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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 悟夢驚緣 作者:蘭京 (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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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夢驚緣

第一章

“今生今世…千裡相隨……魂夢與共……”口中喃喃念著突然想到的詩句,忘了是
在哪本書中看過,又或是曾聽誰提起,寒千裡有股熟悉的感動,想要落淚。
痴痴地站在窗前,她昂首望著天際,夜空滿布璀璨星子,淚水悄悄地沾濕了衣襟……
有時候她會像現在這樣莫名其妙地感到寂寞,總覺得腦海深處有個已被她遺忘的人,逐
漸佔據她的心頭,連帶佔據她的喜怒哀樂。
是誰?她已想不起來,偏偏腦中那雙漆黑如子夜的睦眸是如此清晰,深深地烙在心
上,攆也攆不走。
“千裡。”柔情的呼喚伴著健穩的腳步而來。
用不著回身,她也知道那是誰,這宅子裡還肯和她接觸的也只剩他一人了……
“千裡,怎麼還不睡?夜深了,天涼露重,該為自己添件外衣吧。”寒玉笙著迷地
痴痴望著眼前嚴然已長成亭亭玉立的女子。月光下,她精雕細琢的容顏更顯清秀,不似
青樓女子的艷若桃李,美目盼兮,亦不似大家閨秀的溫婉典雅,大方嫻靜,千裡柔弱動
人的美,別有一番教人忘不了的滋味。
“大哥。”她輕輕地欠了個身。
“用得著多禮嗎?我是你大哥呀。”他扶起她弱不禁風的身子,瀟洒地勾勒起一抹
教天下女子為之癲狂的笑容。“還不睡?是不是為了爹的病在擔憂?大夫說,爹恐怕熬
不過今晚了……”
“別胡說。爹會好好的。”雖然沒有血緣關系,但寒天露總是她們母女倆的恩人,
千裡實在無法裝作毫不在乎地看著他死去。
“唉!你我心知肚明,又何苦欺騙自己?早些看開吧。爹拖了這麼多年,也許死對
他來說反而是種解脫。”
“不要再講了。”莫名的心慌,莫名的悸動,是什麼在擾亂她的心?
“千裡……我們不能不面對事實。”他默默地注視著她,心裡有了個底,大抵知道
為何千裡聽到爹將亡的消息會如此慌亂,恐怕當年二弟的威脅她還不能忘懷吧!
“夠了,不要再說了好嗎?我不想聽!”慘白的臉蛋,顫抖的嬌軀,看得寒玉笙心
疼不已。
他愛憐地將她擁入懷裡,輕聲問道:“千裡,老實告訴我,你可還記得二哥?寒劍
情?”
“二哥……”懷中層弱的身子打了個寒顫。
“不記得了嗎?”他低頭俯視她,疼惜地撫去她臉上不知何時滑落的淚水,“好,
那你告訴我,你可還記得蘇家做?方綠凝?”
千裡揉著淚眼迷蒙的眸子,不解道:“當然記得,蘇家傲是小舅,最疼愛我的小舅,
方綠凝是綠春樓的花魁嘛,為什麼問我這
看來,她只遺忘了關於寒劍情這個人的所有記憶。
“然後呢?你小舅怎麼不待在寒家了?方綠凝又為何不再是花魁了?”
小舅帶著綠凝姊走了,他說他們要到天涯海角找尋自己的家。”那一天的記憶猶新,
不知為何臥病在床的她,睡夢中聽見小舅急促的呼喚,她起身開了窗,讓他進屋。小舅
的身後跟了個看起來溫柔優雅的女子,用一襲青色的紗縵遮住了臉孔;小舅什麼也沒說,
匆匆對千裡交代完這句話後就走了。事後,她孤獨地哭了好久好久,無法置信連最疼愛
她的小勇都要離她而去。
陷入往事回憶的恍惚中,千裡渾然不覺寒玉笙的目光始終溫情地望著她。
“還記不記得為什麼你小舅要帶著方綠凝私奔?”眼前的女子已不再是他當初所見
到那個年幼瘦弱的寒千裡,她變得如此惹人憐愛,傾城的容顏怎麼瞧也瞧不厭。
“因為…”她急急的想說出口,只吐出因為兩個字,腦海中稍縱即逝的印象便不復
見。
“想不起來是吧?”只要是和寒劍情有關的事物,她都忘得一幹二淨了?“好了,
別再退自己想了,我只是隨口問問,沒別的意思。”
“不是的,大哥,你聽我說,我真的覺得好像忘記了什麼很重要的人,那個人……
他有一對很漂亮的黑色眼睛……總是冷冷地睨著人,看得人心慌……他是誰?你知道對
不對?”話聲未落,熱淚再度盈眶流下。!
“痛苦的話就別想了,沒有那個人的存在,你會過得更好。”坦白說,寒玉笙真的
怕,怕二弟回來會把一切事情搞砸了,更怕他如當年般傷了千裡。
事實的真相追查得癒徹底反而癒模糊,她似懂非懂地聽著寒玉笙的衷心之言,心境
比起先前來更加沉重了……究竟在她過去十六年歲月裡,遺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乖乖的,去睡吧,爹的事由我來操心就好了,別想大多。”
“嗯。”他體貼的話讓她感動,忍不住鼻酸。
“千裡!”他驀然喚住正要回房就寢的她,又叮嚀道:“無論如何,就算爹過世了,
我也不會讓任何人趕走你和湘姨,我要你們永遠待在寒家過最好的日子。”
又是一段沒來由的話,教人聽也聽不懂,今日的大哥有些奇怪,老說些沒頭沒腦的
話。千裡沉重地步向床榻,她竟然為了大哥的話感到心安,連日來的擔憂總算卸除。
然而舊愁去了新愁來,不安感消失後,接踵而來的卻是另一股難忍的心傷。
今夜,肯定又無法成眠了……
一片漆黑中,千裡摸索著出路,尋找光明。
急切的吼聲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千裡!快帶著你娘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是大哥的聲音,好焦急,好慌亂。
“大哥?”她欣喜地撲向聲音來源,卻撲了個空,伸手之處仍是空盪盪的黑暗。
“還想逃?小雜種,爹死了,你在寒家就再也無立足之地了!”另一聲陌生的男音,
低沉沙啞,喃喃中帶著惑人的磁性。
“千裡!別發呆,快走呀!”這次除了聲音,還多了雙手,將她推往前方;前方的
路太漆黑,夜色吞沒人似的彌漫,潛伏著種種危機。
千裡抗拒著,不願大哥的手推她踏向那不明的路。
“休想走!”陌生的男青似乎極為懊惱,大聲咆哮後,突然出現一張被暗色籠罩的
臉,模糊的五官隱約可見,挑動了千裡好奇的心。
“別去!千裡!別走向他那邊!”寒玉笙蝕心痛骨地呼喚,雙手拚命地掙動著,盼
能捉回她。
“來我這呀,千裡,忘了我是誰嗎?”誘人的嗓音不停地飄盪在空氣中。
“你是……”千裡奮力地撥動著前方層層的濃霧,努力地想要看清那張臉;寒玉笙
的呼喚已被拋在腦後,此時此刻,她只想一探究竟。
“是我呀,千裡,我是你二哥,快來我這兒。”
“二哥?我沒有二哥呀……”
“是你忘了,沒良心的,你在三年前就忘了我。”
“我沒忘了誰,我真的沒有二哥。”她困惑的低語。
“來我這,見到我你就想起來了,千裡。”
她一步一步慢慢走向他,眼前模糊不清的臉孔漸漸清晰,隨著影像變得清楚,她卻
乍然感到大力,心揪得好痛,冥冥之中似乎有什麼會因為那張臉孔的出現而改變。
好熟悉的眼!那雙黑眸在暗色中亮起光芒,敏銳的目光在直勾勾的射向她,依舊和
記憶中一樣冷。一樣做,甚至多了點桀篤不馴;他的眉眼間皆含著凜然,刀刻似的下已
說明了剛強的性格!不齊的長發並未紮起,而是鬆散的技在肩上,用白色的布條束住。
就像她在圖鑒中看過的海上盜寇。
“你是誰?”她有些頭暈目眩,若不是自己眼花,便是黑暗蒙蔽了她的眼,她不該
在他眼底看到恨意的;她的記憶裡根本沒有這個男人存在,為何會有股說不出來的熟悉
感?
“忘了我?千裡,你好狠心,竟然忘記了我的存在。”
“我不認識你。”心慌的感覺腐蝕著她的神志,一點一滴注入難言的不安。
他走近她,伸出一只手,低柔誘哄道;“再靠近點,你站這麼遠,當然看不清楚我
的臉,來,再近點,你很快就知道我是誰了。”
“不…我……”千裡虛弱的說,手卻不由自主地伸向他。
“好乖。”他順手將她擁進懷裡。“抬頭看看我。”
她依照他的話緩緩抬起頭,不期然的眼光對上他憤恨的冷眸。
縱是漢哀帝寵愛的董聖卿都不及他一半俊秀,清靈的五官豈止一句好看形容得了?
尤其是那對瞳仁,天地間幾乎找不著這般澄激幽深的像潭深水,又像墨色濃稠的穹蒼。
眼底跳動的火光毫不保留地泄漏了他的怒氣,排山倒海般的忿怒遭引爆,磅礡的恨意終
於裂開;猙獰的詭笑悄悄爬上他的嘴角,映著他眼底蝕人的邪惡──
“起床了!死丫頭!還不給我醒來!”尖銳的吼叫劃過寂靜的天幕,驚擾了沉睡中
的黑夜。
跟著吵人尖叫而來的是一陣刺骨的冰寒,千裡意識不清的爭開眼,驟然發覺自己一
身濕淋淋的,好不狼狽。
“哼!你倒有閑情意致在這裡睡覺嘛!”寒流霜冷冷地吐出嘲謔的句子,向身旁的
婢女輕聲道:“去找我姐來,就說她醒了。”
侍女應了聲,臨走前還丟給千裡一眼鄙視。
“這是怎麼回事?”她指指身上的濕濡,口氣有些不悅。在大半夜被人吵醒,再加
上渾身的冰涼寒青,任誰的臉色都好不起來。
“你叫也叫不動,我找人潑了你一盆水才醒來。”寒流霜不動聲色的說,凝結的眸
子裡沒有半點心虛。
“你不覺得過分了點嗎?寒流霜……”
一個巴掌落下,打斷了千裡未完的話。寒流霜惱怒地瞪著她,刁鑽道:“誰許你直
稱我的名諱!?要不要臉呀!”
