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提諾官方APP

下載連結 QR code 立即下載使用
首頁  >  小說  >  出版言情
上一主題 下一主題
返回列表
»

[失效區]

《惡星下的情人》 作者:林如是(已完成)

複製鏈接   關閉
line
avatar
6646 0 0
第一章

蓮井深說要來看她。

正確的說,是來參加婆婆的葬禮。輕描淡寫的一句話,便教她不寒而慄。

她九歲的時候他這樣說;十二歲的時候,他也這樣說;十三歲、十六歲時他都這麼說;到她十八歲離開表叔家時,他還是這麼說──起碼,他的傳聲筒潮崎健是這麼說的。

現在,在她一個人獨立生活三年後,他又這麼說了。

但是,每一次他這麼說,每一次他都沒有出現過,這一次應該也不會有例外吧。

九歲那一次,他說──正確的說,是潮崎健這麼說──有一個重要的會議臨時要出席;十二歲那一次,他必須飛到歐洲;至於十三歲、十六歲……那許多次的,不是有合併計畫要商談,就是其他重要事件要處理。總之,都有比來看她、遵守他自己的承諾還重要的事要做。

她從來沒有失望過,甚至還有松一口氣的感覺。

對這個人,她根本就沒有任何感情,也沒有絲毫感覺。是的,她對他根本沒感情沒感覺。

她甚至有些煩躁。光聽到他的名字,就有些寒顫。

她暗暗祈禱,這一次,最好也有什麼事情絆著他。

從公寓出發時,就下起毛細的雨,到達殯儀館時,毛絨絨的雨絲仍沒有停,但也沒有下得更大。

“表叔,表嬸。”

難得的,表叔與表嬸倒是先到了。陳朱夏機械的打個招呼。

婆婆的棺木就停放在租借殯儀館的簡陋靈堂裏。說是葬禮,也只是最後上個香,作過簡單的法事後,便將移棺火葬,儀式便完成了。

反正沒有人會來祭拜。

“朱夏,你來了。”表叔拍拍她。

表叔有兩個小孩,還在念書,沒讓她們跟過來。他們跟婆婆的關係其實也不算太規。婆婆表哥的兒子,喊婆婆一聲表姑,陳朱夏喚他一聲表叔,關係其實表了又表。

“還有一點時間,你先休息一下。廟裏的師父才剛到。”表嬸看她臉色不太好,勸她休息。

表叔一家對他們不錯,該關心該聞問的,就算是敷衍,也表現得相當周到。她離開這三年,婆婆仍住在表叔家,表叔一家對婆婆也相當照顧。當然,每個月她都會定期拿一筆錢給表叔,當作是婆婆的生活費。還有蓮井深──她知道蓮井深在背後一直支付表叔,操縱這一切。

想到蓮井深,陳朱夏的心情更沉下來。

“時間都差不多了……”表叔說:“嗯,朱夏,你想,蓮井先生他會來嗎?”

看來表叔也接到消息了。

“我不知道。”陳朱夏很冷淡。她甚至從未見過蓮井深。

蓮井深最好是不要出現。不要,不要出、現、在、她、面、前。

她怕。

“不知道蓮井先生長得什麼模樣?一定很有威嚴。”表叔猜測。

不只是表叔,就連陳朱夏自己也沒見過蓮井深,連他的聲音、字跡,一切等,都沒有聽過,都不曾與他有過任何具體的接觸。

“啊!潮崎先生!”

表叔的目光越過她,聲調忽然恭敬起來。

陳朱夏反射的回頭,高大精悍,穿著一身黑西裝的潮崎健大步走向他們。

“朱夏小姐。對不起,我來遲了。”

他的中文生硬,但說得通。先恭敬對陳朱夏道歉,再轉向她表叔,臉色已一片漠然。

“金先生,金太太。”

“潮崎先生,你那麼忙碌,還抽空特地來參加我表姑的葬禮,真是太麻煩你了。”表叔過於感激的表情,牽成謙卑。

“哪里,這是應該的。”潮崎健上前上柱香,合掌、禮拜。而後才說:“蓮井先生臨時有事抽不開身,要我轉達,朱夏小姐,請你節哀順變。”

蓮井深不來那是最好了。陳朱夏暗暗鬆口大氣。

她沒忘記婆婆萬千囑咐交代她的。在婆婆過世後,她不再有羈絆,要趕緊逃開蓮井深,逃得遠遠的。

“朱夏。”表嬸喚她。

法事的時間到了。

逃。是的。

她稍微懂事,就記得婆婆帶著她一直在逃。

逃什麼?她年紀小,不清楚。婆婆好像很怕有人在追她們,隔一段時間,就帶她到新的一處地方。東遷西移的,從沒在同一個地方安定太久。

一直到她九歲,她們到了表叔家。就是那時候,她第一次聽到“蓮井深”這個名字。

婆婆好像很怕這個名字。她不知道她在怕什麼。

到表叔家後,她們就此安定下來。她也能好好上學了。在此之前,她們一直東躲西藏,以致於她到九歲還沒能完成小二的課業。但婆婆好像一點也不高興,顯得十分無奈。

誦經聲隨著炷香的青煙,纏繞不去地,仿佛和靈堂外毛細的雨糾結在一塊兒。

背後有一股寒涼的氣息。不用回頭看,她也知道那是潮崎健沒表情的眼光。在監視她吧。他始終站在她側後一步遠的地方。

她默默閉上眼,心思隨著誦經聲放空。

葬禮結束後,已經近午了。她堅持領回骨灰,不願再等候。有些家屬會將骨灰壇寄放在殯儀館提供的小方室,再擇期迎回骨灰。

那麼一瞬間,一個人就轉化成那樣一壇骨灰。陳朱夏雙手緊抱著婆婆的骨灰壇,抿嘴不發一語。

“朱夏,”表叔看看婆婆的骨灰壇。“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要不要回表叔那裏?我和你表嬸隨時歡迎你。”瞟了潮崎健的方向一眼。

“是啊,朱夏。你小表妹們都很想念你。”表嬸附和。

“謝謝表叔表嬸。我可以照顧自己,不必替我費心。”

表叔看向潮崎健,似乎不知該怎麼做,而詢問他的意見。

“朱夏小姐,”潮崎健開口。“蓮井先生要見你。”他不多廢話。

陳朱夏皺眉,有絲困惑。蓮井深說要來看她,但他有事不能來──這是潮崎健自己先前說的,難道他忘了嗎?

“你說了。可是他有事不能來不是嗎?”

“蓮井先生要你到日本去見他。”

啊──她倒抽一口涼氣,逸出一點驚恐瞪住潮崎健。

“要我到日本?”一句話說得萬分困難。

“是的。”潮崎健不慍不火、不疾不徐,但很有力量。

表叔和表嬸相視一眼,不敢有意見。

“為什麼?”她要躲起來,遠遠逃開。

蓮井深一直在背後支付她們的生活,但給得都剛剛好,好像精心計算過。

提防的,或許就是她這個打算步驟。

沒有充足的經濟來源,無法安全的躲匿,逃不出他的掌握。她才會迫不及待的離開表叔家,自立更生。

“蓮井先生想見你。他是朱夏小姐唯一的親人了。”無視陳朱夏表叔表嬸就站在一旁。

親人?陳朱夏忍不住打個冷顫。

“我不想離開這裏。再說,我還有工作。”不能去。去了她就逃不開了。

“朱夏小姐,蓮井先生吩咐我一定要帶你回去見他。”口氣仍然是恭敬的,但毫不心軟讓步。

她吸口氣,緩緩吐出來。“我沒有必要聽他的。我在這裏有我自己的生活,潮崎先生,請你轉告蓮井先生,我可以將自己照顧得很好,請他以後不必再替我費心。”

“這些話,請你當面跟蓮井先生說吧,朱夏小姐。”

“是啊,朱夏。”表叔幫腔。“蓮井先生一直很關心你,于情於理,你也該當面謝謝人家。”

陳朱夏充耳不聞,固執的往外走,揚手招計程車。

潮崎健擋住她。他有意不碰觸到她身體,卻技巧的擋住她的去路。

不能硬碰硬。想,用力的想。該怎麼做才好。

她退開一步,妥協說:“就算是要去日本,總要讓我回家收拾東西吧?”

“蓮井先生會幫你準備──”

“我習慣用自己的東西。”她很快打斷他。

潮崎健想了一下。“好。那麼,我送朱夏小姐回去。”

“你不會是要我馬上就跟你出發吧?潮崎先生。”她一副驚訝地望著他。“婆婆的葬禮才剛結束,我非常的疲累,需要一些時間休息。”

那棕黑的眼珠審視的盯看她一會兒,沒有露出任何蛛絲馬跡。

“好。我幫朱夏小姐在飯店訂個房間,明天──”

“我習慣住自己的房間。”她再次打斷他。“這樣好吧?潮崎先生,給我一天的時間。明天下午,我在公寓等你。你應該知道我住的地方吧?”

他不會不知道的。

蓮井深的爪牙,又是他的心腹,怎麼可能不知道。

停了五秒,潮崎健才點頭表示同意。“明天下午兩點。我會準時去接朱夏小姐。”

“我會等你。”

一天的時間就夠了。

夠她遠走高飛。逃到海角天涯。

她的東西不多,全塞在小包包裏了。

存摺、金融卡、信用卡、身分證、護照……

檢查到護照時,她呆了一下。

三年前,她離開表叔家前,潮崎健突然交給了她這本護照,裏頭已辦妥了通往日本的簽證。她簡直不敢相信!他是怎麼取得她個人一切資料的?才真正認識到,他們背後那無形的力量。

因為這本護照,讓她意識到那恐怖;婆婆告訴她的,有關蓮井深的一切,她才深刻感覺到那顫慄,暗暗準備逃亡的計畫。

也是三年前,潮崎健突然交代她學日語。不照他的命令──或者說蓮井深的命令去做的話,他就派一個人二十四小時盯死她。二十四小時受監禁的感覺非常的痛苦,她只好妥協。

但是,過了那個年歲了,再要重頭學習另一種語言,非常的辛苦。她吃的苦頭可想而知。

而且,最重要的,她學得心不甘情不願,卻在壓迫下,必須花費相當大的心力去學習。蓮井深會派人定期抽試她的能力,沒達到要求,又是那種二十四小時強迫的監視督察,這更讓她明瞭婆婆為什麼會對他們那麼顧忌。

她把護照丟進包包裏,把車票塞進去。事先她已買好南下的車票。躲遠一點,口袋裏的現金,省一點用的話,足夠她藏個半年。

逃。她必須要逃。

二十年前,她父母親,也是這樣的逃亡躲藏吧?

快十二點了。她吸口氣。

在她住的地方十分鐘的路程外,有家長途汽車客運公司的轉運站。走得快的話,五、六分鐘就可以到了。很快,她就可以脫離那巨大的無形的掌握力量。

她再吸口氣,留下一盞小燈,打開門。

“朱夏小姐。”

門外站著的人,令她全身的血液凍結。

“你……你……你在這裏……做什麼?!”沒料到的意外使得她呼吸困難,渾身顫抖起來。

“朱夏小姐一個人居住,我擔心有安全上的顧慮。”平寂無起伏的聲音,令人聽不出任何意向。同樣無動的眼神,不驚不急的掃過她手上的提包。

“安全?”陳朱夏不禁拔高聲調。“所以你就像在監守一個犯人似守在我門外?!”

她抖得牙齒都在打顫。原來潮崎健一直在監視著她,不會讓她有機可趁。

“蓮井先生交代,不能讓朱夏小姐有任何閃失。”所以他必須親自盯著她,確實將她交到主人的手裏。

江戶初期,從潮崎家先祖跟隨蓮井家主子,誓死效忠,幾百年來,潮崎家一直是蓮井家族忠實的家臣。他從十四歲就跟著蓮井深,不僅是蓮井深重要的心腹,在他父親少管事以後,更成為蓮井家的大總管。

照理說,這種小事輪不到他親自出馬,但蓮井深討厭失敗這種事,不容許任何意外發生,所以他慎重處理這件事。

他第一次見到陳朱夏,她才九歲。十多年了,每次再見,她都成長了一點。大概是混雜了卑微的支那人的血液的關係,她長得並不十分像夏子小姐,完全沒有大和撫子那種溫順嫻柔的神韻。除了皮膚白淨這一點,她的濃眉大眼,她的細手長腿,她張揚分明的輪廓,都與夏子小姐的細緻嬌小與含蓄內斂相差甚遠,一眼可看出她身上那卑微血統作祟的部份。那不馴與不安份柔順。

她成年禮那天,他遵照蓮井深的吩咐,帶了一套和服給她,並且拍了照片。蓮井深看過照片後,便決定見她。飼養了她這麼久,該是她回報蓮井家的時候。

“時間不早了,朱夏小姐還是早點休息。”高大身材往前一逼,將陳朱夏逼回屋內。

她早該想到的。頹然坐在桌邊,絕望的雙手掩住臉。

逃不掉了。

國家、法律、正義都幫不上她。像蓮井家族那種人,多得是見不得光的手段,私下有巨大看不見的力量,足令他們為所欲為。

即使隔了一重海洋,也逃不開他們的魔爪。

婆婆的憂慮畢竟不是杞人憂天。她太掉以輕心,覺悟的太慢。

她逃不掉了。要來的還是來了。

那是個刮大風的日子,好像在為她的出場製造戲劇性的作用及效果。

被潮崎健領著進彌滿森嚴氣氛的廳堂時,當中一個感覺應該相當高大,神色陰冷,眉眼刻鏤一種殘酷色彩的男子,已經在等著她。

陳朱夏疲累的幾乎虛脫,險些站不住。

出了機場大廈,立即的便有一輛黑色轎車載走他們。車門窗內上了黑簾幕,看不見外頭的情景。她只覺得車子開了很久的時間,然後在某處地方車子停了,潮崎健要她下車,換了一輛也是黑色的車子。又繼續開了兩三個小時有吧?她也不確定。昨晚一整晚沒睡,神經緊張加忐忑不安,此刻她能勉強支撐站著,已經相當不容易。

但正對著她,審視她的那名男子的眼光,讓她警醒,不敢昏倒下去。

有一般人家客廳三倍大的廳堂,就只站了潮崎健,她,和那名有著殘冷眼神的男子。

那就是蓮井深了。

不必誰告訴她,陳朱夏一望便可確定。

“這是什麼地方?”這是她的第一句話。

她連她身在什麼地方都不清楚。日白出門,這刻天已經黑暗。

“蓮井本家。”高高站在上頭的他冷森的眼眨也不眨。

這對她沒有意義。婆婆沒有告訴過她有關什麼蓮井本家的事。她想知道的是地理方位。

但她咬住唇,沒有繼續問下去。

蓮井深左頰上有一道狹長的疤,不規則的,透著猙獰。他高大,身形挺拔──定下心就分辨出,比潮崎健還高上一些;結實僨張的肌肉,一看而知長年經過嚴格的鍛煉。肌色是淡棕的,感覺吸飽了生氣似,十分有力感。他的五官比一般日本人深刻一些,卻不謙和,顯然有著大和民族傲慢殘狂的特性。如果沒有臉頰那道疤,他應該算是英俊的。那道猙獰的傷疤破壞了他的俊雅,添加他給人的陰森冷殘感。

那與潮崎健的面無表情,是全然不同的壓迫感。更讓人不寒而慄。

“過來。”他命令她。要她走近他,如同向帝王朝拜。

別反抗。她提醒自己。暗吸一口氣,慢慢走過去。

“你就是夏子的女兒。”並不是詢問,而是審視。

被那雙冷森的目光不帶溫度的盯著,極度的不舒服,像被刀鋒冷的無形氣流捐住脖子。

她覺得呼吸困難,厭惡的移開目光。

不。她不能讓任何情緒洩漏。

就低著頭吧,這是最好的防護。

“抬起頭來。”聲音不大,但堅冷,不准人違抗的脅迫力量。

她不由自主的應聲抬起頭。

“很好,你很聽話。”夏子就是太不聽話了。“現在起,你就是蓮井朱夏。健,帶她下去休息吧。”

不──

她抗議。嘴巴明明張開,卻聽不見聲音,才發現她聲音微弱沙啞的幾乎竄不出來。

“請吧。朱夏小姐。”潮崎健領命。

就這樣,就像來的時候一樣,沒有尊重,沒有慰問,沒有關懷,就只有命令和交代,她便像樣東西一樣,不被看作有人格有自我意志的個人般地受操縱掌控。

但不能硬碰硬。

耐心的,虛與委蛇,總會有機會的。

儘管身體非常的疲累,睡不到數小時,陳朱夏便醒過來。看看時間,半夜一點。

身體酸痛不已。疲累是一個原因;睡不慣榻榻米也是主要原因。蓮井本家是傳統和風的建築,大概曾改建過,有些部份非常新穎,但整個宅邸給人的感覺卻相當陰森陳舊。內裏雖然翻新而現代化,骨子裏仍佈滿腐朽氣。

大概跟住在這裏頭的人有關吧。

古老的家族都有腐朽的氣息。蓮井家也不例外。

婆婆一直拖到過世前,才告訴她所知的一切。她對那些尚來不及沉澱發酵。

婆婆早寡,用盡一切送獨子到日本念書。她父親二十歲時,在京都旅遊時遇到她母親夏子。夏子十六歲,柔弱張惶的模樣激起她父親保護她的本能。兩個人在東京躲了一陣,最後還是回到海島臺灣。

但即使如此,也不能安歇。夏子是因為拒絕家裏安排的政策婚姻,而逃婚離家的,一直害怕蓮井家派人追逐。因此即使來到小島,也是東藏西躲。

“夏子她痛恨蓮井家。”婆婆這麼說。

生下她,補辦妥結婚手續,她父親和母親不久後便發生車禍死亡。婆婆一直相信是蓮井家派人害死他們的。那個時候她兩歲,躲了七年後,瞧,還是被蓮井深找到。婆婆更加相信她父母親是被他們害死的;他們也絕不會放過她,所以暗地一直叫她有機會就要逃得遠遠的,脫離蓮井家──甚或者說,蓮井深的掌握。

但為什麼蓮井家不會放過她呢?

夏子是外室生的,在蓮井家沒有地位,充其量只是犧牲品和工具。她的存在嚴格說,可有可無,為什麼蓮井家不放過夏子?──延續到她身上,而不放過她?

“背叛吧。夏子是這麼說的。蓮井家不容許有任何人背叛他們。夏子逃家被視為背叛,他們要她付出代價。”

婆婆也不明了,但婆婆相信夏子。事實上,蓮井家一直沒有中斷追逐他們。看,最後他們還是被蓮井深找到,在他的控制下。

這麼多年一直相安無事,蓮井家也對她們不大聞問,根本可以說不關心她們的存在。現在卻突然將她押來日本──她當然不會天真到認為他們渴望思念她這個多年來在外域孤獨流離的“夏子的女兒”。

她有不好的預感。就像她所感到的顫慄一樣。

其實與其說她怕蓮井深,不如說她怕要面對的這些。但現在都已發生了,那憂慮惶恐反而沉澱下來。

她摸摸腰後。護照和一些現金及信用卡就藏在旅行用的暗袋裏,用繩子掛著貼身藏在她腰後衣服內。

這也是為什麼她睡得不安穩的原因之一。東西擱在那,不是很舒服,無法徹底的休息。但如此一來,隨時捉到機會,她隨時就可以逃開。

一點半了。

她翻身起來。身上還是原來的服裝。

輕輕拉開門。吱嘎的細響放大成驚擾的鼓噪。她一嚇,立刻停住,等了一會兒,才又小心的慢慢的拉開紙門。

長廊一片森暗。

她手扶著牆,摸索著前進。

稍早被帶來前,她留意了方位,她現在的這地方,似乎是在整個宅邸的西南隅,與主屋憑一條回廊相連。她記得沿著長廊一直到底,往右轉就可出到相連的回廊,回廊外是個小庭園,一邊向主屋,一邊應該就是高牆。

她站在廊上。太暗了,看不清。寒意很盛,沒搭上外衣的她輕抖了一抖。

壓下跳下回廊的衝動,拐過九十度的彎角,沒目的的往主屋而去。

不能衝動行事。沒頭沒腦的亂跑一通,是逃不遠的。再說,他們也許只是看看她長什麼模樣,滿足了好奇心以後,就會放她回臺灣。總不成蓮井家真要請她來當大小姐吧?!

所以這片刻,雖然忐忑,她尚不怎麼擔心自己的處境。

屋裏的人大概都睡死了。寒氣開始滲到心髓了,她已抑不住身體的顫抖,剛要掉頭往回走,前方突然閃過一條白影。

“啊!”她乍跳出聲。

白影聽到驚呼聲停住。從主屋透出的極弱的光線,可以辨出是一個人的輪廓。

那是一個女人。長髮分散,臉色蒼白。往她的方向淡漠的飄一眼,眼神沒到,目光空白;那動作極靜,沒有絲毫生氣。

陳朱夏下意識屏住氣。等她想起要打招呼,白影女人已經飄遠而不見。

她籲口氣,又打顫起來。一轉身,“碰”地撞到堵牆,定神了才發現那是一個人的胸膛。

“這麼晚不睡,你在這裏做什麼?”猜忌極深的口吻。不悅,而且陰森。

“我睡不著,出來走走。”他自己不也大半夜跑出來嚇死人?

但他當然自認為不一樣。他是蓮井家的主人。

她不算矮,但他像堵牆般站在回廊中央,完全擋住她的去路,她

“你早就知道了吧?”陳朱夏問。

布子沒回答,默默伺候,擺好一盤盤的飯菜。

“你不覺得你欠我一個解釋嗎?”

說得太理所當然。布子並不是她的誰,才見過她不到兩個星期的時間,根本沒義務告訴她什麼。而且,布子只是一個下人,說太多她自己會有麻煩。

但陳朱夏在賭。她大口吞著飯,嘴巴毫不停歇。養好精神體力是最重要的,肚子餓根本無法思考。

“我只是個下人。”太訝異了。布子無法掩飾她的意外及驚奇。陳朱夏完全不像夏子那樣,知道自己的命運後傷心的哭哭啼啼,一粒米都不沾。

陳朱夏不但一滴淚也沒掉,而且吃得還很多。

“肚子餓是沒辦法做任何事的。”她似乎看出她的訝惑,算是解釋。然後說:“布子,看我這樣莫名其妙被押來這裏,任人宰割,現在還得嫁一個我從未見過面、不知長得是圓是扁的人,你于心何忍?”

布子抿抿嘴,僵了有一二十秒,終於歎口氣,說:“武田家雖然有錢有地位,但武田先生都五十多歲了,年齡大得足夠當你的祖父,而且他那方面的名聲並不算太好,也已經娶了好幾房的太太,我真不知先生心裏在想什麼,竟然要將你嫁到武田家。”

陳朱夏倒抽一口涼氣,不禁放下筷子。

布子有些不忍,但也不能怎麼樣。

陳朱夏喃喃說:“他說的話,就一定是聖旨,不可違抗嗎?”

布子又歎口氣,過去將門拉緊,確定外頭沒有人,才說:“你應該見過夫人了吧?”

“你是說弓子?”

布子搖頭。“不,是尚子夫人。唉!夫人那麼愛先生,先生都那麼對她,蓮井家其他人也不敢得罪先生。”

布子一副說來話長,但事情其實就與一般豪門恩怨差不了多少,蓮井家並沒有比較特別。

蓮井家也和日本其他古老有名望的家族一樣,結婚是結身分地位,是聯繫結盟彼此的勢力,至於情不情愛不愛從來不在考慮範圍之內。

蓮井老爺娶了家世相當的正室,生下蓮井和子,又另娶了兩房。二房生下兒子蓮井久及女兒惠子、雅子,三房則生下兩個兒子蓮井宏、蓮井充及女兒蓮井紀子。除此之外,又沾惹了臨時到蓮井家的幫傭、年齡足可當他女兒的一名女孩,也就是夏子的母親。

蓮井深是正室所出,小夏子三歲,是最小的孩子。但並不因為他是個兒子、又是正室生的,就受到寵愛。蓮井老爺喜愛的是二房的蓮井久。不過,蓮井家總管的兒子潮崎健卻跟了蓮井深。潮崎健與蓮井深年齡相當,性格深沉,兩人十三、四歲時和一批對頭的幫派少年惡鬥,蓮井深臉頰上的疤就是那時留下的。但對方也被他們砍倒過半,兩個人下手毫不手軟。

蓮井家在地方頗有勢力,那些少年敢找蓮井深的碴教人意外。但蓮井老爺卻沒有多加追查,蓮井深母親一口咬定事件是蓮井久一手在幕後策畫主使,但沒有證據。

蓮井深十九歲時,蓮井老爺心臟病發過世。由蓮井久當家。沒多久,蓮井久的座車被發現在某山崖下摔得稀爛;接著蓮井宏與蓮井充也相繼因為暴病及吸毒過量死亡。二房三房把矛頭指向蓮井深,斷定他是兇手,卻查不出所以然。

所以,蓮井深不到二十歲就當家了。分家有人反對,看不起他一個少年能做什麼,那些人沒多久有的被砍斷手指,有的莫名其妙失蹤,有的由於不名事故嚇得大病不起。

大家都相信是蓮井深主使這一切。二房三房怕被報復,噤聲不語,等惠子、雅子、紀子相繼出嫁,便搬回娘家。

蓮井深和他老子一樣,結得也是政策婚姻。但不同的是,他高大、強壯,甚至可以說迷人,尚子對他是傾心的。

可蓮井深沒那樣的心肝。他不僅又收了弓子,在外頭還有無數的女人。尚子懷孕,他不聞不問;後來尚子小產,他更是不理不睬。

尚子失去生育的能力,將自己封閉起來。諷刺的是,不知道是不是懲罰,蓮井深沒有半個子女。弓子千方百計想懷孕,就是生不出半個種來。蓮井久、宏及充留下的孩子則都是女的。蓮井家沒有男子繼承人。

雅子、紀子雖然有兒子,但他們不姓蓮井。蓮井和子更是沒有生育。

大概,這真是報應。自作孽,不可活。

陳朱夏聽後,在心裏下結論。

“有什麼好同情的呢!”她硬著心腸。那些人相對的自私,相對的惡劣。自己遭遇那麼多,卻不能將心比心,為了蓮井家的利益,就要犧牲她這個不相干的外人。

是的,不相干。她覺得她與蓮井家一點關係也沒有,這個地方潮濕腐朽的讓她想吐。

“朱夏小姐……”布子似是替她擔憂。

“請叫我朱夏。我不是什麼小姐。”她指著桌上的東西。“不好意思,東西冷了不好吃,請你幫我熱一下可以嗎?”

布子馬上收了東西端出去。

她要好好的想一想,該怎麼做才好。

離開這所陰森的房子,這是當然的。但怎麼做呢?他們沒有人知道她會開車──很不容易才瞞過潮崎健偷偷去學的,她只要趁他們不注意,能找到一輛車子……

倏一聲,門忽然被拉開。她反射回頭,以為是布子,門外站的卻是一個板著臉孔,大約二十多歲的男子。

“朱夏小姐,我叫松岡,蓮井先生派我來保護你。從現在開始,我會站在門外,寸步不離。”

“你說什麼?!”她不禁拔尖聲音。太可惡了,蓮井深居然派人來看條狗似的看守她!“我不需要人保護!”

“這是蓮井先生的命令。”

太可恨了!

她大口吸氣。冷靜。冷靜。

這是應該想得到的。他不派人看住她才奇怪。

是她自己愚蠢,竟然錯過最好的時機逃走。她應該想到,蓮井深將她找來日本絕對不會有好意,她居然那般輕忽,不憂心自己的處境,以致落至現在這樣的下場。呼!冷靜。冷靜。她不斷吸氣吐氣,告訴自己一遍又一遍要冷靜。

她刷地拉上門,不想見到這個看守她的人。

努力的想。必須好好的想一想。

“深少爺,您當真打算與武田家聯姻結盟?”在僻靜的小廳,潮崎老總管恭敬間道。

“武叔,你有什麼意見嗎?”老總管雖然少管事了,但蓮井深是他看著長大的,他的意見蓮井深不會置之不理。

“潮崎以為武田家不是結盟的好對象。”

蓮井深滿是精光的眼審度的看看老總管。

“武叔,你什麼時候心腸變這麼軟了?你該不會是同情朱夏那丫頭吧?”

