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提諾官方APP

下載連結 QR code 立即下載使用
首頁  >  小說  >  出版言情
上一主題 下一主題
返回列表
»

[失效區]

《兩千XX年男人事件簿》 作者:林如是(已完成)

複製鏈接   關閉
line
avatar
5005 0 1
第一章


十多天沒見,不小心在餐廳碰到,唐娜便像攤爛泥,攤在正在吃飯的謝海媚對面的座位上,也不管桌子油不油膩,要死不活的,敲木魚似的額頭往桌子上咚咚敲了敲,說:

「我想要一個男人。」

喲,天要下紅雨了,太陽還兼要從西邊出來。

「昨天睡飽了嗎?能睡真好。我老失眠,得去看看醫生了。」

從來只認得方塊書的唐娜,一天至多只睡五個小時。

「我想要男人。」

「吃午飯了沒有?要不要吃一點?」

「妳聽到沒有?我、要、男、人。」

「要不要喝水?還是買杯咖啡?」

「妳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唐娜沒好氣的翻個白眼。

「聽到了。」頓一下,加了句:「我看妳是發春了。」

唐娜又翻白眼。

說真的,春天都過去很久了,樹葉都開始發黃了,這實在不是發春的好時候。

「男人又不是說要就會有。就算我有,也不能隨便給妳一個。」

唐娜又往桌上一攤,仍是一副爛泥相。

「妳是看書看壞頭了,還是受到什麼打擊?」終於,謝海媚慈悲的放下叉子。

唐娜軟趴趴的撐起頭,一副哀怨。

「半夜醒來冷得要命,手冰腳凍的。一把年紀了還跟個遊魂似,感冒了也沒人安慰、沒人喂藥喝水,連吃個飯都只能跟妳『楚囚相對』,多淒涼。」

呿!又沒人要她來跟她「楚囚相對」。

「不是有暖氣?開強一點不就得了。」連成語都搬出來了,「病情」不輕。「我看妳是沒吃飯,脂肪不足,熱量不夠。來,吃一口。」叉一口麵條到唐娜嘴裏。

「呸呸呸!這什麼!?」夠難吃的。

唐娜歪嘴斜眼,很不給面子。

「喏。」謝海媚給她看盤裏的東西。

陽春炒麵。

唐娜立刻斜眼兜向她。

「喲,小姐,妳錢多啊,吃這個!」身體打直,端正立坐,精神立刻來了。

餐廳還有賣漢堡薯條、披薩炸雞,還有蔬菜卷外加乳酪餃。

用乳酪包餃子?每次看到,每次都教謝海媚搖頭。挑來撿去,最後還是只能吃這個。

「沒辦法,我今天來不及準備午飯。」

唐娜拿出自己做的肉汁鹵肉加鹵蛋飯,張口就吃起來,吃得唏哩呼嚕,口齒不清的說:

「幹麼不在昨天先弄好?放在冰箱裏,今天用微波爐熱一下就行了,方便得很。吃那種東西,就一團漿糊似的麵條,加上幾撮發爛的蔬菜,難吃得要死,又貴得要命。」

謝海媚扯扯嘴角,就知道唐娜會這麼說。

一盤炒麵算算大概要台幣一百二十多。還真的很陽春,除了軟趴趴的麵條,就一些看起來像放了隔夜發餿的蔬菜。

唐娜每回都喊貴,而且難吃。

「老實說,這種東西拿去喂豬,我都懷疑豬肯不肯吃。」一點都不客氣。

餿水料還要賣人參的價,貴死了,根本是坑人。批評起來,難聽得可以。

唐娜就是這樣一身理直氣壯的俗儈氣,嘴巴老是喊貴,貴!貴死了!口口聲聲嚷著錢。

有些人姿態清高得多,絕口不提錢。唐娜嗤之以鼻,說錢這種東西最好,要生活就要用錢,誰避免得了?那種嫌提錢俗氣的人最假了,嘴巴上不提錢,其實心裏計較得要命。

這些話好像一巴掌打在她臉上。

想想她差不多就是唐娜嗤之以鼻的那種人,所以她乖乖閉上嘴巴,不多說。

套用一句唐娜的話——她這種小樣的,十足的悶騷假清高。唐娜大剌剌的談錢,談得十分理直氣壯。

其實,她也沒資格那麼「清高」的。靠存款過活,又要吃又要住,還要繳可以填個大土坑的學費,樣樣都吃錢。

所以,她不討厭跟唐娜在一起。

不過,唐娜實在太肆無忌憚,說話又不中聽,有時甚至直接得過分,既傷人的自尊又傷人的驕傲。

「妳能不能別說得這麼難聽?」真的,她覺得自己就像是那只豬。

「我已經夠客氣了。」唐娜說:「貴就是貴,難吃就是難吃,有什麼好遮遮掩掩的。」

「妳老是用我們的收入衡量他們這裏的物價,當然貴。」

唐娜眉毛擰了,撇撇嘴,看起來像在獰笑。

「拜託!就是他們這種所謂的已開發國家剝削開發中國家的物資勞力,他們本國的基本民生物資價格才便宜呢。」

唐娜絕對不是什麼民族主義分子,她沒那麼義憤填膺;她現實精算得很,現實生活講現實問題,什麼都講求實際。

「就算是這樣,也沒必要那麼嚷嚷吧。」

「這叫陳述事實。」

「妳老是這樣嚷嚷,難道都不在乎別人怎麼想嗎?」

唐娜斜眼瞄瞄她,像聽到什麼大笑話。

「妳這樣事事提錢,件件喊貴,給人感覺太廉價,不怕人家看不起妳嗎?」

唐娜頓一下,慢條斯理塞了一口她自己做的鹵肉,又塞了一口飯,嚼了三下吞下去,才說:

「那些別人,幫妳付房租了?」

謝海媚搖頭。

「幫妳付學費?」

又搖頭。

「管妳吃穿坐車一堆拉雜的費用了?」

還是搖頭。

唐娜雙手一攤。

「這不就結了。」杏眼一吊,其他的全是屁,全是一堆狗屎。

唐娜跟她差不多大,跟她一樣,也是靠存款過活;職校畢業很多年,全靠自己工作,死攬活攬了一些錢,好不容易才出來重溫她的學生夢。

因為存款有限,所以她必須省吃儉用、很小心的計算;又因為機會得來不易,所以念起書來廢寢忘食,卯起來的那種。

因為這樣,唐娜與那些父母花錢送出來念書的適齡學生格格不入,覺得那堆人成天到晚只會談情說愛、花時間打屁;而且時不時就念念謝海媚這樣混吃度日,浪費時間又浪費錢。

她從不與那些人為伍,也不大和別人來往,大概也只跟她合得來。上課時候獨來獨往,寶貴的時間都卯起來用在念書上頭。

「我要是有妳這等刀槍不入的本事就好了。」謝海媚邊說邊叉口麵條。

跟唐娜一樣,她也老是獨來獨往。不過,她不是有個性,而是太滄桑,融入不了那些青春的團體。

但人到底是社會化的動物,即使不結群朋黨,也很難完全不受團體的影響,不去在意別人的眼光。

起碼,她就做不到。

也不是說,就真的怕別人說什麼;而是,她自己心裏老是會有種疙瘩,梗在那裏,相當不舒服。

唐娜白她一眼。

「少在那邊浪費時間晃來晃去,多花一點時間在書本上,妳就沒空管別人說什麼了。」

謝海媚嘴巴含著麵條,一個控制不住,噗哧一聲噴出來。

方才還不知是誰在浪費時間,發春思想起男人!

「是,唐大小姐。不過,妳也別盡說我。還想男人!男人是很花時間的,妳還念不念書!」

「我時間多,不行嗎!」唐娜沒好氣,瞪瞪她,挖一匙鹵肉飯塞進嘴巴裏。

「嘿!」糊得一嘴油膩膩,謝海媚怪叫起來。

都怪這個天,好端端害人發起癲。

春天來不來!

來,又不來。

這天清晨醒來,發現枕頭上掉了一堆頭髮。

壓力。

去學校的醫務室,醫生這麼跟她說。

不管是生活上,還是上課方面,對謝海媚來說,現在一切都很晦暗,覺得自己相當的淒慘。孤家寡人不說,一個不小心還有變成獨孤老女人的傾向。

常常到夜深還在數羊,胡思加亂想,自艾自憐又心酸。

壓力大,又常失眠。鏡中朱顏瘦,十分憔悴,她自己看了都覺得慘不忍睹。

難怪唐娜老說她「面黃肌瘦」,一臉難民相。

醫生警告她,如果不放鬆心情,再這樣繼續下去,搞不好頭髮會掉得更嚴重。結果她失眠得更嚴重,人也變得更憔悴。

這天淩晨,輾轉了快整夜,好不容易才總算可憐的艱難睡去,卻被雨給打醒。

連結牆和窗戶的地方漏了,有了縫隙,連下了幾夜的雨,禁不住,雨就從那隙縫溜進來。雨水滲漏到窗櫺上,雨聲也跟著打漏進了來。

她掙扎了半天,真不想爬起來,不想面對滿空氣的困頓冰冷。

一不小心,被子一滑,雙腳露出被子外,腳上的襪子滑落了一半,半裸的腳丫接觸到冰冷的空氣,涼冰入心。

她反射的一縮,腳踝上的鏈子猛不防擦過小腿肚,劃出一條血痕。

不禁苦笑。

啊啊,真該聽唐娜的,真該找個男人,就算不暖暖身,至少來暖暖腳。

這是第二條銀腳鏈了。

曾經她想,如果遇到一個喜歡的人,她就買一條銀腳鏈,系在腳踝上;只買一條,系在左腳踝。戴上以後,不論洗澡或做任何事,都不再拿下。

銀鏈就代表她的心情。

但一直等不到那樣的男人——就是等到了,也不是她的——她就自己替自己系上一條銀腳鏈。

都已經是第二條了。如今變成了腳鐐。

不切實際的浪漫,無聊的純情哪。

鬧鐘響。她真不想起床,一掌打死它,把被子拉過頭,蒙頭又睡。一睡睡昏,再醒來時,已經快八點。

在床上坐了半天,腦袋一片空白。好一會,細胞才開始動起來,她猛跳起來,差點忘了她一早就有課。

隨便刷個牙、抹把臉,套了一條爛牛仔褲,趿著拖鞋便跑出門趕公車。

學期才開始一個禮拜,許多學生仍像在逛街,這個那個課堂晃晃逛逛,還不肯選定課程安分下來。

她就屬於那種學生之一。

旁聽了兩回的普通心理學課,也選了,但她還沒定下心到底上不上這堂課,甚至連講師是誰、長得圓或扁,都還沒搞清楚。

實在,上學之於她——或者說讀書這回事,已經沒多大意義。

都二十六快二十七了,早過了上學堂的年紀,當學生,實在,有點太老。

她不是來這裏發憤圖強,像其他學生為學業為前途努力奮鬥的,實在只是不知道能往哪里去,就這麼吊著,混一天是一天,就這麼罷了。

當然,年齡是問題,但也不是問題。

在這裏,多的是二十好幾的學生。有些念了一兩年,把課業停了,出去轉個一圈看看世界,或是拐去做做工,等攬夠了錢,二十好幾甚至快三十,再回校園把學位念完。

所以,混在一堆黑黃紅白男女老少學生當中,儘管她老大不小了,卻一點也不觸目,也沒有人會無聊到問她今年貴庚,為什麼這把年紀了,還在異國的校園裏瞎混。

但她覺得真真滄桑,心態完全的老。

儘管只是打發日子,但抱著書本,混在一堆十八九二十的青春少年當中,總覺得一片茫茫。

茫茫。生活周圍總像在起霧似。

而她,就在茫霧中盲尋打轉。

跳下公車,謝海媚一路的跑,好幾次人跑在前頭,拖鞋落在後頭,草坪上卯著勁吃草的兔子,受了驚擾,不時抬頭警戒她一眼。

課室在麥卡倫大樓演講廳。

演講廳建得像被劈掉一半的古羅馬競技場,半圓弧形階梯,一級一級的往上,像要通到天頂,左右開兩門,可容納三四百人。

大班數的課,像藝術史、基礎生物和這個普通心理學,都排在這裏上課。

混在二三百人當中,一片烏壓壓,好像昆蟲掩著保護色,上課的先生也搞不清楚誰是誰。這是她選這堂課的主要原因。

唐娜知道時,還狠狠嘲笑她沒出息。

沒出息。二十六活得像六十二。

沒出息。浪費一把錢來這裏打混。

唐娜就是大嘴巴,不懂什麼叫照顧別人的情緒。

她一路跑到麥卡倫大樓,急匆匆推開門,一股奇異的風朝她迎面撲來。來不及把那股搗面的冷抹開,突覺腳踝一涼。

「啊!」她低噫出聲。

腳鏈斷了。

壞預兆。

她蹲下去,省事懶散的只蹲了一半,屁股往後翹個老高。

「借過。」擋了別人的路。

隨後進來的人,推開門就看到她翹得老高的屁股。

她慌慌張張的,就勢往旁邊挪了一下,忘了直起身,頭臉朝下,屁股仍不雅的翹得高高的。

「謝謝。」只看到一雙穿著黑色皮鞋的腳,上頭連著深灰色褲管,從她身旁從容跨過。

她把斷鏈扯掉,塞進褲袋裏,然後才直起身籲口氣。三步並作兩步,跳上石階,從左側的門悄悄溜進演講廳。

黑壓壓的一片,全坐滿了人。

她撿個最後排靠門的座位,離講臺中心很遠。上課的先生已經到了,從她的位置只看到一個比例好似經過壓縮的人影,五官模糊,面目不清不楚。

這樣混在人堆中,她自己的面目也變得模糊,沒有暴露的危險。

她再籲口氣,整個身體靠在椅背上。一下子就覺得困,耳邊嗡嗡嗡的,眼皮很快就沉重起來,人也跟著昏沉起來。

黑格爾說,一切偉大重要的事件可說都會發生兩次;馬克思加注補充,第一次是悲劇,第二次是鬧劇。

無產階級革命如此;愛情也是如此。

這樣類比,好像有點褻瀆。但存在本身、生活這回事,根本就是一種褻瀆。

再加上鬧劇一出吧。

這說法,謝海媚一點都不反對。像她的生活,荒謬的,荒腔走板的。

前一天晚上忘記設鬧鐘,所以這天又起晚,幾乎又遲到了。推開麥卡倫大樓的大門,太急,門合上,她側肩背的背包給夾在門的夾縫外頭,屁股抵住玻璃門,又卡在門口。

「對不起。」又擋到別人的通路,又有人要借過。

那人拉開門,她只覺有股反作用力將她往後拉扯似,一時沒站穩,往後跟蹌一下,撞到身後那人,肥翹的屁股幾乎坐在對方身上。

她喃喃道歉,趕緊往旁一閃,讓出路。頭一低,看見一雙仿佛前世相見過的黑色皮鞋,以及連在上頭的灰色褲管。

她連忙抬起頭,只看到一身灰的背影。

這時她才感到臉在發紅,熱熱的。

不管第一次是悲劇還是喜劇,這一次,十成是鬧劇。

她朝演講廳走兩步,突然覺得很沒勁。

「唉,算了。」意興闌珊的搖搖頭。

這堂心理學一星期三天,每次一小時,排在八點半,一大早就得趕來上課。

她最晚七點就得起床,真懶得爬起來。心裏嘀咕兩三天了,打算改選十點半那堂。任課的先生好像不同,不過,對她來說反正沒差,她根本不曉得誰是誰。

校園那麼大,學生那麼多,她真沒幾個認識的。選的課不同,遇到的人常常也不同。這樓那樓,這個教室那個教室的,換來換去,同班上課的人也換來換去。

晃了半個上午,她回頭去上十點半那堂心理學。從心理學發展源起開始說起,介紹各個不同的派別,枯燥又無聊,她不停的打呵欠。

上完課,她到餐廳繞一圈,光看到乳酪包餃子就溢胃酸。下午的課沒心情上了,又想還是省點錢,便跑回公寓自己煮了飯,下午自動缺了課。

窩在公寓裏就像動物窩在巢穴洞窟裏,常常不見光。一直窩到晚上,她才從她的洞穴探出頭去,趿著拖鞋出門散步。

雖然一個人,偶爾會覺得孤單,但不一定都跟寂寞有關;最怕的,是突然悶得慌,若在半夜發作就淒慘。

怪不得唐娜會突然某根筋錯亂,想要個男人抱一抱。

好在,偶爾那一點小小的鬱悶,也不是常常發生的。日子太長,不是打發時間,就是被時間打發,其他的,都只算是臨時的插曲。

沿著她住的公寓旁的街道往南一直走,一直通到海邊。通常她都像現在這樣打發長得過多的時間。

她在海邊繞一圈,吹吹帶著鹹味的海風,然後往回走,經過一家叫「蒙卡」的咖啡屋,買個根本是在吃糖的甜甜圈,然後,朝左邊拐去,再一直走到市中心。

多半到書店看免費雜誌。書店樓上附設有星巴克咖啡,可她去只喝茶。

新書櫃子上,一個半遮掩的裸女媚眼勾呀勾的。

花花公子五十周年紀念收藏版。

謝海媚眼睛一亮,趕緊走過去。

不知是不是目標太明顯,還是正經的人都要表示正經,櫃前空空的,居然沒有人在裸女面前流連。

她站在裸女面前,身體有些傾斜,歪頭欣賞了幾秒鐘。

然後,瞄準目標伸出手。

「啊!」

居然有人比她動作更快,她的手摸到的不是裸女,而是一個男人的手。男人的手則按在裸女肉團團的乳房上頭。

「對不起!」她反射收回手,脫口逸出中文。

「沒關係。」那人看她一眼,斜了斜眉,居然也回她句中文。

有點怪腔調,不標準。

她轉頭過去,他也轉頭過來。

一個黑髮棕眼的男人。白衣灰褲,一身橄欖油亮的健康膚色。

大概三十好幾有了吧。她不擅長猜男人的年齡。

長得算好看,乾淨清爽,還有點書卷氣,但身材高挺,看得出經常運動健身,讓人眼睛一亮,很有股男人味,很能引誘人。

謝海媚默默比個手勢,請他自便。

那男人會意,也客氣的比個手勢禮讓。

書櫃上其實還有好幾本花花公子,但都用薄塑膠套封起來,只留了一本供人翻閱。所以不文明的禮讓一下,面子上過不去。

禮來讓去了大概六秒鐘,謝海媚不客氣了,拿起雜誌大剌剌翻起來。那男人也不走開,站在她身邊,悠閒的翻著其他雜誌。

本來,這並沒什麼,其實很平常,來書店的人,各看各的,誰也不打擾誰。

但這會兒,她那樣翻著裸女雜誌,身旁挨著一個陌生男人,目光稍微一斜就可以跟她一起分享那些春光——那些花花公子封面女郎,都不是浪得虛名的,個個豐乳肥臀,姿態又撩人,讓人有太多想像。

不知怎地,她異常的自覺起來,好像自己被剝光了似,坦胸露乳攤在那裏任人觀看。

她覺得不自在極了,訕訕的放回雜誌。

那男人望她一眼。算她敏感,她覺得那一眼似乎潛含了什麼,有種詭異的隱晦意味。

她抬起頭。他目光還留在她身上。

她突然覺得燥熱起來,整個人失去控制,沒一處安定,手腳怎麼擱都覺得擺錯了地方。

她狠狠轉身走開,無端的卻覺得狼狽,便更加急躁不定,齊手齊腳擺動,差點絆到腳,簡直落荒而逃。

一切簡直都不對勁。

「完了!」逃到書店外後,她懊惱的拍一下頭。

神經質外加自我意識過盛!

她該不會真的有毛病吧?

唉!

她搖搖頭。

「唉!」又搖頭,歎口長長的氣。

「怎麼了?有什麼問題?」醫務室的醫生如常的詢問。

「失眠,睡不著。好不容易睡了,半夜老是爬起來。」謝海媚無精打采。

醫生看看她。「功課壓力太大了是吧?上回我說過了,放鬆一點,別把自己逼得太緊。」

敢情醫生把她當作那種勤奮用功的好學生。

「掉發的情況還嚴不嚴重?」醫生又問。

「好多了。但就是睡不著。」

「有吃藥嗎?」

謝海媚搖頭。

找自己麻煩才吃藥。

不過,依她現在這情況,好像不吃藥才是找自己麻煩吧。

「你可以開個藥給我嗎?醫師。」

「睡不著,依賴藥物只會使情形更糟糕,我一向不鼓勵病人服用藥物幫助睡眠的。」醫生不置可否,挺囉嗦的。

「可是,我醒了就睡不著——」

「依妳的情況,多半是功課壓力太大,精神緊張造成睡眠失調。心情放輕鬆,泡個熱水澡,別給自己太大的壓力,就沒事了。」

說來說去就是不給她開藥。

「老實說,我一點都不勤奮用功。」

醫生又抬頭看看她。

「那麼,是生活的問題?」他說:「找出壓力的根源,對症下藥,不需要吞那些藥丸子。」

奇怪的醫生,老是不給人開藥。

這裏的人吃藥就跟喝水一樣,頭痛有治頭痛的藥,憂鬱有抗憂鬱的藥,睡不著就有對付睡不著的藥丸,她偏偏遇上一個不給藥廠賺錢的醫生。

「去運動吧,謝小姐。」醫生建議。

這種抽象的生活的壓力,講不出所以然的壓力,莫名其妙的文明的壓力,給了藥也沒得醫。

「運動治百病,像妳這種情況的,我都建議他們運動。每天抽出一點時間,讓身體動一動,過段時間,失眠的情況自然會有所改善。」

不是她杞人憂天,要是行不通呢?

