“難道你真的一點都不好奇嗎?”賀瑤子的聲音尖昂起來。

“有什麼好好奇的?”王米夏揚揚眉,反問。“剛剛那些錄影帶你看得還不夠嗎?源賴安脫光了衣服,不也是那副德性——嗯,看他那樣子,體格不錯,脫光衣服的話,身材大概很棒,而且,也許啦,他的技巧或許也不錯。看他那賤樣,真要調起情來,挑逗的技術一定很高段,跟他做愛的話,搞不好很舒服很享受……”

賀瑤子的臉赧紅了起來。王米夏乖戾地笑了笑,對自己暗暗搖了搖頭。

唉!米夏,你真是個壞女孩,心眼這麼壞,惡意破壞純潔無邪的少女美麗的幻想!賀瑤子儘管外表妝扮得那麼駭俗,骨子裏其實還是跟那些做夢的少女沒兩樣。

看看賀瑤子脹得羞紅的一張俏臉,實在的,她覺得自己真的有些壞。

“我又沒有——”賀瑤子嘟嚷著,想否認。

“算了,瑤子。”王米夏搖頭打斷她的話。“我再想想吧,到時候如果阿媽忘了煮飯,我們再去免費吃他一頓。”

賀瑤子抿抿嘴,盯著她看一眼,想看出什麼端睨。說:

“好吧,我老實承認,我是對源賴安有些好奇。”源賴安越拽越賤越不將她們放在眼裏,奇怪越吸引一堆蝴蝶想靠近。“他長得又高又性格,氣質也不錯,雖然風度差了一點,你老實說,米夏,你真的對他一點意思都沒有?沒有任何感覺嗎?”

“我沒這麼說。”王米夏聳個肩,又露出那種無所謂。“我只不過是不做那種不切實際的夢罷了。天下的男人都差不多,把衣服脫光的話,還不都一樣的德性——”

她停一下,擺擺手。“算了,別再提這個了。”再說下去的話,賀瑤子鐵又要罵她乖戾了。

她是不太包裝愛情那回事的,當然也不會有美麗空中樓閣式的幻想。絕大多數的女孩都夢想一個英俊、有錢、頭腦一流、運動、學養樣樣行的白馬王子愛上她;她就如灰姑娘一般,由麻雀變鳳凰,和王子雙宿雙飛。

可是,世上哪有那麼美好的事,別說這世間“王子”這種動物已經絕種了,就算有,也不會騎著白馬出現。他們都是開著朋馳或積架,隔著墨黑的車窗,根本看不到窗外有個睡美人正等著他走出來吻醒她。那些可憐的等著王子來吻醒她的睡美人,就那樣日夜做著夢,左等右等等不到騎著白馬的王子,結果一睡千年就那麼睡死了。

所以,不是她乖戾。愛情這事,發發情、交交配就可以了,幻想那麼多實在沒必要。夠聰明的話,就會發現,愛情什麼的,到頭來還是沒有柴米油鹽來得重要。

“啊,算了!”她又低籲了一聲。

人生真的太長了,長得教人厭煩,又沒有中場,徒然教人口乾舌燥。

誰說的?“生命的意義,在創造宇宙繼起之生命”?所以,不管供需平不平衡,因為這樣重大的“使命”的存在,發情還是必要的。

阿……

她仰頭又籲吐一大口氣。

“阿媽?”屋裏的燈光有些暗,王米夏摸索著走進來,一邊喊著她外婆。裏頭的光線跟外頭的一樣暗,能見度很低,晦暗中處處埋伏著陷阱。

走不到兩步,她就撞到桌角。她擰緊眉,揉揉股邊,低咒了一聲。阿媽節儉慣了,不管白天黑夜天晴陰雨或夏冬春秋,屋裏頭的亮度永遠不會超過五燭光,破屋裏老是呈現出一股世界未日似的頹調氣氛,埋伏的陷阱更常教她不小心撞得一身瘀青。

她轉過身,旋風似,又一個不小心踢到了椅子,痛得她直咧嘴,跳了起來,彎下腰去。

“該死!”她咒駡一聲。她老是這麼不小心,自己給自己找麻煩。

“小心點。”身旁有人扶起她,聲音有些笑意,像救難的白馬王子,出現得很恰當。

“維廉!?”她定眼一瞧,皺眉說:“你怎麼會在這裏?什麼時候來的?”

“來很久了。”葉維廉好耐性的微笑。他傍晚就來了,足足等了她一個晚上。

“你去哪里了?怎麼現在才回來?”語氣很閑,像只是隨口問問,目光卻緊緊盯著她,霸佔住她的視線。

王米夏移開目光,聳肩說:“只是隨便走走。你找我有事?我阿媽呢?睡了?”

“當然睡了,你應該知道現在都幾點了吧。”

又來了,那口氣。王米夏抿抿唇,避開葉維廉的逼視,低下頭,雙手插進褲袋,低聲說:

“拜託你,維廉,現在才十一點好不好。”有時她實在覺得葉維廉簡直對她關心得太過頭,比她媽還囉嗦。

她知道他關心她,對她好,對她體貼包容又好耐心。認識那麼久,青梅竹馬,他們的關係似乎是很理所當然的,不需要理由自然就存在。所以,他也就那麼理所當然的管束起她的一切,關心得過頭。而且,他把對她的“關心”視作理所當然,變成一種責任與義務似,到最後,他們之間的關係,就更加那麼天經地義的存在了。

“都已經十一點了。”只是,葉維廉的態度一直很溫和,接近柔。“米夏,你好歹是個女孩子,自己一個人要多小心,別在外頭晃到這麼晚,沒事儘早回家。”

“我知道。”

“光是知道沒有用,你老是這麼遊晃是不行的。”葉維廉的語氣簡直已像一個嗔責麻煩的妻子的丈夫般,拿她又無奈又疼惜又不禁替她擔憂。

“維廉,你講話的口氣不要像個老頭好嗎?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會照料自己的。”相對于葉維廉的好耐性,王米夏顯得有些不耐煩。

“我是為你好。你這麼晚才回家,我會擔心——”

“維廉——”

“你別不耐煩。”葉維廉將她拉近一些,用一種極其理所當然的口吻說:“你媽不常在家,阿媽年紀又大了,我不好好看著你的話,怎麼照顧你。你太不懂得照顧自己了,我如果不管緊點的話,你更不會愛惜自己。光憑自己心意去行事是不行的,米夏。你有時就是太隨性了。我會擔心的。你啊,這個個性老是不改,對你真是一點都疏忽不得。”說著,順手替她撥理散亂的發絲。不只是口吻,連態度都那般理所當然。

“我不是小孩子,我自己會照顧自己的。”王米夏略略皺眉。“你別忘了,你自己也不過大我幾個月而已。”

“總歸是比你大。我有責任照顧你。”葉維廉微微一笑,話題一轉,問:“對了,這次期未考考得怎樣?我本來想抽空替你復習的,卻一直找不到你。這個禮拜你都上哪兒去了?”

王米夏翻個白眼,沒好氣地說:“維廉,你不覺得你管太多了嗎?”

兩個人從小青梅竹馬,她明白葉維廉不是霸道,但隨著年紀的增長,葉維廉似乎對她越管越多,越看越緊,極其理所當然的關心她的一切。

“我不能不管,我有責任保護你和照顧你。”說話的同時,葉維廉又將她拉近一些,俯低著臉。他覺得他跟她的關係,有些不一樣。他是將她當作他的人。他們的關係,本來就是這樣的存在的,有關她的一切,他當然不能不管。

“你要這麼說,那就算了,隨你。”王米夏甩個頭,甩亂了頭髮,不怎麼在意。生她的人都不管她了,她不認為他能“管”她到什麼程度。感情是有限的,禁不起無意義的揮霍。

“你還沒說,這個禮拜你都忙些什麼,忙到我找不到你的人。”葉維廉固執要問清楚,對這點顯得在意又耿懷。

“我能有什麼好忙的,還不就是和瑤子在一起。”王米夏笑了起來。搖搖頭,說:“你就要問這些?”

“不,我是要給你這個。”葉維廉從口袋取出個首飾盒,裏頭一條白金鑲碎鑽的雞心項鏈。

“你哪來這種東西?”她睜大眼睛瞪著他。

“買的。”葉維廉含著笑,但過於不動聲色反而顯得一些神秘。“這是我特別為你準備的。前些日子,你十八歲生日,卻沒能在那天送給你——”可想而知他有多懊惱。

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墜子上的鑽石仍熠熠生輝,問耀著誘惑人的光芒,與價值不菲的質感。

“這是真的?”王米夏被鑽石的光芒炫耀得有些迷惑。

“當然。”葉維廉輕笑起來。“來,我幫你戴上。”他的原則是要就要最真的,絕不要那種贗品或便宜貨。

“維廉,這樣不太好吧……這麼貴重的東西……”王米夏稍稍覺得不妥。她跟葉維廉的交情就算再好,也沒有道理平白收這樣貴的東西。而且,她也不習慣,感覺怪怪的,太突然了。

“你放心。這東西沒你想的那麼貴。別動!”他輕輕撥開她頸後的發絲,修長的手指輕柔地拂過她的肌膚。

王米夏乖乖站著不動,任由他為她戴上項鏈。想想,還是不解,問說:“我還是不懂,怎麼這麼突然?以前生日不就那樣平常的過,你也從來不會奇怪的送我什麼,怎麼這次——感覺好彆扭。”

“以前是以前,但現在不一樣了。你已經——”葉維廉雙手繞過她頸後,輕巧的把話含住,為她戴好項鏈,手指順勢一滑,撩撥過她有些淩亂的鬢髮。

越過了後青春期的結界,眼前亭亭站著的王米夏隱隱已經流露出一種神態,清純與野美並存,邪戾裏摻雜一款流動的嫵媚,不再只是少年,少女的神采被款款難以名目的風情姿色層層疊穿。

“有什麼不一樣,我還是我。”王米夏低頭看看胸前的項墜。她不習慣配戴飾物,總覺得似乎被什麼東西束縛住的怪異感。“謝謝你,維廉。”她咧嘴笑一下。“你一直都沒變。鎮上那些血統有據的人都不會跟我說話,只有你——想想我也挺疑惑的,你為什麼要對我那麼好?”

葉維廉笑笑的,沒說話。他也不知道。他只是覺得他有責任照顧她保護她,好似一種使命。

王米夏也沒有期待答案,又笑一下,頭一揚,忽然說:

“對了,這是上次跟你借的錢。”她掏出伍佰元遞給他。

“米夏,你這是做什麼?”葉維廉瞪大眼睛,失笑起來。

想想,夠荒謬的。他剛送了她一條價格以萬計的鑲鑽項鏈,她卻掏出區區的伍佰元還給他。這中間的微細差距讓他的心不禁扭曲一下。下意識裏,她還是將他當外人,對他有距離。

“我……”王米夏似乎也對自己這不假思索的舉動感到有些荒謬,呆看著自己手上的錢,愣笑起來。

葉維廉看在眼裏,回愎從容的表情,看看她,忽然伸出手撫摸她的臉頰。王米夏詫異的抬頭,沒說什麼,感覺他的撫觸很愛憐。

“維廉……”這種感覺很奇怪,就好像她對擁抱溫暖身體的陌生。她對它的步驟沒概念,所以也就沒反應。

“米夏,”葉維廉用一種男人的認真,說:“我一直沒把你當作是外人,所以希望你也別對我太見外,好嗎?我一直是在這裏的,在你身旁,如果你有什麼事,盡可以來找我;有什麼傷心難過或不如意,別忘了,我就在這裏,你隨時可以伏在我的胸膛哭泣,我會給你溫暖的擁抱,也會一直支持你。”

“維廉,你今天怎麼了?怎麼突然說這些?”王米夏蹙蹙眉。他們認識不是一天兩天了,這般鄭重其事,反而教她覺得奇怪。

葉維廉輕籲口氣,神色一抹略帶男孩的俏皮,說:“唉,你還不懂嗎?我免費提供自己的胸膛當作你不愉快時哭泣的場地,作為你十八歲額外的生日禮物。”

難得一向正經、條條原則的葉維廉會用這樣近似玩笑的態度口吻說話,王米夏抿嘴笑看看他,眨眼說:

“那好,那天我想哭的時候,就借你的胸膛大哭一場。”語氣那麼不在意,輕佻又隨便。

她是不會太認真正經去看待任何事的。這世上能有什麼了不起的事值得那麼大驚小怪?頂多一點情緒上鄭重的騷亂,發發作,然後就過去了,太認真的話只是跟自己過不去。

乖戾嗎?沒辦法,這是天性。她的偏激腦袋就是這麼想的。葉維廉那般說說,她就這般聽聽,至於當不當真在他胸膛大哭一場,其實無所謂,沒什麼鄭重性。又不是什麼海枯石爛的誓言承諾,沒什麼好緊張也沒什麼大不了。就算是承諾,那又如何!?從嘴巴說出來的東西,從來就不值什麼錢的。

“我是說真的,你別那麼無所謂。”葉維廉加了一句附注,語氣簡潔。

“我知道,我也是說真的啊。”王米夏笑顏變淡,彷佛正色幾分,沒必要的語尾助詞卻拖得口氣顯得那麼模棱兩可。

她頓了一下,忽然感到側背後有股冷刺的寒意,不禁轉過頭去。門外那個麥少冬像塊烏雲般,陰森的蟄伏在角落裏,閑閑地靠著牆,眼神沒有溫度,既嫌惡又不屑地盯著她。

“怎麼了?”葉維廉覺得奇怪,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也發現了麥少冬。似乎有些驚訝,聲音卻低得沉靜:“少冬?你怎麼來了?”

“你這麼晚還沒回去,葉伯母說你搞不好會在這裏,要我過來看看。果然。”麥少冬打直了腿,高挺的身影在燠燥的熱夜裏傲慢地發散出低溫的陰青色光波。

“我媽要你來的?”葉維廉整個表情姿態全恢復為優質高等生的從容冷靜。

麥少冬稍稍揚眉,腳步一個高傲的迴旋,轉開身丟下話說:“我沒那麼閑,只是不巧經過。我原還以為你或許會在研讀網上抓來的資料,沒想到——維廉,你未免也太閑了。”言下之意指葉維廉在浪費時間。

像王米夏這種女孩,在他看來,不啻是輕佻、愚蠢低能的輕浮白癡;葉維廉是他旗鼓相當的對手,根本不該和王米夏這種女孩有任何牽扯。他們是優秀的,智力一流,而王米夏就跟街上那些染發、穿熱褲短裙、光會吃喝玩樂的女孩一樣,沒什麼腦袋,根本不配和他們說話。葉維廉卻居然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這裏。從他認識葉維廉以來,一向以他為競爭互勵的對手,沒想到他卻犯這麼愚蠢的錯誤。

“少冬,等等!”葉維廉叫住他。

麥少冬冷淡的抬眸,掃了他一眼,目光同時掠過一旁的王米夏。

他是傲慢的沒錯,但那也是因為他實在太卓傑、太優秀。他受不了那種沒思想層次,光只會招搖攪混、一無是處的白癡。

葉維廉毫不在乎麥少冬的冷淡,對他比個手勢,說:“你先別急著回去。我本來打算明天去找你,有個問題想和你討論,現在你來了,剛好。”他轉向王米夏,叮嚀交代說:“米夏,我要跟少冬先回去了,你早點睡,別再到處亂晃,懂嗎?明天我再來看你。”

麥少冬陰沉地望著他們。他不會干涉葉維廉任何的舉止行動,但他也不會掩飾他的傲慢鄙視。只是,以葉維廉聰明優秀的腦袋,實在不該犯這種錯誤。

“我不是小孩子,維廉。你總該有自己的事要做吧?不必天天來看我。”王米夏甩開頭,對麥少冬視若無睹。她當然感受到他對她的敵意與輕視,但無所謂。對她來說,他就跟鎮上那些人沒兩樣,一顆顆南瓜頭,沒什麼差別,她既不會正眼瞧他,也不會受任何影響。

葉維廉笑笑,根本不將她的話放在心上,對她擺個手,轉身跟著麥少冬並肩走了。

王文夏吐口氣,搖搖頭,一副疲累不堪。剛轉身打開門,瞥眼看到桌上一本英文原文書,啊了一聲反射地拎起書回身喊說:

“維廉,你忘了你的——”說到一半,頹然的垂下手,自言自語著:“算了,明天再給他好了。”

她將書丟在桌子,想想,又拿起來,越看越覺得礙眼,嘴角往下一扯,匆匆追了出去。但出了門她卻慢下腳步,有些猶豫。

走到巷子中,麥少冬忽然迎面朝她走過來,出現得那般不冷不防。她和他的面無表情,視若無睹地走過去。

“喂!你——”麥少冬突然攫住她手臂,傲慢地盯著她。

“幹嘛!”她口氣很粗,毫不客氣地甩開他的手。

“你是不是要去找維廉?”

“關你什麼事。”

對麥少冬的傲慢輕睨,她可不覺得她有忍氣吞聲的義務上,毫不畏懼的回瞪回去,氣焰很盛。

麥少冬冷眼打量她,態度倨傲說:

“我知道你的智商不太高,用詞太艱深的話,你大概聽不懂,不過,你能不能有點自知之明,不要再糾纏著維廉?”

一股火由王米夏的心頭竄上來,但她反倒笑了,撇嘴說:“既然你知道我的智商不太高,這麼艱深的話我怎麼可能聽得懂呢,所以,你這不是廢話嗎?”

麥少冬似乎沒料到她會有這般諷刺又快速的反應,雙眸冷光一閃,犀利地掃她一眼。

“看來你倒沒我想的那麼蠢。那好,我就說得更明白一點,像你這種女孩,根本不配和維廉在一起,連跟他說話都沒資格。你能懂什麼呢?你們這種女生,既不愛念書,也沒有涵養,更別提什麼思考層次,光只會吃喝玩樂、打扮、和男人鬼混。就這樣,你們的生活意義只有這樣。你應該聽過鎮上的人對你的評價吧?,放浪隨性又不檢點,絲毫不懂得自愛。其實這些倒都無所謂,只不過,像你這種程度水準的女孩,怎麼和維廉相提並論?肚子裏一點內容都沒有,你拿什麼和維廉談人生、談抱負?如果你還有一點羞恥心,奉勸你別再對維廉糾纏不休,省得自取其辱。”

“原來鎮上的人對我那麼恭維,你不說我還真不知道。不過,他們也太客氣了,像我這種程度水準的女孩,哪值得他們那麼稱讚。像我們這種層次的女孩,人生最重大的意義就在吃喝玩樂、打扮、和男人鬼混,難得你這種水準的優等生會這麼瞭解。不過——”王米夏嘻皮笑臉的,既正經又乖戾。她壓低嗓音,暖昧地擠擠眉,抿著嘴輕佻地笑了笑,說:“你不必替我擔心我跟維廉的事。男人跟女人在一起是不談什麼人生、抱負的,他們談……這一點你這個優等生不知道嗎?嗯……”她做作地低嗯了一聲,帶一點故意的放蕩,一雙大眼眨得水汪汪。“還是你……嗯……需不需要我教教你啊……”眼波一轉,拋給麥少冬一個媚笑。

麥少冬英俊的臉陰了一陰,冷漠地盯了她一會,不發一語掉頭走開。

她撇撇嘴,抬高了頭往巷子口走去。如果這樣就想打擊她,未免用錯了招數。他自己不都先下注解了,像她這種程度水準的女孩,那懂得什麼叫羞恥。她啊,什麼都要,就是不要臉。

葉維廉的家就在巷子口,兩層樓的透天洋房,有個很大的庭院,整理成一座小型花園。

一樓的窗子開著。她猶豫了一下,繞到窗戶旁。窗裏燈火通明,葉維廉正倚在書櫃旁,側對著窗子,略蹙著眉,似乎有些怏怏。

“維……”她心中一喜,正想開口叫他,葉維廉那個在學院教書的高尚兼高級知識份子的媽媽,冷不防闖進她的視角鏡頭中。

“你又跑去找王家那個女孩了?”葉維廉母親聲音聽起來很不快。“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離那家人遠一點,你這孩子怎麼老是說不聽!”

“媽,米夏她哪點不好?你為什麼要這麼反對她?”

“哪點不好?這還用我說嗎?你沒聽過鎮上的人是怎麼說的嗎?”

“鎮上那些閒言閒語,都是一些人吃飽閑著瞎扯的,根本就不負責任,怎麼可以當真。”

“不管是不是真的,我自有判斷。總之,不准你再去找她,省得別人說些風言涼語。懂了嗎?”

“媽。”葉維廉顯得很冷靜,自有主張。“我跟米夏一起長大,很瞭解米夏,她不是別人說的那樣,你不該對她有那麼深的成見。”

窗裏另一邊響起踢塌的聲響。葉維廉的父親走進客廳中。王米夏下意識退了一步,將自己埋人黑暗裏。

“維廉,你媽的顧慮沒有錯,我也不贊成你跟米夏來往。”

“爸!”

“你現在還年輕,應該專注在課業上,多交些良師益友,對你才有啟發、幫助。爸不是說米夏不好,但她跟我們不一樣,不適合當朋友。”

果然是念過書的,措詞都不一樣。王米夏暗暗笑了笑,笑容隨即凝住,緊抓著手中那冊原文書。

“有哪點不一樣?”葉維廉提高聲調。“米夏她聰明,反應又快,是個好女孩。爸、媽,你們對米夏有太多偏見了!”

“好女孩會又抽煙、又喝酒、一天到晚在外頭廝混嗎?”葉維廉母親介面,口氣很冷淡。“以後不許你再跟她在一起,不准再去找她。”

空氣驟然靜默下來。過一會,才聽得葉維廉開口說:“時間不早了,我跟少冬約好明天一起討論些問題,必須早起,先上去睡了。”隨即轉身上摟,丟下一些沉默的姿態。

“這孩子!”葉維廉母親擰眉說:“也不知是中了什麼蠱,老是說不聽,非去找王家那女孩不可,我真怕他會被那女孩給拖累。”

“再看看吧,真要不行的話,再想辦法。維廉也不是小孩子,總不能將他關在家裏。”

“但也不能姑息。我們就只有這麼一個兒子,我絕對不准他跟那種不三不四的家庭出身的女孩有任何牽扯。看看她那個媽媽,光是想,我都替她們覺得丟臉,我絕對不許維廉再跟她來往。”

這些話像刺一般,刺進王米夏肉做的心坎上。她猛覺心頭一陣灼辣的痛,好像有些黏稠的液體從心臟淌流了出來。

她靜靜站了一會,將書擱在窗臺上,慢慢轉過身,走了兩步,回頭看了看。窗內的燈暗了,漆漆的黑潑墨一般朝四處染了過來。她抬頭望望夜空,隨即低下頭,看看胸前的項鏈。隔了片刻,她垂著眼,慢慢將項鏈解下,沒再多看一眼便塞進口袋。

四周蟄伏著一股熱,朝她包圍著。沒有風,仍是一個燠悶的夜。

夏天早已經來了。悶、熱、騷、亂也早已四處侵襲著日落後的暖昧人間。

人類雖說是群居的動物,但其實一個人也可以活得很好。像她,烙有正字標記的不良少女、壞女孩王米夏,午夜一點零三分,在所有好女孩都學著睡美人早早入夢鄉等著王子吻醒她們的時刻,還悠悠哉哉地一個人在黑得發漬的街頭遊遊蕩蕩。

這個時候還不回家,還會在街頭閒蕩的人,非盜即浪,全都是一些妖魔鬼怪——總之,都不會太正常。難怪鎮上那些三姑六婆及青菜蘿蔔南瓜頭,會指指點點說她不良。她的確是不太正常。正經又正常的良家婦女,不會在這個時候還不睡覺,穿著一條褲管被剪了好幾處破洞的破牛仔褲,和扣子掉得只剩一顆的破襯衫,大搖大擺地在黑街遊走。

“給我一包涼煙——不,萬寶路好了。”她走進路旁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丟了一張鈔票在櫃檯,順手拿了一罐啤酒,拉開拉環,仰頭便咕嚕灌了一大口。

櫃檯後那個臉上冒著兩顆天王星級痘子的打工男生好奇地看看她,她睨他一眼,伸手抄了煙,大刺刺的轉身離開。

看得出來,那枚天王痘一副躍躍欲試、想搭她的蠢樣。她才沒那種美國時間日行一善。那枚士豆看起來硬就像萬寶路廣告裏那些西部牛仔屁股下的馬仔們,一身的騷。太嗆了,那味道。

她咕嚕又灌了一口啤酒,點了一根萬寶路。平常她是不碰這種辣貨的,免得尼古丁和焦油吸太多,死得太夭折,那就太冤枉。不過,涼煙太淡了,這種時候,她想嘗嘗滋味烈一點的。

她狠狠吸了一口,太猛了,不防給嗆到,咳得彎腰駝背,狼狽地嗆出淚來。

“好女孩不抽煙是吧?”她喃喃地,用力又吸了一大口,將煙丟在地上,猛力一踩,狠狠地踱息。仰頭咕嚕咕嚕連灌了好幾口啤酒。

好女孩不抽煙不喝酒是吧?那麼,好女孩大不大便?做不做愛?拉不拉屎?發不發情?