“我只是就事論事。”老總管連睫毛都不眨一下。“雖然跟武田家結盟沒有害處,但利益也不大。他們在地方雖然小有勢力,但在中國地區充其量只是個小角色。蓮井家與他們結盟,是紆尊降貴。要結盟有更好的物件,如東出雲的小泉家族。”

“小泉?武叔,你想小泉看得上有支那卑微血統的朱夏嗎?結合武田家族對我們來說也可多一道護牆。”

老總管不同意。“深少爺,恕潮崎直言,那也只是一塊雞助而已。更別說,武田家族那些人,以他們的所作所為,遲早會惹出事來,反而為蓮井家帶來麻煩。”

過去已有例子,武田一個兒子在酒吧與人爭風吃醋,於地方上鬧出不小的醜聞,事情被武田家壓下來才不致擴大。老總管倒不是真的為陳朱夏說項,他是覺得武田家不可靠,與他們結盟反而會給蓮井家帶來麻煩。

蓮井深輕敲椅臂,想了想,說:“武叔顧慮的的確有道理。不過,與其擔心尚未發生的事,不如多想結合可以帶來的好處,這一點,我想健也是與我有同樣的看法。是吧?健。”

一直沒出聲的潮崎健,這時才開口說:“是的。我的想法與深少爺一樣。”

潮崎老總管自留在本家,不多管事務以後,由兒子潮崎健跟在蓮井深身旁,總管蓮井家的事務。蓮井深平時居於出雲蓮井家于舊址上重建的屋宅,時而往返東京、大阪等地,潮崎健都跟隨在旁。與其說潮崎健是蓮井家總管,不如說他是蓮井深的個人護衛保鏢。

老總管皺眉。潮崎健說:“爸,你不必擔心武田家那些人,他們沒能耐鬧出什麼大事來,我會讓人盯著他們。”

“如果你跟深少爺都設想到了,那我也沒什麼可說的。”老總管點了點頭。

蓮井深愉快笑起來。說:“武叔,我原以為你反對與武田家結合是婦人之仁在作祟,畢竟當年,你並不怎麼贊成我父親的作法。”

老總管面無表情。“老爺決定的事,自有他的道理,那是潮崎放肆了。”

當年森剛被派去半看守半保護夏子那院落,日久生情,森剛去求潮崎,老總管曾為他們求情,希望給他們一條生路。蓮井老爺沒答應,而後森剛幫助夏子逃出蓮井家,自己被逮著,下場相當淒慘。

蓮井深收住笑。“朱夏跟夏子相當不一樣,大膽而且聰明,把她給武田那老傢伙的確可惜──”他略皺眉,似乎不滿自己竟有這樣的想法。武田裕一郎答應將縣東的地盤都讓給他,朱夏能值這樣的價錢已算夠好了,他怎麼該死的會有那種荒謬的想法!

他揮開腦裏那荒謬的意念。說:

“這件事就這麼決定。等朱夏入籍的事一確定,就著手與武田家結盟的事宜。健,這件事就交給你辦。還有,請武田裕一郎這個星期過來一趟──不,不必讓他進來本家,約在‘松之屋’好了。”

“是。”潮崎健很明白,武田裕一郎不夠資格進入蓮井本家。能與蓮井結盟,是武田家運氣。

“沒其他事的話,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老總管嘴巴動一動,欲言又止。

“什麼事?說吧,武叔。”

“深少爺,夫人從早上就一直在櫻院,您跟夫人已經很久沒見面了,趁這個機會聊聊,我讓人煮茶。”

潮崎老總管嘴裏的“夫人”只有尚子。他一直固執的堅持這一點。弓子對此也一直相當不高興。

潮崎健垂著眼,如果不注意,不會發現,在提及尚子時,他眼瞳突然閃動一下。

蓮井深卻一點也不感興趣。“再說吧。”

老總管眼裏湧出幾許失望,垂眼掩飾著,默默退出去。潮崎健跟著要出去,蓮井深忽然叫住他。

“對了,健,朱夏怎樣了?你派人看住她了嗎?”

“我讓松岡看著朱夏小姐。”

“松岡?”蓮井深黑瞳眯起來。想著陳朱夏握緊拳頭咆哮暴跳的樣子。突然有一股忍不住。“她鬧得很厲害嗎?”

“松岡還未向我報告。照顧朱夏小姐的布子說,朱夏小姐很冷靜,胃口也很好。”

“哦?”這真教他意外。她居然還吃得下飯,.

他又眯了眯眼,臉頰上的疤閃著陰險的光,顯得更加猙獰起來。

她並不想用這個手段。

但這是眼前她唯一能用的手段。

他們不會想到,她這麼快就行動,對她會比較鬆懈。她長得不差,腿也不算短──她撕開衣服的下擺,露出一截纖細的腰肢,又將裙子剪叉到股間,長腿若隱若現。

這是最原始的手段。只要這個叫松岡的是一般正常的男人……

她拉開門,倚著門緣,半蒙雙眼,聲音嬌得可以出水,慵懶的對松岡招了招手,懶洋洋的先“嗯”一聲,才說:“喂,你可不可以進來一下?”

松岡有些迷惑,眼睛不住的瞟向她幾乎完全暴露的大腿,還忍不住吞了幾口口水。

“有……有什麼事嗎?”

“我有話跟你說,你進來嘛!”狐媚的眼波,風情的對松岡一掃,伸手拉住他,牽引了進去。

“你說你叫什麼名字?嗯?”她將他的手有意無意的朝自己裸露的腰肢摩挲;胸口拉低,露出半個酥胸,不經意似的擦著他的臂膀。

“松……岡。”松岡又吞了口口水。眼睛盯著陳朱夏豐嫩的胸部,發直了。

胸部擦過那粗糙的手臂的刹那,陳朱夏反射的起了反胃的感覺。她強忍住,又嬌笑一聲,再拋了一個媚眼。

“松岡?很有男子氣概的感覺哦。”手指滑過他的手臂。

松岡再也忍不住,喉嚨發出喀的聲響,一把摟住陳朱夏的腰,粗糙的手還在上頭撫摸著。

“哎喲!討厭!”反胃的感覺又湧起來。她咬緊牙關,卻撒媚的嗔松岡一眼,半推半就的。

松岡見她沒拒絕,咧開嘴,鼻息粗重說:“原來你這麼騷!”毛手摸捏住她的大腿,來回搓揉摩挲。

“那可是因為你唷!”

蒼白的臉已經僵住,但松岡漲滿欲望的雙眼蒙了一層紅熱,根本看不清了,只看到那修長的大腿,白嫩的豐乳。

他迫不及待的俯臉下去,又吸又吮那嫩白的胸口,毛手摸進她大腿的內側。

“等一下!別這麼急嘛!”她推開他,吊他胃口似又嗔他一個媚眼。“被人看見了怎麼辦?”

“這裏不會有人來的。”松岡想也不想的脫口而出,又猴急的撲上去。

“為什麼?”她咬住唇。

“潮崎總管下了命令。”毛手又伸進她腿間。

這一次她沒推開,咬牙忍住。在他耳朵旁吹氣,說:“嗯,松岡,像你這麼英挺的男人,開的車一定也很神氣吧?”

“沒什麼,我的只是國產車。倒是蓮井家隨便一輛車子都教我咋舌。我有時載老總管下山,忍不住開快了一些,都還被斥責。嘖嘖,性能那麼好,不開快點,真是浪費。”松岡邊說,嘴巴和手都沒有停,甚至不滿足的用雙手捏握住那豐柔的雙乳。

她悶力一咬,下唇咬出血痕。嬌笑說:“那麼好的車子,我也想坐坐看,你哪天載我去兜兜風。對了,車鑰匙在你身上嗎?”

“怎麼可能!”松岡粗重的喘息。“鑰匙都放在主屋大廳的紅木櫃裏。櫃子雖然沒鎖,但沒總管的命令,誰也不敢亂動。”

啊!她差點歡呼出聲。原來他們沒管鎖住車鑰匙!

她記得來時花了不算短的時間在車上。潮崎健舍空路走陸路到出雲,再深入蓮井本家,她只覺得坐了很久的車子。蓮井本家在山區裏,偏僻少人煙,她是不可能憑雙腿出了這山區的。只要能弄到一輛車,到了出雲,她就能先找個地方躲起來,再做打算。

“你這騷蹄子!我這樣捏你,你很舒服吧?要不要我再用力一些──啊!”

松岡雙手捏著她的胸部,嘴裏吐著不清不楚的淫穢聲語,正待再使勁,雙手突然落空,被人從後頸抓住衣領狠狠地甩開。

他還沒看清楚來人是誰,就被狠狠摑了五六個耳光,像爛老鼠一樣,丟出門外,直撞到木欄。

“把松岡拖下去,砍掉他一隻手!”那聲音怒不可抑,大聲在咆哮。

“朱夏小姐,你怎麼……”布子捧著一盤和食,楞在那裏。

不只神田布子,門口,蓮井深一臉陰忍站在那裏,雙眼森寒。在他身後,潮崎健依然面無表情,眼底有一絲鄙夷。

“滾出去!”蓮井深暴喝,打掉布子手上的東西。

他逼過去,單手掐住陳朱夏的脖子。

“你也跟夏子一樣,用身體誘惑男人,好讓他幫你逃走是吧?”斜眯起眼,射出狠光。

那一身爛貨的模樣,教他光火。他竟還荒謬的覺得把她給武田那傢伙也許委屈了她!

撞見松岡幾乎趴在她身上,雙手竟擱在她胸口時,他但覺一股怒氣往腦門沖,抑壓不住,好像自己的所有物被污穢了。那是他的,他看上注意到的,比他已有的都特別,他相當在意的,卻被污染了──

他忽然一震,黑瞳眯得更深。

他的心裏原來是這樣的感覺。原來。

“放開我!”陳朱夏企圖扳開他的手。

他用力縮緊,掐得更深。

“你別妄想逃走,朱夏,你是我的。”這些話說得低、慢,有一種邪狂。

“我不是任何人的東西!”她已用雙手扳住他的手,卻怎麼也掙扎不開。

“你是我的。”他重複。

潮崎健忽而抬了抬眼。

“你應該學學夏子逆來順受的個性,別想反抗我。”他貼近她,又用力了幾分。

陳朱夏呼吸困難,無力的捶打他掐住她脖子的手臂,他驀然放開,她彎身咳了數聲。

“夏子來求過我,我並沒有幫她。她太沒有自知之明了。”居高臨下,俯視咳嗽不已的她,他嘴角竟泛起愉悅的笑紋。

“沒有你的幫忙,夏子一樣逃開了這個陰森的地方!”稍稍順過氣,她仰臉瞪他。

他俯下臉,與她面對面正向貼著,相距不到十公分。

“你知道幫助夏子,背叛蓮井家的那個人,有什麼下場嗎?”他頓一下,臉頰傷疤獰動一下。“他被斬成一塊一塊,拿去喂狗了。”

這麼殘忍的事,他說得無動於衷,平常得好似在說天氣。陳朱夏臉皮發白,忍不住幹嘔,脫口說:“惡魔!”

“惡魔?”他竟然微笑,好像很欣賞她的掙扎。“我只讓人砍了松岡一隻手,怎麼能叫做惡魔?”

“你──”猛抬頭。她無意害松岡至如此。“你不會真的──”

“我蓮井深說一是一。你最好記住我說過的任何話,朱夏。”

他說過什麼?他說她是他的;他要將她嫁給一個她從沒見過、年齡大得足可當她祖父的人……

“我不是東西!”她猛又抬頭,大眼狠對住他的。“更不是你的所有物,你沒有權利也沒有資格決定我的人生!”

“你還不明白?你根本就是我的。”那黑瞳有火簇在跳動。猙獰邪華,美得殘忍墮落。

她抿緊唇反瞪,不肯妥協。半露的胸口,及裸出的大腿,沒遮掩的腰肢,都隨她的反峙輕微的起伏顫動。

霎時蓮井深望住她,黑眸有奇異的東西跳動,先是不明的,逐漸形成火氣。

“給我過來!”他驀然鉗住她的手,將她拖進浴室,甩進缸裏,開了冷水,強大的水柱往她身上猛衝。“給我好好清洗乾淨!洗掉你身上其他男人的味道!你給我聽好,你如果敢再這麼做,敢再在我眼前誘惑別的男人,我絕對不會輕易放過你!”

被冷水那樣沖濕全身,實在很不好受,而且水柱還不停的沖打向她。陳朱夏泛起寒顫,冷抖起來。

“你幹什麼!住手!”本能的叫喊,伸出手擋住水柱。

濕了的衣服貼住她身體,感覺更難受,又冷又不舒服,她忍不住狂吼。

“蓮井深,你瘋了!”

“全給我洗乾淨!”發紅的眼有著狂氣。

自始至終,潮崎健都冷冷看著,沒有勸阻的意思。有一兩次,他嘴巴動了動,終究沒說什麼。

他十四歲就跟著蓮井深,對他的性格很清楚。對蓮井深來說,只要是他想的,沒有什麼是不可以的。

一個人只要不怕死,又沒有依戀不舍足至要脅他的東西,就什麼都不怕了。蓮井深就是這樣,所以他張狂傲慢、狠毒殘忍、陰險冷森。但也是這樣的人,特別有懾服人的魅力吧?

只要是蓮井深開口,他是他的主人,他會毫不猶豫替他做到。他會贊同蓮井深做的每一件事。

每一件,毫不例外。

“蓮井深!”陳朱夏又大吼出來。

蓮井深這才丟下蓮蓬,掉頭出來。

潮崎健跟在他身後,片刻才說:“少爺,還是要照原訂計畫與武田家聯姻嗎?”

蓮井深望他一眼,沒有直接回答。反說:“派人看住她。聽好,別又惹出一個松岡來!”

轉身走出去。眼色深沉。那樣一個眼神就夠了,潮崎健已全然明白。

引誘松岡失敗,陳朱夏等同被軟禁。蓮井深另外又派了一個大塊頭的傢伙看住她,不過,是個女的,像塑像一樣,站在門外可以兩三個鐘頭一動也不動。

從沒見過這樣的女孩,跟機器人一樣。她對陳朱夏相當不友善,至少看她的眼神十分的兇悍,覺得她是找麻煩的人,討人厭的、無理取鬧的只有面孔的女孩。

陳朱夏跟她說話時,回她的眼神總是輕蔑的。一次兩次,陳朱夏也不再自找沒趣,乾脆當對方是隱形人。

“早紀的脾氣就是那樣,你不必放在心上。”布子送午飯進去,邊擺碗筷邊說。

“早紀?”

布子朝門口抬抬下巴。

原來那木頭女叫早紀。陳朱夏扯扯嘴角,沒吭聲。

“早紀全家都受先生的照顧。她母親身體不好,長期住院,醫藥費都是先生支付的。一個妹妹心臟不好,也是先生替她張羅的;還將她另一個妹妹送到東京讀書。她爸爸多年前發生意外,行動不便,現下也是先生找人在照顧。早紀自然是十分感激先生,對蓮井家死心塌地。”

奸詐狡猾的蓮井深,如此的收買人心。

“她好像對我有成見?”

布子抿抿嘴,頓一下,才說:“你上回鬧的事太欠考慮了,先生十分生氣,交代要看緊你。早紀那個性就是一板一眼,她對先生必恭必敬,先生說什麼就是什麼。先生要她看牢你,所以即使你和先生的關係──”

“我跟他沒有關係!”陳朱夏立刻打斷她的話。

“何必呢?朱夏小姐。我聽說你婆婆剛去世不久,你父親及夏子小姐則在你很小時就過世了,先生是你唯一的親人──”

“他不是。”沒有提高聲調,反而平常冷靜。

布子歎口氣。“不管你怎麼否認,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我不必否認,布子。”她竟然笑了。仔細看,眼裏卻沒笑意,笑得冷,而且諷刺。“蓮井家的人也不是死絕了,真要扳著手指算,蓮井深絕不會是唯一一個。”

“唉!朱夏小姐,不是我多嘴,先生對你其實很好的。”

這話不禁教她瞪大眼睛,這叫“好”?將她軟禁,控制她的行動,完全不尊重她的人格、意願,將她當成東西一樣,這叫做“對她好”?

她重重哼一聲,極其不屑。

“我明白你的感受,朱夏小姐,這件事,先生是做得超過了一些,不過,蓮井家的小姐都是這樣的命運。當年夏子小姐也是──”突然噤口,明白她說錯話。

“當年夏子怎麼了?也是像我這樣被逼婚?”果然,陳朱夏抓著不放。

布子點點頭。她實在是說太多了,會為自己惹麻煩。

“朱夏小姐,先生其實很護著你,只是你不知道。”不然她不可能會平靜安穩的好好待在這院落裏,不受到一絲騷擾。

“你是指蓮井大小姐嗎?”陳朱夏不笨,但她不領情。“哼,我當了他們蓮井家的交換貨品,正中她下懷,她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從沒想到她自己會是這樣不馴,講得出這樣尖酸的話的人。她原有些害怕面對這一切,但事情到這一步,性格中不溫美的成份都浮出來。

她有些惱的用力皺眉,皺掉那不愉快。拾起筷子,又放下,說:“布子,那是真的嗎?那個人,幫助夏子的那個人,真的被……殺了?”重複不出那些殘忍的字眼。

布子默不作聲,目光回避,不與她接觸。

是真的!她抽口氣,忽然食不下嚥。“那個松岡呢?蓮井深真的砍了他一隻手?”

再次沉默。一下子窒寂起來。

“怎麼會?!……”哀叫一聲,原本坐挺的背頹駝起來,充滿不敢置信。

沒想到蓮井深真的會那麼狠,那麼殘忍!

她彎低身,手撐著榻榻米,幹嘔起來。

“為什麼?……”

引誘松岡的人是她,蓮井深要砍也應該先砍了她。為什麼?!──哦,對了!她是貨品,與武田家結盟的交換貨品,還有用處,不能給砍壞。

“唔!”又幹嘔起來。

布子輕拍她的背,她推開她,慢慢抬起頭。

“布子,請你告訴我,大概再多久,我就會被賣了?”

“朱夏小姐……”那眼眸空洞無神,教人不忍。

“拜託你!”

“快的話,兩個月吧。”聲音一低,不忍出口。“入籍的事比較麻煩,會拖上一些時間。即使有岡本議員,花上這些時間是免不了的。”兩個月,算快的了。

兩個月,她只有兩個月的時間!

擱在地上的手,顫抖起來。

“朱夏小姐,別再想那麼多了。先吃飯吧,別弄壞了身體,受折磨的還是你自己。”

“我吃不下。”陳朱夏搖頭。一下子太多事擠撞衝擊在一起,她實在受不住。

她知道她應該理智一點,好好思考計議,保持身體的狀況。但明白歸明白,這時怎麼也做不到,胃不斷絞痛起來。

她推開布子遞來的碗快,胃部一翻攪,又幹嘔起來。

櫻院在主屋東南,顧名思義,種滿了櫻花樹,最早是二房在用,那些人陸續離開後,尚子偶爾進來,春賞夜櫻;日子久了,多半時間便耽擱在這裏。

反正她日日守空門。蓮井深久不居本家,而待在出雲。大火燒原之前,蓮井本家原就在出雲,或許那才是“真正本家”吧,這深山老宅,埋著她,一樣的被廢棄無用。

這些年從沒在本家待過超出一星期的蓮井深,這回居然待了這麼久。多久了?到目前快三個星期有了吧?

那是夠久了。

他這麼有耐性,全是因為那叫朱夏的女孩。

夏子的女兒。

她沒見過夏子,但明白夏子在蓮井家的地位。從她十八歲嫁給蓮井家,十多年來,她也看明白蓮井深對手足牽絆的冷淡。他不可能是愛屋及烏,因為夏子而對待她的女兒好。蓮井深做事都是有目的的,就像他娶她,為的也是她娘家的勢力。

他要將夏子的女兒當作貢物,用以與武田家聯盟。那麼,他又因何為了她停留這麼久?看守一條狗,一件東西,根本不需要他耽在這裏;以他的性格,他也不可能在意,處理完一件貨品,還浪費時間去噓寒問暖的。

但他卻親自留下來了。

她不懂他究竟在想什麼。

也無所謂了。沒必要去懂。

她蹲身撿起一片櫻花葉。後頭有腳步聲,她頭也不回說:“武叔,昨晚風大,葉子落了一地,等會兒請你找個人清掃整理。”

這裏只有潮崎老總管和幾名僕婦會出入,她理所當然以為是老總管。

背後的人不出聲,她奇怪的回頭,低訝出聲。

“是你!”的確也是姓潮崎,但不是她以為的老總管。

“夫人。”潮崎健恭敬的行個禮。

“夫人?連你也這樣叫我?”唇角邊泛起一絲苦笑。

“潮崎是下人,自然不敢放肆。”必恭必敬但毫無溫情的語調,避開尚子苦笑裏隱含的一絲奇異意味。

“你一定要用這種態度與我說話嗎?”

尚子的聲音淒苦,有些怨懟。

潮崎默不作聲,半晌才說:“這裏風大,夫人還是儘早回主房休息。”

“叫我尚子!我有名字的!”

“夫人,請別為難潮崎。”

“這樣算是為難嗎?”尚子蒼白無血色的臉龐抹了一些幽怨,更是淒苦。“這麼多年,我……我對你,你應該明白我對你的心意的。明白我心中的盼望,為什麼還如此無情,對我如此冷淡?!”

與蓮井深的婚姻純是在於家族聯盟,她也只是一個工具罷了。可是,她安份的接受她的命運,也曾打算用全心崇敬侍愛她的丈夫。蓮井深卻自始便對她冷淡不已,甚至她小產時他也不聞不問。

她像被人淩遲一般,打算放棄一切時,卻愛上潮崎健。

事實上,發現她小產,差人送她上醫院,日後出入醫院探視她的人,都是潮崎健。他在她心最脆弱虛空的時候闖了進來,由不得她不攀附上他,愛上他。

但這個男人和蓮井深一樣,並不愛她。他為她做的一切,是基於職責義務,並不是愛。但她的心卻收不回來了,而且遺失的更多。

“夫人,請回主屋吧。少爺在等您。”

尚子搖頭。“他不可能會找我的。”

他只是意在掌控她的行蹤罷了。他不要她,對她不聞不問,可不表示她可以為所欲為。

這時候,一個三十多歲的幫傭婦人跌撞的跑過來,氣喘不已,上氣不接下氣。

“潮……崎總管!太好了,您在這裏!”

“什麼事?”潮崎健面色不動,總能以不變應萬變。好像現在就算是天塌下來或發生大地震,他也總維持那個表情。

“那個朱……朱夏小姐在房裏大吵大鬧,吵著不要布子伺候,要趕走布子。”

潮崎健臉皮動了一下,倒不是吃驚,像是沒預想到。

“先生知道了嗎?”

女婦搖頭。“我們沒敢驚動先生,但朱夏小姐那麼大吵大鬧,實在鬧得太厲害了……”

“我知道了。你下去忙你的吧。”打發掉幫傭的僕婦,轉向尚子說:“對不起,夫人,恕潮崎失陪了。”

尚子忽然說:“為什麼不放了她?她還那麼年輕,你們真忍心就這樣毀掉她的人生?潮崎,你還要助紂為虐到什麼時候?”

她知道潮崎健不可能會回答。他那面具一樣的表情甚至連動都沒動一下。憑她,根本挽救不了什麼。

一旦入了蓮井家的門之後,誰都別想輕易走出去。

整個屋子簡直像空襲過亂七八糟。碟盤碎片散落四處、飯菜灑落一地不說,櫃上的一些水晶、牆上掛飾的圖畫,都被砸在地上,破碎或半毀。甚至棉被、衣服等也丟了一地,只要是能被掃落到地上的,都被摔丟在地上了。

潮崎健見那光景,終於也皺眉了。

“怎麼回事?”

神田布子一臉鐵青的站在散了碎碟破盤中,臉頰偶爾抽動著,似是不敢置信,極力容忍著。

“喔,是你,你來得正好。”陳朱夏用力踢開礙到她的圖畫,頤指氣使,一副驕態。說:“我正要找你呢!你叫她給我滾遠一點,我不要她伺候。”伸手指著布子。

布子忍不住。“潮崎總管,請您換人來伺候朱夏小姐。朱夏小姐嬌貴,布子伺候不起。”

她自認待陳朱夏不錯,但陳朱夏不知為什麼,忽然變得驕蠻起來,百般挑剔,還大聲責駡她,數落她的不是,一副蓮井家小姐的派頭。

然後,這個蓮井家小姐就砸盤摔碗筷的,大聲對她叫駡,指著她鼻子要她滾開。

她簡直寒心,這個女孩太可怕了,說翻臉就翻臉。

“你聽到沒有?她說這是什麼話!一個下人也敢這麼倡狂。我好歹也是蓮井家的小姐吧,她那是什麼態度!叫她走開,換一個人過來,要伶俐一點的,別像她,笨手笨腳的!”陳朱夏簡直一副驕慢的大小姐模樣。

這變化太快也太突然,而且不在他們預期之內,潮崎健內心微異,審視了她兩三秒。

“怎麼?潮崎總管,你啞了嗎?我說的話你沒聽到嗎?”陳朱夏不耐煩的提高聲調。“你要是作不了主,就去找蓮井深過來!”

“找我做什麼?”沒顯情緒的男子聲音回應她穿進來。

看見屋子殘亂的景象,他只是眯了眯眼,跟在他身後的早紀不掩飾對陳朱夏的鄙夷。

看來蓮井深已經從早紀那裏得知是怎麼回事,想來細節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看來你發了不小的脾氣。怎麼了?”

他根本一清二楚,居然沒有生氣,還問得這麼平靜。

下人們面面相覷。蓮井深的反應令人意外。就連陳朱夏也不防愣了一下。

他不會那麼好瞞的。她遲疑一下,指著潮崎健說:“你問他吧,他是你的走──”幾乎脫口說出“走狗”兩個字,理智的壓制住。“心腹不是嗎?有什麼他不知道的?”

蓮井深平時蘸了武士刀森光的眼瞳縮了縮,開始有可疑的光點。但不像平素對付算計的陰險森毒,卻耐人尋味的。他根本沒看潮崎健,盯著她,閑閑的說:“健,你說吧。”

潮崎健簡要報告方才陳朱夏的要求。蓮井深沒有特別反應,只是問:

“布子有什麼不好?”

話說出來又會傷了布子一次,但陳朱夏沒有遲疑,皺眉說:“我不要她,笨手笨腳的!”

果然,布子臉色慘然起來。

“先生──”

她張嘴,蓮井深舉手要她稍安勿躁。

“你們都出去。布子,你也下去。”

撤走了下人,僅剩下潮崎健在場。他才說:“朱夏,你究竟在玩什麼把戲?”

她心一跳,被看穿了嗎?

“我能玩什麼把戲?”她反詰他,筆直看進他眼睛。“我只是想開了。反正你們絕不會放了我的是不是?既然如此,我要討回我該有的東西。犧牲總要有代價吧?”故意用一種很諷刺的口氣。“既然我也是蓮井家的小姐,給我這種待遇算什麼?”

她那態度,明顯是報復的心情──既然那樣對她,那她就要得到她該得的。雖教他意外,但那反應也算合理。有種人,如夏子,面對困難只會哭哭啼啼或逆來順受;另一種人,如朱夏,要從她身上得到什麼,那麼,她也要享受她該享受的。是豁出去,也是自暴自棄。

但,她像那樣嗎?

他盯著她沒放,看不出什麼,勾勾嘴角說:“你既然想通了那最好。你想怎麼樣?”

暗暗鬆口氣。她刻意抬抬下巴,才說:“第一,我不要布子伺候我,換個伶俐的人過來。再來,既然我是蓮井家的小姐,別想我要繼續吃那種粗糙的食物,吩咐廚房每天做些精緻的東西送過來。我不喜歡生魚片,也不喜歡炸的東西,叫他們注意。還有,我要一台電視,大一點的,天天關在屋子裏,悶死我了。我還要書,我要中文的,我不要看你們那沒什麼深度的鬼畫符似的日本文。另外,我要買一些新衣服,可不要那種雜牌不入流的貨色,我要名家設計的。還有,把那個看守我的早紀攆開,我討厭她,看了我就有氣!”

語氣態度完全是驕慢任性的小姐姿態。蓮井深卻又盯著她幾秒,才點頭說:

“除了早紀不能離開以外,其他的都依你。我會另外找人來服侍你,要廚房煮你喜歡吃的東西,派人送書、電視過來,還有請服飾店的人送衣服過來讓你挑選。這樣,你滿意了吧?”

她哼一聲,算是勉強接受的樣子。又不滿咕噥說:“我不是條狗,你一定要派人監視看牢我嗎?”

“在事情底定之前,我不想節外生枝。”言下之意,他得防著她有任何企圖,不相信她的“轉變”。

陳朱夏又重重哼一聲。“還有,我每天關在屋子裏,運動不足,身體都懶了,很不舒服。我需要出去活動。”翻翻濃密的睫毛瞅瞅他。

他棕健的肌膚,堅實有力,充份吸收了日曬氣息的僨張緊密。沒有經過長期鍛煉,不可能有那樣強實、充滿力感的體魄。所以她都算好,他不答應她的要求,她就以此反駁他。

哪知他僅只是又多看她一眼,便點頭。“我會讓人安排。你還有什麼要求?”