「真要不行的話,」醫生低頭寫了個電話號碼。「就試試這個吧。」

不禁教人苦笑。不肯給她開藥,卻給她這種東西。大概醫生認為,壓力都是心理問題,抽象縹緲。

她還想再磨蹭,希望醫生給開藥單,但午休時間到了,醫生要休息吃飯。

失眠的人不是他,他當然有心情吃飯。

本來想,既然睡不好,總得要好好吃飯彌補善待自己,但這樣一來,她完全沒了胃口。

哎哎,怎麼教她覺得這樣悲壯,好像在演什麼煽情大悲劇似。

中午吃飯時間,活動中心餐廳擠滿學生,人不少,一堆一堆的,像一坨一坨的牛屎,看了就教人沒食欲,又多得教人窒息,嚴重缺乏氧氣。

謝海媚好不容易找到一個位子,一屁股坐下,重重舒口氣,還拿不定主意要吃什麼——或者要不要吃,就看到唐娜拎著她的便當盒走進來。

「唐娜!」她揮手叫她。

「怎麼了?看妳一臉無神。」唐娜一屁股坐在她對面,把背包課本一古腦兒全堆在旁邊的位子。

「昨晚沒睡好。」

「又失眠了?」

她嗯一聲,還在想要吃什麼才好。

「上次妳不是說要去醫務室嗎?去過了嗎?醫生怎麼說?」

「他給我這個。」把醫生給她的電話遞給唐娜。

「史密斯醫師?還是博士?」唐娜念了那上頭名字的頭銜。

「都是吧。」

唐娜把紙條丟還給她。

「他給妳這個做什麼?搞笑!看個心理醫師,便宜的一小時沒一百也八九十,誰付得起?!嘖!拉客也不是這種拉法。妳沒跟他說妳很窮嗎?」

真真是幽默。

「說是壓力。不肯開單子給我,就給我這東西,還叫我運動。」謝海媚隨便將紙條塞進袋子裏。醫生好意提供資訊,不過,她消受不起。

「壓力?妳在煩惱什麼?錢嗎?還是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要不,也沒看妳為功課考試緊張發愁過,居然搞到失眠。」

「在這裏要吃又要住,經濟問題當然是原因。」

但壓力,可能是源于一種莫名的心情低潮吧?或者,也許與壓力無關,就只是低潮而已。

「既然煩惱錢,學費這麼貴,妳根本沒目標,完全是在打混,幹麼要浪費那麼多錢留在這裏?」唐娜想到的就是錢。

「摸蜆兼洗褲子,妳沒聽過?反正在哪都是打混,乾脆就順便再混張文憑。」

反正她一個人,處處是家,處處也不是家。況且,回去了,房租加吃飯差不多也要這麼多,同樣的吃錢。

但她不想解釋,太麻煩,而且牽扯太多。

「混文憑?妳以為那麼容易?」唐娜搖頭。

「反正都是混吃等死,混到了算我運氣。」

「妳就是錢多。」

「我很勤儉刻苦的。」

又換來唐娜一記白眼。

她趕緊比個非戰手勢。說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唐娜叨念起來直比六七十歲老太婆的囉嗦。

「對了,下個禮拜四晚上妳有沒有空?」唐娜問。

「幹麼?」

「有個本地和國際學生一起的聚會,去不去?」

「小姐,妳哪來的時間參加?不溫習功課?」

「去練練英語,也算學習。」

「順便看看有沒有好男人?」

又惹唐娜瞪眼。

謝海媚想想,搖搖頭。

「算了,都一把年紀了。」

「拜託妳好不好,小姐!妳才多大歲數?少一副老太婆的口吻。」

「是是。」謝海媚正襟危坐,一副受教的恭謹模樣。

「少來這一套!」唐娜又瞪她一眼,但忍不住笑,打她一下,說:「到底去不去?」

「去,去,當然去。唐老佛爺下懿旨了,我敢不去嗎?」

「去妳的!」唐娜笑駡句粗話,又動手動腳拍她一下。

謝海媚正從她的便當盒裏叉了半個鹵蛋塞進嘴裏,差點噎到又噴出來。

她連忙喝了幾口水,揩揩嘴,給唐娜一個衛生眼。

「小心變成鬥雞眼。」唐娜若無其事,悠哉的吃她的鹵肉飯。

所以,跟唐娜在一起,也是可以很愉快的,起碼不會太無聊。

本來就是無聊的人生,像陽春炒麵或鹵肉飯一樣,放久了等著發餿發爛。這樣攪和一下,也許就不會發黴得太快。

還剩下五六公尺就到泳池邊了。

極力睜大浸滿水氣的雙眼,狼狽的不斷吐出跑進嘴巴裏的水,謝海媚一邊拚命張開嘴巴吸氣,一邊手忙腳亂的劃手踢腿。

再堅持一下,再四公尺、三公尺……

不行了!

簡直喘不過氣來!眼看著就快熬到泳池邊了,但——

真的不行了!

她絕望的踢動雙腿——說是踢動,其實已經跟抖動差不多。

「妳還好吧?」一隻強勁有力的手在緊要關頭將她撿了起來。

像撿只死鴨子。

唉,丟臉。

聲音在她耳邊上方,很有磁性,帶點蠱惑的男低音。

聽音辨向,她兩手亂揮,本能反射的抓住對方。

「我沒……謝……」上氣不接下氣,吐不出完整的句子。

沒出息的喘了起碼五秒鐘,還沒發覺自己仍攀在人家身上。那人將她拖到了池邊,她趕緊攀住池牆,掛在那裏再也動不了。

「妳確定妳沒事?」還是那低沉蠱惑的聲音。

點頭,張開嘴,只吐出混濁粗重的氣息,說不出話。像只落水狗,垂著頭,眼前一片蒙茫茫,只看到一雙沾著水珠、肌肉褐亮結實債張的手臂和胸膛。

睡不著啊,不要吃藥丸子,醫生說,去運動吧。

運動有強大的力量對抗沮喪憂鬱。

運動不只解救肉體,也解救心靈。

工作是最好的治療,運動也是。

所以,她決定聽醫生的話,決定每天去游泳。

結果,才第二天,就像只鴨子掛了。敏感的覺得好像每個人都在看她的笑話,愈是出醜愈是自覺,愈不想在意愈在意……

就是這樣。她就是這樣。決心不足,毅力不夠,耐力不強,意志力又不堅定,一下子就放棄……

可堅持了,又怎麼樣?

必須放棄時,不放棄行嗎?有些事,不是努力了,堅持了,就能夠如心所願。不成的,再怎麼求,還是不成……

像那種自以為是的執著、自以為是的純情堅持與可歌可泣,到頭來只惹得別人覺得為難糾纏……

回過神,她沒心情再游泳。

淋浴間空蕩蕩,她將水量開到最大,溫熱的水從她頭頂傾瀉下來,熱帶爬蟲似的爬滑過她的臉龐,沿著裸白的胸脯小腹滑落,滑下大腿,溜過小腿肚,直流到纖細的腳踝。

他說,我們是朋友。

還給了她帖子。

認識他時,她也知道他已經快訂婚,可就自不量力。結果只能像漫畫或愛情電影裏的悲劇美少女,遠走他鄉,一走了之,戲劇般浪漫又淒美。

可現實一點都不可憐配合她應該哀憐的心情。

「悲劇美少女」是她自己美化的。

真相是,她既不美,也不是少女:繁瑣的簽證手續除了囉嗦麻煩,更是半點也不淒涼美麗。完全不是襯上柔焦,搭配幽柔傷感的主題曲,停格處理的電影畫面那樣——

那樣憂傷哀怨婉轉的回眸一望,淚光偷閃,無奈感傷的在他結婚的那一刻,或者前一天,神情悽楚的登上飛機……

那幾天,她將自己關在狹小的公寓裏,簾幕全拉上不見光。吃了睡,睡了又吃;然後再睡再吃;吃,又吃。

完全像一隻豬,而且又侮辱豬。

然後她就開始睡不著。

心絞痛,破了一個洞。

水溫熱,一直滑過她腳踝。望著空溜的腳踝,她陡然呆了一下。

腳鏈斷了以後,她沒再系上新的。腳踝空了,沒了束縛,卻教她有點不習慣,總有種暴露的感覺。

赤身裸體的暴露,沒處隱藏。

宗教大師說,面對它,接受它,處理它,放下它。

很抱歉,她沒有那樣的修為。只是像只鴕鳥,不再提起那一段,不願再去想。

那一段。

一廂情願的愛,自以為執著的情。自虐不正常。

但正常或不正常,千里遙迢,那一段都該結束了吧。

愛情到處都是,總會有她該有的一段吧。

每個人都會有過去的。所謂過去,過去就讓它過去了。

換好衣服,匆匆離開更衣室。走出大門時,無意的朝側對門的咖啡室望一眼,似曾相識的一抹灰色霎時竄入眼底。謝海媚低訝一聲,不由自主停下腳步,看著那個人。

啊,是他。

那個人,花花公子的那個裸女——

瞧她語無倫次的。正確的說,和她同時「欣賞」裸女的那男人。

他桌上擱著一杯咖啡,悠閒的低頭看著報紙。

偶然吧。

可小說性的太巧合,巧合得跟假的一樣。

她轉頭想走,腳卻自己動起來,中邪似的往裏頭走去。

「啊?」

進去了才回魂,連忙低頭後退,作賊似躡手躡腳急著逃開現場。

經過他,他恰巧——又是一個恰巧——抬起頭,居然、居然認出是她!

「嗨。」朝她微笑點個頭。

對上他的視線,假裝沒看見就太那個了,謝海媚訕訕的,也點個頭。

她有些氣自己的反應。大大方方的打個招呼、應酬微笑一下就結了,偏要自我意識過盛,搞得跟賊一樣,多心虛又假害羞似。

「喝咖啡嗎?」

驚一下。問她的嗎?

她猶疑的看看他,他也在看她。

是問她沒錯。

再氣自己小家子的反應。突然賭了氣,走到他面前。

「不,謝謝。」一開口就又覺得錯,人家又沒說要請她。

「那麼,喝點熱茶?還是可哥?」

她搖頭——好像有點太矯情,連忙說:「茶。」

他站起來。

「啊,我自己來。」真是做什麼錯什麼,慌忙的阻止他。

跟星巴克一樣,服務人員不到桌前來,要自己到櫃檯點東西自己拿,全都是自助,自己為自己服務。

他跟過去,站在她身後。

被圍城了似。

「讓我來吧。」他伸手掏皮夾。

「啊,謝謝,可是——」連認識都算不上。

沒讓她拒絕,他微笑比個手勢,付了帳,還幫她拿著熱茶,周到的又取了牛奶蜂蜜。回到桌位,替她拉開椅子。

體貼周到,專門侍候她似。

怎麼忽然冒出這想法?她偷紅臉,覺得赧然。

而且第一次碰面,就讓人家替她付了帳。更那個了!

「常來這裏游泳嗎?」他比比幫她拿的、用來調味的牛奶及蜂蜜。

「不,偶爾才來。你常來嗎?」她搖手,喝原味茶。健身項目那麼多,奇怪他怎麼知道她來游泳。

「我習慣每天運動,但不一定都來這裏。我看妳好像還不大習慣。現在覺得好一點了吧?過段時間,等妳習慣了,就不會覺得那麼累了。」

他在說什麼?她半傾臉,半顯疑惑。

他微微扯動嘴角,眨了眨眼。

咦!不會吧?

猛然會意,她在心裏慘叫一聲,簡直窘透了。想到自己剛才手腳亂揮,像只落水鴨的丟臉情形,滿臉脹得通紅。

「我……呃……」根本沒想到。張口結舌,反應鈍又呆。

「真的很巧對不對?」

「是很巧。」終於,笨拙的吐口氣。

老實說,她一點也不喜歡這樣的「巧合」。

「剛才真不好意思。不知道是你,還沒跟你道謝。真謝謝你。」彎腰低頭半鞠躬,很正式的道謝。

卻惹他笑。

「不必客氣。妳這麼慎重,反倒讓我覺得彆扭。」

他只是順手抓她一下,只是舉手之勞,她如此鄭重,他反而有點不習慣。

「我叫蕭潘,叫我蕭就可以。」他伸出手。

「啊,我是謝海媚。」連忙回握。

唉,又慌手慌腳了。竟然一直沒想到請問對方的名字,如此不懂交際處事。

「謝海媚……」她名字直接以英文拼音,外國人念起來拗口,常卷成一團。「不好意思,說得不好。」

「我的名字比較不容易念。」

「我可以叫妳媚嗎?」跟五月一樣的音。

太親密了。

「可以叫我海媚。」

「海……媚……」他試叫一聲,順口多了。先說個「嗨」,再加上「五月」的音,一點都不困難。

「那個海,發音時再輕一點。像這樣,海……媚……」受不了那個去聲音,她忍不住出口糾正。

「海……媚。」他又試一次,叫得柔情又纏綿。

可對他,大概沒差,根本體會不出那差別及纏綿。

他們用英文的,不明白他們中文名字裏所隱藏的意涵與聲韻的繾綣。

他們動輒喊對方的名字,認識一天跟認識三年的,都叫得同樣親熱。不明白他們用中文的,在喚一個人時,口裏吐出那名字時,所隱含的親疏遠近關係與深淺冷柔的感情。

像那聲「媚」,她是不會讓一個認識不深的人這麼喚她的。

不是說,單喚她名字裏的一個字就表示有某種曖昧或親密的嫌疑,當中還有口氣與態度的因素。但願意被人如何叫喚,卻絕對跟她的主觀情感有著關連。

「潘先生——」

「叫我蕭就可以。」不是在什麼正經八百的場合,他習慣這樣的隨意。

「蕭……嗯,老實說,我有點不習慣。第一次碰面就直接喊人家名字,總覺得有些奇怪。」

「可我們並不是第一次碰面。」他玩笑提醒。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明白妳的意思。其實,在許多場合,我們也只稱呼對方的姓的。有些人比較傳統,對認識不深的人更只稱呼對方的姓,不過,多半的人不會這麼嚴肅就是了。先生什麼的,叫得我都覺得自己偉大了起來。」

他明白?謝海媚為自己先前的武斷又赧然起來。

「好吧。」他表情忽然一本正經。

引得她兩眼水盈盈望著他。

「我就特別允許妳,妳叫我蕭或潘都可以,隨妳喜歡怎麼叫。妳是特別的,可以享有『特權』。」眼眸裏閃著笑痕,連聲音都滿是笑意。

雖是玩笑,但她意識過盛,總覺得有種難言的、不恰當的親近。

越了界。

無法自在起來。掩飾的,連忙喝口茶,卻差點嗆到,又慌忙從背袋裏抽出一包面紙,連帶抽帶出張半折的紙條,掉落到桌上。

她沒注意。

「妳東西掉了。」他順手撿起,自然看到上頭記著的電話號碼。

他沒多問,沒有多餘的好奇心。

「謝謝。」看清是醫生給她的那張紙條,謝海媚愣一下,多餘的解釋:「醫生給我的。」

然後自己便先覺得說得莫名其妙,又畫蛇添足解釋說:「失眠睡不著,所以醫生給我心理醫師的電話。」

更語無倫次了。

愈解釋愈亂。

睡不著看心理醫師?

感覺狼狽透了。不說話沒事,愈說錯愈多。

為避免她覺得尷尬,蕭潘不動不驚,不急著追問什麼。他只是看著她,微笑鼓勵,又微笑鼓勵。

謝海媚吸口氣。明明是不相干的人,怎麼他那樣的笑,讓她覺得她有義務對他交代什麼似?

「嗯,最近我一直睡不著,睡得也不好,半夜常常會起來。我到學校醫務室——」她頓一下。

「嗯,我在這所大學修了一些課。總之,醫生認為我的情況可能是壓力引起的。他不贊成依賴藥物,建議我多運動,還提供我資訊,必要的話,可以找心理醫師談談——」

又頓一下,聲音含在嘴裏,咕噥說:「醫生說是壓力,大概他認為是心理問題。可我倒寧願他開藥給我,吃了好睡。」

蕭潘微微一笑,說:「醫生倒是一番好意。依賴藥物幫助睡眠的確不是好辦法,對身體不好,也不能真的解決妳失眠的問題。」

謝海媚悶哼一聲,多少不以為然。「要是真不能解決,這裏那麼多人都在吞那些藥丸子做什麼?至少能得到一頓好睡吧。」

「當然也不是說藥物對睡眠完全沒有幫助,不過,不到萬不得已,我想絕大部分的醫生都不會鼓勵人吃藥幫助睡眠的。而且,多運動的確有好處,不僅有助於舒緩壓力,又幫助睡眠。」那口吻語氣簡直跟醫生如出一瞰。

「所以嘍,」謝海媚無奈攤攤手。「我這不是來了。」

「看妳的樣子好像被人掐著脖子硬趕上架似。」他打趣,態度輕鬆帶點狎昵,好像對一個老朋友似。

他無意,她多少有心,驚覺交淺言深,覺得自己說太多了,便只是扯扯嘴角敷衍過去。

「其實,就算不為任何理由,養成運動的習慣對身體有益無害,就是對情緒也是有幫助。」

怎麼他一副教書先生的口吻?

「是啊,運動不僅能解救肉體,還可以解救心靈。」謝海媚不禁撇嘴,半正經半嘲謔。

「這樣說也沒錯,這在心理學上是有根據的。」

他聽不出她的嘲諷嗎?還如此一本正經!

她不免洩氣,無意義的揮個手,說:「我不管理論,我只要好吃兼好睡,一覺到天明。」

「那就常運動。」蕭潘湊近她。

幾乎挨到她鼻子前,好看的棕色眼睛深潭一般透著幽光。

太突然了,謝海媚嚇一跳,反射神經一下子打結,凝住不能動。

好在他很快就退開。她轉轉脖子,還有點僵硬。

「是,先生。」她瞪瞪眼,多少諷刺。

「別叫我『先生』,叫得那麼偉大,我擔不起。」

她再瞪他,他也不躲避,迎著她的目光。

四眼相望,愈看,謝海媚心裏愈有種奇異的感覺。

但可能嗎?看看那灰衣灰長褲,又忍不住那股疑竇。

「我是不是在哪里見過你?」真是忍不住。

呵,終於。

她終於想起什麼了。

「我在麥卡倫大樓見過妳。」他微笑。

啊?

「妳好像跟大門有過節,它老是找妳麻煩。」他又笑。

是他?!

不好笑!

眼睛睜得老大、嘴巴半張,簡直像智障一樣,模樣蠢透了的謝海媚,絲毫不覺得有趣好笑。

真有那麼巧的事?巧合又巧合,意外又意外;巧合得真的跟假的一樣,意外得跟安排預謀差不多。

這樣的偶然,真的,絕沒有電影裏演的那麼浪漫美麗。

「喔,是你!」她低叫一聲,聲音急促,倒像呻吟。

蕭潘又笑了,覺得她的反應很有趣。

「這是我辦公室的位址和電話,」拿出一張名片給她。「隨時歡迎妳來找我。如果妳不介意,我很樂意聽妳談談困擾妳的問題。」

蕭潘……嗯,博士……醫生?

她倏地抬頭,睜大眼望著他。

「我沒有任何問題。」反射皺眉,防衛的脫口而出。

她身心健康,裏外上下俱全,沒有任何問題。

「我不是那個意思。」

要不,是什麼意思?

沒想到他居然是個……這個身分頭銜讓她覺得敏感。

「我的意思是,歡迎妳有空過來聊聊天,就像現在一樣。」

算她不知好歹,要看個心理醫師可不是吃飯大便那麼簡單,很吃錢的。

她無法不覺得奇怪,他沒事幹麼那麼好心?

「我負擔不起那個費用。」

真幽默!

蕭潘失笑起來。她是真不知沒意會還是故意?

「沒問題,我對妳特別優待,免費為妳服務,完全不收費。」

呆子也聽得出他話裏的揶揄,瞧他笑的!

「謝謝。」其實,他大概也只是禮貌的說說,她沒必要太認真。

這種話大家都在說,都只是社交性語言,沒有白紙黑字訂下約都不算數。

「請把它收妥當,別弄丟了。」他居然叮嚀她小心收藏。

深潭似幽密的目光鎖住她,在他緊迫的注視下,謝海媚不得不禮貌慎重的將名片收進背包裏。

蕭潘笑了,笑得很自覺。他知道自己那笑的魅力。

「請別客氣,有事沒事都歡迎妳的電話。」

有緣分這回事嗎?

看他那燦開的笑,九月晴空的熱光與明亮。謝海媚心裏唐突的打個皺褶,幾乎是褻瀆的。

哎哎,緣分哪是那麼簡單的事。

一個人跟一個人隨便碰在一起,就叫緣分的話,那麼,緣分這東西未免也太不值錢,什麼紅線牽,什麼木石盟都沒了意義。

但科學的算,茫茫人海,在幾億人中就算只是互相擦身而過,那機率是多少?