“狗屎!”她低低咒了一聲,將喝空的啤酒罐踩扁,發狠地朝路前一踢。

罐子似乎撞到了牆或電線杆什麼的,輕脆的鏘一聲,又彈到地上,又鏘一聲,翻滾了兩下,好死不死地落在一雙突然出現的腳上。

那雙腳很長,極不安份地裹在一條髒髒舊舊的破牛仔褲裏。那人擰著眉,長腿一掃,將罐踢開,劍眉壓得很低很火地瞅住王米夏。

“又是你!”那聲音皺皺的,打了好幾層結。

這下子倒大楣了!王米夏抿緊了嘴不出聲,心裏琢磨著該怎麼才能屍骨齊全的脫身。一聽那聲音,揪緊的眉不由得皺得更緊。怎麼會那麼衰!竟遇上這傢伙,不僅倒大楣,還煞黑星!

“真倒楣,今天已經黴透了,竟然又碰上這白癡。”長腿的傢伙心情似乎很不好,語氣很沖,臭著臉,一副陰陽怪氣。“你啞了嗎?踢到了人不會道歉嗎?念了那麼多年的書都幹什麼吃的?這點禮貌都不懂!”

看樣子這傢伙的心情似乎真的很鳥,比她爽不到哪里去,算她倒楣,好死不死惹到了他。

“對不起,源先生,我不是故意的。”她舔舔嘴唇,有些低聲下氣,卻又劣性難改,不知趣地加了一句:“我哪想得到你會突然從那裏蹦出來。”

“我高興從這裏蹦出來不行嗎?還需要事先向你報備嗎?”源賴安滿嘴找碴的口吻,沒風度到了極點。

他的心情的確不太好,不僅不好,根本是差透了。他跟余杏香及餘杏香的父母周旋了一整天,一直巴望他們能夠瞭解他的理想,結果他們卻興匆匆的硬塞給他一堆房產廣告單,頻頻勸說要他“該買個房子,安定下來”。說什麼教育是人生大計,教書是一生的事業,要他在安穩中求發展,他們才放心把女兒交付給他……

結果,他溜到嘴邊的話一直沒能說出口;結果,還要浪費寶貴的黃金時光繼續跟那群頭腦智障的白癡學生周旋。然後,正當他一肚子烏煙瘴氣的時候,又倒楣的碰上這種晦氣,簡直背透了。

“你心情好像不太好,要不要來一根?”王米夏眯了眯眼窺窺他。自己先點了一根,而後流氣的把煙遞給他。

源賴安瞪她一眼,很不給面子,沒好氣地說:“不必了,我還不想那麼早死。不過,對你這種腦袋裝漿糊的白癡大概沒差,反正你們這些白癡活著也只是浪費空間和資源。”

果然!她是自討沒趣,觸到他黴頭了。瞧他那一臉晦相,她真白癡才跟他當人說話。

“反正這地球人那麼多,都在浪費空氣和糧食,也不多我一個。”她噴口煙,聳個肩說:“看樣子你的心情不太好,我還是早點離開的好,省得不小心惹毛你,沒事找氣受。”

“少跟我油腔滑調的。”源賴安斜眉歪嘴,表情更臭。他一向不想管這些三流白癡學生的,要死要活是他家的事,幹他屁事。但這時候,看王米夏那一副流氣的樣子,他就是有氣,煩透了。他猛然侵向她,一把奪下她手上的煙,丟在地上用力踩熄,粗聲說:“小孩子抽什麼煙!這麼晚了還在街上閒蕩,還不趕快給我回去!”

這傢伙,八成吃錯藥了。王米夏本能地皺個眉,斜著眉睨他一眼。

“嘿,源先生,我知道你心情不太好,但那又不是我的錯,你有風度一點,不要把氣出在我身上。”挑釁地又撈出了一根煙。

但還沒點燃,源賴安就粗魯的搶下她的打火機和香煙,捏成一團丟進垃圾桶。她黴極了,惱聲叫起來:

“你有病啊,怎麼可以——”

“少囉嗦!”源賴安粗聲地打斷她的不滿。“還有呢?把剩下的香煙交出來。”

“沒有了。”她退了一步,皺眉盯著他,說不出的懊惱。

“休想騙我。你既然不老實交出來,我就自己搜。”源賴安一臉陰沉,毫不客氣又粗魯的抓住她,修長的大手在她身上搜索。

“你幹什麼!放開我!”王米夏惱極了,口氣臭起來:“我說沒有就沒有!你別往我身上亂摸。再不放手的話,我就大叫,告你性騷擾!”

“性騷擾?就憑你?”源賴安輕哼一聲,口氣很不屑,根本不當她是女人,一點也不受威脅。“你未免太看得起你自己了吧!就憑你這種薄板身材,就算脫光了衣服躺在我床上,我還得考慮。性騷擾?哼!”那口氣態度,簡直鄙視到了極點;搜尋的動作更一點也不遲疑,根本不把她的威脅放在心上。胸前的口袋沒找著,跟著順勢滑下,修長的大手移到她屁股後,從她破牛仔褲的口袋撈出那包剛拆封的萬寶路。

“你說,這是什麼?”他拿著那包煙,在她面前晃了晃。

王米夏咬咬唇,不說話。

源賴安將煙捏成一團,丟到垃圾桶,跟著手一推,像丟垃圾一般丟放開她。諷刺說:

“你們這些白癡,就是光會抽煙和嗑藥,腦袋才全是一團漿糊。有時間抽這種東西的話,就好好念些書,給那顆漿糊腦袋一些營養,免得混到高中畢業了,還一臉白癡相,丟死人。”

豬!王米夏聽得反感極了,反唇相譏說:“念那麼多書又怎麼樣?像你這種人,就是有的沒有的念太多了,把腦袋都念壞掉。若像你這樣,會念書有個屁用!個性那麼差,更加討人嫌!”

“是嗎?起碼不會像你腦袋裏裝的淨是漿糊。”源賴安撇撇嘴,嘴角往下一扯,很不屑。猛推她一把說:“好了,我沒時間再跟你這種白癡閒扯,還不趕快給我滾回去!”惡劣的口氣、粗魯的態度,完全沒有一個身為師長該有的慈愛寬和與修養。

“你有風度一點行不行?”王米夏被他那樣一推,踉蹌了幾步才站穩。她原就不指望這些所謂“有教無類”、抱著老孔大腿吃他的尿屎混日子的教師能有什麼偉大的舉止言行。算她乖戾,學校辦公室裏那些老師,在她看來,除了年輕時會考試念書,一個個刻薄俗氣又無知。當然,這個源賴安自然也不例外。

“跟你這種白癡講風度未免太浪費了,我沒送你一個大過,你應該很慶倖。”

源賴安嗤笑一聲,懶得再跟她費口舌,表情一臭,便掉頭走開。

什麼嘛!王米夏一張俏臉紫得透黑。倒楣到了極點才會遇上這個大掃把。她瞪著他的背影,突然湧起一股衝動想追上去踢他一腳,將他那張傲慢的嘴臉給踩扁。

但她什麼也沒做,只是失敗地站著。本來嘛!她能做什麼?一開始她就屈居下風。

“豬!”她罵了一聲,將跟前礙路的碎石子狠狠踢開。

四下闃暗。她下意識抬頭,重重吐了一口氣。當空一片神秘的午夜藍,幾點星光偷偷地眨啊眨啊的,閃爍得那麼暖昧,她覺得像被偷窺。

黑夜中有誰在凝視嗎?她不禁敏感起來,睜大眼睛瞪著周遭,隨即卻失笑起來,搖搖頭,將顫亂的發絲甩向腦後。

燠熱的空氣依舊。夏天實在太長了,長得——她停下腳步,又抬頭吐了一口氣。

無聊啊,人生。

“阿媽,早。”

長長的假期終於開始,炎熱的夏天依然持續上演它的最高潮。天氣悶熱得連牆壁都長黴,葉維廉穿著潔白的襯衫長褲,一身好教養地含笑向王米夏的外婆打招呼。

“維廉,是你啊。早啊,吃飽了沒有?”老阿媽笑得滿臉皺紋,殷勤地回答他的招呼。

“吃過了。”葉維廉點個頭,笑得很溫和。他的身材高挺,長手長腳的,直挺挺地站在那裏,破舊陰暗又狹窄的客廳顯得有些局促。他輕描淡寫地往屋內望了一望,隨口似地問說:“阿媽,米夏在嗎?”

“應該在吧,沒見她出門……你這邊坐,我進去看看。”老阿媽語氣含糊,有些不確定。這個米夏,是野人來投胎,跟她母親一個樣,出門就像丟掉,回來倒似撿到,完全碰運氣。她也知道鎮上那些人在背後是怎麼說她們的,但這米夏比她媽媽還不馴,說道理她不聽,規矩也不守,她又有什麼辦法!?一大一小都要她操心,她也只有由她們去。

房間裏的王米夏早聽到葉維廉的聲音,但她不動,窩在被窩裏,拉起棉被蒙蓋住頭。

“米夏?”阿媽走進來,一把掀開她的棉被。“怎麼還在睡,太陽都曬屁股了。快起來,維廉已經來了,在外頭等你。”

“跟他說我不在,出去了。”王米夏拉回被單,又蒙住了頭。

“你這孩子,快起床了。”阿媽隔著被單,拍拍她的大腿,催促她起來。

她拉下被子,頂著下巴,皺著眉,煩不過似,說:“阿媽,我昨晚兩點才睡的,你讓我多睡一會,別吵我。你就跟維廉說我不在。”

“幹嘛要騙維廉說你不在?”阿媽搖頭說:“前兩天不是還好好的?怎麼了?你是不是跟維廉吵架了?”

“哪有,我跟那種好孩子能吵什麼架。”

“一定是,你這孩子,就是這麼任性。”

“我說沒有就是沒有。”王米夏煩了,乾脆又蒙住頭。

老阿媽看穿什麼似,說:“嘴巴說沒有,從小到大,你哪一次不是這樣使性子?虧得維廉脾氣好,不計較。你啊,真不會想,像維廉這種品性脾氣都這麼好的男孩,你不懂得珍惜,將來有一天你會後悔的,可別像你媽一樣——”

“阿媽!”越扯越離譜,王米夏探出頭,不耐煩極了。

“你別不耐煩,阿媽說這些都是為你好。快起來洗把臉,才不會越睡越懶。”

“再讓我睡十分鐘。”王米夏翻個身,依然窩在被窩裏。

阿媽見狀,搖了搖頭,拿她沒辦法。歎口氣,搖著頭走出去。

葉維廉看阿媽出來,禮貌地站起來。阿媽還沒開口,先堆起笑,略帶歉疚說:

“對不起,維廉,米夏還在睡覺。這孩子,一放假就賴床,叫也叫不醒,你再坐會兒,我再進去叫她,催她起床。”

“不用了,阿媽,讓她睡吧。”葉維廉輕聲制止。少年的心性,己有男人的體貼。“米夏醒來後,麻煩你跟她說,我在圖書館等她,整個上午都會在——不,我晚點再來,跟她說在家裏等我,一定要等我,千萬別出去。”

“我知道。”阿媽笑眯眯的,滿口答應。她覺得自己的孫女福氣,才會有葉維廉這種品貌和才學兼優,且又肯關心她的青梅竹馬。而女兒就是沒那種福氣,才會搞得一團糟。不過也幸好米夏不作興跟那些太保太妹廝混,她煩心歸煩心,多少有一點放心,鎮上的人的刻言薄語聽起來也就不那麼傷人。

私心裏,她倒希望自己的孫女能跟葉維廉有個什麼結果,反正米夏也十八歲了。十八歲,在她們那個時代,都可以嫁人了。再說女孩子讀太多書也沒有用,依她看,米夏也不是那種讀書的料,倒不如早早嫁人算了,省得她操心。況且,米夏雖然看起來還半大不小,沒有她媽媽當年發育得好,總也是女人了。女人,最終還是要有個歸宿才好。而再也找不到比葉維廉更好的物件了,偏偏這個任性的孫女卻不知把握珍惜。她若不找個時間點醒她,她怕她還是會那樣懵懵懂懂的。

“這個孩子,挑不出什麼長處,任性的地方倒跟她媽媽一個樣。”阿媽喃喃自語地。瞥眼卻見王米夏不知什麼時候起床了,穿著破襯衫和牛仔褲正往門口走去。

“米夏。”她叫住她。“起來了怎麼也不叫一聲?真是的,剛才怎麼叫你也不肯起來,維廉走了你才起來。”連聲抱怨著。“你這孩子,別太任性,要不然到頭來吃虧的還是自己。女孩子要學著溫柔點。維廉脾氣好,才會讓著你,要是換了別人,早就不理人了——”

阿媽嘮叨個不停,王米夏置若罔聞,往門口一直走去。阿媽急忙又叫住她喊說:“等等,你才剛起來,又要出去!?”

“我有事。”

“什麼事?維廉待會會再來,你別出門,留在家裏等他。”

“不行,我沒時間。”她就是在房間裏聽到葉維廉說待會還會再來,才趕緊起床,不想再待在家裏。

不等阿媽再開口,她看緊縫隙,快速的竄出門,將阿媽的嘮叨遠遠甩在腦後。

暫時,她不想再見葉維廉;就算見了,她也不知能和他說什麼。他們的家庭背景與生活方式的落差太大。奇怪,以前她怎麼都沒想過這個問題!?不,很久以前好像也有過這樣一次的經驗,感覺好像又回到她小學三年級的那年夏天……

“米夏!”走出巷子,就聽到有人在叫她。她眯著眼,頂著陽光看過去,對街賀瑤子一身鮮澄的露背加迷你露腿裙的誘人裝扮,臉上塗得五顏六彩,野豔極了。

“瑤子!你幹嘛穿成這樣?”陽光的關係,她粗濃的眉蹙得緊緊的。她知道她身材好,腿長,但也不需要穿得像乞丐,衣不蔽體的。

“你還敢說我!你自己呢?”賀瑤子白了她一個衛生眼,睨視她那全是圈洞的破牛仔褲和掉得只剩一粒扣子,露出大半個肚子的破襯衫。她走近幾步,聞了聞,皺眉說:“天啊!米夏,你這條破牛仔褲和襯衫到底幾天沒洗了?臭死了!全是汙臭和醬菜味!”

“有嗎?”聽她這麼說,王米夏抓起衣袖用力嗅了一下,面不改色說:“是有一點,我才穿了兩個禮拜而已。”

“兩個禮拜沒洗了,還‘而已’!”賀瑤子嫌棄的捏捏鼻子,誇張的擺手。“髒死了!米夏,拜託你能不能乾淨一點,適度的打扮一下?哪個女孩會像你這樣,這麼邋遢,你阿媽都不幫你洗衣服嗎?看看你,真像個乞丐婆!”

“我看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奇怪,你家也沒窮到要當褲子的地步,你幹嘛那麼省布料,衣不蔽體的,連個乞丐婆都不如。”王米夏輕描淡寫的將話頂回去。

賀瑤子白白眼,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樣。跟王米夏抬杠,絕對占不到便宜;她不是不甩人,就是像這樣“回敬”過去,伶牙俐齒的,想欺負她都得小心,免得反而受氣。

“好了,我沒心情跟你抬杠。你有沒有空?陪我走走。”王米夏撩撩那一頭跟身上破牛仔褲、襯衫一樣邋遢的散亂頭髮,眉間輕輕鎖著,好似有一點煩躁。

“嗯,我……”賀瑤子支支吾吾的,有些難色。

“你有事嗎?”

“嗯……”王米夏只是隨口地問,賀瑤子卻作賊般心虛的低下頭。“唉,有一點……”說著,抬起眼角偷覦了王米夏一眼。

“既然你有事就算了。”王米夏擺個手,一副懶散無所謂,沒有注意賀瑤子那種心虛和表情。

“米夏——”賀瑤子叫住她,卻欲言又止,像想說什麼,又覺得難為情。“那個……我……”

看賀瑤子那種吞吐臉紅的模樣,好似有什麼事梗著。但天氣太熱,她覺得煩躁不堪,無心關心太多,揮手說:“你有約會就快走吧,好好享受和Happy,不過,小心你的細皮嫩肉,別太容易就被吃了。”

她原是隨口亂說,賀瑤子卻驀然脹紅臉,支吾的說不出話。王米夏聰明又精靈,偏偏就是這麼乖戾。她咬咬唇,想了想,吞吐說。

“唉,米夏,你覺得……那個……我……那個……”

吞吐了半天,屁都沒放一個,依然說不出個所以然。王米夏不耐煩,皺眉說: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

“王米夏!賀瑤子!”前頭猛不防傳來一聲破嗓。

路口走來了一群花枝招展的小女人,吱吱喳喳的,朝她們招手。最顯眼的,就是那一身花花綠綠的汪曼莉。

“果然是你們!”汪曼莉領著一群人走過來看看她們,說:“你們也要去是嗎?”見賀瑤子一身暴露,皺起了精心修飾的雙眉。

“什麼?”王米夏覺得莫名其妙。看看她們人人手上拿著麵粉、鹽巴、鍋碗的,更覺得莫名其妙。

“源老師家啊!大家不是說好了,今天要去源老師家包餃子。”一個大嘴巴的同學嘻笑地插口。

“源……?哦——”王米夏恍然大悟。她都忘了有這麼一回事。

“你們不是也要去嗎?”看她那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汪曼莉狐疑地盯著她,很不高興。這個王米夏就是這麼討人嫌,乖戾又不合群。

“我哪有那種美國時——”王米夏不假思索便搖頭,瞥眼見到汪曼莉垮成一團的豬肝臉,忽然改變主意,改口說:“嗯,我也要去。”反正又不花錢,她又閑著沒事,去吃一頓也好。

“米夏?”賀瑤子驚訝地看著她。

汪曼莉帶一種領袖似的自滿,轉向賀瑤子:“那你呢?賀瑤子?”

賀瑤子看看她,又看看王米夏,扁扁嘴,沒轍似說:“既然米夏要去,那我也去。”

“那就走吧。”汪曼莉微抬下巴,挺了挺胸,像一隻驕傲的孔雀。比起賀瑤子,她身材也不差。

一群女孩子就那樣吱吱喳喳,一路喧嘩。王米夏拖著腳步,走在最後面;賀瑤子和她並肩走著,埋怨說:

“你不是說不去嗎?怎麼突然改變主意了?”

“我才要問你呢,你不是有約會嗎?幹嘛跟著去湊熱鬧?”

“沒辦法,既然你要去的話……再說,那也不是什麼約會。”賀瑤子聳個肩,有些刻意強調澄清後面那句話。

“我又沒要你跟著。”王米夏甩個頭,不是很在意。“我閑著沒事幹,去吃一頓,你怕胖又要約會,幹嘛跟著去。”

“既然你要去,我想也跟著去看看,少吃一點就是了。沒想到像你這種薄板身材也有它的好處,吃再多都不必怕發胖,那像我,稍喝一點水,就吹氣似的一直膨脹。”

“你有完沒完?像你這樣該凸的凸、該凹的凹,還有什麼好抱怨的?你如果嫌肉太多的話,找個人幫你擠一擠、搓一搓,把那些肉減掉就是了。可當心,別身上的肉掉了,連帶把你的大胸部也減小了。”

“說得簡單,真要減肥哪有那樣容易啊。”賀瑤子搖搖頭,沒理會王米夏的乖戾。低頭看看自己,怎麼看怎麼不滿意,歎氣說:“我如果再減個四公斤就更完美了。你不覺得我的屁股有點大嗎?”

“不會啊!”王米夏探頭看看她的屁股,伸手捏了捏。“你的屁股又翹又有彈性,腰也很細,胸部又大,這樣的葫蘆身材有什麼好不滿意的?”

“唉!你不知道,反正我就是太胖了。”

“那就少吃一點。”

“我不是說了嗎?我連喝水都胖——”

“那你到底想怎麼樣?”王米夏轉頭過來,漫不在乎的。“怕胖就減肥好了。”

“怎麼減?總不能叫我不吃不喝吧?”賀瑤子苦著臉問。

“讓男人幫你減肥啊。”王米夏一副若無其事,像吃飯大便那般隨便不在乎,說:“躺在床上讓男人做全身按摩,不僅會瘦很快,又滋潤又容光煥發。”這不是她說的,是日本一個專門不穿衣服躺著拍照的女星這麼表示的。她從雜誌上看來的。

“你說真的還是假的!?”賀瑤子羞紅了臉。

“你幹嘛臉紅?”王米夏覺得奇怪。

“沒有啊,誰叫你老是說這種驚世駭俗的事,語不驚人死不休。”

“這有什麼好驚訝的。”王米夏不以為然,瞥了賀瑤子一眼。“你該不會是想到那種事了吧?”

賀瑤子臉更紅,連忙否認:“哪有!我哪有……”隨即卻又白癡好奇地問說:“不過……唉,米夏,那是真的嗎?做那種事真的會瘦嗎?”