“暫時沒有了。想到了我再讓人通知你。”

他看看四下。說:“這裏這麼亂,不能住人,你先搬到主屋吧。”

“不必了,這裏空房多的是,我隨便挑一間就是了。”搬到主屋,只怕看守得更嚴。他該提防她一不小心刺殺了他吧。車鑰匙在主屋,她會找機會。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雖然沒錯,但總得等大老虎不在洞穴裏才好冒險。搬到主屋,雖然機會增多,但時時跟兇殘的強大老虎同在一窟,只怕還沒摸到虎子,就先被老虎一口咬了乾淨。

蓮井深又點點頭,沒再多說。出去前,怪異的看她一眼,似乎要穿過她衣服,望進她身骨裏頭。

她冷不防打個寒顫。聽見他說:

“非常的好,朱夏。你終於承認你是蓮井朱夏。”

不!她想大喊起來。

她不是!

但她一言不發,沉默等他離遠。

隔天,一台大電視搬進了陳朱夏房間裏。換了一個十八、九歲模樣沉默伶俐的女孩伺候她起居。廚房會差人問過她想吃些什麼,特別為她張羅準備。服飾店的人帶來一衣櫥的衣服供她試穿挑選,她沒興趣,卻表現得關注,又故意挑剔。她要的書籍也送來了,但連一本中文書也沒有。可惡的蓮井深,傲慢的傢伙,她生氣的拿起本書砸向牆壁。

門外的早紀冷冷看著。她怒瞪她一眼,這個早紀比松岡還難對付,老是像幽靈一樣悄無聲息監視她一切。

愈想愈氣,她又抓起本書,一陣衝動就要摔丟出去,驀然頓一下。她看看手上的書,心裏頹然歎口氣,坐了下來。算了!跟書生氣有什麼用,索性翻了起來。

坐得有點累,她乾脆躺下來,丟開書。邊吃著零食邊看電視,有一搭沒一搭的笑著。

接下來幾天,她都像這樣,讓人鋪了被,側躺著,邊吃東西邊看電視,偶爾翻翻書刊雜誌,甚至看起漫畫,邊看邊笑,過得好不悠閒。

然後,潮崎健通知她,她可以到健身房運動了。蓮井深將主屋一間房間改裝成健身房,各種健身器材一應俱全,夠她流汗的了。

蓮井深每天下午某個特定時間會在道場,她就挑那個時間過去健身房。剛上跑步機,跑不到五分鐘,弓子走進去,長睫毛眨呀眨,不怎麼有善意。

“你也來運動?”弓子穿了一件低胸洋裝,不像來運動的。

“我這樣像嗎?”

“那你來幹什麼?”她睨睨弓子,不怎麼客氣。有一個早紀當門神已經夠了,她實在不歡迎任何打擾。

“我隨時想來就來,你別忘了,我可是這裏的女主人!”弓子有些惱,傲慢的抬高下巴。

“這裏的女主人,我看不只一個吧。”小小刺激弓子一下。

“你──”

果然,弓子氣垮下臉皮,狠狠瞪她,指著她陰聲說:

“你當真以為你是蓮井家的小姐啊?!別作夢了!不過給你點甜頭,你就抖起來了!”

蓮井深為什麼會看上弓子?看上她的青春美貌,這是自然的。因為是她被帶進蓮井家,所以跋扈了起來,她是弓子夫人,不是外頭其中的一個女人。

“我怎麼敢。我身上又沒有你那麼多毛,怎麼抖得起來。”弓子不是奸壞的人,她也想過也許能利用她,但松岡的事想了就教她寒顫。她搖搖頭,希望弓子趕快走開。

“你──”弓子脹紫臉。“我告訴你,得罪了我,你別想有好日子過!”

跟弓子逞什麼嘴皮呢?陳朱夏驀然沉默下來。

弓子以為她怕了,得意說:“你別以為蓮井深特地為你裝修這間健身房,就真以為自己是什麼大小姐。”卻忍不住哼一聲,蓮井深對她也沒那麼在意,卻對這個身分卑下的女孩的要求照單全收。

實在真煩,陳朱夏一言不發,掉頭走出去。

“站住!”弓子氣急敗壞,無法忍受如此被漠視。

陳朱夏不理她的叫嚷,一直往道場走去。她身後的早紀,居然開了金口,說:

“你要去哪里?”

“你不會看嗎?”她冷哼一聲。

“你又要去打擾先生?”早紀擋住她,語氣甚為不滿。“道場禁止任何人進去,先生不准任何人打擾他的。”

“我偏要去!”她推開早紀。

“我知道你想去告弓子夫人的狀,對不對?”眼色一抹鄙夷。

陳朱夏猛煞住腳步,一陣怒氣生,反笑起來。

“對!我高興!怎麼樣?”

握緊了雙拳朝道場沖過去。

“你不可以──”

“幹什麼?”早紀呼喝聲還未止,道場外即有人攔住陳朱夏。

“蓮井深在裏面對吧?我要進去。”

那人大約四十出頭,一身精悍,懷疑的睨睨她。

不知道蓮井家養了多少這樣的人。陳朱夏下意識皺眉。什麼時候了,他們還在搞“家臣”這種把戲。

“少爺正在練武,不得打擾。”像是知道她是誰,態度並沒有太倨傲。

“練武有什麼了不起!你讓開!”她硬要闖進去。要鬧,就鬧得像一點。

“沒有少爺的命令,誰也不能進去。”那人跟堵銅牆鐵壁一樣,任她怎麼推也推不動。

早紀在一旁冷眼瞧著,滿是嗤笑。

“你給我讓開!”陳朱夏大聲吼起來。手腳全被制住。

“讓她進來,仲村。”裏面傳出低沉、十分有力量的聲音。

“是的,少爺。”仲村一個命令一個動作,沒有任何多餘的疑問或訝奇,表情文風不動。

早紀滿臉愕然,隨即斂去,保持沉默。

道場裏,蓮井深與潮崎健持劍相對。劍身泛著青冷的森光,一碰就會割傷似,不必太費心也看得出兩人用的竟然都是真的劍。兩人都穿著深色的劍道服,對峙著,挺立不動如山。

然後,潮崎健才慢慢收回劍。仔細看,他的額前有著細小的汗珠。

看樣子,方才經過一段激烈的對試。

劍收掛在牆上後,蓮井深才回頭。儘管身穿著劍道服,但他全身泛揚的張力感卻遮掩不住。隨手一個動作,都顯出經過長年鍛煉後的堅實挺拔充滿存在感,不可忽視,而且具有強烈的體魄美感。

陳朱夏一時失神,待他銳利的精光射向她,她才猛然回神。痛恨自己那樣的失態,她冷嘲說:

“我是不是要跪拜叩頭感謝你的接見?”

蓮井深不動如山,氣宇深沉,忽視她的嘲諷。“有什麼事?”直接的,要把她吸斂進他沾滿劍氣的黑潭裏。

“你應該知道什麼事。我看那個早紀不順眼,把她從我身邊趕走!”

“不行。還有呢?”

“為什麼不行?你不是高高在上的蓮井家主人嗎?你一句話不就可以辦到?!”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我不要天天對著那張討厭的臉!你換一個人過來!”

“好讓你像誘惑松岡一樣再去誘惑他嗎?”他突然逼近她。“你是否要我再砍斷多少個松岡的手呢?朱夏。”

她臉色驀然發白,不自覺的用力咬住唇,咬滲出血。

“怎麼將自己咬出血。”他撫拭她的嘴唇,拭去血,送到自己嘴旁舔淨了。

她睜大眼,似乎混亂,無法意會他的舉動。

他的手指又撫上她的唇,那上頭滲出新稀的血跡,這一次,他俯下臉,舔舐她鮮紅的嘴唇。

啊!他!

她踉蹌一下,被他緊抓住肩頭。

他在幹什麼?她用力撐開自己,雙手抵住他胸膛。

那心跳十分的平穩,仿佛他在做一件再自然平常不過的事罷了。

原以為可以當廢物利用的,反正只不過是夏子的女兒,他卻發掘出“她”。那個她,有一雙蠻橫不馴的眼睛;有教他意外的火簇生氣。她罵他惡魔,她沒有像那一些知道自己命運的蓮井家的女兒們那般,唉歎哭泣,逆來順受;她居然對他提出要求,而且,不但沒有食不下嚥,反而悠游自在,吃睡如常。

她自然不會那麼甘心接受安排,嫁給武田。他知道她不會甘心的。她的表現讓他不由得不懷疑。如果她“正常”一點,愁眉深鎖,食睡不能,他還比較不會意外。但反過來說,那樣一來,他也不會注意到她且在意起來。

這原不是他的打算。但那種感覺襲來了,筆直沒猶豫的襲向他。他也不閃躲,正面接下“襲擊”。

在他眼中的她,除了女人,只是女人。是夏子的女兒又如何?她是蓮井朱夏。蓮井家的,都是他的。

直到她二十歲之前,他都不曾見過她,當然也沒有一見鍾情這回事,這原是他沒預期的,結果那異色的感覺正面襲擊他,抓住了他,他也就接下它。她。

此刻她的手抵在他胸膛上,眼神詫訝,卻沒有驚慌,似乎還在分析判斷他的舉動。

他將她的手捉住,用力一帶,帶靠住他胸膛。她仰高臉,像小獸一樣緊盯著他,毛髮一根根豎立起來。

“不要像只小野貓一樣。”他的手擱在她應該柔軟的身子上,感覺到她緊弓般僵硬。

“你──”只張口噴出一字,她就說不下去。脹了一臉氣,用力掙開,急步掉頭奔出去。

他沒阻攔。外頭傳來一陣吵鬧聲。仲村進來說:

“少爺,是弓子夫人。”

“仲村,”他沉下臉。“我是怎麼交代的?不准任何人到道場來,我不准任何人打擾。”

可是,他卻讓陳朱夏進去。

仲村不語。

他冷冷說:“不見。趕她走開。”

仲村依照吩咐,任憑弓子怎麼軟硬兼攻也不為所動。

“弓子夫人,”仲村說:“你應該知道,少爺在練武時是不准任何人打擾他的。就是老總管,倘若沒什麼重要的事,也絕不會走近道場一步的。”言下之意,暗示她為什麼那麼不聰明。

弓子面子撐不住,長眉狠狠獰了一獰,扭著身走開。要不是聽說陳朱夏那丫頭鬧到道場來,她也不會沉不住氣。

她氣鼓鼓回到主屋。等蓮井深也回到主屋,她先好好修飾一會兒,又補妝,對著鏡子看了又看,直到滿意了,才趕緊親自端一杯茶過去。

“深,喝茶。”小心翼翼的。

“擱著吧。”

蓮井深坐在窗子旁。沐浴過後的他換了一身黑衣黑褲,配上宅子的陰森氣息,讓人透不過氣,承受強大的壓力。

弓子小心將茶擱在茶几上,小心掛著甜笑,又趕緊收住,低臉四十五度,輕微咬咬唇,流出嫵媚卻無辜的神情,讓人不忍苛責的那種。她細聲細氣,先自我懺悔。

“剛才……對不起!我不應該到道場去。”

蓮井深瞟她一眼。“你找我有什麼事?”當初他看上的是弓子的青春胴體,不只弓子,他還看上其他很多女人的性感或風情或聽話。現在看著弓子,她也不過才二十四,還相當年輕,但也跟其他女人一樣,也只是許多女人中的一個而已。

“沒什麼。我只是聽說朱夏她……嗯,跑到道場去,我想她不明白規矩,想去勸她回來。”弓子小心翼翼抬頭。

“有仲村在。”蓮井深深沉的眼眨也不眨,並不揭穿什麼。

“我知道我太多事了。”弓子偎過去。

他順勢摟住她。

仗著蓮井深摟抱,她試探:“嗯,深,朱夏她沒鬧得太厲害吧?”

“她需要受一點教訓。”

“你沒對她怎麼樣吧?”

“你以為我會怎麼做?”蓮井深皮笑肉不笑。

“嗯,她年紀還小不懂事,你不要對她太嚴苛。”陳朱夏是惹她火冒三丈沒錯,但她心地並不那麼壞,覺得不該落阱下石。

蓮井深起身走到酒櫃前,倒了一杯酒。背向她說:“這件事我自會處理。”意思很明顯,她可以走了。

弓子過去,由後抱住他,撒嬌說:“深,你這次在本家待了好久,我們什麼時候才離開這裏?”上回他帶她來,也不超過一星期;這一次夠久了,她都快生銹。

“你想離開嗎?”蓮井深回身過去。

“嗯。”弓子仰臉,半閉著眼,紅唇微張。“人家都快悶死了!這裏什麼也沒有。我們回東京去好不好,深。嗯?”她原是待在東京的。近兩年,蓮井深多半時間待在出雲,有要事才大阪及東京往返,她才跟在他身邊。

“你想回東京去?”

“嗯。不過,我當然是跟著你的。”

“既然你想回東京的話,我明天就派人送你去。”蓮井深朝她笑了笑,笑意沒達到眼睛裏,只使臉頰的疤顯得更猙獰。

“派人?”弓子愣一下,望著他。

他拿開她的手,又是一種沒暖度的笑容。“你不是想離開嗎?我就派人送你走。去收拾行李吧。”

他趕她走!弓子總算回過神來。她張了張嘴,想開口,碰到蓮井深邪獰的眼神,心裏一凜,將話咽回去。機械的服從,說:“你叫我走,我走就是。”

蓮井深要她離開,她就得離開。她根本沒選擇。

聽到弓子忽然離開,陳朱夏愣了好一會兒。她替弓子悲哀,但很快她就斥開自己這種廉價的同情,這個弓子走了,很快會有另一個弓子;她的同情會不夠用,變得更稀更廉價。

但她無法不揣測弓子的心情,甚至,活得像幽靈似的尚子的。她們心裏究竟有什麼想法?對蓮井深,她們可有怨恨?

這世上有許多故事,都是負心的那種,負心的男人,及愚蠢不覺悟到死還傻傻相信拋棄她的男人的女人的故事。陳腔濫調透了。弓子的,尚子的──甚至夏子的,是屬於哪一種?

愛情所有的悲劇在於,這世間上沒有一個對感情專一不變的男人。女人渴望天長地久,男人卻無時不希望開發新的豔遇。女人冀望的是,執子之手與之偕老,一顆心只有你我,一輩子白頭到老;男人要的卻是三宮六院七十二妃,你一輩子只能有他一個男人,他卻可以是無數女人的“唯一的男人”。

弓子和尚子都是這種悲劇裏的失敗角色,而且,還會有更多的弓子和尚子。故事不會斷絕,這些失敗的女人就會飛蛾撲火般前仆後繼,綿綿不絕。

為什麼呢?像蓮井深那樣的男人有什麼值得依戀?

她猛怔一下。愕愣住。

像蓮井深那樣的男人──男人?!她心裏是那樣認為看待他的嗎?

這想法令她不寒而慄。再想起在道場裏他的吻……不!那不是吻!她彎身用力抱住胃部,極力將那想法排出腦外。

午飯她原封不動退下去,碰上早紀刺探的目光,她狠狠給她一個白眼。直覺的,她清楚早紀不喜歡她。她也不喜歡早紀,厭惡她那雙老鼠眼睛似藏著的譏刺鄙夷的表情。

早紀或許覺得她不識相,覺得她不配當蓮井家的小姐,覺得……她不知道!反正她只知道早紀對她沒好感。無妨,這樣最好,這樣的話,如果到時她找到機會逃走,不管連不連累到早紀,她都不會內疚。

下午她恢復精神,趁著到主屋活動時,暗暗將各處的位置、陳設記得更牢,留心瞥了收著車鑰匙的櫃子,到出口的距離及位置,這樣,在黑暗中,即使不藉燈光也能準確的摸辨出方向。

蓮井深似乎在計畫著什麼,她有這種感覺。也許,在忙著與武田家討論怎麼將她賣掉吧。不管是什麼,這讓她不必見到他,她覺得松了一口氣。

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依照布子告訴她的,她剩下不到三個禮拜的時間。但急不得,她必須沉住氣。

接下來幾天,她照常懶散的過日子,躺著看電視,吃點心,讀些輕鬆不用大腦的雜誌週刊。光從外表看,幾乎是馴化了。

這樣又過了一個禮拜。

蓮井深與武田議定的,兩家簽訂縣東部開發合作案,及與陳朱夏婚期日子的兩個星期前,武田裕一郎派人送了請帖到蓮井家,邀請的是陳朱夏。

帖子被交到蓮井深手上。他連看都不看,甩丟在桌子上,說:“回絕掉。”

書房裏只有他,及潮崎總管父子。潮崎健老總管開口說:

“武田先生就要與朱夏小姐成親,武田先生希望在婚禮前與朱夏小姐會面,這要求是很合理的,我們沒有理由拒絕。”

“沒有理由就找一個理由。”

“少爺,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費事?老總管不明白。陳朱夏吵鬧換掉布子,又闖到道場去,及松岡被砍掉一隻手那些事都有人向他報告了。陳朱夏只是個工具,蓮井深不應該會放在心上干擾他才對。但蓮井深卻事事躬身,現在更要回絕掉武田的邀請。

他嗅到一些不尋常的氣味。有什麼發展是他錯漏掉的?

他轉向自己的兒子。但潮崎健表情平板,甚至不看他。

“現在還不是時候。”沒忽略掉老總管眼神裏的疑惑,蓮井深卻不解釋,含糊的回答。

“少爺,離武田先生與朱夏小姐的婚禮只有兩個星期,于情於理,我們有必要答應武田先生的請求。”

“我說還不是時候。”蓮井深抬起眼,直接明白對進潮崎老總管的眼睛裏。

那雙銳利的鷹眼寫著強悍、蠻橫、陰狠及獨斷。是命令,不給商量的餘地。甚至還含有一種妄為,但與任性絕然不同。任性是耍脾氣,但他眼裏的是獨裁的深沉。

潮崎老總管愣了一下。他記得蓮井充被發現因藥物過量在某處小旅館房間內死亡時,蓮井深就是這樣的眼神。

他早知道蓮井家小少爺不是簡單的人物,所以讓自己的兒子跟著他,而不是當時最受蓮井老爺看重的蓮井久。蓮井深對他算是尊重,但那也是有界限的;他十分明白,所以自動的不去越過那條界限。

“那麼,少爺打算怎麼做?”他垂下眼。

蓮井深微瞥眼,掃向潮崎健。

潮崎健開口說:“爸,朱夏小姐近日受到風寒,需要多休息,這時候不宜出外,若是再見風著涼了就不好了。武田先生應該會見諒的。”

潮崎老總管抬頭深深看兒子一眼。蓮井深與潮崎健也雙雙望著他。老總管沉默一會兒,慢慢才說:

“少爺,恕潮崎冒犯,但有什麼是我該知道而不知道的嗎?”

“武叔,健就像我的兄弟,你就像我的父親一樣,我也只信任你們。有些事,不必我說,你自然會知道。”蓮井深沒回答,話裏卻自有含意。

潮崎老總管點個頭,沒多說什麼。

等他出了書房,蓮井深眼色深沉起來。說:“健,那件事佈置得怎麼樣了?”

沒頭沒腦的,但潮崎健立刻會意。

“我已經派人盯住武田信次。”武田信次是武田裕一郎第二個兒子,正室所生的。“武田信次經常到一家叫‘葵’的酒廊,捧一名叫娜娜的女孩。除了娜娜,武田信次另外置了一間公寓,供養另一名情婦。那女孩原是武田家名下某家公司的接待小姐。”

“很好。”蓮井深勾勾嘴角。“拍了照片嗎?”

潮崎點頭。

“武田信次多半在什麼時候到‘葵’?”

“他一星期會到‘葵’兩三次,多半在十點以後,通常在十二點以前就會離開。日期不固定,不過,星期二、五,他多半會到小公館,所以武田信次多半會選在三、四兩天到‘葵’。”

“禮拜三、四是嗎……”蓮井深濃眉稍攏,似斟酌思量。片刻抬頭說:“那就下個禮拜三動手。”

正好是婚禮的前四天。

“我馬上去安排人手。”

“健,”潮崎健臨出去時蓮井深叫住他。“你去過櫻院了?”

“去過了。”潮崎健面不改色。

“是嗎?你跟著我都幾年了?健。二十年有了吧?比兄弟還像兄弟。”淩銳的目光直射潮崎健。“所以,健,如果你心裏想什麼,儘管可以對我開口。儘管開口,不必客氣。”

語句晦澀,但意思相當明白。

潮崎健正面面對他,緩慢但卻堅定的搖頭。“沒有。我沒有在想什麼。”

蓮井深的意思是只要他開口,任何要求他都會答應,給他他想要的。他明白那意思。非常的明白。但櫻院那幀柔轉輕影並不是他想要的。

出了書房,他發現他父親在走廊上等著。

沉默走近。他並不意外。

潮崎老總管說:“你應該知道我想說什麼,健。”

蓮井深沒有直接對他說,但所謂的“自然會知道”,間接的表示並不將他排除在外。自然,蓮井深也明白他會從什麼管道得知,其實是默許了。

潮崎健點個頭。“少爺準備取消與武田家的結盟。”

老總管不訝異,連眉頭都沒皺,只是說:“是這樣嗎?少爺打算怎麼做?”

“從武田信次身上下手。”

“那會是個好藉口。”老總管立即明白。“什麼時候要動手?”

“下個星期三。”

“都安排好了?”

“嗯。”

老總管沉默一會兒,心裏琢磨什麼似,抿抿嘴,才說:“少爺為什麼突然改變主意?”

這一回,潮崎健頓了頓,半晌才說:“朱夏小姐。”

老總管先是皺眉,像是不懂什麼意思,疑惑地看著兒子潮崎健。慢慢的,對著潮崎健冷靜平常的眼神,忽然被什麼刺動一下,霎時明瞭了。

“少爺真是那麼打算?”他卻不驚也不慌,更沒錯愣住也不氣急敗壞,反而平寂無波的可怕。

潮崎健點頭。

老總管更冷靜了,只是點頭。“是嗎?我知道了。少爺一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從不會阻撓,也不反對。只要少爺認為可以的就可以。”再驚世駭俗,荒謬離經叛道的事也不例外。

“但是少爺為什麼會突然……他並不喜歡夏子。”

“她不是夏子。”

“但她是夏子的女兒。”

“對少爺來說,她只是蓮井朱夏。”

老總管又點點頭。“既然少爺想要她,我也沒話說。一切就遵照少爺的命令和指示去做。”平常的就像在討論一件日常生活情事。“還有一件事,”跟著又說:“你去了櫻院嗎?”

“去了。”

潮崎老總管露出不怎麼贊同的表情。

“你要處理的事情不少,沒事少往櫻院跑。”

“我明白。”

“明白你還去!”

“我去櫻院只是因為義務。”也許還有一點同情。

“少爺怎麼說?”

“少爺問我想什麼,儘管不必客氣。”

“你別糊塗──”

“我明白。”潮崎健打斷父親的話。“我拒絕了。我說過我只是盡我的職責而已。”說完掉頭走開兩步,回頭說:“可以的話,爸,您還是勸她走吧。少爺並不是不放手。”

潮崎家是蓮井家的家臣,他是蓮井深的人,服從的是蓮井深。所以,他所做的一切,也以蓮井深的要求及利益為依歸的。蓮井深要什麼,他就替他達到什麼。

不管對錯,不管正義與道德。

當天從早上就開始下雨,不大,但下得陰森,雲層烏灰,四處彷似掩上一層烏影,光色昏暗,白天也像是黃昏,十分的詭異。

主屋裏,蓮井深舒適的坐在鋪了薄毯的椅子,坐得隨便,感覺隨和親切。早紀垂手恭敬的站在椅子前,垂眼望著地上,報告說:

“朱夏小姐很安靜,每天的坐息大致固定。早上她多半在看書;用完午飯休息一會兒,便上健身房運動;運動完沖過澡,就看電視打發時間。朱夏小姐沒有午睡的習慣,不過,有時電視看多看累了,她便就地躺著休息,然後,一直到晚餐時間。晚上朱夏小姐多半也是看看電視打發時間。朱夏小姐很早便就寢,通常大約在九點半左右;早上則大約六點左右便起床。”仔細的將陳朱夏一天的生活概況背書般報告出來。

“聽起來好像有點懶散,是不是?”蓮井深勾勾嘴角,口氣和緩,模樣就似一個溫柔儒雅的紳仕。

早紀稍微抬眼,對上他柔和的表情,紅紅臉,低頭說:

“蓮井先生,嗯,我……我覺得,是不是該請個老師指導朱夏小姐的儀態?對不起,我太放肆,但朱夏小姐的舉止太……太鬆散了,有教養的小姐不該那麼隨……鬆散。”

“你說得很對,我也是這麼覺得。但你想,她會乖乖聽話嗎?”

“先生是為她好,朱夏小姐應該虛心接受的。”

蓮井深微笑起來,一點都沒有平素的冷森,倒顯得多親切關懷似。

“朱夏才回來不久,我不想逼她逼得太緊。不過,你的想法很對,我會讓人安排。”他頓一下,說:“你家裏情況還好吧?”

“托先生的福,一切都很好。早紀非常感謝先生的幫助。如果不是先生,我們一家早就完了。”早紀激動哽咽起來。

蓮井深起身過去拍拍她,安慰說:“我只是盡我一點力量,你不必放在心上,早紀。”

“那怎麼行!先生是我們一家的大恩人,這份恩情,早紀就是死也要報答先生的。”

“你已經為我做了很多事,這一陣子辛苦你了。你許久沒有回去看你爸媽了吧?今天你就回去,和家人聚聚。”

“那怎麼行!”早紀忙不迭搖頭。

“當然可以。我會另外找人,你不必擔心。”

“可是……”

“就這樣決定。你趕快去收拾吧,你爸媽看到你,一定會很高興。”

那是一個寬大關懷的笑容,早紀感動的說不出話。

“去吧!”蓮井深對她點個頭。

打發走早紀,他的親切溫和就卸下,眼睛眯起來。天色晦暗,映到他的眼睛裏,他的瞳眸也呈現同樣的陰濕晦暗。

預定今晚行動,潮崎健在等著他。但在行動之前,他想看看她。她已經是蓮井朱夏;已經是屬於他的。

他讓所有人都下去,單獨到她房間。雨仍下不停,毛毛細細,天色仍恍如夜似的晦森。

她慵懶的躺在榻榻米上,側身躺著,一手支頭,身上蓋著薄被,一邊吃著點心,一邊看電視。被子並沒有包得嚴密,露出沒有著襪子的赤裸腳丫,還有一截小腿肚。聽見聲音,她也不抬頭,自顧望著電視。

他走過去,啪地關掉電視,高大的身影像座山似聳逼在她身前。

她只是斜揚起目光,保持原來的姿勢,動也沒動一下。那眸光,甚至有點兒挑釁。

“早紀說得沒錯,是該找個人好好指導你的儀態。”他俯視她。她這模樣身姿太懶散。慵懶而勾引。

“你來幹什麼?”沒掩飾她的惱怒。

“來看你。”她光滑赤裸的腳露在薄被外。雖是夏天,但山區陰冷,又值下雨,空氣多少涼寒;她的腳露在被子外,必定是冰涼的。

“看我死了沒有是不是?”注意到他的目光,她的腳縮藏一下,像是突然塢到冰冷的空氣。

“沒錯。”他竟然笑了。單膝跪下去,伸手包住她赤裸的腳。果然是冷的。“這樣不涼嗎?著涼就不好了。”

她震一下,反射的收腳,卻被他包在手裏,動彈不得。冰涼的腳心,一陣陣傳來他手掌溫暖的熱度。

“放開!”她撐坐起來,脹紅臉,是怒,是意外。

“我溫暖你不好?”

“我不需要!”他怎麼可以說這樣的話!太荒謬了!“你強迫我嫁給武田,我已經認了。你又想做什麼?”

認了?她就這樣認了?他眼睛眯起來,這不像她。

“你真的認了?”抓住他目光擄去他注意的可不是這樣“認了”的她。

“不然你要我怎麼樣?”她大聲反抗,用力一踢,企圖踢開他的手。

“不必叫那麼大聲,沒有人會過來的。我讓早紀回去,其他人沒我命令也不會走近這裏。”仍沒將他踢開。

她心一動。那個陰魂不散的早紀不在了?!

“你到底想幹什麼?”還有四天。儘管臉上平靜,但她心裏一直著急不已,暴風雨似波浪洶湧不停。但今天……一直如影隨形的早紀竟然不在,還是蓮井深自己把她遣開。她稍安下來。會是上天聽到她的祈禱?

“我說過,我只是來看你。”

“你現在看到了。”他的聲音裏有一種奇異的東西,教她迷惘。直覺告訴她,那是危險的。有一種不應該。他看她的目光,既沒有先前只把她當“東西”,不值一顧的冷漠無動於衷;更沒那種理論關係上屬於親長的慈和關心。

那眼神裏的火簇,燃燒著一種完全不一樣的東西。危險且悖德的。像是一種興致,還有其他一些更複雜的,她不敢去深思的。

也沒必要深思。

四天后,她就要被迫嫁給武田,或者──幸運的話,她抓到一條逃路,逃得遠遠的。

“是看到了。你看起來很好的樣子。”他又眯起眼,俯近向她。

威脅感是那麼重,呼吸變得困難,她硬瞪回向他,冷哼說:“不行嗎?我幹麼要自我折磨哭哭啼啼的,讓有些人暗自痛快!”