好吧,她就跟所謂的命運打個賭。

如果,他們再這般不真實的、巧合的相遇,那麼,她就打這個電話……

接下這個賭注。

「欸,今天晚上的聚會,我想想還是不去了。」

比起九月不痛不癢的陽光,十月初的太陽已顯得外強中乾,但仍舊白花花得盲人的眼。

謝海媚瞇了瞇眼,只覺得眼前一片金燦燦。

七八月的時候,天氣溫熱,天天萬里晴,常常早上九點多,咖啡店外頭就坐了一堆人,一片盛世無事的光景。

入了秋,亞熱帶的秋老虎,到北溫帶就變得病懨懨。太陽雖說還是照得很賣力,但多半只有光沒有熱,偶爾風一吹,便刮起一陣十月涼。

不過,白日裏陽光照來,暖烘烘的錯覺還是很能騙人的。咖啡店外還是擺著兩兩三三的臺子,早到晚仍有一堆男女,悠閒的或無所事事的坐在那裏,時不時啜口咖啡,看看人也被人看。

「又怎麼了?」走在一旁的唐娜斜眼睨她。

「沒什麼,只是有點懶,又累。」

「累?妳成天到晚無所事事,最多也就只在那邊這邊晃來晃去,還叫累?!」

聽聽那口氣,多瞧不起人。

「拜託,就算光只是坐著呼吸,也要消耗熱量花力氣的好不好!」

「反正妳也沒什麼事好做,躲在家裏幹什麼。」

「我可以早點睡。早睡早起身體好。」

會參加那種聚會的,很多都是正當這學齡的學生,才會那麼興致勃勃。

唐娜有目的,只會專找本地學生練英語,所以沒差;可要她跟一堆年紀小了沒一截也半截的傢伙混在一起瞎扯淡,想了就沒勁。

「妳不去,那我一個人多沒意思。」

走到路口,唐娜伸手推開咖啡店的門,側過臉來噴了她一臉氣。

「少來,妳是去交際,拉著我幹什麼?耽誤妳跟外國人練英語。」

還不到十點,裏頭已經有不少人。

唐娜看看,大手筆的買了一塊巧克力蛋糕和一個藍莓松餅及一杯咖啡。

平常沒事,唐娜絕不會浪費時間又浪費錢的泡咖啡店,今天太反常。

「唐娜,」謝海媚提醒說:「妳知道妳在做什麼嗎?這麼大手筆。」

唐娜白她一眼。沒好氣說:「我早上還沒吃,肚子餓死了。」

「怎麼?妳的便當呢?」

「沒時間準備。昨天晚上忙死了,今天又太晚起來。」

「可一大早就喝這個!」探一眼那烏漆嘛黑的咖啡,謝海媚直搖頭。

「不早了。」

都說喝咖啡提神,但看唐娜一口一口啜著咖啡,她怎麼都覺得像在喝藥水,頭皮一陣麻。

咖啡店裏賣的幾乎全是些高糖分的東西,她不喜歡太甜膩的東西,也不想一早就找苦吃,光只是喝水。

「要不要吃一點?」唐娜指指松餅。

她搖頭。「太甜了。」

週刊雜誌三天兩頭就來篇專題探討,為什麼現在的人會那麼胖?為什麼很多人體重過重?為什麼才幾歲大的小孩就胖得跟水桶一樣?

廢話!

天天吃這些甜得要死、高糖又高脂肪高熱量的東西,不胖行嗎?

偏偏怪疾病怪遺傳,甚至還賴到基因上,就是不承認其實原因可能很簡單,不過就是太好吃,卻又吃得不得當,再加上懶得動,於是就把細胞撐肥了。

「怎麼?怕胖?」

看看周圍坐的,街上走的,男或女,老或少,隨便一抓肚子都一圈油,常常教她看得很洩氣,不忍卒睹。

謝海媚聳個肩,不予置評。

怕倒不至於,就是純粹不習慣太甜膩的東西。

「能吃就是福,妳可別搞節食那一套。」唐娜嗤一聲。

血盆大口張得有半個地球圓和大,賣力的給它「很有福」。

只是,嘴巴剛停,視線一轉,掃過進來的兩個人——

一男一女,保守的估計,體積起碼都有她們的兩倍大,全身都是肉,一動就抖抖顫顫。

唐娜吃得正起勁,嘴巴就那樣張得大大的,都看得到潛伏待發的蛀牙。

「唉,胖得像浮屍。」好不容易合上嘴巴,籲口大氣。

那一團一團的肉都是松的,又白,肥到發腫。

看看手中高糖分的松餅,突地塞給謝海媚。

「咳!」謝海媚正喝著水,給嗆到噴出來。

「放心,妳小姐要吃成那樣,也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別暴殄天物。」把松餅又塞回給她。

唐娜看了又看手中的松餅,丟掉她捨不得,一個一塊多,吃錢哪!但眼角掃過那兩團肉,還是不放心,天人交戰半天,忍痛將吃了才幾口的松餅丟回盤子裏。

這個唐娜春病一發,真的不輕了。從來眼裏只有方塊書,居然也擔心起身材這回事。

「妳這樣多浪費!都是錢耶,把它打包帶回去晚上吃,又省了一頓。」

要命!怎麼她也染上唐娜那種「錢癖」的口氣。

「對喔,我怎麼沒想到。」

不是說,所有不幸的人都會深入思考命運的乖舛,但幸福快樂的人因為滿足,多半不會思考追究太多。同理可證,這「縝密」的思考,充分暴露她「窮老百姓」的心態。

要命。謝海媚不禁苦笑。

早半年前,「小資產階級」的自滿浪費習性,怕不對這等「窮酸」嗤之以鼻,簡直德性!

現在她不只把吃剩的「打包」,還要跟唐娜一樣,帶起從高中畢業後就在她生活裏絕跡很多年的便當。

要命。被唐娜影響得真是不輕。

唐娜會發春,也許是種下意識的必然。有個男人,不只暖身兼暖腳,還可以幫忙作作飯,喂喂孤寂的胃一頓好吃的。

「我等會有課。妳呢?」出了咖啡店往公車站走去。

「我晚點才有課,要先回公寓一趟。」

剛要過馬路,公車刷地掃過十字路口,唐娜急忙揮手快跑去堵公車,一邊匆匆回頭叫說:

「晚上一定要來!七點半,別忘了!」

然後大聲喊叫,追上去硬是把車門敲開。

追車的是唐娜,奇怪車站旁等其他路線車的人卻好奇的看她。謝海媚極力擺出一張「冷豔」的臉,空心蘿蔔般的鄭重,一邊下意識的往後退。

站牌後一排古董店,一家挨著一家,有一家正小心翼翼地搬運貨品,擋住去路,她只好耐心等著。

目光不免往古董店掃了一掃。乍看之下,一堆朽木腐板;仔細地看,還是一堆破桌爛椅。

看看標價——嘿嘿,媽媽咪喲!

算她沒文化。

所謂古董,不明就裏,十成十就一堆破銅爛鐵。

就像她這個人一樣吧,識貨的說「古董」,不識貨的就一堆破銅爛鐵。

心裏還在默算那個標價她可以買幾個禮拜的菜,前面不大遠的地方有個男的朝她這邊跑來。

黑背心,黑短褲,露得恰到好處的結實肌肉……

謝海媚女人本能的多瞄了兩眼。身材真是不錯,可以打八十分。

那男的跑近了,有點面熟……

哎!

她的心莫名的亂竄起來。

是他。

那個他,還能是哪個他!

所謂命運及巧合聯手惡作劇的他。

那個蕭潘——

他一直跑到她面前,停下來。

「嗨!」一身汗,襯得一身肌肉更結實有力感。

謝海媚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嗨。」目光不敢亂瞥,死死的盯住他的臉。

但那張臉同樣溢滿一股男人魅味,一樣的危險。

「好巧,在這裏碰到妳。」該死的蕭潘,很知道自己魅力的笑起來。

「是啊,好巧。」拜託,不要跟她講「巧合」好不好。

「等車嗎?」

「是……啊,不——嗯,對……」她簡直不知道該把視線擺哪里,語無倫次的。

「妳住在這附近?」

「嗯。」

「我住在海邊那個小社區,離這裏不算太遠。真巧對吧?我們還真是有緣。」蕭潘又笑,似乎很滿意這樣的巧合。

這真的是偶然,他沒想會這樣就撞見。

但謝海媚心裏打個顫。

他居然在說「緣」!

所以這世事都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撥弄,證諸他們之間太巧合的偶然。

「吃午飯了沒有?我請——」

「我吃過了。謝謝。」不等他把話說完,便趕緊打斷他。

「那麼,請妳喝杯咖啡——啊,妳不喝咖啡的。那麼,喝杯茶吧。」不讓她拒絕的,語氣非常的柔軟:「陪我喝杯茶。」

「我——嗯……」想拒絕,偏偏心虛的編不出藉口。

心虛?噢,天!

「妳有事?」

正好替她找藉口。謝海媚趕緊點頭。

「我有課。」算不上是說謊吧,雖然兩個小時以後才要上課。

「我送妳過去。在這裏遇見妳真是太好了,我還在想什麼時候才能再碰到妳。妳一直沒打電話給我。」好像他們多親似。

聲音還是那麼柔軟,溫柔的纏放教人不忍的那麼一絲絲怨,要人先內疚起來。

「謝謝,不用麻煩了。」

「不會的,我很樂意的。」

「真的不用了。」

蕭潘看看她。

「好吧,妳這麼堅持,我就不煩妳了。」加重那個「煩」字。

「我不是那個意思。」說得好像她多嫌他似。

「那就好。」蕭潘俯身傾靠向她。「其實,老實說我也沒開車出來。」

他忽然那麼靠近,輕聲笑著,謝海媚猛不防呼吸進他的氣味,驀然浮躁起來。

她神經質的笑了一下,一下子潰防。

研究心理的蕭潘,很知道怎麼突襲人的不提防。

「我自請處罰,罰我請妳喝茶吃飯吧。妳不介意給我妳的電話吧?」

「呃……」又一個突襲。謝海媚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蕭潘又朝她傾傾身。

無形的壓力壓得她!

「我保證,我不是壞人。」表情十分認真。

謝海媚不防,笑出來。這一笑,失掉拒絕的餘地。

蕭潘默念一次她的手機號碼,又自覺的笑了。自覺他那笑的魅力,開展著那笑看著謝海媚,直到謝海媚承接不下來,怕滋生出曖昧。

「Sandy有男朋友了?真的?不過,她現在比較會打扮了,難怪。」

「對啊,我那天碰到她,她還化妝呢,變得挺漂亮的,差點都認不出來。」

「所以啦,天下只有懶女人,沒有醜女人。」

後頭咖啡桌那邊有幾個女孩在聊天,討論得很熱烈。

小房間裏擠了三四十個人,鬧烘烘的,不仔細聽,其實不容易聽到誰或誰在說些什麼,完全混雜成一團。

她們的聲音雖不大,但夠清脆,說的又是中文,像是北方口音,捲舌咬字很確切,聽起來就比較清楚,也就那麼鑽入她耳朵。

謝海媚忍住沒回頭,有點無聊的喝著一口又一口的熱開水。

唐娜早不知道鑽到哪里去,抓著某個倒楣的本地老外學生練英語了。她沒那興致,待了不到十分鐘,就開始覺得無趣。

後頭的聲音又傳來,已經變成在討論找不到男朋友的幾大理由。

大概就是,找不到男朋友的女人都不外幾點因素。

一是不化妝,老是以「真面目」示人,要命的是還自以為是天仙美女,其實是嚇死人的黃臉婆一個。

然後,看太多的愛情偶像劇,學日劇裏的女主角,動不動就喝酒,而且還是啤酒,喝醉了還脫衣服咬人發酒瘋。

三是不懂得打扮。別提什麼露肩露背裝或蕾絲薄紗,春夏秋天永遠那一套太空服,從頭包到腳。

還有就是下了課就直接回去,從來不參加任何聚會,男人瞄她一眼就以為人家對他有意思。

要不就是太過大剌剌,說話粗聲粗氣,不懂得撒嬌,不夠矜持含蓄,像個男人婆,沒有一點女人味……

聽到這裏,謝海媚忍不住暗笑起來。

雖然這種話多半是女人說來給女人自己聽,總是女人自己在危言聳聽,在揣測男人的意思,好迎合男人的需求。

但對男人來說,倒是很受用的。

算一算,這幾項「天條」裏,她犯了幾樁?

難怪,一大把年紀了,她還找不到個男人來抱。

唉!唉!

她喝口水。突然,後面的妹妹們講起了一個有關男人性能力的笑話。

她噗哧一口水給噴了出來。

天呀,真是天才!

她終於忍不住回頭過去。幾個白淨清秀的女孩,正吃吃笑成一團。

「非禮勿聽,非禮勿聽。」謝海媚喃喃的。

不知道是不是她年紀「大了」,這笑話聽起來太容易聯想,真有幾絲色情感。

她對自己搖搖頭。搖得太專注,沒注意,一轉身,撞到一個東方長相的男孩。

「嘿,妳是哪里來的?」一開口就跟她說中文,跟她相同的口音。

她頭上印有籍貫屬地嗎?

「地球來的。」

「跟我一樣。哪個洲哪個大洋哪個島的?」跟她幽默起來。

謝海媚抬頭瞅他一眼。

「蕃薯島。」

「好巧!我也是。我還是比較喜歡吃蕃薯,馬鈴薯糟透了。」

謝海媚又抬頭瞅他一眼。

「我不喜歡吃蕃薯。」

「沒差。妳有蕃薯味,我一看就猜是蕃薯島來的。」

「嘿!」什麼跟什麼!

那男的咧嘴笑,給她看一口涼森森的白牙。

「我叫陳易文。」自動報上名字。

然後理所當然等著,等她禮尚往來。

所以謝海媚只好也那麼「禮尚往來」一下。

「妳在這裏念書?」

謝海媚點頭,禮貌的回問:「你也是?」

陳易文又笑,又露出涼森森的白牙給她看。

「老天保佑,不,是我朋友的弟弟。今天也是被他拖來的。」

看,吃飽閑著的人還挺多的,包括她在內。

「妳念什麼的?研究所?」

謝海媚搖頭。

陳易文一臉很同情,沒再追問下去。

他看謝海媚捏著空紙杯,遞給她一罐可樂。

「謝謝。不用了。」

「不必客氣,反正免費,也不用我花錢。」

他看起來也不像十七八,說話口氣卻一副新人類的直白。

「我不喜歡可樂。」

陳易文點點頭,表示理解,自己拉開拉環喝了起來。

「妳自己一個人來?」

「跟朋友來的。」

「其實這種聚會挺無聊的。」

「無聊你還來!」

「沒辦法,被拖來的。不過,自己一個人其實也挺無聊的。我在這裏待一陣子了,無聊到斃,這地方真的整一個老人城。」

「覺得無聊,幹麼一直待在這裏?」

陳易文聳個肩。

「來看看朋友,順便看看有沒有機會嘛。可不行。」搖頭又搖頭。

他高中畢業隨父母移民過來,有一個弟弟小他五歲。後來他老爸放棄居留權,回去賺錢,他老媽留下來照顧他們。他先念了一年英文,才進入大學就讀。

畢業後他女朋友要回海島臺灣,他跟著回去。待了三年,和女朋友分手,然後認識另一個女孩。對方要到此地留學,他再一次跟隨女方的腳步回到這裏,一起念研究所。

研究所還沒念完,便和女朋友完了,然後書也不念了,就在旅行社工作。都三十出頭了,想改變一下環境,便辭職,打算換個工作,或乾脆回臺灣發展。

他老媽和弟弟已經先回臺灣,他住在叔叔家。他有個朋友住在這裏,朋友的弟弟也在這裏念書,父母在這裏買了房子給他們,他便過來「插戶」。原是打算住一陣子,看看有沒有工作機會,但不行,這地方實在鳥不生蛋。

耶誕過後他就打算先回他叔叔家,然後新年過後回台,也許就留在島內工作。

「所以趁現在還可以花天酒地就儘量花天酒地。」自動自發,三十分鐘內交代完他的個人斷代史,還加注釋。

這樣也可以誇張的用「花天酒地」形容,可見這裏的生活多苦悶。

「這裏除了學生,多半就是退休的老人,不比大城市,工作當然不好找。」

「其實這還在其次,主要是生活的步調,老牛拖車得讓人受不了。」

小城市娛樂少少,商店七點不到就關門,漫漫長夜也不知往哪里逛去,真的是無聊,還真沒有冤枉它。

見識過亞熱帶海島臺灣那愈夜愈金光流燦、仿佛不夜城的景象,對照這種安靜到近乎廢墟的死寂,一個不小心實在會給悶死。

「只能自求多福,要不就拍拍屁股走人。」陳易文扮個鬼臉。

三十歲多的男人還這種舉動,難怪被這種小城的寂靜悶壞。

「這樣好啊,適應不了這種生活形態,證明你還年輕,還不夠老朽。」

真的,她沒有開玩笑。

能在這種「荒城」過得安適的,大概非老即衰,正當花花年歲的,誰不多少覺得有點「苦悶」。

「說真的,這裏的生活真的不是普通的無聊。」

所以要讀書,不讀書就談戀愛,生活才不會更無聊。

謝海媚吞吞口水,把這充滿常識但沒腦袋的話吞回去。

「嘿,耶誕節時妳有節目嗎?我朋友要開個party,妳也來吧。」邀她到朋友的耶誕舞會。

「耶誕?還有兩個多月。」

天曉得到那時地球是不是還在自轉,有沒有彗星跑錯了軌道撞上地球。

「還有兩個多月,很快的。」

「再說吧。」謝海媚不置可否。

「那妳把妳的電話給我吧,我再打電話給妳。」

啊,問電話了!

才碰面、半生不熟的不到一個小時,她不認為陳易文對她有意思或什麼的,或許就只是無聊,多個人好聊天湊熱鬧。

但這種「自來熟」的速度未免駭人——啊啊,也許就是這種心態,她才會耗到現在還找不到一個男人來暖腳。

她想想,還是把手機號碼給他,看他輸入他的手機。

到時要是真沒地方可去,搞不好就真的跑去湊湊熱鬧。

想想,無聊啊,人生!

攤開看,通篇的無病呻吟。

還好,週末快到了。就以週末又近一天的心情過下去吧。

一早,謝海媚蹬上涼鞋,套上一雙兩天沒洗、變得有點灰灰的白襪子。她聞了聞,還好,還沒發出太熏人的氣味。

寬鬆的褲子,一不小心一扯,真有落下來的危險;上衣外加件不相稱的短襖,縮水過短,露出一截肥翹的屁股。

真的是愈來愈邋遢了。

早些時,她還有心思梳妝打扮,為著隨時可能的浪漫邂逅做準備。但老是沒人看,自己看看高興過一陣後也就沒多大意思了。沒有男人的日子愈過愈邋遢。

這日子再這麼過下去,怎麼是好!

不必油煙熏,她就先黃了臉。

但梳妝打扮太耗費精力時間,既然沒人看,那就省一省。

反正邋遢有邋遢的慵懶性感——

性感?

呃,嗯,雖然她沒有唐娜那麼高挑,五呎五多一點,也不算矮了。而且,她的腿不短,又不像有些減肥過度、簡直嚴重營養不足的女孩那樣,一摸只摸到一身的骨頭。

她該凸的凸,該凹的凹,該玲瓏的玲瓏,該豐滿的豐滿,腰細腿長,唇嘟臀翹,發亂眼瞇,又嫵媚又風情。

偏就沒有人給迷了。

還是她的「本事」不夠?風情不足?她根本沒有她自己偷偷摸摸自我安慰臆想的那麼有「條件」?

多半是最後那個原因吧。謝海媚有點洩氣。

過去的,遠的,就不提了。近的,她上完課或不上課,成天公寓裏蹲,也沒哪個誰誰誰打探她的電話邀她,或在她門外站崗什麼的。

蕭潘要了她的電話,並沒有立刻打電話給她,到現在都一個多禮拜了。

她也不主動。

他給她他的電話,她一直沒去碰。

那個賭注她黃牛了。拉鋸什麼似的,不甘心先放下身段。

男人也跟女人差不多,一個男人一個國。所以,要愛一個男人也就跟愛國一樣,熱血滿腔只會盲了眼,白白捶心肝。

她決定放棄,不想揣測這揣測那的,放牛吃草順其自然,不把自己的感情搞得太廉價。

剛出門,手機響了。

八百年難得響一次的手機,偏生挑在這時候響。

要趕不上公車了。謝海媚不理,但它不達目的不肯甘休,一直響不停。

逼得她只好接起電話。

「是我。」

是我。

就那麼一句,低沉簡潔有力。

天知道是哪個「我」!他就那麼有自信!

可他的自信不是沒來由,謝海媚一下子就聽出來了。

她悶哼一聲。

「這算是招呼嗎?」他還是沒說他是誰,很有把握她知道他是誰。

謝海媚又悶哼一聲,對他的篤定皺眉。

「妳精神似乎不大好,沒睡好嗎?」

他還記得她的失眠!窺探人的心理,專會攻心。

「我很好,沒事,謝謝你的關心。」

「那就好。我一直擔心妳的睡眠問題,妳又不肯跟我談。」

「謝謝,我沒事的。呃,不好意思,我——」

「妳在哪里?」在她編出藉口之前,他便打斷她的話。

「趕公車。不好意思,我得走了。」

「上課嗎?我送妳過去。」

「不用了。」

「不必客氣。」

她不是客氣,而是——而是什麼,謝海媚也說不出,只是一種預感。

眼皮沒來由的跳。

「真的不必麻煩了,我搭公車很快的,而且車子也快來了。」一口婉拒。

這反應像在蕭潘的預料中。他不急,才第一回合。

「再見。」謝海媚收線,呼了口氣。

不是哀怨沒個男人抱嗎?好不容易有個送上門的,她卻又往外推。

蕭潘對她有意思嗎?不然他不會打電話——哦,總算打電話給她。她覺得有點混亂,不是很清楚自己的感覺。

她根本說不清自己在不在乎他打不打電話給她。她拒絕他的好意,是因為矜持,不讓自己顯得太廉價嗎?

不知道。

她只是有種壞預感。

他太篤定,讓她覺得有些不是滋味。

但是,她這樣的心緒,是否也被他算定?看他不慌不忙的。他不就擅長透視分析人的心理嗎……

啊!愈想愈混亂。

整個都亂了!