“我怎麼知道?你不會自己試試看。”王米夏聳個肩,又那樣一副吃飯大便般的隨便。

看她那般無所謂,賀瑤子翻個白眼說:“拜託你,米夏,你能不能正經一點,不要老是這樣一副無所謂的態度。”

“我很正經啊。”王米夏又聳個肩。“反正那種事跟吃飯大便還不是差不多。”

“可是——”

“別跟我說什麼愛不愛那一套。愛情那種事還不是從下半身開始發生。什麼愛的結合,說穿了,不過是人跟人的——”

“米夏!”賀瑤子忍不住尖聲叫起來。她實在受不了王米夏那種乖戾的口吻,把一件美美浪漫的事說得那麼噁心隨便。

前頭的人紛紛回過頭來,以為發生了什麼事。王米夏對她們聳個肩,以不變應萬變,還是那一副“沒什麼”。

她是真的覺得沒什麼。孔老頭不是都那麼說了,食色男女。男女間那種事,其實還不就跟吃飯大便一樣那般隨便,完全是一種本能的需求,很原始的。愛不愛什麼的,不過是一種附加條件,跟著下半身發生而已,沒有那麼高層次。

事實上,這世間有什麼事是那麼高層次?柏老頭那一套,高唱什麼精神愛,弄得一些半生不熟的嫩雞們走火入魔,跪地膜拜,成天高喊什麼愛不愛,不切實際加潔癖,凡關於肉體的必墮落,精神的昇華才屬高尚。搞半天,其實還不就個同性戀欲不敢太光明正大而編出來的冠冕堂皇外加遮遮掩掩的那一套,贅詞一堆,不過希求同性愛得到一個合理化。

偏偏,一些搞不清楚狀況的笨蛋,硬是將柏老頭這套浪漫淒美化,無數的男女便白癡的把人家同性愛之間對肉欲想念的掙扎,化為男女戀間淒美神聖的禁忌,自以為是的陶醉起來,醉心在所謂的高尚的精神戀愛的痛苦幻想當中。其實什麼愛不愛的,還不就那麼回事,發發情,交交配,如此而已。但這世間,就是有一堆搞不清楚的笨蛋。

那麼,這世間竟究有沒有什麼是那高層次的?忠孝仁愛信義和平?還是禮義廉恥世界大同?或者,宗教?信仰?

“小心,狗屎!”走在前面的人大叫。

王米夏撇撇嘴,輕蔑地踢開一顆不識時務礙路的石頭,拐個彎,繞過那坨不知被那個不幸的傢伙踩成扁突爛泥的大便。

“你別老是這樣一副乖戾的樣子,等你真的談戀愛了,你就知道,”賀瑤子又翻個白眼,有些悻悻然的。

她回她一眼,沒說話。這世界的生物千千萬萬種,只有人類天天在發情,天天有人在交配,卻也惟有人類把什麼愛不愛掛在嘴上。人的所謂的愛情,由下半身發生,由下半身實踐。

“你別不以為然!”賀瑤子又要?NFDC4?嗦,她打斷她,要笑不笑說:

“我沒有不以為然。不過,瑤子,愛情不是用嘴巴談的,是用下半身做的。所謂的愛,是‘做’出來的。”

“米夏!”賀瑤子鼓起腮幫,赧紅了臉。這個米夏,就是這麼討人嫌,老是喜歡唱反調。

“好吧,我閉嘴。”王米夏比個手勢,棄械投降。

她真的不是不以為然,只是覺得所有的一切似乎都沒什麼大不了。就好像她覺得人生實在太長了,長得教人厭煩。

“你既然覺得沒什麼大不了,那麼學校那一堆人哈你哈死了,一直想‘上’你,你為什麼不跟他們一起‘上’?”賀瑤子卻看得有氣,刺了她一句,語氣尖酸且刻薄。

王米夏瞄她一眼,依然一副令賀瑤子咬牙切齒的漫不在乎態度。“我又沒有在發情,怎麼上?而且,就算是大便也要擺個舒服的姿勢吧?總得有個物件撩撩我,讓我的下半身興奮起來。”

“你——你——”賀瑤子瞪大眼,口吃了半天,說不出話。她沒想到王米夏會這麼回答。這個死米夏,嘴巴就是那麼毒,連想諷刺她都說不過她。更教人生氣的是她那副漫不在乎的態度。她實在不懂,她怎麼能把那麼美麗浪漫的事情講得那麼猥褻,還能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算了,我說不過你。不過,真希望有人能好好教教你,讓你嘗嘗那種滋味,看你還會不會那麼乖戾。”賀瑤子杏眼一瞪,又幾分悻悻然。

王米夏撇嘴一笑,睨她一眼說:“我看,還是先教教你吧。”

至於她,她老娘的例子她難道還看不夠嗎?還會那麼白癡的重蹈覆轍!?乖戾如果是天成

鈴聲吵得像打雷一樣,源賴安從睡夢中醒來,眉頭皺得很火,一天還沒開始,心情就不太好。

“該死!”他咕噥咒了一聲,踢塌的找著衣褲。昨晚天氣實在太好了,他貪測星雲,在陽臺上耗了一整晚,天亮了才上床。該死的才剛躺下,就被挖起來。

他匆匆套上襯衫、西褲,扣子也沒扣好,蹙著一把火,惡狠狠的打開門。

“早。”門外餘杏香捧了一滿袋的東西,笑盈盈地站著。

“杏香?”他愣了一下,似乎沒有預期。

“對不起,吵醒你了嗎?”余杏香邊說邊走進去。

“你怎麼這麼早就來了?我還以為……”他帶上門,往浴室走去,沖掉一臉的惺忪,隨手抓了一條毛巾走回客廳。

屋子不大,二十來坪左右,除開浴室廚房和陽臺,整個打通,客廳兼臥室兼書房。

“不早了,都快十點了。”餘杏香將袋子一古腦兒堆在桌子上,掃了屋內一眼。陽臺的落地窗開著,燥熱的風正從外頭吹進來。地上歪七扭八這邊那邊淩散地堆了一些書報雜誌,亂得一塌糊塗。單身漢的屋子就是這樣,亂七八槽。

“昨晚又熬夜了?”她一一將袋子裏的東西拿出來。沒等回答,捧著半顆高麗菜笑說:“你早餐一定還沒吃,對不對?我早就想到了。我看,你的冰箱八成也是空的。”

說中了。源賴安笑笑的,沒說話。

餘杏香縱容地笑著搖了搖頭,走過來,一邊收拾一邊說:“看看你的房間,這麼‘壯觀’。你啊,只要有星星可以看,就什麼都忘了。”

“反正一個人哪,將就一下就可以。”源賴安卻倒不以為意,他只要有地方睡就好了。

“你啊。”餘杏香轉過身,半撒嬌地,用手指刮了刮他的臉頰,眼眸帶水波,含笑瞟了他一眼。頭一低,目光觸到他半敞開的胸膛,匆匆轉身走到桌子旁,假裝忙碌的整理那一袋東西。

她跟源賴安的關係,就像夫妻一樣,她有空就來幫他煮飯、整理家務。偶爾像這樣調調情,帶點矜持,一切都很圓滿,就只差一個儀式和一隻戒指和證書。

“杏香,我有件事想告訴你——”源賴安走到她身旁,環抱住她的腰。

“什麼事?”餘杏香驀然臉紅,心跳得很快。他們之間,就只差那一道手續而已。他該不會是要向她求婚——可沒想到這裏,她就先想到婚後的生活,房子、工作等。若要結婚,一份安定的工作是必要的,還有房子……

“賴安,”她還握住他環繞在她腰際的手,轉過身,試探說:“上次爸爸說的那件事,你覺得怎麼樣?”

“你覺得呢?”源賴安表情不動,望著她反問。

她伸手抱住他,臉貼著他胸膛,說:

“我是希望你能照著你的夢想去做,可是,爸爸說的也有道理,教書是一份很穩定的工作,又受人尊敬,許多人搶著想要。你好不容易得到這份教職,也已經適應了,放棄了太可惜。再說,如果我們結婚、有了孩子,孩子的養育費和教育費都是問題,有份穩定的工作很重要。所以……”

“你不必再說了,我懂你的意思。”源賴安顯得有些消沉,勉強地笑了笑,鬆開了手。

“賴安,”餘杏香反而抱緊了他,殷切說:“我不是不贊成你追求你的理想。如果你想那樣做也沒關係,我還是會跟著你,在你身旁支持你。”

“真的?”源賴安眉眼開了起來。

“嗯。”余杏香眼兒迷蒙地,臉一側,輕輕吻著他胸膛。

“杏香……”她的嘴唇又軟又飽滿,觸探之間讓人酥軟。源賴安男性的本能只稍輕撩即被勾起。

他不禁摟抱緊她,吮吻著她豐軟的唇,解開她的衣扣,伸手探入她衣服裏,輕輕撫摸著她的胸部。衣衫褪了一地,他熟練地撩開她絲質的襯衣,解下她的胸罩,灼熱的吻,烙向那高聳的雙峰之間。

“嗯……”餘杏香仰起頭,不禁呻吟出來。

源賴安熱吻未停,赤裸的胸膛如火一般的熱炙。他將餘杏香擁倒在床上,貪婪的親吻著那白嫩的胸峰,一邊伸手探進她的裙內,撩起她的裙子,輕輕撫摸著她的大腿和下腹。然後,將手伸進她的底褲……

就在他漸漸意亂情迷的時候,門鈴聲猛然尖銳地響起來,跟著一陣陣拍門敲打聲,和著一串高了八度七嘴八舌的聒噪,叫著:“源老師!你在嗎?是我們啦!源老師!”

聽到那呼叫聲,源賴安頓時皺緊了眉,火辣的欲熱硬生地被扼息了一半。

“該死!我忘了那些白癡今天會來——”他低聲詛咒著,心不甘情不願地爬起來,滿地搜找著衣服。

“你的學生嗎?”餘杏香也趕緊起來,勿匆抓起衣裙穿戴好。

“源老師!”外頭那群嘰喳的少女根本不知屋子裏方才正在上演什麼好事,不知趣地硬將它打斷。

源賴安草草套上褲子和襯衫,粗魯地打開門,面無表情說:“叫魂啊!”

“早啊,源老師。”看他那邋遢的模樣和屋內的餘杏香,一群女孩彼此對看一眼,暖昧地竊笑起來。王米夏和賀瑤子交換個眼神,顯得很平常,毫不大驚小怪。

餘杏香自覺已經收拾得沒什麼破綻,擺出親切雍容的笑容,說:“大家好。”隱然一身女主人的氣派。

眼尖的同學早已看見桌上堆的那袋東西,七嘴八舌,紛紛搶著說:“源老師,你真好命,女朋友特地來幫你做飯。”

“源老師,你女朋友好漂亮!”

“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

一群女孩嘰嘰喳喳的,邊說話邊戲謔的笑成一團。不知哪個人無聊透頂的乾脆開口喊餘杏香“師母”,跟著“師母”長、“師母”短,一大群人都這麼喊起來。

餘杏香抿著嘴笑起來,有些靦腆地看了源賴安一眼,含情脈脈地。王米夏閑閑地站在一旁,完全置身事外,目光被陽臺落地窗旁的天文望遠鏡給吸引。

一堆人把帶來的東西全堆在桌上,由汪曼莉指揮,大家圍著餘杏香,開始分派工作。賀瑤子好玩地湊過去,王米夏反而站得遠遠的。她是來吃的,不是來做黃臉婆,炊煮的事,她想,交給那些女人就夠了。

她朝陽台走去,停在落地窗旁,斜著眼偷覦著那台望遠鏡。Apollo-1000型赤道儀天文望遠鏡,各種配件齊全,專業行家在玩的。她獗起嘴吹了聲口哨,慢慢伸出手——

“幹什麼!”猛不防一聲斥喝,近得就像對著她耳朵吼叫。

她表情一楣,安份地縮回手,擺個投降的姿態。想也知道,會發出這麼沒風度的吼叫聲的,除了源賴安,不會有別人。

“我只是好奇想摸一下而已,沒幹什麼。”她聳個肩。

源賴安表情很臭,一臉懷疑。“好奇?哼!你這種白癡會對它有興趣?少給我亂碰,弄壞了當心我要你賠。”

“是是是。”她很奴才的表示恭敬領受他的警告,卻不由得覺得意外,像源賴安這樣的人,竟會有那種浪漫,熬一整夜不睡覺,抱著很吃錢的天文望遠鏡觀看一夜星空——

她懷疑,搞不好他會不會是用望遠鏡,去偷窺遠處大樓一些暗藏的春光……

她睨著眼,看看他。

“幹嘛!?”源賴安皺眉瞪她。這白癡!幹嘛用那種奇怪的眼光看他!?

“沒什麼。”王米夏搖頭,忍不住又多嘴,指著望遠鏡說:“嘿,看來我得對你重新估量。不過,我看你就不像那種有學問的人,你該不會是用這東西偷窺遠處大樓的——動靜吧?”算她聰明,臨到嘴巴硬把“春光”兩字吞回去。

“你管我看什麼!”這白癡淨會想這些。源賴安輕蔑地掃她一眼,懶得跟她多說。

“不管就不管。”王米夏又聳個肩,喃喃自語著。

也許她得對源賴安重新估量。沒想到源賴安這傢伙也會擁抱天體望遠鏡這種浪漫的東西;當然,科不科學是另外一回事。集乖戾、叛逆、冷淡、臭臉、沒風度、偶爾頹廢於一身的源賴安,大出她意料,沒想到竟會有這種浪漫!

當然,也可能那傢伙只是錢多,或者變態。

“王米夏!”汪曼莉看她遊手好閒等著混吃,逮住她,指派她包餃子。

“我?”開什麼玩笑!她搖頭。

“大家都分配了工作,只有你,什麼也沒做。”汪曼莉毫不妥協。意思很明顯,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想吃就得出力。

這個豬八戒!她暗罵一聲,懶得再爭,認份地接過餃皮。

但她實在不是賢妻良母的料,包個餃子包得支離破碎。餘杏香看著好笑,細聲細氣的指點她,突地噫了一聲,認出她來。

“啊!你不是那天晚上……”

“師母,你認識王米夏啊?”

“也不算是,只是碰巧遇見過。”餘杏香笑著又打量王米夏幾眼。她那一身破襯衫和牛仔褲,倒邋遢的和源賴安有幾分相同的臭味。

“這樣啊……”幾個人哦一聲,對這件事沒什麼興趣,岔開話題,說:“師母,你跟源老師是怎麼認識的?”

這麼一問,大家的興致全來了,圍著餘杏香七嘴八舌地問了一堆有的沒有的,限制級與輔導級的內容情節。餘杏香抿著笑,看了源賴安一眼。

“源老師,你也來嘛!”汪曼莉嗲聲的將源賴安拉過來,勾住他的手臂,緊挨著他身旁而坐。

餘杏香笑臉僵了一下,不自在地移開視線。賀瑤子走到王米夏身邊,悄聲提醒她注意說:“你看汪曼莉,米夏,喏,這下子有好戲看了。”

王米夏撇撇嘴,要笑不笑。只聽汪曼莉又嗲聲說:

“源老師,你跟師母是怎麼認識的?認識多久了?”

“我不知道你們是來這邊做什麼的。是來包餃子的,還是來說這些廢話?快點把東西做一做、吃一吃,吃完就走人。你們應該還有其他事好做吧?!”源賴安很不給面子,不但答非所問,而且口氣相當不耐煩。

一堆人被他這樣臭慣了,也不以為意。反正源賴安就是這種調調,又酷又硬。轉向餘杏香,圍著她東長西短。她們說的那些有的沒有的,實在沒什麼營養,王米夏聽得不耐煩極了,偶爾賀瑤子轉頭對她好玩的擠擠眼,她回個楣眼,有一搭沒一搭包著水餃。

真的,她實在不是那種“賢妻良母”的料,才不過包幾個餃子,她就搞得一身白撲的麵粉,勾三搭四的,不是這邊沾了一塊油漬,就是那邊染了幾滴醬醋。

“天啊!米夏,看看你!”賀瑤子看得嘖嘖搖頭。“看看你這副德性,實在有夠邋遢。”

“你以為我喜歡嗎?”王米夏吊個白眼,往浴室走去。

“等等。”賀瑤子叫住她,笑著遞給她一管口紅。“喏,這個,給自己一點‘好看的’。”

什麼嘛!她又吊吊白眼,走進浴室,腳一勾,隨便帶上門。

“他×的!”鏡子裏映出一個蓬首垢面的妖怪。的確很糟糕,怪不得賀瑤子搖頭成那個樣子。

她隨便沖個臉,抽了兩張面紙往臉上胡抹一通,然後將窗戶打開,再將馬桶蓋放下,一屁股坐在馬桶上。

“呼!”她籲口氣,摸摸身上口袋,撈出了一包乾扁的香煙。

運氣還算好,還剩兩根。她點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重重吐出來,一副老煙槍的姿態。

她又吸了一口,望著窗外的籃天發呆。天氣很好,天空籃得會吸人入它的墮落深邃那種。門外隱約傳來同學吃喝狎玩的嘻鬧聲,她呆呆地,突然不知道自己究竟來這裏做什麼。瞥眼忽見一旁洗衣籃裏一堆待洗的衣服,她眯眯眼,叼著煙,泛起一抹邪氣愉快的笑容。拿起賀瑤子塞給她的口紅,將嘴唇塗個血紅飽滿,然後挑了一件最白的襯衫,在肩領上重重印下一個妖冶鮮紅的唇印。她又眯眯眼,用力吸了一口煙,得意的看著自己的傑作。

“咚咚——”門上突然響起兩聲沉重的敲門聲。隨即,源賴安特有的、帶著冷味乖戾的聲音響起來。“有人在裏面嗎?”

她嚇一跳,跳了起來,慌忙將香煙丟進馬桶沖掉,雙手抓著衣服在空中亂揮,揮散那些煙味,一邊叫說:“有啦!我在裏面!”

聽見是她,門外的源賴安悶哼了一聲,才沒那種好耐性等著她磨菇。他粗魯的撞開門,撲了一鼻子煙味,雙眉立即打結,又瞥見她手上的襯衫,惡狠狠地瞪住她,粗聲說:

“你在幹什麼,誰叫你在裏頭抽煙的。”一把將襯衫搶去。

“沒有啊。”她一副無辜委屈的摸樣,臉不紅氣不喘地嚼著謊。說謊之於她,不是習慣也不是毛病,而是一種“才能”——“好”女孩不抽煙,那麼,“壞”女孩就應該會撒謊吧?

源賴安根本不吃那一套,懷疑地盯著她。她流氣地對他拋個笑,撿拾鹹菜一般撥撥洗衣籃裏的衣服,揚揚下巴,流氣的搖頭說:

“嘖嘖!看看你這一堆衣服!你的女人都不幫你洗衣服整理家務嗎?”

“關你屁事!”源賴安粗魯的拍開她的手,回了一句粗話。

“是是!不幹我的事!”她縮回手,又擺個投降的鳥樣。

“你還不給我出去!”

“你別那麼凶,我不隨便亂碰就是了。但是我先進來的,我——”

“你還想幹什麼?”源賴安不耐煩的打斷她的話,橫眉豎目的,一副要吃人的模樣。

“我要小便。”她吊個白眼,作勢脫褲子。

源賴安性格的俊臉一陣白、一陣青,瞪了她好一會,才不甘不願的退出去,惡聲惡氣地吼說:“動作快一點!”

“是!是!”王米夏沒好氣的點頭,尾音拖得長長的。

門一關,她那雙不安份的眼睛立即閃爍起來。咧開嘴,像貓一般笑開來。

“對不起,很痛吧?”幽暗的月光柔柔地照在鋪著一片海洋籃的被單上,床上躺著一身古銅色肌膚的男人,無限溫柔地俯視繾綣依偎在他懷中、柔順得像小貓的女孩。

“不……我愛你!××——”女孩半閉著眼,貼緊男人赤裸的胸膛,潔白的肌膚在月光的照射下,白得像太平洋的海浪。

“怎麼了?”男人擁緊她低頭親親她,吻掉她眼角的淚水。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有點幸福又有點難過。”女孩仍然閉著眼,將頭枕在男人的胸膛上。“××,你愛我嗎?”

“當然。”男人又親親她的額頭,溫柔得折人。“小傻瓜,我當然愛你。”

女孩抬起臉,兩人無言地凝視,柔黃色的月光淡淡灑在他們身上,四片唇慢慢、慢慢地接近,終於交融在一塊,熱列地互相交纏吮吻起來……

關於所謂的“第一次”、“初夜”的那回事,大概吧,一般的女孩都會有這樣美麗浪漫的幻想,又溫存又唯美又繾綣纏綿。

“嘖!全是一些騙小孩的東西。”王米夏撇撇嘴,嗤了一聲,很無所謂,帶一點不屑的拋掉手中一本浪漫派唯美畫風的漫畫。“通篇的文藝腔,爛得發黴的畫面,做愛這回事真有那麼美嗎”

“我覺得很美啊,本來就應該是這樣。”賀瑤子小心翼翼的撿起漫畫,呵護什麼似地捧在懷心,眉目間有一種春天的豐美。王米夏就是這樣討人嫌,什麼都愛跟人唱反調。尤其她老愛撇嘴。撇嘴,那似乎已成她慣有的標誌,乖戾又睨俗。

“你還真相信這上頭畫的?”聽賀瑤子這麼說,王米夏晃晃腦袋,斜眼看著她,要笑不笑起來。

賀瑤子忽然紅起臉,紅得莫名其妙,說:“本來就是嘛,跟心愛的人第一次做那種事,本來就是很美的……”

嗤!王米夏又撇起嘴了。真受不了這些處女,光會做這種純蠢的幻想。

“瑤子,不是我說,交配這回事,就是那麼回事。漫畫不過是畫給人看的,不然你以為它怎麼賣錢!?”

“誰說的!我——我——”賀瑤子俏臉脹得更紅,相當不以為然。“你又沒有經驗,你怎麼知道?”

“當然知道。”王米夏不假思索的揮手,口氣一頓,漫不在意地反問:“難道你有經驗?”

賀瑤子表情一緊,身子微微震了一下,臉龐轉向旁邊,移開了話題,忙碌地收拾東西,說:“我要先走了,我下午還有事。”

“什麼事?你在打工嗎?”王米夏打個呵欠,隨口問道。好好的暑假,還得上什麼輔導課,上課半調子,玩樂也半調子,加上半調子的天氣,實在挺討厭的。

賀瑤子含糊地點個頭,又像搖頭,回答得含含糊糊:“反正有事。”

王米夏賊疑起來,雙臂抱胸,琢磨什麼似地打量著她。“瑤子,你是不是瞞著我偷偷去做什麼Happy的事?”

“哪有!你想到哪里去了。”賀瑤子轉個身避開她的環伺。

“是嗎?你最近好像很忙,又神秘兮兮的——”

她沒有好管閒事的習慣,不過,賀瑤子好像從暑假開始,便變得有些不一樣。她說不上是哪里不一樣,反正就是不一樣。

“你該不會是在發情了吧?”她睨睨她。

“討厭!你怎麼這麼說。”賀瑤子嗔她一眼,神態又嬌又憨。“我不跟你說了,先走了。拜!”

王米夏聳個肩,目送賀瑤子的背影一會,看她的身影走遠了,起身走向廁所。

不是她乖戾,她覺得做愛這回事,其實就跟排泄差不多,讓人欲仙欲死,又痛苦萬狀,都是下半身的作用。漫畫那一套,畫來騙小孩子罷了。

“唷,看看是誰來了。”大鏡子前圍了一群女生,忙著對鏡妝扮,一個腿比一個長,一個裙子比一個短,都是他們這個破高中有名的風騷時髦的辣貨。看見她進來,都悻悻地瞧著她,口吻酸溜溜的,有些挑釁的味道。

她不理她們,逕自走到洗手台沖臉。染了一撮紅頭髮的紅辣妹走到她身邊,挑釁說:

“少裝得一副乖學生的模樣了,王米夏。你也挺會玩的嘛。”

王米夏漠漠地掃她一眼,沒吭聲。

“少裝了,我們全都看見了。你跟那個賀瑤子,前幾個星期在××舞廳,和兩個男的在一起,還跳三貼!挺浪的嘛!”

王米夏抬頭又瞥她一眼,擺個“那又怎樣”的表情。“你到底想說什麼?”