“你──”千裡撫著被打紅的臉頰,有些驚訝地盯著她;半響,平靜的表情再度佔
據她整張臉。“三小組,請問有何貴幹,需要委屈您半夜跑來僕人房叫醒我這個狗奴
才?”
“說得好,狗奴才。”寒流霜得意的笑著,尖酸刻薄的眼斜睨向她。“老頭子死了,
我娘要你和你那狐貍精母親去前頭聽她指示。”
寒天霽已經過世了?即使早有心理準備,濕熱的感覺仍襲上千裡的眼眶。寒天霽是
這宅子裡唯一護著她們母女倆的人,他的死是否代表著她們在寒家的日子結束了?也罷,
她早就不願再待在這個受人凌辱的地方。“指示?三小姐未免說得太禮貌點了吧?對咱
們這些下人,不需要用到如此恭敬的字眼,直接讓我們去前頭等著被趕走不就得了?”
“少耍嘴皮子!別以為讀過點書就了不起!”
“千裡哪敢呀。”她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些微溫色。
寒流霜瞪了她一眼,天性的刁鑽遮掩住她身為大家閨秀應有的風范,她不雅的推了
推千裡,忿忿地道:“給我起來!休想死賴在這不走!”
千裡側身避開她的攻擊,渾身濕黏黏的感覺令她難受,而寒流霜驕縱的態度更是教
她無法忍受。“請三小姐自重點,讓小的起身換個衣服,再去接受夫人的指示。”
“你最好不要玩什麼鬼花樣,別妄想玉笙哥會留住你!他已經被我娘派去城外打理
商務,你的靠山走了,寒家沒福氣留住你們這兩尊大菩薩!”氣沖沖的提起裙擺,寒流
霜邊走邊罵,嬌叱的嗓音徘徊在長廊久久不散。
房門內,坐在床上的寒千裡一臉呆滯,不知是為了她那番話。抑或是為了將遭驅逐
的命運感到悲哀,她征仲的眼神直愣愣地望向遠方,望向遙不可知的未來……
消磨去大率的時間用在發呆上,她才突然醒悟娘親可能已在前廳遭斐水靈凌辱;斐
水靈和寒流霜不愧是母女,她們簡直同樣野蠻刁鑽!偏生娘親又不似自己這般堅強,隨
便用話一激。就有可能傷心自縊,她決計不能讓娘獨自面對寒家人的冷血無情。匆促地
換了衣裳,千裡急急地趕到大廳。
果不其然,蘇雨湘已跪在地上遭受著斐水靈母女倆的恥笑。
“哎喲!我說雨湘姊姊,你那帶著掃把的女兒終於出現了,還不叫她快過來向我請
安?可別讓其他人笑話了,說咱們寒家的孩子不懂禮數──不過話說回來,她哪算寒家
的孩子?寒家的孩子個個相貌端正,體格健美,瞧她這副弱不禁風、搖搖欲墜的樣子,
難怪沒福氣,我說你是不是沒讓千裡填肚子呀?要不,她怎會生成這個倒楣相哩。”一
連串傷人的譏諷從千裡進門的那刻起就沒停過,說得蘇雨湘的臉色越見蒼白。
“千裡……還不快過來給三娘……請安……”蘇雨湘顫抖地自口中吐出幾個字。
“娘我不……”
“千裡!”蘇雨湘壓低的嗓音裡含著溫怒,千裡不敢不從,連忙跨過門檻,恭恭敬
敬地跪跨地上對斐水靈請安。
“心不甘情不願的,我可沒福分消受。”有意羞辱人,斐水靈假裝驚駭的拍拍胸口。
“是千裡不好,沒遵守寒家該有的禮規,讓三娘看笑話了。”千裡咬牙切齒的說。
“別叫我三娘,我這人福薄命薄的,哪有資格做你三娘?就怕被你這禍星克死了都
還不瞑目!叫我三夫人吧。”
“多謝三夫人的‘夸獎’,千裡生生世世永志在心!”
“雨湘姊姊。”斐水靈不悅的沉了聲,“你怎麼教女兒的?講話帶刺,也不怕別人
聽了罵沒教養。”
“這是千裡自個兒的事,和我娘有何幹系?”
“千裡!你非得氣死娘不可嗎?”說話向來輕聲細語的蘇雨湘,難得地大聲起來。
“娘…”千裡張口欲言。
“你心裡要是真把我當成娘,就少說幾句,省得氣死我!”
得意地看著自己的挑撥在她們之間釀成不和,斐水靈彎起嘴角,眉開眼笑的又追:
“算了,雨湘姊姊,我看你女兒的性子怕是到死也改不了,何必浪費口舌。今天我找你
來不是要看你教訓女兒的,我有重要的事宣布。流霜,過來解釋解釋。”
“知道了,娘。”寒流霜一臉驕縱的走到正廳中央,看看跪在地上的她們,故作萬
分惋惜的口氣道:“你們也該聽說了吧?昨兒個夜裡老頭子……呢,我是說我爹已經過
世了,現在寒家上上下下亂成一團,沒人主持大局,在這當頭,似乎再也沒有義務奉養
你們母女,識相的話就自己……”她伸手比了比門口,清清喉嚨,續道:“其實咱們也
不希望你們走,好歹留下你們,寒家可以節省一筆請兩個女僕的費用,唉!偏生二哥捎
了封信回來,說他近日內會回府,到府後不希望看見你們……湘姨也該知道,二哥是咱
們寒家的支柱,雖然他三年沒回過家,卻也不代表他不回來,如今二哥都這麼說了…
嗯……湘姨懂吧?”
“雨湘姊姊莫怪小妹狠心,寒家的處境為難呀!實在沒法子留下你們母女倆。”斐
水靈讓待女攙起身,從袖袋中掏出幾錠銀子,丟到地上,“這些銀兩就算我們的一番心
意,你們自個兒打包離開吧。”
白澄澄的銀子滾了幾圈,停在千裡眼前,她抬頭看了看斐水靈,再看看那幾錠代表
著羞辱的銀兩。憤溽霎時盈滿胸間。
“雨湘知道了,謝謝三夫人和三小姐的告誡,我明兒個天一亮就帶著千裡上路。”
溫柔是蘇雨湘與生俱來的特質,她一生不懂得如何懺逆他人,如今面對寒家人的欺凌,
竟也逆來順受。
相對的,千裡就顯得氣怒許多,離開寒家這個大牢是她一生的希望,照理說她該感
到萬分雀躍。但她怎能忍受遭寒家人如此侮辱?
“怎麼,還不滿意呀?難道要咱們用八人大轎扛你才肯走?瘟神!”瞥見千裡不甘
心的神色,寒流霜再度羞她一回。
“放心,千裡壓根不想待在寒家,能走是最好不過!”憤怒過頭,態度反倒變得冷
靜自持。
“瞧你那是什麼臉色?寒家欠了你們不成!?”斐水靈尖聲嚷嚷著。
“怎敢?千裡沒忘了自己的身分,寒家的一條狗嘛!不用花錢的婢女嘛!”外表纖
弱,可不代表內心同樣不耐風雨;自小處處受辱養成千裡無動於人情冷暖的性格,她從
來就只在關愛的人面前流露出脆弱姿態,至於寒家母女…哼!她何需擺張楚楚可憐的臉
讓她們笑話?!要不是母親極端禁止她的無禮,她又何必忍受她們如此久?天下最毒婦
人心,尤以寒家母女為最!
“千裡!不許再說了。”不敢置信女兒說出如此尖酸刻薄的話,蘇雨湘厲聲怒斥。
“我忍受的已經夠多了,既然要走,何不一吐為快?”她以眼神對娘親表示歉意,
文忿忿道:“若真要追究是誰欠了誰,寒家從頭到尾部虧欠我們母女倆!我娘年輕的時
候,老爺不該貪求美色,靠財大勢大硬娶我娘過門,害我姐和我爹了斷情緣;我娘懷我
的時候,寒家不該頂著痛懲好夫淫婦的罪名處死我爹;我失足墜落湖底的時候,大娘不
該為了救我而溺斃水中,害我從此背上禍水的罪名;老爺臥病在床,也不該強留下我們,
早早驅逐我們豈不是更省事?而今老爺一定。你們更不該不顧外頭的閑言閑語就趕走我
們。從頭到尾,寒家欠我們的何止這些?!”
壓抑多年的隱怒終於吐盡,不顧斐水靈和寒流霜的臉色有多難看,蘇雨湘有多震驚,
千裡快步走向娘親,一把拉過她同對靈堂上的牌位深深作了個揖,“從千裡和娘踏出寒
家大門的這刻起,就和寒家了無瓜葛,多謝老爺幾年來的收養,就當是償還當初拆散我
爹和我娘的債,望老爺在天之靈能夠見諒,千裡和姐要走了。”
她又回首狠狠瞪了寒家母女一眼,“不管你們口中的二哥是何許人也,反正都跟你
們同是寒家人,同流合污!原諒千裡無法親自謝謝二哥的大恩大德,麻煩三夫人轉告他
一聲,就說千裡今生今世都不會忘記他幫助我們逃離寒家魔掌!來日必報恩,請二哥等
著瞧吧。”
千裡攙著蘇雨湘的背影消失在長廊口,臨走前擱下的狠話尚未消失在空氣間,斐水
靈銳利的語音已經揚起,“好個等著瞧!當初你這賤丫頭就是被劍情的威脅嚇得六神無
主,昏迷了幾天幾夜,現在失去那段記憶,當真以為沒人制得了你?等著瞧?!就等著
瞧劍情回來怎麼處置你!”


