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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女二十八》 作者:林如是(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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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序言這時,我有點頭重腳輕的感覺。過去三十六小時內,我只睡了三個小時,被種無形的網罩著。

結果聯想到被問過的問題--寫作時,會不會把個人生活經驗帶進故事裏?

不知道其他作者是怎樣的情況,但我想,這是難免的。

好比失眠。

我想我不是第一個,大概也不會是最後一個晚上睡不好覺的人。這好像是宇宙共通的問題。

躺在床上睦下著,我就開始想東想西,愈想愈清醒,就開始數羊。那些羊通常都很不合作,所以數到最後,我都搞不清楚數了多少只羊。

數單數沒多久,很快就覺得行不通,更睡不著,所以我就不數了。我怕再數下去,搞不好會數到羊身上的跳蚤。

故事裏的范江夏很巧有失眠的毛病,失眠可能會有怎樣的感覺情緒,因爲親身體會過,真實的經驗便轉換出現在故事裏頭。

雖然借用了個人經驗,但經過了轉換,不是照本宣科,那其實並不是我個人的經驗感受了。事實上,范江夏對待失眠的方武,與我自己是不一樣的。

所以,縱使把個人生活經驗帶入故事中,那並不表示作者是在寫自己的事。小說跟真實的事,畢竟是不一樣的。

小說性的東西,說明了就只是虛構的故事,也許摻雜了一些真真假假的東西,但本質上就只是個虛構的故事。所謂的奇幻人生。

希望我多少回答了一些問題。

小說就是小說而已。
楔子


房東旺伯的話--

什麽?你說那個二十八啊--啊,你問我什麽是二十八?就是她嘛,你剛剛說的,三樓那個二十八,我們都是這麽叫她的。

她老是說她二十八,去年二十八,今年二十八,明年跟後年都還是二十八,天天二十八,永遠二十八,所以公寓裏的人就都這麽叫她。

我這個公寓租給了四個人,從二樓到五樓,每個都是怪胎,比起來,二十八還算正常的了。見了面會打個招呼;該繳房租時,一次催不聽,第二次就聽得懂人話了,而且舉一反三,懂得敬老尊賢的親身上門,恭敬的把房租雙手呈交上,我一高興,就留她吃一頓好料的。

不過,我看她成天晃來晃去的,好像是電視裏演的日本時代劇中那些沒主的浪人,正經工作沒看她做過一樁--我是說,早上九點去上班,晚上五、六點下班那樣。好心勸她,她跟你笑,也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

總之,二十八就跟個浪人一樣,所以每次看那個時代劇,我就會想到她,替她操心一下。

也是房東,旺嬸的話--

那個二十八啊,她來的時候,老旺不在,所以是我帶她看房子的。別看我們這公寓老老舊舊,風水挺好的,多的是人搶著要。我看她文文靜靜、乖乖巧巧,就租給她了。

她跟老旺說她二十八;跟我說她屬馬,算算已經二十九;跟對面樓的阿巧說她剛滿二十七;可那天我聽到她跟巷子口賣水果的阿嬌抱怨說她快二十五了,皮膚不再像以前那麽細嫩,粉都上不去,一下子又少了好幾歲。

其實還好啦,這些女孩怪歸怪,但不吵也不鬧,也不會煩人。

有個男的,挺有氣勢的,看起來就很了不得的樣子,有時來找二十八,偶爾碰到了,也不怎麽笑,跟他說話,他看你一眼,目光會電人,教人打冷顫,我們也不好問太多,看久了也就習慣,也就不去管他們了。

二樓的話--

三樓的?不知道,不認識。大概缺乏維生素群吧,多吃一點綜合維他命比較好,尤其要多補充維他命E,防止細胞氧化;另外,維他命C也不可少。

四樓桃花--

二十八啊……

我看她准是失戀了,或者被男人抛棄被男人甩了,看她一臉土色就知道了。

那個男的,哪,就那個身高腿長,一雙眼跟寒潭一樣,有點冷漠那個,搞不好就是讓她失戀那個。可注意到他戴的戒指沒有?

啊?你說怎麽就只有我特別注意到?那當然!看男人,第一眼就要先搞清楚這個嘛!

再說,那種好條件的男人,不可能沒人搶。看他的氣質舉止,對自己很有信心、對事情很有把握,老讓我想起讀書的時候,那些冷淡傲慢的優等生。

那種人,除了自己看上眼的,都不屑一顧,二十八居然會認識那種人,實在太不可思議了!正常來說,二十八那樣的人,那種優等生看都不會看一眼的。

二十八跟個浪人一樣,對什麽好像都無所謂,有點沒趣,撩她也不起火花,不像那個黴女,一撩就哇哇大叫。

不過,事情看起來有點複雜,好像很有趣的樣子……

我就喜歡這樣,惟恐天下不亂,愈亂愈好,我越高興。這世界要都是太太平平的,有什麽意思呢……(媚眼一勾)

趙俊傑--

我不知道什麽二十八不二十八的,反正這些人都是怪胎(黴女在一旁瞪了他一眼)樓上樓下住,但誰都不認識誰,像老子說的,阡陌相交,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就是那樣!

(黴女皺眉,空踢他一腳。他作態的對她挑眉,捉住她踢空的腿。)

看,我說的沒錯吧。全是些怪胎!(將黴女攔腰抱起來。)
第一章


丘比特的那支金箭是很有名的,被射中的人就那麽墜入愛中;但很少有人知道,他那支催情的鉛箭。

那一天,隔著一條馬路,人群來來往往,車如流水,他站在對面,四周忽然變得無聲,他拉滿了弓,朝她射來,箭身是純金的,正中她心臟,沒入她的身體裏。她駭一跳,叫了一聲,驚望著自己,金箭射中她胸口,沒入她心口裏,但什麽感覺也沒有,

她驚駭地望著他。突然,她看見他拔出另一支金箭,凝望了她一會,然後往自己胸口戳進去。

她駭一跳,幾乎又叫出來。他胸口那支金箭迅速的消失。

然後,他拔起鉛箭,射向站在她身旁的他。她驚呼起來。鉛箭筆直射進他胸膛,然候沒入他心窩。

他渾然未覺。她驚愕地擡頭看著對街的他。他只是凝望著他,車流不斷閃過,那面貌忽然變成站在她身旁的他。她錯楞一下,連忙轉頭,身旁的他還是渾然未覺,她又擡頭望去,對街的他已然消失不見。

她張大嘴,喊不出聲音。然後,一陣轟隆車響、人聲鼎沸,所有的嘈雜全都回來。

身旁的他看她發楞著,正奇怪的叫著她,江夏?江夏?

十歲那一年……

「深葛格,將來我長大了,要嫁給你哦,好不好?」矮矮小小、醜不拉幾的小女孩,迎著光,幾乎瞇住了眼,仰著腦袋無限崇敬的看著坐在大樓水泥梯扶手上的男生。

「不好。」坐在扶手上那個理著平頭、十七八歲高中生模樣的男生,毫不留情的一口否決。

天氣熱,他穿著運動短衫、短褲,看起來像陽光型的,但散發著優等生的優越冷漠,沒有書呆子文弱氣,長手長腳的,看得出因爲經常運動而顯得相當挺拔高大的身材。

「爲什麽不好?」女孩笨笨的問。

「就是不好。」優等生居高臨下的睨她一眼。「小毛頭一個!妳昨天晚上睡覺前刷牙了沒有?又尿床了嗎?」

「人家才沒有尿床!」小女孩握緊拳頭,小臉蛋都脹紅。

「沒有尿床那最好。」

他跳下樓梯扶手,拍拍屁股,再用那拍過屁股灰塵的手,在小女孩頭上隨便亂揉一團。

「好了,我要走了,我跟裘莉約好了。」

「我也要去!」

「妳又矮、腿又短,我帶個跟屁蟲幹什麽。好了,妳趕快回去吧,省得妳媽到處找人。」

瀟灑的跳下樓梯,長腿一邁,毫不在意的把她丟在腦後。

十二歲那一年……

「妳喲……不是說了嗎?這裏要代入x,然後求出x的值。按照步驟來,很簡單的。哪,懂了沒有?」

坐在書桌旁的男人,手裏拿著一本外文雜誌,散發冷靜儒雅的書卷氣,笑起來柔柔溫溫的,親和暖洋;不笑時則隱隱流露優等生的冷漠。

「知道了。」被數落的女孩扁扁嘴,重新演算試題。但不到十秒鐘,便擡起頭說:「喂,林大哥,你真的要出國嗎?」

「妳也知道了?」

「只要是地球的人都知道了,只有我最後才知道!」女孩紅潤的嘴又一扁,說不出的委屈。「你要出國了,都不告訴我!」

「因爲妳是火星人哪。」男人不以爲意。「哪,妳這不就知道了。」

那不一樣!她覺得很委屈。

「你要去多久?」

「兩三年吧。」男人隨口回答,並不怎麽認真。這一去念書,往後的發展,誰曉得會多久。

「那麽久?」女孩抽口氣。在她這年歲,一日別離就可朝朝暮暮,兩三年,那豈不要天荒地老了?

她輕輕甩頭,像下了一個大決心,一臉認真地說:「好吧,林大哥,你先去,你在那裏等我,我很快就去找你。」

「妳喔,」男人高高在上的俯看她一眼,手拿著鉛筆敲敲她的頭。「我看妳還是先把這些習題做好,先考上大學再說。」

「人家是說真的!」女孩抗議。

「趕快做題吧。」男人看看時間,根本沒有把她的話聽進去。

「林大哥,這個……給你……」女孩一臉決心,拿出一個絨盒子。

「這什麽?」男人拿在手裏,不感興趣的看一眼。

「你打開來看看……」

「我等會再看。」男人又看看時間,催促說:「快點寫,我等會還有事要辦。」完全沒體會女孩那微妙的心思、複雜的情感,只是一徑的催促。

連看都不看看是什麽。女孩更覺委屈,頭一低,不說話。

男人也不費心去懂、去瞭解,再次看看時間,站起來說:

「我得走了。妳就照我剛才教妳的,自己解答那些習題看看,不懂的先擱著,有時間我再幫妳看看。」

長腿一跨,便跨出門去,沒有說再見,將她丟在身後,留下她自己一個人,面對著一大堆數學習題,慢慢地熬煎。

二十六歲那一年……

「小毛頭長這麽大了,差點認不出來。」坐在大樓水泥梯階上,闖進她私人秘境的男人迎面對她笑,笑得溫溫的。

這裏只有她會上來;心情好或不好時,一個人可以靜靜待著的秘地。他不打聲招呼,突然就闖進來,她表情一僵,生硬地站在那裏。

「喂,火星人。」他還在笑,劍眉往一邊挑。

她還是僵在那裏。

「怎麽了?真的不記得我了?」另一邊的濃眉往上一挑。

她這才抽口氣,可以反應了。

「來,坐。」他拍拍他身邊的水泥地。

樓頂有點暗,濃密劍眉下的雙眸黑白分明耀著光,溫文儒雅裏隱約仍流露優等生的冷漠氣息。

她僵硬地走過去,僵硬地坐下去。

「怎麽不說話?不記得我了?才幾年,都對我陌生了。」他對她笑笑的。

才幾年?虧他說得出口。說是兩三年,一去八九十年。給他寫信,十封他只給她回兩封,還在信裏頭改她的錯字。然後他回來了,帶著女朋友,大概很快就會變成他的未婚妻--跟從前一樣,只要是地球人都知道了,只有她這個火星人最後才知道--他回來了。

要她說什麽?

「心情不好?」他又問。

「好得很。」她終於開口。說是好,口氣卻不是那麽一回事。

「跟男朋友吵架了?」他笑起來,自以爲是的說著。

她悶哼一聲。

「你呢?跟女朋友吵架了?」

「我跟妳不一樣,又不是小孩。」他又笑起來。

到現在還在說她小?!

她又悶哼一聲。「不然你上來這裏幹什麽?」

「很久沒回來了,上來看看。這裏好像都沒怎麽變。」定眼望著她。「妳也沒變,小毛頭--不,是長大了。」

「是你變老了。」她挖苦他一句。「頭禿了沒有?啤酒肚凸出來沒有?」

他輕聲笑出來,搖搖頭。「毛頭,妳還是老樣子。」

「什麽叫老樣子?」她可不樂意,皺著鼻。她是不會再像向日葵那樣,仰頭崇敬的向著太陽。

「妳喔……」他邊笑邊搖頭,隨手揉亂她的頭髮。

還當她是當年那個小毛頭。

她叫范江夏,今年二十八--去年也是二十八,所以,他們都叫她二十八。

真的,她才二十八,沒有以虛報實,也沒有以多報少,更沒有以少報多。像她告訴他們的,二十八,虛二十八。

雖然她對他們的說辭,每次都不一樣。對這個說屬馬,對那個就變丁卯年出生,對另一個又跳到七十多年次,忽大又忽小,但說到底,她二十七或二十八,三十或五十,跟其他人又有什麽干系?

不是她真的喜歡瞞年齡,或怕人家知道她「貝庚」,而是她幾歲、是不是老大不小了、有沒有男朋友、怎麽還不結婚,都是她自己的事,關他家屁事。可是這個社會全患了先天性歇斯底里偷窺症候群,兼帶後天性文化白丁症,沒聽過私密這概念,不懂得隱私兩個字怎麽寫,所以,她就變成永遠只有二十八了。

房東旺伯夫婦倆算是好的了,雖然有時囉嗦得很帶勁,還算令人可以忍受。至於這公寓其他的人,彼此井水不犯河水,各過各的,誰也不理誰--正好,她受不了那種假惺惺的溫情。

會住進這破公寓,說起來,還真被旺嬸給坑了。

來看房子那一天,她有點心不在焉,旺嬸邊爬樓梯邊介紹,她根本沒在聽。

這個破公寓,格局很變態,她從沒見過有人把房子建成倒凹型的,客廳照不到太陽,兩邊房間卻早晚東西曬,早早被曬醒,晚晚被熱得睡不著。

只要是當房東的都一樣,說的都是那些--房子有多好、設備有多全、租金有多划算,反正就是那一堆有的沒的。她聽得是意興闌珊,腳底已經在撤退,不巧那時打四樓走下來一個英俊的美男子,還帶魅的對她笑了一笑。

旺嬸千年老妖婆一個,地球上的種種的勾當哪有不明白的,察言觀到色,立刻揚聲,說:「徐先生要出去啊!」

然後轉向她說:「妳看我們這公寓舊,大家都像徐先生那樣,斯文有禮貌,人又長得英俊。」故意語焉不詳製造錯誤印象。

她的長腿已經邁出去了,那剎那鬼迷心竅,也不管這破公寓是不是能住人,馬上決定租了。

她這輩子從來沒做過那麽冒險的決定,看到漂亮的男人就昏了頭。總是畏畏縮縮、猶豫不決的,這會真的是豁出去了。

反正,她就是倒楣,倒楣的二十八歲,還碰到倒楣的打擊--總之,她在林見深可能宣佈訂婚或結婚什麽的之前,搬到這棟破公寓。

當然,旺伯跟旺嬸聽了會不高興,但這公寓真是破。旺嬸說的天花亂墜,冬暖夏涼、廚具俱全的;結果,流理台阻塞不通、水管漏水、上個房客電話費沒繳被斷線、電燈像鬼火、瓦斯爐上了一層油垢、排油煙機像一堆破銅爛鐵、浴廁鏡子則裂成一塊一塊,一照像科學怪人……

後來又才知道,那個俊男只是來找四樓桃花的,根本不住在這裏。

實在,她真是昏頭了。想也知道,有錢又英俊有魅力的男人怎麽會淪落到這種破地方?要找有錢的、英俊的、有條件的男人,這種破公寓絕對無望。會蹲在這種破公寓的,全都是些不合時宜的火星人。

絕對沒詆毀。這棟破公寓住的,都是一些怪胎--當然除了她之外。她大概是這棟破公寓裏頭,唯一一個正常的地球人,其他的全是火星來的。

比如二樓的,第N度的下崗人員,藥罐子一具,幾乎整天足不出戶--至少她沒看見她出去過;樓上那棵妖桃,成天在開花,一天到晚神出鬼沒;至於五樓的那個黴女,第N度被抛棄,簡直是一枚白堊紀時代的活化石。

一開始真是不習慣。過去那麽多年,她住在離地十多層的地方。住在高處久了,會對距離産生一種錯覺,往遠望去,伏在眼目下低低矮矮的房子,看起來似乎很近,實則遙遙在遠方。而今這視覺效應完全相反,從破公寓的三樓望出去,看起來遙遙在遠方的,下了樓走不到幾十步路就攤在那裏任人鑽。

愛情,大概也歸於這種錯覺效應;她與林見深,同樣的也或許類屬這種視覺的錯差效應。

這世界因爲有男人,所以就有了女人;有了男人和女人,所以愛情就發生了。而愛情最迷人、也最腐蝕人的地方,在於充滿挫折感後,你仍然相信它的天長地久。

她以爲這世界以她爲中心在旋轉,但只要是人類都知道,那當然是不可能的。

所以,每個陳腔濫調的故事背後,都有一種自以爲是的浪漫與悲壯。她的也不脫這窠臼。

說穿了,她只是在殘酷的愛情競爭中,落敗的退化的標本。

失去藩主的浪人。

然後,那個藩主帶著他的新寵回來,在飯店熱鬧宴客、喝他們幕府將軍專門爲他們準備的接風酒的那一天,她尋常在廚房裏,炒了一盤碎蛋,就著稀飯呼嚕吃著。海島這幾年真是熱,稀飯不冷不熱,她卻吃了一身汗,額頭、頸子、胸膛汗水冒的--

幾年走走晃晃下來,她的眼睛也出了一眶汗。

她跟他,算是某種青梅竹馬,但沒有比較佔優勢。年齡的差,在他追著女生或被女生追著,帶著女生滿街跑的時候,她還在看卡通、吃著棒棒糖,他一直以爲她還停在尿床的階段。

他老以爲她長不大,可大學一畢業,畢業典禮一結束,他X的,她就覺得她開始老了,像萎縮的肉體日漸的腐朽,所有的意氣風發全死光。

她無法阻止她「日益老衰」的事實,所以她想她只要活到二十六歲,讓「生時麗如晴空,死時美若夕陽」--多淒美!她要她的人生永遠青春美麗而長生不老。

所以更讓他發笑。

一晃眼,不只二十六,然後二十七,再詩意的一回眸,二十八就襲來了。

然後,她第一次這麽慎重看待「平凡」兩個字,因爲它恰是她這半生--如果不是一生的話--的寫照。

其實失戀跟感冒差不多,都被看不見的病毒侵犯,無藥醫,但也死不了人。吃得好一點、穿得暖一點、睡得飽一點、開水暍得多一點,然後出出汗,把濾過性病毒全排掉,慢慢就會好了。

可愛情這東西,像細胞,而且是癌細胞,殺不死、又會再生。儘管只是一小塊的殘餘,也會不斷分裂,然後重聚結合成一個新腫塊。

所以,雖然所謂戀愛,不過是人類爲潛在的欲望找的冠冕堂皇的藉口,還是教人看不開。他這麽一回來,她體內那些被消滅殆盡的細胞殘餘,又開始分裂再生,蠢蠢欲動起來。

好似某種神靈,重新走上神壇,要她仰頭頂禮膜拜。

信仰太虔誠的人,人們以爲是中宗教的毒;會被神棍所騙,走火入魔的,都是些受教育低、沒什麽知識的人。事實相反,對宗教最虔誠、最深信不疑的、越容易受騙的,恰是那些書念得最多,所謂的高級知識份子。不爲其他,就因爲書念得太多了,懷疑太多,一旦信念生了根,反而深信不疑。

就像對愛情的信仰,愈虔誠的,愈是那些對情愛不以爲然的,一次又一次,執迷不悟。

都是毒。

他離開時,她才十六歲,十多年後他回來時,她都已經二十八了。

像王寶釧苦守寒窯十八年,到頭來守到薛平貴帶一個代戰公主回來篡她的位。更扯的是,薛平貴回來,她根本已認不出他,認不出自己苦苦守了十八年的夫君,還當他是調戲良家婦女的登徒子。

十八年,根本爲守而守,守一個虛無縹緲。而她在那邊守活寡,他在那邊第二春;千守萬守、死守活守,到頭來,見面卻已對面不相識。

夠了。

不再在寒流大冷天,穿一件短T恤,上頭印著一個大大的英文字Me在他跟前傻氣的晃來晃去,只爲要他注意到她的存在。

都兩千多少年了?她二十八,沒有固定的工作、沒有固定的情人--亙白一點,是連情人都沒有。留了一個國中女生頭,發線旁分,啓以爲看起來年輕,抓住青春的尾巴,旁人看了--天曉得是怎麽樣!她也不想知道了。
第二章


一年一度,總有一個她討厭的日子。

「又來騙吃騙暍了。」踏進阿a的「冥王星」,阿a圍著圍裙,拿著鍋鏟,看見她,眉毛一吊,一點都沒有歡迎顧客的意思。暗光下,眼珠是淡綠的,像貓一樣。

「餓死了,大人施捨我一客炒飯吧,順便加點蛋。」范江夏涎著臉,討好地笑,簡直賴皮。

阿a開的小吃店,賣一些小吃跟炒飯、炒麵,偏偏要裝有學問的,取什麽「冥王星」的,裝潢得跟咖啡店似的。結果來的都會時尚人喝不到咖啡,要吃小吃、炒飯的不會來。

「口袋有錢嗎?」阿a眉毛又一吊。

「兩個十塊銅板,還有一些零散的。」她又討好的笑,說得挺心虛。

「就這點?」阿a搖頭。「可以給妳加點蔥,炒醬油,蛋是沒有的。」

「就這樣?」她哀叫一聲,四處搜尋。「大蘇呢?」

大蘇是小吃店另外半個老闆,在某個廣播電臺主持深夜節目,談一些都會人的無病呻吟或風花雪月。她從來不聽那些,睡覺要緊。

有一陣她無聊去學調酒,在調酒補習班認識阿a,然後因爲阿a再認識大蘇,他們是高中學長、學妹。

阿a說他沒有名字,人只要有個符號不就好了嗎?這樣可以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煩。所以,他們沒有人報告自己的祖宗八代,阿a就叫阿a,大蘇就叫大蘇。

她是不相信男女之間有什麽純粹的友誼啦,不過,阿a例外。他從來沒有對她表示興趣過,有一天要如此,她想大概也就做不成朋友。

就是因爲阿a對她沒興趣,他有興趣的是大蘇,關係才維持下去。

她最受不了那種女人,明知道對方的意圖,還故意做作的說什麽只做朋友,製造曖昧,然後才說人家誤會她了,她只當對方是朋友。

「別想打大蘇主意。那點錢,根本只夠妳吃泡面。」

阿a喜歡大蘇,但大蘇跟一個有錢老闆在來往,還有另外一個有錢老闆在追大蘇;然後,一個常來小吃店的女客喜歡阿a,在倒追阿a,很複雜的。

她猛搖頭。「我不吃泡面、罐頭這些死了會變成木乃伊的東西。』

「那就勤勞一點,賺錢去。」阿a是實際的金牛座,講話也實際。「老是來這裏騙吃騙暍,大蘇在電臺賺的那點錢,還不夠妳吃。告訴妳多少次了,妳有錢,不見得好過、過得快樂,但可以肯定的,如果妳沒錢,那日子一定不太好過。」

「是、是,大人您說得有道理,全是金玉良言,給我一盤炒飯吧。」

阿a瞪她一眼,轉身進去,一會再出來。結果,還是炒了一盤醬油炒飯給她,慈悲的加了一粒蛋,還放了火腿和蝦仁。

「喏,蛋吃多了瞻固醇高,對身體不好,所以我只炒了一粒。」

聞到那香氣,又看到蝦仁跟火腿,她眉開眼笑,諂媚笑起來,抓住阿a的圍裙,誇張地叫說:

「太感謝了,阿a,你是我的上天、我的神!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少來。」阿a嫌惡地拍開她的手。「跟妳說前面巷口那家補習班在找人,教英語會話的,妳去不去?」

「我英語挺爛的。」她連忙搖頭。

「妳不是英文系畢業的?」

「你知道我那張文憑是混來的。」

那年他出國,她拼死考上英文系,原是打算去找他的,後來看開了,動力全失,能混畢業就好。混啊混的,是混畢業了,可英文差得讓人無力,想想都覺得很丟臉。

就好像她的名字,范江夏,明眼人一斟酌就知道,老爸姓范,老媽姓江,在夏天出生的,偷懶外帶偷工減料、隨隨便便的一個名字。

「教那些認識不到幾個ABC的小孩或歐巴桑說些普通會話,應該沒問題吧?」

「說說thisisabook、thatisapen的還可以,再多的怕就蒙不過去。」

不要小看現在的小孩和歐巴桑,多得是英語說得比她溜的。她那張文憑,拿著好看,程度破得很。加上語言這種東西,不是從小學,又沒學到心髓裏,學了又長時間不去用,不講、不聽、不看,退步得很快。

她荒蕪了這麽多年,恐怕大概只剩認識不到幾個字母吧。人家說學以致用、學以致用的,學了不用,時間一久,就像她這樣忘光光,剩下一張文憑死撐著骨架,夠慘的。

「真是!二十八,妳好歹也是大學畢業主修英文的,在學校到底都學了些什麽啊?」阿a不禁搖頭。

范江夏白他一眼。都承認她混了,還要怎麽樣?