紅辣妹傾身靠近她,形成一個威脅的角度,不懷好意的說:“少來了,你的底細我們很清楚,少裝出一副清高、好學生的模樣。”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將她和“好學生”三個字扯在一塊。她輕聲笑起來,說:“多謝你的稱讚。原來我看起來一副好學生的模樣。”

紅辣妹臉一陣紅一陣白,提高聲調說:“你小心我們掀你的底!明明那麼會玩,又騷又浪,還故意在弘明他們面前裝得一副清純的好學生模樣!賤女人!”

“弘明”大概指的是那群哈她哈得要死的小太保們。王米夏又擺個“那又怎樣”的表情。她其實從來搞不清那些小太保誰是誰,也沒興趣知道。

她沒興趣理這些歇斯底里的女人,逕自往門口走去。紅辣妹擋住她的路,和同伴相互交換個眼神,堵住了門。

“少擋我的路。”王米夏眼神陰下來,抓起一旁的掃把。

紅辣妹們愣了一下,沒料到這種情況,面面相覦一會,往兩旁站開,讓出了條路,卻不忘維持某種身段,哼說:“別以為我們怕你!我們只是——”

“真搞不懂你們這些女人。”王米夏丟下掃把,根本不聽她們把話說完。“你們不是很討厭我嗎?保持這樣的距離不是很好?井水不犯河水。硬把我跟你們扯在一塊有什麼好處!?聽好,我對什麼明的那些傢伙沒興趣——沒興趣!聽清楚了沒有?所以,你們根本不必擔心,我沒有興趣和他們攪和。我們各過各的,彼此都清靜,這樣不是很好,別再來惹我,很煩的!”

說完,不等她們再說什麼,大步地走出廁所。紅辣妹們雖然一副氣焰很盛的樣子,但也沒有再阻攔她。

“真倒楣!”走出廁所,豔辣的陽光迎面灑了她一身。

她籲口氣,冷不防突然有人從她側後攫住她。

“你這傢伙——”

她嚇一跳,看清了對方是誰,表情立刻發黴起來。

她今天真個是黑星當道,背透了。

***

“賴安,快來幫幫我!”余杏香兩手抱滿了東西,站在源賴安的公寓門外,很嬌弱的喊著。

源賴安打開門,看那一堆的東西,愣了一下,接過了袋子,說:“怎麼又買了這麼多東西來?上回不是才買了一堆。”

還說呢,她昨天察看了一下他的冰箱,根本是空的。男人啊,就是這麼散漫,像小孩一樣,需要人照顧。

“上回?是幾天前了?怕不都快兩個禮拜了。”她睨他一眼,表情卻帶著縱容。“吃飽了嗎?”

“嗯,吃過了。”

她很快掃了四處一眼。流理台顯得很乾淨,但一旁的垃圾桶內堆了一堆泡面的殘渣碗筷。桌上則淩散擺著攤開的報紙,床頭也歪歪倒倒的躺著幾本厚厚的書。

“就吃那些泡面?”她回過身來,有些埋怨:“你別老吃這些速食的東西,對身體不好。打個電話給我就可以了嘛。”

“反正這些東西買來很方便,又省時間。”源賴安不以為意,走到廚房,將那袋東西一古腦兒塞進冰箱。

“就算省時間,但健康也要注意。吃這種速食面,不但沒營養,對健康也不好。”

“是,下次不吃就是了。”源賴安走回客廳,聲音帶笑,心情似乎很好。

他將餘杏香拉入懷中,親了一下。餘杏香紅紅臉,嬌嗔說:“放開我,我把屋子收拾一下,看你房間亂的。”

“別管那些……”他不放,埋下臉,吻著她的脖子。

但餘杏香不依,笑抵著他,手指輕輕摸撫他的臉頰,說:“讓我先把房間整理乾淨。”

她笑著,像貓一樣滑溜地離開他的懷抱,猶風情的回眸對他一笑。端莊的淑女形象下,尚藏著一個嫵媚的女人形態。

她把報紙折好收拾妥當,再將床頭的書籍一一歸位擺正,然後將源賴一古腦兒塞進冰箱的袋子取出來,再將袋裏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擺放進冰箱裏。

冰箱裏還有幾包速食面,她皺一下眉,將那些沒營養的東西掃進垃圾桶。最後,她從頭檢視冰箱一遍,一切都妥當了,才滿意地關上門。

“好了。”她含笑走到源賴安身後。

源賴安正對著鏡子整理衣領,嘴裏哼著歌,心情似乎很好。看見她從鏡中走來,回身給了她一個吻。

“要出去嗎?”餘杏香由身後摟住他的脖子。

“嗯。”他點個頭,輕吹著口哨,聲音很輕快。“教物理的錢老師拜託我幫他代課兩天。”

這倒稀奇了。餘杏香噙著笑,打趣說:“你不是很討厭上課嗎?好不容易暑假不必你帶班,無事一身輕,做什麼又幫人代課?”

“話是沒錯,不過,我反正就要辭職了,就做個順水人情。只是兩天,我想還可以忍耐。”

“辭職?你要辭職?為什麼?”餘杏香含笑的臉驀然凝住,意外又詫異,眉頭微微蹙著。

源賴安對她的反應,似乎卻更為不解,納悶說:“杏香,上次你不是說,如果我打算辭去這份工作的話,你還是會支持我的?”

“沒錯,我是這麼說。可是,我沒想到……這麼突然——”餘杏香熱情的眼眸漸漸冷靜了,不再迷懵,泛出金屬似的光。

“既然如此,早辭晚辭,又有什麼差別呢?”源賴安怕她退縮,雙手扳住她的肩膀,語氣熱烈的籠罩著她:“杏香,我需要你的支援,那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

“我明白,賴安,我當然支持你追求你的夢想,可是……”餘杏香強調對他的支持,口氣卻十分猶豫,而且遲疑。她低著眼,從睫毛下偷看著他,試探的說:“你好不容易才習慣這份工作,穩定性又高,何必急在一時馬上就辭去工作——”

“杏香——”

“別插嘴,聽我說。”源賴安急著想表白,餘杏香撒嬌的掩住他的口,看著他說:“我知道你心裏怎麼想,也知道你並不喜歡,也不想教書。我說過了,賴安,不管你想做什麼,我都會支援你。只是——”她頓一下,露出一種既為難又想求全的楚楚表情。“我們的未來還很長,你想追求你的理想,隨時都可以,並不必急在一時。這份教職穩定又輕鬆,你也好不容易習慣了,辭去的話太可惜了。我是說,你也知道我爸怎麼想的,他很關心我們的事,但他的觀念裏就不外那一些,房子啦、穩定的工作等等。你知道,我爸有些固執,對你的夢想也不太能理解。我是想,你不要那麼急,讓我慢慢說服他……”

“我懂你的意思了。”源賴安輕快的表情消失了,笑容也不見,熱情的眼眸也慢慢冷卻它的溫度。

“賴安,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你知道的——”餘杏香急欲解釋,卻說不出所以然,顯得語無倫次。

“我明白。”源賴安低頭親親她,露出一絲笑,顯得好包容。“我想,我也許太急躁了。你說的也沒錯,事情總要慢慢來,不必急在一時。”

話雖這麼說,隱藏在他笑容背後的表情,那眼眸底的顏色,卻顯得有些落寞。

“真的!賴安,你真的這麼想嗎?我——我——”餘杏香口氣很不安,既委屈又嬌弱。

源賴安看著不忍,摟住她,又親了親她,低柔地說:“杏香,你不必在意。你的顧慮是對的,我們得設法讓你父親瞭解和接受。我會聽你的話的,就照你說的去做。”

“賴安……”餘杏香眼眶凝了淚,說不出的感動。源賴安一直對天文念念不忘,但她實在搞不懂,就那幾顆要亮不亮的星星有什麼好研究的。可她又不能太直截了當的否定他的理想。像這樣,慢慢來,他肯定聽她的話去做那是最好的,這是第一步,等以後他更習慣了教職的工作,明白了安定的可貴,到那時他自然會想通,不再汲汲於那不切實際的什麼理想。

“我愛你,賴安。”她含笑回吻他。她是不適合冒險的;比較起來,她比較喜歡安穩。雖然她口口聲聲說不在意,可她心裏一直很在意,她恨他為什麼就是不懂得她的想法,總要讓她把話說盡。不過,能像這樣,他肯聽她的話,一切生活起居依賴她,讓她的心裏著實有一種實在感。

源賴安被溫柔的網牢牢的縛住,感情也不禁澎湃起來。

“抱我……”餘杏香低低呢喃,半仰著臉,雙手緊緊勾住他的脖子。“你愛我嗎?賴安……抱我……”赤裸的手指帶著韻律節奏的摩掌著他的胸膛,挑撥著他的欲望,挑動他對她愛的證明。

“我愛你,杏香……”源賴安不禁抱緊了她,屬於雄性的那份生物性欲望及本能不安的騷動著。

光只是嘴巴說愛那是不夠的。餘杏香攀緊了他,朱唇半啟,眼眸時閉時合,充滿挑逗。她在等,女人喜歡男人以種種方式證明他對她的愛。證明,這個動作很重要。女人喜歡談抽象的感覺,卻在意具體的表白。她也不例外。她要他愛的臣服。

源賴安只覺體內有股燥熱,越來越蠢動,貪婪的親吻著餘杏香那柔嫩的胸脯,深深地要陷進去。但說不出為什麼,他熱情明明已被挑起,那般澎湃,卻吊詭的始終沸騰不起來。

“杏香,你聞起來好香……”他將臉埋在她胸前,深深吸著她的氣息。那是發情的雌性賀爾蒙味道。他實在想再多耽溺一會,偏偏不是時候。“我實在很心……不過,時間來不及了……”那也是理由。他並不願去深思那個“吊詭”。

“遲到一會沒關係吧……嗯……”聲音低低蕩蕩,含在嘴裏暖昧喃喃地。

“真的來不及了,對不起。”體內騷動的因數就那樣莫名的冷卻下來。源賴安抱歉地親親餘杏香的臉頰,輕輕挪開她白嫩的臂膀。

餘杏香喘著氣,調整她的呼息。她嬌憐地望了他一眼,既無奈又失望。臉兒一傾,靠在他胸膛,低聲說:“沒關係,你不必在意。”反正他們有的是時間。她抬起頭,表情換了,變了一副明朗包容的笑臉。“你去忙你的,我幫你把屋子整理一下,該洗的衣服冼一洗。晚上我們一齊吃飯。”

源賴安沒有異議,點了點頭,看著余杏香婀娜多姿的往浴室走去。看著看著,突然極沒來由的歎了一口氣。他自己尚沒發覺,只覺得胸口沉甸甸的。餘杏香突然回過頭來,嫣然一笑,百媚橫生;他心一跳,重重落下來。

洗衣籃裏的衣服堆得像小山一樣高,餘杏香浮起一個“沒辦法”的笑紋,搖了搖頭。她將白色的衣服分開來,一件一件的把衣服袖打理好再丟進洗衣槽裏。

她倒了一匙濃縮洗衣粉,再加了一些漂白劑,正要合上蓋子,動作突然停下來,目光瞪直了。

“怎麼了?”源賴安探頭進來,看她那樣子,覺得奇怪。

她不發一語,也不看他,從洗衣槽裏挑中件襯衫。白得發亮的襯衫衣領處,赤然烙著一道鮮紅唇印,顏色雖然有些剝落,但還是很鮮明,紅得很挑逗,那樣半啟半合,附著得很纏綿。

“我的襯衫怎麼會有這個!?”源賴安反射的皺眉。那唇口紅印存在得太離奇。

“會不會是搭車時,人多不小心沾到?”餘杏香抬頭對他笑一下,笑容有些僵,看得出來很勉強。她有一百個理由、十分充分的立場質疑、詰問的,但偏偏源賴安倒先出口了,而且態度還那般坦然,她反而替他找理由。

“不可能,我沒有……”源賴安搖頭,皺眉思索著。他不記得曾在什麼時候搭過那種內醬似的公車,也不記得——“啊——”他心中驀然一悸,脫口叫出來。“該不會是那個該死的傢伙……”那傢伙鬼鬼祟祟的躲在側所裏,被他逮個正著……

“誰?”餘杏香豎起耳朵,像獵犬般的警覺。

源賴安臭眉沒解,很確定的說:“前兩個星期不是有學生來過嗎?我想一定是那個可惡的傢伙幹的。”

“是嗎?學生的惡作劇嗎?”口氣雖然不是全然的確信,但餘杏香臉上僵硬的線條顯然柔和了許多,似乎放下心來。

那傢伙!源賴安在心裏咕噥咒駡一聲。想起王米夏那撇嘴流氣的神態,甚至叼著煙的放浪模樣,暴躁的劍眉鎖得更緊。早知道她偷偷摸摸幹了這等事,就算她當著他的面脫褲子,他也不會輕易地放過她。該死!那傢伙鬼主意一堆。那種三流白癡學生正經事不會,就光只會幹這些偷雞摸狗的勾當,難怪腦袋裝的全是一堆豆腐渣……

“你怎麼了?小孩子惡作劇嘛,不必跟他們計較。”

“唔。”源賴安支吾著含糊帶過去。的確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個惡作劇,但一想到他還要浪費寶貴的時間和精神在這些白癡兼三流的笨蛋身上,他就無法不牽怒。

他很想拋開一切羈絆的,偏偏——

“我得走了。”他彎腰撿起不小心掉落在地上的鑰匙。

“別忘了,晚上一起吃飯。”餘杏香倚在門邊,堆滿美麗的笑靨。

愛情這回事,一個人愛一個人多一些,就註定姿態要比對方低一些。她確定源賴安是愛她的,為了她,他願意擱淺自己的夢想——不,是放棄那不切實際的幻想。

她要安穩,安穩甜蜜的兩人世界。她會一步一步的讓它實現。

她抬抬頭。天空好藍。什麼星星!也比不過陽光下的一粒塵埃。她轉身走進屋內,將那台礙眼的望遠鏡隨便的挪靠著牆壁,嘴裏哼著歌,愉快的打掃起來。

“你這傢伙,是什麼意思!?”所謂冤家路窄,好巧不巧,他才離開辦公室,就遇到這個混蛋王米夏。

“你幹什麼?拉拉扯扯的。”王米夏白白眼,用力甩開他的手,一臉楣透了。

源賴安這瘋子突然這樣冒出來,狠狠地攫住她,蹦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她怎麼會知道他在說些什麼。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源賴安沉著臉,塗滿天蠍的陰毒。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少裝蒜!你故意在我襯衫上留了個口紅印,你這個豆腐腦那麼快就忘記了嗎?”

原來是這回事!王米夏心裏嗤嗤笑起來。終於發現了呀!看樣子大概引起了一場小小的風波,否則他的表情不會那麼臭。但也不一定,他本來就挺沒風度的,就算沒事也不會給什麼好臉色。

“嘿,源先生,你自己四處拈花惹草沾野香,不要到處亂栽贓。”她擺出一張最無辜純潔的表情。

“哼。”源賴安打鼻子冷哼一聲,根本不吃這一套,脾性裏有一種怪異的執著,認定了是她搞的鬼,就是不聽她的狡辯。他傾身逼向她,接近——不,根本是威脅,說:“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再對我玩任何花樣,小心我對你不客氣。”

喲喲喲,這是為人師表該說的話嗎!?好一副流氓的口吻,王米夏斜睇他一眼,冷眼打量他。不是她偏激,她老覺得源賴安這傢伙心理有問題,乖戾又不正常;瞧,這不就是了!?

“我在跟你說話,你聽到了沒有!?”源賴安猛然抓住她手腕,咬著牙,壓低了嗓音,狠狠瞪著她,頗有一種魅獸的狠勁。

時而有同學三三兩兩的從他們兩旁經過,都睜大眼睛好奇地盯著他們猛瞧。從他們那種怪異的眼光中流露出的訊息看來,很不幸的,他們似乎正在演著一場暖昧的煽情劇。王米夏沒好氣地翻個白眼,要死不活的說:

“聽到了。你能不能不要這樣拉拉扯扯的?”

源賴安兇狠地又瞪她一眼,才放開她。

她揉揉手腕,悻悻的摸摸鼻子,移動腳步往前走開。源賴安本來就要離開的,想也沒想就跟了上去。

“你幹嗎跟著我!?”她橫他一眼,很不友善。

“誰跟著你了!?”他也沒什麼好臉色。就這麼一條路,他不往這邊,要往哪邊!?

她索性加快腳步走出校門。但不管她走得多快,源賴安始終閑閑地跟在她身旁,不明就裏的人還會以為兩人腳步真一致,配合得真好。

“你幹嘛老是跟著我?”這回卻換源賴安忽然停下來,不耐煩的皺眉瞪著她。不管他走快走慢,怎麼老是甩不開這個頭腦都是豆腐渣的白癡。

王米夏氣愣住。因為錯愕得太厲害,反而說不出話,啞口無言幹著眼瞪著他。

“你——你——”她覺得舌頭好似打結,口吃了半天,才排除萬難的籲了一大口氣,說:“因為我崇拜你,仰慕你,可以吧?”

“少跟我說這些有的沒有的白癡在說的話,離我遠一點。”

她是很想離他遠一點,這傢伙,神經有毛病。走了一小段路,她往另一條岔路走去,走了兩步,突然回頭,存心撩撥似,一副痞子的神態,說:

“你愛她嗎?我是說你的女人——喔,那是一定的吧。你都怎麼表示你的愛的?親她?摟她?還是抱她?你怎麼跟她湊在一起的?你們親熱時,她都是閉著眼還是張著眼?你覺得她性感嗎?夠挑逗嗎?”

她的聲音不大,但足以讓源賴安聽得很清楚,天真的語氣下,藏著邪惡的表情,加上臉上流氣的笑容,無辜裏滲著一點猥褻。源賴安額上冒出兇惡的青筋,欺身想抓住她,她敏捷地往後一退,笑吟吟地對他擺擺手,說:

“你不必回答沒關係,反正我也不想知道。只是讓你做個參考。”

她又嘻嘻一笑,笑得簡直可以出水,再擺個手,轉開身。但才剛轉身,停了兩秒,她立刻又轉過身來,朝著有些莫名其妙的源賴安走去,拉住他,快步往相反的方向走開。

“幹什麼!拉拉扯扯的!”源賴安很不客氣的甩開她,回頭看了一眼。兩個穿××明星高中制服的男孩站在公車站牌旁,目光時而掠向他們那所三流破高中。兩個人站在那裏,就像一幅畫,引起很多的注目。

王米夏蹙蹙眉,僅淡淡掃了他一眼,一言不發地往前走,走得很快很急。她暫時不想再見到葉維廉,更何況還有那個麥少冬。那個麥少冬瞧她跟蛋皮一樣扁,她才不想沒事找氣受;還有葉維廉,她已經不是小學三年級的小女孩了,很難再像小學生那樣,吵吵架又和好,一輩子兩小無猜。更何況,問題不在這裏——

“喂,你——”源賴安趕上她,抓住她肩頭。

這纏人的傢伙!王米夏小心的回頭,確定這個角度葉維廉看不到她,才撥開源賴安的手,說:“是誰叫誰不要拉拉扯扯的?”

源賴安沒理會她的挑釁,懷疑的盯著她,說:“你剛剛怪怪的,說,你是不是惹了什麼麻煩?”

王米夏揚揚眉,一副“幹你屁事”的不以為然。想跟她擺師長的架子?省省吧。

“你知道嗎?源先生,我一直覺得來教書的都很聰明;聰明的人不會管跟自己不相干的事。所以嘍,責任感不必那麼重,我們都已經離開校門了嘛,不必覺得對不起你領的薪水,反正納稅人的錢被汙的還不是白白被汙。喏,就這樣了。”

她流氣的拍拍他的肩膀,也不管他是什麼反應,舉手攔了一輛計程車,將他丟在門外。

黃色的計程車如子彈般的沖爆開,揚起漫天的塵埃。那塵埃沾著黃金色的太陽光,漫空飄灑,猶如星體爆炸的殘屑,那星星的碎片。

源賴安下意識的伸出手,想盛接一點星辰的碎屑。但很快的,他感覺到自己行為的愚蠢,不禁失笑起來,不明白自己究竟中了什麼蠱,做了什麼傻事。

笑著笑著,他突然重重歎口氣,似乎很無奈。然後仰高起頭,注視著天空。現在這一刻,在他頭頂的天空中就有無數的星辰在閃爍,只是,地上的塵埃和光線太濃厚,遮掩去了星球的光芒。

他真的不懂,難道面對一片璀璨的星空的感動,會比不上一份朝九晚五,所謂安穩的工作!?他知道他在“作夢”,而餘杏香要的是“生活”。差別也許就在這裏,但——

“狗屎!全都是一堆狗屎!”他狠狠地踢開腳旁那文明的垃圾。


熱天午後,除了打打瞌睡,似乎再也沒有其他事好幹。躲在冷氣開放的速食店裏,仍然讓人覺得昏昏欲睡,除了漢堡、可樂和薯條,和一堆吵得要死的重金屬搖滾樂,日子相對的平淡。

王米夏支著下巴,隔著窗,百無聊賴的看著街上忙忙走來的行人。桌上攤著一份看了一半的報紙,上頭巨大的篇幅聳動的介紹著情人七夕最佳的餐館和風景去處。

是的,七夕。夠白癡的一個日子。

“唉,米夏,你看這個——”賀瑤子興致勃勃地指著報上的情人節特輯報導。

她不感興趣的瞄一眼,隨即又將目光掉向窗外。

七夕情人何處去?報上說,可以到摩天樓過個高空浪漫別致的夜,××山看夜景也不錯,氣氛適合,還有還有,最重要的,找個山巔小涯看看牛郎和織女——更浪漫的,去看流星雨。英仙座流星雨最大期正逢七夕,一小時有一百多顆的流星從天際劃過,像閃爍在夜空的一百萬顆鑽石。

“哇!流星邪!”賀瑤子看得好心動。

“是嗎?”王米夏還是一副不感興趣。拿著吸管攪攪幾乎化成一攤水的可樂。“你拉我來這裏做什麼?可樂難喝死了,漢堡夾的全是一些老母雞肉。”

“天氣這麼熱,來吹吹冷氣也好,反正你也沒什麼事。”賀瑤子大大的眼睛盛滿了秋波,嘴唇沾了蕃前醬,紅得一副鮮豔欲滴的樣子。

這倒稀奇了,王米夏不可置信地看看她,語帶嘲諷說:“我是很閑沒有錯,不過你怎麼會有這種美國時間?你最近不是都很忙嗎?一下課就跑得不知人影。”

最近這些時日,賀瑤子不知突然著了什麼熱煞,總是形色匆匆,而且神秘兮兮的。問她她也不肯說,一次兩次,她也就懶得再多問。

“唔,有些事……”賀瑤子支支吾吾的。

王米夏聳個肩,也不想多問,無聊的喝著沒有氣的可樂。賀瑤子看她沒有探究的意思,抿抿唇,拿起可樂,又放下,跟著偷覦了她一眼,又拿起可樂,再放下,吞吞吐吐的說:

“唉,米夏……”似乎有什麼話哽著,欲言又止的。

“什麼事?”王米夏仍然支著下巴,有些漫不經心。

“……嗯,沒什麼……”賀瑤子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她低頭攪動著可樂,又拿吸管去撥動薯條。隔片刻,忽然抬起頭,有些殷切地望著王米夏,語氣略帶一點遲疑又期待,問說:“唉,米夏……那個……你覺得我有沒有哪里不一樣?我是說,你覺不覺得我變了?”

這話問得實在莫名其妙。王米夏奇怪又好笑的抬頭,煞有其事的看看她,左右打量一番,說:

“我看你很正常啊。該凸的凸,該凹的凹,沒什麼兩樣——喔,好像胖了一點。你不對是吃太多了?”