第二章

十六歲的秋天,寒千裡帶著母親離開了寒家。孤苦無依且身無分文的兩個弱女子能
走到哪?更何況蘇雨湘最弱的病體禁不起餐風宿露的辛勞。再三苦思,千裡終於來到一
個她認為最有幫助的地方──雨霖花苑
這地方原屬的綠春樓因為花魁方綠凝的逃跑而關門大吉,後來開了另一間青樓雨霖
花苑,雖然淪落煙花之地並非千裡所樂意,但她別無選擇,亦不在乎清白與否,能夠讓
娘安穩舒適地過完剩下的人生,是她最大的冀盼。
她拜托嬤嬤分發了一間位於後院,不易惹來閑言閑語的廂房給蘇雨湘──憑她的姿
色,就算要求獨棟的別苑,嬤嬤都會笑著說好,區區一間房算得了什麼?
千裡和她娘跟著帶路的人來到較荒涼的後院,一路走,蘇兩湘便一路不停地質問:
“千裡,你說這房子是好心人家借咱們住的,可是真話?別騙娘。”
“當然,不是天下人都和斐水靈母女同樣刻薄小氣,大多數人還是很好心的,娘莫
多心了。”
“別這樣講你三娘和流霜妹妹。”自知寒家母女的個性確如女兒所言,蘇雨湘也不
好大聲斥罵千裡。
“小心了。”她扶著母親走上斑駁的石階,依舊不滿蘇雨湘事事忍讓的態度。“我
們不是寒家人了,毋需再幫著她們說話。”
“少說兩句吧。”蘇雨湘跟著走進大門裡,發現裡頭雖小,家具什麼的倒是樣樣齊
全,還打掃得有條不系,實在不像廢棄已久的舊屋,狐疑再度浮上心頭。“若真是好心
人借給咱們住的,也不該是這麼間窗明幾淨的屋子吧?”
巡了屋子一周,送走帶路老頭後,千裡拉著她娘回到屋裡,坐在一塵不染的木椅上,
笑道:“這附近的人聽到有人要搬進來住,都紛紛幫著清理了一番,娘想到哪裡去了?
真是的。”
“不是愛胡思亂想,可是你自個兒算計算計,免費的房子,還於幹淨淨的,天底下
哪有這麼便宜的事?你小心點,當心人家想佔你便宜。”
“娘──借這房舍讓咱們住的是前頭的方姨,她人很好,又是個好道人家,我能有
什麼便宜讓她佔?”若非蘇雨湘有病在身,常常好幾個月也不見踏出房門一步,她哪敢
撒下這瞞天大謊?住在揚州的人都知道──方姨是全城最大的老鴇。
“反正你眼睛放亮點,仔細看清楚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就對了。折騰了這些天,我
身子骨酸疼得可以,先回房歇著,你自個兒打點一下該做的事。”
“知道了。”
蘇雨湘的背影剛從房門口消失,另一道優雅婦美的人影隨即出現。
“青煙姑娘,住得還習慣吧?”是方姨,年近三十的她並未流露出老態,反倒添了
股風韻;裊娜的身形穿著湖綠色的羅衫,不似尋常青樓女子擔胸露背的打扮,方姨高貴
得像出身良好的婦人──唯一可惜的,便是她左頰上那道狹長的傷疤,扭扭曲曲的從眼
角蔓延至下巴,毀了張巧奪天工的容顏。
玉青煙是千裡隨意取的假名,流落雨霖花苑這種地方,總不能明目張膽地打著寒千
裡的名號吧?
“謝謝方姨,這裡挺好的。”說不上為什麼,她就是無法拿方姨和其他妓女同等看
待。方姨太美,氣質也太特殊,反倒教人莫名地產生恭敬之意。
“是嗎?你娘哩?住得可好?”方姨溫婉的勾起笑容,她對青煙這女孩也有說不出
的好感,許是她柔弱纖美的外表太易打動人心,多年不曾關心過誰的她竟有種熟悉感,
想多照料著點。
“她很好,就是累了點,先歇息去了。”不安的望向房門處,確定寢室裡頭的人沒
有被她們的談話聲驚醒後,千裡才放心地調回目光。
“你真孝順你娘。”
千裡愴然一笑,“總是自己僅剩的親人嘛,當然特別關愛。”
“說得是。”淒楚迷蒙了方姨的眼角,眨了眨酸澀的眼,她乍然想起來此的目的。
“對了,我是來告訴你,你大可不必直接下海做紅倌,先當清倌,過些日子再開苞吧,
苑裡的俏姑娘多得是,不少你一個。”
她當然明白方姨的用心。“謝謝,還是先訂個日子開苞吧,青煙不想欠人情債。”
這世上欠什麼都好還,唯獨人情永遠償還不完;既然已打定率意做個無情無愛的青樓女
子,她就不想再和他人有情意上的牽扯.即使是人情。
“既然你堅持,我也不好勉強你,那麼就下個月中旬吧,那日有廟會,我再替你風
風光光的辦個拍賣會。”
拍賣。想像自己站在樓台上等人叫價,千裡忍不住恐懼。
無他路可選擇,要活著就得接受命運無情的擺弄!她合起眼,說服自己不能逃避,
該來的總是會來,賣了身體總比出賣自尊好吧。
“就下個月中旬,謝謝方姨寬待,給我這段時間適應青樓的生活。”
“有什麼好謝的?你我以後就是同一條船上的人了。”
繞過年年,初綻雲第,便學歌舞。
席上尊前,王孫隨分相許。算等閑,酬一笑,便千金情覷。
常批恐,容易舜華偷換,光陰虛度。已受君恩顧,好與花為王。
萬裡丹霄,何妨攜手同歸去。永棄卻煙花伴侶。免教人見妾,朝雲暮雨。
宋朝柳永的詞,描寫神女的想望。千裡年幼時曾隨小舅吟誦過,怎麼也想不到會套
用在自己身上。
她靠坐在窗口,手執團扇,望著樓底下來來往往的過客行人,心裡倒真有幾許惆悵,
盼能早日脫離這種生活。方姨不是壞人,玉青煙想走,她想必也不會強留,一切都等到
賺足銀兩再說吧。
花苑裡做清倌的生活沒什麼不好,就是地位低了點,替人倒酒斟茶。陪坐伴唱,不
似苑裡較紅牌的花魁,還可看心情,任意決定接不接客,或接見誰,哪家公子哥兒不捧
著大把銀子以求博得美人一笑?
神女生涯本是夢──就讓她沉淪個徹底。
清脆的鈴聲響起,昭示著將有貴客到,千裡連忙收拾心神,捧著盤水果點心步下了
樓梯。過長的裙擺害得她走起路來格外不順,再加上急於奔跑,稍閃神,人就像顆繡球
似的飛了出去,一時驚呼聲四起──
這一跤跌下去,不死怕也只剩半條命了吧?她緊閉著眼,驚恐的等著落地那一瞬間
的疼痛。
好疼!電光正火間,柔弱的身軀撞上類似鋼鐵的東西,雖不似地板的冰冷堅硬,卻
足以教她也疼上三天三夜;渾身筋骨像要碎裂般,折騰著她瘦削的身子骨。
“老天!青煙,你沒事吧?怎麼不小心點?”見她疼痛難耐地指了指裙角,花容失
色的金帶紫又開始大呼小叫著,“你看吧!早叫你別為了省那點錢穿別人的衣服,明知
道自己的身材嬌小玲瓏,還硬穿著這件拖地的羅裙走來走去,跌死活該!”
除了四肢百骸震斷似的疼痛,再加上金帶紫嘮叨個不停使她頭疼,千裡幾乎要昏厥
過去,是一聲柔柔的、挾帶著笑意的熟悉低語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還好吧?從天而降的美人兒。”
她睜開眼,想從眼前的一片模糊揪出那聲音的主人。奈何力不從心,放眼之處仍是
白蒙蒙,隱約靈動著幾抹人影。
“青煙呀!你的眼睛怎麼了。看得見我嗎?金帶紫的聲音再度喋喋不休,“哎呀!
可糟糕了,青煙的眼瞧不見了!柳兒──快去找方姨來─一阿霍──一上街找大大─一
嗯──一桃花──一水榭─一先過來接著青煙。”一長串尖聲求教,刺耳得令卡裡擰起
眉角。
然後是一片人聲喧嘩,蒙朧中,她被抬離了鋼鐵似的物品,放置到柔軟的地方。
應該是床榻吧!她憑平日的印象判斷。
“青煙,還好嗎?”是方姨。“你摔得可不輕。”
她自嘲的笑了笑,“我平日身子骨就不好。但沒想過會差到這種地步,輕輕摔了跤
就瞎眼啦。”
“幸好沒撞著東西,要不然你這條小命也完蛋了。”
沒撞到東西嗎?那硬邦邦的觸感又是什麼?“方姨──我……“她掙紮著想起身。
“別亂動,我在替你檢查傷勢。”溫潤如上好白玉的手爬上千裡的衣噤,解了幾顆
扣子後突然停頓。“你先在我房裡等著吧。”
“有這個必要嗎?”又是那教人好熟悉的男低音,“她不也是妓女?看看會少塊
肉?”
方姨的手打了個顫,但是只有千裡感覺得到。
“青煙不是紅相,還沒開苞,你調避著點。”
“是嗎?”低沉的笑聲逐漸遠去,卻不失清晰,仿佛仍繚繞在她耳際;她夢裡所聽
見的聲音,有可能出現在真實生活中嗎?