「我情操高尚,有良心,不想爲了那一點錢,昧著良心誤人子弟,這樣行不行?」真要蒙,也不是不可以,但她沒那個勁,有三分,誇大成八分。

「那妳怎麽吃喝拉撒?」

「客串模特兒嘍,你又不是不知道。」

這雜七雜八的工作一開始還是他跟大蘇幫她拉上邊的,經紀公司那邊有這種下上不下的Cass比如賣沙拉油啦、賣全效全能洗潔劑啦、或賣什麽健胸器的,就擠一點給她。

「模特兒?嘖!」阿a嗤一聲。「還在拍三流雜誌裏刊的那些賣減肥膏、減肥丸、什麽離子電子神仙水,一堆騙人的東西的小廣告?」

「不錯了。我還沒去賣大補丸跟虎鞭,或神奇威而剛丸子呢。」

當然,大家都想要搶拍珠寶或服飾的平面廣告,最好能走秀,能拍明星的音樂帶更是好。但那種機會少不說,競爭大,選角也嚴格。接這種工作,雖然上不了臺面,總是工作,十個模特兒裏,起碼有七個要靠這些工作糊口。

阿a又搖頭。「妳也找點正經的,再這樣下去,真的會生銹。」

「我也想啊,但沒機會也沒辦法。」

「妳要真想走這條路,就積極一點,別三天打漁四天曬網。」

范江夏聳個肩。

不是她沒雄心,可這種講求青春臉蛋的圈子,二十五歲都算老了,她年紀都一大把了,還有什麽戲唱,還能接到工作就算不錯了。當然,她不否認,她的態度一直都溫吞,可有可無的,接工作只求付房租,難怪始終攪不出什麽名堂。

她大口大口吞著炒飯,簡直狼吞虎咽,餓壞了。

「看看妳那吃相!到底幾天沒吃飯了?」

她伸出手指比一下,把塞滿嘴巴的飯吞下去,吐口氣,才說:

「昨天一整天只吃了一包韓國泡菜泡面跟芹菜,今天早上到剛剛吃了一個蘋果。」

「吃慢點,別噎到了。要不要來點咖啡?」

「不了,戒了。」她搖頭。

「茶呢?」

「也戒了。」不只茶,還有可樂和沙士,以及牛奶,都戒了。

「妳到底還有什麽能喝的?」阿a相當不以爲然。

「礦泉水,還有氣泡礦泉水。」

「我看妳愈來愈像草食動物了。千戒萬戒,最該戒的偏偏不戒,我看哪一天最好把『他』也戒了。」把那個「他」字咬得怪腔怪調。

「這一點都不俏皮,阿a。」她狠瞪阿a一眼。

戒了煙、戒了酒、戒了咖啡、戒了茶,甚至連牛奶都戒掉,也該是把他給戒了的時候了--

「妳那個他,回來了不是嗎?」雖然平時很少談,但認識久了,你的、我的、這個、那個的事,互相都多少知道一點。

范江夏又瞪他一眼,不吭聲,悶頭吃著炒飯。

「嗨!都在啊!」十幾秒沒人說話,只有范江夏吃飯的聲音,門口忽然響起刺耳的叫聲,聲音尖細,過於高亢。

兩人同時擡頭,看到一張歇斯底里的笑臉。

他伸手按了門鈴,沒有人應門,又按了一次,隔著門還可以聽到門鈴聲在屋內空蕩的回響。他眉頭略微攏聚,停了一會,才轉身走下樓去。

「見深,你去哪里了?要開飯了。」父母及兄嫂在等他一起吃飯。

「隨便走走。」林見深拉開椅子坐下。「爸,范伯他們家怎麽都沒人在?』

他哥哥嫂嫂結婚後就一直住在家裏,所以回來後,他沒跟父母住,把空間讓給他們,另外買了公寓一個人住在外頭,只是定時回來看他們。

每次回父母家,他自然會想到那個火星人,但除了剛回來那陣子在樓頂遇過她之外,再一次驚鴻一瞥,她就失了蹤影。前兩次回來,範家沒人應門,他以爲只是不巧,這回又不遇,不禁覺得奇怪。

「你范伯他們搬到鄉下住了,聽老范說,房子會租給他們一個遠房親戚。」

啊?他微愕一下。「那江夏要住哪里?她也跟著去鄉下了嗎?」

林母說:「江夏早就搬出去了。」跟著笑說:「你出國的時候,她還在高中念書,現在都變成一個漂亮的小姐嘍。」

「就是啊。」老大林見中也笑。「好像在當模特兒。我記得她數理不太好,念得很辛苦,老是一臉慘白,你那時還幫她補過數學對吧?她上了大學後,雖然還住在同棟樓,但不常碰到,後來她搬出去,更不常見,前陣子遇到,差點認不出來!」

「好像長高了一點,不過,我看也沒變多少。」在他看來,她還是那個樣。

當年她給他的東西,他一直帶著;他回來了,她卻變得疏離,「物」在「人」不在。

這些年,他的確太忽略她。她像個孩子,他走時,她還沒長大,但他一直有將她放在心裏的。看,他一回來,就想著她,要看看她好不好;倒是她,像把他給忘了,在樓頂遇到時,她那麽冷淡生疏,遠離著他。

小女孩長大,不再跟在大哥哥屁股後面了,這容易理解;倒是看到他帶著張小蕙回家吃飯,她也很冷淡、不好奇,什麽都沒問他,讓他有些意外。他原以爲她會追問不休,還想著該怎麽應付她,沒想到……

以前那個事事對他追問、喋喋不休的小女孩,真的不再了。

這應屬正常,他原可一笑置之,也沒怎放在心上。而且,剛回來那時,多少事忙,只是舊時的鄰居小女孩罷了,他也沒在意太多。以前,他也常常那樣將她擱下……

她年尾生的,算一算都二十六快二十七,虛二十八,也不能不「長大」,也自然會發展她自己的生活。

但卻突然感到,她跟他變得疏離,成了陌路的人。一直以爲只是個舊時鄰居小女孩罷了,可說不出爲什麽,他心中竟有些疙瘩,覺得在意……

應該是當年的她,但不再是當年的她。那個小小火星人哪……

「對了,見深,怎麽不再請張小姐來家裏坐坐,吃頓便飯。」林父說。

「對啊。張小姐聰慧又大方,我看了就很喜歡,請她再到家裏坐坐嘛。」林母笑著附和。

「她最近比較忙,再說吧。」他不置可否。

他三十四,年紀算不小了,回來前,他就收到某家大學的聘書,學成業也立,家裏自然希望他趕快結婚成家。他跟張小蕙認識有段時間,這次又一起回來,進一步發展也是自然的。

「你看找一天,請張小姐父母親出來,大家見面聊聊怎麽樣?」林母試探的提議。

林父點頭,看向兒子。

「再說吧。」林見深無可無不可。「她現在剛進『大發集團』工作,要熟悉環境和工作情況,事情比較多,連跟我見面都要特別騰出時間,跟她爸媽見面的事,我看過一陣子再說。」

「那要等到什麽時候?你這孩子,怎麽一點都不急。」林母不以爲然。

「也沒什麽好急的。」

林母還要說,老大插嘴幫老弟說:「媽,見深才回來沒多久,就讓他喘口氣,不必那麽急。」

「不是我急。見深都三十四了,也不是沒物件,早點結婚有什麽不好?再說,早見晚見,總要跟張小姐家人碰面的,不如早點安排的好。」

「媽說的對,早點把事情定了比較好。」林見深大嫂說:「張小姐漂亮又能幹,條件那麽好,不趕快把事情定下來,被別人追走了怎麽辦?」

「跑不掉的啦。」老大笑嘻嘻。「我老弟才識兼備又英俊優秀,不怕找不到好物件,只有人家擔心他被搶走的份啦。」甚至胡亂開玩笑。「再說,就算張小姐真的被人追定了,還有江夏呢!那傢夥以前一直跟在見深屁股後轉,簡直像見深的手下嘍囉,剛好跟見深湊成一對。」

林見深望兄長一眼,神色淡淡的,沒太多表情。

林母笑著白老大一眼,說:「真是的,那麽大的人了,這話也拿來亂開玩笑,快別胡說八道了!」

林父也笑著對老大搖搖頭。

電話響起來,林見深坐得近,起身接了電話。

「喂?老林嗎?」

「我是見深。」他回了一聲,然後沒再說話。

過了一會,他才又開口說:「好,我知道了。我也剛好有事找她。」

「嗨!」大蘇顛顛倒倒進來,手中揚著一張支票,嘴裏大聲嚷嚷、歇斯底里叫說:「瞧瞧這是什麽!我發財了!」

她「砰地」躍到范江夏桌前,傾低了身,上下棍著支票,幾乎擦過她鼻尖。

「哇!」看到支票上面的數額,范江夏吹聲口哨,拇指和中指打圓,朝支票彈了一下,態度輕鬆,甚至有點輕浮。「挺慷慨的嘛!哪個凱子出手這麽大方?要請妳做什麽?代言洗髮精、護膚乳,還是賣敷面膜什麽的?」

大蘇有一頭烏黑如絲緞的長髮,皮膚更是白晰,吹彈可破,所以范江夏想當然爾。

大蘇笑嘻嘻的,甩甩支票。「他給我的。說什麽好聚好散,給我這個。」那個他,是跟她來往的那個有錢老闆。

范江夏楞住。阿a也楞一下,他跟范江夏一樣,原以爲是哪家廠商看上大蘇,要簽她代言。這不是沒有的事,大蘇推過幾次。

「啊,這樣啊,分了也好。」結了婚的男人,沒心又沒身。那個人,他們旁觀者清,其實心裏都不贊成。

「那個混蛋,太侮辱人了!」阿a氣憤捶了桌子一拳。

大蘇勾勾嘴角,又笑了,笑得譏嘲。「沒想到我值那麽多錢。」

「不要拿那種混蛋的錢!」阿a激動得大聲叫喊。

范江夏與大蘇同時轉頭看他。

「不要拿那種人的臭錢。」阿a憤然又重復一次。阿a喜歡大蘇,無法忍受她拿其他男人的錢。

大蘇看看他,沒說話,作勢便要撕掉支票。

「妳做什麽?」范江夏連忙截下支票,不可置信的睜大眼看她,一副「妳知不知道在做什麽」的表情。

「我不希罕,也不想要這錢。」

「爲什麽不要?」范江夏不以爲然。她是局外人,立場不一樣,旁觀疏離,看得更冷徹。「臭的是那個男人,關錢什麽事!」

「妳閉嘴!」阿a吼她,兇狠地瞪她。

「我爲什麽要閉嘴?」范江夏生氣的反瞪回去。

「妳要她爲了錢自取其辱嗎?」阿a生氣吼著。

「爲了錢又怎麽了?」讓她更生氣。「一個男人說情說愛,卻沒心又沒身,既不能給女人名分地位,卻要人家死心塌地跟著,還說什麽純純的愛?他要真有那種高尚純潔的愛,一開始就不會糾纏著大蘇,糟蹋她的感情。說什麽純愛,拜託,別褻瀆愛這個宇眼,他給得起的,就只有錢!」

更難聽的,恐怕當初那男人找上大蘇時,心裏就打著用錢解決打發的主意。

「那大蘇就更不該拿那種錢!」阿a臉色鐵青,氣得青筋暴起。

「這關錢什麽事?你以爲大蘇不拿那個錢就能證明什麽?證明她情操高尚、感情真純嗎?那男人混蛋,想用錢解決,早就沒那份心,更沒那個情。大蘇就算哭死了,堅強的不要他那個錢,他也不關痛癢,心裏恐怕還在偷笑!」

一個女人跟一個男人,能圖什麽?圖的不過那顆心、那份情,圖他的人、圖一個名份。再不,圖一個經濟保障。

既然什麽都不能給人,既不能給人名份,又沒有身,一句什麽好聚好散就要勾消一切,那麽,又要被離棄的人圖什麽?不拿那個錢,就能證明什麽?感情的純潔真摯嗎?

別說什麽純情,愛情很容易死的,過了三十歲,就沒人相信愛情了。

「范江夏,妳給我閉嘴!」阿a生氣的連名帶姓吼她,一張臉又青又紅。

范江夏臉龐斜揚,毫不退縮,整個人很是張揚。

大蘇呆看支票一會,擡起頭,虛弱地說:「我決定聽二十八的。」

「妳--」阿a受不住,氣衝衝的往門口沖去。

門口站了個人,背著光,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就站在那裏,他們都沒注意到,乍然發現,阿a幾乎收勢不及,差點撞上那個人。

那人沒理他,目光閃閃,反而直望著范江夏。

范江夏略蹙起眉,表情疑惑,跟著眉結漸開,瞪大著眼,看著那個人,低訝一聲,輕叫出來。

「林--見深?!」

「他們怎麽丟下妳走了?」他問。

一年一度,總有一個她討厭的日子,他偏偏在這個日子出現,偏偏讓她在這個日子再見到他。

這是什麽日子,他當然不會記在心上。但多年以前,他沒有說再見,丟下她一個人,就是在這一天。

七夕,情人的日子,他丟下她的那天。一年一度,她最討厭的日子。

不過,現代大半的人都有洋氣,跟世界同調,只有她,不合時宜,也所以還會在惦惦念念這個過了時的牛郎織女加鵲橋傳說的日子。

「有點事。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范江夏聳個肩,含糊帶過去。阿a在氣頭上,大蘇頭緒亂,居然丟下小吃店,掉頭就走?!

大蘇雖然是半個老闆,但店主要是阿a在掌理,他不在,小店鬧空城,是不可能開店的。她把沒吃完的炒飯打包,把桌台收拾乾淨,又將碗盤湯匙洗乾淨,乾脆關門了事。

「妳爸告訴我的,他說妳在這裏工作。」林見深倚著牆看著。

「我爸怎麽--」剛奇怪她老爸怎麽會這麽說,想起有一回她被她老爸、老媽碎碎念到煩了,就隨口說她在阿a這裏工作,便把話吞回去。改口問,「你來這裏做什麽?」

「當然是找妳。」他簡潔不廢話。

找她?她忍不住揚了揚眉。

「妳爸找不到妳,打電話給我,說妳不回去住,房子空著也是空著,要我告訴妳,房子租出去了,是你們一個遠房親戚,要妳回去一趟,把東西整理收拾一下,他們好搬進去。喏--」遞給她一把鑰匙。

「我爸告訴你鑰匙放在哪里的?」備份鑰匙藏在門口鞋墊的布夾層,讓她回去用的。

不過,她搬出去後,便不常回去,房子一直空著養蚊子。這下房子租給親戚,她老爸、老媽搬到鄉下種菜,房租剛好當生活費,也不指望她了。

話說回來,她沒占著房子住,讓他們有房租收,也沒回家當伸手牌,雖然沒拿錢回去孝敬,這一來一往,也算是很有孝心了吧。

「嗯。」他不多廢話,盯著她。

她避開他的注視,拿了鑰匙,隨便塞進牛仔褲口袋裏。

他頓一下。「幹麽搬出去?怎麽不回去?」

「回去他們找誰收房租去?」她打個哈哈,拍拍屁股,說:「這個,多謝了。不好意思,浪費你寶貴的時間跑這一趟。」

聽聽她說的,那口氣,多生疏!

「妳幹麽跟我這麽客氣?火星人。」他敲敲她的頭。

這個舉動、這一句火星人,教她不禁擡頭瞅他一眼。

「怎麽了?」

「沒!」她搖頭,斜背起背包,拎住打包袋,示意他離開。

剛巧有一對男女走進來,看見店內空空,不確定的站在那裏,一臉疑惑地看看他們。

「請問,你們有營業嗎?」

「啊,不好意思,老闆臨時有事,今天提早休息。」

「喔。」那對男女掃興地離開。

「這樣行嗎?店也不管?」

「老闆都走了,誰來管?」

「妳不是在這裏工作?」

「我只是來吃白食的。」她笑一下,舉舉手中打包的炒飯。

「他們常這樣丟下店不管?」他皺眉。他們,當然指得是阿a跟大蘇。

「嗯,今天有點小意外。」她輕嗯一聲,又含糊其詞。

越過他走出去,他跟著出去,她關上玻璃門,然後按下電動鐵門。但因手裏拿著打包袋,動作不方便,顯得有點狼狽。

他順手拿過去,替她拎著。

「妳跟他們很熟?」要不然,對方也不會就那樣把店丟下讓她收拾吧。

「還好啦。」她伸出手,意思是可以把袋子交給她了。

他看看伸向他的手,冷不防一把握住,將她拉到身前。「火星人,妳是不是有什麽麻煩?看妳說得那麽憤慨。」

「你都聽到了?」她沈下臉,掙一下,沒掙開。

「我從沒有看過妳說話那麽吼過。」他沒直接回答,但意思很明白了。

「那麽,算你運氣不好。」她不想談這件事,稍微使力掙開手,然後把打包袋拿回去,轉開話題說:「謝謝你通知我。我爸也真是的,我會跟他說,要他別麻煩你。那就這樣,晚--」

「妳不回去?」他再度打斷她。

「現在?」她猛搖頭。「時候不早了,改天再說。他們應該也不急在這一兩天才對。」

「妳還有事?」他追問。

她搖頭。「我要回我公寓。累死了,回去把剩下的飯熱了吃,然後沖個澡,早早上床,好吃好睡身體才好。」

「我送妳回去。」

有一剎她大大動搖,猶豫一下,還是揮手說:「算了,你還是趕快回去陪你的代戰公主吧。」

「代戰公主?」他愣一下。

她沒多解釋,痛恨自己多嘴,自顧走開去。

聰明的,他立刻了然,目光深沈起來,跟過去,堅持說:「我送妳回去。」

「不用了--」

她愈說不必,他愈堅持,更要送了。

「我的車子在那裏。」不由分說抓起她的手,霸道地將她拉過去。

「嘿--」手被拖著,無法掙脫,她也說不清是惱還是其他波動,只被動跟著。「我自己可以回去,你真的不必--」

「小毛頭,妳怕我吃了妳是不是?」他回過頭,跟以前一樣,看小毛頭的眼光。

她有點惱。「你一直都這樣,自以爲是又霸道!」

「我以爲妳早知道了。」他居然笑起來。打開車門,將她塞進去,俯身說:「乖乖聽話,老實坐著別動,妳不希望我扛著妳回去吧?」

然後「砰」的,將車門牢牢關上。
第三章


「到這裏就可以。」她開門下車,站在車子旁。

巷子口的路燈,由後斜映在她一側的臉龐,將另一側臉龐掩在暗裏,蒙暗燈影中,她站在那裏,身材竊窕、雙腿修長,神情懶懶的,罩著朦朧的哀愁感。

他發現她真是「長大」了,不再是那個仰望他的小女孩。這些年他的確太忽略她,但他不是沒想起。想的,有時甚至夜裏輾轉。

「我送妳上去。」他繞過車前,站在她面前。越過少年,他的目光終於落向她,正視著她。

「不用了。」她又拒絕,沒忘記跟他回來的代戰公主。好不容易拔出來了,不想捲進不必要的旋渦裏。

「二十八,回來了。」旺嬸拎了一包垃圾出來,看見她,打個招呼,望了林見深一眼。

「旺嬸。」范江夏叫一聲,介紹了林見深。又對林見深說:「這是我房東太太,旺嬸。」

林見深只是朝旺嬸點個頭,沒有寒暄拉交情的意思。

旺嬸識趣,不再多話,放了垃圾,笑一下,就進去了。

「我自己上去,你不必麻煩了。」范江夏說。

「我送妳上去。」他不容她推拒,拉了她就走。

他還是這樣,霸道、傲慢,甚至自私。年少那時,嫌她毛頭,可以隨便就丟下她;現在還是那麽強悍無理,想做什麽,就那麽理所當然,也不想想他跟她之間,早隔了一個喜馬拉亞山外加一汪太平洋那麽遠。

「林--我--真的不必--」

「妳再囉嗦,我就扛妳上去。」溫文儒雅下的傲慢霸道十足顯露出來。

她有些不滿,嘴裏嘟囔著。他冷眼掃過去,她嘟嘟嘴,沒敢再出聲。

進了公寓,上了樓,一直到門口,他才放開她,轉頭命令說:「鑰匙。」

她乖乖把房門鑰匙給他。

他大刺刺的進去,環顧屋子一眼,將鑰匙丟在桌上。她像小偷似地跟在他屁股後,有點無奈地站在那裏,身上仍斜背著袋子,手裏也還拎著袋子,一點都沒鬆懈,看看他,欲言又止。

他硬要跟她上來,現在她平安進門了--她吞了吞口水,屏住氣,終於說:

「好了。」意思是他可以走了。

他沒離開的意思,高大的身子矗在那裏像泰山,很自動自發,說:「要喝什麽?咖啡?」好像他才是主人。

她搖頭。歎口氣,丟下手中的袋子,拿下背包,踢掉高跟鞋,順手按了電話答錄機。

「茶?」他又問。

又搖頭。

「果汁?」

「不了。」她連搖了三次頭。

「什麽都不喝?」他不禁皺眉。

打開冰箱,什麽都沒有。擡眼望向她,挑了挑眉詢問。

「咖啡因刺激大,我都戒了。」她像做錯事的小孩,囁嚅的解釋。

「總要喝點什麽吧?」他又一個挑眉。

這屋子裏什麽都沒有,煙、酒、咖啡、茶,她都戒了,甚至連牛奶也沒有。像要清除什麽似,空無一物,蒼白的貧乏。

她說戒了,什麽都戒了--把「他」也戒了?

這一聯想,他不禁勾勾嘴角,冷眸泛出精光,射向她。

「只有這個。」她倒一杯開水給他,接觸到他似笑非笑的目光,突然覺得自己荒謬,慌起來,一下子亂了,連忙說:

「你想喝什麽,我出去買好了--」

「不必了。」他將她拉回去。太晚了,他不放心她出去。

電話答錄機在那邊嘮叨囉嗦個不停,先是她老爸,然後她老媽,說的都是要她回去掃除掉她的私物出門,好迎親戚進門那回事。

「二十八,我是旺伯。」然後,是旺伯催房租。「妳這次又晚了。真是的,妳也知道我記性不好,每次都要我催。妳們這幾個啊……」

剛才遇到旺嬸,倒是提都沒提,很體諒她的處境。

嗶一聲,換了一個女中音。

「小範,我是玲姐。真是的,妳也該買個手機了,有工作找妳都找不到人,老是跟機器說話,這樣機會都被別人搶定了。跟妳說,有好消息,火速來公司一趟。記得哦!就這樣,拜!」

真是!她連忙想按掉答錄機的喋喋不休,他按住她的手阻止她。

然後又嗶一聲,阿a疲倦的聲音竄出來。

「是我。」阿a道歉說:「對不起,我剛剛說話比較沖。妳把碗盤都洗乾淨了,謝啦。」大概她走後,他回小吃店,然後打電話追來。

「二十八,我是大蘇。」阿a電話後,是大蘇的留言。「我決定聽妳的話把支票兌現了。也是,關錢什麽事,幹麽跟錢過不去!還有,我最近大概不會到店裏去,有空的話,請妳去幫忙看著,我讓阿a算打工費給妳。拜!」

「什麽二十八?」林見深擡眼詢問。「他們怎麽這麽叫妳?」

「這個啊……」她看他一下。「因爲我年年二十八嘛。」

「我記得妳是年尾出生的,還沒滿二十七……」她明明還不到,哪有人將自己說老的?「火星人,妳到底幾歲了?」

「反正沒你老就是。」她不肯正面回答。

走開去,將帶回來的炒飯丟進微波爐,然後倒了滿滿一杯開水,一口氣咕嚕暍了半杯。

「那個叫旺伯的,是房東?」他跟過去,走到她身後。「妳還沒繳房租?」

她皺眉,回頭瞪他一眼,反射的辯解,「我只是最近比較忙,一時忘了而已。」間接承認。

「我看不是忘了,是沒錢繳房租吧?」他直直看著她,一點都不善解人意。

這個可惡的人,從以前就這樣,不會說好聽的,或用較委婉溫和的詞,總是像這樣直接又刺耳。

「我說我忘了嘛!」她控制不住,脹紅臉。

「妳臉紅了。」他俯身湊近她。

她猛一驚,反射後退,踉艙了一下,差點絆倒。

那就跟說小木偶的鼻子長了一樣。但讓她心驚的不是這句話,而是他突然的湊近,教她不及提防。

「小心!」他連忙拉住她,得意的笑。「不過說一句,那麽快就心虛。」隨即斂住笑,正色說:「要不要我先幫--」

「不要!」不等他說完,她立刻大聲打斷他的話,煩躁地說:「好了,你送也送完了,可以走了,回去陪你的代--」驀然停住,咬住唇。

差點脫口又把那「代戰公主」吐出來,那顯得她多在意!