他歪嘴笑起來,嘴角勾得狡猾。那是她不曾見過的表情,一時怔住。她知道他傲慢陰森冷酷,甚至卑鄙狠毒邪惡,所以她可以想到的負面的形容詞都可以用在他身上,這狡猾的笑卻讓他頰上那猙獰的傷疤轉變成一種說不出的魅惑,而且帶著邪氣。那種,壞的魅力。

理論上來說,他應該是跟她最親的了,他們流有那樣同源的血;倫理道德的教化,也教她認知她與他之間那因血緣強迫而成的關係。但認知歸認知,實際上,她根本完全沒有那樣的感覺。他對她來說,又熟悉又陌生。他原是一直以一個名字符號出現存在她的生活中,現在那符號變具體了,雖然強化了她原來的認知,可理智的認知與她的感情卻是兩回事。

他狡猾的笑容迷惑住她,男與女開天闢地以來那種原始的迷惑。隨即想到他與夏子的關係,與她的倫理道統上的關係牽扯,猛然為自己那突如的迷惑感到羞恥,暗地難堪起來,而且心驚不已,低頭躲開。

“怎麼了?”他察覺到她的不自然,意識到什麼,卻更俯近她,扳起她的臉,目光深沉,審視著。“你也感覺到了,是嗎?很好。我很高興你有那樣的感應。”

“不要碰我!”她用力扳開他的手。不願承認。“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再過幾天我就要嫁到武田家了!”

這個人瘋了。

他說“也”──難道他竟對她有不該有的想法!

啊!不能想!不可以去深思!

“我不會現在碰你,但只有我能碰你。”他又扳住她躲閃的臉,一定要她看他,與他面對,不准她逃避。手勁的強力是一種宣示,告訴她他的確切決然。

有什麼東西亂了。在他的逼視下,她困難的掙扎。

全亂了!她不懂他在說什麼。狠狠說:

“你別忘了,我很快就會成為武田家的女主人。”

他抿抿嘴。“我沒忘。”緩身站起來。昏暗的天光顯得更晦森,與陰雨的潮濕混裹出一股鬼魅似的氣氛,恍恍有種超現實的詭異感。

“等我回來。”

空間仿佛亂異,聲音虛浮似的飄蕩,好似由遠遠的地方傳來。

然後一直不斷的回蕩。

等穿著一身名牌西裝,顧盼自如的武田信次領著一行四個人進入“葵”後,隱在黑暗中黑色車子內的蓮井深面無表情的點個頭,伏在車外同樣暗處的潮崎健無聲的抬手揮了一揮,五六個高大的身影悄無聲息的出現。走到“葵”門前,幾個人忽然彼此高聲談笑起來,互相簇擁著旁若無人的走進去。

“葵”在松江是頗負盛名的一間酒廊。比起關東關西一帶的大都會,雖然松江算個鄉下的城市,但在中國地區,也算不小了。較之東京大阪等城的紙醉金迷,它的夜生活也自有它的“流麗金燦”。在“葵”上班的小姐,個個高挑年輕豐滿,都經過嚴格的篩選,娜娜更是個中的紅牌,武田信次一連三個月捧她的場,每次都點她的台。

這一晚也不例外。但娜娜溫暖柔軟的身軀剛坐上他的大腿,角落一桌幾個不識相的男人便在那裏嚷嚷。

“那些人是做什麼來著?”實在壞了他的興,武田信次惹惱的皺眉。

娜娜朝那方向瞥一眼,認出是近些時日來經常來捧她的場的客人。那幾個人出手大方,每次來都讓媽媽桑眉開眼笑,挖到金礦似。她嬌笑一聲,塗著大紅寇丹的手指軟軟的刮著武田信次的臉頰說:

“來這裏能做什麼?當然是和武田先生一樣來喝酒享樂的。來,喝酒嘛!今晚要不醉不歸哦!”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媚眼一勾,性感的嘴唇湊向武田,喂他喝了那口酒。

“你這個小妖精!”武田貪婪的吸吮她飽滿的嘴唇,雙手不規矩的在她身上遊動。

“武田先生好討厭!”娜娜做作的嬌嗔一聲,半拒半迎,將自己豐滿的胸部貼在武田身上。

兩旁坐著的隨從看了,不禁暗暗吞口水,兩手也朝他們身旁陪坐的小姐伸去。

“……叫娜娜過來!混蛋!還要我們等多久,我們又不是不付錢!”角落桌的客人忽然拍桌子叫嚷起來。聲音帶著酒意,顯然是喝醉了。

媽媽桑趕過去,不知說些什麼,顯然是低聲安撫,隨即便有另外兩位小姐過去那個桌台。

“混蛋,我要的是娜娜!媽媽桑,你給我找娜娜過來!”叫聲更大,一副誓不甘休。

武田信次眼光冷起來。“什麼人也不掂掂自己的份量,敢在這裏撒野!”下巴一揚,便有一個隨從站起來。

正要過去,媽媽桑趕了過來,陪笑著,對娜娜使個眼色。諂媚叫說:“武田先生。”

“怎麼回事?媽媽桑。”

“沒什麼大不了的,武田先生。只不過是幾名喝醉的客人,硬指名要娜娜。武田先生,雖然對您很不好意思,不過,請您讓娜娜過去應付一下。不會太久的,我保證。”

“哼!”武田大為不滿。“那些人是什麼東西,也敢跟我搶娜娜!你沒跟他們說我是誰嗎?媽媽桑。”

“當然說了。”媽媽桑忙不迭點頭。武田家在松江勢利不小,她可不想得罪一個土豪主。“只是,那幾個客人有些醉了……”

武田沉著臉,對隨從使個眼色。幾個人一致站起來。

“娜娜!”那幾個不識相的傢伙竟然鬧了過來。

“就是你這傢伙霸著娜娜的?!”一來便直朝娜娜抓了過去。

“幹什麼?!”武田的隨從大喝一聲,伸手將那人推開。

那人往後跌去,直撞到桌子摔到地下。

“你幹麼打人?”他的夥伴叫囂起來,撲了過去。

武田的隨從上前擋住,用力揮了一拳。兩方人便這般扭打起來。

大廳中的小姐,膽小的尖叫起來,趕緊躲到更衣室裏。在外場的酒廊保鏢聞聲趕進來,但兩邊人混戰成一團,一時分不清誰是誰,保鏢有些遲疑。

“還楞著幹什麼?還不快拉開他們!”媽媽桑見過大風大浪,倒還能冷靜指揮。

一個大漢撲向武田扭住他,武田高聲喝叫。“葵”保鏢見狀趕緊要過去,突然一陣陣閃光,照得一夥人一愣。

兩個八卦週刊雜誌社還是報社的記者,趁著這場混亂不防搶拍起照片。

“記者怎麼會進來的?!是誰讓他們進來的!”媽媽桑氣急敗壞起來。“還不快擋住他們!”要是上了報紙還得了!

保鏢身形才動,但兩個記者手腳更快,拍了照片腳底便抹油閃人,才不傻傻的等人來抓。

“葵”保鏢一直追到門外,但外頭早沒半個人影,氣得咒駡個不停。

卻沒注意到隱在暗處的車子。車中兩雙冷森的眼睛冷酷的盯著這一切。

太順利了!大宅中幾乎沒有半個人,陳朱夏興奮的顫抖起來。

沒有了早紀像看狗一樣的看住她,她順利的溜出偏院,沒有遇到任何人阻攔。她特地換了暗色的長褲長衫,天色晚了,沒有人會看清她的身影。

她下意識摸摸藏在腰後的小夾子。她所有重要的東西都在裏頭。她屏住氣,等了一會兒,才躡手躡腳走向櫃子。

好不容易才來的機會。好不容易蓮井深終於不在,就連潮崎健也不在。反正不知又在計畫忙著什麼害人的事了。她特意假裝發脾氣試探,確定那兩個人今晚都不在這裏,狂喜的幾乎跳起來。

蓮井深不在,早紀也被她遣走,他居然沒有另外派人看住她。當然,屋子裏的人不少,但那些傭人不會隨便跑來跑去,只剩下那個蓮井老總管和蓮井尚子,只要她小心一點,就不會被發現。

蓮井深為何會如此疏忽呢?大概他以為她沒法子逃走吧,這些日子,她一副被馴養了的模樣,他沒有想到她其實暗地裏全身的細胞都緊繃著,等待這一刻吧。

她心臟撲撲狂跳不停,一步一步走向那象徵自由的櫃子。

一步,兩步……再差一步──她伸出手,指尖觸到一串鑰匙。

終於到手了!

小心不碰到任何東西,不發出任何聲響,躡手躡腳的離開主屋出到前院後,她才敢用力吸一口氣。

夜黑得極是陰森。望出去一片黑壓壓,不知躲藏了多少鬼魅。說真的,她一個人絕對沒有膽子在這樣的漆黑陰森中摸黑走在那山魅中。

蓮井深大概也是這麼以為吧?他太瞭解這些幽森山林的可怕,才會那麼放心以致有了疏忽。

她用力再吸口氣,慢慢的拉開大門。

那一圍高牆,黑暗中看來像什麼龐然大物蹲踞在四旁,等著吞噬她似。

悄悄又溜到前院。手中的鑰匙不知是啟動哪一輛車子,她按動一下。有了!最旁的那輛有了感應,車門開了。

黑暗中她辨不清那是什麼車款,也沒心情,動作很快溜了進去。從早上就開始下的雨,一直延續到這刻,她身上已沾了濛濛一層雨絲,有了不小的寒意。

吸氣、吐氣。手緊張得發抖。她在心中默數三聲,然後發動車子。

引擎轟一聲,又死寂。

她再次深呼吸。吸氣、吐氣!驀然,她眼光驚住,死瞪著前頭,全身的血液凍駭住。

車子前,蓮井尚子一張幽幽的白臉,透過擋風玻璃,正靜靜注視著她。

只要蓮井尚子高聲那麼一呼……

陳朱夏與她默默對視近三十秒有吧──緊張得忘了呼吸。

但蓮井尚子只是那樣看著她,毫無表情。就在陳朱夏不知該如何辦時,她突然轉身,就那樣一言不發離去。

陳朱夏鬆口氣,無暇細思尚子為什麼放過她。

“吸氣……吐氣……”她喃喃的。

一、二、三──她用力一扭。

轟!引擎咆哮起來,雷鳴似的教人心驚。

聲音那麼大,該有些人發現這動靜了吧?

管不了那麼多了!

油門一踩,迫不及待沖進出雲幽深黑魅的山夜中,沖出蓮井這牢籠。

當八卦小報圖文並茂,大幅報導名望家族武田二公子武田信次在酒廊為某酒吧女郎與人爭風吃醋,大打出手之際,出雲這裏,蓮井深因為陳朱夏不見了而大怒不已。

“究竟怎麼回事?”他沒有提高聲調大聲咆哮,或者暴喝怒吼摔東西,只是臉色鐵青的可怕,嗓音嚴厲冷酷,眼光銳森的可以刺人。右手扳著桌角,竟將桌角扳斷。

“對不起,都是潮崎的疏忽。”潮崎老總管不敢造次,連忙請罪。

或許因為物件是潮崎老總管,所以蓮井深將怒氣收斂,但從他竟將桌角扳斷來看,便可顯出他怒氣有多盛。

“武叔,我不想聽你道歉。我只要知道是怎麼回事。”他應該料到的,不應該太輕忽。朱夏不是夏子,她太大膽,不可掉以輕心。他應該知道的,卻掉入盲點,讓她從他身邊輕易溜開。

他沒因此盛怒暴喝、咆哮指責,或許有一部份是因為意識到他的疏忽。好個朱夏,她竟能這樣脫走──她這是要他折服嗎?

他的朱夏果然不同凡俗。她不抓任何人墊背,光憑自己本事從他手邊溜走。

她一定計畫了很久。也許──不,是一定。從第一天開始,她就暗暗計畫逃離他身邊、他的掌握。她誘惑松岡,她的那些反常驕慢的要求舉動──呵!他明白了!原來她那些舉動都是有意的。她故意氣走布子,為的是不想拖累布子,因為她早計畫好了。

呵!好個聰明的朱夏!

他的朱夏。

“朱夏小姐趁著少爺不在,看守鬆懈,取得一輛車鑰匙,趁著深夜逃走的。”蓮井本家雖有高牆欄柵,但畢竟不是監獄或黑道總堂什麼的,不會有荷槍實彈的警衛或者疤面紋身的打手,有的只是一般僕從。

當然,那樣的人蓮井深不會沒養幾個,但不是在蓮井本家。不過,即使是一般僕從也夠瞧的了。

所以老總管繼續說:“都怪我太疏忽,發現得太遲。”

其實老總管的動作也夠迅速的了。

他睡得不沉,靜夜裏傳出不該的聲響,他沒浪費時間辨明,第一反應是立刻從床上跳起,疾步往前院奔去,一邊叫人到各角落查看。

雖然沒來得及追到陳朱夏,但一看前院的情況及下人的報告,他立刻明白是怎麼回事。隨即派人到鐵、公路站攔截等候,又派人守在出雲機場。另外一些人徹夜追查車子──也就是陳朱夏的下落。更報警報車子失竊;又動用蓮井家的勢力要當地警力封鎖主要幹道。把各種陳朱夏得以離開此地的可能都做了圍堵防範。

但中午時蓮井深回到本家,仍未傳來找到陳朱夏的消息。車子在幾小時後就找到,被丟棄在進入出雲市區的公路旁。找到車子,警方就不再介入,潮崎老總管也不欲警方知道太多,只暗地派自己人搜索陳朱夏的下落。可直到現在,仍沒結果。

“你處理得很好,武叔。”聽完老總管的說明,蓮井深眯了眯眼,早已經冷靜下來。

他的朱夏竟能躲過潮崎老總管的追逐,實在太聰明了。先前的怒氣被一種亢奮取代;他的身體,心臟都在鼓動,狂噪喧囂不已,不斷呐喊著要她,要她,要她。

潮崎健這時才開口說:“朱夏小姐一定還沒有走遠。機場、各個交通站都有我們的人,她一出現就會被發現;車子又在進入市區的路旁被發現,所以她不可能已經離開。”

“沒錯。她一定找個地方躲起來了。”蓮井深竟揚起嘴角笑了,眼神流著亢奮的神采。“想等我們鬆懈。”

潮崎老總管及潮崎健都看到那個微笑,感覺到他的興奮。

老總管說:“少爺,朱夏小姐身上沒錢沒證件。我查過了,她也沒帶任何東西離開。”言下之意,她身上什麼都沒有,能逃到哪里?躲到哪里去?

“這很難說。”潮崎健介面。“朱夏小姐可以說流利的日語,和人溝通沒問題,不會被人懷疑。而且,我們也不知道她事前是否藏了什麼。”

“健說得沒錯。朱夏她一定計畫了很久,不會什麼都沒有準備就離開。”就算在她身上找出日本國或出雲地圖,他也不會太驚訝意外。

他的朱夏真的是不一樣。她證明了她是她,蓮井夏子是蓮井夏子。她不是任何人的延伸或附屬。

她是獨立的。

他最好記住!

他記住了──

她是蓮井朱夏。他的朱夏。

身體心情無法抑制的一直亢奮起來。心田狂熱,嘴幹舌燥,全身每個細胞都在渴望──啊,他興奮的臉色都潮紅,一向森銳犀利的眼睛氳氤起一層薄水霧氣。

那仿佛要燒毀他的欲望啊!

“健,派人給我搜。每一寸土每一寸地都給我仔細的搜!”亢奮的身體幾乎到了喘息就疼痛的地步。他鼻息粗重,掩飾不了──他也不掩飾他的興奮及欲望。“不要放過任何的可能。”

朱夏啊朱夏。他原該為她的背叛震怒的。深處欲望卻被如此點燃,如此動情了。

“是的!少爺。”潮崎健看得非常清楚。

蓮井深要她;他會替他找到她。

蓮井深點個頭。

這一次,他絕不會鬆手。

佛說,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換得今生的擦肩而過。

一切偶然或註定,皆有因果。

如果你相信佛家語,耶穌說,子虛烏有的東西,那你就中了宗教的陰謀。

人的命運沒有那麼傳奇的。如果有,頂多也只是一種隨機篩選的荒謬;更多的時候,是存心的預謀,是行動的錯誤。

是的,荒謬、錯誤、預謀。

蓮井深強迫她到日本,原就是有預謀;她掉以輕心沒早提防而被迫來這裏是她的錯誤;以致造成她遇到的這一連串荒謬透頂的事。

“啊!嗯……唔……”陣陣吟浪聲從隔鄰兩邊房間傳來。隔音極差的薄板牆使得那每一聲呻吟浪叫聽來都極為煽情淫欲而且清楚。

陳朱夏咒駡一聲,雙手緊捂住耳朵。但那一聲聲的淫聲穢語還是不斷從指縫鑽進她耳朵裏。

“啊──”她大叫一聲,索性將整個臉埋入枕頭裏,拗起兩邊壓住耳朵。

已經一連四天了,她都躲在這種愛情賓館裏,幾乎一步也不敢離開,忍耐著這種淫穢聲浪的折磨。

他們一定不會想到她會躲在這種地方。只要再忍耐幾天,靜待機會……她不斷告訴自己,一定要忍耐。

那天晚上,當她沖出蓮井家時,幾乎興奮得大叫。但那興奮很快就被圍襲向她的晦暗陰森澆熄。陰雨加冷夜加鬼森,她幾乎沒有勇氣看望四周一眼,只是不斷踩油門,好幾次幾乎撞上兩旁樹幹,而緊急煞車了幾次。

她原想直奔機場,但那時間不會有班機,等到天亮她會被堵死。長途客車的情況也是一樣。更不能一直開著座下這輛車子,很快就會被發現……

她不笨,蓮井老總管想的,她也都想到了。儘管完全不知路況,她一路飛車,腦子一邊快速的轉動。

接近市區時,遠遠看到一些霓虹,她腦中一閃,將車子拋到路邊,徒步走了過去。

她必須先找個地方躲起來。她知道蓮井深一定會派人四處找她,只要能躲過幾天,他們一定會以為她離開這裏了,而放鬆在本地的追逐,那時她就可以趁機逃離這裏。

他們一定會以為她迫不及待想趕緊逃開這裏,所以會把注意力放在交通地點幹道上吧。但也可能不一定。蓮井深太狡猾了,她必須當心。

一般都會想趕緊逃離事件當場吧。她反其道而行,反而在現場附近找個地方躲起來。

而最不可能的地方,就是這裏。愛情賓館。

當她走進來時,櫃檯後那雙小眼睛一點都沒有懷疑她,甚至沒有抬頭。對方問她是要休息還是過夜,她說是過夜,付了錢,毫無困難的走進去。

進了房間,即使是半夜,各種原始的吟喊仍是此起彼落,她幾乎奪門而出,失敗在自己的潔癖下。但她咬牙忍住了。潔白的床單看了卻覺得骯髒不已,她幾乎無法碰房間內的任何一樣東西,只覺得噁心。

好不容易,熬過一個晚上。怕引起懷疑,第二天她改到幾步遠的另一家愛情賓館。同樣的沒引起任何注意。

她買了一些日常用品,乾燥食物,旅行用衛生用品;故意濃妝豔抹,還帶了墨鏡。在兩家愛情賓館輪流躲藏,每每撐到必須退房的時間才離開,一閃身又躲進另一家愛情賓館。

就這樣過了四天。除非必要,她一直躲在賓館的房間裏,從早到晚聽著那些讓人難以忍受的浪吟聲。

她的潔癖終於也撐不了太久,往往撐到累得不得已倒床而睡,醒後再狠狠沖洗自己。

這一晚,她忍不住,冒險在商店買了一條大床單,可以將人完全包住。然後她戴上墨鏡,頂著濃妝豔抹的一張臉,溜回最先的那家愛情賓館。

這一次,那雙小眼睛居然抬起來,對她曖昧的多看了一眼,饒有意味笑說:

“小姐,你這幾天好像常來。我們可以給你打個折。”

“你認錯人了。”陳朱夏冷冷回答。

那人碰個釘子,自討沒趣似聳個肩。

拿了鑰匙,她急忙走向電梯,完全不回頭。

等進了房間她才松了一口氣。連衣服也不換,拿出剛買的大床單裹住自己,就那樣和衣倒在床上,累得沉沉的睡去。

沒意料到底下逼來的腳步聲。

他們在出雲對外的各主要幹道上佈滿人手,在各大交通要站、機場也派了人日夜監候;旅舍、飯店,甚至出租公寓也派人一家家詢問,地氈似的搜索過。但沒有。完全查不到一點蛛絲馬跡,陳朱夏仿佛就這樣平空消逝掉。

“怎麼可能!”她不可能那樣溜走的。蓮井深劍似開展的濃眉蹙斂起來,雙唇抿得極是深沉。

出雲地區就那麼點大,都已經四天了……究竟他疏忽了什麼?哪里有了盲點?

“沒想到朱夏小姐能逃開我們的追查。少爺,你想朱夏小姐她會不會已經離開了?”向來少表情的潮崎健,似乎有了些佩服。

“不可能的。她一定還躲在某個地方,只是我們尚未發現。”換作是他,他一定不會傻傻的輕舉妄動,一定會等風頭過了再伺機行事。他的朱夏,應該也差不到哪里去。

“可是,會是哪里?我們的人幾乎踏遍各個角落,把整個出雲翻過來,都沒有朱夏小姐的蹤跡。”

蓮井深蹙眉思索,臉頰的疤牽動一下,手指輕敲著椅背,發出規律的聲響。

“一定有什麼地方給遺漏掉。”朱夏不是懦弱的夏子,只能依賴別人的幫助。聰明的她會想到什麼,卻是他會忽略的?

她半途將車子丟下以避開追查,所以要離開這裏,她勢必得利用其他工具。除了飛機,就是鐵公路交通工具。他們在第一時間派人趕到機場、各交通要站,都沒有發現;出租借汽車亦查不到紀錄;日本國民保守,不會讓陌生人搭乘自己的車子。所以,他確定她一定還在這裏,這一點,無庸置疑。

手指敲著椅臂的規律聲沒停,把所有的可能在他腦海做第十幾次的分析歸納。

但各旅館飯店民宿也查不到線索。她自然不會用真實身分,但查問在那時間是否有和其特徵相似的女孩出現,得到的答案皆是搖頭。

“除了旅館、飯店、民宿、出租公寓,還有什麼可以躲藏落腳卻是容易被疏忽的地方?”他自問自答。“普通人家嗎?不可能,她不認識任何人。露營地?也不可能,那些地方多半需要交通工具。那麼,還有什麼地方……”他陷入沉思,眉結愈鎖愈緊。

空氣靜得只剩下他手指與椅臂撞擊的聲音。得得得得……風不流動,仿佛緊繃的要裂開。

“啊!”他驀地叫一聲,猛然抬起臉。精瞳裏大火在狂燒,炯然有神,熱焰興奮的簇跳著。“賓館!她一定是躲在愛情賓館裏!”

潮崎健不自禁的揚動眉。那的確是個死角,他完全沒考慮過那可能。

“我馬上派人去搜查。”

區內愛情賓館不算多,不消半天,很快就有回報,在市內離當初陳朱夏丟下車子不遠的地方附近,一家賓館的服務生有奇怪的發現。對方無法確切指認出照片裏的陳朱夏,但說投宿的那名女孩“怪怪的”。

“我馬上去。”潮崎健接到消息馬上表示。

“不……”蓮井深立刻說:“我來。”

為了陳朱夏,他竟要親自到那種黏膩腐朽的地方?!潮崎健臉色不禁一動。蓮井家的主人親身到那種淫穢的愛情賓館,小報若補風捉影到了,會怎麼渲染!

當然,蓮井深不會給小報那種機會。

他穿了一身黑,神色陰沉冷漠,犀利的目光冷寒,那賓館的櫃檯,長了一雙小眼睛的禿頭男人,根本不敢正眼瞧他,只是囉嗦說:

“兩位先生,照理說,我們是不能這樣的。客人來投宿,我們有義務替他們保密,怎麼可以給鑰匙讓不相干的人去打擾客人!”小眼睛不安份的往門裏門外溜來溜去。

外頭五六名彪形大漢,蓮井深留在外守著的手下。他親自與潮崎健進入賓館。

蓮井深使個眼色,潮崎健一言不發塞給了男子一小疊鈔票。

男人的小眼睛亮起來,卻又狐疑說:“你們到底是什麼人?我可不能不明不白讓你們上去,若弄錯了怎麼辦?”

兩個高大的男人吃人的冷酷眼光卻讓他打個寒顫,趕緊改口說:

“不過,我看兩位也不是什麼不正經的人才對。倒是那位客人……”他曖昧的眨眨小眼。“我看她可疑的很。故意化那麼濃的妝,還戴了墨鏡。不過,話說回來,來這裏的人誰不遮遮掩掩呢?”還自以為是的乾笑兩聲,擠眼說:“不過,那位客人有點怪。一般情侶多是來這裏休息,當然也有許多會過夜,但她一個人來過夜,也沒見有男伴,隔天早上離開,下午又來了,待個兩三個鐘頭走後,隔天又來過夜。這不是很奇怪嗎?所以我才留意到她的。我還好心想給她折扣呢!不過,她不領情──”

“鑰匙。”開口的是潮崎健,毫不留情的打斷對方的喋喋不休,冰冷的眼神露出了一點殺意,似在威脅,“你再囉唆,就讓你永遠開不了口”。

小眼睛男人又打個寒顫,不敢再多說一句話,將磁卡交給潮崎健,低聲報了房間號碼。

踏出電梯,就可聽到各房間傳出來的淫聲浪語。隔音實在做得太差了。很多愛情賓館的隔音設施可媲美一流飯店,但顯然不是這裏。

連吸進去的空氣似乎都沾滿了黏稠的腥味,人體分泌物好似蒸發在空氣裏到處都是。蓮井深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愈走近那道門,眼色顯得更是光采。

這的確是躲藏的好地方。他的朱夏的確不是普通的女孩。

門開了。他不禁屏住呼息……

床上一團布袋似的東西蜷曲著;桌上散放著一些塑膠袋,裏頭放著日常用品,吃的東西,罐裝水;椅子上甚至還攤掛著出雲的地圖──

蓮井深嘴角終於卷起笑。

慢慢走過去,不顧對腥味空氣的嫌惡,坐在她床畔。

她在睡覺。潔癖的用床單將自己整個包裹住,像個人形俑甚至木乃伊,把自己與這散發黏稠腥味的地方隔離起來。看樣子,對這種地方,似乎有著生理性嫌惡。

她和衣側躺著,只露出半張小臉,臉上有殘脂的痕跡,似乎累得來不及清洗。睡姿那麼不安穩,一副隨時準備跳起來逃開的樣子。

他忍不住伸出手──

她的身體是溫熱的,心臟在跳動……

修長有力的手不住的撫摸,隔著床單在她身體遊移。她噫動一下,但沒清醒。他沒停止觸摸,撫觸到她胸脊下,在腰後觸到奇怪的硬物感。

他拉開被單,抽掀出她紮在褲帶裏的衣服下擺,手伸出去,拿出一個一般自助旅行者用來藏放證件支票等重要東西的布夾。布夾連掛在她脖子上,他取出隨身刀子一把割開繩子。

他動作粗魯,驚醒她。初始她有些迷糊,眨了幾次眼,但只幾秒鐘的時間,她便完全清醒了。

“你……蓮……”睜大眼驚叫起來,反射的想逃。但她人在床上,根本沒退路。忽瞥見他手上的東西,她大驚失色,急忙摸自己的後腰,表情一變,猛撲向他,伸手要搶。“那是我的!還給我……”

卻撲個空。蓮井深已看清裏頭的護照、支票與現金。

“真是聰明哪,朱夏!”他俯身向她,雙手撐在她兩邊身側,將她逼回床上。“你可知道我找了你多久?沒想到你會躲在這種地方。”

“你──”她也沒想到。他竟會找到這種地方。

“我在讚美你,你不高興嗎?”他將布夾丟給守在門邊還沒開口說一句話的潮崎健。

“你想怎麼樣?抓我回去,逼我再嫁給武田嗎?”她惡狠狠的瞪住他,因恐懼而忿怒起來。

並不知道由於武田信次引起的那醜聞,蓮井家已取消與武田家聯姻結盟的計畫。

“抓你回去,那是一定的。你以為你逃得出我的手心?”蓮井深居然在笑。“不過,我真的很驚訝,你居然那麼有行動力,懂得計畫,和只會依賴叛徒幫助的夏子完全不一樣……”

撩起她發絲,在唇邊親了親。

“你真的讓我太驚奇了,朱夏。沒想到你對我會有這般的吸引力,這是我始料未及的。我並不喜歡懦弱的夏子,但你不一樣。個性不一樣,長相也不一樣。你真的是夏子的女兒嗎?”