“那是誰?”
方姨愣了一會兒,繼續替她寬衣解帶。“沒什麼,一個老朋友,很久不見了,他突
然出現讓我有點驚訝。”
“是嗎?”她感覺得到,方姨並未坦白說實話,因為替她脫去外衣的手正在發抖。
“當然……我的天!看看你自己,你渾身都是瘀血,青一塊。紫一塊的!”乍見眼
前原本白細柔嫩、滑若凝脂的皮膚變得如此狼狽不堪,即使同為女人,方姨也忍不住惋
惜。
她輕觸的手弄疼了千裡,微微瑟縮一下。
“很疼嗎?”
“你說呢?”千裡咬著牙,讓方姨為她塗上冰涼的藥膏;一處又一處的刺痛感卻教
她不由得輕呼出聲。
“忍著點,青煙,我要開始揉了。”
她會上眼瞼,從命地接受皮肉的折磨。
橫沖直撞的人影急急從門外飛奔過來,動作快得迅雷不及掩耳,才聽見門扇被撞得
吱吱呀呀,沒兩下,金帶紫已飛撲到床邊。心焦如焚的執延千裡的手。將她渾身的任看
個究竟,“青煙呀,你可還好?疼不疼?感覺怎樣?
先聽這嬌潤高亢的語音便知道是難,更何況全花苑裡也只有金帶紫這麼一個姑娘如
此莽撞了。千裡嘆了口氣,原以為回到房裡就可以好好歇息著,但遇上她,怕是耳根再
也不得清靜。
“帶紫,你擋著我,怎麼替青煙上藥?””方媒好氣又好笑地睨著霸佔去大半床份
的她。
“啊?真的!我趕緊讓開,你快替她上藥。”金帶紫慌張地挪了挪身形,對著假席
的千裡道:“可怎麼辦才好?瞧你傷成這樣,身子柔弱得像是紙紮的,青煙,你沒事吧?
別嚇我呀!
她無奈地睜開眼。“我很好。只是看得有點模糊不清,大概是撞著眼窩了。”
“唉──一我老早勸告過你,老愛穿尺寸不合的免錢衣裳,現在穿出毛病來了吧?”
“是我自己不小心,沒弄壞苑裡的布飾吧?”花苑裡到處都擺著名貴的陶瓷器皿,
是方姨花好多心思派人四處搜集回來的,價值不菲,讓她撞壞了可不妙。
“你這孩子,都傷成這樣了還擔心那些事,光顧好自己吧!”方姨輕聲斥喝,水漾
的眸子裡含著寵溺。
金帶紫跟著幫忙揉捏千裡淤傷的手臂,邊不經心地道:“方姨,剛才那男人說他等
得不耐煩了,要你快去見他,那人是誰呀?以前從不曾見過他。”
是他嗎?腦海裡映上某個影像,似乎和先前所聞聲音的主人有關聯;隱隱作疼的感
覺紛擾了千裡蹙眉沉思的專注,仿佛有東西在幹擾著她想起與那道聲音有關的事物。罷
了,四肢的酸疼已夠折騰了,她實在沒多余力氣逼自己硬是理清腦裡思緒,昏沉沉的睡
感再度彌漫全身。
“上青樓的男人能做什麼?”以笑聲掩飾不自在的口氣,方姨故作輕化地回答,留
下一室曖昧給她們。
“不會是方姨的老相好吧?但他年紀挺輕的耶。”。心直口快的金帶紫毫無修飾的
話一出口,隨即惹來方姨凝重的不悅眼色。
“多年不見的老友了。”太認真的態度反而容易引起地人的懷疑,方姨深知這點,
輕描淡寫地帶過了她與男子的關系。“好了,讓青煙多休息休息,我走了。”看過傷勢
沒有大礙,應該不至於留下疤痕,方姨收起藥罐,替她蓋上軟被,硬拖著金帶紫離開廂
靜謐的深夜,一輪明月悄然爬上天幕,誘動著千萬顆星子,齊為墨色漆黑的穹蒼點
綴上無比的光華;淡淡的月光照射在幹涸的小池塘邊,勾勒出她細膩精致的五官,散落
了滿地皎白的光潔。
晚秋的夜色,美麗中帶著一抹愁緒,如同她眼底迷離閃動的淚光。
記不得有多少次在如此夜晚中失眠了,她只曉得,今晚大哥不會再出現,亦不會有
人柔聲地安慰她的憂愁。
過分沉迷於自己多愁善感的思慮裡,幽靜的目光不曾發覺在角落,還有另一雙更沉
冷的眸子偷偷窺視著她──
寒劍情瞇起眼打量著眼前出落得似出水芙蓉的女子。那張臉曾經令他恨之入骨,卻
從沒發現也會出現如此動心攝魄的柔弱美;黛眉緊蹙,淚光粼粼的美目惹得人心疼,天
下男子看了這般楚楚容顏誰不憐愛?誰不想竭盡心力博得她一笑?
娉娉婷婷的身形好似風中飄盪的一縷青煙,莫怪她要以青煙為花名。
早在下午她跌入他懷裡時,他便察覺了,這宛若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就是他處心積
慮想除去的眼中釘,三年不見,她竟然將往事忘得一幹二淨,辜負了他三年來苦心計劃
的復仇策略!
一千多個過得生不如死的日子,支持他活下去的唯一意念便是對她的仇恨;他忘不
了她,夜夜想著如何凌辱她,時時刻刻夢寐著親手折磨她的快感。
他起身,踏著健邁的腳步走向寒千裡,刻意加重了步伐聲,引起她的注意力。
獨坐在池邊的纖影緩緩回頭,沒有一絲訝異,氯氟的美眸無所畏懼地望向他。”習
習秋風,撩動著他束起的長發,如同記憶裡三年來不曾變過的影像,他出現在真實生活
中太晚,她等得夠久了。好熟稔的感覺!無論是他的長相或氣質,都在在掀起她心中的
波濤洶湧,毋庸懷疑,他就是夜夜佔據夢裡的那個男人!
“這兒不是外人可以隨便進來的。”又是場夢吧?為何這人的身影要再三侵蝕著她
的世界,直到她再也無法忽視他所帶來的壓力?
略薄的唇片微微上揚,寒劍情笑看著她,無法想像當初羞澀法弱的小女孩變得如此
堅強。她還不知道?癒是刺手的花朵就癒教他有股摧毀的沖動卜‘你把我當作外人?真
教我傷心,千裡
他知道她的身分!甚至連名字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究竟是誰?為何要侵入我的世界裡?”是夜色太詭異,是他太像團謎,她才會
說出這種連自己聽了都覺得莫名其妙的話。
“我侵入你的世界裡?錯了吧,千裡,該說是你一手毀了我的世界。”
“胡說!我不認識你!”還想騙誰?在夢裡,她不知幾度看過他的存在。
“莫狡辯,你忘不了我的。”逐步接近她,也逐步靠近她的心房,準備一舉擄獲千
裡已然遭人敲開的心扉。
“誰說的?我不認識你……”這句說詞連自己聽來都嫌軟弱,更何況用央說服他?
“還想嘴硬。幾年不見,你變得會說謊法很不好,千裡。”
“我不是千裡……我是青煙……”她仍在做困獸之爭。
體內深處似乎不斷地湧出叮囑,要她千萬不能靠近他分毫,即使略有牽扯也不行;
紛亂的情緒不停地交織著,有不安、有慌亂、有熟悉、有陌生……還有那份無法言喻卻
刻劃得最深的悸動
好亂!自從夢裡出現地影子的那一刻起,她的心頭就變得如此雜亂不堪,理也理不
清!
“再倔強下去只是苦了你自己,莫要逞強,坦然接受我的存在──你揮之不去的噩
夢……”似笑非笑的表情佔據了寒劍情整張臉,教她看也看不清隱藏於謎團背後的真相。
黑暗中熒惑的目光正在大肆張揚,出奇亮眼地侵犯千裡的世界。
※ ※ ※
經歷徹夜失眠後,千裡起了個大早。
分不清昨夜的經過是虛幻或是真實,她只覺得好累好累,無法思考。
回家看娘去吧!心底的聲音悄悄對她說。千裡突然渴望見到母親,渴望見到自己掌
握得住的事物……
她和方姨說了聲,一早便趕回家中,碰上正巧要出門的蘇雨湘。
離開寒家後,生性無欲無求的蘇雨湘日子過得更加平淡了,成日不是禮佛誦經,就
是安靜地待在房裡休憩,除了固定的時間會上寺院拈香,便再也不曾見過她踏出房門。
千裡陪同著母親一齊來到紫檀山,山頂上有座規模不小的佛寺,但因為地理位置偏
僻,山路陡峭,人煙也就稀少;而蘇雨湘恰愛這冷清無人的氣氛,接連好幾日來都不辭
辛勞地上山禮佛。
母女倆沿途邊走邊談,很快地來到裝飾得典雅高貴的“滌塵寺”。
千裡隨口胡謅了個借口,說服母親自己入內聆聽佛法,她手捧著鮮花素果,在寺外
徘徊流連。
無論如何,她已是墮落青樓的煙花女子,縱然還是清白之身,也不好頂著這污濁的
身分人寺,就怕治污了清雅莊嚴的佛堂。
今兒個恰好是拜神的日子,照理說只要算是廟宇的地方都該香火鼎盛。人潮洶湧才
對,滌塵寺卻出奇的冷清,四周偶有遊客三三兩兩的來回,卻不見喧囂,添了股不屬於
塵間的幽邀情思。
滌塵寺的建築風格高雅莊嚴,沿著白色的大廟堂放射出去,是條無限婉蜒的小徑;
周遭植滿秀逸但不俗的小花,迎風搖曳,煞是好看;廟堂中央是一片平舖著石子的廣場,
空曠得令人心神飛揚。千裡繞著廣場走了一圈,靜靜地聆聽佛堂裡傳來如天籟般的誦經
聲,口鼻間漾滿佛寺獨特的檀香味,稍稍感到煩悶的思緒已逐漸滌淨。
這幾日來發生太多令她措手不及的事,過度疲乏的結果造成她心靈上的狹隘,看到
眼前偉業莊嚴的景色,由衷的敬仰感油然而生,千裡驀然感到自己在天地間是如此渺小,
如此微不足道,色老易衰,唯有精神上的升華才是宇宙間的永恆。
她將手上的籃子托付給寺裡負責看管的老嬤嬤,一個人優閑地晃進了離滌塵寺不遠
的林子裡。
清晨的山林生動活潑,仿佛一夜的沉睡添足了所有萬物的生命力,紛紛在朝陽末褪
色的黎明裡恣意躍動著;有別於植香沉沉的味道,綠色的山野林間散發著清新的泥土香,
間或帶著略微生澀的青草味,喚醒人生活於塵囂喧嚷中被深埋的自然感動,難怪有如此
多文人不愛住在熱鬧繁華的大都城,而偏愛遠離凡世的隱士生活。
換成是她……年華老去後蛻掉一身不實的美貌,也想過著這種恬適無憂的日子。
“施主,日安。”跟著千裡腳步走進樹林裡的是位老尼姑,經過歲月歷練的滄桑面
孔上帶著祥和,睿智的明眸若有所思地望著千裡。
“日安。抱歉,師太,我不知道你也在這。打擾你了嗎?”被自然景物吸引得近乎
失神的她,絲毫不曾注意有人跟在她身後。
“好說,我是跟著施主進來的。”老尼姑輕輕地頷首,為自己無禮的舉動向千裡道
歉,“方才在寺院內和施主匆匆擦身而過,發現施主似乎頗多困擾,原諒我自作主張跟
過來。”
她的憂鬱如此明顯了嗎?已嚴重到人人都看得出來的地步?