「妳趕我走?」在他聽來,卻跟小毛頭鬧情緒差不多,根本沒放在心上。

他隨意走、隨意看,喝口水,拉開廚櫃,隨便掃了一眼,目光一頓,發現安眠藥丸,劍眉蹙起來,拿出那白色塑膠藥瓶。

「這什麽?」他皺眉。

聽他大哥說,范江夏在當模特兒。在國外,這圈子的人,生活都比較「混亂」,嗑藥、節食瘦身、混亂派對、舞會等等。

他盯著她,目光峭寒,鋒芒銳利。

「我晚上睡不著。」她沒直接回答,答非所問。

「睡不著,吃這個也不會睡得著。」他扭開瓶子,把裏頭的藥丸嘩嘩地統統倒進馬桶,然後按水沖走。

她張大嘴巴,簡直不敢相信,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卻沒有聲音出來,吃驚過度似地瞪著他。

「你!」好半天,才冒出這麽一個字。他以爲他是誰?跑來主宰她的生活!

脾氣這時上來,沈下臉,一言不發,扭頭沖回客廳。

一轉身她就後悔,卻控制不住。

還是不成熟!夠成熟的話,會冷靜地面對著他,以平等的立場質問他憑什麽那麽做。但她沒有,負氣似地扭頭就走,舉止十足像個小毛頭。

在他面前,她就像個小孩那樣,一直「長不大」,無法有對等的立場。

「靠那種東西幫助睡眠不是辦法,看妳臉色蒼白的!吃些健康的東西,多運動,晚上早點睡,別熬夜,過一陣子,情況應該就會好多了。」他也不道歉,還很理所當然地訓話。

她繃著臉不理他。

「我在跟妳說話,火星人。」他走過去,坐在她面前。

她將臉撇到一旁,還是不理他,也不看他。他索性扳起她的瞼,扳向他。

她惱怒地拍開他的手,滿眼怒火,氣憤地瞪著他,連名帶姓,大聲吼他說:

「林見深,你別太過分!你憑什麽那麽霸道?我不是小孩子了,高興做什麽就做什麽,不必聽你的!」

「會抽煙、吃藥就叫長大了?」他不慍不火,冷靜得很。

「我沒抽煙!」她仍然大聲吼。

「妳吃藥。好好的吃什麽安眠藥?」

「我睡不著!」他知不知道失眠有多難過痛苦?躺在床上,數了幾千隻羊,愈數愈清醒,然後開始數羊身上的跳蚤。

「照我的話做,情況就會慢慢改善--」

「我就是睡不著!」她根本聽下進去。

「我哄妳睡好了。」他突然開口。

她愣一下,半張著嘴,像聽到什麽荒謬的事,無法置信地看著他,忍不住搖了搖頭,皮球泄了氣似。

「很晚了,你趕快回去吧。」實在荒唐。

「該回去我自然會回去。」當慣了優等生,一身優等生的優越冷漠,掌控權始終在他這邊。「我問妳,妳打算什麽時候回去?」

「過兩天吧。」

「過兩天是什麽時候?」他要確切的答案。

不給他個確切時間,他大概會盤問到明天。她放棄跟他對抗,投降說:「下個周末。」

他瞪眼。

「好吧,這個周末。」

他滿意了,點了點頭。

「來,喝口水。」

她突然覺得好累。痛恨他之餘,身體裏的「癌細胞」又開始作祟。想把水杯推開,又覺得無力,乖乖地接過他遞給她的開水,喝了一口。

早上十點半鍾,街上人群來來往往,車輛呼嘯來去,早已經沸騰一片,就是尋常商店公司,也熱鬧忙碌。

范江夏走進位於某商業大樓裏的經紀公司,卻有點安靜,電話間或響起,但引不起熱鬧的氣氛,兩個坐在角落裏身材高瘦的女孩,無聊地打著哈欠。

她一直往裏走,走到一個身著名牌套裝、半長髮、精明幹練的女人桌一剛。

「玲姐!」還沒走到,就先堆起笑,一臉的諂媚。

玲姐正拿起電話筒,擡頭看見是她,臉上沒有笑,先瞪她一眼,才放下話筒說:「小姐,妳終於來了,比蒂蒂還大牌,我還以爲妳不要這工作了呢!」

蒂蒂是公司裏最紅的模特兒,剛簽了一個豐胸塑身的代言合約,羡慕死她們一票人。

「怎麽會?我一聽到玲姐找我,就趕緊過來,連覺也不敢多睡!」范江夏又諂媚地笑,也不怕嘴巴發酸。

玲姐又瞪她一眼,才擡擡下巴示意她坐下來。從桌上翻出份資料,說:

「『大順發』在找人拍服飾目錄,我把妳的資料送去給他們,他們看上妳跟小鍾,打算用你們。」頓一下,說:「這回的工作有部分要穿泳裝拍攝,妳沒問題吧?」

「沒問題,玲姐。」穿泳裝算什麽?走秀的時候,還真空呢!

再說,有問題的話,工作就飛了,工作飛了,就沒收入了,沒收入的話,她就要喝西北風,被旺伯趕到大街上去了。

叫她穿比基尼她都穿!看,她多沒原則!

「那好。」玲姐給了她一張備忘紙條,上頭寫了電話、地址跟連絡人。「地方在這裏,妳跑一趟,先跟負責的人見個面,確定一下,細節我再跟他們談。」

「大順發」是大型量販店,從生鮮食品到服裝、鞋子,什麽都賣,每一次大型促銷活動,都會專門印製産品目錄,這次男女服飾部分,特地找了男女模特兒。

畢竟是量販店,賣的東西走大衆低價位路線,陳列的服飾也都是工廠量産,以低價位爲主,談不上什麽品質。有點名氣的模特兒,是不會接這種工作的,免得壞了行情。但模樣普通、身段差的,他們也看不上,大概這樣,所以工作就落到她頭上。

「遵命,玲姐。」她擺出一臉正經。

惹得玲姐又白她一眼。「妳喔,老是這麽不正經。妳條件不差,要是肯認真努力一點,怕不早紅了,就是不聽我的話!」

「我也是很努力的,運氣不好有什麽辦法。」范江夏攤攤手,說得好像很可惜,表情卻沒有那麽有所謂。

「運氣不好表示妳努力不夠!叫妳多去參加些晚宴、聚會,多認識一些人,妳就是懶,不肯聽我的話,這樣機會怎麽會上門?」玲姐搖搖頭。「還有,我說過多少次了,叫妳去辦個手機,有工作上門也比較好找人,妳拖拖拉拉的,到底還要不要工作?」

「當然要!」她忙不叠點頭,又諂笑。「我馬上就去辦。不過,玲姐,最近--呃,我情況比較緊,妳能不能先借我一點?」

玲姐翻個白眼,一副拿她沒辦法的表情,搖頭說:「妳喔!我真想說聲不,讓妳喝西北風!」開了張支票給她。「喏,就當是公司先借支,下不爲例,知道吧!」

「是是,謝謝玲姐,妳真是我的救星!」結實地抱了玲姐滿懷。

「少肉麻了!」玲姐笑斥她一聲。「拿了錢就快走人!看了妳就教我氣。記得,快點去辦個手機門號。還有,『大順發』那裏別忘了。」

「我知道了!」范江夏親了親支票,輕快地跳起來。

先去吃個大餐再說,她已經吃了幾餐蕃茄、芹菜,肚子都沒油水了。

「不准去大吃大喝!」玲姐相看穿她的餿主意,在她身後大聲警告。「別忘了妳得拍泳裝目錄,工作完成前給我忌口,別給我跑出一個大肚腩!」

「是,遵命。」她泄氣地擺擺手。

有錢不能大吃大喝,真是人生一大苦痛。每到這時候,她就痛恨這勞什子的模特兒工作。

但偷偷吃一回應該無妨吧?她心虛得不敢回頭多看玲姐一眼。就今天就好,今天讓她好好吃一頓,明天開始,一定,她保證,她一定就遵守戒律忌口!

晚飯的時間,范江夏趕著去吃飯,想起房租還沒繳,按響旺伯家的門鈴,一邊扯開喉嚨,拍著大門喊叫,「旺伯!旺嬸!」

「是妳啊,二十八。別老是這樣大呼小叫的。」旺伯來開門,見是她,搖了搖頭。

「是是。我來繳房租的,旺伯,不好意思,晚了幾天。」她必恭必敬,雙手將房租奉上。

旺伯收了房租,也下必點了,對她恭敬的態度很滿意,說:「還是妳懂事,不像那個黴女,也不想想我這把老骨頭了,每次都要我爬到樓上去催。」

「這是應該的。」她打個哈哈。

「我說二十八,妳這樣三天打魚四天曬網也不是辦法,妳年紀也不小了,該爲將來打算一下。」

「旺伯,我才二十八,還年輕得很。」

「去年妳也跟我說是二十八!」旺伯搖搖頭。「不是旺伯愛囉嗦,旺伯是爲妳好,妳這樣,工作也不固定,跟個浪人一樣,總不是辦法。好歹妳也是大學畢業,該找個正經--呃,我是說穩定的工作,多爲將來打算。」

真比她老爸、老媽還囉嗦。不過,對付老人家們最好的辦法,不管他們說什麽,都說是,不要去跟他們回嘴,不然,就更加沒完沒了。

「是是,旺伯說的有道理。」她恭敬受教。

嘴巴說是,也不知道她聽進了多少,旺伯又搖搖頭,像是放棄了,說:「妳吃過飯沒有?妳旺嬸燉了一鍋豬腳,還煮了什錦鍋,一起來吃吧。」

聽到燉豬腳,范江夏就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聽到旺伯要請她吃一頓,她立刻眉開眼笑,馬屁精一個,說:

「太好了!旺伯,我正餓得前胸貼後背,你跟旺嬸真是我的救星,大慈大悲大善人--」

「好了!」肉麻當有趣!旺伯聽不下去,趕緊擺擺手,要她別再說了。

「旺伯。」四樓桃花剛好回來,瞥了范江夏一眼。「你真偏心,每次有什麽好吃的,都只有二十八的份。」

「妳成天在大飯店約會吃大餐,還吃什麽豬腳?」

「話不是這麽說,大家住同棟樓,怎麽有的有份、有的沒份?」

「好好,妳要吃也一起來就是。」旺伯說不過桃花,沒說兩句就投降,擺手先進去了。

四樓桃花又去撩范江夏,語氣曖昧說:「二十八,那天晚上我看到了哦,妳的春天也終於來了!」

范江夏眨眨眼,當作聽不懂桃花在說什麽。

「喲,都帶進屋子裏了,還一副沒事人的模樣!放心,我不會多嘴的。」桃花也學她眨眨眼。

范江夏說:「桃花,妳吃飽了還真閑。」

「我就是有這點好處而已。」桃花笑得嬌媚媚的。

「既然吃飽了,那待會豬腳妳別吃太多,留給我,我還沒吃飯,餓死了。」

「嘖,都是肥油,妳真的可以那樣吃嗎?不怕吃胖了?不必節食嗎?」

問歸問,桃花也不是太認真,二十八是沒有名氣的小模特兒,燼管沒名氣,還是要小心身材,說說刺激她罷了。

「喔,多謝妳提醒,我明天會開始節食。」

要是五樓黴女,白眼早就掃去了,甚至跟她針鋒相對。但這個二十八只是聳個肩,便擺擺手走進去。她使勁搗風,火就是不起,桃花覺得有點沒趣,豬腳又油膩,也不吃了,轉身上樓去。

裏頭旺伯在問,「桃花呢?」

范江夏說:「她怕胖,不吃了,說她的份都給我。」

約是旺嬸端了那鍋豬腳上桌,熱氣香味溢了滿桌,還從門縫溢了出來。范江夏吞了吞口水,一點都不顧形象,已忙不叠挾了一塊最大塊的咬了起來。

整理收拾打包的工作,不僅耗神、費時又花體力,讓人吃不消,所以范江夏拖拖拉拉的,一直拖到快中午了,才總算回到她老爸、老媽的屋子。

到了才想起她連早飯都還沒吃,應該先去吃點東西,吃飽了才有力氣收拾整理,可卻懶得再出去,乾脆餓著肚子,剛好順道節食減肥。

其實她搬出去時,該帶的東西已經帶得差不多,剩下的都是一些不太關緊要的,沒什麽好收拾。不過,因爲房子要租給親戚,東西不能老是堆在那裏,她要真不回來收拾,她老爸、老媽大概就會當作垃圾找人清理掉

「赫,終於回來了。」走上樓,就見林見深坐在通往樓頂的樓梯間,居高臨下的。

「你在那邊做什麽?」讓她想起埋伏在黑暗中的獵獸。

「等妳。」他拍拍身邊的位子,示意她過去。「妳偷偷摸摸的回來,也不告訴我一聲。」

「誰偷偷摸摸了?再說,我怎麽知道你也會回來!」她站在那裏不動。

「我沒說,妳也不打電話問。」

她爲什麽要打電話問他?再說--她這才忽然意識到,她根本沒他的電話號碼!當然,她知道他在哪里工作,查了就知道,她也知道他父母家的電話,但私人的、他住處的,她一無所知,意義完全不一樣!甚至,她連他住在哪里都不知道!

「啊,我忘了,我還沒給妳我的電話號碼,妳也還沒去過我住的地方。」他自己也想到,笑一下。「我回來後,我們還碰不到幾次面,每次都匆匆忙忙,競把要緊的事忘了。」

她輕哼一聲,摸出鑰匙,轉身去開門。

他跟過去,就站在她身後,她可以感到他目光的透視,整個人在他眼前暴露無遺,無處可避。拿著鑰匙的手在抖,怎麽就對不准鑰匙孔,拿也拿不穩,掉到地上。

她一慌,肩上背的袋子也掉下去,手機滑了出去。

「唉。」她無奈蹲下去。玲姐硬要她辦的手機,一開始就壞事。

他先她撿起手機握在手中,將袋子挂回她肩上,然後把他的電話號碼輸進她手機裏,撥了一通電話,才將手機遞還給她。

「喏。」把鑰匙也給她。笑說:「好了,我把妳的電話傳到我手機了。」他用她的手機撥電話到他的手機,來電顯示自然會留下她手機的號碼。

她沒作聲,把手機丟回袋子裏,深呼吸一口氣,拿穩鑰匙打開門。

「你沒事要忙嗎?林伯、林媽媽可能在找你。」轉身阻止他跟進去。

林見深彈一下她額頭,自動自發走進去,說:「不會的,他們全都出去了,我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他們不知道你要回來嗎?」

「妳問那麽多做什麽?」他睨一下她。「還不快進來。」

他不會是專程回來等她的吧?

這念頭一冒上來,她立刻暗自搖頭否決,不可能的,他不可能爲了她--不可能的!

客廳空蕩蕩,早搬得一空,廚房、浴室、臥室也都搬得差不多,剩下一些雜物和瑣碎無用的東西,丟了就是。就只有她的房間,到處堆放散置一堆東西,甚至連書桌都還在,還有個塑膠衣櫥,地上還堆了兩袋不知裝了什麽的塑膠袋。

「啊?」她自己都忘了還有這麽些東西堆在家裏。丟下袋子,望著那些雜物皺眉,想著從那裏開始著手。

林見深閑閑地倚在門口,只是看著她,沒插手。

她走到桌子前。桌上有幾封信跟卡片,看郵戳都是在她搬家後寄來的,她沒回來拿,她爸媽就放在她書桌上。

那幾封信多半是銀行寄的,推銷信用卡、小額貸款,或是一些不曉得怎查到她地址的護膚中心寄的宣傳單,她只掃了一眼,便丟回桌上。

有一張卡片,一看,是一個好久沒聯絡的朋友,久到她都快忘了對方是誰。她拆開卡片,隨便看了一眼,然後隨便丟回到桌上。

「妳不帶著?」

「不必了。」

「朋友寄的,這樣不好。」他拿趄卡片,不帶走就表示不要。

她看看他,表情有點古怪,像是想笑,又沒笑,撇撇嘴,有些嘲諷。邊翻看那兩袋塑膠袋裝的是什麽,邊說:

「平常都不聯絡,逢年過節時才寄張卡片撩一下,一年才想起我一次的人,我感動個什麽勁!」現在還進化到電子卡片,連想收藏都沒那個勁了。

從他手中抽走卡片,塞進垃圾袋裏。

「多少是一份心意。」他心裏怪怪的。這麽多年,他很少寫信給她,她是否也像這般,把他從她心裏「清乾淨」了?他在她心中,也如此被「清理」掉了?

他看著她。屋裏沒開燈,窗簾又半掩,即使是大白天,光線也顯得昏暗,她的身影被明暗的光線籠罩出一圈朦朧,朦朧中神情看似楚楚,褪了青澀,是女人的表情。

「火星人,我問妳,」他禁不住踏前一步。「妳也像這樣,把我『清除』掉了嗎?」

問得她一愣,擡頭怔在那裏,半張著嘴望著他。

「怎麽不說話?」他又追問,再向前一步。

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但說不出話。好半天,才吐口氣,粗聲說:

「這算什麽?」他都帶他的「代戰公主」回來了,她不把他「清理」掉,還要她怎麽著?繼續苦守寒窯十八年嗎?

也不管有沒有要留用的東西,也不收拾了,一口氣把所有的東西全塞進大垃圾袋,統統當垃圾清理掉。

「火星人--」

「對!」她的確是火星人。「我們不是同一國的,你還是趕快去約會吧。」

當年他總是跟別的女生約好了,這樣將她丟下,跟別的女生去約會。

但不再是當年了,她也不會再跟在他屁股後,乞求他一個回眸。

「副理,開會時間到了。」秘書進來的時候,張小蕙正在打電話,她敲一下門,提醒坐在大桌子後的張小蕙。

「我馬上過去。」張小蕙應一聲,並沒有立刻起身。

電話響了幾聲,那邊沒人接,她匆匆挂斷電話,起身到隔壁的會議室。

說是會議室,其實只是職工休息的小房間。也不是正式的會議,只是集合她手下的工作人員,對這次工作活動的報告。

「大發集團」營運涵蓋的範圍相當廣,從食品、百貨、量販店,到銀行、證券公司,雖然分層管理,各自財務獨立,但都同屬一個集團。

「小餘,進行的怎麽樣了?」小余是小組的負責人,實際負責這次公司旗下量販店的周年慶促銷活動。

「晚點奧迪的人會來,討論一些細節方面的事。」「奧迪」是負責他們量販店這次促銷活動企畫的廣告公司。

公司一般活動,通常交由廣告公司負責,從預算、人員、活動內容,到廣告宣傳,廣告公司那邊會擬定好企畫,再派員跟他們企畫部人員溝通。一切都沒問題了、拍案決定了,再交由實際工作人員負責執行。

好比這次促銷活動,決定拍攝産品促銷目錄,廣告公司會負責找攝影師、攝影棚及模特兒,「大發」這邊同意,沒意見的話,就行了。有時廣告主如有特別的需求,比如指定特別的攝影師等等,廣告公司再配合其需求行事。

張小蕙身爲主管,雖不直接參與工作,但時時要盯著,瞭解工作的情況,務求工作按時順利進行完成。

「奧迪提出的企畫我看了,與其上無線電視臺黃金綜藝節目時段,不如上婦女戲劇節目、或有線電視頻道的效果好。」

負責家庭購物採買的,畢竟多是那些家庭主婦,廣告要攻這一群人,事半功倍。而且相對無線、熱門綜藝節目時段,有線電視頻道跟婦女戲劇節目的時段,廣告收費較低,成本相對較低。

「知道了,我再跟他們討論。」小餘說。

「目錄方面,找到人的話,可以先拍攝,儘快印製,免得來不及。」

「好的。」

其他人陸續報告手頭上工作進行的情況,都沒有大問題,不到半小時,會議就解散。

回到辦公室,張小蕙看了一會文件,然後看看時間,又拿起話筒,撥了通電話。響了幾聲,仍然沒人接,被轉到語音信箱。

「喂?見深,是我。」裝扮精致的臉有點失望,但聲音仍柔和甜美。「找了你一早上了,手機一直沒人接,你這個大忙人,晚上一起吃飯好嗎?我會一直在公司,給我個電話。拜!」

放下電話,她又看了一會文件,很快丟下,拿了皮包,交代秘書說:「我有事出去一下,有重要的事的話,打我手機連絡我。」

這時間林見深應該在上課才對,她乾脆過去給他一個驚喜。這陣子兩人工作都忙,見面的時間不多,她擔心她要再不去露露臉,他可要把她給忘了。當然,這有點杞人憂天,不過,有點「危機意識」總是好的,她可沒忘了他挂在嘴上那個「有趣的」鄰家小女孩。

上次到他父母家,匆匆碰了他的「小鄰居」一面,見了對方的廬山真面目,她才知道「鄰家小女孩」可不再是小女孩了。還好,林見深回來不久就搬出他父母家,少了近水樓臺。

手機響起來,她看看來電顯示,連忙接了電話。

「喂?見深!」聲音帶笑,柔又甜。

「小蕙,是我。」林見深穩穩冷冷的嗓音傳出來。

「大忙人,你可真難找,我找了你一早上了。」她嬌嗔一句。

「我在上課。妳怎麽有空打電話給我?不是忙著新企畫?」

「忙啊!可我怕我再不露露面,你很快就把我忘了!」她低聲笑了笑,語帶俏皮,即使是埋怨,聽起來也嬌柔悅耳極了。

林見深笑起來。「我記憶力沒那麽差。」

「希望如此。」她又嬌笑。「晚上一起吃飯好嗎?我在雜誌上看到介紹一家個性小店,看起來挺不錯,滿有意思的。」

「今天天不行,我有個會議。下個禮拜好了,茂名他們剛好找我,問起妳,大家一起去,順便聚聚怎樣?」

「好啊,好久沒看到他們了。」那一群是他們共同認識的朋友,個個學有專長,都是專業人士。

不能兩個人單獨吃飯相處,讓她有點失望,不過,一群人聚在一起,她跟林見深的關係在其中能更加突顯,在其他人眼裏,他們的關係會顯得更確定。

本來她想給林見深一個驚喜的,現在驚喜不成,既然已出來了,趁機去逛逛街、喝杯咖啡也好。看看有沒有新裝上市,再找找搭配的鞋子,剛好下周見面的時候可以穿,讓他一見驚豔。

想了想,她拐進對面大樓的美容健身中心,流流汗也好,她不想身材往梨型發展。

「小蕙!」走進美容健身中心,便遇到熟識的朋友。

「雅卉!我不知道妳也來這裏。」她和陳茂名的女朋友聊起來。

「這兒離我住的地方不遠,方便嘛。對了,茂名說有家小店不錯,打算大夥一起聚聚,妳有空吧?」

「再沒空也要擠出時間來。我剛聽見深說了,剛巧就遇到妳。」

「妳這個大忙人,要遇到妳也不容易……」

兩人邊說邊往裏頭走去,又約了一起去逛街購物,互相交換一下流行時尚的訊息和心得。

現代女性獨立自主,拿得起放得下,不爲不值得的人、事浪費太多的感情和淚水,傷心過了,把心臟補一補,淚一擦,又是一個動人的好女人。

大蘇很快就把那個男人抛到腦後,與另一個追她的有錢老闆愉快的晚餐。又拉了范江夏去逛珠寶店,用那筆錢買了一堆沒用又不能吃的鑽石跟項鏈首飾。

「好不好看?」興致勃勃地在范江夏面前展示。

「不是我說,大蘇,這些東西又不能吃、又那麽貴,妳錢多也不必這麽花,真是浪費。」

什麽鑽石是女人最好的朋友?騙人沒念過書!依她看,鑽石才是商人最好的朋友,讓他們賺得肥油油。

「妳喔!妳沒聽人說過,珠寶首飾讓美麗的女人更增添光彩,雍容華貴又明媚,比別人亮三分。妳看看,是不是很漂亮?」

「我只看到一堆長了翅膀飛了的新臺幣。」

「聽聽妳那口氣!」大蘇搖頭。「歐巴桑,難怪沒人請妳代言珠寶鑽石。」

「說真的,我覺得那跟玻璃彈珠差不多。」范江夏不好意思笑一下。

「妳喔!」大蘇又搖頭。「好了,不說這個了。等會嚴老闆請我吃飯,妳也跟我一起去,請妳吃大餐。」親熱地拽住她,拉她跟他們一起吃飯。

「這樣不好吧?妳跟大老闆約會,我去湊熱鬧做什?』

「去認識大老闆啊!」大蘇眨眨眼,俏皮極。

「要不要我在自己臉上標個價錢?」她橫她一眼。

換來大蘇一個白眼。

「妳就不能當作是純粹去撿一場便宜,免費吃大餐?」這個二十八就是這點不好,乖戾不可愛。

「不用我自己花錢當然是好,可妳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擅長這個。再說,我的立場跟妳不同,又在做模特兒的工作,陪有錢老闆吃飯,他們心裏會自動替我定價的,我還是不去的好。」邊說邊搖頭。

小模特兒陪有錢大老闆吃飯,還需要別人花什麽腦筋想是怎麽回事嗎?