謝海媚甩甩頭,一旁走過的人都多看她一眼的,不著痕跡的拉開距離,或從她身後繞開。

她不知不覺,又呼了口氣。

一開始在看到謝海媚這個人之前,他是先看到她的屁股的。那彈性飽滿豐翹吸引了他。

第二次再被邀請客座演講,又看到,還是那高翹的屁股,甚至幾乎坐在他腿上,讓人忍不住有捏它一把的衝動。

他當然不能那麼做,手指頭連動都沒動,連眼也沒眨一下。

後來,又再巧遇,他也覺得有意思了。怎麼他老是撞到她出糗的時候。

他沒有立刻打電話給她,不想顯得太急躁,而且上個星期他必須渡海去找桑妮談點事。

不知道她有沒有期待他的電話?但第一回合,她拒絕他。

「潘醫師,布萊恩太太已經到了。」秘書敲門進來。

「請她進來。」

預約會談的病人來了。蕭潘收起心神,暫時將謝海媚摒出腦外。

布萊恩太太兒女都成年了,但她與兒女的關係不大好,又有失眠的困擾,絮絮叨叨,抱怨不停,又希望他開藥給她。

他專心聽她說話,並不打岔,偶爾在紙上做記錄。

「醫師,我老是睡不著,你還是開個藥給我吧。」布萊恩太太要求。

「布萊恩太太,我並不建議妳服用藥物。我們再試一段時間,如果妳的睡眠情況還未改善,到時再吃藥也不遲。」

布萊恩太太只是需要有人聆聽關注,抑鬱的情況並不嚴重,實在不需要吃藥。

「可是,我真的睡不著。」

「再試一段時間吧。真不行的話,再吃藥吧。」並不建議布萊恩太太該怎麼做,只是不贊成她輕易就依賴藥物。

「說來說去,你就是不肯給我開藥。」布萊恩太太抱怨。

一般的心理諮詢師是不能開藥給病人的,只有受過醫學訓練的心理醫師才有資格許可權開藥。布萊恩太太在一般諮詢師那裏拿不到藥單,蕭潘又不肯輕易開藥,免不了抱怨一堆。

蕭潘安靜聽她抱怨,直到時間結束。

他的職責很大部分是在傾聽,找出問題,幫助對方抒解心理情結。

只是,似乎全天下的人都在失眠。

他不免又想起謝海媚。

他還記得她對他說起她失眠的情況時,雙唇微嘟,眉心微皺的可憐模樣——

哎!

又浮起她那豐滿挺翹的——

他丟下筆,深深吸了口氣。

像只死鴨子被人從水裏撈起來的感覺,實在不怎麼有趣。謝海媚放棄游泳,磨蹭了好幾天,終於才又下定決心,走進健身中心,改跳健身操。

流汗的感覺比較暢快,最重要的,動作簡單反復,不會顯得笨手笨腳,更不會像只死鴨子讓人從水裏撈起來。

那個「人」,正確的說,叫蕭潘。

怎麼又想起這個人?

她在期待嗎?

拜託,她八百輩子沒有想過找個外國人談戀愛!

可討厭的這個人的影像時不時就跑出來在她腦中竄一竄。

不會是太饑渴了吧?

淋浴間都是人,全被占滿。紅的白的黃的黑的,肥的松的,有毛的剃毛的,一團團的肉,完全不害臊的攤開在那裏給人看。

簡直慘不忍睹,又教人眼花撩亂。

謝海媚閉閉眼,也懶得等了,用毛巾乾洗,隨便擦掉汗,乾脆將自己風乾醃起來。

走出更衣室,她自己都還可以聞到幹醃的臭汗味。

管它的!

反正什麼浪漫的邂逅也不敢想了,一身臭味自己聞,誰怕誰!

她低著眼,儘量不讓自己看起來太心虛——

「海媚!」

啊?!

謝海媚猛震一下,飛快抬頭,整個人愣住。

傻了。

不,她不應該這麼驚訝、這麼一副蠢樣的!

她應該想得到——不,天曉得怎麼她一出來,他就在那裏了。

「嗨!」蕭潘在咖啡廳裏笑著對她招手,露出一口過於潔白的牙齒。

頭髮還濕漉漉的,想來才遊完泳。

「嗨。」謝海媚拖著腳步走過去。

「好巧,我們真的還挺有緣的。」蕭潘又笑。

還不賴,不過才坐了四天,第四次就等到人。他原估計或許要花上一個禮拜。

第二回合,他有意不打電話,直接等人,製造出的意外驚詫,很有心理上的效應。

看,謝海媚簡直都愣住了,根本沒辦法多想,反射的就應他的招呼。

印象深烙了吧。

他又笑。

「這邊坐,我幫妳要杯茶。」算定她沒能力拒絕。

「我——」謝海媚一開口,猛地就聞到自己的臭汗味。

蕭潘比個手勢走開,再回來時端了一杯茉莉花茶,聞到她身上的汗味,扯扯嘴角,無聲笑了一笑。

「謝謝。」不可能不困窘的,謝海媚簡直無法回視蕭潘的眼神。

「妳老是跟我這麼客氣。」蕭潘的口氣好像與她多熟似。「來游泳嗎?可是剛剛在泳池我怎麼沒看到妳?」

「我改跳韻律操。」

難怪她那一身汗味。

蕭潘用力吸口氣。

她沒用香水,也沒煙臭氣,純粹是汗水抹幹後發酵出的體味。奇怪,對那味道,他絲毫不覺得不愉快,大口大口吸進她的氣味。大概她的「費洛蒙」跟他的合拍吧。兩個人的性荷爾蒙互相吸引……

「最近忙嗎?」

「還好。」謝海媚機械的回答,頓一下,覺得她應該表示點什麼,便問:「你呢?工作忙嗎?」

「還是老樣子。」

天曉得他的老樣子是什麼樣子!

沉默了五秒鐘,謝海媚開始覺得呼吸不順。

「這幾天睡眠情形有沒有好一點?還失眠嗎?」蕭潘望著她,充滿溫情的口吻,說不出的關心。

「還好。」

「食欲方面呢?有沒有按時吃三餐?」那口氣,簡直是她的什麼人似。

「還好。」

「什麼叫還好?別敷衍我。」

哎哎,那個口氣!

謝海媚多心的飛快抬頭看他一眼,趕緊又避開。

「『還好』的意思就是,我每天三餐定時定量,有菜有飯,吃得肥滋滋,腦滿兼腸肥。」

她說得一本正經,眼睛眨都不眨一下,聽起來就很諷刺。

蕭潘輕手拔掉那根刺,居然點頭微笑,說:「很好,妳聽起來很有精神。」

這個外國人!唉。

「你好像是專門來診探我有沒有精神似。」

蕭潘笑起來,笑聲低低的。

「可以這麼說。」

男人這樣笑,低沉壓抑,周圍的空氣被擠碎,稍微不留心就被捲進那重力場。

「我能吃能動,再好不過。」

「那最好。規律的運動對身體畢竟有好處。」蕭潘仍然在笑。

他不會聽不出她的小性乖戾吧,就是不動如山。

「最好每個人都像你那樣,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要什麼,目標明確?」

「不,」蕭潘整個眉眼往上揚。「我沒那麼絕對。」頓一下。「而且,我不說目標,我說欲望。有欲望的人生比較不會那麼無聊。」

無聊。

他也用這個詞。

「比如?」

他卻不回答,僅是望著她笑,也不出聲,顯得充滿意味。

欲望呢。

他說他不說目標,說欲望,那樣望著她。

謝海媚大口吞著茶,吃力的吞著口水。沒兩下便抹抹嘴,說:「我該走了,謝謝你請喝茶。」

「妳要去哪?回去嗎?我送妳。」蕭潘跟著站起來。

「謝謝。不用了,我走路回去就可以。」

「那麼,我陪妳一起走,順便運動。」

「不用了。」

「這好像是妳的口頭禪,妳老是說這句話。」

「啊?」

「不用了。」蕭潘用中文怪腔怪調的學她說這話時的口氣。

謝海媚猛地緋紅臉,張口結舌,有點傻樣。

「走吧。」蕭潘碰了碰她的手臂。

她便傻傻的跟著他走了出去。

他是職業的「玩弄人心」的人,碰上他,她的心也危險了。

「妳心裏是不是在偷偷罵我?」出了健身中心,蕭潘轉頭笑看她。

「啊,沒……什麼……嗯……」

「覺得我太厚臉皮了?」

就算是那麼覺得,她也不好意思那麼誠實。

「不……」狡獪的傢伙,專會攻心,攻她個措手不及。

「不覺得我麻煩?」

「你想太多了。」她是個文明的人,文明的人多半口是心非。

「如果妳覺得我煩,可以跟我說。」

真的可以那樣說嗎?說,你這個傢伙滾遠一點,少來煩我?

雖然她不算太含蓄靦腆,到底也沒那等潑辣直白的底氣。沒辦法,她本來就不是那種激烈型的,或者敢愛敢恨的那種。

她很孬種的,很多的事,只會放在心裏悶騷。

何況,他是很有魅力的,很有種成熟男人的味道。她,呃,並不討厭跟他在一起——甚至心裏偷偷有期待吧?

「有人這樣跟你說過嗎?」她懷疑有哪個女人會這樣說。

儘管他讓她不知如何應付,顯得狼狽。

「說什麼?」明知還裝蒜。

「說你煩。」

他主動來撩她,要她不理他,她有點捨不得。

蕭潘微微一笑,不正面回答。

「妳不覺得嗎?」反進逼向她。

點頭,顯得她小家子氣;不否認,稱了他的意。

謝海媚乾脆默不作聲,光是笑,洩露出點傻氣。

「怎麼不說話?」他探頭過去,輕聲問。

近得她鼻息襲滿他的味。

要命!

「海媚!」

就有那麼巧,也是這個城市太小,街頭另一邊,唐娜和一個本地學生正等著過馬路,看見謝海媚,揮手叫她。

謝海媚沒聽見,全副精神都在抵抗蕭潘的蠱惑味。蕭潘正邊跟她說話,還愈走愈靠近,她邊走邊躲,還得假裝若無其事,根本注意不到其他有的沒有的。

「唐,妳認識他?」一頭褐發的本地學生問唐娜。

「誰?」

「蕭潘啊,妳不是在跟他招手?」

唐娜不禁特別留意一下,多看了蕭潘好幾眼。

「你怎麼知道他——那個什麼潘的。」

「前陣子他到我們課上做客座演講,還不錯,滿有意思的。」褐發女孩聳個肩。「他長得挺不錯的,身材又好,可惜早有老婆了。」

「他結婚了?」

「可不!有魅力又好條件的男人早早都被搶了去。」

都有家有室了!唐娜額頭皺出三條紋。

這個謝海媚到底在搞什麼!聽都沒聽她提過,突然就冒出一個男人。她怎麼跟他搞在一塊的?

流年不利犯桃花,還犯上別人園子裏的花!

一輛豐田蝸牛漫步似的蠕動過去,綠燈適時亮起來。謝海媚和蕭潘已經走出一大段距離,唐娜也沒有打算追過去,與那個本地學生走進路口的咖啡店。

這個謝海媚就是太閑!

「妳來了。」

「謝謝你的邀請。」

耶誕聚會。這是她第一次到他住的地方。

雖然知道他的女朋友一定也在,但她就是抵抗不了這樣的無奈。就是看他一眼也好。

只一眼也好。

多麼卑微的希望。

「要不要喝點什麼?果汁嗎?」

「啊,謝謝,我自己來。」

客廳裏熱熱鬧鬧起碼有二十多個人,兩兩三三自談他們的天,沒有人跟她打招呼。多半是他和他女朋友的朋友,她認識不到幾個。

她站在角落裏,身子貼著牆壁,看他拿了一杯金黃的、應該是香檳的酒汁走到他女朋友身旁,觸觸她的臉頰,自然的伸手攬住她的腰。

他在她耳邊不知說了什麼,她半仰起頭,傾著臉,長髮半掩,嫵媚的笑了,笑得非常風情,發嗔的打了他一下。他們周旁的那些人也笑起來。

「各位!」他拍個手,引起其他人注意。

伸手拉過他女朋友,雙手摟住她的腰,在她臉頰啄了一下。

「跟大家報告一個好消息,我跟曼莉要結婚了!我們決定訂婚結婚一起舉行,就在情人節,這是我們的帖子,請大家來參加我們的婚禮……」

當場發起了喜帖,邀請每個人參加。

她腦袋嗡嗡的,不斷重複那句「要結婚了」……

他走到謝海媚面前,刷地抽出一張燙金的喜帖遞給她,咧開大嘴對著她笑。

「哪,海媚,歡迎妳來參加我們的婚禮!」

她愣著,他臉龐忽然湊向她,頭像南瓜一樣,嘴巴咧得很大,笑得很開心。他愈湊愈近,嘴巴愈咧愈大,頭也愈來愈大……

歡迎妳來參加我們的婚禮……

歡迎啊,歡迎……

「啊!」

謝海媚驚叫出聲,猛然睜開眼坐起來。

棉背心濕濕的,驚出了一身汗。

驚魂仍然不定。

她看看時間,才淩晨四點多。

籲口氣,往後一仰,手腳張開,呈大字型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魔鏡、魔鏡,誰是天下最漂亮的人?」嘴巴喃喃的。

「我嫵媚我性感我風情萬種……」又喃喃,低得幾乎不成聲。

忽然骨碌爬起來,三兩下剝掉身上的棉背心,換上一件黑色的低胸無袖貼身短洋裝,又從櫃子撈出一整套的化妝品,對著鏡子妝抹起來。

慵懶的眉眼,挺翹的鼻子,嘴唇飽滿肥翹——鏡中那個女人色香味俱全,散發一撩,撩出勾人風情。

對著鏡子搔首弄姿起來。

「魔鏡、魔鏡,誰是天下最漂亮的人?」她對著鏡子勾勾眼。

「魔鏡、魔鏡,誰是天下最性感的人?」濃翹的睫毛眨了一眨。

「魔鏡、魔鏡,誰是天下最嫵媚的人?」

肥紅的厚唇嘟了嘟,伸出食指,指甲塗得鮮紅,軟骨似的輕擺在翹唇上頭。

「當然是妳了!」

她比個妖冶手勢,手掩著口,噗哧笑一聲。

邊笑還邊搔首弄姿,又掩口做嬌笑的樣子。

然後,就那麼定住,笑臉忽地一僵,垮了下來。

「神經病!」她瞪著鏡子。

舉起手背用力擦掉鮮澤澤的口紅,又發狠的用兩隻手在臉上刮擦一通,心狠手辣,又歇斯底里。

她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忍不住歎口氣。在鏡子前呆了半天,然後才進俗室把瞼上的妝洗掉。

重新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數羊。

專家說,失眠的話,數羊是最糟糕的,更加睡不著。

世界上平均有多少人晚上睡不著覺在數羊的?

大哉問。

「一切統計數字都值得懷疑。」專家又這麼說。

統計再精准,總有誤差存在,一差個百分之零點幾,看起來沒什麼。放大來了,就從臺灣頭差到臺灣尾了。

這樣的精算——

想想,男人的愛何嘗不是一樣?

所以男人的心、男人的愛和份量都值得懷疑。

所以,唯有,愛情與金錢讓人氣急敗壞。

語無倫次——睡眠不足,連想東想西腦袋都會打結。

謝海媚翻個身,放棄再數羊。

好好沒事,她已經忘得快差不多了,偏偏作了這個夢,害得她失眠症狀更加惡化嚴重。

曾經,她也是很純情的。當然,現在也是。純情的人都比較蠢,比較死心眼,也就比較容易悶騷。

說起來也不是什麼丟臉的事,這世上其實天天都在發生,不過就她喜歡人家,但人家有女朋友,也不喜歡她,然後那個人家要結婚了,當面送喜帖給她而已。

就是那樣。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但因為那時候她還算很純情,腦袋也比較簡單,就覺得心好像快要破掉,天好像快要塌下來,世界末日已經到了一樣。

然後,把自己想成漫畫裏悲劇的美少女,哀慟神傷,對鏡空歎,三兩天吃不下飯,最後還來一手遠走他鄉,自我放逐。

還好,她有存款,要放逐也可以放得遠一點,比較悲劇性一點。

現在想起來,那時的心情已經變得很模糊了,她也很少去回想,不敢相信她竟然也可以、會那麼「言情」過。

但多少還是灰頭土臉的吧。

她老是失眠,不就證明還有「陰影」的存在?

大概吧。

心理學書上不都這樣說?那個蕭潘大概也會這麼說——

蕭潘?

「噢!天!」謝海媚呻吟一聲,將臉埋進棉被裏。

怎麼會想起那個傢伙!

接連兩個多星期,她都在健身中心遇到他。多半是她跳完操了,他游泳後在咖啡室裏等她,一起喝茶聊天,然後他陪她走段路送她回去。

根據那些有的沒的心理學說,這是否表示,下意識裏,她心裏時不時有這個人的存在,所以不經意就翻攪起來擾她一擾?

不。

棉被下的腦袋不斷搖動否認。

「不。」

不承認就是不承認。

什麼心理學,都是騙人的東西!

她將棉被整個蒙住頭,埋在被單坑裏,什麼都不看不聽不說,也不想。

終於把米洗好放入鍋子,也差不多聽了半個上午的搖滾了。

謝海媚揮著菜刀,配合著咚咚的節奏,用力切剁著高麗菜,不時塞幾撮高麗菜絲進嘴巴,一邊想著李察基爾演的那個英俊的舞男。

前些時候她跑去旁聽藝術概論課時,那個右耳戴了兩個銀環的老師,說他喜歡聽搖滾樂,尤其是在作菜煮飯的時候,把音樂放得超大聲的,讓桌子碰碰震震仿佛要跳起來。

那時她聽了還不覺得怎樣,雖然她也老聽洛史都華用破鑼嗓子嘶吼的YoungTurks,她比較喜歡那種悲悲愁愁的藍調。

結果前兩天,中午太陽正白正亮,她在煮飯時,閑著無聊,把音樂放得「吵死人」,隨著節奏揮著菜刀,咚咚的,出了一身汗,發洩什麼似,很有種淋漓暢快。

抽了大麻似,就那麼上了癮。

這回她放著白朗蒂的callme,震天價響的,每當那女高音扯開喉嚨嘶吼著「callme」,她菜刀就跟著那聲嘶吼揮切斬剁,把半顆高麗菜剁得稀爛,完全的原始人暴力發洩,非常的過癮。

妳芳心寂寞嗎?妳孤單嗎?

那就拿起電話召喚我吧。

Callme!

英俊的舞男,隨時等著召喚……

對講機鈴響,但音樂轟轟的,抽油煙機也轟轟響,她沒聽到。隔一會,忽然有人敲門。她停一下,沒聲響,大概聽錯了。

剛拿起菜刀,提起鍋鏟,敲門聲又響。

奇怪!這棟公寓的人她認識不到半個。她皺了皺眉,丟下菜刀和鍋鏟,雙手濕漉漉跑去開門。

「嗨。」他捧著一束玫瑰出現在門外。

「Callme!」轟!音樂猛爆出那聲挑逗的召喚。

他扯扯嘴角,眨了眨眼,要笑不笑的。

「你怎麼……」怎麼上來的?

又怎麼、幹麼來的?

「我在樓下按過鈴,剛好有人進來,我就冒昧跟著進來,不請自來了。」他露出很有自覺的魅人笑。

都找到她大門來,這不是在遊戲玩笑了。

「我可以進去嗎?」

她可以說不可以嗎?

但她略微側身,沒出息的,讓他進去。

一身的邋遢來不及藏了。一下子隻想到她的公寓一個星期沒清掃了,亂糟糟。

「妳在煮飯?」

她住的這種單身公寓,沒有所謂的隔間,客廳兼飯廳兼房間,連廚房也連在一塊,用釘死的流理台櫃隔開而已。

廚房就在門邊,完全沒遮攔,他一進門就看到那一片壯觀的景象。

甚至,他只要再走進那麼一步,就可以看到她的,床。

「嗯。」他技術犯規,偷機突襲。

這下她的「真面目」完全暴露。

「希望妳不會覺得我太冒昧。」他將花遞給她。

還送她花……玫瑰啊……

她隨便在褲子抹兩下,將手抹幹,才想起她沒有花瓶。

「我沒有花瓶。」

蕭潘看看。冰箱上頭有個礦泉水瓶子。他脫掉鞋子,很自動的走進去,將瓶子裝水,把花插進礦泉水瓶子裏,然後又擺回冰箱上頭。

「謝謝。」

「不客氣。」

「你怎麼——」

Callme!Callme!

音樂轟轟哇哇吼叫,一直在嘶吼召喚。

「突然想見見妳。」他勾勾嘴,似笑非笑。「妳一直不打電話給我,我只好冒昧上門嘍。」

咚咚的節奏突然讓她覺得吵,吵得她心慌意亂。她走過去,一掌滅了它的口。

「我打擾妳了嗎?」他掃了亂成一團的廚房一眼。

廢話。

「你要喝點什麼?不好意思,我只有白開水。」

也是廢話。

「那就開水好了。」他很自然的走進裏面,一邊脫掉薄外套,一邊說。「我本來打算請妳一起吃午飯的,不過,看來我的運氣還不錯,妳介不介意我叨擾妳一頓便飯?」

她看他將他的外套披放在她書桌椅子背上。

她可以說不嗎?