“施主的哀愁全藏在心裡,心思不純淨的人是注意不到這些的。”輕易地看透千裡
的想法,老尼姑好心地補充道。
“既然被師太發現了,便不必再隱藏,實不相瞞,千裡正是為了近日來的俗物瑣事
在心煩,讓師太笑話了。”
“有心可煩,總比無心可煩好吧。世間事物有所得,必有所失,施主生得美若天仙,
氣質文華又溫良柔順,有此相貌,難免招來些不幸之事。”
“一身虛華無用的好皮相,專門招惹是非,實在非我所願。”她幽幽道出一直以來
藏在心裡的話。
“施主頗有佛緣,深知不可久恃貌美而矯根,難得。難得。”
“自古紅顏多薄命,紅顏禍水,千裡實在不明白這張皮相有何珍貴,為何男男女女
皆想擁有?對我來說,不過是種累贅罷了。”千裡並未在聽了老尼姑夸讚的話後欣欣喜
悅,反而無端憎恨起凡人易被外表迷惑的天性。若傾國傾城的容顏真能讓人擁有一切,
她寧願拿這張臉孔換來一輩子的平淡。
老尼姑讚賞地揚起笑容。“老尼果真沒看錯人,施主流露出來的氣質和談吐出眾,
不流於輕浮聒噪,又極有獨到的見解,是老尼在有生之年所見過最欣賞的女子了。”
“師太言重了。”
“施主的資質實屬上乘,若非俗緣未了,遁入空門何嘗不是最好的辦法?”老尼姑
話中有話。
“千裡也想,待盡到為人子女者的孝行後,拋卻俗世,必定上山跟隨師太。”佛門
的生涯也許清淡了點、寂寥了些,但比起青樓裡的污穢不堪,她選擇遺忘紅塵俗世,心
如止水地過完一生。
“你不行的。”老尼姑慈愛的眼底寫著肯定。“施主前世所欠的情債末了,今生今
世注定和那人糾纏不完,沒個了結。”
“是嗎?”她不相信,也不願相信。
“你們之間的結解得太深,過度狂戀的結果只落得憎恨,施主這世的輪洄便是來償
還他的情感。
千裡失笑。“我沒想到師太也相信宿命因緣,”不以為人的命運該掌握在自己手
上?”
“命連是該由自己創造沒錯,但你和那人的緣分卻不會因為逃避而有所改變。”
“難不成我逃不開他?”
老尼姑透著精光的眸子穿越時空似地望向遠處,含著一抹了然。“不是逃不開,而
是遇上了,施主壓根不會想到逃開。你和他的情緒始於幾百年前,落難的大盜和那閨秀
千金相戀卻不穿於世,最後關頭,你的前身背叛了兩人之間的賭咒,自縊而亡,留下那
人行屍走肉地耗盡生命。當時的誓言下得太重,施主和他之間的情愛也戀得太狂,才會
牽扯到這輩子。”
“也許──我的前身是為了不讓痛苦持續折磨兩人,才痛定思痛地打算了結,那人
怎能不分青紅皂白就憎惡到這世?”跟著老尼姑的目光望過去,千裡似乎也在蒙朧之中
看見那段淒美的愛情:遭情人以死叛離,男子冷眸裡的恨意燃著磅礡的氣勢,教她不由
得思及某個人──一個眼中永遠盛載著忿恨的男人。
“這段情緣,只有靠你自己才解得了。老尼不方便說太多,施主聰穎慧心,當曉得
怎麼做。”
“那麼……若我執意追尋佛法,剪去三千煩惱絲呢?”注定會走得很辛苦的情路,
她實在不願踏上。
“來不及了,施主,他從前世追逐到今生,尋遍地府天門,如果擺脫得開,你和他
也就不會在今世相遇了……唉!如你這般佛根深慧的人,到底也逃不了情字這關。”
※ ※ ※
匆匆的時光流逝得好快,不過眨眼間,當初約定的一個月期限已經到了。
今夜,便是雨霖花苑新秀花魁玉青煙的初夜拍賣會。
故作事不關己地遊盪了一整個早上,千裡此時正坐在花廳中央,冷眼瞧著周圍的人
如何待她裝演布飾。她的道德感已薄弱到如此地步嗎?竟然無些許的心慌或緊張,仍舊
和平日般淡然以對,甚至連點自憐的感覺都沒有,就一個今晚得失去貞操給陌生人的女
子來說,她的表現的確雲淡風清了點。
聽金帶紫說,外頭的人喊價已經喊到好幾千兩了!看來她的身價不錯,即使過完這
夜就不再清白,能得到這筆天價的款項,也算幸運。
方姨有心將這場競標會辦得轟動全城,特地著人請來喜娘。鼓手、禮師,包括一切
成親大典用得到的事物,她決意要將王青煙的初夜拍賣會規劃成熱鬧的喜宴,不但整間
花花上大下下貼滿象徵喜氣的紅字,就連青煙的居處也布置成了新房,還打算讓得標的
人同她齊換上大紅莽袍、鳳冠霞帔哩!
外頭請來的實娘剛指揮完苑舉的細帳要如何掛上,匆匆地孢送花廳,瞧見一副無動
手展的手裡,提高嗓門喚道:“青煙姑娘喲!我說這時辰都快到了,還不快讓人帶您進
房更換衣裳?
“有必要嗎?”打一開始她就不讚同方姨的主意,反正苞終究是要開的,何須在意
對象是誰,過程又是如何。
“當然,我一切都照方姨的安排做了,你不合作點,今晚怎麼,見人?”喜娘仗著
壯碩的身軀、粗勇的力道,硬是將千裡施進了房裡,囑咐道:“希望青煙姑娘認分點,
乖乖穿上我讓人準備的喜袍,待會兒就要上台了。”
事到如今,還有第二種選擇嗎?待喜娘離開房間後,千裡就開始動手著裝。
穿戴好過程繁瑣復雜的霞披,她落坐在鏡前,拿下發帶,緩緩梳理著一頭長至腰下
的黑發,在寒家的日子過得苦慣了,凡事都自己動手,也就習得一些頭上功夫。
青絲無盡長,思心欲碎,愁淚難收。
她梳了個“龍鳳吉祥”,是所有會的樣式裡最雍容華貴的一種。
插上方姨特別贈送的發釵,千裡望著鏡中打扮得嬌艷絕美的可人兒──似乎還少了
點什麼。
叩!叩!敲門聲傳來。
“進來。”
“都準備好了嗎?青煙。”方姨難得穿著一身紅,平日向來不沾胭脂的臉上也搽了
淡淡的妝。
“嗯。”千裡坐回床沿。
“來,我看看。”她拉著她起身,轉了個圈,滿臉笑意。“不愧是青煙,稍做打扮
就有如此美不勝收的效果,肯底迷壞了那群蠢蠢欲動的男人。”望見千裡脂粉末敷的素
淨臉蛋,她又輕斥,“來,方姨替你上點粉,遮去你蒼白得可怕的臉色。”
“方姨……”趁著方姨忙於妝點她的臉龐,千裡不自在地沉了聲,“若有朝一日我
累了,想嫁人。你可會讓我離開?”