她不是保守或潔癖,都做了這工作了,還有什麽矜持的?只是,別人企圖心大,陪有錢老闆吃飯有追求、有所得,她不像別人那麽上進,只求少少工作,有進帳餓不死就好。陪有錢老闆吃飯,浪費時間、浪費錢,還要花精神應酬,不過撈一頓免費吃的,得不償失,太划不來了。

「妳以爲我在拉皮條啊?」大蘇瞪眼。「妳是我的朋友,朋友!我會說清楚的,妳不必擔心。」

「我不是擔心這個,只是覺得划不來。」

「划不來?」大蘇瞪大眼睛,顯得更大更圓。

「就是啊。」范江夏煞有其事的計算給她聽,「我又沒什麽大企圖,陪大老闆吃飯要花時間、精神,還有心思去應付,只拗得一頓免費的,算算投資報酬率,太划不來了。」

「妳--」大蘇小巧的紅菱唇,張成一張0形嘴。「妳還真會算啊,我真的服了妳,二十八。」大歎口氣,也不知是佩服,還是諷刺。「可妳總不能都不交際、不應酬吧?下管,就當作是陪我!」不顧三七二十一,拽了她就走。

「等等!大蘇--妳別一直拉著我嘛!」范江夏不提防,踉艙一下,硬扯住大蘇。

大蘇揚著下巴,抆著腰,有點蠻橫地看著她。

范江夏籲口氣,說:「我陪妳去就是。我沒有意思干涉妳,不過,這樣真的好嗎?大蘇,妳明知道阿a他--」

「我什麽都不知道。」大蘇立刻打斷她

「妳這樣子真像把頭埋進沙裏的鴕鳥,以爲藏得好,卻露出個大屁股,教別人全看得一清二楚。」

大蘇也不惱,只是斜眼瞅她,要笑不笑說:「妳什麽時候改行了?還是他付錢給妳當說客了?」

范江夏半舉雙手,做投降狀。「其實,妳也不見得喜歡嚴老闆,幹嘛浪費時間跟他吃飯?」

大蘇又瞅她一眼,這回竟有點澀。

「妳不懂。」她搖搖頭,沒有意思多作解釋。

她不說,她當然不會懂。但看大蘇無意多說,范江夏也不追問,她們不是那種要互相交換秘密,才顯得掏心掏肺、才顯得交情的朋友。

雖然認識不淺了,多少都知道對方一些事,但很多時候,她們彼此根本什麽也不說;有什麽事,如果大蘇不說,她也不追問。

她還是多嘴了,說:「妳又不是不知道阿a的心意,除非妳真的不喜歡他,不然,何苦?」

「妳不懂。」大蘇又搖頭,心事重重似。「不說這個了,今天就請妳委屈一下,當作是陪我,好好吃它一頓大餐吧。」重新又振作起來,挽住范江夏,一臉笑嘻嘻的

「玲姐才要我注意,不准我多吃。」

「哦?接了工作了?」

「過幾天要拍一家量販賣場服飾的目錄。」

「量販店?那種工作?朱玲就光會給妳那種雜七雜八的工作!」

「不錯了,別替我嫌,用那種口氣打擊我。好了,要吃就快走吧。」

大蘇沒讓陳老闆來接,兩個人直接到一家小有名氣的廣式餐廳。大蘇喜歡那種廣式飲茶的小點心。

陳老闆已經到了,滿面笑容迎著大蘇。

「蘇小姐!」看到范江夏,只是含著笑等著。他們這種見慣了場面的生意人,有什麽事,眉毛都不會動一下。

「這位是我好朋友,范江夏。你不介意她加入我們吧?」

「歡迎,歡迎,范小姐。蘇小姐的朋友賞光,我歡迎還來不及呢!」陳老闆笑得更殷勤。

「不好意思,不請自來。」范江夏禮貌地微笑。

「哪里!非常地歡迎。」陳老闆又笑。

范江夏看看大蘇,暗中扮了一個鬼臉,也陪著笑。陪有錢老闆吃飯,好像也沒有想象中那麽費力累人,就是笑得嘴巴容易酸而已。

餐廳的裝潢高雅柔和,沒有一般中式餐館那種俗豔的金碧輝煌,雖然座無虛席,但並不令人覺得擁擠嘈雜。陳老闆訂的位子在角落桌位,安靜不受打擾。

既然來了,范江夏打定主意好好吃一頓,也不太注意四周那些俊男淑女。她不知道,很不巧的,餐廳另一頭,林見深與幾個朋友剛好也在。

人不少,林見深跟兩三個朋友邊吃邊聊,也沒注意到她。那些是他舊識,有男有女,臨時起意相約,倒也有很多新舊事可聊。

倒是有人先注意到他,出聲叫他,「見深!」

他擡頭,一個時髦漂亮的女郎,正向他招手對他笑,朝他走來。

「雅卉。」是他老友陳茂名的女朋友林雅卉。「好巧,妳也來了。跟茂名一起?」

「不,我跟朋友一起來的。」林雅卉微笑,很快掃了座中的人一眼,沒看見張小蕙。「小蕙沒跟你一起來?」

「沒有。」林見深簡單回答,不囉嗦。然後三言兩語介紹林雅卉。

他那些朋友禮貌地打聲招呼。他們是林見深出國前就認識的,並不認識林雅卉他們。

這些人林雅卉都不認識,便無意多逗留,又跟林見深寒暄兩句,就走了。因爲這個插曲,林見深目光無意一掃,那片刻眼簾似補捉到了什麽,不禁留神多望了幾眼,那麽一看,就看到了范江夏。

看到她在對一個西裝筆挺的中年男人笑,陪他吃飯、同他說笑,笑得滿眼生輝,餐廳的燈都黯了光采。除了她,還有另外一個很漂亮清秀的女郎,但他滿眼滿目只看到她。

「怎麽了?見深。」朋友喚他。

「沒什麽。」他收回目光,表情陰沈。

注意力卻無法再集中,眼神隱晦,不時若無其事地望向范江夏那角落。看到范江夏忽然起身離開桌位,往化妝間走去,他立刻站起來,仍一臉無事,說:

「對不起,我失陪一下。」快步往男士休息室移去。

經過林雅卉的桌位,她無聊多事的一雙眼跟著他轉。

男女盥洗室相距不遠,林見深步伐大,趕在范江夏之前,堵在角落上,雙眼精光炯炯,直看著范江夏。

范江夏並沒注意,只是漫不經心地隨意一個擡眼,觸電般驚住,猛楞一下,楞在那裏不動。

「晚飯吃得還開心吧?」嘴角微撇,不友善的。

「啊?」沒頭沒腦的,令她又是一怔。片刻才回過神,說:「見深?!你怎麽會在這裏?」

「妳能來這裏,我就不能?」他似笑非笑,像是她的問題很無稽。

「我是說,你怎麽也來了--」頓一下,問她不想多問,又忍不住的。「你自己一個人?」怕聽到他說,跟他那個「代戰公主」同行,她不想看到那情景。

「我跟幾個朋友一起來的。妳呢?我看妳跟那個一身名牌貨的男人倒聊得挺開心的。」

「你說陳老闆?」她皺一下眉。

陳老闆?他冷眼縮起來。

一些明星、模特兒出席飯局,陪有錢老闆吃飯,他不是沒聽過,卻沒想到她也會膛那渾水。

「妳什麽時候也陪起老闆吃飯了?」直接犀利又傷人,那等優等生的傲慢,一點都不客氣。

她又皺眉,沒好氣地說:「不行嗎?是人不都要吃飯?跟誰一起吃,還不是都一樣。」

「妳是火星人,不一樣。」他下巴一揚,很理所當然。

「火星人就不用吃飯?」

「妳看過火星人吃飯?」

她沒力氣跟他擡杠,粗魯地說:「火星人不但要吃飯,也要上廁所。」

他沒讓,乾脆直接盤問,「我問妳,那個男的是誰?跟妳有什麽關係?」

「我跟有錢老闆能有什麽關係?」她幸悻的。「人家看上的是大蘇--我是說我朋友,哪,你也看到了,漂亮又高雅,要追的也是她。他請大蘇吃飯,大蘇拉我來當陪客,他只好順帶請我了,就這樣。我沒有那神通廣大,可以跟有錢老闆做朋友。這樣你滿意了吧?」

這樣他滿意了吧?他聽得出她話中的不滿與怨慰嗎?

他忘了他自己跟另一個女人的來往,憑什麽那麽自私,對她如此霸道的千涉約束?即使她與哪個男人做了什麽,那也是她的自由,他干涉不著,有什麽權利給她臉色看?

他看了她一會,在審視,然後接受她的辯解似地,大剌刺的點頭,說:「滿意了。」

但如果他全然不在意她的話,她心裏會好過嗎?

她瞪個眼,皺皺鼻說:「那麽,現在我可以上廁所了吧?」

「可以了。」他終於准許了。「不過,別那麽粗俗,妳是女孩子,用詞優雅一點。」

心頭那些「癌細胞」終究沒有清除乾淨,找到縫隙,又分裂再生繁殖猖獗起來。她不知該如何,是那樣的無力,無法阻止或控制。

「優雅?我還沒說小便呢,還不夠優雅?」

他濃眉挑起來,往上揚了揚,聲音低蕩,有點威脅的味道。「火星人,妳是故意跟我挑戰是不?」

「我哪敢!」她口氣酸,帶點挖苦。

「妳怎麽不敢了!」他伸手胡亂揉她頭髮,梳得柔順的發絲亂成一團。

「嘿!」她叫一聲,慌忙伸手捂住頭,不小心覆蓋在他手上。

他順勢抓住她的手,眸光就那麽定了。

「火星人……」那眸光綿綿密密地籠罩著她。

他想說什麽?她強忍著、盼著,但等不及,有點可憐兮兮地。「我……我要上廁所……」

「跟妳說了,用詞文雅一點。」礦石黑的深眸泛起笑意,他伸手捏捏她腮幫,好像她還是那個十歲,因爲他壞心地說她尿床而滿臉脹紅的小女孩。

她忍不住伸手,捉住他的手,搖了搖,感到他用力反握了她一下。然後她放開手,在他笑譫的注視下,急急沖進廁--呃,依他要求的,文雅-點,沖進洗手間去。

「我不知道他跟那個女的是什麽關係,不過,我看他們兩個人單獨在角落站了很久,聊得很開心。」

電話那頭,林雅卉細聲細氣地將她看到的,委婉地告訴張小蕙。

張小蕙正翻著文件,丟下文件,座椅一旋,轉面向窗戶,背對著辦公室的門。沈住氣問道:

「妳什麽時候遇到見深的?」

「就前些天晚上嘛,我找妳,妳沒空。」

「妳見過那個女的嗎?」

「沒有。」

她沈默幾秒鐘,乾笑說:「我想那大概是見深以前的同學,妳不是說他們一桌有男有女?」

「是有個女的,不過,不是跟見深在化妝間外聊天那個。」

張小蕙又沈默片刻,說:「見深有一些朋友,以前就認識,所以態度可能就比較隨意,不過,我知道都是一些普通朋友。」

「普通朋友會伸手揉她的頭髮、捏她的臉頰,好像對小妹妹似,可又不是--妳說該是什麽關係?」林雅卉捏著細細的嗓音,語氣淑女一般秀氣。

聽她那麽描述,張小蕙心頭突地被什麽抓住,浮起一個有點模糊的影像。會是那個女孩嗎?林見深老挂在嘴邊的那個「鄰家小女孩」?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林雅卉吸口氣,杞人憂天地歎口氣,又說:

「小蔥,不是我故意說這些要惹妳擔心,但妳沒在場,不知道那氣氛感覺真是曖昧!我知道妳跟見深感情好,不會懷疑什麽,可我們女人能抓住的不過就一個男人,不管感情怎麽好,妳都要防的,不能太放心,千萬別讓別的女人有可乘之機!」

「謝謝妳,雅卉。」她淡淡說著。

自認爲有見識、有學養的新女性,外在容貌條件又不差,張小蕙實不屑跟一般女人一樣,滿腦子只知道、關心怎麽抓住男人。

雖然她也是個女人,多數女人心底深處渴望的、擔心的,她也有,但她相當有把握,對自己有那個信心。

「不必謝我了。說真的,小蕙,女人有時不能太大方,尤其是這種事,要黏一點、跟緊一點。」

張小蕙含糊嗯一聲,提出心裏的疙瘩,說:「雅卉,我問妳,妳看到的,那天跟見深說話那個女孩,是不是長得高挑、有點清瘦、頭髮及肩,大概二十多歲的模樣?」

「沒錯,那女孩不矮,有點瘦,好像模特兒似。妳認識?」

果然是……張小蕙皺個眉。

「不。」她反射搖頭。「謝謝妳,雅卉。我還有事要辦,得挂電話了,改天再連絡。」

「妳忙吧,拜。」

挂了電話,張小蕙手指在桌上敲了幾下,然後拿起話筒,按了幾個鍵,又放下,失笑起來。

不過一點風吹草動,緊張什麽!不管外貌、能力、見識,她都不怕比較,追求者只怕太多,而不愁沒有愛慕者。那種對身邊男人虎視眈眈,深怕被別的女人搶走的,都是些條件不濟、對自己沒有自信的女人。林雅卉是沒惡意,可她張小蕙怎麽能跟那些女人相提並論!

她看看記事簿,再看看時間,事情排得滿滿的。

下午預定拍攝量販店促銷目錄,找來的攝影師在商業攝影方面有豐富的經驗,也從經紀公司找來專業的模特兒,廣告公司那邊會派人過去,公司這邊負責的小組人員也已經過去,一切都有專業人員打理,並不需要她親自監督。

不過,身爲主管,她決定還是擠出時間過去看看,直接掌握情況。

她快速補個妝,輕快地踏出辦公室。

攝影棚在幾條街外的某棟大樓,十來分鐘的路程,並不太遠。走到大樓前的路口,張小蕙拐進便利商店買瓶礦泉水。這時一輛計程車滑過,停在前頭,范江夏從計程車裏跳出來,匆匆走進大樓。

她及時趕到,跟她對手的男模特兒小鍾早已經到了。

「小範!」小鍾舉手招呼她。

「小鍾。」她緩緩氣,不慌不忙地走過去,不忘禮貌地轉頭跟不遠處的攝影師打聲招呼。「許先生你好。」

攝影師正在調整鏡架,朝她點個頭,算是回她招呼。

今天預定拍攝的是居家休閒服跟運動服。「大順發」找的是業界小有名氣的商業攝影師,爲配合攝影師的時間,分成三次拍攝,接下來則先拍裙裝跟洋裝,最後再拍泳裝。

依照要求,除了男女裝各自獨立演出,有部分她跟小鍾要以伴侶姿態演出。

「你好。」廣告公司與「大順發」量販店這邊都派了人來,范江夏跟著小鍾,也周到的一一跟他們打招呼。

「范小姐,今天要各拍五組休閒服跟運動服,請過來這邊。」工作人員請她過去準備。

「好的。」范江夏出聲答應。

小鍾也被另外工作人員拉過去,走開前對她眨個眼,說:「待會見。」

拍攝用的樣品,都是直接從量販店賣場拿來的,質料、樣式都是低價位的大衆路線貨,很難穿出質感。幸虧她身段好,穿起來模樣好看,整體感相當不錯,不會有廉價服飾的感覺。

「很好!臉再往右邊偏一點。」攝影師喊著。

她微微偏頭,眼角餘光掃過一團黑影。

「很好,看著鏡頭,就那樣別動。」

她看著鏡頭,像雕像一樣,凝住不動。

拍攝到一半,張小蕙悄聲走進來,截住小餘,一邊注意拍攝情況。說:

「情況怎麽樣了?」

「副理。」她無預警出現,小餘沒顯得太驚訝。「很順利,沒問題。」

張小蕙朝模特兒望一眼,發現竟是范江夏,怔一下。

「那模特兒,誰找的?」

「經紀公司找來的。他們提供了幾個模特兒的資料,經過篩選,決定用這個。有什麽問題嗎?副理。」

量販賣場的目錄,最主要都是在突顯那些低價吸引顧客上門的貨品,主要都是些食用貨品,模特兒只是陪襯,並不重要。小餘是實際負責的人,主要都由他對外溝通,所以以他的許可權就可以決定,張小蕙當時並沒有其他意見。

「沒什麽,我只是問問。」

「好,可以了。」攝影師比個手勢。

范江夏這才動了一下。轉過頭,看到張小蕙,范江夏也愣一下,她不知道「大順發」是「大發集團」旗下的賣場,也不知道張小蕙是負責的主管。

她只碰過張小蕙一次,印象不算深,但也夠她記住她的模樣,記住林見深的代戰公主的嬌俏;而她自己像那個盲目守寒窯的、蒼老的王寶釧。

「范小姐,對吧?我有沒有記錯?真巧,沒想到會是妳。」張小蕙扯嘴笑一下,顯得自信又高雅。

「妳好。」張小蕙比她矮了一些,大概到她耳上高,感覺嬌小一些。

她知道張小蕙由國外名校畢業,長得也漂亮吸引人,看起來能力也很好,神采飛揚又光采奪目。但她一點也沒有跟她比較的意思。比什麽呢?人間五十年,然後一切光采隨風。

真要比,她到底是個「失敗者」--那個他,伴的是她,不是她。

「范小姐,要拍下一組服飾了。」工作人員催促。

「我馬上來。」范江夏應一聲。

她對張小蕙點個頭,剛要轉身,張小蕙很快說:「我聽說妳跟見深碰面了。他沒有姐妹,老是說妳像個小妹妹一樣。」

范江夏微楞一下,只說:「不好意思,我得去準備了。」不管她心裏感受如何,她掩蓋得很好,看不出她的表情,沒讓心情泄露出來。

小妹妹啊……在他的心裏,她就只是那樣而已?

張小蕙緊盯著她的背影,盯著她窈窕的身段跟修長的長腿。

看樣子,她似乎不能太輕敵--但除了皮貌,這個范江夏還有什麽?一個沒名氣的小模特兒!不管哪方面,即使是長相,她的條件都比范江夏好太多了。

她微微擡了擡下巴,唇邊挂著優雅的微笑,甜又美、嬌又柔,比場中的模特兒光采好幾分。

「喂?見深嗎?我是范伯母。」

「伯母。」時間有點晚了,林見深剛到家一會,看了一會期刊資料,覺得口渴,剛倒了一杯開水,還沒喝上一口,電話就響起來。他從容地暍口水,才接了電話。竟然是范江夏的母親!

「真是不好意思,這麽晚了還打擾你,沒吵到你吧?」

「沒關係。伯母找我有事?」

「是這樣的,我老是找不到江夏,想問問她回去收拾好了沒有,我好通知清潔公司去打掃清理,讓人家早點搬進去。可是江夏那孩子,也不知道在忙什麽,電話一直沒人接,老是機器在跟我說話,也不知道到底怎了。我跟你范伯現在在南部,上去一趟挺麻煩,江夏那孩子又懶散,我想你住得近,能不能麻煩你跑一趟,幫我看看?」

范母有事找不到范江夏,居然找到林見深頭上,還打電話到他這裏來,可想他們心裏把他想得理所當然。

「好的,我有空就過去。不過,上次我陪她一起收拾了,所以伯母可以請清潔公司去打掃了,沒問題的。」林見深也很理所當然。

「這樣啊,多謝你了,見深。江夏這孩子真是的,也不通知我們一聲,還好有你監督她,不然她不知道會拖到什麽時候。」

「不必客氣,伯母。」

「我沒有客氣,不然也不會找你了。不過,真是不好意思,老是打擾你、這麽麻煩你,江夏說你忙,要我們別麻煩你、也別打擾你,可是那孩子真叫人傷腦筋,像好好的,自己的家不住,卻搬出去住別人的房子,真不知道她心裏在想些什麽!」範母小小抱怨一下。

林見深微微一笑,說:「江夏很獨立自主,這也沒什麽不好。」

「獨立自主?」範母不以爲然。林見深可以想象她搖頭的模樣。「這又是什麽流行了?女孩子那麽強要做什麽,嫁都嫁不出去!」

說到這個,撩起範母一肚子牢騷,劈哩啪啦又說:

「她倒好,一點都不擔心,說她她當耳邊風,倒要我們兩個老的替她操心。見深,伯母拜託你,你認識的人較多,幫江夏留意留意,看看有沒有條件合適的朋友,可以介紹給江夏。」

居然要他介紹別的男人給范江夏?!簡直角色錯亂!林見深下意識的皺眉。

再說,有什麽樣的男人會適合他的那個火星人?他想不出!

「伯母,」他很快說:「妳不必替江夏擔心。再說,她又不是小孩了,自己會結交認識朋友的。」

「就是不是小孩了,才擔心。江夏都幾歲了,很快就會變成老姑婆,我怎能不擔心!」

真是誇張。林見深忍住笑,說:「伯母,妳擔心太多了。」

「你不知道,人家那些姑姨好心幫她介紹物件,她沒一個看上眼,要是她肯稍微聽我們的話,我哪還會這麽擔心!唉,見深,江夏要是有像你這樣的物件,我也就不必擔心了。那孩子就是不聽話,你幫我勸勸她。」

他們幫他的火星人介紹物件?這件事他一直不知道,火星人從未告訴過他!

他聲音一沈,冷靜而平抑,「伯母托人幫江夏找物件了?」

「可不是!那孩子就是不聽話,挑東挑西,這個也不滿、那個也不喜歡,毛病特別多,沒一個看上眼的,真不知她到底在想什麽!」范母數落起女兒。

林見深嘴角一抿,勾起來。

範母又咕嚕幾句,數落范江夏不聽話,突然哎呀一聲,說:

「差點忘了,我今天到市場時,隔壁老林他們托我買了些東西,我得趕快送去,不好意思,我得走了。打擾你了,見深。」急驚風似,匆匆地刮走。

嘟嘟聲在他耳邊響著,他挂掉電話,把之前沒看完的期刊資料重新看了一遍。又起身到客廳喝水,瞥見電話,想了想,拿起了話筒,但很快又放下。

想起她失眠的毛病,很晚了,不知她是否睡了,睡得可好?只怕吵了她。

但……他重新拿起電話。

很快就有人接電話,卻是機器接的,答錄機在講話,說她現在不在,勤勞工作當中。

他看看時間,都快一點了,她居然不在家,會上哪兒去了?

手機也不通。她究竟在幹什麽?

突然令他煩躁起來。

這個可惡的火星人!

他試著回到期刊資料,心思卻無法定下來。他皺皺眉,沒有再多想,拿了鑰匙,套上外套,開門出去。

真的很晚了,除了車內燈光,四周一片暗。想也沒想就開車過來,到了范江夏公寓,他反而按捺住。

林見深擡頭看,燈亮著,那麽她在家嘍,剛回家吧,應該還醒著。

他應該先打個電話,又怕吵了她。她有失眠的困擾,若她睡了,只是忘了關燈,反而吵醒她。

這樣想,他不禁愣了一下,失笑起來。曾幾何時,他竟會這樣小心在意,就爲了一個人,這麽體貼、這麽著想,而且,這麽耐性。

來之前,他不才打過電話,沒人接嗎?這時燈亮,或許才回來不久,怎麽會吵到她?