「如果你不介意吃海苔卷高麗菜絲、蕃茄和罐頭鮪魚的話。」

他轉臉過去,目光穿過流理台與上頭的廚櫃之間的空間看著她,說:「妳吃什麼,我就吃什麼。」

說得那麼輕,那麼將就。

謝海媚走過去,輕輕將開水放在書桌上。

「可是我沒有醬料,我都是直接那樣吃的。」

「沒關係。」

「你可能會不習慣,我看還是——」

「我無所謂的。」不給她藉口,岔開話題:「我可以借用妳的電腦嗎?」

她只好點頭。

開了電腦,才想起是有鎖碼的。

他也不問,只是轉頭柔柔望著她。

她遲疑一下。

看他等著,咬了咬唇,輕聲吐說:「心壞掉。」

心壞掉?

他停下擱在鍵盤上的手的動作,目光密密又看著她,柔得溢出水,湧出波光,甚至轉身對著她,拉了她的手,目光脈脈,都是不說出的言語。

她不習慣那樣的柔情。尷尬極了,輕輕掙開手。

「我廚房在忙。」逃了開。

「我也來幫忙。」他起身跟過去,在她身後,輕微攬碰了她的腰,一碰即放。

「不用了,很快就好了。你請那邊坐。」

「別跟我客氣。」不經意般伸手揉了揉她頭髮。「我喜歡妳的頭髮,又直又柔順,很好看。」一碰一觸,都是試探。

「我不是客氣。你看,這地方就這麼一點大。」她躲著。

「這樣才溫暖,不是嗎?」

謝海媚搖頭。

蕭潘出聲輕笑。

「我是一個有反叛思想的人。不是對什麼都反對,而是對很多事,總覺得不是那麼理所當然。」

「比如?」

「比如,」他靠向她,俯低臉,聲音低了,意有所指的,「喜歡一個人,為什麼要因為種種束縛而不行動。」

「那是因為,束縛是有很多不同的理由的。」

「比如?」他的唇幾乎貼住她耳畔,熱熱的氣息。

「比如,你許了承諾、簽了協議——那一紙證書多重要,代表了一切。」

不能說都是他「陰謀」造成的,她也想吧。畢竟,她讓他進了門,她是共犯。

「妳知道嗎?我喜歡妳的認真……」他呵呵輕笑,在她耳畔呵著氣,玩笑似輕擦過她的臀,輕碰觸過她的腿。

迷蒙曖昧,更多的是試探,探她對他舉動的反應。

「我……」她反射的縮了縮,抵不住耳畔那熱引帶起的顫慄酥麻感覺。

不行了……再這樣下去……

「我想我們還是出去吃好了,我想吃點熱的東西。」頭一低,避開那令人燥熱的酥顫感。

「要喝點什麼嗎?茶?果汁?開水?」他將鑰匙丟在桌子上,回頭問她。

謝海媚搖頭,拘謹的站在門邊,有些不自在。

到現在,她還搞不清究竟是怎麼回事、怎麼會變成這樣?明明只是出去吃飯,怎麼吃著吃著,卻吃到蕭潘的公寓裏來?

她原是想逃開窄室裏那種讓她不自在的、曖昧的氣氛的,怎麼反過來笨得栽進教她更不自在的氛圍裏。

在街上時,好不容易她呼吸通暢多了,他要她小心車子,不經意的拉拉她的手。過馬路時,更很紳士的微微攬了攬她的腰、搭搭她的肩,小心呵護著。

他碰得恰到好處,全然紳士禮貌的舉動,她不知該怎麼拒絕。

她沒拒絕,他解讀成一種暗示,對她笑得好不魅惑。

男人那麼笑,尤其是那麼有男性魅味的男人,柔情的只對著她笑,心很難不怦跳。謝海媚只覺得整個人都亂了。亂了,辨不清方向,任由了他牽引。

然後,就變成這樣了。

是她沒把持住?還是她太容易亂了?

他一個人住的地方,五樓公寓頂層,面向海,沒有阻攔。大概有她住處的四倍大,兩房兩廳一個大陽臺。

單身一個人,這樣的空間稍微嫌大,但她還看不出有其他人煙的痕跡。

「我泡了熱茶,可以嗎?」蕭潘從廚房出來。

看她還站在門邊,笑說:「我不記得有罰妳在門邊站,妳不必那麼守規矩。」

謝海媚紅紅臉,走了過去,沒話找話說:

「你住的地方很大。」而且整齊清爽。

「我的雜物多,所以需要大一點的空間。」他比比沙發,將熱茶放在茶几上。「請坐。」

「謝謝。」

沙發大,躺在上頭睡覺都沒問題。她見一旁擱有毛毯,想來他大概也常在沙發上睡覺。

這樣想,很快的她就敏感的覺得他氣息的包圍。

還好,他坐在另一邊的單人沙發。

淡藍窗簾挽開著,從落地窗望出去,不遠處的海,波光粼粼,金光燦爛跳耀,映得人眼花撩亂。

「你這裏風景很好。」又沒話找話。

「是啊。」他不看窗外,儘是看著她笑。

眼前這道風景,的確是好,賞他的心,悅他的目。

就算沒聽出他的言外之意,那眼眸裏戲謔的笑漾得明白。謝海媚轉頭看遠處,回避開。

可愈回避愈難回避,陽光白花花,竟也就像他白花花的笑。

她以為她看昏,定神一看,眸子前晃的,真竟是他花花的笑臉。

「妳在看什麼?看得這麼專心?」他擠到她身邊,隨著她的視線往外望,臉龐幾乎挨著她的臉龐。

她一駭,驚住不敢稍動。他挨得那麼近,她鼻息充滿他的氣味。

「沒什麼……」不敢用力呼吸。

「媚……」叫喚低了。「妳最近睡得好不好?還失眠嗎?」

她點頭,又搖頭。

明明不是無知的少女,卻表現得一副青澀不知所措似,還呼吸困難!謝海媚忍不住要嘲笑起自己。

「媚……」他挨得更近,手輕搭在她腿上。「有什麼事儘管來找我,什麼問題都可以,我很樂意幫妳。」

一股熱從他碰觸她的腿面竄升到她背脊,整個麻了。

「謝謝。」她笑一下,目光投向靠牆的書櫃。「啊,你有好多書!」

若無其事站起來,走到書櫃旁。

書櫃上全是書,除了專業書籍和期刊,竟還參雜了文學小說與詩集。

她隨手拿了一本書,掩飾著,又覺得太刻意,將書放回架上,手擱在書列上。他不知什麼時候走到她身後,手擱在她的上方,覆上她的手,然後滑過她手背,取了一本書,翻開。

「妳看看這個。」

是本波斯詩集。

「念念看。」攤開的那頁詩,她剛巧認得,有部講感情出軌的電影就在片中引用了這首詩。

電影中的那名男子,就是這樣引誘女主角的。

Drinkwine……Thisisallthatyouthwillgivetoyou.Itistheseasonforwine,rosesanddrunkenfirends……

她看的時候,他端了一杯酒,挨在她身後,從後頭圍靠了上去,靠得很近,卻又不碰著她,留著曖昧的空間,若離若近,幾乎貼著她的耳朵,絮絮喃喃。

「Behappyforthismoment.」在她鬢旁耳語。「Thismoment……isyourlife.」

全盤如電影裏的情節。

她不禁失笑。

居然來這手!還沒創意的抄襲電影,未免太陳腔濫調。

但、但,他就是要陳腔濫調。

學心理學的他,很明白陳腔濫調的受用。他是有意的,這樣的抄襲陳腔濫調。

「amblting。㈠目㈡bllinS.」他在她耳邊喃喃耳語。

啊……

那酥麻醉人的感覺又來襲……

「Iamfalling.Iamfalling.」他貼在她耳際,低喃重複。

她想裝作不懂,他眼睛已經等在那裏,等著她去與他眼波的相交流,將她的耳根紅燥全收進去。

「我沉陷了進去……」

啊!掉陷進去的人究竟是誰?!

誰墜落進誰的、感情那陷阱……

那喃喃聲不斷,沿著她的耳際滑下脖頸,輕劃過鎖骨,複滑上那道棱弧線,再滑落入鎖骨,爬上另一邊耳際,輕輕舔咬,且吸複吮,而後再次往下滑過,一路撩起觸電似的顫慄。

謝海媚禁不住輕輕發顫。牆破城陷,就那麼墜落了。

墜了……什麼東西墜了,玫瑰色的酒液濺灑了一地……

那男人在笑,舉著咖啡杯對她笑。

燈光暗,看了半天,她才知道他是在對她笑,看他舉著咖啡杯不知說了什麼。

「我嗎?」她比比自己,不相信。

這是咖啡店耶,可不是酒吧。

咖啡店和酒吧有什麼差別?

還是有的。

在酒吧,大家心照不宣,心裏有數,是來釣人的;到咖啡店,是來喝咖啡,看人和被人看的;當然,也不排除浪漫的、看熟了的微笑,然後進一步的就是了。

但、但,總之,那個,她沒想到就是了。

她對自己笑一下。

一笑就笑壞了。

那男人看到她在笑,也不管她是對誰笑,理所當然以為她是在對他笑,就移過去了。

「嗨。」主動的坐到她位子旁。

長得還說得上英俊,鼻子眼睛嘴巴湊起來,還真有幾分色相。

「嗨。」

「我叫卡文,妳介不介意我坐在這裏?」

好不容易有男人跟她搭訕,偏偏她跟唐娜約了。她實在很想「重色輕友」一下,可是——唉。

「不好意思,我約了朋友。」

「喔。」

男色當前,又難得慧眼看上她,偏生卻得坐懷不亂。哎!

「妳朋友還沒來吧。我們聊聊,等妳朋友來了,我就走,不會打擾你們。」

多文明!謝海媚虛榮的笑一下,剛要開口,當一聲,有人推門進來。

謝海媚轉頭望一下。平時偶爾遲個小到的唐娜,居然很準時的出現。

她走進來,略微張望一下,立刻鎖定謝海媚。

「妳的朋友好像來了,那我就不打擾了。」那男的也不惹人厭,很知趣的走開。

唐娜走近,狐疑的望望那男子,鑽進謝海媚對面位子,說:「那幹麼的?」

不等謝海媚回答,就自問自答說:「搭訕的?一堆狂蜂浪蝶。」

哎哎,她哪有那個本事,夠用這個詞。

「妳怎麼約我來這裏?咖啡店耶。」要吃錢的。

唐娜瞥她一眼,拿了小湯匙挖了一匙她碟子裏的蛋糕。

「拜託妳好不好!」有夠不衛生的。

謝海媚過去買了兩塊巧克力蛋糕,一人分一塊,被唐娜染指的原來那一塊草莓的也給唐娜。

唐娜也不客氣,湯匙挖了就吃。

「妳找我幹什麼?」謝海媚問。

唐娜杏眼一吊,說:「前幾天看到妳跟一個男的在一起。」

啊,被看到了。

「什麼時候?」她跟蕭潘沒什麼。沒什麼。

「妳要我說出幾年幾月幾日幾時幾分幾秒,何時何地嗎?」唐娜一副興師問罪的口吻。

「妳看到了?」竟有點心虛。

「嗯。」

「我可不是藏私喔。只是,這個不是我的,沒辦法分半個給妳。」

唐娜翻個白眼,打斷她的話。

「妳跟那個蕭潘怎麼認識的?」

「妳也認識他?」連名字都知道!

「我哪會那麼走運!我問妳,他結婚了妳知不知道?」

他結婚了?!

謝海媚愣住。

「妳怎麼知道的?」慢了五秒鐘才問。

「人家告訴我的。他到心理系做過幾次客座演講,自然有人認識,一問就知道,又不是秘密。」

又慢了好幾秒,謝海媚才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像是苦笑的笑。

「妳到底知不知道他結婚了?」唐娜追問。「雖然聽說他跟他老婆分居了,但怎麼算都是個有婦之夫。」

「我跟他沒什麼。」她答非所問。

「妳早知道了?」聽在唐娜耳裏就像是在撇清,愈撇愈不清。「妳知道了還跟他攪和在一起幹什麼!」

她沒有。

她想否認,突然覺得沒力氣,只是搖頭。唐娜看了,更覺得她心虛。

「妳找我就是要跟我說這些?」

「這還不夠嚴重?」

謝海媚搖搖頭。

唐娜看著疑惑,狐疑說:「妳真的跟他沒什麼吧?」

本來沒什麼,但那一天……沒什麼有了點什麼。

沉默惹嫌疑。唐娜看了又看她,表情嚴肅,也不修辭,說:「妳真的跟他搞在一起?」

「還不到妳想的那樣。」

「那麼是怎麼樣?」唐娜不以為然。「妳這樣不正常。」

謝海媚抬眼、挑眉。

「妳這樣不正常。」唯恐她外國話聽太久,中文生疏聽不懂,唐娜又重複一次。「人家有老婆,有——呃,我聽說他沒孩子,不過,這不正常。」

謝海媚又挑眉。

「好好的幹麼當人家的第三者,把自己搞得那麼廉價。」

一下子就把她變成第三者了。

「妳喜歡他是不?可狐狸精,破壞別人家庭的,都喜歡以愛為名。」

這下變成狐狸精了。

「人家偷人家丈夫當二奶,還有錢圖享受。妳圖什麼?愛?嗤!沒腦袋的女人最愛用這個藉口。男人用這個玩免費的,白癡女人、傻瓜一個才說愛。」

「他先找上我的好不好。」謝海媚終於忍不住。

再說,他和他老婆分居了。

「分居又不是離婚。」唐娜不放鬆。「誰先誰後沒意義,只是企圖推卸責任、自己把持不住的藉口。妳沒拒絕,就是共犯。」

愛情跟婚姻,就是被這種以愛為名的蠢女人搞亂的。

「跟結了婚的人搞不倫,妳這樣不正常。」

靠,她還淫蕩呢。

「那妳說,什麼樣才叫正常?」

「我知道我說得刺耳了一點,不過,妳別傻了,海媚,別被結了婚的男人那一套給騙了。」唐娜蛋糕也不吃了,一臉嚴肅。

要不是看在相識一場,同是天涯淪落人的份上,她才不會吃飽撐著,浪費時間說這些有的沒有的。以為她嘴巴不酸啊!

「他是不是跟妳說,他太太不瞭解他?」

「或者,他跟他太太之間已經沒有愛存在?」

「還是,他跟他太太之間已經沒有共同語言?嗤,老套了。」

事實上,蕭潘什麼都沒說。

唐娜說得雖然難聽,可並沒有錯。真相本來就不賞心悅目,自己天真,卻還要怪事實太殘酷。

「又不是天下的男人都死絕了,當個第三者,偷人家的丈夫幹什麼!」

第三者、二奶、偷人家的丈夫——講得那麼難聽,謝海媚簡直受不了那難堪。

「妳——唔!」唐娜還要囉嗦,謝海媚惱羞成怒,拿起蛋糕塞進她嘴巴,堵住她的話,起身就走。

「嘿!」唐娜追上去,拉住她。嘴巴還抹著奶油澤,也不生氣,「嫌我說得難聽?我這是忠言逆耳,良藥苦口。」

唐娜講話本來就難聽,也不是今天才這樣,或者沖著她特別刻薄的。但謝海媚覺得難堪,無法心平氣和。

「我也不是道德家,但這種事要愉悅快樂,妳這樣,跟他見個面大概也要偷偷摸摸吧。快樂嗎?搞到這麼灰頭土臉,幹麼?划不來!」

划不來。

唐娜用經濟學投資效應報酬率那一套來衡量愛情——喔,或者說偷情這回事,收益與成本不平衡,划不來。

「要不,就傍個大款,那就划算了?」謝海媚忍不住出言諷刺。

唐娜瞪眼。

「我有嘴說到沒沬,妳不聽,到時要怎麼了,一把鼻涕一把淚,可別找我訴苦。」

「他分居又不是因為我的緣故,妳那樣說我太過分,也不公平。」

「妳不否認他到底有太太,對吧?」

「那又怎麼樣?」明明分居了。

「那還不怎麼樣?謝海媚,妳腦子有問題!」

這樣的關係太冒險,對自己也沒有好處,唐娜實在不以為然。偏偏謝海媚說不聽,一副硬要往坑裏跳,到最後屍骨真不知能不能齊全,最好就別叫她去撿骨。

謝海媚惱羞又成怒,又抓起蛋糕往唐娜嘴巴一塞,轉身走開。

若真發生什麼,她的愛她的怨她的恨她的哀她的苦,都是她咎由自取了,她認了算。

到他辦公室的時候,秘書剛要下班,讓她先在外頭等。她坐在那裏,仿佛暗中有人偷偷在打量似,她覺得自己偷偷摸摸的,像賊一樣。

「媚!」蕭潘出來,走向她,沒掩飾臉上的歡喜。對秘書點個頭。「妳可以先走了,佩蒂。」

謝海媚默不作聲,敏感的覺得秘書離開時,多投向她的那一眼。

「來!」蕭潘親吻她一下,牽住她的手,摟著她走進去。

季節都深了,太陽落得快,加上窗簾都拉上,光線相當昏暗。

「這還是妳第一次來我的辦公室呢。」蕭潘從她身後摟住她,親了親她的頭髮,滑到她頸肩,輕輕啃咬一下。

她顫動一下,全身泛起顫慄。

他一下就摸透了她。她的敏感、她脆弱不禁的地方。

「要不要喝點什麼?」他咬咬她耳朵。

謝海媚搖頭。

「那麼,一起吃晚飯,嗯?我餓死了,可以把妳吃下。」嗓音低混挑逗。

謝海媚再次搖頭。

她轉身對著他,直直望著他,清楚明白而且直接的問:「你結婚了?」

頭一低,心碎的注意到他無名指上的戒指。

為什麼現在才注意到!之前她都在幹什麼?盲了嗎?都裹在極地的黑裏嗎?

「妳知道了?」他頓一下,拔下戒指。「我是結婚了,不過,已經與我太太分居。」

雖然唐娜已早早警告她,聽蕭潘親口承認說出來,她還是覺得淒慘無比。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聽我說,媚,我不是有意瞞著不說,我跟她已經分居了。」

分居了,他還是別人的丈夫!

「你應該告訴我的……」她推開他。

告訴她了,她就可以不去喜歡他,可以提防,可以不陷落下去……

「媚……別這樣。我不是有意瞞妳的。我知道我不應該這樣,可是我忍不住,被妳給吸引,渴望見見妳……」

啊,這麼言情,這麼甜蜜,這麼動聽!世上最動人的情話,就都是這般最騙人的謊言。

「第一次碰到,我就被妳吸引。後來巧合又碰到,我就喜歡上跟妳在一起的感覺。我覺得很舒服、很愉快。我喜歡妳的善解人意。」

她一點都沒有他說的那麼好。

「我太太聰明能幹,人也很好,但她並不瞭解我。」

啊,來了。

唐娜果然可以去當先知了。

接下來他會說什麼?他跟她之間已經沒有愛情?他跟她只是勉強在一起?

「我跟她之間已經沒有愛情。」

果然。

太標準的說詞。很多結了婚的男人都這麼落寞的說。

這種謊,一戳就破。沒有愛情還天天睡在一起?

但這樣說對蕭潘是不公平的。他到底分居了——

可笑,她居然還在替他找理由。

愛情這回事,很多時候都是女人自己騙自己,明明對方那麼沒擔當。卻替他解釋,替他開脫。

她到底也只是那種平庸的女人。

「我們還是不要再見面。」可厭!她真覺得自己醜陋可憎。

「媚!」蕭潘拉住她。

一開始,他也許沒有那個意思,最後越了界,脫了軌,破了格。但有誰規定,在軌道的路才是路?

「請不要再來找我。」她掙開手,不想撿拾別人愛情的殘餘。

決定,不再與他見面。

套用句無產階級革命的語錄,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

所以,一切都是自找的。

第八章

說是不再見面,沒幾天就又遇見碰到面了。

經過街道轉角的咖啡店時,謝海媚想了想走了進去,打算買兩個松餅,晚上就不必費腦筋想吃些什麼了。

她也不挑,隨便一指,要了兩個藍莓的。

她專心掏錢包,沒注意到跟在她身後進來的蕭潘。

「嗨。」掏出錢,抬起頭,蕭潘已經站到她面前。

她錯愣一下,顯然沒預期。

他穿一身黑衫黑褲,深灰風衣,她已經不算陌生的體味。乍聞到他氣味,她鼻頭忽然有點酸。

「嗨。」頭便低了。

「我剛巧經過,看見妳在這裏,進來打聲招呼,希望沒有打擾到妳。」

是的了,就在相鄰的社區,相隔不算太遙遠,總會有這樣的巧合,總是會遇到的——

「妳好不好?」

不,他是存心的。就算是同一條街,只要有心回避,怎麼都碰不著;有心找,再隔十條街總會遇到。遠遠他便見著她,一路跟來的。

「嗯。謝謝。」謝海媚點頭。

「失眠的情況有沒有好一點?睡得好嗎?」還是那麼溫柔。

「嗯。」

「這是妳要的松餅,一共兩塊兩毛八。」服務生裝好了松餅,出聲提醒。

「我來。」蕭潘掏出皮夾。

「不了,我——」謝海媚推辭,已經來不及,他已逕自付了錢。

他拎了袋子,遞給她。她默默接過。

這麼快就遇到,她想形銷骨立也不夠時間變憔悴,還是一臉很健康。

「妳要去哪里?我送妳。」

「不必了,謝謝。」

蕭潘知道她會拒絕,沒強求,啞聲說:「妳臉色不大好,答應我,好好照顧自己。」倒像憔悴的人是他。

「我很好,沒事。」

池歎口氣。

「別讓我擔心,好嗎?」

「你會嗎?」教她有些恨了。說得那麼柔情!嘴巴上擔心又有什麼意義!