“你說什麼。”賀瑤子嘟起嘴白她一眼。“正經一點。”

“我是很正經啊。”王米夏歪歪頭,沒精打采的。“瑤子,你到底想說什麼,直接說清楚。”

賀瑤子眨眨睫毛,大眼睛裝了太多水波,猶豫的閃了一下。

“不……沒什麼。”她笑笑搖頭。“好了,該回去了。走吧。”

“你先走吧,我想再待一會。”王米夏動也不動,懶懶的攪著那杯可樂,完全沒氣的可樂看來就像一潭臭水溝水,黑得發餿。

這樣一杯隨便撈就滿滿一大桶的餿水就浪費了她三十五塊。豬!這些開速食店的實在太好賺了。她從來不來這種白癡才會來的地方的,一來避免那些資本主義者的剝削,省得當那種冤大頭,再則那種沒腦袋的人總喜歡來這種地方,人多得不像話,音響又爛得要命,全是一些比諸五子哭墓差不多的音樂,吵都吵死人。不過,很不幸的,事情總有“不過”,像這麼無聊又無處可去的時候,她也只有摸摸鼻子,老老實實的被剝削。

怪不得馬列主義那些激進份子要高唱社會主義萬歲,煽動無產階級革命。實在,那些資本主義既得利益階級者都是一些腦滿腸肥的豬,一堆狗屎和大便。不過,她是比較傾向無政府主義,各過各的,老死不相往來。至於什麼世界大同、各取所需各盡所能那一套,不是她乖戾,實在,真的就跟放屁一樣。

世界大同其實很簡單,只要人類死光光。可是可能嗎?人類天天在發情,無時無刻不在發情。這世上其實什麼問題也沒有,唯一的問題就是人太多了。什麼世界大同,狗屎!要放屁也不看看地方!

她站起來,把那杯臭水溝水連同墊紙嘩啦的塞進垃圾桶,將只咬了一口的漢堡帶出速食店,丟給路旁的流浪狗。現在流行吃素風,她是不吃那一套的,只管自己身體機能的需求,有什麼就吃什麼。阿媽說她野氣重,跟那種被放生成野的動物差不多。形容得真好。她是都市水泥叢林的野人,以本能求生存,野性的氣息自然重。

陽光已經傾偏了,以大概六十度的斜角,閃躲的從西邊大摟間的夾縫照過來。四處車水馬龍。她半眯眼,感覺再也沒有晃蕩下去的理由;如果是野生動物,這時候也該回巢穴了。

走到路口,還隔著一條馬路,她就看到葉維廉倚在巷子口的路燈下,身影被夕陽曳得長長的,她硬著頭皮走過去,停在他面前。

“嗨,維廉。”

葉維廉沒開口,只是看著她。

“你今天不用補習嗎?”她試著微笑,語氣平常。說到“補習”兩個字,咬字顯得有些生疏。

看,她跟葉維廉就是這樣不同。葉維廉是全國學生模擬考電腦排名前六十名的品學兼優的好學生;他的世界是電腦、語文、科學月刊、學校和補習班。父母在大學學院任教,來往的朋友都學有專精,屬於那種小布爾喬亞白領階層的高級知識份子。

而她呢?破三流高中吊車尾的四流學生,還不知道能不能畢業;加減乘除勉強會,英文像鴨子聽雷,連電腦長得什麼樣都沒瞧過。而她媽呢,連高中都沒畢業,甚至她是誰的種都搞不清楚。

這樣,連連看,她跟葉維廉之間實在沒有任何一點共通。

“你為什麼要躲著我?”葉維廉視線一直沒有離開她,深遠的眼神冷靜又沉著。

“我幹嘛躲著你。”王米夏一副很意外的模樣。

就是不知道是什麼理由,所以他現在才會站在這裏。他跟王米夏打小一起長大,多少瞭解她處事的行為模式。他覺得她最近老是避著他,似乎有意疏遠。

“我媽是不是跟你說了什麼?”他想唯一的理由大概只有這個。

“沒有。”王米夏搖頭,把眼光調開。“你媽什麼也沒跟我說。”再說,像他媽那種“高級知識份子”,用的辭匯,搞不好她可能也聽不懂。

“米夏,不管我媽是否跟你說了什麼,你都不要放在心上。”葉維廉按住她肩膀,語氣很堅定。王米夏的條件種種,不符合他父母的價值觀,所以他父母極力反對他跟她來往。但他卻不那麼認為。他認為,既然他們從小就在一起,沒有理由長大了就要分開,理所當然應該要繼續在一起。

“我知道。我不會放在心上的。”她當然不會放在心上。如果事事都放在心上,那她還能活得下去嗎?光是“非婚生子女”這一項,就足夠她遍體鱗傷。

“不過,”她低頭看著腳下的塵埃,抬起頭說:“你媽他們想的也沒錯,我們畢竟是不同象限的人,終究要各走各的路,總不能永遠跟小時候一樣,一輩子兩小無猜下去。”

“米夏,你——”葉維廉微微變了臉色,冷靜的態度有一絲動搖。他急急扳住王米夏,想弄清楚怎麼回事。

“維廉,”葉維廉母親很忽然又適時的出現在他家門口,表情很嚴肅。“你能不能進來一下?我需要你幫忙。”

葉維廉不理他母親,盯著王米夏說:“你為什麼要那麼說?我跟你沒什麼不同——”

“維廉!”葉維廉母親提高聲調,頻頻催促著:“你進來一下好嗎?我需要人幫忙——”

“米夏?”葉維廉只是盯著王米夏。

“維廉!”葉維廉母親又高聲催促著。

王米夏心裏歎口氣,垂下眼說:“你媽在叫你。”

葉維廉這才回頭看了他母親一眼。抓著王米夏,語氣急促但殷切的說:“明天下午兩點我在車站旁的‘左岸’等你,一定要來!”

“維廉!”那拔高變尖的嗓音不斷在催魂。

“我等你!一定要來!”葉維廉重重又說了一遍,一字一字沉重的落在王米夏的心坎上。

王米夏站在原地沒動,沒有回頭目送他的背影。就算她去了又如何?她跟葉維廉究竟只是青梅竹馬,人生的路並行一段以後,本來就會分道揚鑣。她不懂,他到底在執著什麼?還是她太冷血,把感情看得太破?但想想他父母歧視的眼神——

“算了。”她吐歎口氣。

她只要能把高中平安混畢業就好了,別無所求。

“唔,好香,”一進門,王米夏就聞一股刺鼻的辣香味。桌上滿滿一堆的菜肴,雞鴨魚肉蛋蔬果,滿滿擠了一桌。

“今天是什麼日子,”她喃喃的看著那堆東西,有些疑惑,一邊伸手拿了一塊雞肉塞進嘴裏咬了一口,高聲叫說:“阿媽——”

驀地,從廚房冷不防竄出一個人影,猛抱住她,大叫了一聲。“米夏!”

她嚇一跳,咬了一口的雞塊掉到地上。

“哈哈!嚇到你了吧!”那人拍手哈哈笑起來,聲音聽起來很年輕很撤嬌,媚媚的,有一點黏,不太端莊。

王米夏定了定神,看清對方是誰。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眉頭皺起來。

“媽!?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她對面站著的那個,一臉笑吟吟、穿著大紅迷你短洋裝,細高跟鞋、染吹得又蓬又紅的一頭法拉米粉頭、濃妝豔抹媚裝撩人的那個女人,正是她那個不負責任、愛慕虛榮、貪圖享樂的媽,王吟秋。

“中午就回來了,等了你好久。”王吟秋撩撩頭髮,跟著朝廚房大聲叫說:“媽,米夏回來了。”

阿媽端了一鍋香熱的湯,從廚房出來,笑呵呵的說:“回來得正好,可以吃飯了。”隨即又鑽入廚房,將煮好的飯端出來,又拿了一些碗筷。

王米夏順手接過飯,幫著擺碗筷,說:“阿媽,你幹嘛煮這麼一桌東西,白白浪費錢。”語氣很不以為然。

“你媽難得回來一趟,有什麼關係。”阿媽笑容滿面,看到女兒回來很高興。“來,大家吃飯了。”

“就是嘛!米夏,我是你媽耶!你怎麼可以一副冷淡的態度。”王吟秋端起母親的架子。

王米夏沒理她,自顧盛了一碗飯。她這個媽,生下她後,好像以為只要將她擺在那裏她就會自己長大,任她自主自滅,根本不太管她,更別說照顧她。她覺得,以她媽養她的方式,養一隻貓狗或許都會比養她費事。年紀小的時候,她或許隱約還有一種渴望,渴望她媽來抱她一下,或回來探望她一眼。

但現在,她已經不是小孩了,不會再有那種渴望。而那種渴望既消失,她與她之間那種不平衡的關係也就消失。現在,就算她媽將她擺在牆角,她很肯定她會自己活得很好,不需要任何依靠。

“怎麼會突然跑回來?”她夾了一撮青菜,神態很平常,一點都沒有和母親久別重逢的喜悅和激動。“我還以為你失蹤了,不曉得被奸殺陳屍在哪個大廈套房中。”

“米夏!”阿媽最忌諱這種觸黴頭的事。“你別胡說,真是的!小孩子,口無遮攔。”

王吟秋反倒不在意,喜孜孜的說:“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她故弄玄虛的頓了一頓,看看桌旁的兩人。“猜猜看,是什麼?”

“找到新戶頭了?”王米夏扒著飯,連頭都沒抬。

“米夏,我是說真的,不是在開玩笑。”

“我也不是開玩笑。你確定不是男人嗎?”

阿媽搖搖頭,插嘴說:“這孩子,個性老是不改。吟秋,你說說看,是什麼好消息。”

王吟秋大概是那種天性樂觀更或者比較厚臉皮或者比較不知廉恥的人,所以她可以未婚生子,連孩子的爸爸是誰都不知道,被人指指點點還能抬頭挺胸活得很愉快。對女兒的乖戾,她除了擺擺母親的架子,多半顯得不甚在意。笑眯眯的宣佈說:

“跟你們說,我找到一個好工作了,在一家日本料理店當服務生,待遇不錯,還有小費呢。”

“真的?”阿媽笑開嘴,眉眼笑得都皺起來。

“嗯。”王吟秋輕快的點頭,轉向王米夏。“米夏,你替不替媽高興?我現在住的地方有點小,只有一間房間,等我工作穩定了,改租一個大一點的房子,就可以將你和阿媽接來一起住了。”

“算了吧。”王米夏使勁的嚼著雞肉。她媽的話只能姑且聽之,她是完全不抱希望的。

“你等著,媽媽一定會接你跟阿媽一起住的。”王吟秋信誓旦旦,充滿了信心。

“是嗎?到時候該不會有一個男人蹺著二郎腿在客廳等著!?”她狠狠又潑了她媽一盆冷水。

“米夏,你這孩子!”阿媽又搖頭了。

王吟秋不笑了,看著王米夏說:“米夏,你這張毒嘴對著別人就可以,我是你媽耶!”

王米夏掀起眼皮掃她一眼,草草扒著碗裏的飯,站起來說:“我去洗澡。”

也許她真的乖戾。女人間的情誼,當出現男人那一刻起,就開始腐爛了。不只友情,親情之間也是如此。她早看煩聽煩了她媽身邊來去的那些男人。從她小時候她媽就沒有改變過,這一次她也沒理由相信她媽會改變。什麼團圓!她可不要到時跟一個腦滿腸肥或者滿嘴檳榔或者吃軟飯的、或者煙酒不離手外加賭博打女人的陌生男人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天曉得一個搞不好會不會被強暴!物以類聚,想也知道,會和她媽勾搭上的男人能好到哪里去。

浴室濕濕的,她差點滑了一跤。鏡子映出她的臉,鏡中的人顯得那樣無所謂。

狗屎,這世界全是一堆狗屎。她打開蓮蓬頭,站在水濤下,水聲嘩啦啦的,將她從頭淋到底。

洗完澡出來,她媽已經在她房間。她走過去,一屁股坐在床上。王吟秋走到櫃子旁,對著鏡子脫下洋裝,一邊說:

“沒辦法,總共就只有兩個房間,今天晚上只好跟你擠一擠。你總不能要我睡客廳吧?”她看看屋子,用一種做作的優雅聲音說:“看看你,房間亂得一塌糊塗,東一堆、西一堆的。”

“有什麼關係,有地方睡覺就好。”王米夏倒理直氣壯。順勢往床上一躺。王吟秋換了一件寬鬆的棉衫,從鏡子看著她,說:“米夏,你別老是跟媽作對。你也不小了,有些事應該可以明白。”

“明白什麼?你跟那一堆男人的韻事嗎?”

這話讓王吟秋頓了一下。她轉身過來,走到床邊,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是不是聽鎮上的人說了什麼?”

王米夏以手當枕,雙手疊著後腦勺,語氣不馴,說:“那些人的話能聽嗎?我又不是閑著沒事,幹嘛去找氣受。”

“那就好。別人愛怎麼說隨他們去。本來嘛,我愛跟誰交往是我的自由,又不幹他們的事,也沒人管得著。”

“可你也未免太自由了。上次那個呢?又分手了?”

“哎呀,米夏,你怎麼跟阿媽一樣的口氣!”

“我實在搞不懂,你幹嘛老是跟男人牽來扯去的?和這個外遇,跟那個同居,你不覺得煩嗎?”她媽簡直以“嘗試錯誤”的態度面對、甚至實踐她的愛情。對每個男人都要撩撥一番。

王吟秋抿抿嘴,看她一眼。“有什麼辦法?誰叫我遇到的男人都那麼不可靠。”

“那你為什麼就不能一個人好好的過日子?”

“我也想啊。”王吟秋又抿抿嘴,像這個問題有多為難。“可是……你不懂,米夏,我們女人還是需要愛情的滋潤。”

“愛情?”王米夏嗤一聲。“算了吧,什麼愛情,還不是下半身的需要。”

“你要這麼說也沒什麼不可以。但你不覺得男女相愛結合在一起是很美妙的事?當你跟喜歡的人在一起時,難道不會有那種想接觸對方的欲望?這就是男女之間的奧妙——”

“媽,你不要把那種事、愛情什麼的形容得那麼離奇。愛情充其量只是一帖催情酵素罷了,用來應付下半身的騷動和需要。”

“米夏,你為什麼要那麼說?我們女人——啊!”王吟秋試著想解釋,突然閃過一個念頭。“米夏,難道你都還沒有……那個……”

“什麼?你是說交配嗎?”王米夏不羞不赧回她媽一眼。她又不是種豬,時候一到就要交配。

“你非得用那個字眼嗎?”王吟秋白白眼說:“你都十八歲了,還沒有交過男朋友嗎?”

“我又沒有在發情,交男朋友做什麼?”

王吟秋移開椅子,坐到床邊,微微俯低身子,輕聲說:“米夏,你不要太壓抑自己。你已經十八歲,很可以正當的交男朋友。你覺得維廉怎麼樣?聽阿媽說,他似乎很關心你,對你很好——”

“媽,你有完沒完,幹嘛扯到維廉身上?”

“維廉是個不錯的男孩,人長得高大英俊不說,頭腦又很好。你們不是青梅竹馬嗎?怎麼,你不喜歡他?米夏——”

“你不要再說了,我懂你的意思了。”王米夏蹙起眉打斷她媽的話。

“你懂那就最好。米夏,我們女人的青春是有限的,你現在正是嬌豔的時候,如果不懂得好好把握,等年紀一過,後悔就來不及。浪子回頭金不換,可女人呢?任她高高在枝椏綻放得多豔麗,一落了土,就變成爛泥。媽是過來人。維廉是很好的物件,難得他又對你有心,你如果不把握機會抓緊他,等機會一過,就什麼都沒了。趁你現在年輕貌美,最有本錢身價的時候,好好把握機會。”

“媽!”王米夏聽得不耐煩極了。“你別把我想得跟你一樣,淨出這些餿主意。我跟維廉就像兄妹,怎麼可能!他對我好、關心我,同樣的,他也對別人很好,關心別人。”

“所以嘍,你還要多加一把勁,把他的心全拉到你身上。媽告訴你,男人對女人好,不是那麼單純的,都有私心的——”

“媽,我拜託你行不行?就算我有那個存心,你想維廉他爸媽會高興看到我糾纏著他嗎?”

“只要維廉喜歡你,關他父母什麼事,別擔心——”

“就是有關!”王米夏忍不住叫了一聲坐起來。她實在不得不懷疑她媽的腦袋是否哪里短路或少了一根筋。“你難道不知道,他爸媽看到我們就像看到瘟疫一樣!”

“那又怎麼樣?”王吟秋不以為然的笑起來。“你沒聽說嗎?越壞越邪惡的東西越有吸引力。”

“算了,我不跟你說了!”她往後一仰,重重躺在床上,翻身面對牆。

“米夏,你聽我說——”王吟秋伸手推推她。女兒是她生的,她多少瞭解一點,多半也像她,個性裏有種苟且,不到最後關頭不會下決定。未雨綢繆是很重要的,她就是吃了不懂把握機會的虧。

“不必了,你要說什麼我都知道。”王米夏毫不領情。“男人我自己會找,你不必替我未雨綢繆。”

“你要找些阿貓阿狗那當然有,但如果要找像維廉條件那麼好的男孩可就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那你到底要我怎樣?”王米夏煩不勝煩,乾脆坐起來。“跟他上床把他給套牢?最好還懷個孕什麼的,因為維廉是個負責任的人,一定會給我一個交代。是不是?”

“哎,米夏,你不要把事情說得那麼醜陋嘛。”

“你的意思不就這樣?”

“我只是要你好好把握機會而已。”王吟秋站起來,攏了攏頭髮。“你不聽,那就算了。我可都是為你著想。”

“不勞你費心。反正我只要找個有錢的老頭,讓人包養,就可以成天無所事事,吃好穿好的。”

“喲,你可真有志氣,你以為那種戶頭那麼好找?”

王米夏抬頭看看她媽,突然輕聲笑起來。不愧是母女。賀瑤子常說她乖戾,但不管她說出什麼再乖戾再驚世駭俗的事對她媽來說,就好像“早安”“午安”那麼平常。

“我要睡了。”她仰身躺下,閉上了眼,再也不想再聽什麼說什麼。

“米夏,米夏!”王吟秋又去推她。

她動也不動,不理她媽。

第二天她醒來的時候,已經快十點。太陽升得好高好亮,當然,輔導課是趕不及了。

“醒了?”她媽坐在鏡子前,已經穿戴打扮妥當。火紅的那一身短洋裝,露胸露腿又露臂膀,妖嬌蕩豔,像爭蹦欲出熟透了的一顆果實,已經開始滲汁露香。

“你穿這樣,不會太招搖嗎?”她跳起來。

“怎麼會。”王吟秋對著鏡子旋轉了一圈,很滿意自己的打扮。

王米夏搖搖頭,脫掉身上睡皺的襯衫,抓起一旁的T恤聞了聞,將就套上。

“吟秋,”阿媽走進來,語氣有些埋怨:“下次什麼時候回來?你啊,才回來就要走。有空就打個電話回來,不要一去就像丟掉一樣。”

這些話,她也常對王米夏抱怨,這兩個母女,倒真像都是野馬來投胎。

“你要走了?”王米夏停下動作看著她媽。似乎很習慣了,沒有什麼不舍。

“嗯,要工作嘛。”王吟秋頻頻照著鏡子,不時撩撩頭髮,摸摸臉頰。“米夏,你快去洗臉,送媽到車站搭車吧。”

“你自己去不就行了,又不是小孩。”王米夏打個呵欠,逕自走到浴室。

“聽聽你這是什麼話!”王吟秋跟在她後頭,倚著浴室門邊。“我好歹是你媽耶,難得回來一趟,現在要走了,你也不肯送送我。”

“反正你又不會迷路。”她是不想去車站,怕會碰到葉維廉。不過,其實想想,她實在沒必要躲著他,反正一切隨它,時候一到,上帝的自然歸上帝,撒旦的自然歸撒旦。

“你送送我不會少一塊肉的,走吧。”王吟秋半強迫的將她拉出浴室,催促著。

一路上,經過的人家都用怪異的眼光看著王吟秋,躲在門後指指點點。王米夏側過臉,第一次試著從小鎮人的眼光打量她媽。那身野豔嗆辣如似酒店坐台陪酒的妝扮,相對於門後那些一件直筒寬腰到底的洋裝如布袋的家庭主婦,實在是離譜了點,太那個了。

但那就是她媽,是她媽美麗的方式,她也不認為她媽需要因為那些目光而改變些什麼。反正世界大得很,三洋五大洲,總有能混的地方。

走到車站附近,很不幸的,竟遇到了源賴安和餘杏香,迎面朝她們走來。源賴安視力好,遠遠就瞧見她。只見她身旁跟了個濃妝豔抹的女人,有點招搖,不,以一般的標準,是太招搖。他不禁皺緊眉,瞪著她。

“賴安,那不是你學生嗎?怎麼……”餘杏香也發現王米夏了。目光一轉到王吟秋隨即不說話,暗地皺眉。

“不必理她。”源賴安打定主意,什麼都不管。

不斷有人對王米夏母女側目。王吟秋不但不在意,間還搔首弄姿挺高了胸脯。她用手肘推王米夏說:

“唉,米夏,你看前面那個人,長得滿好看的,一直在看著我們。你認識嗎?”

“不認識。”王米夏看也不看源賴安,甚至裝作沒看見。

她加快腳步和源賴安擦身而過。

“你走那麼快做什麼!”王吟秋抱怨著。

車子這時進站了,王米夏催促她媽說:“快點,別慢吞吞的!”

王吟秋女人氣的白白眼,還是快步趕上來,塞了一張紙給王米夏說:“喏,這給你,上頭有我的電話位址。有空來找我,媽隨時歡迎你來。”

“再說吧。”王米夏不置可否。

她站在那裏,看著她媽對收票人員拋了個媚笑,婀娜多姿的走上車。等車子駛離後,她才籲了口氣,轉身離開。沿路觸目所及,都是七夕的特價活動與宣傳,有家商店甚至誇張的在玻璃自動門上噴了兩顆大大的紅心。

她撇撇嘴,哼了一聲說:“什麼情人節,狗屎!最好是颳風下雨兼打雷。”

真的,不是她乖戾,她只是“先知先覺”。

天下的愛情都一樣,天下的狗屎也都一樣。

結果七夕當天,果然下起了傾盆大雨。

“這下好了,看那些人去看什麼狗屎的流星雨!”王米夏捧著肚子哈哈大笑,甚至哼起歌,覺得十分的痛快。

她笑得太放肆,前頭一些人不滿的回頭瞪她。賀瑤子一臉嫌她活該的表情,悻悻說:“看吧,引起公憤了吧!”