但他還是耐心地等了十多分鐘,還在考慮是否打電話時,窗上?地有個黑影一晃,隱約映出個人影。看見那隱約,他眼神一亮,取出手機。

「喂?」響了四、五聲,那方才接了電話,聲音有些遲疑、有些疲倦,甚至惱怒、不歡迎。

「吵醒妳了?」他也不說他是誰。

「啊?」那方一愣,似還在懵懂中。

「這麽晚了,怎麽還不睡?」

又頓了一下,才傳來吸氣的聲音,說:「我睡了。」明顯的撒謊。

「騙人。」

可以想見她紅臉,即使他看不見。

「我沒有。」

「我明明看見--」

「啊!」她小小驚呼。「你在哪里?」

「在樓下。」

窗旁立刻映出一個人影,窗戶打開,她探出身子。

「你--」看到他了。

「開門。」那跋扈、理所當然的口吻又出來了。

「很晚了……」她遲疑著。

竟然遲疑!足夠教他眉一皺。「火星人,妳要將我關在門外?」

「我--沒有--可是……」

「沒有就開門。」他命令。

從以前就這樣,他總是這樣跟她說話,好像她還是那個十歲的小女生。

她還是開了門,在他上樓時,「恭順地」等在門邊。

「小毛頭,妳居然想將我關在門外!」一進門,他就伸手胡亂揉她頭髮,揉得亂七八糟。

「唉!」本來頭髮已經夠亂了,現在更亂了。范江夏嘟嘟嘴,「這麽晚了,你怎麽跑來了?」

「我問妳,妳跑到哪里去了?」他不答,反倒質問。

「沒有啊,你在說什麽?」實在莫名其妙。

「那爲什麽不接電話?」

「嗯,我在浴室裏,大概沒聽到吧。」她又問,「你怎麽跑來了?這麽晚了。」讓她不及提防。

「妳媽找不到妳,打電話給我,她想請清潔公司去打掃清理房子,不知道妳回去收拾好沒有,要我過來看看。小懶蟲,妳怎麽不打個電話回去?」所以,他變成了傳聲筒。

「我哪知道他們那麽急!你告訴我媽我回去過了嗎?」

「嗯。我跟她說可以找清潔公司清理,沒問題了。」

「謝謝。對不起,一定吵到你了。我告訴過我爸媽,不要去煩你的,可他們老不聽,我會再跟他們說的。」

「無所謂,我反正有空。妳媽還托我留意,如果有合適的物件,要我介紹給妳。」他話裏有笑意,望著她,看她的反應。

「什麽?哎!」她脫口叫起來,真的被她老媽打敗了!「你怎麽說?」

「妳說呢?我該怎麽說?」

「你可不要多事。」她瞅他一眼。

「即使我想多事,大概也找不到有人想要火星人吧。」頓一下。「我問妳,妳媽找人幫妳介紹物件,妳怎麽都沒跟我說?」

「有什麽好說的?」

「幹麽瞞著我?」

「這有什麽好瞞的?」他不禁皺眉。「那麽,妳爲什麽不告訴我?心虛是不是?」

「你又不是太上皇,幹麽事事跟你報告!」她不以爲然。

他悶哼一聲。「你媽托我看著妳,妳說,妳該不該跟我報告?」

「看著我?」她哇叫起來。「我又不是小孩!」隨即臉一沈,皺眉說:「所以你這麽晚跑來,還質問我上哪里去了,就是來監視我有沒有乖乖的?」

那皺眉的模樣、略嘟起的唇、不滿的語氣,令他不禁莞爾,嘴角一彎,說:

「我哪有那種閒工夫看小孩。」

「不是我媽要你看著我嗎?要不然,你來幹什麽?」

他來幹什麽?問得他猛地一愣。但只怔了那麽一剎,他立刻一副沒事人樣,手指輕敲了她額頭一下,說:

「我想來就來,還要問什麽爲什麽!」

她覆住額,皺眉說:「別動手動腳的。」

聽見這話,他斜挑了挑眉,睨睨她,挑釁又故意地彈了她額頭一下,又用力揉亂她頭髮,一副她能拿他怎麽樣的跋扈相。

「林見深!」她怪叫起來。

「林見深?妳連名帶姓叫得還真順口。」又斜睨她一眼,陰陽怪氣的。

不這麽叫,不然要她叫他什麽?她臉龐又熱又燒,也不知是窘、是惱、或不安。

「不知道以前是哪個人,老跟在誰屁股後嚷嚷轉轉的?」他譏嘲著。

「你--我--」她窘起來,燒到耳根。

「妳以前不是這麽叫我的。」他逼近。「妳怎麽叫的?嗯?」

她張了張口,卻吐不出話,表情又窘又尷尬。

「火星人,妳怎麽不說話?要我重復幾次?」他逼她說。「說啊,妳以前是怎麽叫我的?」

「我忘了!」終於,她吐口大氣,滿臉掩蓋不住的紅。

看她困窘,他似乎很滿意,也得意,心眼有點壞。「要不要我提醒妳?」

「不要!」她大叫一聲。

「那妳說,妳以前是怎叫我的?」他又進前,硬是相逼。

「我……我……深……嗯……深……」

他擡手拱在耳邊,像是說他沒聽到。「大聲點,別像蚊子叫。」

這個可惡的人!

他總是認爲她長不大,將她當成小孩子,還以爲她永遠是那個十歲的小女孩,不能跟她有對等的立場。

「深……葛……葛格……」彆扭起來,一急之下,也沒辦法仔細斟酌用詞,叫說:「好漢不提當年勇!」

「好漢?」他哈哈大笑起來。「妳那也叫好漢?」收住笑,又說:「說清楚點,別吞吞吐吐的。」簡直得寸進尺。

「你--我--」害她又要口吃。

他雙眸緊盯著她,晶黑地如深潭,收住笑的表情,不容反抗地,十分強悍,流露出隱約的、那她熟悉的那種優等生優越冷漠的氣息。

是她看錯嗎?那強悍裏,竟帶著絲絲的溫柔……

她望了又望他,如困獸般「垂死」掙扎了好一會,最終還是認命地放棄。

爭什麽呢?

何必一定要「對等」?在他面前,她小、她長不大也好,還是她柔弱、需要被呵護--不管怎樣都好,那又怎麽樣?爭那麽多做什麽?又能證明什麽?這形武的「平等」有什麽意義?

「深葛格……」但仍期期艾艾的。

「嗨,火星人。」他滿意地笑了,伸手捏捏她臉頰。「看妳臉紅的!叫我一聲真有那麽困難嗎?」

又來了!

她擡頭望著他,眉心微蹙。「深葛格--」她搖搖頭,重又擡頭,直直望著他。「那已經過去十幾年了,見深,我已經不是小孩了。」

「沒人說妳是小孩。」他也直盯著她,目光發緊。

「所以,」想說的話有些難啓齒,她深吸口氣,強迫自己面對他,一口氣說:「我們--呃,我已經不再、也無法再像以前一樣了。你有了女朋友,我想也很快就會訂婚、結婚了吧?而我當然也會找到適合我的人--你看,我不可能永遠是個小孩,跟在你屁股後;你也不可能一直對我像對個小妹妹那樣吧?」

總不能一直玩大哥哥與小妹妹的遊戲吧?只會讓她覺得悲慘。

他鎖超眉,濃眉壓得很低,不發一語,黑眸盯著她,目光尖銳得會刺人。

那尖銳的目光幾乎教人窒息,范江夏勉強捱著。夜深無眠,她覺得體力快不支,幾乎站不住。

「我……我要把你戒掉。」她頑強抵抗著。

他沒聽錯,她說她要把他戒掉。她已經戒掉煙、戒掉酒、戒掉咖啡、戒掉茶,甚至連牛奶都戒掉,現在,她說她要把他戒掉。

「妳是說妳不想再見到我了?」他開口了。

她頓一下。

「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她只是解放自己。她在心裏輕輕說,無法再對著他眼眸。

「那麽妳是什麽意思?」

聰明的他,一向是優等生的他,怎麽可能會不明白她的話?卻偏要這麽逼她,把話全說白。

但要她怎麽說?他可以無顧忌地自在地說笑、取笑她,當他的大哥哥,卻沒想過她能不能、想不想,畢竟不再是當年,「葛格」與「妹妹」的童話,該有結束的時候。

她又吸口氣。「你那麽聰明,應該明白的。」已經站不直。

「妳不說,我怎麽會明白。」他不肯含糊,硬是要逼她說白、說清楚。

「我……我……」不,她做不到,她不是那「勇敢」的人。在他尖銳眸光盯視下,好不容易凝聚起的一股「氣」,渙散成一片,混亂混沌。

她後退一步,沒站穩,跌坐在沙發上。

他走過去,半蹲在她面前,與她平視,眸光依然緊盯著她,說:「火星人,妳老實說,妳真的不想再見到我?」

她張開口,半天說不出話來,望著他,虛弱地搖了搖頭。

他神色沒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看著她。隔一會,握握她的手,站起來說:「我倒杯水給妳。」

「我不渴。」她搖頭。

「累了?」

她點頭。

「要不要我陪妳?」

又搖頭。

「去睡吧。等妳睡了我就走。」

她頓了一下,點了點頭。無所謂這一刻、兩刻的了,反正早走晚走,不管怎麽樣,最後他都是會走的。

她勉強站起來。「晚安,深葛格。」

有些事、有些心情,終需要休眠了。
第六章


難得的,「冥王星」小吃店居然近乎客滿,簡直快人滿爲患。

這大概都是因爲大蘇的關係,拜大蘇所賜,某雜誌記者來採訪,寫了一篇報導,一時吸引了很多人。在那記者筆下,小吃店成了後現代、另類風格的個性小店。記者說得天花亂墜,很合現代年輕人愛特殊的脾胃,可范江夏倒懷疑,大蘇不知塞了多少紅包給記者。

沒有人會嫌生意好,這本來是算可喜的事,但身爲老闆兼掌廚的阿a,卻繃著一張臭臉,沒有半點笑容。

「今天客人怎麽這麽多?我來晚了一點,位子被人占了,還差點沒位

子。」常來的女客順子,對阿a撒嬌抱怨。「阿a,你怎麽也不替我保留一下桌位,你知道我這時候都會來的嘛!」

阿a看她一眼,沒吭聲。

「老樣子,給我一瓶啤酒。」順子又嬌聲說。

阿a一言不發,將啤酒往櫃檯一放,不再理她。順子還不知趣,糾纏又追著想約阿a,又說:

「阿a,這兩天你有沒有空?有部大製作的電影上映了,我有兩張票,要不要一起去看?」

「沒空。」阿a臉很臭,對順子沒好臉色,板臉不理人。

順子被他那麽一臭,嘴角往兩邊垮,拉住范江夏,委屈說:「阿a怎麽了?臉那麽臭,跟他說話愛理不睬的!」

「呃,大概今天人多,比較忙的關係吧。」范江夏支支吾吾。

「我好不容易才買到票,想約他一起去看電影,他一口就拒絕,還給我臉色看。」順子對范江夏訴苦。

順子一個星期來四、五次,當然不是因爲小吃店的東西特別好吃,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對阿a看順眼。

偏偏阿a不領情。平時還可以好聲好氣的敷衍,今天他可沒那閑情。

「二十八!」阿a喊了一聲。

范江夏對順子抱歉地笑笑,趕緊過去,把客人點的小吃送到各桌位。

阿a臉臭,心情不好,范江夏知道爲什麽。因爲阿a喜歡大蘇,大蘇卻偏偏跟別的男人約會。就在前些天,她還被大蘇拉去跟陳老闆一起吃飯。

那天吃飯,大蘇又重提,要她這陣子有空到小吃店幫忙,於是她就來了。在小吃店打了幾天小工,大蘇一直沒出現,不知是不是在避著阿a。阿a的心情就愈來愈不好,臉色也愈來愈臭。

她有點同情阿a,也幫他說過話,但大蘇說她「不懂」--她搞不清問題究竟出在哪里?

「阿a,你心情不好,也別擺著一張臭臉,客人都要被你嚇跑了。」說實在,沒幾個人來吃飯,想看到一張棺材臉。

「哼!」阿a哼一聲,瞪她一眼。

「我收了工,就趕緊趕過來當你的店小二,你也擺張臭臉給我看,太沒良心了吧!」

阿a又哼一聲,說:「妳做那個算什麽工?」

「雖然是量販店賣場,好歹也是服飾目錄好不好?這樣瞧不起人!」

「哼,跟青菜蘿蔔、雞蛋豆幹、牛羊豬魚搞成一團的,有什麽好得意。」

狗嘴裏就是吐不出象牙,真叫她泄氣。

「喏!三號桌。」把一盤鮮果沙拉「砰」地放到她面前,下巴朝門口附近的桌位一揚,大刺刺地指使著。

大蘇雖然是一半的老闆,平時會來轉一轉,偶爾幫個忙,實際是不幹什麽事的。她的正業是主持電臺的節目。她讓范江夏到小吃店幫忙,更多的是照顧阿a的情緒。

小吃店請了一個工讀生,這會忙得暈頭轉向,所以阿a也不客氣地把范江夏當店小二使喚。平時來這裏騙吃又騙喝,今天人又真的爆多,范江夏也不好多囉嗦,老老實實地跑堂。

「啊?人怎麽這麽多?」大蘇忽然出現,看到小店裏滿滿是人,有點愕然。

「大蘇!妳怎麽來了?」范江夏有點意外。

「她是半個老闆,怎麽不來?」阿a嫌她多嘴似,給她一個白眼。

大蘇一來,他的臭臉演戲似的,忽然就變得不那麽臭了,也沒多去看大蘇一眼,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沒事了,就過來看看。」大蘇輕聲笑。「怎麽來了這麽多人?」生意太好了,竟讓她好像有些不可思議。

「這要問妳了。」范江夏說:「沒事幹麽找雜誌記者來採訪?妳有沒有看那個記者寫的?什麽後現代個性小店、另類潮流風--嘖嘖,簡直天花亂墜!」她搖搖頭。「一堆人看了雜誌,全追求流行時尚而來。」

「真的有用啊?!」大蘇偏頭又笑起來露出潔白的牙齒,嫵媚裏顯得可愛。

「妳跟阿a到底塞了多少錢給那個記者?」

「誰塞錢了?妳就光會想些旁門左道的東西。」阿a又對她沒好氣道。

大蘇望他一眼,唇邊的笑仍沒有褪,說:「給錢那倒沒有,不過,我請她上我的節目就是了。」

「果然還是有『暗盤交易』。」

「暗妳的頭!這叫互蒙其利。」阿a粗魯、不客氣地又給范江夏白眼。

范江夏看看大蘇,又看看阿a,聳個肩,鬼祟的瞇眼笑。阿a又瞪她,不安地望一下大蘇,大蘇笑臉溫溫的,沒表示什麽。門口剛巧進來一堆人,大蘇回頭見了,忽然推推范江夏。

「二十八--」

范江夏回過頭去,看見進來的那群人,笑容就那麽僵住。

「猜猜我碰到誰了?」

碰了面,親熱地吻一下他的臉頰,等著其他人前來的空檔,張小蕙抿了抿鮮潤的唇,唇邊噙著稍微甜膩的笑,笑睇著一身灰黑的林見深。

「我怎麽會知道。」林見深想都不想便搖頭。

「你想都不想一下。」她笑他懶。「我碰到你那個『小妹妹』了。」有意無意地強調那三個字。

林見深一動,朝她望一眼。

「很巧對不對?」她微仰臉對他笑。「我也很意外。」

「是很巧。」他也笑。

「『大順發』這次促銷活動不是由我們部門負責嗎?循例拍貨品促銷目錄,結果,你猜猜服飾部分的模特兒是誰?居然是你那個鄰家小妹妹!巧吧?」

他揚了下眉。「人是妳找的?」

「不,廣告公司那邊找的,企畫部負責的主管很欣賞你那個小妹妹,覺得她很惹人愛憐,決定用她。」張小蕙又笑,自動替小餘添加了一些話,聲音柔柔細細的,很有說服力。

「惹人愛憐?」林見深挑挑眉,礦石黑的眸子,動也沒動。「他是在找模特兒,還是女朋友?」

「這關係到形象問題。」她瞅著他,觀察他表情的變化。「你的鄰家小妹那麽受人欣賞,你不替她感到高興?」

他表情不動,無所謂說:「欣賞她的人多了,我哪有那種閑功夫。」

他顯得無所謂,張小蕙有些高興,卻說:「你怎麽那麽無所謂?你不是挺寶貝這個鄰家小妹?在國外時,就提她好幾次。」

「小毛頭一個。」他搖頭,皺眉反問,「妳幹麽一直提她?」

那個小毛頭!無法不想起那天晚上……居然想和他撇清關係……

「沒什麽,剛巧嘛。」她綻開豔美的笑容。

張小蕙有些得意,她對自己一直是有信心的,不管容貌、姿色、打扮,她都比其他女人搶眼,各方面條件那更不用說了。從以前,她就一直是目光的焦點,走在路上,很多男人都會回頭看她,露出驚豔的表情。

「見深!小蕙!」陳茂名跟林雅卉到了,還沒走近就出聲招呼。

過了一會,另外兩組人馬也到了。兩男一女,加上他們,總共四男三女。

陳茂名說:「好了,到齊了,可以走了。」

「訂了位子了嗎?哪家餐廳?」後到的女子問。

「去了就知道。」陳茂名賣關子,笑說:「你們一定想不到是什麽店,風格很特殊。」

「你怎麽找到的?」張小蕙說:「我在雜誌上看到介紹一家店,風格也挺另類,不會太俗氣,感覺不錯。該不會我們看的是同一家店吧?」

七人四部車,陳茂名的車子在前,領著大家前後上路,實在增添交通麻煩。找停車位又花了一點時間。

「到了,就是這裏。」下車走了一小段路,走到一家尋常咖啡店大小的店,店外挂著的招牌,就簡單地寫著「冥王星」三個字。

在附近下車時,林見深就懷疑會不會那麽巧合。果然!他神色沒變,也沒多說什麽,隨著陳茂名他們走進去。

「啊,好巧,就是我在雜誌上看到介紹的那家餐廳嘛!」張小蕙笑起來。

「可見英雄所見略同。」陳茂名笑說:「這家店挺有意思的,感覺很後現代,賣的卻很傳統。」

「歡迎光臨。」打工小妹忙裏喊了一聲。

走進店裏--是「店」,說餐廳,形容不出那種合調的感覺--高背椅、酒吧台、金屬冷質地色調的桌台,簡直很後現代風格吧子。餐單上卻居然都是些路邊攤小吃之類的東西,根本是一家小吃店。

范江夏回頭,看見他們一大群人,看見林見深與張小蕙並肩在當中,楞了一下,怔在那裏。

他們也看到她了。林見深黑眸縮了一下;張小蕙很是意外,有些錯愕,說:

「她怎麽會在這裏?」下意識望向林見深。

「二十八。」大蘇叫了范江夏一聲。

范江夏動作僵硬地轉向她。

「要不要我過去?還是讓小妹去招呼?」大蘇體貼解人意,招手要叫小妹。打工小妹年紀不大,他們都乾脆叫她小妹。

打工小妹忙著服務角落一桌客人,又有另一桌的客人舉手叫人。范江夏搖頭說:「妳看她那麽忙,算了,我去好了。」

「沒關係嗎?妳不要逞強。要不,讓阿a去好了。」

「沒關係。」范江夏當大蘇在說笑話討她歡心,要大蘇別擔心似對她笑了笑,拿了餐單走過去。

多諷刺,多久前他才在她的房裏,這麽快打擊就來了。

四男三女一共七個人,兩桌並成一桌,一對一對,看起來多和諧、多相稱,林見深與張小蕙在其中,那氛圍多麽協調。他們都是同一類人,處在同個世界,嗜好、見識都差不多,有他們那個世界共同的語言。

遠遠瞧著,張小蕙一顰一笑,都顯得甜美、溫柔;他們之中有人說了些什麽時,她淺吟的笑,甚至還有些嬌羞。

在那群人中,甚至小吃店裏,她亮麗搶眼,晶燦閃閃,會發光,像顆星星,教人一眼就注意到她。

「歡迎光臨。」她微笑遞上餐單。

張小蕙擡頭,泛起笑。「范小姐!我一進來就看到妳了,還以爲自己是不是看錯了。真是巧,妳在這裏工作?」

不只她,幾雙眼都望著她。林見深無表情,眼眸顯得特別深黑,他沒想到--或許她也沒想到,會是在這種情況下又見的面。

「我只是臨時來幫忙。」

「你們認識?」見是她,林雅卉眨下眼,有深意地遞給張小蕙一個眼神。

「范小姐是見深的鄰家小妹,還很巧的,是我們這次拍攝促銷活動目錄服飾部分的模特兒。」

「那還真巧!」陳茂名開玩笑說:「既然都認識,又那麽巧,敢問范小姐有男朋友沒有?我們小吳風度翩翩、一表人才,單身、又尚未有鴛盟,可否登記當一號候選人?」他們一對一對,只有旁邊那個叫小吳的落單。

「你怎麽當起媒人來了?」小吳旁座的男人笑起來。小吳則笑著搖頭。

「那要先過見深這個大哥哥這一關了,是不是,見深?」張小蕙笑盈盈,簡直巧笑倩兮,然後擡眼看范江夏。「對吧?范小姐。」

一桌目光難免集中在林見深身上,林見深擡擡眼皮說:「看我做什麽?我有那麽偉大嗎?」

范江夏保持可掬的笑容,拿高紙筆,說:「請問各位決定好要點些什麽了嗎?」

「我看看。」林雅卉第一個嚷嚷。

張小蕙也與林見深共用一份餐單,輕聲細語交換意見。

范江夏站在那,像強屍,保持嘴角三十度上仰的微笑。林見深擡頭看她一眼,目光相觸,眸裏儘是無言。

「我要一碟小菜、乾面、貢丸湯。」想想那麽「咖啡館」式的店,賣的竟是這些路邊小吃,雖然不是第一次有這種不搭調的感覺,聽林雅卉點要的東西,范江夏還是不禁想搖頭。

真不知阿a跟大蘇當初是怎麽想的,怎麽會配出這種奇怪、不搭調的組合?