“當然,花苑裡不留心不甘、情不願的姑娘,我也不敢做這等棒打鴛鴦、傷天害理
的事,你放心,方姨不是不明理的人。”
安了心,千裡放鬆地讓她為自己上妝。
“好了,你瞧瞧,美麗的青煙姑娘。”笑望著點上胭脂後更顯驚艷的美人,方姨促
俠道。
鏡裡的寒千裡──投了平日的病態,雙眸含情脈脈,欲語還休,兩扇長長的濃黑睫
毛眨動著,更添嬌美;白皙的粉膚透著晶瑩的光彩,卻又不失柔和的紅潤;菱形唇瓣上
點著抹紅色,嬌艷欲滴,像朵天下人皆想採擷的花蕾。她對著鏡中人笑了,豐潤的唇邊
掛著極不易察覺的淺淺笑容,卻相當撩人心思。
“夠美吧?”方姨難掩讚賞的目光不停地打量著她,驚嘆天地間竟有如此清靈秀氣
的佳人。
“是方姨手巧,妝上得好。”美則美矣,終究不過只是假象,再美的寒千裡也逃不
過今晚的命運。
“怕嗎?青煙,畢竟今晚是你的第一次”方姨放柔口氣,像在低誘。
“沒什麼怕不怕的,該來的總是要來,青煙有自知之明,像咱們這種人是沒資格談
論害不害怕的。”
“你就是這般懂事得令人心疼。”
“青煙只是做自己該做的事。”
“聽帶紫說了沒?那些公子哥兒想標下你的價錢已經飄到幾千兩了。”愛憐地撫著
她的俏臉蛋,仿佛面對的是自己即將出嫁的女兒,方姨萬般不舍地道:“尤以張家三公
子的八千兩最多,但他人品不好,笑起來時邪淫得教人厭惡,肯定不是個好對象,莫擔
心,雖然有人出到如此高的價錢,但方姨還是會尊重你的意見,由你自己選擇共度今宵
的良人。”
瞧方姨說得像是在選擇攜手今生的準相公,千裡差點失笑出聲。“這一晚和誰過不
都一樣?選了這個,明天那個來了還不是得接客?”送往迎來,朝秦暮楚,是身為女人
最大的悲哀。
“好歹是你的初夜,我希望你不會後悔。”
“要後悔早在決定當妓女的那刻就後悔了……”一抹笑意悄然在她唇邊漾開,迷離
的水眸望著未知的後路。
這般比哭還教人心疼的笑容震撼了方姨,她只是看著她,看著千裡宛若捕捉不著的
身影……蒙朧中,竟感受到同她一般的心灰意冷。
佇立在今早剛築好的高樓上,穿著一襲重煞人的鳳冠霞岐,千裡隨風飄逸的身形似
乎就要消失在高空中。
喜紅色的樓台築得不大,窄小的落腳處勉強擠得下四人而方姨、喜娘和苑裡的保鏢
各據一角。
眾人開始騷動,都想親眼看看玉青煙究竟長得美麗。或許生來就是適合安分守己一
輩子的性格,竟連無法踏到實地的感覺都使她不安。
好在,身旁的方姨害怕她會有個不測,緊緊地捉住她的手,也捉住了她在風中晃盪
著的心思。
“別怕,青煙,終有一天你得習慣面對眾人的眼光,更何況你現在臉上還罩著面
紗。”她低聲安撫,柔柔的嗓音注入化去心慌的力量。
千裡捏緊她的手,以示感謝。
半晌,喜娘大大的嗓門扯開,眾人皆屏氣凝神地聽著她的宣示。
“讓各位公子、老爺恭候多時了,咱們霖花苑的新秀花魁青煙姑娘花了一番心思,
總算打扮得漂漂亮亮,等待著眾位大爺的垂青。希望大爺們出手大方點,別委屈了青煙
姑娘。”
“青煙姑娘若是伺候得好,就算花下重金買她一夜也在所不惜,就不知道方姨可有
好好指點過她?”志在必得的張公子開了口,粗俗的話語帶著濃重的情色意味,令人想
入非非,引來眾人一陣訕笑。
“張公子說得好呀!我也以為該試試青煙姑娘的功夫才是。”肥胖得連五官都快瞧
不見的周少爺更是下流,一張嘴就吐出露骨的穢語。
“聽方姨手下的姑娘個個都是人間極品,尤以這次的花魁為最。“本老爺也想試
試。”莊老爺露出淫邪的笑容。
千裡微微掙動了一下,全身包裹得緊密,再加上距離略遠,以致無人發現她的異樣。
“咱們青煙的臉皮薄,就請各位別再笑話她了。”方姨笑著阻止眾人的譏嘲,以眼
神向喜娘示意。青煙這孩子的柔弱外表教人忍不住想保護她,雖然明白不需要,她堅強
得可以照顧自己,但天生的楚楚姿容就是容易激發人的愛憐。
喜娘立刻重新掌控局面。“剛剛各位大爺說得是,青煙姑娘的確是人間極品,年方
十六,娉婷貌美,氣質出眾,這次有機會讓各位公子、老爺們嘗嘗人間極品,真是天上
掉下來的福氣!不多說,各位請出價吧。”
“底價多少?”有人問。
“像往常的紅值一樣,不過青煙的確不同,該給得多點,就二千兩吧!
“花二千兩買下一夜春宵,值得嗎?周少爺略帶狐疑道。
“周少爺,你這是不相信花苑的信用了?哪一次花苑裡的姑娘讓您失望過?”面對
周少爺刻意的輕蔑,方姨仍舊滿臉笑意問道。底下一票橫眉豎目、神情淫穢的男人都是
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她不好撕破臉。
“唉!我不是不相信,您方姨教導花姑娘的技巧無人可及,怎麼會不滿意?只是─
─”他細小如豆的眼斜瞥向千裡,以淫穢不堪的目光來來回回巡過她的身子,輕押道:
“從來沒玩過這麼年輕的妓女,要是她光生得一張好臉蛋,身子卻單薄如柴,大爺我哪
還心情玩啊!”
紅色喜服下的身子顫抖不已,雙手握成拳狀。縱使已做好心理準備,知道自己面對
的決計不會是什麼有禮的溫文男子,千裡卻怎麼也不曾想到,竟有人敢如此放肆!光天
化日下說出這種話!
方姨看出她的驚顫,安撫的手輕拍著她。“周少爺,今兒個競標的人這麼多,若您
當真不滿意青煙,不喊價就是了,何必口出污語?”
“話不是樣說,你們雨霖花苑裡頭的姑娘哪個我沒光顧過?我是看在方姨的面子上,
才勉強來參加這次的競標會,你瞧瞧,青煙姑娘包得跟顆粽子似的,誰敢肯定她真是樣
貌佳、體態風流的俏姑娘?”
“周少爺沒見過青煙,其他大爺總有看過吧?”方姨以眼神一一征得其他人點頭,
才繼續適:“就拿張公子來說好了,他會開無價包青煙一宿,不就是因為當初在花苑裡
被青煙美若天仙的相貌一眼迷上?張公子,你是嗎?”
“這話倒對,青煙姑的確是難得一見的美人兒。”張公子讚同地點點頭。
“周少爺,張公子總不可能說謊吧?”
“我覺得周少爺的話不無道理──”開口的是劉家年少跋扈的三公子,幹日在城裡
作威作福,早就惹來許多不滿的怨聲了。待眾人皆將目光調向他,劉公子才一臉理直氣
壯地道:“你們個個都說青煙姑娘是個大美人,那何不將她頭上的紅巾取下,再換件輕
薄的衣服,不就清楚了,幹嘛在這爭得你死我活?”
“說得對!”我讚成。”莊老爺頭一個舉雙手讚成。
“既然大家都這麼說了,方姨就該順從大家的意見,帶青煙姑娘下去換件衣裳吧!
情勢一變,張公子連忙倒戈相向。
“青煙和尋常姑娘不一樣,我沒理由讓她拋頭露面,各位想一探究竟,不如等結果
出來,看是哪個幸運者脫穎而出,拔得頭籌,和青煙共宿一宵,改天再請他好好說給大
家聽。”方姨的面孔略微僵硬,聲調也放低許多,原本不想動怒的,卻忍不住被這些仗
勢欺人的臭男人惹得不悅。
騷動的聲浪開始蔓延,一波又一波迅速地擴大開來,沒多久,原先的竊竊私語已亂
成一團喧嚷,群眾中大部分是等著看好戲的人,一味地跟著起哄,好好的競標會霎時變
得紊亂不堪。
帶頭的人得意地脫著千裡,色心大發,淫欲的目光似乎要穿透她的衣裳,眼睛都快
掉下來了。
“各位,你們要是沒心競標的話,請離開,讓後頭的人喊價。”方姨擺出架子。
前頭的人並未因她的話而放棄喧嘩,反倒像是受到鼓舞似地,癒喊癒大聲,內容盡
是一些粗俗下流的露骨字眼。
眼看著場面因為自己變得癒來癒吵亂,方姨的臉色也癒來癒凝重,極有可能因此得
罪這些所謂的“大人物”,兩行清淚不由自主地從千裡妝點得美麗的臉龐滑落。她知道
當一個妓女就要學習面對冷嘲熱諷,不能害怕恥笑,可是羞恥感不停地席卷而來,教她
想壓抑也壓抑不了,眉睫一皺,忍耐許久的淚水就要奪眶流出。
微風徐徐吹拂,無意中掀起了蓋在她臉上的紅巾。
美麗的臉蛋若隱若現,一雙含愁帶優的眸子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不過瞬間,紛擾的局面變得靜謐,誰也不敢輕舉妄動,深怕服前天仙似的人兒會奪
去他們的呼吸。
和花苑搭起來的高台同等高度的屋頂上,慵懶而坐的男人忽地站起來,玩世不恭的
黑眸蛻變成冷光,直勾勾地盯視可人兒忍著不嚶嚀出聲的哭泣。無來由的煩躁佔據他的
心頭,瀟洒的氣度被銳不可當的冷酷取代,輕輕一翻身,矯健的黑影躍過重重屋頂,直
飛往他想去的地方。
倏忽的飛影掠過,在眾人尚來不及驚呼時,高台上只剩下三個人影──花魁玉青煙
已消失無蹤。
喜娘和保鏢面面相覷,事情發生得太令人措手不及,誰也料不到在底下亂成一片的
當頭,會有人擄走了玉青煙。
現場一陣慌亂,唯有沉思中的方姨顯得冷靜,她迷離的目光飄向黑影蹤跡消失處,
不祥的預感漸漸罩上心頭……她有把握知道擄走青煙的人是誰,那人的氣質大凜冽,想
藏也藏不了。
老天!別讓青煙成為他的目標才好。
“哭什麼!?”帶著寒千裡迅捷地飛躍過大街小巷,來到位於街尾的死巷裡,寒劍
情毫不憐香惜玉地一把推開她、任她因過度驚嚇而跌坐在地上。望著她仿佛流不完的淚
水,他的瞳位奪得更深、更冷了。他執起她那張玉雕似的容顏,陰沉地道;“有勇氣跨
入青樓,怎麼沒勇氣接受人的奚落?”