“那又怎麼樣,反正我就是覺得很痛快。”

“有什麼好痛快的?就算沒有流星雨可看,還有鮮花、巧克力、燭光晚餐外加五星級飯店的蜜月套房。”

賀瑤子如數家珍一口氣把七夕情人節的重頭劇碼流利的溜出來,有意給王米夏一點好看。但王米夏心情還是很愉快,對著傾盆大雨吹口哨。

“米夏,我發現你不僅乖戾,而且有嚴重的反社會傾向。”賀瑤子鄭重的下結論。

王米夏一貫的撇嘴,似乎對賀瑤子的結論不予置評。賀瑤子看不慣她那幸災樂禍的乖戾德性,扭頭走開,負氣不理她。她聳聳肩,依然愉快的吹著口哨。

下課後,賀瑤子自己忍不住走過來,酸她一句,說:“米夏,你那個性如果不改,總有一天一定會變成世界的公敵。”

“是嗎?謝謝你的恭維。”

“不必了。我知道我說不過你,你那張嘴起碼養了一百條毒蛇在裏頭。我不等你了,先走了。”

賀瑤子還是很神秘,有時還會以成熟的口吻說話,好像比她多懂了什麼似。

她擺擺手,快快收拾,甩開那一教室的怨女。下雨天,她其實也沒有什麼地方好去,只有回家去。走出校門,冷不防有人叫住她。

“是你。”她以為是葉維廉,卻不料竟是麥少冬。“你又想幹嘛?”他找她一定沒好事。

“我有話跟你談。跟我來。”麥少冬以高高在上的傲慢姿態命令著。

王米夏反感極了,瞪著他說:“我為什麼要跟你走?我跟你又沒什麼好談的。”

“你如果不跟我走,要在這裏談也可以,無所謂。”麥少冬輕蔑的睥睨著她,帶一點威脅。“不過你大概不希望這些人都聽到吧?”

王米夏咬咬唇。她如果不聽他的,他就打算在大庭廣眾之下羞辱她嗎?

“你到底想說什麼?如果是維廉的事,我——”

“跟我來就是。”麥少冬語氣冷冷的打斷她的話。

他攔了輛計程車,將她帶到一處新蓋的公寓,雛形都完成了,只剩裏頭一些細部的整建就可以成屋。

“這是什麼地方?”王米夏看看四周。這附近她有點印象,似曾相識過。

“這棟公寓是我家的建設公司蓋的,在這裏談話不會有人打擾,你也不會那麼丟人現眼。”

大雨淅瀝,雨聲嘩嘩的,四處沒有人影的蹤跡。

“你想說什麼?說吧。”王米夏抱住雙臂,斜身倚著牆。

“很簡單,你能不能不要再糾纏維廉。”麥少冬冷眸銳利的盯住她,與其說是請求,倒更像是命令。

王米夏嗤笑一聲。“麥少冬,你未免管得太多了吧?就算你跟維廉是好朋友,也沒資格管他跟誰來往。你只是他的同學而已不是嗎?管那麼多,未免太變態。”

“你懂什麼。”麥少冬眼瞳縮了縮,逼近了她。“像你這種沒有大腦、成天只知道玩樂吃喝的女孩,怎能懂得那種遇到實力相當、勢均力敵的對手的興奮和喜悅,怎能瞭解那種惺惺相惜的可貴。我很慶倖能遇到維廉這麼好的對手,結果,因為你,害得維廉生活大亂。像你這種垃圾本來就應該消除,你根本不配和維廉相提並論。”

“是嗎?很抱歉,可維廉好像很樂意跟我在一起。”她揚揚眉,一點都不退縮。

“不會了,他以後再也不會了。”麥少冬左右包抄,兩手擋去兩邊去路,整個人威脅向她,猛然侵略她——

“你幹什麼?”她駭一跳,反射的掙扎推開他。她怎麼也沒想到,他居然親撫侵犯她。

麥少冬露出一臉傲慢,輕蔑說:“你這種女孩沒什麼節操觀念,被人侵犯了大概也不會在乎。但我瞭解維廉。如果他知道了,而且是你勾引我的,我想他也不會再有興致理你了。你放心,我對你這種輕浮無恥的女孩沒興趣,我只要在你身上弄個痕跡就好了。你應該很慶倖,也應該感到很光榮才對,因為我對你這種女孩原本是不屑一顧的,更別提去碰你——”

他一把抓住她,將她推逼到牆角,緊緊壓住她的身體,封死她的退路。

“住手。”王米夏拼命抵抗。但她一點都不顯得害怕,憤怒的成份居多。“麥少冬,你滾開,不要碰我!”

麥少冬冷眼露出輕蔑的光芒,雙手緊抓住她的兩手腕,牢牢將她壓制住,猛烈的親吻她的脖子、頸窩,並且用力的吸吮,企圖留下痕跡。

“麥少冬,你放開我!”她生氣的大叫。她不認為這種事有什麼了不起,也不覺得羞恥,但就是生氣,心裏充滿了憤怒。

在地下舞廳跟那個叫什麼傑的跳三貼的時候,甚至傑挑逗愛撫她的時候,她都沒有覺得這麼烏煙瘴氣過。這個該死的麥少冬!

她困難的掙扎,好不容易掙脫了手,狠狠踢了麥少冬一腳,用力將他推開。但才跑到門口,就被麥少冬追上。他緊抓住她,將她箝緊,激烈的,竟親吻她的唇。

一下子她只覺得快窒息,本能的掙扎,奮力掙脫麥少冬的箝制,大聲叫出來說:“離我遠一點!你再靠近來,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你又能對我怎麼樣?”麥少冬根本不在乎她的警告。但他沒有動,只是倨傲的看著她。他在她頸窩留了微粉的痕跡,只可惜很淡,很快就會褪掉。

這其實是他第一次對女孩子這樣。他是高傲的,有距離的,對尋常的女孩不會多看一眼,也不會放在心上。他對王米夏這麼做,是有計劃的;可是那個吻——他自己也不知為什麼,感覺很奇怪,就是突然那麼不受控制,逸出計畫外。

“你不要再靠近我就是了!”王米夏提高聲調,幾乎是用吼的。那情景,旁人看起來就像在吵架。

風聲咻咻的,夾著大雨刮進來。雨幕中有人走過來,兩個人都沒注意到,根本沒想到。尤其王米夏,氣得臉都紅了。雨聲太吵,她扯開喉嚨,硬壓過雨聲,大聲叫駡說:“我從沒見過像你這麼差勁的傢伙!什麼品學兼優的好學生,狗屎!”

她罵了一句粗話,掉頭要走。

“你說什麼!”麥少冬攫住她,口氣很凶。

“放開我!”她揮手甩開他。

“王同學!”

臺階外那嫩黃色的雨傘下傳來一聲意外的低呼,兩支雨傘並列著對著他們。

王米夏更意外,轉過頭去,看到她一點都不樂意看到的餘杏香和源賴安,神經自主反應,立刻就皺起眉。這未免太巧了吧?為什麼她老是碰到這麼讓人不痛快的事!

餘杏香露著親切的笑容,看看她和麥少冬,笑說:

“怎麼,和男朋友吵架?”

本來她沒注意到,但他們吵得太激烈,簡直就像電影的鏡頭,她不由得多看了一眼,意外地竟發現是王米夏。

“他不是我男朋友。”王米夏冷靜下來,降到一種不冷不熱的溫度。她不想被牽扯跟麥少冬有什麼關係。

麥少冬沒說話,冷淡的掃了餘杏香和源賴安一眼,掉頭走開,甚至沒打傘,冒著雨大步向前。大雨打在他身上,很有一種戲劇與煽情的效果。餘杏香更加認定是兩個小情侶吵嘴,負氣不肯承認。自以為是的把自己的傘遞給王米夏說:

“怎麼跟男朋友吵架了呢!就算再生氣,也不必吵成這樣。喏,你看他都淋濕了,快拿傘給他遮吧,感冒了就不好。”

“我剛說了,他不是我男朋友。”王米夏動也不動,對餘杏香自以為是的好意起反感。

“是嗎?對不起,我還以為……”餘杏香尷尬的伸手也不是,縮手也不是。她想源賴安是王米夏的老師,她多少表示一些親切,沒想到卻弄巧成拙,更沒想到王米夏會這麼不領情。

源賴安大步上前,接過雨傘,擁住餘杏香,說:“不必理她了,我們走吧。”

王米夏面無表情盯了他們一會,突然大聲叫說:“余小姐,你是怎麼喜歡源先生的?你喜歡他哪一點,溫柔嗎?”算他們倒楣,碰上她一肚子鳥氣。

“啊?”餘杏香微微一愣,不曉得她問這些有什麼用意。

“別理她。”源賴安打定主意不理睬。他受夠這些白癡學生,這些人只會惹是生非而已。

“對不起,”王米夏對著他們的背影冷不防又說:“我應該向你道歉的,余小姐。上次我不該那麼不小心把口紅沾到源先生的襯衫,很難洗吧?”

兩個人同時站住,回過頭來。餘杏香看住她,表情仍然從容,態度也很平靜。說:

“你不必介意,王同學。不過,以後請你別再像這樣惡作劇,那會讓我們很困擾的。”

“咦?惡作劇?”王米夏錯愕住,意味複雜的看看源賴安,神情有一點怨。說:“他還沒有告訴你嗎?我跟他的關係——”

應該說王米夏的演技太好了呢?還是她實在太壞了?餘杏香竟有一些動搖了。

“你跟賴安有什麼關係?”

“我……”王米夏猶豫的又看看源賴安,欲言又止的。

源賴安忍不住沖過去,狠狠抓住她,咆哮說:“你這樣胡說八道究竟想幹什麼?”

“我……”王米夏仰頭看著他,眼角閃著朦朧的淚光,哽咽說:“對不起,你叫我不要說的。可是我……”

“賴安,這到底怎麼回事?”餘杏香臉色終於變了,動搖了。

源賴安沒回答,用一種肉食類動物的凶冷眼神盯緊王米夏,好一會才說:

“杏香,你先走,我馬上就回去。”眼光仍沒有移開,鎖定了標靶似仍緊擱在王米夏身上。

“可是——”

“我會跟你解釋的。”仍然沒有回頭。

等餘杏香走遠了,他才沉下臉說:“你到底又在搞什麼鬼?”

王米夏收起暖昧的表情,撇嘴說。“我只是陳述事實。”她只是把發生的事據實陳述一遍而已,一點也沒有加油添醋,餘杏香自己要動搖要誤會,關她什麼事。

“什麼事實!我跟你又有什麼關係了!”源賴安感覺惡劣透了。這種問題學生,就是會搞這種無聊的惡作劇。

“我有說我跟你有什麼關係嗎?源先生?”王米夏反問。

源賴安愣了一下,隨即皺眉瞅著她,表情更臭。的確是沒有。她剛剛只是玩弄了一下文字的吊詭。

“哼!”他重重哼一聲。

“沒有是吧?”看他那一臉大便樣,王米夏譏笑一聲,又撇嘴說:“虧你書還念了那麼多,像我這種三流白癡學生說的話居然聽不懂!源先生,你就算心情不好,也別用這種方式找我們的麻煩。”

“你少在那裏大放厥辭。”源賴安一臉乖戾陰沉,毫不客氣又輕蔑的藐視她。

“像你這種連加減乘除都搞不清,毫無目標,光只會抽煙喝酒耍嘴皮子跟男孩子廝混的人,能懂什麼。如果你有時間在街上廝混、丟人現眼的話,我奉勸你好好念一些書,多塞一點東西在你那顆豬腦袋裏頭,免得將來老了變癡呆。”

說完,看也不看王米夏,掉頭就走,態度是那麼傲慢、不屑,充滿了輕視。

王米夏緊咬著唇,面無表情的瞪著源賴安那傲慢輕蔑、充滿自以為是的身影。她沖進雨中,幾乎是立即的、反射的,用盡她全身的力量對著他吼叫出來,報復說:

“你以為自己有什麼了不起!?真有那麼了不起的話,就不會窩在這種破三流高中教書!”

“你懂什麼!”源賴安霍然轉身沖向她,揪住她的衣領,脹紅臉吼說:“我根本就不想教書!根本就不想浪費時間在你們這些白癡身上!你以為我喜歡窩在這種爛地方嗎?我告訴你,在這種爛三流高中教書,和你們這種腦袋淨是稻草的垃圾說話,根本就是浪費我的生命!”

他喘著氣,狠狠瞪著她。王米夏那些話太刺了,正中他的痛處,一直勉強壓抑住的情緒不受控制的爆發出來。

“你到底在氣憤什麼?不滿什麼?”王米夏沒有被他的吼叫嚇到,以同樣的輕蔑回敬他:“這麼討厭教書、不想教書的話,那就辭職別幹了啊!省得誤人子弟。已經是大人了,又不是小孩,也沒有人押著你逼你教書,幹嘛戀戀不捨,又裝出一副了不起的模樣。怎麼,捨不得這份薪水嗎?”說到最後,簡直尖酸刻溥。

“你懂什麼!”源賴安又咆哮一聲,用力將她甩開。力道大猛,王米夏一下子沒站穩,摔倒在地上。

“我是什麼都不懂,可是你呢?你除了憤懣不滿,還會什麼!?又做了什麼!?乖僻、懦弱,偏又裝作一副了不起的樣子!”她不只全身都濕了,還滿身泥濘。

“你——”源賴安握緊拳,眼睛發紅狠狠瞪著她。王米夏的話一再一再刺著他的痛處。

“我說的不對嗎?”王米夏倔強的回瞪他。源賴安那與野獸無異的表情著實讓她頭皮發麻。她很少有這種感覺,接近寒栗。但她即使想逃,也沒有退路。

“你給我住口——”源賴安撲向她,將她揪了起來。

大雨嘩嘩,將他們兩人全淋得濕透。兩人緊迫的相對,似乎隨時會碰撞出激烈的火花。

就在那麼一瞬間,創世最初的洪荒之水,滔滔的漫淹過那荒蕪的心田。

“進來吧。”喀嗦一聲,門開了。源賴安回頭將王米夏拎了進去。

兩個人渾身都濕透了,而且一身的泥濘。

“杏香?”源賴安將鑰匙丟在桌上,出聲喊著。

回聲沉寂。屋子裏沒有人,餘杏香不在,走了。

源賴安沒表情,至少情緒沒什麼變化,丟了一件襯衫短褲給王米夏,說:“你應該知道浴室在哪里。”跟著轉身側背對她,將濕漉的上衣脫下來。

王米夏抓著衣褲,躊躇了一下,說:“你不趕快去追她,跟她解釋,行嗎?”

“少囉嗦!快去沖洗,把衣服換了。”源賴安白她一眼,將衣服往旁邊隨便一丟,抓了條毛巾擦著臉。

王米夏不再囉嗦,快快沖洗乾淨,換了衣服出來。

“把濕衣服給我。”源賴安己換了幹衣服,但還是有潮濕的味道。他接過王米夏的衣服,丟進洗衣機裏。

“不用了,我帶回家洗就可以。”襯衫太大了,王米夏卷著袖子,一邊說:“你不怕她又誤會?”

源賴安表情乖戾的瞥她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長又複雜的好像在說,剛剛她那陣攪和就夠餘杏香誤會了。

王米夏故意裝作看不懂。她可不認為她有道歉的必要。她若無其事的走到一旁,這邊摸摸,那邊看看。書桌旁放了張照片,鏡框框著。照片中兩人坐在草地上,餘杏香親熱的偎在源賴安的懷中,笑對著鏡頭,腳踝還時髦的戴著一條金質腳鏈,跟個女奴一樣。

她又露出那種乖戾的習慣,撇撇嘴叫說:“喂,你跟她不都天天見面,幹嘛還擺張照片——”她頓了一下,漫不在乎的。“你不覺得像遺照嗎?”

“幹你屁事!”這個烏鴉嘴!源賴安沒好氣的丟給她一條毛巾。“把頭髮擦一擦,不要滴得到處都是水。”

王米夏大刺刺的往床上一坐,乖乖的攏幹著頭髮。源賴安看她那麼大模大樣坐在他的床上,皺了一下眉頭,不過沒有說什麼。

“你跟她怎麼認識的?”安靜了一會,王米夏又問,有些突然。

源賴安瞄她一眼,從冰箱取出一罐啤酒,走到落地窗前盤腿坐在地上,自顧喝著啤酒。“朋友,同學介紹,反正就那樣認識。”

“你很喜歡她嗎?跟她求婚了嗎?”

“不關你的事。”源賴安回一個臭臉。

王米夏聳聳肩,不識相的又問說:“你們會做那種事嗎?我想你應該會發情吧,下半身會有那種需要。”語氣稀鬆平常,若無其事的好像在說吃飯大便一樣。

源賴安看她一眼,沒帶什麼意味,很理所當然說:“當然,我們是大人。”

她嗤一聲。“不是大人也可以。你們都怎麼親熱的?,是你先開始?還是她先挑逗你?”

源賴安又擺了個“幹你屁事”的表情,一邊喝著啤酒,一邊撫弄落地窗旁那台Apollo-1000型赤道儀天文望遠鏡。

“你愛她嗎?”王米夏又問、再問,口氣相當隨便。

“愛啊。”源賴安回答得也很隨便,就好像她問他會不會大便一樣。但那目光癡癡的,雙手愛撫著那望遠鏡。

“什麼愛,”王米夏又乖戾的撇嘴了。“天下的愛情還不都一樣。”

“是啊,沒錯。”源賴安把啤酒一干而盡,對著空氣說:“天下的狗屎也都一樣。”

啊!?王米夏一怔,呆呆的看著他。看著看著,忽然輕笑了出來,朝他挨了過去,冷不防說:

“你喜歡我嗎?”

沒等他回答,她雙手便攀住他的脖子,貼著他的臉頰,嘴唇在他耳畔廝磨著,又用鼻子磨擦著他的鼻子。

“你想幹嘛?挑逗我嗎?”對她突然的舉動,源賴安非但一點也不驚慌失措,眼神還冷淡的嘲諷著她。

“大概吧。”她在他耳畔低聲吐氣,不斷吻著他,撫摸著他身體,雙唇在他胸膛遊移。

“技巧真爛。”源賴安冷冷嘲謔。她學電影那一套,技巧拙劣無比,即使碰了他的敏感帶,他一點感覺都沒有。“這樣就想挑逗我?你回去學學再來。”

王米夏停下來,盯著他。“你冷感嗎?真的一點感覺都沒有?”也許她方法不對。可是她看電視電影上都是這麼演的。

“沒有。”源賴安站起來,丟下她走到廚房,又從冰箱取出一罐啤酒,仰頭灌了一大口“你以為從電影學來那一套,就能挑逗男人?”

王米夏搶過啤酒,含了一口在嘴裏,貼住他的唇,將酒送入他口中。

“那麼,這樣呢?”

她其實不是存心要挑逗他。她只是聽了他那句“天下的狗屎都一樣”,突然說不出一種奇怪的感覺,情不自禁。他嘲謔她,她其實也無所謂,反正她也習慣他那種乖戾、陰陽怪氣的樣子了。

源賴安站在那裏,瞪了她好半天,一直沒說話。她對他笑了一下,踞起腳尖親了他一下,轉身要走,源賴安卻猛然拉住她,將她整個人拉入懷中,狂暴而激烈的親吻她。他甚至將舌頭伸入她的嘴中,深深的探進她的敏感裏;深深的吻著她的脖子、她的頸窩;挑逗的手是那樣熱而火辣的撫摸她的胸部。那無一處不是她最脆弱最敏感的柔軟地帶。

她很快就有了感覺,甚至要呻吟出來。她覺得整個人幾乎都酥軟了,身體深處被放了火,那麻酥酸軟的顫慄感,讓她不禁輕輕要發抖。

這就是發情的感覺。跟那個叫什麼傑的挑逗她的時候有點相似,卻多了一份陶醉的感覺,讓她想貼近……

“想挑逗的話,就要像這樣。”源賴安突然丟開她。她既然挑釁,他就接受她的挑釁。但他不敢再繼續下去,再吻她下去,他怕會不能控制。

“衣服差不多幹了,你可以走了。”

他又走到落地窗前,撫弄著望遠鏡,不再理她。

王米夏跟了過去,站在他身旁,視線落在望遠鏡上。說:“Apollo1000型的吧?這東西很吃錢的,你還真捨得。”

源賴安訝異的回過臉。余杏香從來搞不清他那些天文裝備是什麼跟什麼,這傢伙卻竟然會知道!

“你常常整晚不睡覺,熬夜觀測天體嗎?”王米夏又問,忍不住伸手摸了那望遠鏡。

像她這種所謂“不正常”的家庭下長大的“壞”小孩,對人類實在沒有太大的願望。以前她最大的夢想就是能遇到一個外星人,帶她到宇宙去,永遠不必再看到人類。所以只要是有關天文的東西,她都很喜歡。但後來長大了一點,她就退而求其次降低了她的夢想,只要找個有錢的人讓他包養,然後一輩子過著成天無所事事的日子。

源賴安這次沒有凶她,也沒有吼她“不要碰”,帶著驚異的眼光看她,似乎是重新在對她估量。

“嗯。這是我唯一想做的。如果可能,我希望能到國外的天文臺從事天文研究。”他不知不覺說出他的夢想。

“是嗎?真好,我也好想去。”王米夏出神的喃喃。

源賴安內心一悸,不禁又看著她。她感到他的注視,轉過臉來,對他一笑,又摟住他的脖子,親吻著他。他忍不住回吻,由被動而變主動,愛撫、親吻、喘息——身體開始熱起來,竟然對她有了感覺。

“不行!”他推開她。“你不怕我不能控制嗎——”

“我沒有想那麼多。”她又摟住他,對他廝磨著。

“不行!這種事——”剛剛被他譏嘲爛又拙劣的“技巧”,此刻卻充滿誘惑的挑動著他,教他陷入深深的情不自禁。

理智明知道不可以,但他還是禁不住,禁不住親她吻她愛撫她。他明知道的,卻不知為什麼,不想去壓抑,存心意亂情迷。

“真的可以嗎?”他壓在她身上,而她衣衫早已淩亂。

王米夏沒說話,脫掉了他的衣服,親吻他的胸膛。她是那樣主動、那樣挑逗,源賴安更加不自禁,熱燙的吻,自她身上一寸一寸的印過。

“不行——”兩股熱是那樣的纏綿了,源賴安突然坐起來,懊惱的抱住自己的頭,一臉的頹喪甚至罪惡感。“我怎麼可以!我——”

“你何必那副頹喪的樣子。”王米夏挨近他身旁,歪頭看著他。“這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是我引誘你的。”

“怎麼會沒有關係!?我不該那樣做的!我明知道——我的行為根本就喪失了當老師的資格!”

“反正你本來就不想教書。”

她瞄他一眼,看他還是很懊惱的樣子,聳肩說:“好吧,要是我懷孕了,我會要你負責的。”

這句話讓源賴安笑起來。“傻瓜,這樣不會懷孕的。”

“那你在懊惱什麼?”