她將林雅卉點的東西一一記下,隨後再逐一記下其他人點的,再確認過,好不容易都完成了,繼續保持嘴角三十度上仰的笑容,說:

「謝謝,請稍等一會。」

感覺身後有目光跟隨著她,但她不想知道是誰了。

「阿a!」回到吧台,她把點單丟給阿a。

吧台連著廚房,阿a一個人一統那天下。說實在,小吃跟吧台,真有點不倫不類,但好像也沒人有什麽異議,還說什麽「後現代」,真虧來採訪的那個雜誌記者會掰。

「妳沒事吧?」大蘇關心。

范江夏搖頭,吸吸鼻,一副很振作的樣子。

顧客那麽多,都客滿了,卻不知爲什麽,目光輕輕一掃,總能看見他們--那一對金童玉女,低頭交耳、淺嘗細啄,神態親密無間,並不關心旁人的看視。

她苦笑一下。真是報應呢,打擊得這麽徹底,再不想看、不願看,偏偏就活生生在那裏由不得她不看。

有桌客人結帳離開,她連忙過去收拾,瞥見張小蕙起身,她轉個方向,剛好跟張小蕙左右隔開。

「小蕙!」林雅卉跟上張小蕙,上化粧室補妝。她沒頭沒腦說:「就是她,上次我跟妳說的就是她。我不知道妳居然認識她!」

張小蕙早猜到了,不意外。說:「也不算認識,見過幾次而已。」

「還是要小心提防得好。」林雅卉塗著紅蔻丹的手擺了擺。笑說:「沒看過妳跟見深那麽親密過,真讓人嫉妒,她看了也該有自知之明。」

張小蕙淡淡說:「我沒有必要做給誰看。」

不過,范江夏都看到了吧?看清她跟林見深的親密,不是她能介入的。

「我知道。但這種事大意不得,要讓對方徹底明白沒希望才行。」林雅卉揣測得到張小蕙的心思,一直喋喋不休。

回到桌位,他們點的小菜已經都上了,幾個男人已經先吃起來。張小蕙一手搭在林見深的肩上,很自然地先彎身親吻他的嘴唇,這才坐下。

林見深微挑了挑眉,沒說什麽,只是喝了一口水,繼續吃他的小菜。

張小蕙沖他媚笑一下,又傾身吻了他一下。

端著湯湯麵面走來的范江夏,無可避免的看著這一幕,手一抖,幾乎將東西撒了一地。她用力穩住,但仍有點抖,抿緊了唇將那些湯跟面上桌。

她做得很專心,始終沒有看桌中任何人,眼裏只有湯、面跟金屬感的桌面。

「各位請慢用。」上完菜,像一般服務生那樣禮貌說著臺詞,便轉身走開。

眼前氤氳模糊,有什麽在眼裏頭打轉、不安竄動,隨時會潰決。

她忍著這股模糊,一直忍,忍到所有的客人都結帳離開,忍到小吃店關門,忍到曲終人也散,才到洗手間洗掉一晚的疲憊。

望著鏡中那蒼白的臉,望著眼裏頭那打轉的濃霧,終於再也忍不住,掩住臉,低頭放聲痛哭起來。

「妳這個傻瓜!」大蘇像幽靈一樣,出現在她身後。

「妳怎麽還沒走?」她連忙抹掉淚,不知道大蘇跟過來。

「我不放心。」大蘇看在眼裏,假裝沒看見,沒多說什麽。

「不放心什麽?」她勉強撐出笑容。

大蘇沒明說,根本不需要明說,彼此心照不宣。

「妳這個傻瓜。」看她勉強努力裝作沒事,眼睛卻紅通通的完全泄密,忍不住歎息,拍拍她。「那個人也夠沒神經,不然就是混帳一個。」

一整晚,她的舉動反應,大蘇都看到了,一切都看進眼裏。

范江夏勉強又笑一下。

笑得那麽難看,還不如乾脆老實哭得好。大蘇不禁又搖頭,歎口氣,女人啊,爲什麽總是那樣死心眼,折磨自己。

「妳喜歡他,對吧?」

范江夏張了張口、嘴唇動了動,默默搖頭。

「是不喜歡,還是否認?」

不,都不是,不是否認。那搖頭的意思要複雜曲折一點,意思是,到這地步說什麽都沒用,她應該放棄。

「已經無所謂了。」

「怎麽會無所謂?真的無所謂,妳何必等沒人了,躲在廁所裏痛哭?」一口揭穿范江夏的僞裝。

「我--」她啞口,眼眶又紅熱起來。

「二十八,妳這個傻瓜、笨蛋、懦夫--」大蘇連聲輕斥。「爲什麽要退讓?爲什麽不爭取?」

「可以嗎?我能嗎?」她喃喃反問。

她只是喜歡,喜歡以後呢?她沒想那麽多,並不知道這種心情可以這麽複雜,痛起還可以令人這麽難過;心要碎掉似。

「爲什麽不可以?」大蘇不以爲然。「愛情也像貨品嗎?可以說,這是我先看到的,就是我的了,你不可以打他的主意?沒有那樣的事,那樣就沒人會爲愛情哭、爲愛情傷了。」

「妳要我……把他搶回來?」她睜大眼。

「我沒有要妳做什麽。我只是問妳,爲什麽要放棄?爲什麽不爭取?愛情又不是貨品買賣。人人都討厭第三者,但事實上,愛情這回事,沒有所謂真正的第三者。」

會毀壞的東西,本身就會毀壞,但有一個受譴責的目標,讓人心情上會好過一點。

「大蘇……」范江夏喃喃。

她不高尚。她不是沒想過,她也想她的深葛格在她身旁,希望他是她的。也希望,如果張小蕙是個壞心眼、惡意的女人就好,她就可以有藉口、理直氣壯地將他搶回來。

多虛僞啊!結果都是一樣,還需要什麽名目?爲的只是能比較心安罷了吧!

內心的醜陋都是一樣的,她並不比張小蕙好到哪里去。會淒慘地躲在廁所裏這樣放聲痛哭,不過表示她比較失敗、段數比較不夠罷了,哪有誰比誰高尚,誰比誰道德清高呢!

「大蘇……我……我該怎麽辦……」她失聲痛哭。

「妳可以放棄,一個人躲起來繼續痛哭。」大蘇殘酷地說:「或者,讓另一個女人因爲妳的搶奪痛哭。妳自己想吧,很晚了,我先走了。」

走到門口,她回頭說:「不要去想道德不道德的,沒必要把忠孝節義那一套都往自己身上扛。」
第七章


「各位聽衆,晚安了,今晚節目就到此結束,明天同一時問,我們空中再會。」

說完再會,播音室外的小顔朝大蘇比個手勢,表示可以了,她取下耳機,順了順頭髮。

節目長一個小時,從禮拜一到禮拜四,每天晚上十點播出,收音時已經十一點。所以一周四天晚上,她都會像這樣,迎著黑暗離開。

她邊收拾,邊跟其他工作人員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一會才揮個手,說:

「我先走了,晚安。」

「晚安。」其他人或忙或收拾,擡頭打個招呼。

她一般將車停在路邊,一出大門很快就可以走到停車的地方,所以對工作人員好意陪她走到停車處,她都儘量不麻煩人家。

出了大門,涼意迎面撲上來,大蘇吸口氣,新鮮的空氣竄流進肺腔裏。

她走到車邊,摸出鑰匙--暗裏似乎有個黑影,她擡起頭,一邊打開車門。那個身形動了一下,她有點眼熟;心一動,往旁移動一下,用力想看清。

「阿a?」會是他嗎?

那身影又動了一下,她大膽的跑步上前,見她忽然跑上前,那人轉身要走。

「站住!」大蘇叫住他,終於喊出來。

那人遲緩一下,回過身。

「大蘇。」果然是阿a。

阿a到這裏來,表示什麽?

范江夏說,阿a喜歡她,恐怕全地球的人都知道了,問她爲什麽不接受?

她怎麽接受?

就算她知道阿a的心意,又有什麽用?他從來不明說,只放在心裏讓人揣測;從來不行動,只懸在那裏讓人疑惑,難道要她自己去開口嗎?她怎說得出口?哪有臉去說?

「你怎麽在這裏?」爲什麽她要跟這個老闆吃飯、跟那個老闆約會?

阿a沈默著。

她耐心等,等阿a行動,等阿a跟她開口。

什麽現代女子,她還是希望喜歡的人先跟她開口,因爲在意,才會更患得患失,自己不敢先表白,怕會錯意了,被婉拒了,一蹶不振。

因爲這樣才躑躅。

但她跟范江夏說那麽多,要不就自己躲在廁所痛哭、要不就令別的女人痛哭,愛情的事,不過也就只有這兩條路,殘酷又現實。

她不能一直那麽怯懦!

大蘇深深吸口氣,穩住微顫的身體,用所有的力量把話吐出去。

「你喜歡我嗎?學長。」

她叫學長,又突然那樣問,阿a錯愕的擡頭。

「喜歡我就明白告訴我,讓我知道,別讓我猜測。」她直視阿a。「我沒你想的那麽聰明、那麽有信心。我會不安,喜歡我就行動,讓我感受到你的心意,別讓我一直摸不透你的意思。」

「大蘇……」阿a怔一會。

「你喜歡我嗎?學長。」她輕聲又問一次。

「我……」阿a先仍是遲疑,像是不敢相信,隨即大聲叫起來。「喜歡!我喜歡妳!大蘇!我喜歡妳!」重復了兩次。

大蘇眼眶一熱,哭了出來,奔過去,撲向阿a。

「大蘇!」阿a環手抱住她。

她都做到這地步了,還好,他沒有讓她失望。

「喏。」她把車鑰匙遞給阿a,嫣然一笑。

阿a很自然地接過,看看鑰匙,說:「我想了一整晚,該怎麽對妳開口,沒想到妳先說了。」

「你再不開口,我就不再等了。我不想一直揣測你的心意,繼續不安下去。但我很高興,你終於開口了,學長。」她喚著學生時代時對他的稱呼,語調那麽輕,說不出的親近又溫馨。

「我很慶倖沒有太遲。」阿a環緊她。

大蘇伸出手,勾住他脖子。

她比范江夏幸運的是,沒有處在她那種爲難的情況,可她也有她的難處。阿a一直遲遲不開口,她要怎麽開口?雖然最後,還是她先開口--不,是逼他開口了。

她要了一點手段,或許,不該叫手段。不是坐在那裏,愛情就會掉下來,她只是大膽行動,並且也逼迫他行動。

自私一點,去爭取,愛情不過也就那樣。

電話響了一早上,范江夏任它去響,隨它去吵,連答錄機都沒開,不想聽到任何訊息,不想跟人連絡,不接、不聽任何電話。

然後,那一天晚上以後,她就生病了,生的是心病,只有她自己知道。

想放棄,又難放棄;不思量,又忘不了,只能把自己自閉起來。

連大門都不出,小門也不邁,窗戶窗簾全都拉上。照不到太陽,電視櫃上的盆栽懶洋洋,看起來奄奄一息。

「你們啊,跟我一樣沒出息。」她對著盆栽說話。

不只是跟植物說話,她量了一杯米,邊洗米邊說:「洗啊洗,洗得白白的,待會就把你們給煮了炒來吃!」甚至跟米飯說話。

要是誰看到了,一定會以爲她是神經病。

這樣自憐、自以爲淒美悲涼,猶如浪漫愛情悲劇的女主角,承受愛的無言與折磨,其實只是神經病。

要嘛爭取,要嘛放棄,這樣自憐自傷、自我折磨,而且自絕於外界,要惹誰同情,讓誰內疚呢?

又沒有誰該爲她的處境負責,這樣不乾脆,惹人厭煩。

她自己也討厭起自己這樣的模樣,卻控制不住,幾次照鏡子,厭煩透鏡中那個一臉憔悴,好像天下有多少人負了她似的女子。

她低頭沖臉,冷冰的水沁了一臉,擡起頭,又撞到那憔悴的臉容,不覺厭惡起來。心一煩,用力打水發狠地潑向鏡子,鏡面立刻被水糊了,看不清那張憂鬱憔悴的面容。

回到房間,她仔細的化妝,精心的雕琢自己。

就算天塌下來,工作仍得做。今天第二次拍攝,她再不準備,就要遲到了。

她細細地裝扮自己,看到鏡中浮出一個豔色光采的美麗女子。

匆匆招了計程車,司機不時從後視鏡中偷窺她一兩眼,她假裝不知道,始終看著窗外。

「范小姐。」下了車,匆匆走進大樓,很諷刺地,竟遇到張小蕙。

她來幹什麽?范江夏愣一下。

張小蕙是「大順發」主管沒錯,但其實主要負責的是小餘,並不需要她親自過來。如果事事都要她這個主管親自出馬,那還要辦什麽事!

「妳好。」她想過,如果再遇到張小蕙,她該如何反應,但設想了千百種狀況,倒沒想到直接的發楞。

張小蕙是特地來的吧?算她反應過度好了,她覺得張小蕙是因爲她特地來的。但她不知道她的目的是什麽?不放心嗎?

「真巧。」張小蕙皮笑肉不笑。

「是啊。」范江夏也只是扯一下嘴角,連皮都沒動到多少。

范江夏精心打扮過,加上身高腿長,模特兒的身架,簡直豔光四射,經過的人無不回頭多看她一眼,幾乎把張小蕙比下去。張小蕙有點不甘心,若無其事似地打量著她。

說到比較,工作、學識等等,范江夏沒一樣比得上張小蕙,就連外表,也沒多搶眼到哪里去。

張小蕙吃虧在她畢竟是個白領主管人員,穿著打扮有符合身分地位的必要與要求,頂多在中規中矩中加點小花樣。但范江夏的工作,靠的就是身架、外貌和打扮,所以儘管張小蕙也漂亮嬌媚,卻比不上范江夏的風情。

電梯下來了。兩個人一前一後的走進電梯。

范江夏無意開口。她並不想看見張小蕙,會有太多聯想,引出她內心的陰暗面,她不想看見自己醜陋卑鄙的一面。

張小蕙也沒開口。畢竟她們沒有真正的競爭過,但她算是勝利者,不需要講太多,浪費口舌。

電梯一層一層地往上,范江夏略仰頭,專心注視著樓燈變換。

空氣沈寂,不斷壓縮著,簡直悶,叫人喘不過氣,甚至窒息。

「妳喜歡見深對不對?」空氣卻穩不住,張小蕙冷不防開口,一把尖銳的冰鑽劃開凍結的冰面。

襲擊得太突然,范江夏不由得怔楞一下,本能地轉頭看她。

從這反應,張小蕙就算之前不確定,現在心裏也有數了。她居然笑一下,看著范江夏,用玩笑的口吻說:

「妳真那麽喜歡她,妳要是求我,我就把他讓給妳。」

范江夏猛又揚起臉龐,十分驚詫,又不相信,疑惑著,亮眼圓睜,嘴巴甚至微微張開,一臉呆氣。

因爲太意外,她神經繃緊,根本沒仔細去分辨張小蕙的口氣。雖然直覺地認爲不可能,幾番掙扎猶疑後,忍不住呆呆地開口,喃喃重復說:

「如果我求妳,妳就真的會把他讓給我……」

認真又呆氣,看起來又愚蠢好笑,張小蕙不禁好笑搖頭,輕呃一聲,表情又好笑又詫異。

「妳還真的要求我?」

杏眼眨了眨,有點不可思議似,像看著奇怪生物般望著范江夏,說:「我只是開玩笑而已,妳居然當真?這種事怎麽可以讓人呢!」

范江夏表情一僵,好像被摑了個重重的耳光。

張小蕙又輕笑一聲,聲音帶著好笑的意味,又用玩笑的口吻說:

「再說,要求人家成全,跪下來不是才比較有誠意嗎?妳一點表示都沒。」

玩笑裏夾雜著譏諷。

她是故意的,這個女人是故意羞辱她的!范江夏心裏升起一股怒意。

也怪她自己愚蠢,一點試探就耐不住。的確,怎麽可能呢?這種事怎麽可能相讓呢?但張小蕙無端幹跟她開這種玩笑?

這一刻她心裏極羞憤又難過,內心陰暗的一面升起。

她瞪著張小蕙,像是要吃了她,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又滿臉辱紅;心裏有說不出的恨意,而且更嫉妒,恨不得把她的一切搶過去,給她一個狠狠的打擊,叫她永遠笑不出來。

爲什麽要退讓?爲什麽不爭取?爲什麽不盡一切手段,把林見深搶回來?陰暗的聲音一直在蠱動。

愛情哪有什麽道德呢?把他搶回來,他就是她的了。

「我只是開個玩笑,希望妳別介意。」張小蕙和氣的展開溫柔的笑容。

「哪里。」范江夏深深吸口氣,總算控制住自己。

內心陰暗醜陋的黑影漸擴漸大,終於彌漫整個心層面,將柔軟的地帶吞噬,變得同樣的陰暗。

她一副若無其事,電梯門打開,她朝張小蕙微微一笑,好像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

周五晚上,人不少,打工小妹又請假,大蘇只是站在那裏好看的,只有范江夏在跑堂,忙得焦頭爛額。但忙也就算了,一整晚還要看大蘇跟阿a眉來眼去,疑竇叢生。

「這不行,阿a,你要加我工錢才行,忙死我了,簡直壓榨勞力。」范江夏癱趴在櫃檯上抗議。

「沒問題,加薪就加薪。」大蘇發話。

她笑吟吟地,眉開眼笑,看得出來;心情很好;心情好,人也變得慷慨。阿a居然也沒異議,大蘇說什麽就是什麽,還含情脈脈地看著大蘇笑--是傻笑!

絕對有什麽「貓膩」!這兩人之間一定有什麽「偷偷摸摸」的事發生!

范江夏多疑地看著他們,滿臉賊疑說:「我是不是錯過什麽了?」

阿a跟大蘇相視一眼,眼波那麽一流轉,哪還需要多解釋。

「哈!」范江夏叫一聲。「什麽時候開始的?居然瞞著我!」

「哪需要瞞?誰叫妳笨,看都看不出來。」阿a反拿勺子,敲了她一下。

「嘿!」范江夏皺眉,不滿地咕噥說:「要不是我,哪有今天?標準的恩將仇報、過河拆橋!」

「少囉嗦!」阿a不領情。

范江夏又要咕噥,大蘇笑著將她拉到一旁,看沒人注意了,收起笑正色說:

「妳沒事吧?二十八。這幾天我一直找不到妳,電話也沒人接,妳真的沒事了嗎?不要勉強自己。」不忍看她強顔歡笑。

「我很好,沒事了。」范江夏避開大蘇的目光。

大蘇不怎麽相信,懷疑地盯著她。

「別這樣看我,我真的沒事了。」范江夏乾笑說:「當然,我是有點難過,但想開了就沒事。真的,妳不必替我擔心。」

她表現得那麽明朗,但也不否認傷心難過,聽起來有點說服力,大蘇雖然不是百分之百的相信,覺得她多少勉強,但也放心了一些。

「能看開最好,不要太死心眼,會有更適合妳的人等著妳的。」大蘇自然也以爲范江夏打算放棄,安慰她兼打氣。

能有誰更適合她這個火星人?范江夏笑一下,只有她自己知道什麽含意。

「別擔心我。」她拍拍大蘇,反過來給她安慰。「倒是妳,突然就跟阿a好起來,怎麽突然回心轉意的?」

「我自己跟妳說了一堆大道理,不行動、不做點什麽行嗎?」大蘇不好意思地抿抿嘴,變得含蓄。

「哼,憑這點,阿a就該加我一倍的薪!」范江夏朝阿a那裏睨了一眼。

看她這麽精神,好像真的沒事了,但過於精神了,大蘇不禁說:二一十八,妳真的不要勉強,不必強迫自己--」

「我真的沒事了。」范江夏打斷大蘇。「我知道該怎麽做。」

「妳打算怎麽做?」大蘇望著她,覺得自己好像想錯了。

「搶。」簡短一個字,惡狠有力。

大蘇眨眨水麗的大眼,范江夏對她一笑,笑容甜美像盛開的罌粟。

「妳知道嗎?大蘇,我原一直以爲自己純潔又善良。」又笑,笑得虛弱又陰暗,甚至有點空洞。

「深葛格……」

「深葛格?」邊說電話邊喝水的林見深,差點給嗆到。好笑說:「火星人,妳在搞什把戲?」

居然一下子退化到十歲!

才不過沒多久前,還抵死不肯這樣叫他,尚且埋怨,要跟他「劃清」界限,突然卻「親近」起來,害他喝水險些嗆到。

她也知道這樣不自然,收起孩童式的用詞,低聲說:「我胃好痛。」

「胃痛自己去買藥吃,或者去看醫生,我等會有課呢,學生都在等我。」冷硬的一點都不憐香惜玉。

「你真忍心!」她歎口氣。「我痛得站下起來,你能不能幫我買些藥來?」

「跟妳說了,我待會要上課。妳那些狐群狗黨呢?」

「大蘇有事,我找不到阿a。」

「沒有其他人了嗎?我得上課,而且晚一點,我跟小蕙約好了。」偏偏在這時刻,真不是時候。

話筒頓然死寂一會,范江夏沈默了片刻,說:「我知道了,對不起,打擾你了。」說完便輕輕挂斷電話,不哭也不抱怨。

該死!

林見深詛咒一聲。

說挂斷就挂斷,叫他怎麽不在意!

他立刻撥電話過去,響了四五聲,他幾乎失去耐性,她才終於接了電話。

「喂?」聲音虛弱,用氣音在說話,有氣無力的。

「妳待在家裏不要動,我馬上過去!。」顧不得訓話說其他,開口就命令,然後便挂了電話。

他火速收拾好,快步到系上辦公室,找到系上秘書,交給她一叠講義說:

「陳秘書,我臨時有緊急的事,今天下午的課必須取消。請妳幫我寫個通知,這份講義發給學生,要他們在下次上課之前看完。」

「好的。」陳秘書接過講義,沒多問。

這不是不尋常的事,時有授課教師因參加學術會議或各種公私人原因,事前通知或臨時取消課程,都在合理可接受範圍內,校方不會多問什麽。

「謝謝。」簡單道個謝就轉身出去,態度看起來從容不匆忙,但走得非常快,步伐之大,兩步並成一步的。

出了辦公室,很快拿出手機,按了一下設定的張小蕙的手機號碼,被轉接到語音信箱,他邊走邊說:

「是我。我臨時有事,晚點不能過去了,我再打電話給妳。」

他先轉去藥房買了胃藥,有藥錠、乳狀的,還有胃散,反正藥房有的他都買了,然後急急趕過去。市區限速,車輛慢得像蝸牛散步,他沒耐心,幾次搶黃燈超車,甚至超速。

結果,平時二十多分鐘的車程,不到十分鐘他就到了。

「火星人!」敲開了范江夏公寓的門,林見深一進去就看到她抱著胃縮在一旁,臉色慘白,有點可憐兮兮。

「深葛格。」看到他,范江夏眼裏散出光采,努力擠出笑。

「傻瓜!」看了他不禁搖頭。

他扶她到桌子前坐下,倒了一杯水,把買來的胃藥全攤開。

「喏。」把藥跟開水遞給她,監視她吃藥。

「這苦不苦?」她皺皺眉,問得傻兮兮。

「再苦妳也得給我吞下去。喏,把嘴巴張開。」他索性喂她吃藥。

她乖乖地聽話,不反抗、也沒異議,安靜又順從。難得她這麽聽話,他捏捏她腮幫,說:

「火星人,妳要是都這麽聽話就好了。忍一下,等一下藥效發作,就會好過一點,真不行的話,就去看醫生--」

「我不要看醫生!」

「不要也得要!才說妳聽話,妳馬上就蠻起來!」

「人家才沒有!」她蹙蹙眉。

雖然一臉病容,蹙眉的模樣仍顯得嬌美,甚至因爲臉色蒼白而讓人覺得楚楚可憐。

看她的模樣,真是被折騰慘了,神情有點委靡。

「火星人,妳這幾天有好好睡嗎?」他伸手摸摸她臉頰。

她搖頭。

「去睡一下吧。」

「我一睡,你就又丟下我定了。」她又搖頭。

「乖,聽話,我保證在這裏陪妳。」他哄她。

「你陪我一起睡。」她拽著他,無理要求。

「我怎麽陪妳睡?火星人,妳又不是三歲小寶寶。」

「我不管!」將他拽得緊緊的。

這個火星人!就不怕他這個大野狼把她吞了?

但她臉色那麽白,真需要好好休息。他捏捏她鼻子,說:「妳別一直扯著我,我陪妳就是。」

他讓她回房間休息,脫掉外衣,攬著她,陪著她睡,在她身邊哄她。

她靠著他,伸手摟緊他,怕他一下又走了似。

聽著他穩定的心跳,感受那溫暖的懷抱、結實的觸感,想起無數日廣,他與別的女人可能這樣的親密,她心痛起來。

嫉妒、難過、心痛……

她不要這樣!不要他離開她,不要他跟別的人!

「不要!你是我的!我不要!」她哭出來。

「火星人……」看她胃痛得似乎不輕,都語無倫次,他輕輕拍拍她。

「你不要丟下我!」她喃喃哭著。

胃突然一陣抽搐,猛然扭絞刺痛起來。

好痛!她皺緊眉,額頭冒出冷汗。

胃真的好痛!竟然真的痛了起來!一下子撕絞、一下扭痛,她抱著百,痛得身體根本無法伸直。

這真是報應!

「怎麽了?火星人,沒有好一點嗎?」他觸觸她額頭,全是冷汗,不禁也皺了眉,看樣子真的很嚴重。

他動一下,想起身拿藥。

「你不要走--」她忍著痛拉住他。

「我只是去拿藥。」

她根本沒在聽,不斷搖頭喃喃說著:

「從以前你就這樣,老是跟這個有約、跟那個約好,每次都丟下我、都不管我,我最討厭你了!你不要丟下我!」

「好,我不走。」他安靜不動,疼惜地撫摸她的臉。她真的痛昏了,神智都亂了,退化到小時候。

那時候她小,他沒耐心陪個小蘿蔔頭:現在的她,真的大了,不再是毛頭,卻還是他的火星人。

聽到他說不走,她似乎安心了,眉宇問舒開了一些,但手仍緊捏著他的衣服,閉著眼喃喃不知說什麽,然後好一會沒聲息。他以爲她睡了,她忽然又說:

「深葛格,你還記得我送你的禮物嗎?」

「嗯。」他含糊應一聲。

「你還記得?」她睜開眼,因爲痛楚,臉色扭曲。

他哼-聲,點點她額頭。

「小鬼頭,妳沒事幹麽送我那東西?想套牢我?」

「你丟掉了?」她表情語氣有些幽幽。

「我怎麽敢!」他又悶哼一聲。

「你是說--」她眼神變得光采,又有些不敢相信,問得小心翼翼。「你是說,你還留著?」

「怎麽?妳想要回去?」他斜睨她。

她甜蜜一笑。「可是你都沒戴,哪天你戴給我看看。」

「火星人,妳還真的想套住我?」他挑高眉。這若是孩童的發燒喃語也就罷了,這個火星人,到底知不知道輕重?