「妳知道我會的。」

「既然擔心,那你就乾脆開藥單給我,吃了藥,我可以好吃好睡。」

「媚!」他知道她在說氣話。她心裏是有他的,不然不會說氣話。

謝海媚轉身快步走出去,不理他的叫喚。

「媚!」蕭潘追出去。

「媚!」也不顧是在街上,緊拉住她,將她拉向他。

她別開臉,不願與他的目光相對。

「媚……」他看得出她的倔強。

她哪要什麼藥單!

不過是他。他是她的心理醫生、她的藥。儘管是毒藥。

「你不必擔心我,我不會有事。」掙開他,仍舊不看他。

總是這樣。她希望能好好處理,成熟一點,但總是不知該在恰當的時候處理好事情,總這樣搞砸許多事,不能好好處理。

但……算了,搞砸就算了。

生活一回又一回,這一回,就這麼算了。

結束了,沒有纏綿的以後了。

就這樣了,一切都結束了,不應該再有負擔了。

「一杯啤酒。」

才十一點多,酒吧正熱鬧,高分貝高密度,實在吵死人。

喝來喝去,她也只能喝這種醉不死人的啤酒,比較不容易發酒瘋。

來釣人的和被人釣的不少,目光技巧的,或含蓄的,或露骨的,瞟來瞟去。

她有點後悔沒有描上濃密的黑眼線和睫毛膏,昏暗燈光下,她的一雙黑眼睛顯得不夠大,不夠晶亮和神秘。

滿場陌生的面孔,光喝酒,有點無聊。

她早來了一天。晚一天,撞上只開放給女性進場的仕女之夜,看看身材高大的俊男跳脫衣舞也好,一層一層剝下那衣冠楚楚、滿足饑渴的眼光。

不知道有沒有男人正在對她笑,或對她眨眼。燈光太昏暗,她看不清楚,大概錯過了不少機會。

啤酒杯空了。身材高大的男服務生穿梭過去,姿態瀟灑的頂著一個盤子,盤裏擺了幾杯酒。每只都那麼一小杯,還不到一口的份量。

「要來一杯嗎?小姐。」帥氣有型的一張臉,多情的藍眼睛對她含著笑。

「這麼一小杯。」謝海媚搖頭。「給我一瓶啤酒。」

「不小了。」藍眼睛笑笑的,慫恿她:「妳要不要試試?」

「好吧。」也不管杯子裏裝的是什麼了。

她給了他一張鈔票,也不找零了,伸手去拿酒。

「等等。」

帥氣的服務生笑笑的按了按她的手阻止她,將盤子放在桌上,然後從中端了一杯酒起來。

謝海媚以為是要端給她的,自然伸出手,誰知道他居然拉起她,將酒杯送到他自己的嘴邊,仰頭喝了,而後俯下臉,嘴對著她的嘴,把含在嘴裏的酒喂進她嘴巴裏。

謝海媚沒搞清楚狀況,驀然被喂酒,反射的鼓起腮幫,溢出了大半的酒液,從嘴角流下來。靈滑的舌用力的舔她的嘴角,然後整個伸進她的嘴裏,同時不斷的吸吮舔含。

起碼過了二十秒,總算才放開她,對她又魅惑的笑了一笑。

她這才知道,這酒是要服務生用嘴巴喂的,賣的是男色,是舌吻。

那服務生挺帥的,但她覺得有點噁心,真不講衛生。

也不知道他牙有沒有刷、前一刻吻過誰,那個人早上又有沒有刷牙。

她搖搖晃晃走出去,也不知道是不是醉了。她也不知道她喝的那杯到底是什麼東西,只知道吃了那服務生一嘴的口水唾沫。

走出酒吧,差不多十二點了。這麼晚,已經沒有公車。她取出手機,按了兩個數碼,想不起計程車行的電話號碼,放棄的將手機又塞回口袋裏,索性走路回去。

一路走著,老是覺得那個口水味,愈想愈不衛生,就愈覺得那口水味。

她拐了一大段路,好不容易找到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商店,買了一瓶礦泉水,就在路邊漱起口,把整瓶礦泉水都倒光了,才覺得好過一點。

她縮縮脖子,拉高了衣領。入夜後不只冷,而且冰。她穿得不夠厚暖,又忘了圍圍巾,寒氣由脖頸鑽進去,一絲一絲的,凍得教她牙齒打顫,起雞皮疙瘩。

走回到公寓,她三步並作兩步跑向大門,一邊掏出鑰匙。

「媚!」停在路旁的一輛車子車門打開,蕭潘從車子裏出來,叫住她。

謝海媚愣一下,一失神,手上的鑰匙當的掉在地上。

她連忙彎身去撿,蕭潘也同時彎下身去,撿起鑰匙遞給她。

「喏。」還是那麼柔情脈脈。

她一把搶過鑰匙,沒能忍住,心一酸,蹲了下去,將臉埋在臂彎裏。

為什麼他會在這裏?讓他看到她這個樣子!

她覺得她一身酒臭,狼狽又落魄。

「天氣冷,會著涼。」蕭潘脫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他一直在車裏等她。

想見她,聽聽她的聲音。原以為她不想見他,不肯開門或回答他;他不死心,按了又按鈴,可一直沒回應。

他想過她或許不在家,一等等了快三個小時,幾乎要放棄了。然後又想,她也許是在的,只是不肯見他。要不,那麼晚了,一直沒見她回來。

直到看到她,一晚的猜疑、懸心與不確定都踏實安了心。

「妳喝酒了?」蹲在她面前,輕扶著她,仍舊那麼溫柔、關心。

「你在這裏做什麼?」

「我想妳……想見妳。」她沒拒絕他的溫柔。他輕輕扶她起來。「我以為妳不肯見我。」

「我說了,請你不要再來找我的。」今天晚上她特別脆弱,害怕他這等溫柔。

「我知道,對不起。可是,我想妳,媚。」

「請你不要再來了。」她回拒他的溫柔,一直不肯面對他。

蕭潘沉默半晌,目光始終在她身上,不肯稍離。

「我們不能當朋友嗎?我不想失去妳。媚,至少讓我可以看看妳。」

說得多癡情,無她不可似。可他到底——到底是別人的,怎麼愛她!

頭在昏,她幾乎被動搖。她咬咬唇,感覺到一絲痛,輕輕搖頭,說:

「我不想當你的明友。」

他又沉默了一會。

「那麼,當敵人好了。恨我吧。」

愛人與恨人有同樣強度情感,只是正負面兩極,朋友則是中立的,不帶超越的情感強度。

但她什麼都不想當,不想與他再有任何瓜葛,就當作不曾有過與他邂逅的那一段。

「別這樣,媚。我愛妳……」他用著最庸俗的話,說著最庸俗的事。

但這最庸俗的情感,卻有著最強悍的力量。

她幾乎被攻陷了,輕輕發顫著,脆弱得隨時會陷落。

「冷嗎?」被他發現了。

他不顧她拒絕,將她拉到懷裏,讓她靠著他胸膛,緊緊擁住她。

「不要……」她掙扎著。

「妳在發抖呢。」他不肯放手。「媚,媚,妳不知道我有多想妳……」

心一酸,她淚便流下來。

就算是騙她的,她也無所謂了,心淪陷,沒有了原則。

「媚……」他吻著她的淚水。

一聲一聲的「媚」,一聲一聲叫喚得那般繾綣纏綿。

好像在演偶像愛情連續劇!都幾歲人了,沒想到在異國夜天下,她會有這樣愛的纏綿。愛得一點心酸,一點悲甜,一點無奈何。

「妳的臉跟手都冰了。」他拿過鑰匙,開了門,摟著她走進公寓。

進了電梯,他就吻她了。溫熱的唇舌,溫柔的親吻過她每一寸冰涼的臉龐。

低溫到了零下,這是一個太冷的夜晚。他摟著她,黑裏窄窄的床,赤裸的肌膚相觸,過給她他身體的每一分溫暖。

夜就那麼睡了。

天光亮,他在她床上醒來。窄小的單人床,相擁的身體幾乎是相貼的。光著身的她,有著另一種嬌媚,他忍不住親了親她,在她翹臀腿股間撫摸遊移。

謝海媚醒著,不敢睜開眼,睫毛眨動了動。他笑著親她的睫毛,手沒停,一邊舔著她的耳朵,一直舔了下去……

她不大喜歡吃麵包,廚櫃裏也沒有,蕭潘熱了牛奶,煎蛋,還切好水果,為她準備好早餐。

「妳冰箱都空了,晚點我帶點東西過來。妳想吃些什麼?」喂她吃煎蛋。

「我又不是小孩子。」謝海媚埋怨,但還是張口乖乖吃了煎蛋。「我下了課就去買菜,你不必麻煩了。」

「東西那麼重,妳哪提得動。我們一起去,吃過晚飯,我再送妳回來。」

認識他之前,她不都這麼過,還不是好好的。

「那是以前。我不能讓妳一個人提那麼重的東西,聽我的話,等我來接妳。」

「是、是。」她連應兩聲,投降舉白旗。

他擰擰她的臉頰,隔著桌子啄一下她的嘴唇。

然後,他送她去上課,自己再開車回市中心。

連著幾天,蕭潘便這樣接送謝海媚。然後就那樣了。

纏綿的,只要時間配合得巧,他便送她去上課;一兩個晚上如果她下課得晚,他時間許可,就過來接她下課,然後一起吃晚飯,一起那繾綣的夜晚。

他喜歡吻她,親吻時,總喜歡把舌頭伸進去她唇齒裏,探進深深的欲望,一邊將手擱在她臀上,使勁的搓揉,那讓他興奮。

輕柔時,他喜歡揉觸她的頭髮,把臉埋在她絲發裏,吸聞她的氣味;而她也喜歡將臉埋進他胸膛,吸聞他的氣味。

充滿了動物性。謝海媚心裏不禁暗笑。

兩個人,吸聞著彼此的氣味,憑著彼此的氣味繾綣在一塊。

「下課後打個電話給我,我來接妳。」臨下車時,他拉住她,貪婪的親吻她。「晚上一起吃飯,順便去買張新床。」

「買床?為什麼?」

「妳的床太硬了,也不夠大,不夠我們倆睡。」

「可是,我覺得剛好,我不喜歡太軟的床。」

「那麼,買大一點,我喜歡能舒服的抱著妳。」

「可我房間那麼小,根本放不下太大的床。」

「要不,妳搬來跟我——」

「不要。」沒等蕭潘說完,謝海媚便搖頭。

「那就跟我去買床。」他捏捏她鼻子,威脅的呵她癢。「兩個選一個。」

「好嘛好嘛!」她咯咯笑著,嬌聲投降。

蕭潘這才捏捏她腮幫,放她下車。她看他車子開走,才心滿意足的轉身。

「謝海媚!」走不到兩步,就碰到唐娜。

她有點心虛,不知道唐娜是否看到她從蕭潘的車子上下來,一時不敢對上唐娜的目光。

「妳還在生氣?」唐娜拍她一下。

「沒有。」還好,唐娜沒看見。找個藉口,連忙說:「我上課時間快到了,晚點見。」對唐娜擺個手,便匆匆走開。

雖然不是很刻意,可看就像在逃避什麼似。

午休時,她一進餐廳,便被唐娜拽住。

「妳幹麼躲我?」

「我哪有。」

「我看妳是還在生氣,要不然,我打電話給妳,妳都不接,早上遇到時也是匆匆就走。」

「我跟妳說了我有課。妳什麼時候打電話給我的?」

「好幾天了.妳前兩個禮拜二晚上去哪里了?我找妳妳不在。」

那天晚上啊……

「我去酒吧了。」

「酒吧?」唐娜吊個白眼。「幹什麼?」

「釣男人。」

「結果呢?」

「花了十塊錢,服務生用嘴巴服侍喝一杯酒,還給了一個舌吻。」

「真的?」唐娜瞪大眼睛。「妳怎麼不找我?」

「我還以為妳會說我墮落。」

「我說妳錢多!感覺怎麼樣?」

「有點不衛生。」

「小姐,拜託,妳就殺風景的只想到這個?!」

「不然還能想到什麼?嘴巴全是口水的味道。」

「那有沒有其他豔遇?」

在酒吧那種地方?省省吧。

「我還沒到饑不擇食的地步。」

唐娜睨睨她,點了點頭,說:

「也對,會去酒吧釣人的,都是剩下的貨色,好男人不是結了婚就是同性戀。」

惹得謝海媚笑出來。

「看妳眉梢眼尾全是春風,」唐娜瞇眼打量她,頓了一下,表情嚴肅,說:「妳該不會還跟那個蕭潘攪和在一起吧?」

謝海媚笑臉凝住,默默不說話,不承認也不否認。

「到底有沒有?」唐娜像對待自己的事情一樣,有點管太多。

「我想吃披薩,妳呢?帶了便當沒有?」走開去買披薩。

「海媚!」唐娜跟過去。

「我知道妳的好意,唐娜,不過,妳還是擔心妳自己的功課比較要緊,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知道該怎麼處理。」

「我就知道妳嫌我多管閒事。」唐娜悻悻的。

謝海媚笑一下,拍她一下。「我可沒這麼說。」

「算了,我不管妳了,省得惹人厭。不過,妳最好還是聰明點,最好他會離婚,不離婚的話跟他瞎混幹什麼!」

絕對實際主義的唐娜,謝海媚心裏微微笑了。她要哪天自作自受,落了個屍骨不全,唐娜一定會幫她「撿骨」。

冷不防有人在她肩上拍了一下。

「嗨,蕃薯味!」她正咬口披薩,差點咬到舌頭。

轉頭一看,只看到一口涼森森的白牙。

「是你。」那個陳易文。「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來找朋友。」

「喔。」

「我一進來就看到妳,嘴巴張得大大的吃披薩,沒有一點形象,又沒氣質,也不怕丟臉。」

唐娜噗哧笑出來,連口水也噴出來。

「誰會跟你一樣無聊到注意別人的吃相!」謝海媚白他一眼,轉頭說:「我朋友,唐娜。」介紹唐娜跟陳易文認識。

「妳好。」陳易文跟唐娜打個招呼。

「我怎麼沒見過你?」謝海媚認識的就那幾個,也沒聽她提過陳易文,唐娜覺得奇怪。

「我跟蕃薯味在上次聚會中認識的。」陳易文笑。

「記不記得那次國際跟本地學生聚會?妳忙著跟本地學生練英語,所以沒碰到陳易文。」謝海媚偷空又咬口披薩。

「喔。」唐娜喔一聲,一臉恍然大悟。

「我說謝海媚,妳嘴巴張這麼大,真的很沒氣質,起碼也用個刀子叉子什麼的,保持一下形象。」

「如果你覺得丟臉,可以站遠一點。」

唐娜自己帶便當,還算文文雅雅的用著湯匙,謝海媚吃的是披薩,用手抓方便得多。而且學生餐廳,沒有人太注重什麼餐廳禮儀,方便就好。

「易文!」有個男生對陳易文招手。

「我馬上過去。」陳易文擺手回個招呼。說:「我朋友來了。對了,聚會的事妳沒忘吧?」提醒謝海媚耶誕聚會的事。

「再說吧。」謝海媚還是不置可否。他居然還記得這碼子事,到時不知彗星會不會撞地球。

「唐娜,耶誕夜我朋友家有個聚會,妳要不要也一起來,人多比較熱鬧。」

「有吃有喝的我就去。」唐娜不改她的實際主義。

陳易文咧嘴一笑,又露出涼森森的白牙。

「就這麼說定!」其實他自己作主自己決定。「我再打電話跟妳們聯絡。」

謝海媚嘴巴張得大大的,咬了一大口披薩,吃得兩頰鼓起來。

約定這種事……

如果明天彗星撞了地球,那該怎麼辦?

即時作樂尋歡啊,誰管有沒有形象!

「啊!」望著那張足可躺三個人的水藍大床,謝海媚不禁搖頭。

從這牆橫亙到那牆,空間幾乎都被占滿,只勉強能夠擺個小櫃子放電話。

「這樣好多了。」蕭潘很滿意。他身高腿長,謝海媚原來那張單人床太小了。

「你不覺得太大了?」

「一點都不會,剛剛好。」

新的床墊柔軟又有彈性,謝海媚一時起玩興,哇叫一聲,撲跳上去。

「怎麼跟小孩一樣!」蕭潘伸手拉她。

「好玩嘛!」她嬌笑一聲,雙手勾住他的脖子,雙雙跌到大床上,放肆的親他吻他,還啃他。

「妳當我是骨頭嗎?」簡直像小狗在啃骨頭一樣,酥酥癢癢。

「沒錯!」張口在他胸膛咬了一口,留下一圈齒印。

「啊!」他吃痛。「看我饒不饒妳!」上下其手,搔癢起來。

「啊!」謝海媚又叫又笑。

「妳投降我就饒了妳!」

謝海媚又叫又笑,就是不肯求饒。

「妳投不投降?媚,嗯……」蕭潘用勾人的低沉嗓音勾她。

謝海媚反攻,也對他上下其手。他不讓她得逞,兩人扭作一團,在床上滾來滾去的。

好好一張新床,就被蹂躪的!鬧到一半,忽然臉龐相貼住,她望著他,他望著她,眼神糾纏住,驀地安靜下來。

「你愛我嗎?」她撒著嬌,雙手仍勾住他的脖子。

「愛。」

「有多愛?」

「非常的愛。」

「非常是多少?」

「嗯,百分之三十吧。」

「那麼的少!」她嘟嘴不依。

「那麼,再追加百分之三十。」

「不夠!你一點都不愛我!」

原只是鬧著玩,不知怎地,謝海媚忽然覺得酸起來。

「我們只是havinganaffair,我不過是你的外遇物件。」

「不,媚,妳是我的情人。」

這有什麼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因為我愛妳。」

他說他愛她——她凝看他一會,忽然說:「我們這樣,算不算偷人?」

雖然他與他太太分了居,但畢竟結了婚,畢竟還算是有婦之夫。

「不,我們相戀,我愛妳。」他保證了又保證。

「真的?」

「嗯。」他親吻她,彷似保證他的愛。「來,我帶了一個東西給妳。」眼底笑意促狹,將謝海媚拉起來。

要她伸出手,閉上眼睛。

謝海媚只覺得手涼涼。

「好了,可以張開眼睛了。」

她睜開眼,看見那「禮物」,禁不住眨了眨。

「這是什麼?」已抑不住笑。

「妳說呢?」他也將眼眨了眨。

他給了她一個「玩具」,振動式的,還可以調段速。

是什麼?其實一看就知道。

「我特地為妳買的,要不要試一試?」他附在她耳旁,調動「玩具」,在她耳朵輕輕摩挲著。

耳際一陣麻癢。她拚命搖頭,無法止住笑,笑得滾在床上。

「不要……」尖叫嬌笑求饒。

「真的不試一試?」他故意湊向她。

討厭!