源賴安瞅著她,不說話。她不懂,他驚的是他竟對她動了感覺,不只是情欲的。確切的,他不只是因為受了她的挑逗而意亂,實在的,他根本就不想去壓抑,身體深處自發的有一股情不自禁。

“好,好,我不問行吧?”看他一副可憐相,王米夏擺擺手,起身說:“我走人就是,不再煩你了。”

“你——”源賴安卻急忙抓住她的手。遲疑了一會,歎口氣說:“陪我坐一會好嗎?”將她拉到他身旁。

十月,聽說彗星要來了,那顆在木星軌道外側被發現的,雖然離地球還很遠,還只是顆小小的塵埃,肉眼看了只是一團黑,但對地球的人類來說,是一生僅得見一次的難得的盛宴。媒體熱烈的報導,掀起一股觀星的狂潮;觀星頓時便成了一股時髦的風潮。不管對天文有沒有常識興趣的,都要湊上這一波正熱且High的高潮。

當然,那些女人也不例外。

一半以上的人對“天文”是啥碗糕都搞不太清楚,但一半以上的人興致勃勃的要去觀星。可要她們指出北極星在哪里,五十個人裏有四十九個啥都不知道。唯一例外的是這個王米夏。

她對什麼都沒興趣,但也因為如此,人生太無聊的關係,上從天文下至地理,她什麼都去撩一點,所以也就什麼都知道一點。但也只有一點。抽煙會一點、喝酒會一點、跳舞會一點、對天文懂一點、加減乘除ABC會一點,一點、一點,全都只會那麼一點,對她的功課或證明她的腦袋裝的是不是豆腐渣一點幫助也沒有。

“源老師,你帶我們去天文臺教我們怎麼看彗星嘛!”一群人圍著源賴安,吱吱喳喳喧鬧著,吵著要他帶她們去看彗星。

王米夏支著下巴,冷眼旁觀那些一頭熱的同學。

“蠢。”她撇撇嘴,嘴角撇得有點斜,有點譏嘲,還有一點因為不熱中引發的不屑。

她將視線轉向窗外,也沒去看源賴安。他們又恢復行星與怛星之間的距離,相互牽引,卻又不彼此靠近。

源賴安抿著嘴不說話,交抱著雙臂面對那些嘈鬧。這些白癡,連行星和恒星都搞不清楚,只會趕時髦熱潮,搞不好真看到彗星,她們還會以為彗星像猴子長尾巴。

“等下次再說吧。”那是二千四百年後了。他毫不動搖的抄起課本離開教室。

“我就說嘛,那傢伙那麼孤僻,怎麼可能會帶我們去!”前面一個同學失望的大喊,放學的教室簡直亂成一團。

幾個人附和的點頭。一群人圍在一起又嘰喳起來。

意外的,好湊熱鬧的賀瑤子竟沒去湊這股熱潮,靜靜地在座位上發呆,顯得心事重重。

“瑤子。”王米夏推推她。

前座的同學邊收拾書包,邊對身旁的同學吐舌頭,苦著臉說:“痛死了,每次我‘那個’來,肚子都很痛。”

賀瑤子臉色突然大變,蒼白而沒有血色。

“瑤子,你怎麼了?”王米夏覺得奇怪。

“米夏。”賀瑤子看著她,不知道該怎麼辦似,無助地喊她一聲。

王米夏敏感的覺得不對勁,看看四周,說:“我們到外面去說。”

她帶她到頂摟天臺,確定四周都沒有人,才開口:“什麼事?”

賀瑤子表情淒慘的搖頭。“我‘那個’一直沒來。”

“那個?你是說月經?偶爾一次沒來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你是不是吃了太多冰?”

“你不知道……”賀瑤子一直搖頭,眼淚噗噗掉下來。“我可能懷孕了——一”

“懷孕!?怎麼可能!”王米夏嚇一跳,怎麼也沒想到。“瑤子,你在跟我開玩笑吧?”

“我是說真的。”賀瑤子哭得既旁徨又無助,抓緊她哭說:“怎麼辦?!米夏,我爸要是知道了,一定會打死我的!”

“你先別慌,瑤子,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怎麼會——我怎麼都沒聽你提過!?對方是誰?”

賀瑤子哭得抽抽噎噎,完全沒有主意。“是小黑。但我開學後就沒再見過他了,也找不到他。”

“小黑!?那混蛋!我去找他算帳!”王米夏憤怒的叫起來。

“不!米夏,不要——”賀瑤子慌忙阻止。“拜託你,不要把事情鬧大,我不希望有人知道!”

“你打算就這麼放過他嗎?”

“不然又能怎麼樣?難不成要他負起責任!?”賀瑤子的口氣是自認倒楣了。

“你怎麼會跟他在一起的?”王米夏百思不解。她怎麼也沒想到賀瑤子那一陣子神秘兮兮的竟是跟小黑攪和在一起,還搞得懷孕了。“算了!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先回去吧。”

當務之急是先確定賀瑤子有沒有懷孕。她帶賀瑤子回家,買了驗孕試紙,結果是呈陽性反應。

“怎麼辦?米夏——”賀瑤子絕望得快哭出來。

“別急,瑤子,這不一定準確。找家醫院檢查,說不定你只是緊張過度。”她安慰賀瑤子。

第二天放學後,她們先繞到她家,換好衣服,偷偷摸摸的找家診所。檢查結果,很不幸的,賀瑤子果然懷孕了。

“怎麼辦?米夏!我該怎麼辦!?”出了診所,賀瑤子就抓著她的手,嚎啕大哭起來。

王米夏神經緊繃著。能怎麼辦?難道能生下來嗎?

“怎麼辦,米夏?我爸知道了一定會打死我!我該怎麼辦!?”賀瑤子反覆哭著,就是那句“該怎麼辦”。王米夏反手抓住她,異常的冷靜,說:

“瑤子,你冷靜一下,聽我說——一她困難的咽口口水,舔舔嘴唇,感覺它有點乾澀。“你想生下來嗎?”

“不!”賀瑤子驚慌的搖頭。

“那吃藥好嗎?”RU486或許有效。但安全性又不保險。王米夏躊躇著。“瑤子,還是上醫院好嗎?”

“可是我沒錢……”

“沒關係,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她拍拍賀瑤子,給了一個無言的安慰。

她把葉維廉送她的那條鑲鑽項鏈送進當鋪,湊了一萬塊。那個周未晚上,她就陪賀瑤子到那家小診所。

“米夏……”賀瑤子很不安,更不知所措。

她握握她的手,強作鎮定,幫賀瑤子填好表格,又簽了手術同意書,繳清費用。

“跟我來。”護士面無表情的收去表格,連看也沒看一眼。帶她們到廊底一間手術房。對賀瑤子說:“進來把褲子脫掉,躺在手術臺上,醫生馬上就來。”

賀瑤子發著抖,一一照護士的話做。王米夏怕她承受不住,跟了進去。

“你在外頭等著。”護士對她瞪眼,趕她出去。一邊掛著點滴,又測量賀瑤子的脈搏血壓和心跳。

時間是那樣的難捱。王米夏在手術房外來回徘徊,身體一直輕輕發著抖。

不知過了多久,賀瑤子終於出來,蒼白幽幽的臉,被掏空了什麼似。一看見王米夏,立即伏在她肩膀,無聲的抽泣起來。

王米夏默默扶著她,盡在難言中了。

賀瑤子就一直那樣無聲流著淚。走出診所,終於放聲大哭出來。王米夏輕輕再拍拍她,低聲說:

“別難過了,瑤子,都過去了。”

初秋的夜,對她們來說,已然是太黑暗。但那路口昭亮的街燈,又太刺眼,彷佛將她們赤裸的暴露在裸天下。

“咦?那不是……?”那麼不巧的,有那麼一聲低呼。

王米夏不經意的回頭。這一回頭,便就那般完完全全的赤裸與暴露了。

謠言就那樣傳開。每個角落都充滿著竊竊私語。

“米夏,那不是真的吧?”葉維廉扭曲著臉,啞著嗓子追問王米夏。“告訴我,那不是真的,那是不可能的!你沒有——對不對””

王米夏低著頭,沉默不語。

“你說話啊!”葉維廉激動的搖著她。“快告訴我!那都是騙人的!別人隨便亂講的,對不對!你怎麼可能去墮胎!我不相信——”

王米夏仍然默默不語。她不能說,即便是葉維廉。她什麼也不能說。

“你說話啊!?你為什麼都不說話!?”葉維廉簡直快崩潰,猛抓著頭,俊美的臉痛苦的扭曲著。

打死他他也不相信。他絕對不相信!但——

“是誰的孩子?”他絕望的槌著牆。

王米夏還是不發一言,甚至連他的眼光都回避。

“告訴我,那是誰的!”葉維廉咬緊牙,吼了出來。

“對不起,維廉。我……”王米夏還是只能默默搖頭。

她沒想到葉維廉聽到謠言反應會這麼激烈。但她什麼也不能說,更不能對他解釋。

葉維廉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面孔扭曲,聲音發著抖,說:“我一直以為我們會一直在一起,沒想到你會——為什麼?米夏,為什麼!?”到最後,幾乎是椎心的呐喊出來。

他的沉著己完全被顫抖取代;那一向冷靜的表情也被痛與扭曲佈滿。他是那樣的計畫他——他們,他跟她的人生,如今一切都破滅了。

他一直不肯相信的,不相信她會去墮胎。但她為什麼不否認!?只要她搖頭,說沒有,他一定會相信她的!為什麼?為什麼她要這樣對他!

他無法抑制他的顫抖,像只受傷的野獸,渾身是傷,踉蹌的倉皇的逃離讓他傷痕累累的地方。

“唉!”阿媽從房裏出來,未開口先歎氣。“看你把維廉傷成那樣!你為什麼不老實告訴維廉?”

“說什麼?”王米夏警戒著。

“你真的去墮胎了?”阿媽老歸老,眼神像只鷹一樣的銳利。

王米夏看看阿媽,沒有回答。

阿媽垮下臉,說:“你跟賀家那丫頭在家裏鬼鬼祟祟的,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做什麼?”

“我們根本沒有做什麼。”王米夏一副沒事的模樣。“阿媽,別人愛怎麼說隨他們去,反正我也習慣了,但你可別到處去亂說哦——”

“你這孩子!”阿媽根本不必說破,心裏就有數。

“笨蛋!”她罵了一聲,搖搖頭,不說話了。

開學後第一次學習評量,葉維廉史無前例的退到二十名以外。這個成績震驚了他父母,簡直不敢相信。

“維廉,你自己說,這是怎麼回事?”葉維廉母親拿著成績單,痛心的質問。

葉維廉表情木然,低頭看了成績單一眼,死氣沉沉說:“就是你看到的那樣。”

“我看到的這樣?你的成績怎麼會退步得一塌糊塗?你給我解釋清楚!”

“能不能明天再說?我很累了。”葉維廉絲毫不將他母親視為最重要的事放在心上。他現在什麼都不在乎了。

“站住!”葉維廉母親簡直抓狂。“你到底怎麼了?好好的怎麼會變成這樣!是不是因為王家那女孩?我就知道!除了她不會有別人!一定是她!不然你不會變成這樣!”怪來怪去,怪罪到王米夏身上。

“維廉,過來。”一直保持沉默的葉維廉父親驀然開口,表情很嚴肅。

葉維廉機械般的走過去,臉上毫無神采,還是一臉木然。

“我問你,你媽說的是不是真的?”

“跟米夏無關。”

“怎麼跟她沒有關係!”葉維廉母親把一切全歸咎在王米夏身上。“就是因為她瞎纏你,你才會無心念書,退步得這麼厲害。我不是跟你說過,不准你跟她來往嗎?你為什麼就是不聽!以後絕對不准你再跟她在一起,懂嗎?跟那種女孩在一起,只會帶壞你,對你沒什麼好處——”

“媽,我拜託你,別再說了!”葉維廉抱著頭,好像很痛苦的樣子。

“不行,這次爸媽的話,你一定要聽。那女孩,抽煙、喝酒、玩樂樣樣都會,成天只會鬼混,跟她媽媽同一個德性。上樑不正下樑歪。她媽媽沒結婚肚子就大了生下她。她呢?也跟她媽一樣,專做些見不得人的事,年紀輕輕就跟男人胡來,還去墮胎。現在滿街的人都知道,看她多丟人——”

“媽!你不要再說了!”葉維廉大叫起來。突然握緊拳頭,大聲說:“我告訴你,米夏拿掉的那個孩子是我的!聽清楚了沒有?是我的!”

“你說什麼?”葉維廉母親張大嘴,倉皇的看她先生,又看著葉維廉,不敢相信。

“還有,我打算休學。我要跟米夏結婚。就算你們不同意,我也——”

話沒說完,“啪”一聲,好大一聲,被他父親重重打了一耳光。

“你敢再胡說!”

“你打我也是一樣,爸,我要娶米夏。”葉維廉很堅定的表示。

“我不答應!”葉維廉母親尖叫起來。

“不准你再胡說!”葉維廉父親氣得發抖,下了最後通牒:“你給我聽好,不准你再跟王家那女孩來往!聽懂沒有?你如果不聽,再跟她在一起,我就送你出國!”丟下這些話,便蹬蹬上樓去。

“爸,米夏的孩子是我的!我一定要跟她結婚!”葉維廉失去理智似的對著他父親背影大叫。

“你爸他是認真的,不要再惹他生氣。”葉維廉母親稍微平靜下來,頭腦也跟著冷靜起來。“我問你,維廉,王家那女孩真的拿掉了你的孩子?”

“沒錯。”葉維廉很堅定。他決定了——

“那好,”葉維廉母親點點頭,有了打算。“這件事我會處理,你什麼都不必管,只要好好的念書就可以。”

“你打算怎麼處理?媽。”

“這你不用擔心。”

“我不會擔心,因為我要跟米夏結婚!”葉維廉根本無法思考,一心只想到這件事。

“你拿什麼跟她結婚?”

“我可以休學。”

“你不要說傻話!”葉維廉母親臉色大變。“你怎麼可以為了那種女孩葬送大好的前途!,我絕對不答應!”

“我已經決定了,不管你跟爸答不答應,我都要跟米夏結婚。”

拋下這句話,葉維廉便掉頭走出去。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一向跟他旗鼓相當,那麼優秀的葉維廉居然會完全變了一個人似,功課退爛到讓人慘不忍睹的地步!

“阿媽?”王米夏邊叫邊由房間出來。

“你阿媽不在,我剛剛看她出門去了。”麥少冬陰陰的蟄伏在牆角,像幽魂一樣。

“是你!?你來幹什麼?”王米夏雛皺眉,很不歡迎。她實在不太喜歡看到麥少冬。

“都是你!”麥少冬對她的話充耳不聞,紅著眼,逼向她。“維廉會變成那個樣子,都是你害的!你把我最看重、最欽佩、惺惺相惜的對手殺死了。現在你滿意了吧?高興了吧?”

“你在胡說什麼!請你出去——”

麥少冬仍然充耳不聞,步步威脅逼迫王米夏。“你把我最看重的人殺了,我也要毀了你——”他後悔他沒有早一步這麼做。那樣的話,他就可以救得了葉維廉。

“你想幹什麼?”王米夏警覺不對,神經緊繃了起來。

“你馬上就會知道。”他不懂,葉維廉怎麼會那麼執著於她。像她這種一無是處的人,幫他們提鞋子都不配。

他撲向王米夏,緊緊攫住她,就像獵豹緊緊攫住它的獵物一樣。她掙扎著,他重重甩了她一耳光,讓她不能抵抗,用力撕裂她的衣服。

“放開我!”王米夏狠狠咬他。他揮手又摑了她一巴掌,打得她眼冒金星,用力又是一撕,撕開了她的衣服。

“住手!”王米夏又叫又踢。雙頰紅腫著。她知道麥少冬不是開玩笑,恐怕不會罷手。“你最好想清楚,你們麥家可是有頭有臉的人家,強暴了我,我可是會沒完沒了!”

“沒有人會相信你的。”麥少冬傲慢笑起來,撫摸她紅腫的臉頰。“你跟那種低級下三流的混混鬼混還去墮了胎,不是嗎?我有沒有說錯?像你這種行為不檢點的女孩,本來就人盡可夫,鎮上的人都知道,你去跟人家說我強暴你,誰會相信?再說,如果真的運氣不好被你纏上了,那也很簡單,用錢就可以打發。反正我們家有的是錢。”

“你——”王米夏氣懣不過。麥少冬猛然吻住她,堵住她的話。她狠狠一咬,將他的嘴唇咬破,滲出血來。

麥少冬也不叫痛,舉起手背抹掉唇上的血,輕蔑又傲慢的說:“你不必再做無謂的掙扎。你不是跟什麼人都能玩嗎?墮胎那種事你都不在乎了——”

“我沒有——”王米夏驀然脫口叫出來,隨即警覺的住口。

“你沒有什麼?”麥少冬瞳孔冷縮起來,冷冷的盯著她,修長的手不帶感情的伸進她的胸罩裏,遊移到背後,撥開了鉤扣。

王米夏絕望的閉上眼,咬緊了牙。她作夢也沒想到麥少冬會這麼做。他既然輕視她,嫌惡她,又那麼傲慢,怎麼會矛盾的想強暴她!?

她張開眼,猛靠近他,用力咬住他肩頭,麥少冬悶哼一聲,扳開她,使勁捏住她的手腕,要將它捏碎。粗魯的將她整個人壓在身子底下。

他不再遲疑了,狂暴起來。

“少冬!?住手!你在做什麼!?”門口傳來一聲暴喝。葉維廉驚叫著沖進來。

“你這混蛋!”他拉開麥少冬,狠狠揍了他一拳,充滿殺氣。扶起王米夏,脫了衣服披在她身上。

麥少冬嘴角立刻瘀血,但他絲毫不動。

“你在幹什麼?為什麼要對米夏——”葉維廉咆哮著。

麥少冬這才咧咧嘴,驕慢說:“如果我強暴了她,你就不會再對她戀戀不捨了吧……”

“住口!”葉維廉揮手又是一拳。

麥少冬連吃了兩拳,嘴角腫了起來,卻仍無損於他那高傲、深鐫,比如雕像、貴公子般的俊美。

“我不懂,你為什麼要對她那麼執著?她跟那些低級的混混鬼混,還墮胎——”

“是我的!”葉維廉大聲打斷他。“米夏拿掉的孩子是我的!”

麥少冬像被重重擊了一拳,面容扭曲起來。

王米夏更吃驚,更不解,葉維廉為什麼要將事情攬在他自己身上?

“維廉……”她想開口,葉維廉握住她,要她什麼都別說。不管她是不是真的去墮胎了,也不管對方是誰,他認為他要對她負責,他們一直要在一起的。

“米夏,跟我結婚吧。”

王米夏愣愣的看著他,不能言語。迷惑的神情彷佛聽不懂葉維廉在說什麼。

那幾天天空一直陰陰的。王米夏從日本料理店出來,就開始下雨了。她拉拉衣領,抬頭望了一眼天空。黑夜正向她包圍。

店裏跟她說沒她要找的那個人,做了一星期就走了。她停下腳步,無端想起賀瑤子哭泣的臉。賀瑤子一直哭著眼她說抱歉,哭著求她一定要替她保密。她能說什麼?被謠傳墮胎,有口也不能解釋了。不過,反正她也無所謂。她投胎時運氣本來就比別人差了一點,本來就沒有身家清白的條件。

雨不大,但下得陰陰的。那種毛毛雨最教人吃不消。一絲一絲連綿著,永遠也下不完似,打在身上輕飄飄的,感覺不到任何重量,卻一下子就穿進肌膚鑽入骨髓,讓人打由心底冷顫起來。

轉了大概二十分鐘,好不容易,她總算找到她媽住的地方。果然,那種龍蛇混雜的大廈內的一間小套房。

“米夏!?”王吟秋開門看見是她,愣了一下,意外極了。

“什麼嘛,我到料理店去找你,人家說你根本——”王米夏邊說邊走進去,突然住口,愕然瞪著床上那個只穿了一條內褲的男人。

“嗨!”男人抬頭對她笑了一下。

“呃,米夏,”王吟秋訕訕的,小心伺候王米夏的臉色。“他叫阿同,是媽的朋友。”快步走過去,推了推那男人,要他趕快起來穿好衣服。

“是你的女兒啊?多大了?”男人毫不在意,大刺刺的站起來,邊穿著褲子邊說:“長得還挺不錯的,跟你有幾分像。”

王吟秋白他一眼,不理他。涎著笑臉討好王米夏說:“你肚子餓不餓?我冰箱裏有披薩,還是要喝點果汁?”

“不用了。”王米夏沒表情,顯得很冷淡,拍拍身上沾黏的雨絲說:“你不必麻煩,我馬上就要走了。”

“不要那麼急著走。你老遠跑來一趟,跟媽都還沒有好好說到話,連杯水都沒喝就要回去,留下來住一晚,明天再回去。”

“是嘛,”男人走上前,眯著眼打量她。“不必急著走。反正床那麼大,三個人將就可以擠一擠。”

“你這死人!說這什麼話!”王吟秋瞪著眼用力打了男人一下。

王米夏撇撇嘴,要笑不笑,表情說不出是諷嘲或厭惡或忿懣。她不是那種清純美少女,更談不上是那種不沾人間尿屎拉雜的純潔玉女,不會有事沒事就一臉凜然或大驚小怪,動不動就憤而奪門跑出去。

“我走了。”她懶懶的將手插進褲袋裏,連再見都懶得說。

“米夏——”王吟秋追出去。

王米夏沒有回頭,面無表情的按動電梯。

“米夏,”王吟秋有一點愧疚,一點抬不起頭,軟聲說:“這麼晚了,你一個人在外面走動怕不安全,留下來住一晚,明天再回去好嗎?”

王米夏轉頭過來,撇撇嘴,也不算挑釁,但十足乖戾。“留下來只怕會更危險。我可不想一個不好糊裏糊塗的就給強姦了。”

“米夏——”王吟秋瞪起白眼。

電梯來了。王米夏不理她媽,懶得再多說話。

“等等!”王吟秋跟著追進電梯。王米夏倚著鏡子,冷眼瞧著她媽。

出了大廈,王吟秋一直小心翼翼的跟在王米夏屁股後。一直走了一條街那麼遠,王米夏終於歎口氣,說:“你回去吧,媽。”

王吟秋看看她,踢著腳,試探的問:“你生氣了嗎?米夏?”

“沒有。你不必擔那麼多心。只是,你要找,難道就不能找個像樣一點的?”

聽王米夏這麼說,王吟秋總算放下心來,嘮嘮叨叨的解釋說:“我知道,阿同他看起來是隨便一點。不過,他其實是個不錯的男人。你不知道,他對我很好,也肯聽我的話,對我很有心——”

“好了,媽,”王米夏不耐煩再聽下去。“你快回去吧。”

“你真的不住一晚再回去嗎?這麼晚了……”

“還有車可以回去,你不必擔心。好了,我走了,你不要再跟來。”王米夏搖搖頭。想想,她長這麼大,她媽什麼時候關心過她的生活!?這時候擺一副擔心的表情,不合時宜的教她不習慣。

“回去吧。”她最後再擺個手,懶懶的又將手插進褲袋裏。

下了車,雨下得更大了,絲絲的雨變成滴滴的雨珠。夜色更暗了一點。

王米夏拖著腳步,朝著天空蹙蹙眉。雨季明明過去了,北太平洋上空,卻還是徘徊著這麼惱人的雲氣。

“幹什麼!你沒長眼睛啊!走路小心一點!”經過一處電話亭時,幾個辣妹正從電話亭出來,和她擦身而過。

她抬起頭,對方有人叫出來。“是你!王米夏!”

是紅辣妹她們。

“是你們……”她絲毫不熱中。

“你怎麼了?無精打采的?”紅辣妹看看她。“是不是那件事的關係?你也真倒楣,怎麼那麼不小心,還被人看到!”語氣竟有種將她當作自己人的味道,還替她覺得運氣不好。

王米夏扯扯嘴角,沒說話。

另一個嘴唇塗成紫色的紫辣妹拍拍她的肩膀,說:“你不必在意三這種事,大家傳傳就忘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是沒什麼大不了的,王米夏聳個肩,說:“謝了。”

“你要去哪?要不要跟我們一道?”紅辣妹問。

“下次吧。”王米夏搖頭。

紅辣妹也不勉強,遞給她一包面紙,對她擠擠眉,帶點神秘說:

“喏,這給你,很好賺的。我們都有在做。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了。這種事其實跟誰都一樣,與其白白讓人做,倒不如賺錢實際一點。你需要錢吧?”