她笑起來,隨即眉頭又皺緊。

痛!刺絞得更厲害。她蜷曲成一團,雙手抱著胃,不斷冒著冷汗。

「很痛嗎?」他連忙問。

她痛得根本說不出話,眉頭深鎖,整個人縮成一團。

真是報應!還是,短暫偷人家的歡樂的代價?

「不行!」他終於皺眉。再這樣下去不行,非得去看醫生不可。「看妳痛成這樣,非去看醫生不可。火星人,妳爬得起來嗎?」

范江夏勉強從床上爬起來,動作很慢,動作若過大牽扯到胃部,會讓她眉頭又重鎖。

實在可憐兮兮。林見深眉一皺,伸手抱起她。

「我看還是我抱妳下去。」沒有商量的意思。

她雙臂軟軟地挂在他脖子上,臉龐偎著他胸膛,強忍著痛,那痛不斷撕扯著她的神經。

「謝謝你,深葛格……」

「妳也知道謝我?妳欠我的可多了,不但害我蹺了學生的課,又取消了約會。」他睨睨她。

「我會賠你……」一口氣幾乎提不上來。

「免了,少給我惹點麻煩就行。」還說要把他戒掉,這個火星人!

他望著懷裏的她,臉色簡直慘白,俯低了頭,親了她額頭一下,放柔聲說:

「再忍耐一下,火星人,我馬上送妳到醫院。」

她軟弱的靠著他。

沒想到身體會跟陰暗的心配合得這麽好,痛得這麽真實、這麽是時候,讓整個情景更加的逼真具說服力。痛吧!痛吧!

最後一天拍攝工作,因爲攝影師有事延誤,一直拖到傍晚才開始。

除了主要工作人員,有些人已經先走了。張小蕙反其道一直留到現在,時而看看時間,似乎在等待什麽。

按照計畫,模特兒的范江夏與小鍾之間的互動與擺姿,會有一些親密的肢體接觸,以營造浪漫的氛圍,讓消費者産生心理效應,進而購買泳裝産品。

應著攝影師的要求拍到一半,林見深突然出現。

「小蕙。」他是來找張小蕙的。

「你來了。」張小蕙迎上去。

「還在工作?」林見深掃一眼場中,並沒注意太多。「怎麽突然要我來這裏接妳?走得開嗎?」略爲皺眉。

「再過一會就好。」張小蕙兜起甜笑。「臨時有事延誤了,所以拖了一點時間。」

林見深只好耐心等了,目光隨意掃向正在拍攝的攝影師跟模特兒,身體忽然一僵,盯著場中的女模特兒。

這時才發現那模特兒是范江夏,她穿著三點式的泳裝,與男模特兒身體挨得很近,幾乎貼著,性感又挑逗。

他心狂竄起來,一股熱氣沖上腦門,眼睛發熱,目光凶冷又狂躁,幾乎要吃人,猛烈的火簇在燒;雙拳下意識握緊,手上青筋都暴起來。

范江夏也看到他了,襲擊得意外,沒提防,臉色驀然慘白起來。

「小範,妳怎麽了?剛剛還好好的!身體再靠近一點,貼著小鍾。」

范江夏白著臉,勉強的貼向小鍾。

「注意妳的表情!」攝影師又叫。

范江夏臉色又是一白,閃過一絲猶豫不安,終是挂上撩人的表情,配上與小鍾親密的肢體表現,加上那修長的雙腿、飽滿的胸,引人火熱,看得一些男性工作人員目不轉睛。

「很漂亮對吧?」張小蕙站在林見深身旁,笑說:「你的鄰家小妹妹漂亮又敬業,身材又好,把一些工作人員迷得團團轉。就連我們經理也很欣賞她,直誇她,一直稱讚個不停,還說有機會還要找她合作。」

「經理?」握緊的雙拳不自覺的鬆開,林見深略轉頭,比平常都冷漠。

「對啊,不只我們經理,現場每個工作人員都很稱讚她。」

稱讚?看來那些人都是用目光在稱讚,露骨地盯著范江夏修長的腿。她全身幾乎百分之九十都是赤裸的,只有微小的布遮住一小部位,露出凹凸有致、姣美的身材。

胸中那火燒的感覺沒有稍減,而且繼續狂燒。他幾乎忍不住想一把拖開她,把她拖得遠遠的,不讓任何人看到。

不遠處一個工作人員不小心聽到張小蕙提到什麽經理的,覺得奇怪,找了其他人問說:「小林,經理什麽時候來的?」

「經理?沒有啊。你別太混了,還在作白日夢!」

「可是……」大概是聽錯了。那工作人員沒放在心上,自行忙去。

張小蕙邊說邊覺得好笑似,比比手,又說:

「大家都嫉妒男模特兒小鍾,說他運氣好;可我們那幾個女同事卻羡慕死你的鄰家小妹跟小鍾那麽親密,說小鍾型好又英俊,恨不得代替你的小妹上場呢。」

林見深抿緊嘴,沒說話。

「你看--」張小蕙還想說什麽,手機忽然響起。她走到一旁,講了幾句,然後收了線走回去,表情有點懊惱,說:

「公司臨時有事,我必須回公司一趟,不知道多久才能處理好,可能會拖到很晚,大概沒辦法跟你一起吃飯了。」偏偏在這時候,真叫她說不出的惱。

「妳去吧。」林見深沒太大的反應,也不顯得失望,好像跟不跟她一起吃晚飯都無所謂。

「那你呢?」張小蕙抓緊了手機,微微咬唇。

「我回學校去,還有點資料要整理。」

好不容易才把林見深找來,偏偏公司臨時有事!不甘心,可也沒辦法,張小蕙忍不住望望范江夏方向,不情不願說:

「那我先走了。」湊過去,當著衆人的面親吻一下林見深。

幾個工作人員瞧見了,頓時竊竊私語。張小蕙沒理會,甜笑一下,這才依依不捨離開。

林見深死盯著與小鍾姿態親密的范江夏,胸口一團熱氣仍在洶湧奔騰,不斷尋隙要暴發出來。那熱燒著他的理智,幾次按捺不住想街上去。

他閉閉眼,那是怎麽樣的情緒?

「可以了!」攝影師喊一聲,總算大功告成了。

一位女性工作人員上前,體貼地遞了一件浴袍給范江夏。

「謝謝。」范江夏道聲謝,手抖著。

小余上前,向攝影師及范江夏和小鍾禮貌性地致謝,彼此客氣寒喧一番;幾名工作人員一邊也開始收拾忙碌起來。

總算都結束了,范江夏神經不禁一松,幾乎癱了下去。

「妳還好吧?小範。」小鍾及時拉住她。

「啊,謝謝。」

「累慘了,對吧?我也差點挂了,明天還有個秀!」

「我沒事。」

「我看妳臉色很蒼白,是不是身體不舒服?還是早點回去休息。要不要我送妳回去?」小鍾好意要送她。

「不用了,謝謝。你明天不是還要走秀?還是先顧好你自己吧。」兩人算熟了,講起話沒什麽顧忌。

「沒關係,反正我開車,只是多繞個路,沒差。」小鍾邊說邊伸手扶她。

林見深忽然大步踏過去,搭上小鍾的手,將他的手格開,拉住范江夏,將她拉了過去,對小鍾充滿敵意說:

「不必麻煩了,我會送她回去。」

突然冒出這麽一個人,小鍾錯愕一下,驚詫地看著林見深,又看看范江夏,一臉莫名其妙和狐疑。

范江夏期期艾艾說:「呃,小鍾,這是我……朋友,他會送我回去。」

「喔,我曉得了。」瞧她吞吞吐吐地,小鍾聳個肩,也不爲難她,擺一下手就走了。

林見深卻有些陰陽怪氣,說:「朋友?就只是這樣?」

范江夏硬著頭皮面對林見深,慶倖自己已披上了浴袍,臉色仍舊蒼白,說:「你怎麽會來這裏?」

「妳還沒回答我的話。」他陰氣沈沈地。

「不然,你希望我怎麽說?」

車內收音機開著,兩個人都沒說話,氣氛緊繃死寂,空氣好像凝住了。林見深雙手擱在方向盤上,面無表情。剛才范江夏對他的介紹,明顯回避,但就像她反問的,他又希望她怎麽說?

范江夏看著前方,目光無焦距,仍一臉蒼白沒血色。她不知道林見深心裏在想什麽,幾次想開口,又吞了回去。

「妳還沒回答我的話。」林見深重提剛才在攝影棚的問題。不管怎樣,他問的他就要有答案。

空氣又凝了片刻,范江夏咬了咬唇,做了大膽的決定,傾身過去,靠著他,微仰起頭,輕聲說:「你是我的深葛格。」

使得原本凝住的空氣變得黏稠。

林見深頓了頓,一點微亮的表情上了色,吸口氣,說:「我是妳的深葛格,那麽妳是我的什麽?」

「我是火星人不是嗎?」她輕笑一聲,又連忙掩住口,說:「你呢?怎麽會來這裏?」

「我來接小蕙的。」

張小蕙!

范江夏小瞼立刻陰沈下來,明亮的眸子也暗淡下去,一言不發,轉頭望向窗外。

愛情可以退而求其次嗎?

讓人一下子青春,又一下子老下去,糜爛的頹廢,蒼老的靈魂。

好像孩童時,如果沒有成群結隊,就好像失去做任何事的正當理由--不遵循愛情的正當性,好似就沒了依據。不!她要搶、搶、搶!

「那你還送不送我回去?」口氣無限委屈,水汪汪望著他,一臉楚楚可憐。

本來的本來,她已經死心,決定放棄,想與他保持冷淡疏離。然後的然後,她決定要把他搶回來。

挑出了她心陰暗的一面,啊,這麽多年了,她才明白,沒有所謂純潔的愛,想得到你所愛,是要花心力,愛情是要要心機的。

「深葛格……」但這永遠只能她自己知道,埋放在心底,不能告訴任何人,更不能讓他知道。

這時候的她,神情楚楚可憐,她知道自己這個神情惹人疼,在他面前,不經意似地,適當的時候,便會流露出這表情。

「妳喔!要我當司機,這時候就又變成妳的深葛格了?」他不禁伸手揉亂她的發。

她頭一偏,笑起來。不知什麽時候起,有這偏頭笑的習慣。

收音機喋喋不休,十分巧的竟是大蘇的節目。范江夏很自然便說:「這個主持人是我朋友,大蘇,你也見過的。大蘇是小吃店的半個老闆。」

「原來是她!妳的朋友全是些奇怪的傢夥。」林見深想都不想便評論。

大蘇甜柔的嗓子,像在對你輕語,柔柔訴說:

「各位聽衆,今天要跟大家說一個故事,是不是真的,就不必追究太多。故事是這樣的,有個女孩,姑且就稱她二十八,因爲她說她天天二十八……」

這個大蘇!

才聽了開頭,她發現不對,立刻把它關掉。他卻伸手又打開收音機,一如平常的強悍、自作主張。

他留了心,大蘇繼續說著:

「……二十八花了好幾年想忘掉,可是偏偏就是惦著這個大哥哥。大哥哥出國,她簡直跟王寶釧一樣,苦守寒窯十八年。終於把他給守回來,哪知道上天作弄,她的大哥哥竟然帶回了個代戰公主……」

愈聽愈不對!她不知道大蘇竟然把她的事在她的深夜廣播節目說出來!

他望著她,目光炯炯,閃閃火簇在眸裏頭燃燒。

被知道了!

范江夏覺得難堪,簡直心裏事被人當面揭穿!

「……沒想到她的大哥哥居然帶著代戰公主到她工作的餐廳吃飯,她就向個婢女似服侍著他們。打烊後,人走光了,她躲到廁所裏哭,哭得很淒慘……」

「各位聽衆,你們以爲,二十八是應該放棄,還是將她的大哥哥搶回來?」

夠了!

范江夏撲過去,不顧一切將收音機關掉,車內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下她自己急促的呼吸聲。

「火星人……」林見深星亮的眼神盯著她。

她無法直視他的眼眸。

「火星人,」他又喚一聲,問得又白又直接。「妳喜歡我嗎?」

「我……」

「回答我。」

「現在不喜歡了。」無法直接回答。

「現在不喜歡,那麽表示一直都喜歡……」自說自話自作答。「火星人,妳喜歡我對不對?妳一直喜歡我。」

他俯低臉。「妳想將我搶回去,是不是?」

「我嫉妒。」終於,她臉龐微傾,眼眸含著水光,傾出一瞼楚楚可憐。「深葛格,我嫉妒!」

不顧一切,大膽地迎上去,雙手攀住他脖頸,紅唇湊上去,深深的吻住他的唇,那戀戀下舍。

他伸手摟住她的腰,反被動爲主動,吻深了進去。

突地一陣鈴響,范江夏的手機不識時務地響起,著實殺風景。他不耐煩地接了,經紀公司玲姐的聲音立刻響起。

「小範?我是玲姐。我跟妳說,有一個難得的好機會,X雜誌企畫出國拍攝的明年泳裝月曆,有個模特兒臨時不能去,我推薦了妳,剛好頂替她這個位置,大概會在當地待一個星期左右。這工作十萬火急,過兩天就要出發,妳火速跟我連絡--」

「不用了,妳找別人,江夏不接這份工作。」他立刻做主拒絕。

玲姐愣一下。「你是誰?小範呢?」

「我是誰不關妳的事,她的事我說了就是。」說完便收了線,也不管玲姐的反應,將手機丟到後座去。

「嘿!」范江夏這時才出聲抗議。「我的工作--」

林見深瞪起眼。「我不許妳接這個工作。」

蠻橫、霸道,簡直是一條大沙豬!

「爲什麽?」她嘟嘟嘴。

「什麽工作不好接,幹麽穿著泳裝,到處讓人看、讓人指點,還拍成月曆?!」

「可是,那是我的工作……」

「一次就已經夠了,不需要第二次。」或許這話該修正爲,一次就夠他受了,他受不了第二次。

「可是……」

她還在可是!

「我說不許就不許!」他壓向她。「我嫉妒!」

「你是說--」

「我說我嫉妒!」

所以,說什麽他也不會讓她接這份工作。

然後,她便天天打電話給林見深;或者,也可以反過來說,林見深天天打電話給她。

「胃好一點沒有?還會不會痛?」是關心也是專制霸道,他每次問了又問,直到得到滿意答案。

「不痛了。」范江夏溫順的。

「睡得好不好?」

「還好。」

「『還好』是好還是不好?」這種和稀泥的答案,他一定追問到底。

「好。」她順服回答。

「有沒有按時吃飯?」

她頓一下,才說:「有。」

「火星人,妳別想騙我,老實說。」

她又頓一下,辯解。「人家不是故意的。」

「那就是沒有了。」聲音緊起來。「火星人,我怎麽告訴妳的?三餐要按時吃,不但要定時,而且要定量,要注意營養。妳那麽快就把我的話當耳邊風了?」

「我沒有。」

「沒有?」他哼一聲。「妳是嫌上回痛不過癮,想再急診一次是不是?」

「人家沒有嘛。」她委屈起來。

「那妳就乖乖聽話!」簡直命令。

「你每次都用這種口氣,我又不是小孩--」

「妳比三歲小孩還麻煩!」他打斷她,忍不住笑,聲音柔下來。「好了,晚上想吃什麽?我帶過去。」

「你要過來?」她聲音亮起來,意外又高興。

林見深唇角下禁往上揚,笑說:「要不,妳想到外面吃也可以。」

「我不想出去。」

「那好,就留在家裏。妳想吃什麽?嗯?」那語氣簡直柔情婉轉。

「我要吃什錦炒飯,還有肉羹湯。」

「那不好,太油膩了、又不好消化,對妳的胃不好,吃清淡一點比較好。」

那幹麽還問她?但范江夏一點都不惱,光是他的柔情就讓她心花怒放,乖順說:「你買什麽,我就吃什麽。」

「那好。妳乖乖在家裏等我,別亂跑了,知不知道?」

「嗯。」一點都不敢有意見。

林見深滿意的笑了。這個火星人,要她這聽話還真不容易!

剛收了線,手機又響,他以爲是范江夏,沒注意來電顯示,接了電話就帶笑說:「火星人,妳--」

「喂?見深?」卻傳來張小蕙狐疑的聲音。

「是妳!」

「不然你以爲是誰?」她似乎聽到他說什「心人」的,心裏疑竇起,很自然聯想到他那個「鄰家小妹妹」。

「沒什麽。妳找我有事?」

「沒事就不能找你了?」發了小嬌嗔。

他回避了。一定有事瞞著她。

「我不是那個意思。」

「好啦,我知道了,你不必那麽緊張。」她立刻甜甜一笑。「你今天晚上有空吧?一起吃飯。」

「恐怕不行,我今天晚上有事。」

「又有事?」滿腔一下子溢滿失望,張小蕙忍下住抱怨。「你最近究竟在忙什麽?上次突然取消約會,說要打電話給我也沒有。」最後還是她先找他。

「對不起,我忘了。」林見深表示歉意,可沒說爲什麽。

「不行,你要賠我!」張小蕙撒起嬌。

若現在有誰經過她的辦公室,看到她臉上嬌嗔的神態,一定會吃一驚,精明能幹的張副理,幾時會露出這種嬌嗔的小女人態?

就是那麽巧,業務部的經理剛好從她辦公室門外經過,目光不經意掃過,剛巧就看到。他噫一聲,很是意外。

電話那邊林見深不知說了什麽,張小蕙小口一扁,顯見不滿,但就是不滿神態也顯得嬌,那經理又是一個意外。

張小蕙聰明能幹、長得好看,又受了好教育,這樣的女人不乏人談論,公司上上下下自然也有不少人提及,男的愛慕、女的羡慕。但他總覺得她漂亮歸漂亮,就是太「白領」了,卻沒想到她會有這麽嬌媚、這麽女人的神態。

「那你到底什麽時候才有空?」即使不高興,張小蕙的口氣仍嬌,令人對讓她失望覺得內咎。

「這幾天都會比較忙,我看我晚點再--,妳今天晚上會在家吧?我到時再打電話給妳。啊,我得去上課了,晚上再聊。拜!」林見深匆匆說著,草草結束談話。

怎麽聽怎麽沒誠意,都是藉口,這樣敷衍她!張小蕙心裏很不舒服,懷疑更甚。她擱下電話,愈想愈不痛快,覺得有什麽不對勁。

雖說從她認識林見深開始,林見深的態度就是這樣,把握、自信、有時有點冷漠,不會像多半男人那樣特別遷就她;不過,出於女人的敏感、直覺,有些細微的地方、微妙的感覺,她覺得變得不一樣。

她說不上來具體上怎麽不一樣,但就是覺得不一樣。她無法不想起范江夏,更無法不覺得懷疑……

「想什麽?那麽專心?」業務部經理在她門上敲了兩下。

「經理!」她擡頭,有些驚訝。

「我剛巧經過,順便打個招呼。」他愉快笑一下。

雖然只是個不大不小的經理,但全公司上下都知道,業務部經理是集團老闆的二公子,跟一般小經理不一樣。

張小蕙也微微一笑,玩笑說:「剛巧偷懶發個呆,就被經理給抓到。」

經理大概四十初歲,身形保持得很好,說不上英俊,但有型,有因爲各種內外在附加價值帶出的魅力。離婚了,但沒有小孩,榜上有名的黃金單身漢,偶爾在財經雜誌上可以看到他的身影。

所以,條件當然是好的了。錢、權、聲勢、地位、教育、見識等各方面比起林見深中等家庭的出身,不知好多少。

「在忙?沒打擾妳吧?」看起來,似有跟她小聊一番的打算。

「如果經理不認爲我在偷懶,就不忙。」張小蕙抿嘴笑一下,沒有她尋常「白領主管」的「正經」、「僵硬」。

她知道自己的魅力,適時會運用,不管什麽身分地位,女人隨時隨地都有權利展現自己的嬌柔嫵媚。

「哈哈!」經理愉快笑出來。「張副理,沒想到妳這麽幽默。」

難不成他一直以爲,她跟都會中那些一般有點小成就,但一年到頭裝扮得保守老氣,終年穿的都是那一款套裝的女性白領一樣?他也把她想成跟公司其他那些能力有餘、風情不足的女主管一樣?

「希望我沒妨礙到妳。我看妳剛剛在講電話,男朋友?」有點超出界限了。但他態度隨意,隨口提及似。

「只是個朋友。」張小蕙輕描淡寫否認。

那心態很微妙,有點報復、有點不甘,還有點機會開放。

林見深把她想得太理所當然了,就沒想過,追求愛慕她的人不會少,她選擇了他,他卻不知珍惜。

「那就不算工作中偷懶摸魚了。」經理又笑起來。

張小蕙微微揚了揚細緻的眉,她不知道這個二世小老闆會這麽幽默,原以爲他免不了也是另一個有錢的花花公子罷了。

有幽默感的男人容易令人産生好感,她對他的印象加了幾分。

「怎麽?妳在幫我評分是不是?」不只幽默,而且聰明、反應快,從她表情反應就猜出她心裏的想法。

張小蕙輕輕一笑,也不否認。

「怎麽樣?是正分還是負分?及格嗎?」

雖然超出了公事的界限,牽扯到私人了,但他態度大方、言談幽默風趣,不會讓對方覺得尷尬,更不會令人反感。

「當然是滿分--噢,不,得扣十分。」張小蕙識趣地說好聽的,可也不知是不是有意,卻又一頓,嬌聲來個轉折。

「哦?」他眉一揚,兩眼精光湛湛看著她,等著。

張小蕙唇齒微啓,輕微一笑,卻笑得十分嫵媚。

「太完美了,反而不真實,産生距離感,有一點缺憾比較有張力。」婉轉地解釋討好。

經理又笑,從開始就沒停止過笑;心情相當好。

「妳這個邏輯有點問題,」他說:「明明有十分,爲什麽故意要減成九分?明明妳有能力勝任,爲什麽要自謙,說自己能力不足?這是個競爭的社會,太保留了,別人不會知道你的優點長處。」說到最後,望著她,目光閃閃,竟有些言外之意。

張小蕙抿嘴又是一個輕笑,說:「經理口才好,我說不過你。」

「是『說不過』不是『同意』我的意見?」他故意挑她話裏骨頭。

惹張小蕙嬌聲笑出來,眼波一轉,媚態橫生。

「這表示妳同意我的話了?」他笑盯著她,眼裏有點火簇。

她傾傾頭,想了一下,神態嬌麗引人。她也知道他在看她、打量她,眼波又一個流轉,泛起波光,點了點頭。

他滿意笑起來。「都中午了,不介意的話,大家一起吃個便餐吧。」

所謂大家,就他跟她。

張小蕙沒點破,很大方,帶點俏皮說:「我當然不介意--」故意頓了一下。「讓經理破費!」

經理又愉快笑起來,真是從開始笑臉就沒停過。這樣懂情趣的女人令人開心,一番小談,他對張小蕙印象大好,覺得她不只漂亮、有頭腦,又幽默,更懂得如何與人相處、令人開心,很難不讓人喜歡。

張小蕙也覺得訝異,沒想到二世老闆如此風趣有意思,相處起來非常愉快。

「請稍等一下,我收拾一下東西。」她比個手勢,又是嬌美一笑。

漂亮的女人,真是一舉手一投足都是風景。經理耐心地等,一邊欣賞那美妙的風景。

胃不再惹毛病之後,換成失眠又開始來糾纏。

大概是心思太多、太喜悅,物極必反,范江夏又開始睡不著,她掙扎了半夜,終於撥了電話。

「深葛格……」這些天叫習慣了,竟一點也不覺肉麻。

「火星人,妳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林見深一接起電話就歎氣,不過幸好他還沒有睡。

「知道。」她乖乖認罪。

「知道妳還來吵我?」

「我睡不著。」

「睡不著就數羊。」他不假思索。

「數羊也沒用。」她委屈小聲說:「數到一千隻,第一千零一隻就跑出羊欄找不到。然後,我就開始數羊身上的跳蚤,我不敢數羊毛,怕數到天亮。」

他忍不住笑起來。「火星人,妳是故意要尋我開心是不是?」

「我是很正經的。」

「小鬼!」他笑駡一聲。「睡不著就來煩我,所以我說妳比小孩還難纏。」

「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

「知道還來討罵?」他挑起眉。

她停一下,才輕聲說:「聽聽你的聲音也好。」

他片刻無語;心軟了,情柔了。

「火星人,」聲音有點沙啞。「聽話,乖乖去睡。先暍杯熱牛奶,做一點伸展運動,不要胡思亂想。如果這樣還睡不著的話,打電話給我。」

「嗯。」

但一整晚,她都沒有再打過電話,林見深反而睜眼到天亮,擔心她又怕她睡了吵醒她。

他從抽屜拿出了一個有點舊的小絨布盒子,在手上把玩了一會,然後他打開盒子看了看,嘴角浮起笑。想了想,拿出裏頭的東西戴在手上。

隔天一早,他就打電話,居然沒人接!他不放心,趕去她公寓,她不在,看樣子一大早就出去。他乾脆坐在樓梯口等,也不知道她什麽時候會回來。

「林先生?」旺嬸上樓看到他,連忙笑說:「這麽早就來了!你來找二十八的?」

林見深看了旺嬸一眼,嗯一聲,笑也沒笑。

「二十八不在嗎?」

林見深又嗯一聲,目光如電發精光,看得人發毛。

「你找二十八有什麽事?要不要我開門讓你進去?你跟二十八那好,她不會介意才對。」

「不必了,謝謝。」眸光銳利得會刺人。

「這樣啊,那--呃,我先下去了。」旺嬸臂上汗毛豎起,不再多說多問,聰明地不自討沒趣,自去忙了。

過了一會,樓梯上高跟鞋的聲響咱嗒咱嗒的,有人從樓上下來。他沒回頭,沒興趣看是誰。

「找二十八的?」高跟鞋卻停在他身邊,甜膩的女聲響起,興味盎然的。

他擡起頭,四樓桃花水盈盈的一雙桃花眼,對他眨呀眨的。

「嗯。」

「我住在四樓,他們都叫我桃花。」桃花媚眼一勾,要銷人魂。「你是二十八的朋友?我以前怎麽沒有看過你?」

二十八看起來沒什麽腦袋,居然有這種優等生型的男人,真叫人意外吃驚!