謝海媚拍開他湊近的臉,拍開他故意拿著湊近她的那根香腸似的東西,「不合時宜」的突然想起那回在聚會中聽到的笑話。

「跟你說一個笑話。」她咯咯笑,狡猞的眨眨眼。

蕭潘支頭看著她,看她藏什麼心眼。

「我跟你說,男人就像名牌科技產品,性能也有差別。十來歲像一隻『寶馬』,天天跑都不會喘一下;二十來歲的是『賓士』,翻山越嶺難得吭一聲;三十是『日立』,四十就變『微軟』,五十就成『松下』了。敢問先生你今年貴庚?是賓士還是微軟還是松下?」

「妳!」蕭潘表情一陣古怪。

謝海媚忍不住哈哈大笑。

「好啊,妳竟敢大膽尋我開心!」蕭潘撲向她。「故意刺激我?挑戰我嗎?嗯?」又一聲低勾。

「我哪敢!」

「妳怎麼不敢!告訴妳,我是『日立』——」

謝海媚又哈哈大笑起來。蕭潘整個人又飛撲向她,又去搔她癢,狠狠的吻她,差點咬破她的嘴唇。

他又親又吻又舔又吮又啃又晈,熾烈的熱流像熔漿一般噴發沸騰。

耶誕節前兩個禮拜,期末報告與考試步步逼人,圖書館擠滿人,平常熱熱鬧鬧的活動中心成了廢墟。

「謝海媚!」在餐廳撞見唐娜和陳易文,謝海媚有些意外。期末考季,唐娜卯起來念書,她已經快兩個星期沒碰到她了。

「你們怎麼會在這裏?」還湊在一塊。

天氣冷,她穿得像企鵝一樣,邊說話邊脫掉一層層的外套。大外套、薄外套、圍巾加手套帽子,還有毛衣,她穿了好幾層。

「碰巧碰到的。妳怎麼跟企鵝一樣?」唐娜一雙杏眼上下瞟了瞟她。

難得她居然在吃餐廳賣的。更難得的,今天居然供應咖哩牛肉。謝海媚興奮極了,本來還以為今天又要吃披薩了。

「妳怎麼沒帶便當?」

「哪有時間啊。」

高齡學生,謝海媚原就只是打混的心態,比不上唐娜的認真。

「你呢?又怎麼會在這裏?」她轉向陳易文。

「我來用免費電腦,順便幫朋友的老弟搞定一份電腦作業。」陳易文也在吃咖哩牛肉飯。因為飯還熱,味道很香,謝海媚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她比個手勢,奔著去買了一份。難得的,竟沒有狼吞虎嚥,用湯匙一小口一小口吃著。

「哎,今天怎麼這麼淑女?」陳易文取笑她。

「燙。」嘴巴裏含著飯,謝海媚口齒不清,含糊的咕噥一句。

她不說,還真把她當淑女,一開口就露了餡。

「還好妳不當代表。」陳易文搖頭。

「什麼代表?」

唐娜咯咯笑,介面說:「三個代表啊。代表學生,代表女生,代表地方。」

「噗!」謝海媚一口咖哩飯噴了出來,也不知是不是吃太快太燙了。

「髒死了!真不衛生!」陳易文拿了張餐巾紙,搖頭擦掉那些渣。「認識妳時,看妳長得人模人樣的,誰知道妳習慣這麼差,又沒形象。」

「陳易文,你以貌取人喔。」唐娜搖搖湯匙。

陳易文還理直氣壯、振振有詞,說:「哪個男人不以貌取人!別說男的,妳們女孩子也是一樣,都注重色相,憑外表判斷人。」

「拜託你好不好?吃飯時間談什麼哲學問題。」累。

「訓練一下腦筋嘛,有什麼不好。」

「陳易文,」謝海媚停下扒飯,把嘴裏的東西吞下去,鄭重說:「我贊成你說的都是真理,不過,告訴你一個秘密——」故意頓一下。「多嘴的男人討人厭。」

「我就知道!」陳易文做作的搖頭歎一聲。「忠言逆耳,良藥苦口呀。」

差一點,謝海媚又要將嘴裏的咖哩噴出來,急忙用手掩住。

跟陳易文聊天,心情總不會太差,氣氛總能夠很輕鬆。這種快樂與她跟蕭潘在一起時不一樣,愛戀中總是莫名會起輕愁。

「啊,我得走了。」陳易文看看時間,站起來。「妳們倆別忘了聚會的事喔。聚會!聚會!嫌搭公車麻煩的話,我可以去接妳們。」囉嗦的又提醒一遍。

「你怎麼跟阿婆一樣,老提這檔子事。」

「人多熱鬧嘛!要不,到時只有小貓兩三隻的話,那多淒涼!」他擺個瀟灑的手勢。「就這麼說定。我先走了。」

「妳去不去?」唐娜看似閑閑的問謝海媚。

謝海媚聳聳肩。

耶誕夜呢……

她的心思只落在那個人身上……

比起他自己空間寬敞的住處,蕭潘喜歡窩在謝海媚小小的公寓裏。他把他的衣服、他的書都搬了一部分過去,浴室裏也擱了他的牙刷毛巾和浴袍,連CD都帶了過去,還特地買了一部筆記型電腦。

「啊……」架上的書,衣櫃裏的衣服,多了另一種形貌,小小房間變得有些不一樣。

謝海媚一時有點不習慣。不習慣在她換衣服時,不小心錯拿到蕭潘男性的底褲,更不習慣蕭潘洗完澡、穿衣服時,無意的開錯衣櫃,瞥到她小巧的紅黑藍白的貼身衣褲。

蕭潘喜歡聽的古典樂,她也沒太大的共鳴,他的專業書籍與期刊,她也看得有心無力。

「奇怪,怎麼這些字我大半認識,湊起來卻沒一句懂的?」

「那些因為妳『不學無術』。」蕭潘開個玩笑,湊近她,環抱住她的腰。

「呵,笑我不學無術,老頭子才聽這種音樂呢!」謝海媚抓起一片CD,笑鬧起來。「看,花季少女和老頭子,習慣嗜好就是不一樣。」

譬如,「老頭子」喜歡古典樂,她甚至不聽音樂,即使聽,也只聽靡靡之音;他愛吃肉,她吃很多青菜水果;她不怎麼喜歡吃麵包,他吃麵包。

還有,他喜歡嚴肅學院文學,她看大眾輕文學,以前工作翻譯的都是些愛來愛去的東西;他專業人士一個,她還在混吃混喝度日子。

甚至,他不喜歡睡硬床,她喜歡硬床。

「敢說我是個老頭子!」他如頭惡狼撲向她。

仔細想,她和他,兩個人其實很不一樣。

比較起來,她也許還和陳易文有比較多的共通面。他們說同樣的語言,可以較深入探討聊天,發覺最有思考意識的一面;兩人一樣吃米飯,一樣喜歡熱食小吃,甚至可以無聊的說些八卦。

「說我是老頭子,要不要我現在證明一下?」蕭潘壞笑,兩隻魔手在她全身上下搜來摸去。「不過,軟床好,那個時,膝蓋跪久了才不會痛。」

「討厭!」她尖笑著,抽起枕頭朝他丟過去。

他歪頭避開,縱身一撲,又一副惡狼撲羊,一口咬上她的脖子,又啃又舔又吮了起來。

「拜託你!我不是牛排好不好!」又癢又酥,惹得謝海媚咕咕咯咯亂笑成一團,像只老母雞一樣,完全沒形象。

「妳比牛排還甜還多汁好吃……」蕭潘曖昧的勾勾嘴角,大嘴一張又咬上她的脖子,啃咬起來。

惹得謝海媚又怪叫,手腳亂陽。他捉住她的腿,大掌順勢往上滑,滑摸上她的大腿和臀股,來回搓揉摩挲。

「色狼!」她又笑又叫。

他一撲,從後頭撲到她身上,將她壓在身體下。

「妳說狼色?啊哈,狼可是不會同意的!」又一陣亂搔亂摸。

自然又惹謝海媚一陣尖叫嬌笑,兩人又扭作一團,滾在一塊。

鬧了半天,疲了,謝海媚像只蝦米蜷縮著,蕭潘頭枕靠在她腰股邊.卷弄著她頭髮。

「媚……」

「嗯……」

「媚,有件事……」欲言又止的。

「什麼事?」她懶懶的。

「嗯,這個週末我要到溫哥華一趟,我得去看我母親。」

「你母親不住在這裏?」

「嗯,她一直住在老家裏,和桑妮住得近——」突然住口,顯然說溜嘴。

並不是他存心想隱瞞,只是不希望她多心。

「什麼時候回來?」桑妮,多半是他分居的太太,謝海媚也不想多問。

直到現在她才知道他母親住在另一個城,還有他分居的妻子也在那裏。他一去,看的不會只是他母親,還有他太太。他不可能不與她會面相聚。

「我大概會待一個禮拜、也許十天左右。」

十天?她心一緊。

離耶誕節不到五天,他十天才要回來,那就表示不只耶誕,除夕夜他也不會在這裏,過了新年才會回來。

「對不起,耶誕節我恐怕不能陪妳,」他輕輕撫弄她緞似的亂髮.「我會儘量在新年趕回來。」

她心整個冷了,不說話。

「我保證,情人節一定陪妳。」他急切的許給她承諾。

她仍舊不語,翻身背向他。

這樣的日子不能陪她,那還有什麼意義?

承諾太遙迢,她的愛情,她要的溫柔,要在當下。

「媚……妳不高興了?」

她怎麼會高興?又要她怎麼高興得起來?!

「你耶誕新年都要跟她一起過?」無法不嫉妒了。

那個「她」,不言自明。

蕭潘沉默兩秒,語氣有點沉,解釋說:

「我是去看我母親,真的。但我跟桑妮雖然分居了,卻不是仇人,她又跟我母親住得近……媚,請相信我,我很希望能留在這裏陪妳,跟妳一起過耶誕新年的。」

「無所謂,你去吧。」謝海媚心裏不痛快,語氣十分冷淡。

「媚……」蕭潘又不是蠢蛋笨石頭,怎麼會聽不出來。他婉言又解釋:「雖然我會跟桑妮碰面,但我主要是去看我母親。別生氣好嗎?我保證我會儘早趕回來。」

那又有什麼意義!有些事,有些時,不在當下那一刻,就失去了它的意義。

「媚……」

見她不肯看他,不說話,蕭潘有些急。歎口氣,說:

「我真的是去看我母親的。我母親就住在××街,耶誕期間我會待在她那裏,並不會待在桑妮的地方。」

把他母親住在什麼街都說了,甚至表示不會與桑妮同居一室,不願她多心,胡思瞎想。

「你不必跟我說那麼多。」明知道自己沒立場嫉妒,謝海媚還是忍不住。

對於蕭潘分居的太太,她並沒有太多的愧疚感。最主要的,因為她認識蕭潘,是在他們分居之後;他們之間感情的破裂,也不是因為她的關係。

甚至,很多情況下,分居就已經差不多指向離婚的道路。

但是,那並不表示,分居了,就沒有破鏡重圓的可能。

雖然,大西洋的天空下,存在的愛情觀,愛情結束了,就是結束了,與罪惡道德無關。但儒家教條下的愛情婚姻觀,介入別人的愛是一種道德的不可原諒,甚至要背負一種罪。

所以,她覺得自己沒立場;所以,她只能心酸的嫉妒,無法潑辣的撒鬧。

「媚,我不是有意撇下妳的,我知道妳不高興,可是,我跟桑妮的關係,畢竟還是……」他停下來。

關係雖然不再如昔,他總不能完全不理會她。

「你不必擔心,我不會有事。」謝海媚終於吭聲。

「妳不生氣了?」

「我憑什麼生氣?」

唉,還是不高興了。蕭潘瞅瞅她,暫時保持沉默,不去惹她更不愉陝。

「我說了,我不會怎樣。我會自己安排時間,耶誕夜那天,我會去參加朋友的聚會。」

「那很好,多參加活動,玩得開心一點。」

謝海媚心裏更不痛快,冷笑一聲。她會的。把他丟在腦後,想也不去想。

「我會帶禮物給妳。妳想要什麼?」低頭吻她。

「不必了。」她撇臉避開。

要那種禮物做什麼?她要的,他給得起嗎?

可或許,是她要求得太多?變貪心了。可甜蜜也好,嗔怨也罷,在情愛的牽纏糾葛中,誰能無求?

突然間,她覺得自己仿佛那吐絲的蠶,作繭在自縛。

心情不好時,她會想,他們只是havinganaffair,外遇、不倫,不正常的關係,而不是在談戀愛。

有什麼差別?

談戀愛是妳生病時,他會在妳身旁,和妳拉著小手逛街吃飯看電影;不倫的關係,見了面就只是做,上個街躲躲藏藏偷偷摸摸。

枕邊的甜言蜜語,再甜再膩,一穿上了衣服,就都不算數。

然後,踢他打他踹他也都沒有用;哭再多,淚流再多,也沒有用。

沒有用就是沒有用。

心情好的時候,她會想,他的溫柔,他的貼心,他的愛戀。一顆心因他柔軟,為他牽掛,百折千回都為他。

會興致勃勃的,特地為他煮飯,洗手作羹湯,只為了給他一個驚喜,看他露出滿足幸福的表情。

但他……

「媚。」

「你現在在哪里?」

「還在辦公室,臨時有事走不開。」

蕭潘跟她約好了,可已經晚了半個小時。

他忙,臨時有事,不能來。

「還要多久?」

「我也不確定,可能會拖點時間。妳不必等我,自己先吃了,嗯?我晚點再打電話給妳。」

「算了,你忙你的。」謝海媚心裏不是滋味,覺得自己心裏頭最脆弱的角落受了損,穿了一個洞。

天氣陰暗濕冷,加上假期前,憂鬱的人特別多。她知道他不是有意的,但隔天一早他就要走了,她忍不住,失望又受傷。

但失望歸失望,受傷歸受傷,她還是坐在那裏等,等到飯菜都冷了,等到天黑,等到夜深,等到她一遍一遍的走到窗前眺望,然後一遍一遍的失望。

然後,電話聲驀然響起來。

「睡了嗎?」快一點了。

教她怎麼睡得著?睡了,也只是輾轉反側。

「對不起,拖得太晚了。我怕吵到妳,打擾妳睡眠,所以就沒過去。」

藉口!藉口!

「我還沒睡。」謝海媚吸吸鼻子,喉嚨又發酸。

「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這樣對身體不好。我不是跟妳說了,不必等我。」

她不答,只是說:「你來不來?」

「很晚了,妳該休息了。」

「我沒關係。」

「媚,聽話,早點休息,別讓我擔心。」

「我想見你……」

「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等到那時就太遲了。

「可是我想見你。」

「媚,乖,給妳一個吻……」輕響起唇觸的聲音,好像他溫熱的唇在輕吻著她。

更教她心酸。

「我愛妳,媚。我會想妳……」

然而,盡就這麼一句話,她的心就軟了。

「我也愛你……」夜深低回,再肉麻的話都顯得那般盪氣迴腸。

「要乖,嗯……」他溫柔的叮囑。「開心的和朋友去玩,參加緊會,別喝太多酒,還有——」他低了聲,很鄭重。「不准去『釣魚』。」

「釣什麼魚?」她懂,佯裝不懂,明知故問。

「我會吃醋的,所以請不要給我突然的驚奇。」

「什麼驚奇?」

「妳知道的,壞東西!」

因為他語氣裏那點醋意,謝海媚虛榮的泛開一點笑。

「好。」她笑著說好。「我就不去『釣魚』,但你也不許給我任何驚奇。我不喜歡驚訝——我喜歡好的,不喜歡壞的。」

「好。晚安,給妳一個吻……」又一聲唇觸的輕響。

「晚安。」

掛上電話,那片刻間的甜蜜,暫態就被低冷的氣溫凍住。望著空洞冰冷的牆壁,謝海媚覺得心情無比的低落,說不出的失落。

所有負面的情緒都撩起來,嫉妒又猜忌。

明天一大早他就會趕著走,不會過來看她的。也許會打個電話——哦,會的,他最擅長的!他就是這種人,最擅長這種讓人覺得溫暖但其實狗屁的小舉動。

然後,他會說他愛她,給她一個吻——就這樣。就是這樣!

醜陋的嫉妒心,把他的溫柔、他的柔情都抹煞。

這晚上她就失眠了。

躺在床上,數了半天羊,愈數愈混亂,就是睡不著,想起流理臺上的一堆碗筷,大半夜爬起來洗碗。

然後,又躺了回去。看看時間,快三點了,她爬起來,又把碗洗一次,跟著清理廚房,刷浴缸馬桶,然後擦地板。

這些都做完了,天還是不亮。高緯度的冬天,不到八九點天不亮。她坐在窗臺,瞪著黑漆漆的街道,失望的心情,像蚤子一樣,爬滿她全身,咬著她的骨肉。

吸毒的人無眠的夜。

她應該把他戒掉。

像戒掉煙戒掉嗎啡鴉片一樣,戒掉他。

將他戒掉。

一大早蕭潘就打電話給她,然後就去趕渡輪了。等船時又打,在船上也打,一到他母親家就打,晚上也打,臨睡前又打。

算一算,一整天,前前後後,總共打了六七通電話給她,多有情綿綿似。

但謝海媚心裏還是不痛快。前日一夜無眠,她的心更加晦澀陰暗。

隔天她一大早就出門,頂著寒氣像一隻無頭蒼蠅在街上亂竄。再一天就是耶誕了,很多人忙著買禮物,街上人很多,很熱鬧。

冷風吹著她半長的發十分淩亂,經過一家髮型設計店時,她頓了一下。

蕭潘喜歡揉她頭髮,她想著,心裏又覺得妒跟酸,不多加思索,走了進去。

故意的,要燙一個又蓬又卷的黑人米粉頭。

「小姐,妳要不要再考慮考慮?」美髮師輕手輕腳撩順她的頭髮,有點可惜的多嘴提醒她。

「不必了。」考慮了,她的心就會動搖。

「以妳的發質,其實最適合妳現在的直發,像絲緞一樣,非常漂亮。如果非燙不可,我建議妳燙小卷就好,比較自然好看。」

「我不要小卷。」謝海媚鐵了心,拒絕美髮師的好意。

美髮師無奈。總是有這種怪顧客。

燙完發,結果果然如她想的難看。

謝海媚瞪著鏡子半天,沒說話,付了錢和小費離開。

中午她沒吃飯。明知道會胃痛,她還是吃了大半桶霜淇淋,吃得牙齒打顫,整個人都在顫抖。

她駝著背,縮著脖子,勉強走了兩條街,幾次和一對對的情侶擦身而過,心裏覺得更淒慘,眼淚幾乎掉下來。

又勉強走了兩條街,停在一家商店外。是家為人刺青的小店。透明光潔的玻璃店門,映照著她難看蓬鬆的米粉頭。

她推門進去。店裏只有一名光頭的中年男子,看起來像是老闆。

「我想刺青。」不想多廢話。

店主也不問原因,只說:「有一點妳必須明白,在肌膚上刺青後,雖然不是說完全無法消除,但去除刺青的過程會很麻煩。妳確定妳還想這麼做嗎?」

謝海媚點頭。

光頭店主也點個頭。

她在左邊腳踝上刺了一顆破裂的心。

痛、熱、麻、燒,好像同時有一萬根針在紮刺著她。

望著滲著血珠的腳踝,她忽然想起那斷掉的腳鏈。

這是不是,就叫自虐自殘?

約莫是扇了風,還是刺青的後作用,那晚上她覺得喉嚨怪怪的,不到九點就爬上床。然後一直醒來,喉嚨像火燒,痛得說不出話,吞咽也困難。

夜半時她又冷醒,更覺淒涼,軟弱無比。

蕭潘現在在他太太身旁吧?

如果她從未遇到他,和他成了故事,她會一直堅強下去,獨立照護自己,反正她一直那樣過來了。

但她遇見了他,暴露她脆弱的一面,被柔弱逮住,再也收藏不回去,回不去一個人時的堅強,會想有個倚靠;在這種時候,不禁覺得更淒涼。

可她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卻不在她身旁,而在另一個女人——他名正言順的老婆身旁——

她是自作自受。

她明知道結果會是這樣,卻偏去犯了它,只能說活該。

她只能訂正這錯誤,離開他,回去她自己一個人時的過去。要不,就找一個她需要時,可以、能夠、而且會陪在她身旁的男人——

電話驀然響起。她望了它一眼,不理不睬。

他是真的喜歡她嗎?還只是舍不下她肉體的青春?

儘管他口口聲聲說愛她,但算她心胸狹隘、思想骯髒,她無法不這麼想。

電話仍舊在響,執著的,不肯死心……

不理、不想、不要去聽——

「喂?」仍舊是投降了。

「媚……」果然是他。

「很晚了,你怎麼還沒睡?」

「我想妳……」蕭潘低低的吐著柔情。「妳好不好?」

怎麼會好?!

她頭昏發燒,喉嚨痛,咳得整個肺都快跑出來似。

「我很好。」

「我打過電話,但妳不在。和朋友出去了嗎?」

「嗯。」

「玩得開心嗎?」

「嗯。」

「那就好。明天晚上妳有計畫了?」

「對。」

「和朋友出去?還是去參加聚會?」他試探問。

「你問這個做什麼?」她告訴過他的。

「只是問問,我希望妳玩得開心一點。」

「你呢?開心嗎?」帶一點刺了。

蕭潘聽出她語氣的酸,沉默不說話。

謝海媚咳嗽一聲。他忙問:「感冒了?」

「嗯。喉嚨很痛。」她脆弱起來。

「去看醫生了嗎?」

「晚上才覺得不舒服的。」

「多喝開水,好好休息,穿暖一點,媚。」

「不必擔心,我不是小孩子。」謝海媚逞強著。

「我怎麼能不擔心。真希望我現在能在妳身邊照顧妳。」

他這麼說,她突然煩躁怨恨起來,口不擇言:「說這些有什麼用!在我需要你的時候,你卻不在我身旁!」

「妳說的沒錯,對不起,媚……」

謝海媚吸吸鼻,鼻酸心也酸。

傷了他,也傷了她自己。

「我愛妳,媚。」

可他說再多他愛她、他擔心她,都只是鏡花水月。喉嚨燒痛夜半醒來不能成眠的她,陪在他太太身旁的他,究竟是鏡與花,水與月,到頭一場空。

「我們還是就這樣算了比較好。」難過不適讓她口不擇言,心裏的怨及委屈不滿都渲泄而出。

這樣也好,她也不必再愚蠢下去,不必再有心酸被踐踏輾碎的感覺。

「媚,妳身體不舒服,我們不談這個。」

「我很好,健康得很。」

「媚,聽話,早點休息,我不該打擾妳的。」

這話又勾起她恨。

「你最好都別再打電話來了。」

「媚……」蕭潘歎口氣。「我知道妳心裏不痛快,都是我的錯,我跟妳道歉。別意氣用事,好好休息,等我回去,我們再談好嗎?」

「不,我不想再聽到你的聲音。」身體的痛和心裏的痛混成一團,她已經分不清哪個更教她難受,更令她鼻酸。

「媚——」

「我沒有意氣用事,這樣對我們最好。再見。」

怕自己會後悔,一股氣掛斷電話,把電話線拔掉,將手機丟進抽屜。他或許會再打電話,或許不會,但無所謂了,反正她是不會知道了。

她把所有的燈都打開,洗了熱水浴。兩點了,然後吃藥,早早上床睡覺。

「喂,蕃薯味,妳要不要跟我一起回臺灣?回去放個假,妳好久沒回去了吧?」陳易文遞給她一杯雞尾酒,又給她一串烤雞翅。

這個男人太「浪漫」了吧?以前跟女朋友去去來來的,現在又要說服她跟他作伴嗎?

「你在說服我跟你『私奔』嗎?」謝海媚粗魯的咬下一隻烤雞翅,不巧打了個噴嚏,鼻水差點噴到陳易文的盤子裏。

「嘿,衛生一點!」陳易文連忙將盤子拿遠一點。

「不好意思,我得了重感冒。」謝海媚紅紅臉,轉開臉,用力吸一下鼻子。

「沒事吧?看起來好像很嚴重的樣子。」

「沒……哈——啾!」又一個噴嚏。

這一次,結結實實噴向陳易文。好在他有提防,身手又敏捷,早在謝海媚張開她的大嘴巴時,就機警的跳開。

「呼!好險!」他誇張的呼口氣。「不是我說妳,這裏人這麼多,妳好歹也有點形象。」

「我又不是……哈——」又來了!