“如果說你們根本就認錯人呢!”他話裏聲調裏的某些東西教她覺得惶恐,用力一揮,手指甲刮過他臉頰,刮出絲血痕。

他摸摸臉頰,被刮傷的地方有些燥熱。眼睛眯起來。

他捏住她的手,用重了力量。“憑你這句話就不會錯。”

手腕像要被折斷了似,她痛得說不出話,甚至痛出了淚。他這才放開她。那手腕赫然一圈烏青。

“疼嗎?”冰涼的手觸上她的臉。

她閉上眼,不理他。

“疼嗎?”他用了勁,手指滑到她嘴唇。

她猛張眼,狠狠瞪他。“你要就打死我!”

他竟搖頭。“我怎麼會捨得。會疼就別妄想再逃走,懂嗎?”

那是什麼意思?那話語太教她迷惑。他的表情沒有絲毫曖昧,而是鄭重又認真。他很清楚他在說些什麼,也讓她看清楚那份明白。

“你──”內心有東西在抽竄,她害怕那隱約的想法,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別違逆我,別背叛我──你是蓮井家的人。”

“我不是!”惹起了她倔強,大聲反駁。

“你是。你是我蓮井深的人。”他更俯低臉。

“我不是!”她狠狠反斥,大眼瞪著他,不肯認。

兩眼對峙著,雙瞳都要蹦出火似,直瞪著對方。

空氣陡沉下來,一下子緊繃寂魅到極點。

極突然的,那原被火怒氣排開的淫聲浪語因著這沉寂,跳竄了出來,鑽進耳朵裏。

吟啊的呻吟叫床聲由四面八方,不斷的鑽襲進來,一波波的,毫不止息。

那興奮的吟呻,高潮的浪喊,叫得那麼淫穢,卻又清楚的傳進來。陳朱夏忽然自覺起來,驀地脹紅臉,再無法與蓮井深對視,慌忙別開眼。

她這樣躺著,而他單腿撐在她兩腿之間,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包圍著她,身體傾俯向她,幾乎要貼著,不時又有那些吟哦聲浪襲來,教她過敏的自覺起來,猛咬住嘴唇,莫名的意識促使她無法正視他。

蓮井深自然也聽到那些催情的聲浪了。他先是一愣,發現她的臉紅,竟輕勾嘴角,勾得狡黠。

“你是不是也聽到了什麼?”竟在她耳旁吹氣,撐在兩側的手一松,身體貼上她的。

她震驚住,轟一聲,只覺眼前一黑。好半天,終又看清那張臉。那張混合了猙獰、森魅、冷峻及傲慢邪華的臉。他也在看著她,眼神炯亮,狂肆獨霸的。

她聽到自己的抽氣聲,冷到僵硬的聲音。

“你這個瘋子!”

他一僵,那目光陰森的要將她冰裂。望著她,仔細審視,眼神卻迷蒙起來。手貼上她的臉,成撫摸,變留戀。

“那又怎麼樣?”使勁狠狠捏住她下巴,這她看著他。“看著我!我不管你說什麼,我都不會讓你逃的。你是我的。”

“我不是東西!”不是任何人的附屬。

“你當然不是。你是我的朱夏。”他的神情再正經不過,語氣更是平常。不強調,卻比強調還要有力量。

陳朱夏無法自抑的顫抖起來。並不是害怕,卻忍不住,抵擋不了心中那虛脫了似的感覺;要將她掏空了似,一股荒謬感一直抽刺著她的神經。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比逼迫她嫁給陌生老頭還荒謬。

她想掙脫他的擁抱,但他將她整個人包在床單裏抱了起來。她不可能聽話,不斷掙扎。潮崎健上前,刺了她一下,她只覺脖頸突生蟲咬的刺痛感,一切就變昏了,黑了,然後亂了。

就那樣,陳朱夏又被帶回了蓮井本家。

還是原來的院落。神田布子又回來照顧她起居。

“布子……”她只呢喃的叫一聲,便昏睡過去了。

連日的躲藏,加上身心疲憊,飲食睡眠又驟然失調,以及多時緊繃的神經及巨大的壓力,使得她的身體終於負荷不了,半昏半發燒起來。

她的意識時清醒時昏沉。蓮井深來時,她多半正昏睡著;清醒時,看見布子,便像抓到浮草似,喃喃說著:“他瘋了。”卻又什麼都說不清楚,語無倫次。

布子卻明白。人是她照顧的,她自然全看見。

蓮井深來看朱夏時,會盤腿坐在她被榻旁,握著她的手,甚至撫摸她沉睡、因發燒而顯得嫣紅的臉龐。他看她的目光──布子也是女人,分辨得出來那種愛憐的不同,那是看鐘意的女人的眼神,而不是甥舅的。昏睡的朱夏無法起來喝水吃藥,蓮井深便用嘴喂她;替她抹汗,擦臉,細微的動作裏透露深度的欲望。

布子全看在眼裏;蓮井深根本不避諱她。他完全不在乎。當他以嘴喂朱夏喝水吃藥時,布子在一旁倒抽一口涼氣,蓮井深卻看也沒看她一眼,只以行動說明朱夏與他“該有”的關係,說明朱夏是他的所有。

布子沒有多嘴。她待在蓮井家太久了,已經是蓮井家的一份子,光怪陸離的事也看多了,習慣了,變得平常。

比起武田裕一郎,各方面來說,蓮井深的條件都是上上乘,強太多了。蓮井深富有,有身分有地位,有決定有魅力,該狠而狠該惡而惡,決絕不留餘地,強勢而侵略。跟著他自然是好的,只除了朱夏與他的關係……

被榻上陳朱夏噫動一下。布子拉回神,連忙俯身過去。

“醒了啊。”

陳朱夏呻吟一聲,掙扎坐起來,手掌根用力抵壓太陽穴,似乎不怎麼舒服,嘴裏吐著氣。

布子連忙遞個冰袋給她。

“布子?!”看見布子,她驚訝的睜大眼睛,隨即惶急的扭看四周,半張的嘴巴逐漸抿緊。

“你已經半昏半睡四天了,把大家給嚇得。”看樣子,她終於清醒了。

想起來了。她是被抓回蓮井家了,這幾天她時昏時醒,眼前老是有光影在跳動流轉,雖然醒著,神智也不太清醒。直到現在,所有的感官終於重新發生作用,頭腦也清楚了,完全的清醒過來。

然後,想起目前的處境,神色僵沉起來。

“來,喝點水。”布子遞給她一杯水。

喝了兩口,她放下水杯,欲言又止,嘴唇掀了掀,沒發出聲。沉默片刻,終於才說:

“那個……嗚,那時候,對不起!”

“你是指前些時對我大呼大叫那件事?”布子平心靜氣。“你那樣做,是怕會連累我吧?”像母親一樣拍拍她。“傻孩子!我不會介意的。我現在都明白了。”

“那時我沒辦法。他──他什麼都做得出來。他砍了松岡一條手臂不是嗎?”苦笑從她嘴角漫起。

“先生有時做事是太不顧情份了一點。”布子卻知,那時盛怒下的蓮井深砍了松岡一條手算是輕的了。原來那時……她眯眯眼,沒說出來。

不禁重新打量陳朱夏。剛清醒的她眸光迷蒙,霧深深。光那雙眼就勾人。女人禍水,說得就是那眼波勾人的水光。

“你知道他打算怎麼處置我嗎?”陳朱夏咬咬唇,忍不住還是問。

布子自然不知道。“不過,你放心,先生已經取消與武田家的聯姻一事。”武田家的醜聞發生得太巧,但倒解決了難題。

“因為我逃走的關係吧?”可想而知,蓮井深一定氣炸了。

但果真如此,她下意識又咬唇,在賓館他說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布子說:“一半一半吧。武田家發生了一件見不得人的事,蓮井家自然不會與他們結親了。”

那麼,她是逃過一關了。陳朱夏並不覺得特別慶倖,更不安心。又被抓回了這囚籠,有什麼好慶倖?

“別說這些了,”布子又說:“發燒這些天,你根本沒吃東西,只靠點滴,肚子一定餓了吧?我讓人準備一些東西。”

“不。”朱夏搖頭。一點都不想吃東西。

“怎麼了?你不是說,不管發生什麼事,總要先填飽肚子,才有力氣發愁煩惱的嗎?”

“我吃不下。”是沒錯。但這一次,她卻完全沒有心情吃東西。身體發軟,需要補充營養,可她卻全然沒胃口。

這樣跟夏子,跟那些面對困境只會以淚洗臉的女人有什麼兩樣?但她就是食咽難下,想起蓮井深那些奇異的神情話語,心都皺得揪起來。

“就算吃不下也要吃一點。”布子沒追問,只是勸。“何必跟自己的身體過不去?”

“我──”陳朱夏抬頭,才剛開口,目光卻定住,越過布子停在她身後一個定點。

布子轉頭。一身黑衣的蓮井深站在門口。

“醒了?”他跨進門。身後沒有跟任何人。除了布子,他沒再派任何人直接看住陳朱夏。那些人都守在大門及院落四周,她一樣插翅難飛。

“剛醒不久。”布子說:“我正要勸她吃點東西。”

“吩咐廚房煮些粥和易消化的東西。”

“我這就去。”布子識趣的要帶上門離開。

“布子!”陳朱夏卻忽然叫住她,嚅動乾燥的嘴唇。“不要走。我不想一個人待在這裏。”

“你不是一個人,朱夏小姐,還有先生陪著你。”布子為難的看看蓮井深。

“拜託你……”陳朱夏無力的嚅動嘴唇。

蓮井深面色鐵青,布子趕緊說:“我去請人煮些東西給你吃,朱夏小姐,我馬上回來。”後面一句用來安撫她,暗歎一聲,終於帶上門走開。

蓮井深走過去。陳朱夏下意識往牆邊瑟縮,惹他惱怒。

“我又不會吃了你,你怕什麼?”眸光閃閃,有怒氣,還有其他一些什麼。

她並不是怕他。但她那反應完全是不自覺、下意識的。潛意識中,她想避開什麼。

那是“什麼”?她不敢挑明,不願去面對。

“過來。”蓮井深伸出手,一探就攫住她,將她抓到身前。

他盤坐著,重心不穩的她被抓著,跌到他膝上。

“放開我!”她想甩開他,甩不去。

“在我目的達成之前,我絕不會放的。所以你掙扎也沒有用。”

“你到底想怎麼樣?!反正我已經被你抓回來了,你又要我跟貨物一樣跟哪家結婚,隨便你!我反正無所謂了。”

“真的都無所謂嗎?”他將她抓得更近以審視。

倔強的眼神晶閃。逃一次,她就有可能逃第二次。他知道。

“我不會再傻得把你給任何人。那些人都不配。”挺薄的涼唇,說出驚心駭魄的話。“你太讓我驚奇,朱夏。你不會不知道我已經被你吸引了,嗯?”那聲嗯,好低蕩。

“你在胡說什麼?”她開始退縮,臉色慌白,不可置信。不斷掙扎,卻怎麼也掙不開。

他不放,她掙脫不了。

“我很清楚我在說什麼,你也應該清楚才對,朱夏。”疤面原本猙獰,但在這不管何時都顯得日頭昏黃的院落裏,卻張揚狂魅,說不出的妖異。

終於,他伸出手,手指挑開她衣領,在她鎖骨摩挲。

她驚震住,反射的揮推抗拒。

“不要!”已經不是害怕的感覺,而是一種極其無力說不出的荒謬不切實際感。

在他的鉗制下,她沒能躲得開。那雙拿劍的手,有力的鉗緊她;半猙獰半狂魅的臉俯貼住她;緩舔輕咬她的耳朵;濕潤的舌頭舔滑過她耳後敏感的角落,一直滑到了鎖骨。

全身又一次震動,背脊一陣麻涼,寒顫疙瘩傳佈至每個細胞。但她無法逃。

“明白了吧?朱夏。”他撫摸她的背脊。“我要你。”

“你瘋了!”像被毒蛇咬了,神經一陣痛楚,然後麻痹。

她用力戳痛自己。不是夢,那痛萬分真實。

“放開我!放開我!”她驀地猛力掙扎起來,發瘋了似狂叫起來。

“你再怎麼叫也沒有用,我絕不會放開你!”他激暴起來,更加使勁鉗住她,粗暴的堵住她狂亂的唇齒。

真的不是怕,但那寒栗感就是擺脫不了。

“放開我!”拼命躲閃,睜大眼狠瞪著他,不住喘息。“你怎麼可以!你別忘了,你是我的──”心頭一悸,硬生生咬住下唇,說不下去。

蓮井深竟陰森的笑了。“你的什麼?怎麼不繼續說下去?”玩味地看著她,像是在欣賞她的掙扎。

她無法面對那下文、那事實,他替她正視。

“那又如何呢?朱夏。老實承認吧,你對我真的有那種可笑的溫吞的親屬感覺嗎?你真的把我當作夏子的兄弟,對我有那種孺慕的情感嗎?沒有,對吧?在你眼中,我只是一個男人;就像在我眼中,你是可愛可欲的女人。”

“不……”她拼命搖頭。她不會像他一樣不正常。

“你儘管否認,但你騙不了人。理論上,沒錯,你跟我是有那種可笑的親屬關係,然而,實際上呢……”他睨向已被鉗在他懷中的她。“你應該最清楚。”

不,不管怎麼樣,事實就是事實,改變不了。她一勁的搖頭。

他有氣,扳住她的下巴,不讓她再掙動。粗聲說:

“血緣根本是一種可笑的、暴力的關係。在我眼裏,根本沒有什麼是天經地義的。我沒料到會被你吸引,在意起你。既然我想要你,我就一定要你,別跟我提什麼道德倫常──”驀然俯下臉,吸吮住她嘴唇,濕潤的舌頭伸了進去,肆無忌憚的侵蝕著她。

“放,唔……放──開我!”她只能做困獸之鬥,徒勞的掙扎。

他滿意了,才放開。哼笑一聲,對她憤忿、不可置信的狂躁眼光,毫不在意。

“你怎麼可以這麼做?!”身體嚴重的顫抖不停。她的聲音因激動都要啞了。“你明知道我跟你的關係,怎麼可以──你還有沒有羞恥心?!你難道不知道那是亂──”不行!她說不出口,又緊咬住下唇,咬得極用力。

“是什麼?你想說亂倫嗎?”蓮井深卻毫不費力的替她介面,態度輕蔑,毫不在乎。“那又怎麼樣?歷史改來換去,這代血親相交可維護純正血統,另世血親相戀又變成罪不可饒恕。你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等差別嗎?朱夏。”

“因為我們是人,不是野獸。”她狠狠刺他一句。

他毫不在意,嘴角噙著笑,欣賞她的掙扎多刺。

“是啊,沒錯,因為我們是人,不是野獸。”竟順著她的話,狂慢說:“就因為我們是人,搞了什麼文明、禮教一堆無聊的東西,就不得不虛偽掩飾起來。人們為什麼反對亂倫的理由,害怕血親太近,生出畸形兒,所以大力宣導優生學。但現代科技如此進步,怕生出畸形兒,有很多方法可以避免,很簡單的,不生孩子就可以。那麼,大家又為什麼反對呢?朱夏,你這麼聰明,猜得到為什麼嗎?”

陳朱夏無力呻吟一聲竟無法反駁。

她可以猜出蓮井深想說什麼。所以更無力。

人們反對亂倫,主要怕生出畸形後代。但怕不良後代,不生育便行。可事情沒那麼簡單。

怕生育畸形後代,優生學什麼的,那是表面,被主導的理由。還有更深層的。

人們反對的理由,除了優生考量之外,最深層最主要的,在於倫常道德秩序的考量。他們怕,賴以維持社會秩序的綱常倫理被破壞後,家庭倫常關係全亂了,變成一個無序混亂原始的社會。

所以,即使有一天,人類可以複製人類了,血緣不再具有任何意義,但這種血親不可亂倫的禁忌依然會存在。甚至牢不可破。

當然,那禁忌的存在,不純粹再是因為害怕畸胎。而是,這社會必須制定一套秩序去規範主宰人類,以維持整個架構的平衡。而家庭倫理關係,正是這個秩序架構的基礎,必須有最周全的防範限制。

如此,這人類社會才便於管理。要不然,那麼多人,不好好管理,就好像一大群牛羊,沒有好好管理一樣,是不行的。人跟畜牲其實差不多,都需要一套秩序來規範管理。

所以,亂倫的禁忌考量,在於構成社會的秩序。

以蓮井深的狂傲,他自然不會將這一套禁忌放在眼裏。他根本不在乎。

她可以輕易讀出他日蝕般鑽石環周光中心那深黑眼潭激射出的訊息波光。她知道他在想什麼。他的眼神,她一目了然。

“怎麼不說話?你知道我想什麼?”從她的表情,他看出了她的了然。

果然是他的朱夏。聰明的不必他點化就通了。

“你不能自外於這個社會,這個社會有它的規範,你不能──”

“我當然能。”他一下就重擊她不甚有力量的掙扎反駁。“規範是人訂的,秩序也是人制定的。問題是,誰該遵守,誰有治外法權,這個遊戲本來就沒有一定的標準。誰掌握到主宰權,誰就可以改變秩序的規則;誰有權力,誰就可以自然於這套秩序的規範。所以,關於倫理什麼的,才會這朝代可以一個標準,換個朝代又是另一個標準。你說我說的是不是很好,嗯?朱夏。”

再禁受不住,陳朱夏渾身激烈發抖起來。

不。她不是害怕蓮井深。而是恐懼她自己心裏竟對他說的這一切想得那麼深;恐懼她竟無法回駁他;恐懼她暗裏原來認知了這一切。

“你冷嗎?抖得那麼厲害。”蓮井深脫下外衣包住她。

“不要!”她死命抵抗。不抵抗,她怕她也要跟他一樣狂亂不正常。

蓮井深沒有因為她的抵抗而動怒。他仔細看她,每個細微的反應都不放過,突然笑了。

“很好。”說她聰明,她果然什麼都瞭解了。

他的心熱起來。尋到了一種“相對”的興奮激動。

“朱夏!”他忘情了。擁緊住她,吻了又吻。

他的朱夏完全在思考上可與他相對;在行動上,她也不是那種只會坐困愁城,束手無策的軟弱女孩。他第一次有這種心緒上的激烈感覺,幾乎無法自己。

“不……”陳朱夏卻拼命抵開他。

當他終於釋放開她,她再忍不住,伏在地板上,強烈的幹嘔起來。

聽到蓮井深找回陳朱夏的消息,而且親自照顧,喂昏睡中的她吃藥,蓮井尚子猛愣住,正端到嘴邊的白瓷紅茶杯失手掉在地上,撞成碎片,茶水四濺,濺髒了她和服的下擺。伺候她的僕婦忙來收拾,她也不理,臉色忽青忽白,胸口激烈的起伏。

“夫人,您怎麼了?不舒服嗎?您臉色不大好……”

“我沒事。”

“可是你的臉好白。我看我還是去請醫生來好嗎?──”

“我說沒事!”尚子失控叫起來,將僕婦推開。

她從來不曾這般失態,僕婦驚大眼。尚子自己也立即察覺,愕怔一下,苦笑一聲,無力的往椅背一靠,虛弱的擺擺手,說:

“我真的沒事,你下去忙吧。”

他竟將她找回來了!尚子心中煩亂不已。

訝愕的不是這點。蓮井家向來不會輕易放過背叛他們的人。轟擊她的是──蓮井深竟親自看照陳朱夏。他幾曾關心過任何人,更別說一個不過是用來交換蓮井家利益的工具的女孩,而且,這個女孩還叛逃了!

對付這樣的叛徒,不將她毒打一頓,丟到娼寮,已經算很寬容了;而他──他居然……居然親自照顧她!

這意味著什麼?

說不出她胸中那激潮是什麼滋味。有股狂烈的火瘋狂的在燃燒。燒得她想大叫,想狂喊,想毀了一切!

她恨!她不平!她不甘心──

啊?!

她不禁愣住,蒼白娟秀的臉龐從被雙手絞成一團的頭髮的狂亂中抬起來,幽怨迷蒙的眼神中,帶了一抹怨毒,姣美的臉幾乎扭曲起來。

沒錯。她恨。

恨蓮井深竟對陳朱夏在意;恨陳朱夏居然擄獲了蓮井深。

那應該是屬於她的!

因為蓮井深一直沒有對任何女人特別存心,視女人為無物,所以她一直能忍耐。蓮井深不愛她,但他也不愛其他任何女人。所以即使他將弓子帶到本家,她也能忍耐。

他不愛她,不在乎她,但她仍然是蓮井家的女主人。

她把希望轉向潮崎健,她以為他看見她的幽怨、她的楚楚可憐,會對她有憐惜,但這個男人也不愛她。

然後,陳朱夏來了。叉一個被當作工具,命運類似的女孩。她同情她,可憐她,所以目睹她脫逃,她也不張揚出聲。

沒想到這個看似無害的女孩,卻剝奪了應該屬於她的注意呵護。

不可原諒!

蓮井深怎麼可以對她在意!那應該是她的!

她這麼長久的忍耐為什麼都沒有人瞭解?蓮井深不多看她一眼,潮崎健也不愛她。不應該是這樣的!她的哀怨,她的寂寞無助,她的楚楚可憐,他們應該不會沒看見!不應該是這樣的!

可恨啊!不可原諒!

那個奪去屬於她的東西的女孩實在不可原諒。

忽然,她緩緩搖頭,嘴邊溢出一抹滄涼。

但這又不是陳朱夏的錯。她恐怕也是無能為力吧。身不由己。連那身子恐怕都不是她自己的了。

“可憐哪……”她低低出聲。

如果沒有她就好了。如果陳朱夏不在,那麼,陳朱夏她自己不用再受苦,她長久以來生活的平靜也會繼續維持下去。

如果沒有陳朱夏……

尚子喃喃。她這麼不快樂,為什麼有人可以那麼快樂呢?沒有人會在意她,為什麼有人可以得到她得不到的關注呢!

不公平啊!

她掩住臉,不斷搖頭。

這對她,是那麼的不公平!

沒想到蓮井尚子會來看她。

她坐在回廊,對著後院,雙腿懸空蕩呀蕩,風聲沙沙,拂過臉龐有一種清涼的舒服感。閉著眼,仰頭享受那種舒服感,蓮井尚子就是在這時候走近她的。

“尚子夫人……”聽見腳步聲,陳朱夏睜開眼睛,仿佛有些不適應,也像意外的眨了眨。

“聽說你回來了,我過來看看。”尚子淺淺一笑。

誰也知道她是被抓回來的,像囚犯一樣被看守著,心照不宣罷了。

“謝謝。”

尚子穿和服,不能像她隨便席地而坐,卻總也不能讓她站著,陳朱夏只好牽就的起身站起來。

尚子卻比個手勢止住她的動作,讓人搬了椅子過來。

“天氣這麼好,不能出去走走,真是可惜。”尚子少與人應對的表情難得的竟有一絲親切。

陳朱夏微微扯一下嘴角,沉默半晌,才說:“嗯,那時候……我應該跟你說聲謝謝。”對尚子她並沒有太深刻的感覺,除了同情。但想想,她自己目前的處境,才更需要擔憂吧。

“其實我並沒有真正幫你什麼,你不必跟我道謝。”

那雙原空洞的眼神,填了什麼奇異的東西,添了一些奇怪的生氣。

陳朱夏更注意到,尚子穿的和服式樣雖然簡單,但不知是否是她的錯覺,襯上尚子那衝突的漠漠及親切神情,形成一種詭異感。

氣氛沉下來,她不知道尚子找她的用意。

“我是希望你能順利逃走的。”尚子狹長的眼微眨。“像夏子一樣,逃得遠遠的。但……”她搖搖頭,像同情。“他們怎麼找到你的?”

那不是愉快的回憶。陳朱夏還是回答:“我也不知道。我躲在愛情賓館裏,以為萬無一失,還是被抓了回來。”

那種骯髒齷齪的地方?!尚子倒抽口氣。

“他們為難你了嗎?給你吃了不少苦頭吧?”蓮井家對於脫逃的叛徒都不會手下留情。“對付背叛他們的人,他們的手段一向是非常殘忍的。”聲音竟似有一種期待。

是她太敏感了嗎?陳朱夏暗暗皺眉。尚子語調裏似乎有種期待,她想見她被懲罰──

應該是不可能的。她太敏感了。

“他們沒對你怎麼樣吧?”

好像是關心。她默默搖頭。

“那就好。”蓮井深居然就這樣輕易放過背叛他的人,怎麼可以。“聽說你昏睡了幾天?”

陳朱夏點頭。

忽然又陷入沉默中。

微風沙沙的吹,不再那麼清涼。

“你聽人提起過我的事嗎?朱夏。布子有沒有告訴過你呢?”尚子突然開口。

問得太突然,陳朱夏一愣。但尚子也不等她回答,逕自接著說:

“我十八歲就嫁給蓮井深。雖然我知道我不過是兩家交易的工具,但我真心的崇敬愛慕我的丈夫,把我的身心都交給他。可是,他卻只把我當作利益交換與生育的工具,在我失去了這樣的價值後,看也不再看我一眼。我是真心的愛他,即使他棄我如敝屜,一而再的有其他女人,我也都忍耐下來。連弓子,我都忍了。

“他不愛我,但只要他也不愛任何人,我都可以忍耐。然後他把你帶來了。我本來是很同情你的,也希望你能順利逃走,結果──”

她停下來,轉頭望著陳朱夏,目光有一抹幽怨又像憎恨。

“我現在才明白,他趕走弓子,原來是因為你。當初夏子如果被抓回來,一定會被毒打一頓,然後丟到娼寮接客,讓千人萬人騎,一輩子成為那些齷齪猥瑣的男人泄欲的玩物。”

寒颼的氣息爬上陳朱夏的背脊。萬萬沒想到溫和,似與世無爭的尚子會說出這樣教人毛骨悚然的話。

“很可怕對不對?”尚子面無表情。“他卻沒有這樣對你。不僅如此,他居然還親自看顧你,為你喂藥……”淡漠的臉起一絲痙攣,扭曲了,又像苦笑。幽幽歎息。“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朱夏。他不屑多看我一眼,卻將全副的心力放在你身上,還放棄了與武田結盟的利益──朱夏,你說,我該不該恨你呢?”

雖是疑問的語氣,但她清楚的感覺到,尚子恨她。恨她得到她沒能得到的。蓮井深的──

心嗎?

她猛然一震。

不!“你誤會了。”不可能的!

“我不是傻瓜,朱夏。”尚子的表情恢復漠漠,好像方才諸多的情緒只是一時迷茫。空洞的眼神突然有一股尖銳,盯著她,要把她透穿。然後那尖利的光芒消弱下去,變成無害的溫和。

變得說不出對她的同情。

“他已經占了你的身子了嗎?”慈和的、無限的瞭解似。

“不!”陳朱夏反射的抬頭,驚惶的脫口否認。

對,高子挖掘似的目光,她難以直視,只是搖頭。

“但他到底碰了你吧?”好像什麼都瞭解,什麼都明白。

她渾身一震,竟然僵住,無法開口,無法抵認,就那樣繃硬住。

“果然。”尚子像是很疲憊似,幽幽看著她,不管眼神與口氣都極溫和平緩。“蓮井深是那樣一個人,冷酷自負,根本不會管什麼倫理道德,那種東西約束不了他。他不會管你和夏子是什麼關係,和他又是什麼關係。他只要他要的。可是,朱夏,你應該不是那種不知羞恥,沒有廉恥觀念,淫亂隨便的女孩吧?蓮井深可以不在乎一切,但在他抱你親你撫摸你的時候,你難道都不覺得噁心齷齪嗎?想想你跟他的關係,他那樣碰你,你也能快樂舒服起來嗎?你不覺得骯髒嗎?”

說得那麼輕,那麼和平,卻像把把利刃,穿入她的心臟。

她猛又一震,激烈顫抖,臉色白得嚇人,形容不出的羞愧與無地自容。尚子如果大聲指責她,她或許還可以有辯解的餘地;但尚子問得那樣平和輕微,只讓她覺得自己的齷齪與骯髒。

“我沒有意思指責什麼,你也不必有罪惡感。像蓮井深這樣的男人,你會喜歡上他也是無可厚非。更何況,他對你那麼有心。”

“我沒有──”說要她不要有罪惡感,那輕得像空氣的一字一句卻更教她覺得罪惡與羞恥。

尚子站起來,輕輕拍理和服下擺,若無其事,姿態輕描淡寫。“反正這是遲早的事,你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想想,欲望畢竟是很容易淹沒人的理智的。”

走開兩步,又回頭:

“你一定以為我在嫉妒,所以才跟你說這些。如果你要這麼想,我也沒辦法。但是,朱夏,這個社會本來就有它的規範,我們讀那麼多書本道理又是為什麼?你總不希望,走出去被千萬人指著自己的鼻子鄙視不齒吧!”