蓋頭的紅巾早在路上飄落,她抬起眼,所視之處皆被泥水迷蒙,隱約看見他幽深的
眸子。其中蘊含著太多太多她不解的情感,有憤恨、有惱怒、有嘲弄有狂燃似火的駕猛,
似乎還有絲說不上來的憐惜…。憐惜?有可能嗎?
既然知道眼前的男子就是夢中人,從虛渺的夢境竄逃出來到現實,那麼他在眾目睽
瞪下帶走她,惡狠狠巴莫名其妙地兇她一頓,如故荒論的事也不足為奇了。
他究竟是真的還是虛幻?為你來去似風,趁她一不注意,就輕易地奪示了她的心裡。
“舌頭被貓咬掉?”千裡、實在看不出來你是當天狠狠口罵我三娘的那個勇敢少
女。”
“三娘……”她希望他口中的三娘和她所想的不會是同一個人。
“罵了人就想賴帳嗎?我風塵僕僕的剛回到家,就聽到人嘮嘮叨叨,埋怨這、埋怨
那,還不都是你害的,千裡,你不知道三娘有多氣憤。”他笑得很溫和,看起來卻像是
隱藏著詭計。
“你是寒劍情?”綜合所有可能性,千裡做出定論。她不驚訝,這個世界再荒誕的
事都有可能發生,更何況第一次見到她時,他喊的不就是她真實的名字嗎?她早該醒悟,
他突然的出現壓根不是巧合。
“是不是又何妨?反正我不會是你二哥。”他強調。
“我也不知道我有個二哥。”這男人從一出現就不停地冷語相激,雖然她猜不穿他
的用意,但,他總不是好人就對了。
若她那天沒聽錯,趕她們走的便是他,寒劍情。好個寒劍情!她淒楚的想,頭一次
的見面禮竟然就是趕她們離開寒家。
“你的話很可笑,在寒宅待了這麼多年,還不認識你二哥?”他有意譏諷,巧妙地
拆穿她毫無技巧的謊話。
“最低等下人的生活只有整日待在後院中,不許與其他人來往,不許探聽其他事,
甚至不許知道家裡還有誰的存在!你說,我該認識你嗎?”千裡沒說謊,她十六年來的
日子就是這樣過的。
誰說她的舌頭被貓咬掉了?瞧這副尖牙利嘴!寒劍情莫測高深地揚起笑容,驚喜她
不再是當年那個怯懦膽小的寒千裡,復仇的遊戲將因她的轉變而更有趣,他迫不及待想
親眼看見她臣服求饒的那一幕。
三年來,每個度日如年的日子,支持他活下去的唯一力量,便是他對她的恨意,這
份忿恨,等著今日她來償還!
“又想狡辯?寒家那些笨蛋會被你騙去我不意外,他們根本沒有腦袋!但你怎麼敢
試圖欺瞞我?欺瞞最了解你的我?”他的態度很可疑,附在她耳畔,輕柔誘哄的嗓音催
眠人似地低喃。
熱烘烘的氣息徘徊在耳際,秦得千裡原先無血色的歡須染上紅彩。“我……沒有騙
誰……”話一脫口她就後悔了,這仿佛在對愛人訴情的軟語呢哺當真是她吐出來的?
“流霜告訴我你失去有關我的記憶了,怎麼可能,我的千裡,你忘得了我嗎?忘得
了我的一切嗎……”
“別說了!我不認識你,就算你是寒劍情,與我何幹?我和寒家已經再無牽扯。”
在寒家的日子,是十六年的噩夢,一輩子抹不去的傷痕。被人欺凌使喚的生活固然不好
過,但真正教她忍無可忍的並不是辛苦,而是自尊被踐踏得滿目瘡痍;寒天霽病人膏盲,
寒玉整個性溫存,敢怒而不敢言,斐水靈簡直是壟斷了整個寒家的大權,處處找她們的
碴,甚至要求寒家莊裡上上下下的所有人都得仇視她們母女倆。她的堅強來自於幼時的
苦不堪言,如今總算擺脫寒家,有能力、有勇氣靠自己保護娘,不再讓溫良柔順的蘇雨
湘遭人壓迫,她絕不願再和任何寒家人有所牽扯!
“傻千裡呀!你以為說謊就可以甩開我?莫忘了我三年前告訴你的──這輩子休想
躲過我!”無視她忿恨的咬牙切齒,他始終勾著抹不羈的笑。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別再為這霸道蠻橫的人動怒,既然他是寒家二少爺,想必
也和寒流霜一樣染上刁鑽任性的脾性。算了!她在心中不停對自己說,跟這種人說話簡
直是浪費時間,他固執得像顆石頭。
“寒少爺。”千裡警戒地拉開他們之間的距離,她對人與人之間的身體碰觸還不能
習慣。“我想我們沒有必要爭論這個話題,有就有,沒有就沒有,你說我不老實也罷,
耍手段也好,總之我和你沒有類系,就讓我們當作這一切沒有發生,寒千裡也不曾存在
過,可以嗎?既然你……”
“休想!寒劍情低聲咆哮,更用力地摟住她,強迫她無法忽視他的存在。“可以
嗎?!你竟然該死的問我可以當作沒發生嗎?整個寒家因為你母親的介入、你的出生而
支離破碎,所有和你有關的事物都沾上不幸!你竟然要我忘了它?!”
“寒少爺,你聽我說……”她極力鎮定。
“什麼!?再用你那可惡的淚水攻勢來打動男人的心嗎?很可惜,我不是上雨霖花
苑尋歡作樂的那一票無用男人!我是寒劍情,你這輩子最最不該忘記的人!三年前你懦
弱得教我痛恨至極,原以為有膽子掀起三娘怒火的你已經變得勇敢,偏偏你還是只會逃
避,真是恨吶。為什麼不勇敢面對我,不大方接受我的復仇,而口口聲聲忘了我!?我
痛恨你!寒千裡;永遠都無法抑止地痛恨你!”


第三章

正值夕陽西下的黃昏時刻,滿天的金光燦爛,湖面上倒映出兩抹衣衫飄動的影子。
氣氛很凝重,穿著黑衣的男子一臉漠然,年輕但深沉穩重的臉龐緊繃著,不見柔情,
倒教人感到股蕭瑟冷意。微微怯懦,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的女子也是頂著張愁悶的表情,
歲月的刻畫未在她眉眼間留下痕跡,只添了股成熟的風韻。
“我要她。”他不愛說太多廢話,精簡的言語和個性一般果斷決絕,往往直接命中
要害。
“什麼?”她故作不懂,顫抖的手輕撫臉頰上談褐色的疤痕,心慌在胸臆間狂亂竄
跑,亂了方緒。
“你懂,別再試圖阻礙,認識我這麼多年了,還不了解我的個性?”銳利的目光輕
易看透她的心思,寒劍情冷言威脅。
“最不了解你的人恐怕就是我了,我真不明白,你堅她做什麼?她不是你想像中的
那種女孩,她沒有足夠的韌性承受你的玩弄,反正你只是想以傷害女人為樂,何不換個
人……”
“哼,你倒是挺清楚我想做的事嘛!”冷冷的一聲嗤鼻,有效地阻止了她未說完的
話。
“劍情……非要她不可?”不敢再惹惱他,她呼慌地輕問。
“是的,非要她不可。”一如三年前曾對寒千裡宣示過的那麼堅定,這一吹,他更
加不願放過她!他要讓帶來噩運的人接受應有的折磨,誰也逃不過!暗色的眸子眺望著
遠處,積壓了二十多載的銀意該有個了結──他恨!從她出生的那一刻到現在!
“為什麼…”幾近昏厥,她一手扶著欄桿,以防自己軟倒在地上,一手藏在袖裡發
顫,冷汗直冒。
為什麼?只因為她不該叫作寒千裡!不該侵入他的家庭!更不該在夢裡時時煩擾他!
你只管做好你該做的就是了,過度追根究抵的女人令人厭惡,你不希望你的魅力就此毀
了吧?”他許言語含著冰,和他的姓氏一樣冷。
十月初八,寒千裡這一輩子都不會忘了這天。
是她的生日,也是她即將失去貞節的日子。
究竟是逃不開了,雖然上回沒讓那班庸俗不堪的男人如願地玷污她的身子,但現在
──將自己以千金之價換賣給一個未曾謀面,只聽過方姨提起的人,又有何不同?
空洞的眼神望著整間房被裝飾得華麗喜氣,滿桌子的酒菜飄揚著微熱的香味,她心
裡沒由來的湧現悲哀的念頭。
唉!都到了這個關頭,她還在想什麼?還在猶豫什麼?身體不過是換來娘親和自己
幸福的工具,她很快就會和尋常青樓女子那般遺忘了自尊,一雙玉臂千人枕,半點朱唇
萬客嘗。
來了!樓裡靜謐的氣氛中突然傳來腳步聲,一步、兩步……千裡撫著狂機的心跳,
慌亂不安地等待著她的思客出硯在房門口
是他?!