「誰沒有形象?」唐娜湊臉過去——

「——啾!」噴了唐娜一臉。

「哎呀!」唐娜慘叫一聲。「髒死了!」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謝海媚尷尬極了。誰曉得唐娜會突然湊過來。

陳易文哈哈大笑,一邊趕緊遞過去一迭餐巾紙,說:「我正想警告妳,誰知道蕃薯的噴嚏來得這麼快。」

唐娜往臉上胡抹一把,搖搖頭,往洗手間走去。

「這下好了,我一世英名全毀。」謝海媚邊說邊拿餐巾紙擤鼻水。

她那動作粗魯得像在擰菜頭似,陳易文看不過去,忍不住開口:「拜託妳,斯文一點,當心成了蒜頭鼻。」

「你要嫌跟我站在一起丟臉,就站遠點。」

陳易文站近一步,卻還擺一臉備戰的表情。

「要不要我去找些藥丸給妳?」

「不用了,謝謝。吃藥的話頭會昏,一樣不舒服。」

「怎麼突然感冒了?前幾天碰到妳時,不是還好好的?還有,妳幹麼突然燙了一個爆炸頭?是不是失戀了?真的有夠難看的。」

「我看到你就感冒了!」謝海媚忍不住翻白眼了。

什麼叫狗嘴裏吐不出象牙,這就是了。

陳易文咧嘴笑說:「真感動,我的魅力居然那麼大,讓妳一見就流鼻涕。」

謝海媚又回他一個白眼。

「說真的,妳不適合這個髮型,還是直發比較好看,比較清純。」

真教人無力!

「陳易文,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話太多了?」

「沒有。」

「喏,現在就有一個。可惜呢,你要是靜靜不說話,也算帥哥一個。」

「妳也覺得我帥?」

唉,更教人無力了。

她自顧又拿了一杯酒,一口幹下去。

窗外白茫茫的。從淩晨就開始下雪,下了一整天,白茫茫一片。才六點多,天已經很黑。

「說真的,妳想一想,跟我一起回去。我很久沒回去了,認識的沒幾個,妳要是也一起回去,好歹也多個認識的人。」

「我跟你回去幹什麼?機票很貴的。陳易文,我嚴重懷疑你企圖拐騙人口。」頭昏腦脹,謝海媚甩個頭,又拿了一杯雞尾酒。

「我又沒要妳跟我雙宿雙飛。而且,妳放心,我還沒有愛上妳。要是愛上了,我就不會問妳要不要一起回去,而是陪妳留下來了。」

「那麼,是我自我陶醉了。」

「也不算,我還想多瞭解妳。妳不覺得,我跟妳的關係正在起步呢。」

「一點也不覺得。」

「啊!我的心碎了!」回答得那麼快,根本不假思索,陳易文誇張的雙手捧心,做個受傷的表情。

「少來!」謝海媚白他一眼。「你真的打算新年過後就回去?」

「不是打算,是已經決定了。」

「喔。」

「喔?就這樣?」

「不然,你希望怎麼樣?」

「至少也表示一下傷心、難分難舍的模樣。」

「神經!」

「妳真的是不可愛。」

「不行嗎?」

「不是不可以,女孩子有個性也不是不好,但是,給妳一個忠告,百分之百肺腑之言——男人不管幾歲,都喜歡溫柔可愛有氣質的女人的。」

聽到這話,謝海媚不禁掃了他一眼。

陳易文收起嘻皮笑臉,拍了拍她肩膀。

「你——哈——啾!」謝海媚剛開口想說什麼,很沒氣質的又打起噴嚏。

「嘿!」陳易文往後一跳,逃得遠遠的。

哎哎,就憑這噴嚏鼻水的,粗魯又沒氣質,哪個男人看得上?!

氣質!氣質!還有可愛溫柔!大半的男人,喜歡的,都是那樣的女人——

謝海媚撇撇嘴,又犯忌的違反溫柔可愛有氣質的形象定律,一口氣幹下一杯讓她頭更昏、感冒症狀更嚴重,而且會醉人的雞尾酒。

不知是否有人曾經想過,在耶誕或年底的夜晚這種時刻,當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溫馨的與自己的親朋友伴相聚在一塊時,獨自一個人,淒涼的吃著泡面的情形?

買的韓國特辣泡菜面實在真的辣,由舌頭辣到喉嚨穿下肚子,辣得謝海媚逼出幾滴淚。

街上所有店幾乎都關門,除了電影院。她晃了一圈,發現居然有家賣酒的店開著,從店頭到店尾逛了兩遍,買了一瓶五百毫升的伏特加。

所以,她吃著一口面,配上一口加冰的伏特加。

這一年,最後一回的醉。

吃完泡面,電話響了,來電顯示是陳易文。她想了想,就接了。

「你怎麼還在這裏?不是說過完耶誕,就要回你叔叔家?」

「睡晚了,沒趕上渡輪,索性就再多待幾天。」

「沒趕上這班,還有下班。再說,還有飛機。」

「妳這人真沒意思,算那麼清楚幹什麼?這叫藉口,藉口!」

「你爸媽不催你回去?」

「有什麼好催的?我人生最後能尋歡作樂的時光,就剩這幾天了。」

「你不是嫌這裏無聊,幹麼還在這裏浪費時間!」

「回叔叔家更無聊。出來Happy。」

「街上店都關了,要到哪里Happy?」

「出來再說吧。」

「冷死了。」而且天都黑了。昨天的積雪還沒有化,到處是爛泥。「我剛剛才出去,剛回來而已。明天吧,商店也開門,又大特價,剛好可以大採購。」

「女人呀,就只知道逛街買東西。」

囉嗦的傢伙!

「就這樣好了,明天我順便請你吃飯,也找唐娜出來。」

「好啊,妳請客最好。好了,我打個電話給唐娜。」

陳易文是個容易相處的人,而且個性讓人愉快。如果早點認識陳易文,換個時間,改個地點,她或許會喜歡上他,與他相近一步,甚至兩步、三步。

有的女人愛嚷嚷說,下一個男人會更好。但如果不是恰當的時機、恰當的地點,就算再好,就算是下一個、下兩個,又有什麼用?就是那麼錯過。

所謂緣分,是一種化學作用?還是一道機率習題?

被這問題糾纏得又想不通時,電話響了。謝海媚驚了一下,心臟狂跳著。

是蕭潘。

她盯著電話,聽它響了又響,固執的不肯停,聲聲叫她心驚,簡直受不住。她發狠拿起枕頭蒙住電話,將它蒙窒息。

跟著,她的手機響起來。她顫跳一下,忽然又恨了。

狠很抓起手機,再次將它丟進抽屜裏。

蕭潘告訴過她他母親住在哪條街,她想過,過去親眼看一看,也許會死心得比較快、比較徹底;卻又怕真看到了,那團圓一起的景象,會讓她覺得自己更可悲淒涼。

心中充滿自憐,可歎可哀。她並不喜歡這種感覺,也不想、不願將自己想得那麼淒慘。所以,她特別打扮了一下,還化了妝,穿上柔氣的衣服和高跟鞋。

約在購物中心大門口。陳易文已經先到。

「嘩!」看到她盛裝打扮出現,陳易文捧場的叫了一句,吹聲口哨。

「怎麼樣?很漂亮吧?」謝海媚作態的拋個媚眼。

「美呆了!」陳易文不吝證美。「這才像個女人嘛。」

說得好像她以前就不是女人似。

「所以說,世上只有懶女人,沒有醜女人。」

「光知道用嘴巴說!你知不知道要穿成這樣,打扮得這麼慎重,要花多少時間?多累多麻煩?」

「吃飯大便都麻煩,還不是要吃飯大便。」

跟陳易文抬杠只是找自己麻煩。謝海媚乾脆當是耳邊風,說:

「唐娜呢?」

「還沒到。」

「你沒去接她?」

「小弟不知道我要用車,開車出去了,只好請她搭公車了。」

「那到裏頭等吧,比較暖和。」

一走近,陳易文聞到什麼似,皺鼻嗅了嗅,然後湊過去,聞了聞她。

「妳喝酒了?有夠臭的,大白天就喝酒!」

真的是好狗鼻!

早上她把放了三四天,本來打算丟掉的吐司,蘸著昨晚剩下的伏特加當早餐吃了。吃完她覺得反胃,吐掉一些。

但就算有味道,也早散了。她自己都沒聞到,也不覺得,何況是喝進肚子裏的,又不是跟香水一樣灑在身上,他居然鼻一嗅就聞到了。

「嫌臭就離遠一點。」謝海媚白他一眼,還故意朝他呵了一口氣。

「臭死了!」陳易文捏著鼻子又揮手攝風。

各商店打折特價,人很多,進進出出的人只以為情侶在打情罵俏,反正也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謝海媚又白陳易文一眼,但旁人看起來,更像是媚眼。

「謝海媚!」正伸手推門,身後居然有人叫她。

她一愣,回過頭去。

「果然是妳!」喊住她的男子眉目白淨俊秀,但因為天氣冷,穿得有點臃腫,手上還提了一個購物中心的大紙袋。

是他!

兩三年沒見了,他叫什麼名字?她應該記得的……

「好久不見。」謝海媚笑笑的。

微笑打招呼的同時,很自然的伸手挽住陳易文的手臂。

陳易文長得好看帥氣稱頭,一雙腿也不短,也沒近視,看起來十分爽朗,和她在視覺上看起來相當登對。

陳易文看她一眼,居然沒吭聲,十分沉住氣。

「遠遠看到時,我還在想會不會是妳,走近一看,果然是妳。我聽說過妳出國了,但不知道妳原來在這裏。」那男子打量著她,態度親近和善,目光隱微的流露出讚賞。

「是啊,真巧。你怎麼會來這裏?」她還記得那張燙金的喜帖。

「我有個朋友在溫哥華,趁著年底假期來拜訪他,順便旅遊。」

「你太太呢?還是你一個人來的?」

「她跟朋友還在前面的商店裏逛,我覺得有點悶,出來走走透透氣。」一雙晶亮的眼對著她笑,有意無意落在她挽著陳易文的手上。

他從來就是個好看的男子,自有他吸引人的地方。即使她束縛她的那腳鏈早早已經斷裂,被她丟棄了,她也無法否認那段過去。

「啊,我忘了介紹,這是陳易文。」謝海媚比比陳易文。

「呵,終於想起來介紹我!」陳易文睨睨她,點點她的額頭。

那舉動,他或許覺得沒什麼,但看在旁觀的人眼裏,充滿親昵的意味。

「男朋友?」

謝海媚微微笑一下,不置一詞。

「你好。」陳易文像好萊塢電影裏演的那些男主角般,從容的伸出手,對他微微一笑,顯得大方又有氣度。

「你好。」他也伸出手,與陳易文握了握。又望望謝海媚。

從前的從前,他從未如此專注的看過她。

謝海媚心裏不禁輕笑,對自己搖頭。

謝海媚啊,謝海媚,妳又要他看望妳什麼?到如今,妳還會在乎他那一言一語或一個看望嗎?

「你們會在這裏待多久?」他們,指他跟他太太。

「晚上就會離開,我們沒打算在這裏過夜。」

「這樣啊。」小地方,也沒什麼值得停留太久的。謝海媚笑笑的,匆匆一會,也不覺得可惜。

「我真的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妳。」他重複又說,很輕微的,有點若有所失。

「希望你們有個愉快的假期。不好意思,我們該走了,很高興又見到你。」謝海媚對他輕點個頭,輕得恰到好處,微傾著一絲嫵媚清柔。

挽著陳易文推門走進購物中心,她一直沒有回頭。不再回頭。

「就是他?」陳易文問得沒頭沒腦的。

謝海媚會意,也不否認。

「嗯。但都過去了。應該說,根本就沒有所謂的過去。人家已經結婚有老婆,你不要亂給我瞎湊合。」

「他甩了妳?」陳易文津津有味的。

「我也希望如此,很可惜,我根本沒有被甩的機會。」

「不會吧?他那麼沒眼光!」

「你不老嫌我沒氣質?」謝海媚不禁輕笑起來。

當時她並不是個迷人的女子,也少有花季女子的風情嬌媚。然而如今,她自有她的美、她的風情與嫵媚。

「可我也沒說妳醜或難看。」

「有什麼不一樣?」

差多了。他的批評不是存心的,但他的稱讚口哨是結實、由衷的。

「妳既然不在意他了,幹麼挽住我?」拿他當擋箭牌。

「我只是不想他誤會。」誤會她還多眷戀著他。

「那不正好?妳可趁機將他搶回來。」陳易文開個玩笑。

「我要他幹什麼?」謝海媚反問,也問自己。

曾經以為她這輩子大概永遠放不下,成為心頭的烙印,沒想到不知不覺中,她早早就放下,重相逢卻竟毫無波瀾。

啊,竟會是如此。

「唐娜怎麼還不來!」謝海媚笑了。「你想好吃什麼沒有?先說好,我窮得很,不能點太貴的東西。」

「有這麼請人吃飯的嗎?這麼沒誠意!」

「請你吃飯,你就該偷笑了。」

她粗魯的拍一下陳易文,美美柔氣的形象完成毀滅。

身後的人、經過的人來來往往,她一直沒回頭。

她從來沒想過會再遇到他,隔著一個大洋,如此的湊巧。想起來,她的生活、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戀愛史,竟充滿了偶然——或者,根本是偶然串成的。

而今,她投影在蕭潘的波心——

那是否會是鏡花水月一場,多年後,走在風中的某條街上,想起這多年以前?

蕭潘呀……

想起他,她的心微微糾起來。

一出了渡輪,離開緩衝區,上了高速公路,蕭潘便將車子開得飛快,有些迫不及待,而且急躁。

路上還有些積雪未化,天色又黑,實在不應該將車子開得太快。但他等不及,急著想見到謝海媚,怕晚了就遲了。

陪母親過了耶誕之後,與桑妮談了往後該處理的事、該辦的手續,又多待了兩天,他就耐不住,匆匆趕了回來。

從耶誕節前兩天,謝海媚就不肯接他的電話,他打了又打,也寫了無數的電子郵件,但一直沒有回音,她不肯回應他。

他沒忘了她在電話中說的。他怕她真的離開他,怕再耽擱就遲了。晚上打電話給她時,她又不肯接,心中焦急,搭末班渡輪,連夜匆匆趕回來。

他說了那麼多,她就是不肯相信他的保證,折磨他也折磨她。

任性的傢伙,偏偏是他的魔星。

一路簡直飛車,好不容易總算到了,他跳下車,快步走到大門,按了鈴。

沒人應。

他又按兩次,還是沒人應門。

這麼晚了,她居然不在!

他應該跟她要鑰匙的,心裏有些急躁。

又按了一次鈴。仍然是空蕩的嘟嘟聲。

他走回車子,路面有些滑,險些跌倒。

「哈啾!」謝海媚打了個大噴嚏。

上回感冒好不容易好得差不多了,不知什麼時候又著涼,喉嚨又燒起來,眼淚鼻水又齊齊冒出來。

運氣真背!這下子又要頭昏眼花好幾天。實在是糟糕透了的一個年!

她一邊走,一邊吸鼻子。

忘了從唐娜那裏多帶一點衛生紙出來,眼淚鼻水愈流愈多,狼狽透頂。

她原沒打算在唐娜那裏過夜的,可兩個無處好去、有點無聊的女人,湊合著在一起,看了一晚的碟片,結果搞得太晚,她只好將就一下,在唐娜房間的地毯上窩了一夜。

「哈啾!」她又打個噴嚏,一邊撈著鑰匙。

「媚。」忽然聽到蕭潘的叫聲。

謝海媚心一跳,猛抬起頭。

蕭潘就站在門口,陰陽怪氣,臉色很壞。

沒想到他一等竟等了一夜!她居然一整夜沒回來。

「妳現在才回來,去哪里了?」居然在外頭遊了一夜,天亮了才回來。

謝海媚不理,繞過他。

「媚!」他抓住她的手。

「你來幹什麼?」

「當然是來看妳。妳去哪里了?我等了妳一整夜。」蕭潘按捺住妒意不滿。

聽他說等了她一夜,謝海媚心中一抽,沒出息的揪了一下。

她硬著心腸,不理他,開了大門,反手就要關上。蕭潘扳住門,側著身硬是擠了進去,跟著她進電梯。

「妳到底去哪里了?怎麼把頭髮燙成這樣!」像老太婆一樣,一直追問。

謝海媚抿著嘴,一言不發,開門進她的公寓房間,蕭潘很自然的跟進去。

一進去,他就將謝海媚拉進懷中。謝海媚掙開他,背過身去。

「媚,妳還在生氣?」蕭潘追過去,又將她拉住。

「沒有。」

沒有才有鬼!

「妳有。」他撫著她亂糟糟的頭髮。「感冒還沒好嗎?吃過藥了沒有?」

「我沒事。」謝海媚掙開他的手,不讓他碰她。

蕭潘硬要碰,又摟住她。

「我知道妳還在生我的氣,」用力摟緊,讓她掙不脫。

就在這時,謝海媚打了個大噴嚏。

「還說沒事!」心疼的親她一下。

謝海媚重感冒,頭昏眼花,懶得跟他囉嗦。她找著面紙,就在他面前,鼻水不受控制的流出來。

「妳這個髒小豬!」蕭潘戲謔笑她。

他邊笑她髒,邊抽出面紙替她擤掉鼻水。

謝海媚掙出他懷抱,他又將她拉回去,質問她說:

「我急著趕回來,等了妳一夜,結果妳卻徹夜不歸。妳到底去哪里了?」聲音充滿醋意。

她沒出息的心一軟,身體也不聽她的,想不理不睬,身跟心都背叛。他只那樣輕輕碰觸,她一下就投降了。

「我跟朋友出去了。」又不肯太老老實實。

「朋友?男的女的?」醋意更濃。

手在她背上遊移,吻她愛撫她。她輕輕一顫,他親得更放肆。

「想不想我?」

她狠狠搖頭。

「可妳的身體在想念我。」他咬著她耳朵。

「沒有!」謝海媚否認。心卻又熱了。

一切又回到了起點;對她不知有沒有益的起點。

「是嗎?」他不跟她爭辯,吻得更加放肆。

「別——」她伸手擋住他親吻她的唇。「我感冒了,會把病毒傳染給妳。」

「太遲了。」

不知道吃下了她多少病毒後,他才抬起頭,又問:「想不想我,嗯?」

這一次,謝海媚已無法再倔強,點了點頭,說:「你怎麼回來了?不是說新年過後才會回來?」

「真等到那時候,妳還會理我嗎?」

謝海媚咬著唇不說話。

蕭潘歎口氣,說:「妳一直不肯接我電話,我擔心死了,我怕遲了,妳就真的離開我。」

「你再找一個不就行了。」

「好啊,妳竟然說這種沒良心的話,看我怎麼處罰妳!」蕭潘在掌心呵呵氣,然後上下其手搔她癢。

謝海媚嬌笑求饒,因為感冒,嗓音異於平常,多了股性感慵懶的感覺。

撩起了蕭潘。他不斷吻了又吻她,搓揉著她挺翹的臀股。

「妳還沒回答我,那個該死的朋友是男是女。」還在嫉妒這個。

「女的。」

「那就好。頭髮呢?為什麼燙成這樣?」

「不好看嗎?」

「我喜歡妳原來的模樣。」

好吧。她去把它洗直了就是。看她多遷就!誰叫她喜歡上他,就是這樣遷就妥協。

蕭潘雙手往下滑,柔唇也往下滑,吻滑到她腳踝,抬起她的腿,架在他腰上。而後俯低臉,唇手在她腿上摩挲遊移。

啊!身體深處那一陣一陣的騷蕩!

蕭潘的手撫摸不停,摸到了她腳踝那個刺青。

「媚!」居然是一顆破碎的心!

「我以為我們會就那麼結束了。」她喃喃低語。

他心疼極了,吻了吻那刺青。

「我明白妳在意什麼。放心,我跟桑妮談好了,會很快解決這件事。」

「你是說……」雖然那麼盼望,但她不敢相信。

「桑妮也開始了她新的人生,還介紹了我跟她的新伴侶認識。」

啊?

「這沒什麼好驚訝的,她能找到合適的對象,我也替她覺得高興。」他頓一下。「倒是我們,妳是不是該考慮一下搬家了?」

啊?!

「不要光只是發愣,到底好是不好?」蕭潘形狀漂亮的唇角往兩邊勾起來。

謝海媚撲向他,惡虎撲羊似將他撲倒在床上,雙手勾住他脖子,滾成了一團。

「妳這是好,還是不好?」蕭潘不甘示弱,反身將她壓在他身子底下。

謝海媚光是媚笑。惡虎加惡狼,如乾柴烈火,頃刻間就燃燒起來,整個房間全著了火。

就在他咬上她鮮美的紅唇時,謝海媚忽然極殺風景的——

「哈啾!」打了個大噴嚏。

「媚!」蕭潘慘叫一聲。

可烈火中燒,什麼都顧不了。水藍大床吱吱叫,濾過性病毒便那樣被吃掉不少。

謝海媚緊勾著蕭潘的脖子不放,不知羞恥的,吻了又舔,舔了又咬。

當初她原以為她這輩子就那樣了,卻遇到了蕭潘——

這一樁男人事件簿,總算有了個圓滿甜蜜的句點。

【全書完】

加入屬於你的卡提諾

line

卡提諾官方APP

下載連結 QR code 立即下載使用
卡提諾論壇
加入好友
長篇小說
加入好友
言情&BL
加入好友
您需要登入後才可以回帖 登入 | 註冊會員

本版積分規則

文章推薦

一篇5苦勞值,上限50苦勞值 (請先登入)

問你喔

你覺得網站好用嗎?
邀請您填寫網站易用性調查 快速填寫>>

返回列表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