有種酸蝕的液體幾乎要按抑不住反嘔湧上來。陳朱夏拼命忍耐,直到尚子走遠了,才趴在地上嘔吐起來,胃裏沒有東西,吐出來的都是酸液,到最後沒東西吐了,變成幹嘔。

尚子這些話輕易就打得她招架不住,在她心裏種了蠱。她無法承受的,原就是這一點;尚子又來將那刀刃用力往她心臟插深,挖挑一個窟窿,令她超生不能。

她羞恥。無顏對人。

她否認她喜歡上蓮井深。不對的,尚子是不對的。

但她卻無法大聲否認。她是齷齪,因為她沒盡全力抗拒蓮井深。她半推半就;她迷惑於他對她的興味;她容許她的意志慢慢被腐蝕。

怎麼可能會那樣就喜歡上一個人──何況在這般的情形下。她沒忘掉她的立場的。

因為掙扎也沒有用,所以她不再做無謂的掙扎。尚子那些話卻狠狠摑了她幾耳光。

她沒失去理智,不會允許自己脫出軌。姑且不論她與蓮井深的關係;她怎可能只因他現下對她的溫和,而忘了他原將她當作貨品交易出賣掉,喜歡上一度迫害自己的人?!

儘管如此,她還是忍不住反胃起來。

她不停幹嘔,那樣不知過了多久,四周圍昏暗下來,一個灰影突然蹲落在身旁。

“怎麼了?不舒服?”有力的手臂不由分說便圍上她。

她抬起軟弱無力的手臂掙開他。不必看她也知道是誰。

蓮井深抿抿嘴,臉色鐵青。從那天他對她那般侵襲,他再有進一步的舉動,她便嘔吐個不停。身體與心理都在抗拒他。

他知道那是一種心理性的抗拒,引發身體拒絕他的碰觸。親她、吻她、撫摸摟抱她,她會在事後幹嘔,但到底他總碰了她。但只要再更深更進一步,當下她便嘔吐不已。

這教他怎生忍受──卻必須忍受。心裏如同幾萬噸溶漿在翻滾奔流不已,幾乎就要爆炸。

“尚子來過了?她對你說了什麼?”這宅子的風吹草動,都躲不了他的監察。

“沒有。”幹嘔終於停了。

濃眉一皺,但竟沒追問。

“晚飯吃了嗎?我叫人送來。”炯炯的眼只是緊密盯著。

她搖頭。忽然抬臉,問:

“你要將我永遠關起來嗎?”

他揚動眉。“如果可以,我是這麼希望。”

“把我關到老死,對你有什麼好處?蓮井家的利益你不顧了?”

他輕聲笑出來。她怎麼了?竟和他談蓮井家的利益。

表情一斂,聲音變得低沉而雄渾。“我要蓮井家的利益幹什麼?我有的夠多了。我只想要你。”

“你要我的身體是不?”她突然問。

那是當然。他直直回望。

看他的眼神突然迷惑。“然後呢?我不懂,要一個你並不喜歡的人在身旁有什麼意義?只是為了發洩欲望嗎?”除了這樣,她想不出有其他理由。

神采篤定的蓮井深卻忽而一悸。

他沒想過,他固執要她究竟是因為什麼?

只因為他想要?

只因為她惹起他在意?

只因為她吸引了他?

究竟是因為什麼?

銳利雙眸眯縫起來,深沉了下去。

要肉體之歡,多得是唾手可得的女人。為什麼要她?

眼色更沉了。

他倏地起身,忽然變得暴躁。粗聲說:“天色晚了,馬上回房。我讓人送晚飯過去。”

丟下她轉身便走,身影急躁,煩怒著什麼。

陳朱夏沒動。直到布子過來,她才慢慢站了起來。

應該是晚飯時間,武田家深宅大院裏燈火通明,除了一個薄發、五十多歲的男人在大發脾氣外,四下靜寂無聲。女眷小孩們都被帶回內房,大廳裏只有男人們四散圍坐,聽著顯然是一家之主的武田裕一郎發脾氣。

“要我說幾次?什麼時候不好惹事,竟挑這節骨眼給我生事!”武田裕一郎撐大他的小眼睛,氣呼呼的拍著椅臂。

被責駡的武田信次不服氣,悻悻說:“這根本沒什麼,是蓮井深那個傢伙小題大作。”

“你也知道沒什麼?”武田裕一郎哼說:“卻讓這種事上了報紙,還被照了相!你是怎麼處理的!把武田家的臉都丟光了!氣死我了!”

武田信次還不服氣,又想發話,被他同父同母的哥哥信一郎阻止。

“爸,”武田信一郎戴了一副金邊眼鏡,有幾分儒雅,看起來就是智謀型的。“事情都發生了,生氣也沒用。反正可合作的對象那麼多,也不一定非要蓮井家不可。”

“發生了這種丟臉的事,誰還會跟我們合作!”短時間一定不可能。有名望的家族,都忌諱跟醜聞沾上邊。

其實哪個有頭有臉的家族沒有一兩件見不得人的事。所以武田信次惹得禍根本沒什麼,值得生氣的是,他竟蠢得讓事情被曝光還上了報,這下可好,別說短時間沒有其他家族會與他們合作,甚至連花費了大半心血的開發計畫都會因當地政府高層主事者的顧慮,而胎死腹中,甚至拱手讓人。覬覦這塊大餅的,畢竟不在少數,現在都被信次這個蠢材搞砸,武田裕一郎怎麼能不生氣。

現在蓮井深又撒手,要保住這塊餅更難了。

“老爺,有您的電話。”管家進來報告。

“你沒看見我在忙嗎?去!不接!”一股氣沒處發,正好來個替死鬼,武田裕一郎大聲吼叫。

管事的惶惶的垂下頭,期期艾艾說:“可是對方說,她有重要的事要告訴老爺,堅持要老爺聽電話。”

“是誰?”武田皺起眉。

“這……她……沒……沒說。”

“你沒問清楚對方是誰,隨便阿貓阿狗打來也要我去接?!”

武田怒不可抑,嚇得管家頻頻發抖。

“好了,爸,跟自己人發脾氣有什麼用。”信一郎開口阻止,讓管家下去。接起電話。

“請問是武田先生嗎?”

對方是個女的,用的是敬語,聲音幽幽,語調從容不迫,有種富裕的姿態。

“請問您是哪位?如何稱呼?”信一郎很有禮貌。

“我是誰不重要。我只是想知道,您們甘心就這樣算了,不想報復嗎?”

“報復?我不懂您在說什麼。”信一郎看了父親及弟弟一眼,開始覺得事有蹊蹺。

“您當然懂的。您當真以為二少爺那件事全是偶然?”

“您是說,那件事是有人故事設計武田家?到底是誰?”金邊眼鏡後的銳眼精光一閃。

“您以為會是誰呢──”

這時話題那邊突然雜著一聲“夫人”的叫喚,那女子似乎稍一慌張,頓了一下,匆匆說:

“仔細想想吧。哪個人答應了事又反悔,又有能力設計武田家的──”

又傳來一聲“夫人”的叫聲,電話突然斷線。

對方似乎是在暗示蓮井深與此事有關。但蓮井深何必這麼做?拉下武田家,他也沒得到好處。

“唔……”武田信一郎推推眼鏡。

這件事有調查的必要。

事情才發生,蓮井深就立刻取消與武田家的合作計畫,當然,連聯姻的事也取消了。

聯姻……武田信一郎又推推眼鏡,看看他父親。心頭飛快轉著。

這件事真的有好好調查的必要。

蓮井深並沒打算“永遠”關著她。或者說,他換了手段。

他帶她出遊,到鐮倉看大佛;到京都踩著那古意盎然的巷道;到東京看最新的時裝;到長崎眺望海船。他甚至帶她到沖繩,更且到北海道看流冰。然後,又到了東京。

近兩個月的旅途,只有他們兩個人。他和她。

一路上,他理所當然的對她親密;理所當然的讓人以為他們有親近的關係。同桌而食,同路而行,同房而居,甚至同床而眠。

不知情的那諸多陌生人,甚至喊她“蓮井太太”。她也姓蓮井。

她簡直無法忍受,卻無法對抗。總不能抓著那些陌生人,一個一個對他們解釋說,不,她不是蓮井深的愛人,她跟他的關係曲折隱諱,她是被他形同綁架控制的。所以她只是木然著一張臉,連笑都擠不出來。

“累了吧?休息一下好了。”

中午用完飯從飯店出來,他們就沒目的一直走著。在歌舞伎町附近一家咖啡館,蓮井深牽著她進去。

“放開我。”她如常的掙抗。

蓮井深目空一切,似是沒有什麼可以束縛他。道德、教條、倫理,也許甚至連法治,他都嗤之以鼻。但他可以不在乎,可以不以為然,她卻永遠也沒辦法像他那樣視賴以維持這社會的秩序規範為無物。

有些生活方式、觀念態度,就只能從小養成。不是那樣的環境,永遠也成不了那種人。在特定的環境條件及生活方式下長大,也只能成為那樣的人。

蓮井深在蓮井家那種爭權奪勢、重看利益的環境成形,梟雄性格的他不會讓任何有形無形的束縛阻礙他。但她讀的書,受的教導,被灌輸的道德意識,都不許她越過某種無形的界。羞恥與罪惡感無時不撕扯著她。

每次蓮井深吻過她,她就幹嘔不已。如果有更過份的舉動,她更加嘔吐的厲害。什麼都不知道的話還好;如果他們沒有那層血緣關係,而是陌生無關的男女,在他溫柔對待她時她或許會感動。但事實是她怎麼就是接受不了。

心理性的排拒導致身體的排斥反應。所以,他也一直沒對她做出太過份的舉動。晚上睡覺他只是抱著她,不會有露骨的侵犯。儘管如此,她往往還是很艱難的掙扎許久以後,終於才能入睡。

“就這樣了,你還要掙扎?”蓮井深嘴角微微一撇,像是嘲弄。她要堅持到什麼時候?還不死心?他們都什麼關係了,她還不放棄這無謂的掙扎。

有什麼意義呢?他溫柔的服侍她坐下,自己坐在她對面,拿著深黑的眸子好笑似的瞅著她。

“你就算再怎麼抗拒,我還是會親你抱你撫摸你。你明知道的,不是嗎?你知道我不會鬆手,掙抗也沒有用,何必多此一舉,有什麼意義呢?”

他說得好輕鬆,好像是反正都要吃飯,既然飯都擺著了,管它冷的熱的鮮的餿的,舉起筷子吃了就是。

“你──”陳朱夏臉色紅了又白。深吸口氣說:“我不喜歡人家拉拉扯扯的。”

“你會習慣的。”他很篤定。

服務生來。陳朱夏也覺得渴了,隨便點了一杯咖啡。

“咖啡對身體不好。”他立刻干涉了。自作主張說:“給她一杯果汁。給我一杯咖啡。”

“你──”她不禁瞪眼。“咖啡對你的身體就好嗎?”

“當然。”他笑。好現象。她不徒然無功的指責他對她的“控制”。

“看你流了好多汗。來!”他掏出紙巾,身體向前探向她,替她擦拭額頭的薄汗。

“別──”她阻止他的手,慌忙脫口說:“拜託你不要在別人面前這樣!”

深沉眸子一閃,收回手,唇線微揚。“你不要我在別人面對對你親近,那麼,只有我們兩個人,沒有外人時就可以了嗎?是不是?”

“不!”她一驚,連忙否認。“我不是這個意思。”下意識她心裏是否如此妥協了?不知不覺的,既然抵抗不了,便退而求其次,只要他不太過份,不在別人面前對他做出親匿舉動,只要沒有人看見,她就不會有太大的罪惡羞恥感了……

蓮井深擺一臉不解。“你究竟在顧忌什麼?”

問得不滿,問得好似明明兩情相悅,她卻硬生跟這感情為難。

服務生來,送上果汁和咖啡。

蓮井深深沉的眸子仍盯著,看得陳朱夏突然覺得不解、迷惑,甚至起了錯覺。錯覺得蓮井深喜歡上她,用了心對待,也在跟她要她的心。

她深吸一口氣,甩掉那荒謬的錯覺。

他伸手過來握她,她立即縮手。他用力,抓得更緊,口氣卻平淡如風。“只要你不一直抗拒,我就不強迫你。”黑眸望進她眼裏深處,等著她怎麼做。

她屏住氣,不動了。他愉快笑起來,放開手,喝一口沒加糖及奶精的黑咖啡。

“為什麼呢?”困惑太多太深,她忍不住脫口。“你是個正常成熟的男人,自然會有欲望;你想要我的身體,無非也是為了發洩你的欲望。”

但這些日子,只有他與她,他對她一有過份的舉動,她便嘔吐不已,所以他一直沒真正侵略她。他的欲望無所發洩,卻又不肯放了她,一直扣著她。他何苦如此自找麻煩呢?

“一個你不愛,根本不重視的人,又不能發洩你的欲望,你留著幹什麼呢?浪費時間精神看管我,何必呢?”

大膽坦白且直接的疑問,蓮井深似是沒提防的猛地一震。但他臉上表情平靜無波,儘管心裏驚濤駭浪洶湧不已。

這個問題在那個黃昏,他在本家回廊丟下她之後,曾經想過。他要她,那是一定的。但若只是身子,管她嘔吐不嘔吐,強要了便是,她抵抗不了的。將她收了,就像其他他收過的女人一樣。他不止想要她一次、兩次,他要更多,要讓她變做他的情婦。

事實上,目前她在蓮井家的地位身分,就是他蓮井深的情婦了。蓮井本家裏所有下人都是這麼看待她的。他根本不必管她願不願意,更不必談什麼愛不愛。

他應該像對待弓子,及其他女人那樣對待她。

但,他發現他對她的欲望更深。情欲之外,還有一種想捏碎她的欲望。

那是一種佔有欲。獨佔的,絕對的擁有的強烈欲望。

“你要我再拿你跟某家族交易嗎?”他淡淡問道。

內心那個獨佔欲毫不留情的咬齧著他,一直教他吃痛,渴望拿她來填心頭被咬破的那些洞。

他要她在乎他,要她迷戀他。

但他一碰她她就幹嘔不停。對自己這心思,他也覺得煩躁。

“不要!”因他的話,她顫一下。

他微勾起嘴角,很滿意。

然後,他站起身。“在這裏等我。你如果敢逃,逃到天涯海角我也會把你抓回來。”深深盯她一眼,轉身往店裏面走去。

大概知道她跑不了──她沒錢沒身分沒證件──他漸漸會偶爾放下她,讓她短暫的離開他視線。畢竟,他總無法分分秒秒都將她綁在身邊。

看他背影消失在化粧室門後,陳朱夏無意識攪動手裏的吸管,這幾秒鐘內她已轉過無數的念頭,考慮過跑走後無數的可能。奇怪的,有一股隱晦的拉力,阻礙她飛奔而去。

她不知道那阻力是什麼,隱隱感覺,煩躁不已。那“拉力”不斷說服她蓮井深並沒有對她怎麼樣;她沒錢沒證件跑不遠,逃跑了也會被他找著;就待在他身邊,妥協吧,當蓮井家的小姐沒什麼不好。

她努力排拒這些可怕的想法,卻揮不去,腳步被釘住,竟安然的坐在位子上等候──等候蓮井深。

忽然一陣刺耳的吱嘎聲響起,一輛黑色車子緊急煞停在店門前,從車裏匆匆下來兩名穿黑西裝的大漢,直接的朝陳朱夏而去。

“過來!”當頭的那名大漢一把抓起陳朱夏往外拖。

“你們想幹什麼!”她喊叫起來。

那名大漢捂住她嘴巴,用力往外拖。

店內的人嚇得不敢說一句話,眼睜睜看陳朱夏被那兩名大漢拖向停在店門前的車子。

“放──唔──”陳朱夏拼命踢著腿。雙手被拗住動彈不得。

她用力一咬,捂住她的大手稍松,她趁這空隙大叫:

“蓮井深──”

啪!被狠打一個耳光,而後立刻又被捂住嘴巴。

就要被拖進車裏,店裏頭化粧室的門這時拉開,蓮井深走出來,隼鷹般銳森目光立即朝陳朱夏的位置掃去。

“朱夏?!”

隨即看到店外那一幕,心中狂亂起來。

“朱夏!”他沖出去,銳森的眼兇殘起來。

因為陳朱夏的抗拒,那兩名大漢沒那麼順利將她塞進車子裏。看見蓮井深追出來,一名大漢回頭揍出一拳阻止他,另一名大漢趁此粗暴的將陳朱夏推進車裏。

碰!猛不防一聲槍響。

行人尖叫起來,四下驚跑。蓮井深竟不顧光天化日下,公然掏槍出來。

阻礙他的那名大漢胸前中了一槍倒下。抓住陳朱夏的那名大漢一驚回頭,蓮井深已經竄上前,槍口抵住了大漢的太陽穴。

“放開她。”兇殘又陰狠,充滿殺氣。

那大漢猶豫一下。蓮井深拿槍的手用力一抵,那人叫出聲,太陽穴滲出血痕。

“我放便是。”放開了陳朱夏。

蓮井深伸出另只手,輕輕拉住陳朱夏,極快拉到他懷側,然後將她護在身後。

倒在地上的那名大漢渾身是血,不斷呻吟。

“誰派你──”蓮井深正要追問,警笛聲從幾條街外傳來。

在東京街頭公然開槍,簡直目無王法,警方以最快速度趕來。

啐!日本員警的動作未免也太迅速了吧。蓮井深目光一沉,收起槍,拉住陳朱夏立刻離開現場,一下子就消失不見。

那名大漢也趕緊扶起同伴將他塞進車裏,飛快的離開,現場只留下一攤血跡。看來,竟是不欲聲張。

三五成群的人這時才圍了過來:比手劃腳七嘴八舌的。目擊者一堆,但警方除了地上那攤血,卻查不出什麼。

“……馬上調集人手……派幾個人過來,把車子準備妥當,我要……”迷蒙間,陳朱夏聽見蓮井深這麼吩咐。

然後卡嚓一聲。他應該是掛斷電話了。

她不困,也不是累,但全身一股緊張疲憊感,似乎由四肢百骸彙集到她腦裏,使得她覺得昏昏沉沉,但仍有一種矛盾的警醒。

發生的事仍讓她驚魂未定。那兩個人為什麼要擄她?是跟蓮井家有仇?他們為何想對付她?幸好蓮井深及時出來,還好對方沒用迷藥,要不然的話……想著不禁打個冷顫。

“醒了?”蓮井深馬上察覺,趨到床邊。

她根本沒睡。

離開混亂現場後,蓮井深直接帶她回飯店。任憑員警怎麼查,大概也不會查到知名五星級飯店裏來。

想到蓮井深光天化日下,居然在繁華的東京街道上開槍;想到他奔向她時她頓時的心安;想到被護在他身後時的依賴安全感,她迷茫起來。

她睜開眼,濃密的睫毛微眨,很快的瞅他一眼。誰知他炯炯的目光目不轉睛地正對著她,立即便捉住她投去的微瞥。

她心倏地一跳,下意識掙扎地要坐起來。

“別起來。好好躺著休息。”他阻止她。

“我沒事。”他的碰觸突地讓她心顫一下。

怎麼會這樣?之前的排拒,心理性反應,怎麼變成了強烈的心悸?!

閉上眼,蓮井深那奮不顧身的飛撲出來的印象依然非常強烈。他簡直不顧一切,甚至當眾開槍,只是為了她……

她不斷告訴自己絕對不能有這種自我催眠性的陶醉想法,思緒卻不受控制,一遍又一遍想起。

有一刹,她幾乎忘了與他之間的關係。但很快就又被那現實網住,下意識又輕顫起來。

“冷嗎?”任何一個細微的動作變化都沒能逃過蓮井深黑曜石般的深沉眼瞳。他曲起一腿半跪在床緣,替她拉蓋被子,順勢就在床邊坐下。

乍見陳朱夏幾乎被人拖進車子的那一瞬,他幾乎凍住,內心狂亂起來。他根本無法多加思考,反射的沖出去,想也沒想就拔起隨身藏帶的槍,根本沒考慮那是什麼地點,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害怕就那麼失去她,只想她平安回到自己身邊。

他想也沒想,將她放在自身的安全之前。他從沒有像那樣焦驚失去冷靜判斷過,那一刻他一定是瘋了。

是的。瘋了。

他低眼看她,輕輕撥開她的鬢髮。

她本能的縮退一下。但她也抬眼望著他,眼中似乎也有著迷惑。

他現在徹底的明白了。他對她的,不只是感興趣,吸引,想要她的身子而已;也不只是一種佔有,要她屬於他那樣便罷。他的心會為她牽悸,會擔憂,會害怕失去她。

他,對她動了心。

這解釋了她那個疑問:一個他不愛、不重視,也沒能拿來發洩欲望的人,他偏要拴在身邊,有何意義?

不是不愛不重視,也不是征服。他原來是動心。

這也是為什麼,他可以忍著不碰她,單獨與她兩人四處漫遊。明明可以強硬要了她的,可是他卻一直沒那麼做。

原來不是為了征服。而是因為──他對她動心動情。

沒想到他蓮井深居然也會愛人。他目不轉睛盯著她,盯得密緊。

“你……”他那樣盯著,目光炙熱,不知為什麼,她竟不自在起來。

拜託!別再那樣看著她,她會承受不了。

“剛剛……謝……呃,謝謝你……”有點荒謬。她被他形同綁架控制著,卻感謝他把她從另外企圖綁走她的人手中搶回來。

“你沒事就好。”竟有人敢動他的人,這件事他得好好查一下。

他伸手摟她,她微微抗拒。

他低臉俯視在他懷中的她。“你為什麼還要抗拒?朱夏。你真不明白你跟我已經是什麼關係了嗎?”

不,她不要明白!

“你到底想怎麼樣?!一你如果只是要我的身子,那你就拿去吧!然後,放過我吧。”不要再這樣折磨她。

“我會的。我要你的身子,我還要你的心。”

她愣住。表情轉為迷茫。“你要我的心做什麼?”

問得好!

“因為我要你愛我。”

感到她反射的顫動一下。然而,這次她卻竟沒有反駁抵抗,只是苦笑。“蓮井深,你瘋了。”

“把心給我就那麼難嗎?”一反平素的壓迫,他柔聲問。

“你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我們……你跟我……你是我的──”無論如何說不出那明確的關係。

“那又怎麼樣?你對我根本不存在那種荒謬的親屬感情,不是嗎?那不過是名義上。”他的聲音沉下來,有股蠱動。

光是名義上,那就夠了。雖然“認知”與“感情”是兩回事,卻會互相牽制。在她方才竟因他心悸的那一刹,那個“認知”並沒有被拋開。儘管她跟蓮井深沒有實質以及感情上的甥舅關係;但法律上、名義上、倫常道德上,以及她的理性認知裏,他是她舅舅的這個事實不會改變。

這個“事實”,讓她在被他親密撫觸時,無法抑止的反胃幹嘔排拒起來。

這個“事實”讓她無法超脫,無可避免的充滿罪惡感。

會有罪惡感,因為她不得不承認,在這兩個月中,兩個人朝夕單獨相處,他的溫柔對待下,她的心一點一點、慢慢地被他的柔情腐蝕。甚至在他飛身奔撲救她的那一刻,她居然感到心安,感到悸動;甚至,在方才他碰觸他時,她的心竟不安的悸跳,竟為他的注視不自在起來。

不應該這樣的。

不可以這樣的。

感情的齒輪不應該脫軌,不能夠轉錯方向的。

但有什麼地方不對了,有什麼地方的螺絲鬆動了,她與他的齒輪脫了軌,轉錯了方向。

啊!不應該這樣的!

“求求你,放過我吧,蓮井深……”她掩住臉喃喃低語不停。

她的不安,她的掙扎,她的拼命否定,他都看出了。他怎麼會容許她逃避、躲開呢!

他扳開她掩住臉的雙手,低頭吮吻她的唇,濕潤的舌頭伸進她不安的唇齒內輕輕挑逗,撩動吸吮她的敏感,釋放奔流的欲望。

“我不會放手,朱夏。你是我的。”更深的一個吻,簡直要將她全部都佔有。

啊!就要沉淪,就要墮落了……

然而,她還是抑制不住的彎身幹嘔了起來。

幾個小時後,潮崎健便趕到東京。

他敲門進入房問的時候,陳朱夏正趴在床邊,半個身子越過床緣,彎身臉朝床下幹嘔個不停。她衣衫淩亂,散亂的發絲掩垂蓋住半邊臉頰,因痛苦雙手緊抓著床單,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蓮井深赤裸著上身,坐在床緣,臉色相當難看。

潮崎健一看便明白是怎麼回事。他若無其事,表情文風不動,連個多餘的眨眼動作都沒有。

“我要你調查一件事,阿健。”蓮井深起身穿上上衣,沒多廢話。“那些人多半是沖著蓮井家而來,你去查一下,看是哪邊的人馬。”

“是。對方居然知道少爺的行蹤,有必要好好調查一下。”

“他們大概盯上我一陣了,一直在等著機會下手。”說著,皺下眉,望了床邊的陳朱夏一眼。對方為什麼要擄陳朱夏,有什麼目的?“對方的目標是朱夏……阿健,你有什麼看法?”

潮崎健也望陳朱夏一眼,這時她已經停止幹嘔,抬起頭來,兩隻眼像黑洞一樣空茫。

“會是要脅嗎?”他猜測。

蓮井深不禁又皺起眉。他蓮井深什麼時候會為一個女人乖乖聽別人的擺佈?但……對方一定在找他的弱點。不知什麼時候被盯上的,而近兩個月來,他朝夕與朱夏在一起……

“有一件事,少爺,武田家丟了那項計畫開發權,落在我們手上。”

黑瞳收縮起來,逼出一絲精光。

“那麼,有好好調查的必要了。武田裕一郎不會就那麼甘心的,是不是?阿健。”

潮崎健點個頭。臨出去下意識又望了陳朱夏一眼。陳朱夏也正朝他望去,空洞的眼神已經回復一絲生氣。

蓮井深高大的身影一下子落到她身前,撫觸她因幹嘔而引起的臉頰上的虛紅。

“朱夏,你要到什麼時候才肯接受我?何苦這樣折磨你自己?”吻她的時候,難得她竟不若之前的排斥,但當他將欲望深入她身體更敏感的地方時,她便開始幹嘔了。“何必掙扎得這麼辛苦?你也是喜歡我的,不是嗎?為什麼不敞開心胸接受我?你要什麼我都可以給你,你要我的心,我也可以給你!”

不由得她不驚詫的抬望他。他仍撫摸著她臉頰,深黑的眼眸緊密的籠罩住她的。黑洞似的深瞳。引力那麼大,就要被吸溺進去,深深陷身下去了……

她猛打一個冷顫,清醒過來。頭一撇,掙開他的撫觸。

“放了我。我求你!”還是那同樣的低語。

“你明知道我絕對不會放手。”冷瞳收縮起來。“你想吐就吐吧,今天我一定要你。”

猛俯下去,粗暴的掠奪,欲望狂亂出籠,淩亂的衣衫變得更加淩亂不堪。

“嘔──”

嘔吐聲在幽暗的房間內響個不停,悶不透風的空間充斥著酸腐的味道,大床上的陳朱夏,幾乎將自己整個人埋在床緣下,一次又一次,吐得呼吸不過來,把乾淨的床單及地板全部弄髒。

原本就吃得不多,胃裏的東西吐完以後,變成了幹嘔。好不容易,抬起頭來,那一張原就深刻、蒼白的臉上,因剛剛嘔吐的關係飛起了兩抹紅暈;黑白分明的眼也因嘔吐而溢淚的緣故,顯得份外晶亮流動;嘴角殘沾了一絲不相襯的污漬,但襯在那張又痛苦又茫然又掙扎的臉上,竟流出一股詭異的妖冶。

那妖冶流燦,都被她身側那雙閃著忿怒甚至帶一點痛苦的深沉黑瞳收進眼底。他按住她腰側將她扳向他,強抑住怒氣卻抑不住那粗重的怒焰的噴息,咬牙說:

“你是故意讓我痛苦的是不是?!”他這樣的人,不應該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痛苦軟弱的一面,但這刻他卻讓她看到那痛苦的神情,幾乎是恨。“為什麼要這樣對我?!這兩個多月來我們朝夕相處,我那樣對你,你難道一點感覺也沒有嗎?你對我難道沒有一點感情嗎?為什麼還要排拒我?!”