王米夏看看那包面紙,上頭印著一家電話交友中心的電話。

“這種地方有在做嗎?”對紅辣妹的話,她並沒有太吃驚,表情麻木得近乎習以為常,好像再怎麼光怪陸離的事,她都很習慣似。

“你若光打電話是沒有。打那支專線,找個叫小蔡的,他們會介紹,三七分帳。”

紅辣妹擺個手,幾個人呼嘯著去了。王米夏捏著那包面紙,站了一會,慢慢走進電話亭。

四周很靜。黑夜裏除了雨聲,沒有其他的回音。

她跳過專線,隨便撥了一組號碼。

“喂。”很快就有人接了電話。一個大約四十歲、大概是中年、帶著混濁鼻息的聲音。

王米夏沒有說話。對方又喂了一聲,她才低著聲回答。

“你的聲音聽起來很年輕。你幾歲呢?還在念書嗎?”對方頻頻追問。她幾乎可以聽到他吞口水舔嘴唇的聲音。

“嗯。”她嗯一聲,算是回答。

“嗯,你還在念高中對吧?”對方暖昧的咕噥著。“我猜得一定沒錯。不過,你感覺起來很成熟。”

王米夏只覺胸口突然湧起一股噁心的感覺,勉強忍住,吞口口水說:

“對啊,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你剛剛是不是吞了口口水?”那聲音忽然發黏起來,鼻息更混濁了。

那種噁心的感覺又湧上來了。她又吞口口水。

“嗯嗯,寶貝,”電話那頭竟喊起她寶貝,舔著舌頭將話含在嘴裏,黏著笑用喉音說:“你有跟男人‘那個’過嗎?”

“什麼那個?”

“就是‘那個’啊,不要騙我哦,我什麼都知道。你被男人舔過嗎?我是說‘那裏’——”

王米夏猛然掛上電話,沖出電話亭,蹲在地上幹嘔了起來。

雨越下越大,霹靂叭啦打在她身上。她慢慢站起來,揩揩嘴角,然後緩緩的張長雙臂伸向夜空——

整空整空的雨,仿佛全都落入了她懷抱。

門鈴聲叮咚的響。半夜十二點了,哪個混蛋在這種時候故意找麻煩!?源賴安擰著眉,心情不太好的打開門。

門外背對著門的那個人緩緩轉過頭來。渾身被雨淋得濕透,臉色蒼白,發梢還掛著雨珠;抱著雙臂,打著哆嗦。

“王米夏!?你怎麼——”源賴安怔了下,很快將她拉進去。

他手忙腳亂的,拿了毛巾,又找出幹衣服給她。等她換了衣服出來,他已經燒好一壺開水,沖了一杯熱咖啡。

“哪,趕快把咖啡喝了。”他端給她熱咖啡,似乎略有意味的,說:“你現在身體正是虛弱的時候,淋成這樣,身體會凍壞的。真是的,太不愛惜自己了。”

王米夏笑起來。“你當真以為我——”驀然住口,低頭喝了一口咖啡。

“以為你怎麼樣?怎麼突然不說話了?”源賴安追問,仔細的觀察她的眼神表情。

“沒什麼。”王米夏微微又一笑,轉開話題:“這咖啡有點苦,能不能再給我一些糖?”

源賴安將糖罐遞給她,目光還是思索著的看著她。

王米夏捧著糖罐,卻不打開,出神看了一會,忽然莫名其妙的說:

“你知道嗎?身為人類最慶倖的一點,就是有自殺的可能。我可以主宰自己的意志,有別于別的生物連生死都無法完全由自己掌控,而受限於天生本能的基因控制或人類的宰製。因為這點自由,讓我覺得活著多少還可以忍受。”

“怎麼突然說這些?”源賴安略略蹙眉。“你別做傻事,千萬別傷害自己。”

“你怕我自殺嗎?”王米夏又笑。“少傻了。割腕很痛的,跳摟更淒慘,上吊也好不到哪里去,就連吃安眠藥都很麻煩。我沒事找自己麻煩做什麼。”

“那你說那些是故意嚇我的嗎?”賴安瞪瞪眼,慢慢的,他不覺得王米夏的腦袋裝的全是豆腐渣了,只不過也好不到哪里,全是些古怪的東西。“你如果能有一個夢想就好了,就不會這麼離經叛道。當然,不是那種讓人包養什麼的荒謬想法,你實在該好好為自己的將來著想。”

“想什麼?我的人生差不多就這樣子——哦,差點忘了,還可以結婚,一樣有人養。”笑謔的聲音說到最後沉下來。“你知道嗎?有人向我求婚——”

“是嗎?”源賴安倒了杯開水,對她的話不怎麼認真在意。“那個叫什麼維廉的嗎?姓葉——”

“你怎麼知道?”王米夏有些驚訝。他怎麼會知道葉維廉?

源賴安聳聳肩。關於王米夏,有好幾種版本的謠言。他約略聽過葉維廉的事。

反正這地方就是這樣,有什麼風吹草動很快都會變成謠言。

“沒想到竟會有男人因為你那樣失落,聽說還是很優秀的學生。你還真是禍水!”說到最後,他語調變得很低,靜靜凝視著王米夏。

“我不知道維廉他——”王米夏不自覺的皺眉。“維廉跟我從小一起長大就像兄妹,我沒想過——”她搖搖頭,淡然說:“他如果真想要我,想跟我上床,我是無所謂。反正愛不愛什麼的,還不是下半身的需要。可是結婚——”

“你知不知道你到底在胡說什麼啊”源賴安猛不防抓住她,大聲打斷她的話。看起來是那麼惱怒,滿臉不是滋味。“什麼叫無所謂!?你那麼容易就能和別人上床,甚至墮胎也無所謂!?你真的懂了什麼?”

“你幹嘛那麼生氣?”王米夏不解的皺眉望著他。

源賴安冷淡的轉開身,背對她。“你給我出去。”

“為什麼?我——”

“出去!”他大聲咆哮。

王米夏在原地站了一會,然後掉頭大步離開。

雨好大,那種冷濕的雨。她大步走著,才片刻,全身就濕透了,抑制不住的發抖。

但走沒多遠,源賴安就追上她。他連雨傘都沒帶,赤著腳,看樣子是匆匆追出來的,神色那麼焦急。

“源賴安,你關心我,對我不忍,所以才出來追我對不對?你是不是有一點喜歡我?”她冷得牙齒直打顫,說出來的話顯得毫無說服力。

“少囉嗦!”源賴安抓緊她,一路將她拖回公寓。

一進門,他顧不得自己,就趕緊丟條毛巾給她。“快把身體擦幹!”飛奔著又找出幹衣服,火速的燒了熱開水。

等一切都就緒以後,他才草草擦擦頭髮,換件幹暖的衣服。

“我要一杯咖啡。”王米夏挨近他。

他瞪她一眼,給她咖啡。從衣櫥翻出一件外套丟給她,不巧罩在她頭上。

“喝完咖啡我就送你回去。穿上那件外套。”

“我不回去可以嗎?”王米夏扯下罩住頭的外套。

“不可以。”

“外面天氣那麼糟,你忍心趕我走?”王米夏皺眉,語氣好委屈。“我就不能留下來過夜嗎?”

“不能。”源賴安就是不許。

“為什麼?”她賭氣問。她不走,他又能如何。“因為她嗎?還是你怕我引誘了?或者怕被說閒話?”

“少囉嗦。”

王米夏沉默了一會,站起來。“我知道了。我自己會回去,你不必送我。”

她的謠言太多。源賴安犯不著因為她賠上他的名聲,自找麻煩。她應該明白的。

她朝門口走去。源賴安卻那麼忽然、沒道理的伸手抓住她的手。“算了!已經很晚了,又下那麼大的雨,明天再回去吧。”

她看著他的眼,問:“你不怕嗎?”她在說他不怕被說閒話嗎。

他知道她在問什麼,沒說話。

“喏,你就睡這裏。”他翻出睡袋,又給了她一條毛毯。

他睡床,她睡地上,理所當然的。

“要開著燈嗎?”他問。

“不用了。”

但源賴安還是留了一盞燈。燈光太刺眼了,王米夏走過去,啪噠一聲將燈關掉。關掉了燈,屋內卻並不是全然的黑暗,窗外的街燈,透過落地窗,無聲的灑進一些青白的幽光。

她坐在床上,挨靠著他,俯下身抱住他。有個溫暖的身體能抱在懷中,感覺是好的,她的童年是否就是因為缺乏父母愛的擁抱,才長成她乖戾的人生?

“我說過,你的技巧很爛的。”源賴安靜靜躺著沒動,並沒有拒絕。

“騙人。”她微微一笑,笑得惡作劇,壓在他身上,凝視著他。“你的心跳得好快。”她將臉頰貼在他胸口。而後,抬起臉笑著,捧著他的臉吻他。眼神像在說“接受我的挑逗吧”。

源賴安屏息一會,伸手摟住她,回吻著她。

雨聲如唱,宛若催情的伴奏。一聲一聲,下得那麼纏綿。在這無聲的世界裏,擁著多情的沉默,夜,濃得那麼稠。

第二天清晨,天色尚暗暗的,王米夏從源賴安的住處走出來。雨已經停了。下了一夜的纏綿。

“那我走了。”出了公寓,王米夏回頭。冷不防摟抱住源賴安,埋入他懷中。

他笑,捧著她的臉親親她。她回吻他,兩唇間的親觸有種說不出的甜蜜。

“再不走,就真的不成了。”她笑了笑,對他揮揮手。

他又將她拉入懷中,親吻她,也不管周旁不知不覺悄悄埋伏而近的人聲。

“王米夏!?”猛一聲刺耳的驚呼。

王米夏側轉過臉,很不幸的,就那麼不偏不倚的和汪曼莉打了照面。

謠言又一次那樣傳開了,空氣沸騰了起來,甚至繪聲繪影的說王米夏就是為源賴安墮胎的。

“賴安,到底怎麼回事?”餘杏香委屈的發抖,雙眼都哭紅了。“你該不會真的跟那個女孩有什麼吧!?”謠言傳得很厲害,有人親眼目睹王米夏從源賴安的公寓出來,又看見他們兩人互相擁抱在一起……她有多委屈多不堪!

源賴安沉默著。他不是要逃避,只是一時不知該從哪里談起。事情鬧得很大,好似每個人都在等著看好戲,他反而不怕,異常的冷靜。

“是真的沒錯。她在我這裏過了一夜。”他決定從事實說起。

“你——”餘杏香臉色大變。“那你們有沒有……你跟她有沒有發生什麼?”

源賴安劍眉攏緊,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你——你怎麼可以!”餘杏香激動又妒怒的站起來。沒想到他會背著她做出那種事!她憤懣的瞪著他,心亂如麻;萎坐下來,如泄了氣的皮球,咬牙說:“你跟她來往多久了?”

這要怎麼算?源賴安搖頭。事情並沒有所謂明確的“開始”,怎麼樣才叫做“來往”?他跟王米夏之間一開始就是那樣的“往來”了。

“那件襯衫上的口紅果然是她故意印上去的。原來你們來往了那麼久,我居然那麼傻,還相信你!”餘杏香疑心頓起,自以為是的揣測,語氣添了一絲怨毒。

源賴安明白她誤會,卻沒有否認或解釋,有意讓它將錯就錯到底似。

“杏香,”他緩慢開口,無意替自己找籍口。“米夏是無辜的,是我——”

“我不要聽!你以為你這樣叫‘負責’嗎?”餘杏香尖聲叫著,但還算保持冷靜。“我問你,事情鬧這麼大,你打算怎麼辦?”

“我打算辭職。”源賴安坦然面對她的質問。“事實上,我已經遞出辭呈。杏香,我要離開這裏。”

這個決定在他心裏擱了很久。七夕那個大雨天,跟王米夏發生那場爭吵後,他才真正下了決心。王米夏質問的沒錯,他在不滿什麼?憤怒什麼?他自己應該有所決定的。

“你說什麼!?”餘杏香跳起來。“你已經辭職了!?你為什麼不先跟我商量?辭職了你打算做什麼!?”

“去做我一直想做的。”

“別跟我說你那個什麼天文的夢想!簡直愚不可及!你這麼貿然,將來一定會後悔的!”

原來她是這麼看待他的夢想。“愚不可及”——是嗎?奇怪,他一點也不覺得生氣或難過,反而覺得釋懷,忽然有種安慰。

“我以為,你一直是支持我的。”他笑了一下。

“我是支持你沒錯,但也要考慮現實問題。我知道你有遠大的夢想,可是有時候所謂的夢想太不切實際,需要適度的修正。你要研究天文,生活作息日夜顛倒不說,還要跑到那種荒涼不毛之地,在你也許甘之如飴,可是你有沒有為我想過?到了那種地方,我怎麼過日子?”

源賴安沉默下來,久久才說:

“原來你是這麼想的。為什麼你一直不說?”

“我以為——”她以為他會為了她放棄他的夢想。她咬咬唇,沒說下去。“你打算拿我怎麼辦?我們的事該怎麼辦?”

源賴安靜靜的看著她,平靜的說:“對不起,杏香,我已經決定離開這裏。”

“我不答應!”餘杏香歇斯底里的叫起來。“你是不是想藉這個理由甩開我,好跟那個女孩在一起!?”

“杏香,你冷靜一點——”

“你要我怎麼冷靜!?你背著我跟她偷偷摸摸;現在又為了她辭職,想把我甩在一邊。你是不是打算帶她遠走高飛?什麼夢想,只不過是你想甩了我的藉口!對不對?”餘杏香又氣又急,哭鬧著,妒恨不平。沒想到他竟然會變心,竟然想拋棄她!

明知道餘杏香從頭徹底的誤會了,源賴安卻緘默著承認負心的角色。餘杏香說的也不儘然全是錯的;雖然原因和理由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但事情的本質卻是一致的。他畢竟下定決心,決定選擇夢想離開她,想帶王米夏一起去看那美麗深邃的宇宙。

事情演變到此,忽然他才明瞭,他對王米夏有共鳴。但對於餘杏香,他畢竟是負心。

“你怎麼不說話!你承認了是不是?”餘杏香氣哭的發抖,咬著牙,尖聲質問:“我問你,她墮胎的那孩子是你的嗎?你一定要給我說明白,給我一個交代——”

“是我的。”源賴安點頭。

餘杏香震呆了,踉蹌退了幾步,驀然狂暴的痛叫出來:“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

“杏香——”源賴安握住她,試圖安定她的情緒。他覺得自己錯了,他以為這樣做,她可以發洩所有對他憤恨的情緒,沒想到反而傷害她。

“杏香,你聽我說,米夏的確在我這裏過了一夜沒錯,而且是我留她。但那孩子不是我的,我也不相信有墮胎那回事。還有,我不是因為王米夏才辭職的,這是我自己的決定;這件事我其實已經想了很久,如今才下定決心。”

“真的?可是剛剛你為什麼要承認?”餘杏香停住哭鬧,半信半疑的。

“我以為那樣做的話,你也許會覺得比較好過,沒想到卻傷害了你。我很抱歉,杏香。”

“你已經傷害我了。”餘杏香怨氣幽幽。“如果你真的不想傷害我,那就——”

“對不起,杏香。”源賴安搖頭,知道她想說什麼。“我已經決定了。”

“就不能為了我——”

“對不起。”源賴安還是搖頭。

“說來說去你就是想甩開我,對不對?還說得那麼好聽!”餘杏香又歇斯底里的尖叫起來。

源賴發沉默著,任由她發洩。她鬧了一會,稍稍冷靜下來,心頭怨毒之氣仍難消。

“我問你,你喜歡上她了是不是?”

源賴安不再回避。“是的,我喜歡她。”

“你——無恥!”余杏香氣怨成怒,抓起桌旁那幀相框狠狠往他臉砸過去。

綿綿的雨,又開始細細的下。冬季即將開始了,冬雨提早的來臨。逆著光,那隨風紛墜的雨絲看來就像煙火花。看得卻要教人歎氣。

“你又在淋雨了。”源賴安走到王米夏身後,脫下身上的外套罩住她。她那樣站在河堤上,仰著頭癡癡不曉得在望什麼,簡直就像傻瓜。

“你怎麼會在這裏?”她好意外。

“因為你在這裏。”源賴安笑著,說著只有情人才該說的話。

王米夏甜甜一笑,乖戾的表情柔和不少。“你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裏?”

“我就是知道。”他們像在打偈語,心有一點靈犀。

“跟我來。”他拉著她。其實他找了她很久。

他找了一處背風的地方,讓她坐著,深深看著她的眼,說:“米夏,你聽我說,我決定辭職去美國。我已經遞出辭呈,我要你休學跟我一起去。”

王米夏先是沉默,只是張大眼看著他,清澈的眼盛著夜光的水波,低了聲問:

“那餘杏香呢?”

“我跟她結束了。”

“那我可真是罪人啊,不是嗎?”王米夏謔笑出來,隨即收住笑,說:“你當真嗎?我可是墮過胎,搞不好還賣過春。”

“沒關係,我不在乎。”這傢伙,還想騙他!他還是那樣深深注視著她。“當然,決定在你。那地方景色荒涼,生活也很單調枯燥,除了美麗的星空什麼都沒有。如果你不願意,我可以瞭解——”

“不,我願意。”王米夏摟住他的脖子,額鼻貼著他的額鼻。“請你帶我一起去,我想看看那美麗的星空。運氣好的話,也許,會遇到外星人也說不定。”

“真的?不後悔?”源賴安親愛的吻吻她。

“不後悔。”王米夏低頭吻他。忘了是誰說的,親吻是種誓言。海枯石爛了以後,惟有烙在額頭上的吻浮印成諾言,地老天荒,依是三生石上一段感情的見證。

“走吧,我送你回去。”他拉住她的手。兩人相視笑了一下。

一路上不斷有指點的目光,源賴安緊握著王米夏,守護她到家。她輕輕靠著他,暗中有種依賴。

一進門,葉維廉就焦急的走向王米夏。看見源賴安,充滿敵意的狠狠瞪他一眼。

“你到哪里去了?米夏?我找了你好久。”

“我到河堤去了。”

“你一個人嗎?”葉維廉質問著。

“你不必擔心,有我陪著米夏。”源賴安很自然的擁著王米夏。

葉維廉忍不住妒意,一拳揍過去。“你給我離米夏遠一點!不要再接近她!”

王米夏輕呼一聲。“維廉,你在做什麼!”

“沒關係,我沒事。”源賴安搖搖手,表示無礙。他身體結實,禁得起打,挨拳不算什麼。

“米夏,過來。”葉維廉柔聲央求。“我們要一直在一起的不是嗎?請你過來我身邊。”

“謝謝你一直那麼關心我,維廉,可是我已經決定要跟著賴安離開這裏了。”

“不!”葉維廉不允許,硬要拉走王米夏。

就在這時,葉維廉父母和麥少冬及王米夏阿媽全都趕了過來。

“維廉!”葉維廉母親繃著臉說:“你果然在這裏!快跟我們回去!”

“不,媽,我要跟米夏結婚——”

“你還在胡說!”葉維廉父親走過去,重重打了他一巴掌。

“你打我也沒用,爸,我就是要跟米夏結婚!”葉維廉堅持不改他的心意。

源賴安將王米夏拉到身後;葉維廉沖過去,想拉開她,卻被源賴安格開。

“你給我滾開!”他尖銳的咆哮。“你不要妨礙我跟米夏!米夏她為我墮過胎,你也要她嗎?”

“維廉!”葉維廉父母氣忿不堪。

源賴安態度相當平靜,毫不退縮,掃了大家一眼,說:“我喜歡米夏,我要帶她一起走。”

“憑什麼!?你憑什麼帶走米夏?米夏為我墮胎,她是我的——”

“米夏不是任何人的東西。還有,我告訴你,米夏曾懷過的那孩子是我的。”

“賴安……”王米夏抬頭看他,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說,他這樣等於證實了不實的謠傳。

源賴安更加握緊她的手。也許只有這樣,才能讓葉維廉死心。

“聽到了沒有?維廉,人家都親口承認物件是他,你還要執迷不悟嗎?”葉維廉母親放下心頭的大石,很慶倖。忙不迭的要兒子清醒。

“維廉,聽你爸媽的話,回去吧。”事情到這地步,阿媽也不得不規勸葉維廉了。

“維廉,跟我們回去吧。”麥少冬慢慢的靠近葉維廉。

“不!米夏是我的!”葉維廉紅著眼大叫,抓起桌上阿媽忘記收起來的水果刀,朝源賴安猛刺了過去。

麥少冬急忙攔抱住葉維廉,使他的奔勢受阻,刀鋒一偏,只劃過源賴安的手臂。

“維廉!”葉維廉的母親尖叫起來。他父親趕上前去,和麥少冬合力奪下刀。

“米夏!”殺傷了源賴安,葉維廉還是狂喚著王米夏。

“維廉……”王米夏心裏微微揪著,她不知道葉維廉的感情竟這麼激烈,這麼執著。

“對不起……維廉……”她默默說著。第一次感到感情的為難。

“米夏。”源賴安用沒受傷的手用力握住她,不要她迷惑。

人類居住在惑星上,所以總有太多的迷惑。王米夏靜靜靠近他,抬頭望著他。她沒有疑惑,她只是,有一些不懂。

可是自古以來,從有人類開始,從情到癡,又有誰真正懂了?

爐子的火熊熊燒著。窗戶開著,窗外是美麗的夜空,遠方是一望無際廣大的沙漠。

源賴安忙碌的架著望遠鏡,王米夏則抱著膝坐在一旁,安靜的注視著。

“好了!”源賴安抬頭漾出笑,對她招招手。“快過來。”

她連忙站起來,快步走過去。

“看到沒?很亮,應該很好認的。”

四月,月季第一日,彗星最接近太陽,外視亮度高達負一等,肉眼便能辨視。透過高倍的望遠鏡,清楚的可以看見“籃色離子尾”與“白色塵埃尾”的絕世姿態。

“看到了!”王米夏興奮的驚呼起來。

這就是那掩蓋著神秘面紗的宇宙塵埃的真實面貌!那麼強的一團光亮。它從宇宙的深處走來,帶來無限的幻想。

“真漂亮……”她喃喃的、滿足的歎息,往後一仰,靠在源賴安身上。

“怎麼了?”源賴安環抱住她,輕聲問。

她搖頭。“沒想到我能親眼看見它,這麼接近它。”

“感動了嗎?”源賴安笑了。這樣的共鳴,深深打動他。

王米夏也含笑著,憐愛的撫摸他的臉頰。

“謝謝你。”她低低的說,帶一點回音。突然想起,她似乎從來未曾對他說過愛,低聲又說:“我愛你。”

她感覺他身體震了一下。忽然感覺他手臂一緊,感覺到他更密實的擁抱。她臉頰靠著他的臉頰,感覺他的身體、他的肌膚、他擁抱的熱度;感覺他深刻的感情,帶著熱,進入她身體的深處。

那無數字宙塵埃聚集而成的星體,是那麼的亮,那樣一款多情的姿態。她看著又看著,幾乎要陶醉了。

可想,真掃把啊!就是因為它來了,才會發生那麼多事吧?改變了她的一生,也許。這個“外星掃把”或許就是她最初那個夢想,將她帶離了那個“島嶼地球”。

住在惑星上的他們——她,不禁要疑惑,二千四百年後,當它再度回來,再度接近地球時,還會再見到人類嗎?那個時候的他們,魂魄己何去何從?

二千四百年後,如果有傳說,那麼,這就是了。

-----------------------全書完-------------------

加入屬於你的卡提諾

line

卡提諾官方APP

下載連結 QR code 立即下載使用
卡提諾論壇
加入好友
長篇小說
加入好友
言情&BL
加入好友
您需要登入後才可以回帖 登入 | 註冊會員

本版積分規則

文章推薦

一篇5苦勞值,上限50苦勞值 (請先登入)

問你喔

你覺得網站好用嗎?
邀請您填寫網站易用性調查 快速填寫>>

返回列表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