「喔。」林見深掃她一眼,愛理不理的,沒有介紹自己的意思。

桃花蛾眉微微一挑,大眼又眨了眨,注意到了他手上戴的戒指,眼一瞇,更覺得有趣起來。

「二十八不在嗎?」男的一大早就趕來,手上還戴了亮晃晃的戒指;女的在躲什麽似,好像一大早就不在……唔,這代表什麽意思?「二十八好像不知道你會來。嗯,要不要請旺伯開門讓你進去,在屋裏面等不是比較好?」

這女人真是囉嗦!林見深又掃四樓桃花一眼,更加愛理不理。

桃花自討沒趣,碰了個釘子,一頭灰。

這種優等生型的男人就是這樣,把天上、地下所有的人都不放在眼裏,凡是他們瞧不上眼的,望都不望一眼!

她噘一噘嘴,又笑說:「我好像打擾到你了,不好意思,那我先走了。」扭著翹臀走下樓去。

林見深又等了一會,范江夏一直沒有回來,他看看時間,繼續坐在那裏,難得地一副好耐心。

他就那樣坐著等著她回來,總有等到她的時候。

「你說有事要跟我說,是什麽事?」約了七點,張小蕙姍姍來遲,快七點半才到,沒有道歉的意思。

她心裏不滿。每次林見深在電話中都匆匆忙忙,老是在敷衍。她知道他忙,可他就沒想過,她也忙,他爲什麽就不能遷就她?

「關於我們的事。」林見深也不打算迂回。

他沒有腳踏兩條船的意思。

當年他出國時,范江夏還小,他當然不可能對她有什麽山盟海誓,更不可能沒道理的守著,與其他女人來往是很正常的事。

但當他發現自己那種嫉妒的情緒後,他清楚該做個了斷。

「你是什麽意思?」張小蕙沈下臉。

「我喜歡江夏。」林見深直截了當。

太直接了,讓張小蕙接收下順,呆了一下,說:「什麽?」

「我喜歡江夏。」他重復一次。

江夏?對了,那個范江夏!

片刻後,張小蕙總算反應過來了。

「你這是什麽意思?你想怎麽樣?」她臉色一白。

「我想跟江夏在一起。」林見深直視著她,臉上有著歉意。「對不起,小蕙,我很抱歉。」

跟范江夏在一起?那就是要跟她分手?!

他怎麽可以這樣做?怎麽可以這樣對她?說一聲抱歉就可以了?就勾消一切了?!

她又氣又怒,又不甘心、又不相信,喃喃搖頭。「你別跟我開玩笑了,見深。」

「我沒有。我很抱歉,小蕙。」

抱歉?他怎麽可以?!

怎麽可以這樣對她?有如晴天霹靂,深深被背叛、被傷害。

「你怎麽可以!」她不僅難過傷心,自尊更受傷害,怒氣橫沖,吼了起來。

「對不起。」林見深只是道歉。

他無法多做解釋。就是喜歡上了,他無法做任何解釋。

「你太過分了!林見深!」她用盡力氣,毫不留情地狠狠打了他一個耳光。

林見深沒動,平靜望著她,任她發泄,一直沒有任何動作。

在國外多年,對於感情的分合,他並沒有那種在儒教教誨下所産生的對愛情的極高道德。愛情這回事,淡了,就很難勉強。但他覺得,愛情這回事,還是有它的道德性。

對張小蕙來說,他的離開,無異是背叛、負心、見異思遷,她覺得受傷害,也是必然的。

理虧的畢竟是他,張小蔥有發泄怒氣的權利。

「你太可恨了!」她恨恨地又甩了他一巴掌。

林見深又忍下來。

「你以爲我會哭著求你是不是?」她握緊雙拳,全身發抖。「我沒有那麽下賤,也不希罕你這種自私無恥的男人!」維持著自尊,簡直口不擇言。

林見深默默不語,盡由她發泄。

「告訴你,你這種人,我不要了!她能撿的,也只是我不要的東西!」她歇斯底里吼著。擡高下巴,憤怒地甩頭走開。

張小蕙生氣憤怒,覺得被背叛、被傷害,這種感覺都是難免的,而且真實地紮痛著她。但她頭擡得高高的,不讓自己顯得淒慘。

她不是輸了,有條件更好的男人追求她,她不希罕林見深。

只是,難免還是覺得被侮辱、被踐踏。

但她不會躲在家裏大哭難過的,更不會偷偷躲起來掉淚。林見深這種男人比比皆是,丟了就算,憑她的條件不怕找不到更好的。她絕不會爲了他,把自己搞得憔悴消瘦不能見人,他那種男人不配!

林見深摸摸臉頰,苦笑一下。天下負心的人就都像這樣吧?

不是沒有辯解的權利,但道義上,他終究負了張小蕙。兩個巴掌,是他該承受的。
第十章鳳鳴軒原創網原創論壇


那一天還是錯過了,林見深遲遲沒有等到范江夏。

范江夏知道後,懊惱不已,埋怨阿a說:「都是你,沒事幹麽一大早拉我出去吃什麽早點!」

阿a翻個白眼。「是誰說那油條、豆漿很好吃的,又脆又香,吃了一份不夠,又要了一份?」

當然是她。范江夏理不直氣便不壯,悻悻地。

阿a跟大蘇感情有成;心情變得很好,怎麽說她畢竟「居功厥偉」,爲了「答謝」她,阿a居然一大早就胞去,把她從被窩挖起來,去吃什麽豆漿、油條的,林見深不巧剛好來找她,結果害她錯過了。

當旺嬸告訴她時,她多麽懊悔,跺腳跺了千百次,埋怨東、埋怨西,自然埋怨到阿a頭上。

「妳少再給我囉嗦了,喏,二號桌要的小菜,給我跑堂去!」

林見深不准她接泳裝月曆那份工作,她只好回到阿a這裏跑堂,順便打打秋風吃白食。

她把小菜端給二號桌的客人,回前臺時被小吃店的常客順子拉住。順子翻著小報雜誌,一副無聊的表情,不消說,一定是阿a不理她,或者沒空理她。

「阿a最近心情好像很好,發生了什麽事?」順子丟下小報雜誌。氣人的是,阿a心情好歸好,還是不怎麽理她。

范江夏聳個肩。是發生不大不小的事,但順子不見得樂意聽到。

「一定有什麽原因。妳到底知不知道?知道了就快告訴我!」

桌上攤著的小報雜誌,攤開那一頁,寫了有關某國際知名品脾服飾新一季的發表會,跨頁兩個滿版,儘是一些名人、明星與會的動向。

范江夏順勢瞄一眼,正中間版面赫然是張小蕙巧笑倩兮的俏臉,和一個西裝筆挺,看起來很貴氣、有氣勢的男人站在一起。

這是怎麽回事?!

她撲過去,攫起小報雜誌。

「怎麽了?」順子嚇一跳。

「這個借我看一下,順子。」

雜誌上寫著,「大順集團」的業務部經理與副理張小蕙公開出席名牌新一季發表會,男方是「大順集團」的繼承人之一,也是城中最有價值黃熒單身漢之一;女方則是國外名校畢業的智慧型美女。篇幅約占了半個版圃,穿鑿附會、猜想臆測他們的關係。

看起來兩個人不像是因公事出席發表會,但照片上看來,張小蕙跟男方的神態也不是顯得很親密。究竟是怎麽回事?林見深知道嗎?

她看看發行日期,是上個禮拜的,發表會差不多在兩個禮拜前。林見洙應該知道了吧?但他連提都沒有跟她提過。

「妳在看什麽?看得那麽專心?」全是一些名人、明星的花邊新聞,沒想到范江夏也那麽有興趣。

「沒什麽,隨便看看。」她把雜誌還給順子,轉身要走。

「等等。」順子又拉住她。「妳還沒跟我說原因呢,阿a爲什麽心情會那麽好?」

「這個啊……」真不死心!范江夏眼光一轉,掃過門口,還真巧呢,她不由得歎口氣,指著門口說:「喏,『原因』進來了。」

大蘇一身風情走進來。

順子垮下臉,不甘心又嫉妒說:「阿a跟她在一起了,是下是?」

「好像是那樣。」范江夏模棱兩可,跟著吐口氣,老實說:「沒錯,就是那樣。」看著順於的臉更垮,變得更難看。

范江夏沒辦法幫順子,只能摸摸鼻子走開。

「搶到手沒有?」剛過去,大蘇劈頭便問,沒頭沒腦的。

范江夏明白大蘇問什麽,含糊說:「應該吧。」

「應該?」大蘇不以爲然。「二十八,妳應該決斷一點、徹底一點。既然決定那麽做,就別縮頭縮腳,虧我還特地幫妳作戰。」

提到這個,范江夏就皺眉了。「大蘇,拜託妳別再在節目上瞎說!』

「妳聽到了?我以爲妳從來不聽我的節目。」

「是不聽。但那一天他送我回家,收音機剛好開著,就那麽不小心。」

「這麽說,他也聽到了?」還真巧!可見冥冥中都有安排。大蘇好笑說:「那不正好,正好讓他明瞭妳的心,妳要感謝我才是!」

的確,是因爲這緣故,起了作用。但--

「妳不知道那時我有多尷尬!」

「一時尷尬換來妳朝思暮想的男人,很值得的。」

「還是別吧。我跟他的事,我不希望搞得人盡皆知。」

「那太可惜了,好多聽衆打電話進來,支援妳把妳的大哥哥搶回來呢。」當然,大蘇沒說的,也有很多聽衆打電話過去,罵「二十八」不要臉的。

「謝謝妳,大蘇。」但范江夏還是很感謝大蘇,不只是因爲大蘇存心幫她,更因爲她沒有用高道德標準批評她,甚至站在她這一邊。

「對了,」大蘇想起說:「聽玲姐說,妳推了泳裝月曆的工作。怎麽回事?那機會挺難得的,妳幹麽想不開推掉了?玲姐抱怨,說她對妳特別照顧,把機會留給妳,以爲妳會接,所以沒有連絡其他人,結果害得她臨時差點找不到人。」

「這個啊,對玲姐真過意不去,我會專程去跟她賠罪的。」

「妳幹麽不把握機會?」

「他不准我接。」

「他?妳那個神一樣的大哥哥?玲姐說有個奇怪的男人接電話,就是他?他憑什麽?」大蘇很不以爲然。

「他不讓我拍泳裝,他嫉妒。」

「就算他嫉妒,二十八,這是妳的工作,妳總不能爲了他就不要工作吧?」

「我知道。」

「妳真的知道?腦袋真的清楚?」大蘇皺眉。

「很清楚。」

「那最好。他如果能養妳,那當然最好,可二十八,愛情歸愛情,有些事還是保持自我、獨立一點比較好。」

就在這時,林見深來了。那之後,這還是他第一次來。

「見深!」他沒事先告訴范江夏,范江夏又驚又喜,迎上去,仰頭說:「你怎麽來了?給我一個大驚喜。」衆人面前,不好叫得太親昵。

看見他時的歡喜喜悅,她總是如此形於外,那麽直接不隱藏、毫不保留,林見深很難不心動,因她的喜悅而喜悅。

「妳不在家,我想妳大概在這裏打工,就過來看看。」看她額頭大概因忙碌微出汗,伸出手直接用袖子幫她擦汗,皺眉說:「這種工作做做就算,妳幹麽那麽辛苦,把自己弄得那麽累。」

什麽叫「這種工作」?惹大蘇不滿,故意在林見深面前說:

「二十八,妳有沒有發現,最近男客增添不少?自從妳來了之後,一大堆男客爲了看妳,特別來光顧,托妳的福,店裏生意才會這麽好。」

林見深悶哼一聲。

這個大蘇!范江夏心裏哀叫一聲,連忙對大蘇使個眼色。

大蘇裝作沒看見,又說:「看,門口左邊那桌客人,這個禮拜都來三次了,妳一去幫他服務,就眉開眼笑。」

林見深蹙起眉,表情有點難看。

范江夏趕緊扯扯大蘇,拜託她別再說下去。大蘇要再說下去,她大概也別想再到這裏跑堂了。

大蘇這才輕哼一聲,看在她面子上,算了。

范江夏陪她一個笑臉,硬將她推走。然後她拉著林見深,走到不引人注意的角落桌位,兩人對著牆,背著其他人,小築著兩人的悄悄世界。

「深葛格。」她喚著他,其實也沒什麽話要說,看到他,她就很高興了。

「嗯?」

「我喜歡你。」原想問他知不知道那篇報導是怎麽回事,還是按捺下去,這麽美好甜蜜的時刻,她不想破壞。

「我已經知道了。」

「你喜歡我嗎?」

林見深靠向他,俯低臉,低聲說:「喜歡得想將妳吃了。妳要我發誓嗎?」

她心一甜,枕靠在他身上。「我的肉不好吃,吃了會不消化。」

「誰說我要吃妳的肉?」他輕輕撫摸她臉頰。「我比較貪心,骨頭跟筋連皮,妳全身上下我都要吃。」

她呵呵輕笑起來,輕咬一口他結實的胸膛。

「唉,火星人,妳怎麽可以偷襲我!」如果不是在大庭廣衆下,他一定早就撲過去了,將她連皮帶骨,一口氣吞下去。「妳等著,今天我非把妳紅燒加清蒸不可!」

一定要,將她吃了!

她臉紅笑起來,幾乎接不住他炙熱的眼光,眼波盈滿光采,整個人嬌滴滴的,滿得幾乎溢出來。

范江夏留了一張紙條給他,說她有個礦泉水廣告的拍攝工作,可能晚一點才會回來。當然是沒名氣的品牌--她在後頭自己打趣加注。

這傢夥,居然瞞著他接了工作,也沒事先跟他商量!

不過,嗯,是礦泉水廣告,那就算了。

電話響,他以爲是范江夏,劈頭就要「訓話」,那邊先開口。

「喂?見深,我是茂名。」

「茂名!我還以爲--」

「怎麽了?」

「沒什麽。你有事?」

「嗯。」陳茂名應一聲,聲音慎重起來。「你看到了嗎?」

「看到什麽?」林見深有點莫名其妙。

「原來你沒看到!小蕙跟她公司經理一起出席某個名牌發表會,某家八卦雜誌給拍了、登了。小蕙公司的經理,你該知道是誰吧?」

林見深沈默沒說話。

「你跟小蕙到底怎麽了?」陳茂名問。

「我有一陣子沒跟她見面了。」

「那麽,雅卉說的是真的了,你跟小蕙分手了?」

「分手了。」反正他們遲早會知道,搞不好全知道了,沒什麽可瞞的。

「怎麽會?你跟小蕙怎麽會--」

「茂名,現在不是討論這件事的時候,我還有事,不能跟你多談了。」

他不是有意回避,但追問爲什麽,討論前因後果,實在沒多大意義。

張小蕙又認識誰、做了什麽,他根本沒權利干涉。以前他就沒有干涉過她,現在他更不可能干涉。

挂了電話,他就開始準備明天上課用的講義,又瀏覽一遍剛到的學術期刊,把他覺得不錯且有意思的文章做了記號,等晚點有充裕的時間時再細讀;然後重頭看他正在寫的論文,做了局部的修改,打算等周末再繼續寫下去。

他專心在工作上,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等他擡頭看窗外,天都黑了。

他看看時間,快八點了。

這才丟下筆,身體往後一躺,重重靠著椅背。

說是一天,然後變成兩天,今天都已經是第三天了。林見深臉色很不好看,對著電話哼了又哼,陰陽怪氣的。

「火星人,妳居然敢瞞我偷偷接了工作!那也就算了,不是說一天工作就會完畢嗎?怎麽拖到現在還沒好?」

范江夏心虛,吞吞吐吐說:「呃,本來是只接了一個工作,不知怎麽,又多了一個……」愈說聲音愈低。

「火星人!」林見深只差沒暴跳起來。

「我發誓,今天真的是最後一天了!」范江夏立刻用力保證。

林見深只是悶哼一聲。

「真的啦,深葛格,人家沒有騙你。」范江夏撒嬌說:「等他們安撫好那些大牌,只要再拍一組照片就結束了,我很快就可以走了。」

接的還是月曆拍攝工作,不過這次是有穿衣服的,只是合作物件麻煩了點,時時鬧彆扭、要大牌,很難搞定。

「大牌?」林見深聲音緊起來。

「可不是。也不知道他們從哪里找來那些小狗、小貓的,抓來咬去的,沒一刻安分,還在我身上撒尿!」

小狗、小貓?林見深一愣,安下心來。

「這次的合作物件是小貓、小狗?」口氣緩下來,總算有了笑意,表情也不再緊繃。

「就是啊,真的很麻煩!」范江夏聲音都是笑。

頓了一頓,回頭看看,試探說:

「嗯,深葛格,那些小狗也鬧得差不多了,看起來都很安分,差不多可以拍攝了。所以,我想,再怎麽遲的話,六點以前應該就可以完成。嗯,你在忙嗎?你想你會不會剛好想出來兜兜風,又剛巧地兜到這附近?」

林見深忍不住笑起來。

「火星人,妳拐彎抹角的告訴我這些,是在暗示我過去接妳,是不是?」

「你說呢?」聲音膩起來,撒了滿滿的嬌。

他故意哼一聲。

「我說火星人,妳瞞著我接了工作,一次不夠,還瞞了我兩次,現在又要我當司機,妳說,我該不該『剛好想出去兜兜風,又剛巧地兜到那附近』?」言下之意……唉!

范江夏失望極了,剛要開口,那邊在喊人了。

「啊,他們在叫我了,我得走了,拜。」匆匆收了線。

林見深唇邊笑意未消,對著空氣搖了搖頭。

這個火星人,從以前就如此,總是能這樣令他開心。他的確是自私,這樣的快樂教他捨不得。

他看看時間,抿嘴狡猾的一笑。

五點五十分,林見深提前出現在范江夏工作現場附近。

范江夏從大樓走出來,有點垂頭喪氣,她背著一個帆布包,直直走著,沒有看周遭來去的任何的人。

他沒有立刻上前,等著。

「火星人!」等到她走近了,他突然冒出去,握住她手臂。

「啊?!」她擡頭,叫起來,又驚又意外。

「你來了!」一下子撲向他,雙手勾住他脖子,又笑又叫。「我還以爲你不來了,失望得要命!你這個大騙子!」

他來了!他真的來了!

「毛頭!」林見深摟著她,取笑她。

「大騙子!」她捶打著他。

害她最後工作那時候;心情跌到穀底,幾乎擠不出笑。攝影師不斷提醒她,要笑、要自然,不要擺一張棺材臉。

說到底,都是眼前這個人害的!

「你怎麽想想會來了?」勾著他不放。

「剛巧啊。我剛巧想兜兜風,剛巧兜到這附近,就剛巧當妳的司機。」

還貧嘴!

「討厭!」她又笑又叫。

「我討厭?討厭妳還勾著我做什麽?」

「我喜歡嘛。」不勾緊一點,她怕他跑了。

他手上戴著戒指,反射的薄光,刺了她的眼一下。

她噫一聲,這時才注意到,看清楚,看到是戒指。

「這什麽?」瞼色白起來。

「妳說呢?」他斜眼睨她。

會是他跟張小蕙……

不……不要……

范江夏喃喃搖頭,擡頭看著他,滿眸是驚懼擔憂。

林見深敲敲她的頭,不敢相信似,不滿說:「說妳是火星人,還真的像火星人!妳自己送我的東西,妳都忘記了?」

「我送的?」她一愣。

啊?!

跟著心一寬。

她還問過他記不記得的,居然生疑惑,難怪他要敲她的頭。

「深葛格……」那一剎,她真以爲他跟張小蕙定了。

他跟張小蕙之間究竟怎麽了?他一直沒提過。她只知道,他幾乎天天在她身邊,幾個清晨,她枕在他臂彎裏睜開眼。

她猶豫著要不要問他關於小報上的報導、要不要提及他與張小蕙之間的事,遲疑了又遲疑……

不……她不想破壞這甜蜜快樂,她決定什麽都不問,把這疑問和她陰暗的秘密一同埋在心底的深處。

「妳居然忘了,還想套住我!」林見深胡亂揉著她的頭髮。

「我沒有。」她死不承認。

「還說沒有,妳臉都白了!」

「人家說沒有就沒有!」

還抵賴!

他斜眼又睨她,捏捏她鼻子。

「小心,妳鼻子要跟小木偶一樣變長了。」

「討厭!」她嬌笑著打他一下。

不禁低頭看著他的手,執起他的手,撫弄那美麗的戒指。

她從十六歲就想套住他,想了很多年,直到現在,他才終於肯乖乖入了她的圈套,甘心被套牢。

終於,被她套住了。

牢牢的。
尾聲


丘比特的那兩支箭是很有名的,被金箭射中,就那麽墜入愛中;被鉛箭射入心窩,情摧愛毀,總會擦身而過,不被放在眼裏,甚至嫌惡。

充滿作弄。

那一天,隔著一條馬路,人群來來往往,馬路上塞滿了車子,林見深站在馬路對面,招手要她趕快過去。范江夏急急忙忙,剛走上斑馬線,四周忽然變得無聲,一切都停了。

她驚訝不已,正要喊出來,忽然卻看到林見深站在她身邊。她覺得奇怪,他明明在馬路對面……

兩個林見深。但她身旁的他,年輕一些,像十七八歲時的他。

年輕的他,拿著弓箭,拉滿了弓,朝對街的林見深射去。箭身是純金的,正中他心臟,沒入他的身體裏。她駭一跳,叫了一聲,驚望著他。他渾然未覺,仍然招手要她過去。

她驚愕不已,又驚駭地望著身旁的林見深。突然,她看他拔出另一支金箭,冷不防插入她心口裏,箭身很快消失不見。

她有點茫然、驚懼、又疑惑詫異,不明白是怎麽回事。

然後,他拔起鉛箭,凝望了她一會,往他自己胸口戳進去。鉛箭戳進他年輕的胸膛,然後沒入他心窩。

那眼神有點淒淒,又像木然。他只是凝望著他,一道車流閃過,她錯楞一下,再回神,年輕的他已然消失在空氣中。

對街的他,卻還是渾然未覺。

她張大嘴,喊不出聲音。

然後,一陣轟隆車響、人聲鼎沸,所有的嘈雜忽然全都回來。

馬路對面的林見深看她在發楞,連忙走過來,出聲喊她,不斷叫著,妳怎麽了?火星人?火星人?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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