那一聲質問,那聲為什麼,簡直是嘶喊,聲音都啞了。

她苦笑一下。那正是她要排拒的。她不是木頭。

柔情蝕人的心志,這兩個多月來,他對她種種的牽就,種種的輕柔,她當然都感受到了。她心驚的發現,她竟對他開始產生一種不應該的感覺。

愈是察覺,她愈是排斥。不應該。不應該。

她拼命告訴她自己不應該。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讓你早點要了我的身子,好早點放過我。”硬逼自己說出口。

“你──”黑瞳竄燒出怒與痛的焰火。

粗暴的吞吻住她因嘔吐仍殘帶酸腐味的嘴唇,侵略入口腔內,與她一同在那酸腐的氣息內腐蝕。

“唔……”那不是令人愉快的滋味。

他知道她痛苦。但她讓他那麼痛苦,他也要她和他一同嘗嘗那痛苦,折磨他的滋味。悖德的愛的痛苦;一直受排拒不被接受的折磨;渴望卻得不到的忿怒失控。

他在盛怒中。一直被拒絕的感情傷害中,讓他無法自製,一心想傷害她,讓她承受和他一樣的折磨。

“咳……”殘漬岔入氣管,她激烈咳嗽起來。

“朱夏……”他立刻後悔起來,伸出手想撫拍她,又縮了回去,臉頰的疤扭曲起來。

咳嗽到最後,她總算直起腰,伸手揩拭溢出的淚水。冷不防突然又彎身下去,激烈的幹嘔起來。

“朱……”蓮井深臉色一陣白一陣青,由擔憂轉為痛憤,甚至傷害。

她就那麼厭惡他碰她?只要他一碰她,她就嘔吐不停。為什麼?!為什麼她就不能接受他?

“為什麼?!”他大吼一聲,憤恨站起來,赤裸的胸膛因怒因痛因恨起伏不停,就那樣大步踏出去。

幹嘔不已的陳朱夏慢慢止住。有人進來,她沒理會。慢慢抬起頭來,一臉虛脫。好像身體被淘空,心裏什麼地方也被淘空。

“唉!”是布子。明瞭什麼似,一邊整理淩亂的房間,一邊說:“你這何苦呢?朱夏小姐,先生他其實也不好受,他並不想讓你難受的。”

“他為什麼不放過我?”她楞楞的開口。

“你以為他不想嗎?”布子旁觀者清,好像什麼都看得明白。“先生以前有過的女人,哪個不巴望先生這麼對她們的?千方百計糾纏著先生不放,但先生從來不沉迷。偏生卻──唉!愛上了有什麼辦法?”

“愛?”這句話刺了陳朱夏一下。

“不要跟我說你沒感覺到。”布子停下來。

陳朱夏沉默不語。

布子走到床邊,搖搖頭,勸慰說:

“何必呢?朱夏小姐,我看得出來,其實你對先生也不完全是沒意思的,是吧?既然先生那麼愛你,你為什麼不接受他?何必這樣折磨自己也讓先生痛苦呢?”

“你瘋了嗎?布子。”她猛然抬頭,黑瞳睜得大大的。“你忘了我和他的關係嗎?怎麼可以──”

“你顧忌的就是這個?”布子點點頭,放小聲音,卻理直氣壯的。“如果是擔心這一點,只要不生小孩就好了。”

朱夏搖頭,這麼簡單就好了。

“朱夏小姐──”布子忽然握住她的手。“你老實告訴我,你喜不喜歡先生?”審視地注視她雙臉。

她下意識將臉撇到一旁,避開布子的審視。

“唉!你喜歡先生對吧?”布子自作結論,停一會兒,見她仍是沉默,就把她的沉默當作默認說:“既然喜歡,為什麼要一直拒絕先生?你就那麼在意血緣關係?”

是身體自然的反應,她控制不了。

布子不明白,重點不在“血緣”這回事,而在於“認知”這回事。

儘管蓮井深說得沒錯,血緣是種暴力的關係,無法絕對的代表一切──事實上,太多的例子顯示,感情的事與血緣不是絕對關係,而與認知有關。只要不知道,一樣過得幸福快樂。但一旦知道了彼此的血緣關係,儘管彼此也許從小各在不同的地方長大,如同陌生人一樣相遇相戀,那個“認知”卻會促使感情的排斥,讓實質上明明對彼此沒有親屬感情而是愛情感情的兩個人產生道德罪惡感,而無法接受那份感情。

而那份“認知”,從小便養成、根植在骨髓裏。每個人受的教育,道德倫常意識的養成,都在強化那個“認知”。因為如此,這個社會才得以秩序維持,才不會亂了,崩潰了。

也因為這個“認知”,無時不撕扯著她。

她忽視不了她與蓮井深在血緣上的關係,那個“認知”隨時在啃噬她。

感情上,她惑感于蓮井深的輕柔。心動了。無法欺騙自己,她的身與心都接納他。

但理智不允許。排斥的是理智。因為理智認知他們的關係,這個理智認知,每每在蓮井深碰她的身體,要求她的心,或是她為他的柔情惑陷時,便撕扯著她,讓她感到強烈的罪惡感,覺得無比的羞恥慚愧,這罪惡羞愧感太強烈,便成為一種排拒,通過身體的嘔吐反應來阻止不應該發生的事發生。

蓮井深當然明白這一點,所以他遲遲沒有強迫她。可這樣的排拒,卻也教他痛苦不已。

“朱夏小姐──”布子又歎一聲。“何必顧慮那麼多呢?真要離開了先生,你就會快樂嗎?”

朱夏猛怔住。她沒想過。

“朱夏小姐,你自己是當局者迷,看不清楚。其實,如果你真的不喜歡先生,先生強要了你,你只會痛恨厭惡他,不會像這樣掙扎痛苦,不斷的嘔吐折磨自己。你心裏其實是喜歡先生的,卻又告訴自己不可以那樣做,內心不斷掙扎,所以才會有那些反應。我想先生也不是不明白。唉!”

是嗎?她是喜歡蓮井深的?……但說這是愛,究竟人的愛,是要以靈魂計,還是肉身算?

布子一語讓她渾身一顫。

無法再自欺欺人。不得不承認……

但她搖頭又搖頭,不敢承認。

“何苦呢?朱夏小姐。”布子也搖頭。

終於,換她歎口氣。無力極了。

“你不懂,布子。就好像一道美味的菜,你不知道它是什麼做的,吃起來很好吃,你也就吃得很高興很滿足。但一旦你知道那竟是你最害怕覺得最噁心的材料做成的,就算再怎麼美味,你也咽不下去了。”

她與蓮井深的愛──愛嗎?不管如何,就像那道難以下嚥的菜肴。再怎麼美味,都抑制不了心理性的那種噁心反胃。

布子又歎了一聲。站起身,突然訝呼一聲,“先──”目光停在門口。

聲音止住,默默看了陳朱夏一眼,對已換了一身黑,不知何時站在門口的蓮井深鞠個躬,悄悄走出去。

陳朱夏回頭,兩個人隔著一小段距離互望著。

他臉上沒表情,但深沉的眼眸流光溢動,愛與傷同時奔竄出來。

“知道了那是你最害怕最討厭噁心的材料做成的料理,所以再怎麼美味你也吃不下去。但如果你不吃,你就會餓死,你還是固執的不肯吃嗎?”

這是那個跋扈,傲慢,甚至陰狠冷森的蓮井深嗎?

她像看陌生人一樣,一直望著他,看得怔了。不禁喃喃說道:

“我也希望我就那樣餓死算了。但我偏偏不夠堅持,一直受吸引,明知道不能吃還是貪心的吃了,才會在那裏痛苦的掙扎,吃了吐,吐了又吃……”

“朱夏!”他走過去,一把將她攬入懷裏。

她不是無心。如果無心,就不會那樣嘔吐掙扎了。

“蓮井深──”她慢慢抬起頭,忽然大聲叫出來。“我到底要怎麼辦?!”

第一次,對他喊出她的掙扎迷惑。

“可惡!”武田裕一郎氣憤的詛咒叫駡,將盛滿茶水的茶杯用力砸向牆壁上余水四濺,在白牆上留下一個向外爆射的污漬。

“別生氣了,爸。”武田信一郎勸道。

“教我怎麼不生氣!那個可惡的蓮井深,原來早就預謀好了。假裝與我們聯姻,再設計我們,不花一子一毫就把縣東的開發權搶走,又將我們的人打傷,教我怎麼不生氣!”

鳥根縣東北因有個穴道湖,湖光水色,加上湖岸上還有玉造、松江溫泉,且鄰近出雲,又有著名的漁產“穴道湖士珍”,吸引了一些觀光客。武田原打算連結出雲、穴道湖的觀光資源,在縣東開發一個綜合度假區,搜購了大片土地,還買通主事高層。沒想到蓮井深居然也暗中佈局,還將了他一軍,太可恨了!

“這筆債自然是要討回來的。我們武田家怎能讓人家打不還手。”金邊眼鏡後的狹長眼睛射出一抹陰狠的冷光,但武田信一郎語氣還是從容平穩,就像一個溫文儒雅的書生。

“你打算怎麼辦?信一郎。”武田裕一郎理所當然的問。

武田信一郎身為武田家長子,還是武田家的智囊。他喝口茶,慢條斯理說:“抓住蓮井深的弱點,這他交回我們的東西。”

“怎麼逼?”武田信次插嘴。他也恨蓮井深恨得牙癢癢。“雖然上回我們接到神秘的通報,得知蓮井深的行蹤,最後還在東京盯上他,但好不容易有機會下手,我們的人反而被打傷了。我懷疑放消息的人搞不好根本是他安排的。再說,蓮井深那個人歹毒無情的很,有什麼可以威脅他的?”

“信次說的有理,這會不會又是圈套?”

武田信一郎搖頭。“我想不可能。放消息給我們的人,應該跟蓮井家有關。”

“蓮井家的人?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那個女人……”狹長的眼睛眯起來。“我記得當時電話中有人在喊‘夫人’。想想,蓮井家有這樣身分的會是誰?先不管是誰,她給我們的消息沒錯,也讓我掌握到蓮井深的弱點。”

聽到拿握了蓮井深的弱點,武田裕一郎與信次都露出急切詢問的神情。

武田信一郎微微一笑。“那個女孩啊。”

“怎麼可能!”武田信一郎立刻不以為然搖頭說:“蓮井深那傢伙怎可能為一個女人就範。”

武田裕一郎也不相信。“那個叫朱夏的女孩,是蓮井老頭二十多年前逃走的叫夏子的女兒生的,是個雜種,有支那人的血統。蓮井深原來將她當聯姻的工具,要送來我們武田家的。她在蓮井家根本沒地位。”

“本來我也原以為如此。”這些武田信一郎都清楚。“不過,我發現一些有趣的事。爸,你還記得邀約那個女孩時被蓮井深回絕吧?”

“是有這回事。”當時他也納悶,他都不計較她出身低,蓮井深幹麼得罪他?

“我本來沒多聯想。但我得到的消息,蓮井深這兩個多月來,原來一直是與那個女孩單獨在外。我們在東京才得知他的行蹤,算是遲了。想想,蓮井深是什麼樣的人,居然會丟下一切與那女孩單獨在外頭逍遙兩個多月,甚至連潮崎健都沒跟在他身邊?植村他們報告說,他們挾持那女孩上車時,蓮井深發現時臉色都變了,還奮不顧身沖向他們,一直叫著那女孩,甚至不惜公然在東京街頭開槍。想想蓮井深是什麼樣的人,居然這麼做,爸,這我們是不是該賭一賭?”

分析得很有道理。就算推斷錯誤,他們也不會有太大損失。武田裕一郎完全被說服。

“可是,你打算怎麼辦?信一郎。現下,蓮井深一定有了提防。你如果是想綁那個女孩,逼迫蓮井深屈服,那可不容易。”

“就算綁了那個女孩,蓮井深就肯因此交還開發權嗎?”武田信次仍不怎麼信服。

“所以我才說賭一賭。”武田信一郎瞟弟弟一眼。“不成的話,就有你樂了。”

武田信次露出淫靡的笑容。興奮說:“媽的!蓮井深的女人,玩起來一定很爽!”

“等等!”武田裕一郎突然想到一個重要的關節。“那個女孩是夏子生的,夏子是蓮井老頭的女兒,雖然不被承認,但與蓮井深確實是手足。那麼,那女孩和蓮井深──信一郎,你會不會想錯了?”皺起眉來。

武田信次也皺眉。本來還以為可以玩蓮井深重視的女人,轉念一想,突然又淫笑出來,穢聲說:“爸,這算什麼?要是我,只要看上眼,就算是親妹妹我也照上!信一郎不是說蓮井深那傢伙跟那女孩在一起兩個多月了嗎?我看他早上了她!蓮井深那種人,什麼事幹不出來!”

武田裕一郎先是因他開頭的話皺眉,到後來卻認為也有道理。

“這更有趣了。信一郎,你看我們要不要把這消息也放給那些小報,一報還一報?”

“不。”武田信一郎不贊成。“最好不要打草驚蛇。鬧開了,如果蓮井深將她藏到我們找不到的地方,那就麻煩了。”

“先說好,信一郎,”武田信次說:“抓了那女孩後,不管怎樣,你都要讓我爽一爽。”

想到蓮井深知道他的女人被他上過以後那表情,哈哈,光是想他就覺得很樂。他會拍一卷珍貴的紀念帶寄給蓮井深,讓他瞧瞧他捧在手心上的女人是怎麼被騎被幹的。哈哈!太爽了!

日子過得有點太寧靜了。

因為心靈有了某點相通,蓮井深不再派人監守陳朱夏,讓她在宅子內自由的活動。但為避免碰到尚子,為了躲避仿佛每個人都知道訕笑她與蓮井深那種扭曲悖德關係的感覺,她待在房間內,整天不出門,比起之前反而更禁閉。

“天氣這麼好,怎麼不出去走走?”她坐在回廊上,雙腿懸空蕩著,對著庭院。

從住在這院落開始,她就有這習慣,以前是藉著呼吸一點自由的空氣,現在是一種下意識。

天氣的確很好。陽光暖和。冬天已經慢慢逼近,這樣溫暖的日子愈來愈少了。

“在這裏就好。”蓮井深在她身邊坐下,微微靠觸到她,並沒有太親密的動作。

稍遠處圍牆反射陽光的照耀而發白發亮,太寧靜了。反而有種風暴發生前的預感。

“好靜。”她眯眼望著圍牆。

“山裏本來就靜。”蓮井深看著她。

“你為什麼要帶我回來這裏?”

“我以為你慢慢會喜歡。”

引她的目光轉向他。

這裏是尚子的世界,這裏有太多的怨。他竟不明白。

“你在想什麼?”他伸手,手指插滑過她發絲。

她任他。

能想什麼?

“我永遠就要像這樣了嗎?”

他一震。“你希望我怎麼做?”

她慢慢轉頭,目光定在他臉上,注視了他好一會兒,終是輕聲說:“哪里都好,帶我離開這裏吧,最好離開日本,遠遠的,不要停下腳步,到一個又一個沒有人認識你我,遙遠陌生的地方。”

常年深沉銳森寒氣的黑瞳變柔。

“好。你想到哪里就到哪里。”

“將來如果你厭倦了我──”

他伸手捂住她嘴巴,不讓她說下去。

他一向不是柔情的人,他行事的手段甚至可說是殘忍狠毒。他傲慢,不正直,陰森深沉,而且還有猙獰的一面,必要時甚至可以不擇手段。

這種種,都抵不過他想珍惜她的感覺。

她悲觀,根本不敢想什麼天長地久。他也不去想。他要的,能抓在手裏的,是眼前的這一刻。每個當下,每個與她的這一刻。

“先生,”布子過去。“潮崎總管回來了。他在書房等您。”

“我知道了。”蓮井深站起來。

陳朱夏跟著起身。之前她都坐著看他走遠,這時刻忽然湧起不舍。

他看她白衫牛仔褲的模樣,冷眸溫溫,說:

“下次你穿上和服讓我看看。你穿上和服一定很美很好看。”

“好。”滿口承諾。她順服。

低頭望到她光裸的腳背,他忽然蹲跪下去,大手握包住她的腳背。溫暖的觸感從他手上傳到她腳背。

“天氣冷了,不穿襪子會涼。布子,你去取雙襪子過來。”

“啊?是。”見怪不怪的布子,看見他那樣蹲跪在陳朱夏的面前,也驚愕住,一下才回過神。

布子取了雙白襪子過來,陳朱夏已坐在地板上,他的手仍包握著她光裸的腳踝。

他細細替她穿上襪子,那麼小心伺候,蹲跪的姿態,仿佛要對她伏首膜拜。

“謝謝。”她抬眼,第一次因為他,紅起臉。

然後,他就走了,讓她看著他走去的身影出了神。

“朱夏小姐。”布子叫喚她。

“啊!”陳朱夏回過神。

“我煮了些湯,你要不要喝一些?”

“好。”

布子看在眼裏,什麼都不說。笑了笑,轉身去忙。

回身望向庭院,擴散在陳朱夏嘴角的微笑忽然凝住。圍牆那裏,尚子像幽靈一樣盯著她。

連走路也好像不沾地。

“你為什麼還要回來這裏?”尚子怨她。“蓮井家那麼多產業,你為什麼非回來這裏不可?”

陳朱夏張了張嘴,終是沒能開口。

“你終於還是跟他上床了?”

聽不出是譏諷還是妒怨,她又嚅動一下嘴唇,仍沒能發出聲。

“為什麼不讓武田乾脆將你抓過去算了呢?”尚子喃喃。

這件事蓮井深沒宣揚,尚子不應該知道。

“接下來呢?你打算怎麼做?讓蓮井深跟我離婚?好讓你們兩人雙宿雙飛?”尚子繼續自言自語。“朱夏,你說我該不該恨你呢!該不該詛咒你──”

“朱夏小──尚子夫人!”布子端湯過來,見到尚子愣了一下。

尚子臉上閃過一抹苦笑,不再發一語,掉頭走開。

“朱夏小姐,尚子夫人她是不是說了什麼?”見陳朱夏臉色蒼白,布子小心發問。

“嗯。”她點頭。

“你千萬別放在心上。尚子夫人她──”

“布子,”陳朱夏打斷布子的話。“尚子說得是事實,我不可能不在意的。只不過我是個自利的人,我在意的不是尚子的感受,而是我自己的感覺。”

她沒說謊。她夠自私。她在意的不是尚子寂寞痛苦的感受,而是她自己掙扎不斷、無法釋然的感情。

尚子本來就應該恨她。有什麼理由要尚子不恨她?

一切都沒有理由,都讓現實操縱。

布子暗歎口氣。不說話了。

撲上水粉,塗好胭脂,仔細的畫上彎細的眉毛,蓮井和子滿意的望望鏡中看起來一臉貴氣的自己。

望一眼時鐘,與成瀨夫人約的時間快到了,差不多該出門。正要吩咐備車,管家進來說有她的電話。

“讓鈴木先把車子準備好,我馬上要出門。”她吩咐道。然後才接起電話。

“和子小姐嗎?”

“你是誰?”她是蓮井家的大小姐沒錯,但一般來往的朋友不會這樣喊她,對方的口氣聽起來來意不善,所以她的回應並不太友善,也沒用敬語。

“我是誰不重要。我只是個小人物而已。”對方桀黠笑起來。“不過,我要說的事可是對大小姐很重要。”

蓮井和子沉住氣。說:“什麼事?”

“還會有什麼事?當然是蓮井家的事。”那笑聲輕快起來,好像很享受他製造出的效果。

“有什麼事就快說,不必裝神弄鬼。”和子冷淡說道。

這種事她遇多了。不外一些小角色自以為抓到蓮井家什麼把柄,趁機威脅撈錢罷了。

對方冷笑一聲,倒也很沉得住氣,輕鬆說:

“不知道大小姐可否曉得,蓮井大少爺在他屋子裏藏了一個女孩,這個女孩子好像還與蓮井家有不小的關係,是那個離家出走的夏子小姐的女兒。呵呵,大小姐,您想,那些惟恐天下不亂的小報雜誌社,會不會對‘蓮井家大少爺搞上自己的外甥女,大玩不倫遊戲’的新聞感興趣?”

蓮井和子臉色鐵青起來。“你別胡說!”

“胡說?大小姐自己何不去瞧瞧就知道了。”

“你想怎麼──”話沒說完,電話就斷了。

蓮井和子氣急敗壞丟下話筒,急忙往外走,一邊尖聲吩咐:

“快,快叫鈴木備車!”

司機鈴木早準備好,恭站在車旁等候。見到蓮井和子出來,立刻打開後座車門。

蓮井和子邊坐進車子裏邊匆匆吩咐說:“回本家去,不到‘雅屋’了。”又讓人通知成瀨夫人取消約定。

卻沒注意到停在大宅外不遠處馬路上一輛陌生的賓士,車內戴著金邊眼鏡的武田信一郎兩邊嘴角愉快的往上彎,狹長的眼睛因為笑而眯得更細狹。

一陣音響聲,他慢條斯理按接行動電話。

“大少爺,蓮井深那傢伙出門了,潮崎那小子也跟著。”

“很好。”終於引開他了。他們可也是費了一番功夫才讓縣議會的議長秘書打了那通電話。

他按了一個號碼,那邊很快有人回答。

“是我。獵物已經往你們那邊去了。”

“知道了。”

合上行動電話,武田信一郎眯眼盯著蓮井和子那輛慢慢開遠的車尾巴。然後,發動了車子。

車中的蓮井和子忿憤的咒駡下賤的陳朱夏,根本沒注意到有人跟蹤。就算注意到,她也不會聯想到,滿心集中在對陳朱夏的忿怒。

那個下賤胚子!她早就知道陳朱夏一定會闖禍。夏子生的女兒能是什麼貨色!深也糊塗了,什麼女人不好搞,偏要去動那個小雜種。

吱──車子忽然緊急煞車。她沒提防,身體往前衝撞,險些撞到前方椅背。

“鈴木,你開車怎麼不小心──”她氣極了,脫口怒喊,戛然僵住,嘴巴仍半張。

兩輛深黑色的廂型車,一前一後的堵住她的車子,將他們夾在當中。自車上正下來幾個彪形大漢,朝他們車子走過來。

“夫人──”鈴木驚慌起來。

蓮井和子也慌起來。但到底見過風浪,極力保持冷靜,看著那些彪形大漢愈逼愈近。

感情這回事,既矛盾又諷刺。能對某個族類厭之入骨,卻同時又對這族類的某個特定物件愛至入心。

蓮井深之於她,她之于蓮井深,大概就是這樣吧?

但他們不是單純的男女,還牽扯了更複雜的東西。生於惡星之下,被詛咒的命運,有了被詛咒的關係,被詛咒的感情。

“想什麼?”蓮井深從後摟抱住她的腰,臉龐就勢就埋在她脖頸間。

“我在想惡星下的情人。”羅密歐與茱麗葉。莎士比亞作弄的一對命運薄幸的戀人。“被詛咒的命運,被詛咒的感情。”

感覺得出蓮井深的身體一僵。他將她拉轉身面對他。

“不要胡思亂想。你再這麼胡思亂想,我就把書房鎖了,把你房裏的書都沒收,不再讓你看任何書本。”

“你這算是威脅嗎?”陳朱夏皺眉,眼裏聲音中卻有笑意。

“沒錯,是威脅。你非得聽我的不可。”看見她的笑意,他安心,唇角也牽動起來。

“是。”這屋子他最大,她不聽行嗎?

有時她會想,這是愛情嗎?她真的喜歡上蓮井深嗎?

那兩個多月朝夕相處,她以為她只是習慣他罷了。直到東京被挾持,他沖出店救她,那一槍,驚震得她發現她心中某些僵硬的東西被震碎的。

然後發現蓮井深對她的好,對她的溫柔。嗯,他不是一個柔情的人,但他對她有著驚人的耐心。

心防就是那般被突破的吧?

只是一直無法釋然。受的禮教根深蒂固,掙扎又掙扎,感情同意了,心同意了,理智認知偏偏譴責不斷,一再提醒她,罪惡感羞恥感也就一再湧起。

生於惡星之下,這種被詛咒的命運。有時,她不禁開始恨了。

“你再等等。”他忍不住又摟住她。“等我將這件事處理妥當,我們就走。不會太久的。”只要再過幾天。等他去見過議長,然後把事情交代給潮崎健,他就可以帶她遠去它方。

有時,他覺得他蓮井深都快不再像蓮井深了。柔情變得太多,太陷溺於一份感情──感情?!喔,是了。沒錯。他願意承認,他對她有了心有了感情。

不僅僅是想要她的身體而已。

所以,他愈來愈不像是他自己了。可是,他覺得甘心。就讓它吧!他不管一切,不在乎那麼多。

“我馬上就回來。你可以看些書,但別再胡思亂想,懂嗎?嗯?”他叮嚀著。

朱夏點頭。看著他轉身要走,忽然一股突如的情感湧上心田,她拉住他,踮起腳尖,親吻廝磨著他的唇。

第一次,她沒有噁心幹嘔的感覺反應。是她主動,是她將愛注入給他。

他表情依舊。但從他那波動的眼眸,可以看知他心頭多洶湧不平靜。

“等我。”他捧住她的臉,低沉的嗓音有點不穩。

嗯。她點頭。等你。

等到地老天荒,等到海枯石爛。

只是,能否等到星辰移位,惡星之下不再是被詛咒的命運?

人類文明教育啟蒙理智,這理智形成認知,卻變成了她感情的魔障。

也想不思量,不過難。

她的勇氣不夠。像那想偷腥的貓,貪圖魚的美味,又怕被發現捉住,處處綁手綁腳。

“布子,”走到屋子裏,她找到布子。“我肚子餓了。”

吃吧。吃飽了,要痛苦要煩惱才有力氣痛苦煩惱。

“大小姐?”潮崎老總管迎上前,狐疑地望望她身後那些人。

蓮井和子眨個眼。潮崎老總管立刻發現不對勁,剛要高聲叫,武田信一郎動作更快,拔槍抵住他的頭。

“我們來者是客,你該好好招待才是,潮崎總管。”轉臉下巴朝上一挪,三名大漢往後頭竄去。

他知道宅子裏四處一定都有人守著,蓮井深不可能放宅子唱空城計。所以他挾持蓮井和子進門,小心不引起騷動。

“你們究竟想幹什麼?武田少爺。”潮崎老總管相當沉著。

“你眼力真好,總管,居然認出我來。我們只是想請個人到武田家作客罷了。”武田信一郎並不怕被認出來,反正他原本就打算要找蓮井深談場交易。

“請問究竟是哪位,竟讓武田少爺如此大費周章請到武田家作客?”

“當然是蓮井深的女人。”

“蓮井家沒有那種下賤的女人!”蓮井和子冷冷開口。心中氣極了,竟因為那個野種朱夏,她居然屈辱的被挾持,還當成人質。

“有沒有,很快就知道了。”武田信一郎態度十分悠閒。

先前那三名大漢一路往後頭竄去,沒浪費太多時間就找到陳朱夏的房間。陳朱夏正在看書,房門猛被拉開,錯愕的抬頭。

“在這裏。”發現陳朱夏的那名大漢對同夥打聲招呼,便闖進去,伸手抓向她。

“你做什麼?”陳朱夏立刻發現不對,驚叫起來。

那名大漢立刻捂住她嘴巴,另外兩個也闖進來。

陳朱夏拼命掙扎踢腿,兩個大漢押住她,另一個拿住一塊布條用力蒙住她的口鼻。

“唔──”一股刺鼻味道。她知道吸進了什麼,拼命轉頭,想擺脫那東西。

那大漢更加用力,她掙扎片刻,沒一會兒,眼前一暗,便軟倒了。

武田的手下將她往肩上一扛,布子正巧進來,驚呆住。

“朱──”沒來得及出聲,就被打飛到桌子旁,撞到桌腳,昏了過去。

三人扛著陳朱夏,很快就竄回主屋大廳。

“少爺,人捉到了。”

武田信一郎瞄了被迷昏的陳朱夏一眼。俯身微笑說:

“告訴蓮井深,人我們帶走了。他應該知道拿什麼來換。”

地上,潮崎老總管與蓮井和子手腳都被綁起來,嘴巴裏也塞了布條。

就在他們離開主屋時,竟與蓮井尚子迎面相遇。蓮井尚子離他們尚有一段距離,如果她大聲喊叫起來,守在屋子後的人也許還來得及趕過來,武囝信一郎等人可能無法那麼容易離開。

但她只是漠漠望著,一動也不動。

武田的手下打算對她下手,武田信一郎制止他說:“不必了,我們快走。”

他居然還對蓮井尚子微微一笑,笑得那麼耐人尋味。

蓮井尚子一直漠漠望著,始終無動於衷。

喉嚨火燒般的幹。狂渴。昏暗中醒來,陳朱夏只覺力氣被吸光。

不得已,她用力睜開眼。漆著乳黃色的陌生的天花板。一時之間,她想不起身在何處。

“醒了?”

陌生的聲音,她嚇一跳。

反射的想坐起來。頭重,身體也重。她發現她躺在一張大床上,手腳被分開綁住,不能動彈。

武田信次走到床邊,露骨的盯著她。

陳朱夏這才看清他那張臉有點浮腫,但長得算端正,氣質感覺也不錯。如果不相識,即使不對這個人產生好感,一般也不會厭惡才對。但他的目光不對。他的眼神有種猥瑣,淫穢的意味,讓人覺得不舒服。

“你是誰?這是什麼地方?”那目光讓她心懼,又這樣被綁在一張大床上,內心恐慌拼命吞噬著她的冷靜。

沒想到蓮井深那傢伙喜歡的是這種口味。武田信次摸著下巴,眯起浮腫的小眼睛品量著陳朱夏。

那身肌膚看起來柔軟富彈性並且光滑;身材的比例也不錯,雙腿挺修長的;臉蛋也還過得去,大眼挺鼻,就是嘴巴稍大了一點。看來蓮井深那傢伙玩膩了大奶翹屁股肉彈型的女人,這女孩胸部小了一點,摸起來大概不怎麼過癮。

“這裏?”武田信次伸手摸她的臉蛋。“上回如果不是因為那個意外,你早就是這裏的女主人了。你說會是哪里?”

武田家。陳朱夏倒吸口涼氣。掙動著,企圖避開武田信次的手。那撫摸令她覺得強烈的想吐。

那是種厭惡,全心全意的噁心感,反胃想吐。與蓮井深碰觸她時,她因為內心應和他而產生的罪惡感所引發的心理性幹嘔截然不同。

“你們抓我來這裏究竟想幹什麼?”

“你沒必要知道。”武田信次無意說太多。手掌往下摸,停在她胸口上,捏了她胸部一把。“不過,我倒想知道,你在蓮井深身底下是怎麼扭動的,也好好扭給我看看。”

“住手!”無比的羞辱感直沖腦門。陳朱夏拼命掙動,但手腳都被綁得緊緊的,根本無法掙脫。

武田信次興奮起來,爬上床,一手滑進她的衣衫,一手摸上她的大腿。

儘管穿的是長褲,但伸進衣衫的手的撫摸,讓她忍不住反胃起來。

“害什麼羞?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了,都不知跟蓮井深上過多少回!跟自己的舅舅做那種事很爽吧?你可也要讓我好好爽一爽!”用力一撕,便將陳朱夏的上衣撕開。

“啊!”

“信次!”

陳朱夏的叫聲與剛巧進來的武田裕一郎及信一郎父子的怒喝聲同時響起來。

武田裕一郎一把拉下武田信次,破口大駡:“你在幹什麼?要你看管一個人,看到床上去!我不是不准你動她口她可是我們跟蓮井深談判的籌碼!”

陳朱夏的上衣被撕開,像破布一樣掛在腰間,露出純白色的胸衣。

武田信一郎上前,一副紳仕模樣替她蓋上薄被遮掩。一旁,武田信次爭辯說:

“反正這女孩也不是原裝貨,我上一次有什麼關係。信一郎不是說過,會讓我爽一爽的嗎?”

“你也太急了,信次。朱夏小姐才剛醒,你這樣會嚇著她。”

武田信一郎說得溫文儒雅,陳朱夏全身都寒栗起來。

她避開武田信一郎金邊眼鏡下狹細的眼光。那雙蛇般的雙眼,完全沒有笑意,與她嘴角那抹溫和的笑紋呈強烈的反比。

“老大,”一名手下進來報告。“潮崎健來了。”

武田父子三人對望一眼。武田裕一郎狠狠瞪武田信次一眼,命令說:“跟我來!”交代那名手下。“把人好好看著,別給我出任何差錯。”

丟下陳朱夏,父子三人魚貫走出去。

潮崎健獨自一個人,單槍匹馬等在大廳中,沒有帶任何隨從。廳內四周,守著近十名彪形大漢,虎視眈眈盯著潮崎健。

“潮崎大總管大駕光臨,真是稀客啊!”武田裕一郎堆上一臉假笑,臉皮鬆弛幾乎疊在一塊兒。

武田信一郎推推金邊眼鏡,這麼快就趕來,而且是蓮井深手下第一號人物,他這個賭果然沒賭錯。像蓮井深那樣精算的人,竟為了這個女人這般沉不住氣,牢牢抓住他這個弱點,不難對他予取予求。

潮崎健目光從武田裕一郎臉上溜過,掃過武田信次,對著武田信一郎時多停留了兩秒,然後再回到武田裕一郎身上。

門口門內都安置了人手。剛剛他進門時暗暗粗算過,不下十個。廳裏廳外,也安排了不少的人,看樣子,武田父子是有備無患。

“您應該清楚我為什麼而來才對,武田先生。”他不多廢話,直截了當。

武田裕一郎乾笑兩聲。“我不是諸葛孔明,能未卜先知,怎麼可能會曉得。”

這只爛狐狸,還要裝蒜,潮崎健平淡說:“武田先生不曉得,信一郎少爺應該會明白才是。對吧?信一郎少爺?”一眼就看出武田信一郎在這當中的角色地位。

武田信一郎微微一笑。“是為了朱夏小姐嗎?武田家才剛請了朱夏小姐來作客。”

“人呢?”意思是他想見到人。

當然也知道武田信一郎不可能讓他見到陳朱夏。只聽武田信一郎笑說:“說起來,如果不是因為上次那件意外,朱夏小姐早已經嫁給了我父親,信次和我還得喊上朱夏小姐一聲繼母呢,這次她難得來作客,武田家自然是好好奉待這位貴客的。”

潮崎健一臉無波無水,說話聲也沒有起伏動盪。簡潔扼要,說:“我想武田先生、信一郎少爺都應該知道我今晚來此的用意。我也不多廢話了。潮崎一個人上門,代表蓮井先生,武田先生、信一郎少爺有什麼要求,請開口吧。”

武田父子又對望一眼。

“潮崎總管快人快語,還真是乾脆。”武田信一郎狹長鳳眼一眨,笑容一閃而過。凝住表情說:“很簡單,請蓮井先生退出縣東開發計畫,將開發權交還給武田家。”

“可以。”潮崎健一口答應,這一點,他們原就預料到的。

“我還沒說完了,潮崎總管可不要急著答應。”

“沒錯!”一直搶不到機會開口的武田信次插嘴諷刺說:“蓮井集團可不是你潮崎健當家,你說了就算嗎?”

潮崎健毫不動氣。平聲平氣,說:“潮崎方才說過了,我代表蓮井先生而來。蓮井先生讓潮崎全權作主,所以,今晚說的一切,潮崎說了便算數。”

“很好。”武田裕一郎說:“潮崎總管不愧是蓮井先生的心腹大將,深得蓮井先生的信任。信一郎,把條件告訴他吧。”

武田信一郎再次推推金邊鏡框。

“除了縣東開發計畫,我要蓮井集團讓出在當地搜購得的土地,退出出雲以東的地盤,還有,蓮井集團在關東的造鎮計畫,武田家也要分一杯羹。”

關東造鎮計畫耗費蓮井深無數心力。蓮井集團到目前為止已動用了數百億日元,武田家竟然想不費一分一毫就插足其中。

“可以。”潮崎健一口承應下來。

這樣一口答應,讓武田父子倒抽一口氣,不敢相信之餘也懷疑自己是不是要的太少了。

“口說無憑。我可要看它白紙印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沒問題。不過,我們需要一點時間準備。至少要兩天時間,大後天晚上七點,在東京王子飯店發佈消息,約成後,你們立刻放人。”

“好,這個自然沒問題。”沒想到這麼順利。武田信一郎不禁有點意外。

“有一點我要提醒你,信一郎先生,朱夏小姐既然在府上作客,請信一郎先生好生相待。蓮井先生不希望朱夏小姐有任何閃失。”

“這個當然。”武田信一郎眯起眼扯扯嘴角。

事情太順利,反而讓人不得不懷疑,蓮井深不是不正常,才會為了一個不正常關係的女孩浪擲財產,就一定有什麼計謀,不能不好好提防。

愈想愈不放心,他又多派了兩名人手,守在關著陳朱夏的內房門外。

潮崎健的聲音表情,依然平常的平鋪直敍,平靜不生波,一一的說出武田裕一郎父子的要求。

出雲松江來回奔波,他沒有絲毫疲態,整個人透露出機械的質感,說到他一一答應武田家的要求,仍是那種機械式一板一眼的表情。

“你瘋了,怎麼可以答應他們這種事!”蓮井和子大聲表示不滿。潮崎健自不可能自作主張,她轉向蓮井深,說:“深,你到底怎麼了?為了那樣一個低賤的女孩,竟然答應武田家那種離譜的條件。不行,我絕不答應!”

“我已經答應。”蓮井深的口氣像一把利箭,毫不妥協。

發現議長約見是個陷阱,飛快趕回來後,陳朱夏已被武田擄走,他心中的震怒簡直無法形容。還有一股不能告人的恐慌,生怕就這麼失去她。

花了很大的力氣,他才控制住自己,沒有暴跳。神情卻更陰森,盾目隱隱顯出煞氣。都怪他太大意。

“不行!我絕不允許!”蓮井和子還在大聲嚷嚷。

“我不管你答不答應,和子姊。請你聽好,朱夏是我的;我要朱夏。你反對也沒用,這樣清楚了吧?武叔,”轉身不去看自己的姊姊。“麻煩您送和子姊去休息。”

“你瘋了!你忘了你是什麼身分,那丫頭是什麼身分?你要怎麼胡來我不管,但就是那個低賤女孩不行。如果你只是玩玩也就罷,我也無所謂,但你怎麼可以失心瘋答應武田家那種條件。朱夏那種貨色,武田想用就送給他算了!我絕不答應你胡來。”

“武叔。”蓮井深深眸已經泛寒光。失去耐性了。

“大小姐,您還是早點休息吧。”潮崎老總管半勸半強迫帶開蓮井和子。

剩下潮崎健與他兩人了,蓮井深才回過頭來,沉聲說:“馬上調集人手,我們今晚就行動。”

潮崎僅點個頭。似乎都在預料中。

這像他認識的蓮井深的作風。要殺就殺對方個措手不及。武田父子大概沒想到他們今晚會立刻動手。

不到三十分鐘,他們就集結了三十多名人手,趁夜進襲。

到達松江時,已經淩晨二時,氣溫低寒,呵出口的氣息都成了霧氣,武田的大宅外並沒有人守著。不過宅子裏預備的人手想必不會少。

蓮井深揮手發出行動的指令,馬上有一名手下矯健的躍起翻身爬過高牆。一行人剛闖進去,迎上武田一名守在外屋正打著呵欠的手下。那人猛看到一大群人無聲無息闖進來,呆愕住,猛想起要張口大聲示警,潮崎健已經飛竄過去,撞了他一拳,鋒利的刀抵住他脖子。

“說!人關在哪里?”逼問同時,刀尖已往那人的脖子刺進了半寸。

“我不知道!”

“你說不說?!”刀尖又往肉裏送進半寸。手勁之狠,不留餘地。

那人哇叫起來。“在──在裏頭……”

“哪里?”手勢往下一劃,那人脖子多出一道血痕。

“在最裏頭的那間房間……”

話才說完,便悶哼一聲,被潮崎健打昏。

四圍忽然爆起一陣狗吠聲,許是方才驚動了。蓮井深立即說道:

“健,你帶幾個人過去找人。”

“好。”沒時間多廢話。潮崎健答一聲,便招手過幾名手下跟著他往裏頭過去。

“有人闖入了!”宅子幾處的燈亮起,武田的人手紛紛跑出來,幾隻兇猛的大狗朝他們狂吠著奔擊而來。

“大家動手!”兩邊的人手正面交鋒,刀劍肉搏,以血肉相拼,並沒有動槍。

動了槍,很快就會引來員警。而且,蓮井、武田畢竟是有名望的家族,並不是黑社會組織。但真必須動到槍,蓮井深也不會猶豫。

“啊……”一個長了一臉橫肉的高個子,狂叫著一刀向他刺來。

蓮井深側身避過,沒有留情,手上的刀往那人手臂狠狠砍去。

那人慘叫一聲,跌在地上,手臂血流如注,劃了一條長口子,深及骨,軟軟垂掛,再提不起來。

蓮井深沒有多看一眼,搶進主宅子裏。又有幾個武田的手下湧過來。一名見狀,轉身跑回去通報。

剛睡下的武田信一郎,馬上被吵醒。那手下馬上沖進去,匆忙說:

“大少爺,蓮井深帶人沖進來了!”

“怎麼回事?”武田信一郎立即翻身跳起來。“你們是怎麼看守的!怎麼讓人闖進來!”失去控制的怒斥。

那人囁嚅不敢回答。武田信一郎又咆哮一會兒,迅速穿好衣服。

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他壓住怒火,問道:“那女孩有沒有派人看守著?”

“有。長瀨在看守。”

趕過去,關著陳朱夏的房間門外卻沒半個人。裏頭傳出憤辱的抵抗尖喊叫聲。

武田信一郎立即明白是怎麼回事,狠狠瞪了三上一眼,踹開了門。

果不其然,武田信次正騎在陳朱夏身上。為了侵犯她時的興奮刺激感,他割斷綁住她雙腿的繩索,將她的手分綁在兩邊床柱上。她的上身被撕得只剩下胸衣,下身長褲也被刀子割碎了,只剩下褻褲,武田信次臉色淫靡,大手隔著底褲摩擦著她的私處。陳朱夏則拼命掙扎,屈辱憤恨的高聲叫喊。

“叫,再叫大聲一點!”武田信次淫笑起來。

笑聲被踹門聲打斷,武田信次皺眉看著踹門進來的同胞兄長。

“信一郎,你非得在我爽的時候進來不可嗎?”

“現在不是做這個的時候。”武田信一郎沒空爭論這個。

“放開我!你們這些無恥的小人!”陳朱夏憤恨大叫。她的下唇全是血跡,紅得不正常,被用力咬破了。

武田信次揚手摑了她一巴掌。“本少爺上你,是看得起你。你這種賤貨,誰都能搞,還裝什麼裝!”說著,又摑了她一巴掌。

“好了,信次。現在不是搞這個的時候。你快起來!蓮井深帶人闖來了。”

蓮井深來了?陳朱夏內心的恐懼立即轉為安定,羞辱感卻更甚。她被人這樣綁在床上,模樣屈辱狼狽,怎麼面對他?!

“蓮井深闖來了?”武田信次先是一呆,像是不相信,隨即獰笑起來。“正好。讓他瞧瞧我是怎麼幹他的女人的!”

“你把人看好,他馬上就會──”

“朱夏!”激昂的呼叫已經竄將進來。

蓮井深身上衣服全沾滿血,他的、別人的,冷魅的臉上也濺滿血,左頰那道疤舐血後變得更加邪森猙獰。他身後跟著的幾名手下,身上也是沾滿了血,一個個目光發狠,隨時在爆發階段。

武田信次反應倒快,身子一翻,立即抄起刀子扼住陳朱夏的咽喉,一副有恃無恐。

“朱夏!”見陳朱夏受辱的模樣,蓮井深眼睛都紅了,怒火紅燒,忿怒的握緊雙拳,幾乎繃開。

陳朱夏望著他,兩人目光糾纏住。那一刹原禁錮著他們的什麼斷裂了,被束縛的感情驀然奔揚起來,在無形的氣流中相互奔竄。

“我沒事。”見了他,她就心安了。

“放開她。”望向武田信次的火紅眼瞳因忿怒狂燒著,幾乎可以噬人。

“你以為這裏有你發號施令的餘地嗎?蓮井深。”武田信一郎開口。“叫你的人放下刀子出去。”

蓮井深沒有猶豫,揮個手。“你們都出去。”

“可是,少爺──”

“照我的話去做。”

幾個人忿憤不甘的丟下刀子,退了出去,馬上被武田的人制住。

“還有你,丟下刀子。別忘了也把槍丟下。”

蓮井深照做。取出槍,快速退出子彈丟在地上。

“我已經把武器都丟出手了。放開她,你有什麼條件儘管開口吧。”

武田信一郎得意的正要開口,忽然一陣騷動,潮崎健押著武田裕一郎,槍口抵在他的後背,眼觀八方,小心的穿進去。

“爸?”武田信一郎臉色一沉。

“信一郎,你別亂來,快要他們放了我!”武田裕一郎立刻高聲亂喊亂叫。他身上穿著睡衣,臉上青腫了一塊,樣子十分狼狽。

蓮井深投給潮崎健一眼。冷靜深沉的他,不禁洩漏出一絲激動。

“放開朱夏。”

“這句話應該是我說的才對。馬上將我父親放了,要不然……”武田信次竟發起狠,尖利的刀鋒在陳朱夏的脖子刺出血痕。

“住手!”冷靜的蓮井深亂了。“健,放開武田。”

武田信次得意的獰笑起來。

武田裕一郎不能放,放了他們就完全沒有籌碼。一向恭敬的潮崎健,對蓮井深的命令竟然無動於衷。

大家都看出來了。潮崎健竟是有意抗命。

“放開朱夏小姐。”潮崎健的槍仍抵著武田裕一郎。蓮井深因為陳朱夏,向有的冷靜全打亂,他必須撐著。

武田信次臉一橫,反手一劃,陳朱夏慘叫一聲,右臉上血肉翻飛,從鼻端到耳下被劃開一道血口。

“武田信次,你──”蓮井深猛震一下,表情扭曲起來。暴喝道:“健,還不快將武田放了!”

“砰”一聲,武田裕一郎嚎哭起來。潮崎健朝他大腿開了一槍。

潮崎健面無表情,語氣冰冷說:

“你再不放了朱夏小姐,下一槍,我就不能保證我會瞄準哪里了。”槍口往上,抵上了武田裕一郎的太陽穴。

“信次,快將人放了!”武田裕一郎一張臉慘白的像石灰膏。“混蛋!你是要你老子死掉是不是!”

沒有人料到潮崎健竟無視蓮井深的命令,真的敢開槍。武田兄弟愣了一下,終於不甘不願放開陳朱夏。

蓮井深一把摟住陳朱夏,立即揮手表示撤退。挾著武田裕一郎,平安順利的撤出武田家。直到車開了一段路,才將武田裕一郎推出車外,揚長而去。

在蓮井深懷中的陳朱夏血流滿面,痛得神經麻木。但依在蓮井深懷裏,她竟覺得無比的溫暖安心,所有的掙扎痛苦完全不再,長久以來折磨她的禁忌束縛也完全消失。

“我知道你一定會來。”她顫抖著握住蓮井深的手,聲音低弱,無甚力氣。

“別說話。你放心,一切有我在。”

她點點頭,轉向潮崎健。沒力氣再說話,嘴唇嚅動,說了“謝謝”的口形。

潮崎健一動,終究沒說什麼,只是默默望著她滿是血污的臉龐。

蓮井深摟緊她。她再沒餘力,昏了過去。

那一刀,武田信次用了相當的力道,幾乎劃開了陳朱夏半個臉頰。傷口深且長,皮翻肉綻,雖然蓮井深緊急將她送到醫院,但傷口引起的感染及高燒,足足讓陳朱夏休養了三個多月,並且無可避免的,在臉頰上留下一道有點礙眼的疤痕。

“我一定要砍了武田信次那個混蛋!”撫摸著她變得有點凹凸不平的右臉頰,蓮井深恨恨詛咒。

醫學再怎麼發達,想除掉這樣大的傷疤,還是有著不小的困難度。至多只能讓疤痕看起來不再那麼礙眼,但要恢復之前光滑柔嫩的模樣是不可能的了。

“算了。”她握住他的手。

雖然過了三個多月,想起當時心中仍有餘悸。那當時差點被羞辱的忿怒不甘驚恐在看到蓮井深滿身是血的沖進去時,她一直懸吊的心落了地,對他所有的心防完全崩解,下意識靠向她一直排拒的他。

她要自己接受他。不想不聽不思考,單純的接受他。

“那樣太便宜那混蛋了。”

那一場混亂並沒有驚動員警。武田裕一郎雖然吃了潮崎健一槍,但武田家並不打算將事情鬧開,因為追查起來只是自找麻煩。

天氣寒冷無比,陳朱夏縮了縮,更往蓮井深懷裏靠。日本的冬天這樣的寒冷,吸進去的空氣冰冷的肺都痛了。

“冷嗎?”他問。

她沒回答,反問:“我們要像這樣一直下去嗎?”

摟抱她的身子一僵。

“我們到歐洲去,找醫生除去你臉上的疤。”

“然後呢?”她問。

“然後我們在歐洲小住一段時間,走走看看,什麼也不做。”擁抱她的手臂緊一些。

“再然後呢?”她幾乎要喟歎了,這麼好的生活,她怕多半不能成真。

“再然後,看你想去哪里,我們就去哪里。”

當一雙閑雲野鶴或神仙眷屬也不過如此吧?

“又然後呢?”這樣下去真的好嗎?能無羞不愧嗎?

她要自己接受他。不去思量不去想。可是,那個“可是”,不提防時總是會跑出來動搖她。

“然後……”他看到布子端了一碗熱湯進來,打個手勢,讓她放在一旁。

布子微微一笑,點個頭放下湯便出去,不再打擾。陳朱夏躺在蓮井深懷中,竟是沒注意到。

“然後……”蓮井深端過熱湯。“你身子這麼冷,來,喝些湯。”

啊?這麼神奇,突然便有了一碗熱湯。

布子什麼時候來過?她竟沒注意到。

“你喂我喝嗎?”沒多細思量她便脫口,說完才覺得不該,伸手要接過湯碗。

“我喂你。”他不讓。舀了一匙,微微吹冷,送到她嘴邊。

有什麼猛然的撥動她心裏那根弦,回音震盪。她忘了送到她嘴邊那匙湯,看著他,竟看呆,看怔。

黑瞳裏沒有了先前她看過無數的冷森陰沉,臉頰那道疤也不再是飽藏心機的猙獰。他不再是他!而她,也不再是她了。

“怎麼了?”這樣柔聲的探問真要教她的心痛起來。

為什麼?為什麼要這般捉弄?為什麼他們之間要有那般教人憎恨的天生既定的關係流在血液裏?為什麼要讓她那麼理智的認知?

她真的覺得恨起來。恨的同情,痛得更激烈。

“沒有。”她一口一口,柔順的喝完那碗湯。

熱氣在體內流竄,從胃部一直暖到心口,四肢也溫暖起來,說不出的懶洋舒暢。她覺得困起來,眨動一下眼皮。蓮井深說了什麼,她沒能聽清楚。

他微笑一下,輕輕將她抱到床上,為她蓋緊被子,蓋得密實。手輕撫著她的額臉,低低不知說什麼,像催眠。

“好好休息。”輕吻她額頭一下,又稍稍拉高被子,才眷眷不舍的走出房間。

天色早發黑,寒氣更甚,今晚應該會下雪。蓮井深站在回廊上,望向暗色深處,寒氣捂上他的臉。

後頭有腳步聲接近,但他沒回頭。

“你看今晚會不會下雪?健。”仍看著深暗的庭院,好像早知道背後來的是誰。

“會的。也是時候了。”潮崎健平淡回答,並沒有走上前,甚至沒有往漆黑的廊外望一眼。

“是嗎?”像自問,像回答。

有片刻,兩人都沒有再說話。末了,蓮井深終於又開口。

“健,你說我是不是錯了?”

“都已經到這個地步,你怎麼突然懷疑起自己?”

“我該怎麼做呢?”蓮井深震動一下,慢慢的回過身。

面對了面。潮崎健一貫沒有太多感情的表情如常的冷靜,審視地看著他跟了多年的朋友。

“你亂了。你的眸子不再像以前深沉陰寒。”

一語中的。

他是亂了。他沒預料會變成這樣。

沒料到會愛上,會糾纏住,會想要這種幸福寧靜的感覺,會眷戀這種相依相偎。

潮崎健看在眼裏,遞出一包東西。

“這個你拿去。”

“這是──?!”看清是什麼,蓮井深低訝抬頭。

“反正你早已經不是蓮井深。”

對那聲低訝,潮崎健只丟下這句意味深長的話,便掉頭走開。

四周忽然變得靜極了。周遭的聲音,像是完全被吸進空氣裏。廊外,漆黑中夾著點點柔白,不知什麼時候,悄悄無聲的下起雪。

說是“算了”,面對鏡子裏那張變了形的臉,陳朱夏下意識的閉了閉眼,舉起的手有些顫抖,不敢去觸摸。

一直不敢照鏡子,怕她自己無法完全承受。那樣一道疤,何止是“有點礙眼”便可以完全帶過!它破壞了這張臉原有的光滑平柔,原本的姣美清麗。

再看不下去。她握住拳用力朝鏡子打下去,玻璃碎裂,割傷她的手。鮮紅的血沾著她手側流到手腕臂。

她任著血流,不去管它。

原來她是這麼的在意,這個皮相,這與蓮井深永遠也超脫不了的掙扎……

原來,她說“要接受”,其實內心深處一直還是在意。

頂著這樣一張臉,毀了的這張醜陋的臉;那永遠無法曝光的關係,放她羞愧掙扎的關係,他們有永遠嗎?──不,永遠太遙遠無望了。她只懷疑,他們能這樣下去多久?

她怕她愈陷愈深。有朝一日,如果他轉身背對她離開呢?那她是不是更要陷入萬劫不復的地方?

還是讓一切都結束吧……

她猛抬起頭,不顧還在流血的手,穿著單薄的襯衫,夢遊似的飄蕩出去。

四周是那麼靜,黑又深沉,聽不到一絲聲音。一點騷亂,都會驚動這寧靜。

太靜了。靜得好像可以聽見雪落在地上的聲音。在亞熱帶生長的她,從來沒有看過雪。原來雪下得這麼無聲,與雨的嘈雜完全不相同。

茫茫的走到車庫。剛打開駕駛座車門,一雙溫暖的手覆上她的。

她抬起眼。她看著他,他望著她。

他什麼話都沒說,也沒多問。默默坐進車裏,掌握住他們兩個人的方向。

就那樣在一片漆黑中開往黑夜深處的未知地方。她坐在他身旁。兩個人在一起,同赴那未知。

“你想結束這一切是不是?”沒看她。他的聲音也不抖,相當平靜。

決定了,因此平靜。

她沒回答。她想死嗎?

“我們一起吧。”他突然轉頭對她笑。

他忽然加速,車子在漆黑的山路上盲撞。路上有幾處特別容易發生意外的地方,特地圍了護欄,以防經過的車子墜崖。

陳朱夏突然看看窗外。今夜沒有星光。

“你知道‘惡星下的情人’嗎?”

蓮井深轉臉向她。

她燦燦笑起來。“就像我們。”

他伸手去握住她的手。

高處望下去,山路上那輛黑色轎車自殺似高速沖離道路,衝破了護欄,沖落下懸崖。

只聽得“砰”,“轟隆”一聲,撞成一堆廢鐵的迴響。

天上沒有星光。

生於惡星下薄幸的情人,命運一開始就被詛咒。

在中國地區極有勢力的蓮井家族當家蓮井深失蹤,而由大小姐蓮井和子掌理一切的消息,並沒有引起日本全國太大的注意或騷動。即使在蓮井本家所在的出雲地區,沸騰過一陣,也慢慢被淡忘。

除了少部份人,沒有人知道,在同時,蓮井家的另一份子蓮井朱夏也跟著失蹤不見。

當地警方在山崖下發現了那輛因高速撞擊力而面目全非的車子,已經幾日以後。經過調查確定,失事的車子屬於蓮井深的。

但現場各處,一直沒有發現蓮井深的遺體。

就在事件被遺忘的同時,東京成田國際機場全日航的櫃檯前,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遞上兩本機票和護照。

“麻煩你,謝謝。”

染了一頭紅發的服務員職業性的微笑回應,被男子深沉的目光注視得有點紅臉。

那是個有著成熟魅力的男人,衣著品味看來也相當不錯,可惜了臉頰上那道疤,破壞了那股完美的英挺魅力。男子身旁傍著的那個女孩,有一雙水亮黑白分明的眼睛,教人扼腕的是,潔淨的臉上竟也有一道醜陋的長疤,看起來十分礙眼。

“請問您有攜帶隨身行李嗎?”隨口例行性的詢問。

機票上的最終目的地是希臘雅典,這時節過去,愛琴海正當蔚藍,是最美麗的季節。

“沒有。”男人回答。他身旁的女孩一直沒說話,只是安靜看著。

瞄了一眼護照上的姓名。潮崎深,潮崎朱夏。嗯,應該是夫妻吧。

服務員俐落的處理好。堆起笑容說:“久等了,這是您的登機證。”一邊例行說明在哪個機門登機,座位號碼等等。

“謝謝。”男人朝她點個頭。

然後,他挽住身邊女孩的手,腳步穩定的離開。還聽得到他柔聲的問被他挽住的女孩:“餓不餓?要不要先吃點東西?”

女孩搖頭。手挽著他的手,兩個人慢慢走遠。機場大廳回蕩著催促旅客登機及各國語言混淆的低語雜聲。


【全書完】

加入屬於你的卡提諾

line

卡提諾官方APP

下載連結 QR code 立即下載使用
卡提諾論壇
加入好友
長篇小說
加入好友
言情&BL
加入好友
您需要登入後才可以回帖 登入 | 註冊會員

本版積分規則

文章推薦

一篇5苦勞值,上限50苦勞值 (請先登入)

問你喔

你覺得網站好用嗎?
邀請您填寫網站易用性調查 快速填寫>>

返回列表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