“千裡,好想你呀……”仿佛他和她之間多麼熟悉,寒劍情很自然地走到她身旁,
柔柔地訴衷情。若非他眼底閃動的光芒太詭譎,她幾乎要以為他是溫柔的了……
“你怎麼會在這?”老天爺!莫非注定的當真就逃不開?!腦海中浮起那日和老尼
姑的對話,師太那若有所思的神情…一切都在冥冥之中料算好了,盡管她處心積慮地想
逃開這危險的男人,也逃不開宿命的糾纏。
“還用得著問?千裡,那你又為何在這?”他自顧自地坐下來,拿起桌上早已準備
好的美酒,不待就杯,直接灌入嘴裡。
這般飲酒的方式就如同他給人的感覺──放狂、不羈、神秘。冷然。
她自以為光用眼觀察人,就可以掌握眾人的心思和一舉一動,如今遇上了他,卻不
得不承認這套準則無法在他身上發揮效用。他的行事作風特異,教人摸不透、猜不著。
“不用膳?”寒劍清對膳食有他獨特的講究,不精致者不用,不完美者不用,火候
不純熟者不用。他厭惡地瞥了一眼滿桌佳肴,找不到半盤合他胃口的,索性放下筷子。
“寒少爺,我想你誤會了……我並不……”
“喚我劍情。”
“不,寒少爺,你聽我,雖然我……”
“喚我劍情!”他望前傾,將她局限在一方小小的空間裡。
她的世界只剩下他的鼻息,他的心跳,他燃燒的眸子…“我不懂……你不應該出現
在這裡。”
“有什麼好不懂的?我將銀兩給了方姨,而方姨自然將你的初夜賣給了我,銀貨兩
訖,再簡單不過了。”
“你不能,我是你妹妹。”千裡覺得自己矛盾了,她在別人面前明明是那麼堅強,
那麼不動如山,然而遇上他,所有的理智都消失殆盡,只剩下柔腸寸斷似的纖細,任他
恣意奪走她不願給予的注意力。一旦和他牽扯上情感──她有預感,未來的日子會很難
過。
“不錯嘛,你恢復記憶了。”寒劍情嘲弄地。
“我從來就沒失去過記憶。”她不厭其煩地再度重復。
“果然被我料中,你欺騙了寒家所有的人。”
“我沒有。可不可以不要一而再、再而三提起這個爭論?不管你說了多少次,我還
是只有一句話,我沒有欺騙任何人,也不認識你””
“是嗎?”看來他還是不相信。
“算了,這不是重點,請你馬上離開這裡,我會要方姨將銀子退還,請走吧。”無
論如何,她想避開所有可能與他有關系的事物,除了因為他是寒家人,也因為心裡那份
難以言喻的悸動。
“為什麼我得走不行?今宵良辰美景,又有美人兒作伴,只可惜──”他微蹙眉,
“少了一桌好酒好菜。”
“寒少爺,別再讓我重復同樣的話,請你走吧。”
“寒千裡,別再讓我重復同樣的話,叫我劍情。”他學她的話,言語間帶著玩弄的
興味。
“我不是在開玩笑,走吧,寒少爺,別讓我為難。”
“我也不是在開玩笑,叫我劍情,不許你再生疏地喊什麼寒少爺。”以指點住她的
唇,他又道:“聽我說完。我既買下你今夜,自然是不會走了,若你仍執意趕人,很遺
憾,可能會給你留下個不美好的初夜。”
他的意思是說他會用強?千裡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先別害怕,我是說如果。”
“我是你妹妹!”氣急之下,她不自覺地又搬出無說服力的理由,然而他們倆心裡
都明白,兄妹不過是有名無分的虛構稱呼,對現實根本不足以構成影響力,更何況她口
口聲聲表明自己不再是寒家人,這樣的借口豈非欲蓋彌彰?
“我早說過不會是了。”他相當、非常、極度肯定地道。
“不能放過我嗎?”千裡顫怯的聲音近乎哀求,卻無法打動寒劍情鐵石般的心腸。
還不夠!雖然她已經放下自尊,略微低聲下氣地懇求他,但還不夠,他要看的是她
心神俱碎的一剎那間,這雙美麗的眸子會顯現出怎樣的淚光?這張柔弱的臉蛋會流露出
怎樣的痛苦?現在還不夠,她的悲涼還不夠徹底,傷心也不夠徹底,滿足不了他雀躍的
復仇心志。
“要我放過你,當然可以。”要玩,就來點更刺激的。他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眼底浮
上喜悅,決心要那朵希望的火花慘遭熄滅,甚至化成空洞的死灰。
“謝謝。”千裡沒想到他會痛快的答應。
“別客氣了,前提是我會派人通知你娘,她偉大且極富奉獻精神的女兒正在雨霖花
苑裡當低賤的妓女,犧牲自己,換取她的幸福。”
寧靜是暴風雨的前兆,相對的,突然的好心也是更殘酷的前兆。
她的下唇因憤怒而咬出血,點點殷紅色的怒意滴落在一身白色衣裳上,污染整片純
色無假的白,如同他的話,吹皺了一池春水。
娘這幾天又開始咳嗽了,照大夫的說法,是積勞成鬱,心煩化悶,造成她居弱的身
軀。這當頭千裡卻面臨著一項威脅,一項不是失去娘親,就是斷送自己一生的威脅!
他真如此殘忍?難道他不曾體會過蝕心痛骨的感受?!肯定沒有,如果他曾經遭受
過類似命運,就不應該再來逼迫她。
“千裡,你可知道我娘怎麼死的?”寒劍情不帶感情的說。
他娘已經死了?!她一直以為斐水靈就是他娘,因為他們同樣霸道。這麼說……
“你娘是舒斂眉!”也就是她該叫大娘的人,以生命換取她存活的人,沒有舒斂眉,
就沒有今日的寒千裡。
莫怪寒劍情的冷眸裡始終有恨意!看來他早已立定決心要找她算帳。
“你……是來……報復的?”斷斷續續不成句子,正好反映出她內心懼怕與自責交
雜,她沒理由、也沒資格逃避他的復仇,合該是她欠他的……她欠他的……
“你的用詞不太對,應該說──我是來看你崩潰散渙的……”不大不小的低沉男青
飄揚在空氣間,不是很清晰,卻適當的讓千裡聽得一字不漏。
燭火正在昂揚,大放光彩地映照出室內兩人默默相對的身影。
一個堅持理念,仇火高漲;一個心神晃盪,不知所措。
面對面,幽深森冷的黑眸對上泛著水氣的美目,充斥著滿腔復仇意念的心志對上亂
了主張、失去自持的靈魂,他和她,兩方截然不同的天地終於相交。
陷入兩難顧全的局面,千裡不自覺地加重力道,更加用力地咬住已呈慘白色的唇瓣。
“別試圖以楚楚可憐的姿態打動我,別人會被你梨花帶雨的模樣騙過去,我可不
會。”寒劍情冷然地說。
“你沒有資格逼我選擇。”她同樣不遜色,渾身綻放的冰寒氣息足以凍結世界。
“這麼說,今宵是沒有留下來的必要了。”他瀟洒一笑,陰柔的面孔流露前所未有
的祥和,輕輕開口,卻吐出最殘酷的威脅,“我會去找你娘的,讓她知道她的女兒有多
孝順。”
他又在威脅她了!這個事實令她氣憤,雪白的臉孔因怒氣染上紅暈,迷離的眸子也
添上足以重醉人心的光芒。
“我待你夠寬容了吧?讓你自己選擇怎麼做,換成是別人,可不一定會有我如此的
寬宏大量。千裡,聰慧如你,不會傻得走錯路才對。”
“你太險了。”他凝聲指控。
“錯,這一點也不奸險,我好心地成全你,讓你在今夜開了苞,連帶附贈你娘永遠
不會知道真相的條件,還有誰如我這般設想周全?想想,既然都要失去清白,與其將自
己獻給上青樓的下流男人,倒不如便宜我,也是親上加親,對不?”
她怕的豈只失去清白而已,她是怕連心都會被俘虜了!一個女人沒有貞節不打緊,
反正可以清心寡欲的過完人生就足夠了,但沒有心……她不敢想像自己將心托付給這個
男人會有什麼下場?
“考慮好沒?我的耐心向來不太足夠。”望著她沉思的姣好臉龐,黛眉緊蹙,一副
宛如臨天下大難的死相,寒劍情狠心地勾起笑意。
千裡合上眼瞼,知道自己這瞬間做的決定將會嚴重地影響到人生的軌道,極有可能
使原本以平安度過的下半輩子遽變,但是無奈何,她已經沒有逃離他的能力了。
“你真的要我?”
“可不是嗎?我的千裡,我說得如此清楚,你卻再三質疑,莫非我的話還不夠明
白?”
“不。”她幽幽地嘆息,吐出無限愁思,“我只想知道為什麼?既然你很我,應該
不屑碰我這骯臟的身子,尋常人都是這樣,不是嗎?”
“原來在你心中,我只落得和尋常人同樣,我還以為我是最特別的。”她問了個傻
問題,幾乎令他失笑出聲。“千裡,你的心思縝密,總能兼顧各方面的想法,難道還猜
不透的心意?很遺憾,也許我的用意的確如你所想,我、要、你、的、心。”
果然如她所料,他的城府絕對超乎常人,深沉得教人料也料不著。“我該感謝你嗎?
竟然放下身段要我這顆滿目瘡瘦的心。”
“別看輕你自己。”他的話像是在安慰,實則是譏弄。“我從來沒見過一個比你擁
有更美麗之心的人,你的外表脆弱不堪一擊,心卻頑固得像石頭,我相當好奇,千裡,
石頭心可有破碎的一天?”
“你贏了,這場戰局你贏了!我可以答應你,和你共度今宵,但請你以後別再騷擾
我。”再頑抗的心,遇上他這樣心思敏銳、精打細算的男人,也終將軟化、動搖,千裡
只盼望她的心不會浮離得太遠才好。
“恐怕不能照你的話做了……”寒劍情低頭吻上她冰冷的唇瓣,詫異兩唇相接的感
覺竟會如此美好,她的唇雖生澀、冰冷,卻不失其柔軟、甜美,令人想一嘗再嘗,永遠
不離開。
“你這麼美……連生氣時都美麗得撼動我的心…我舍不得放開…
分不清是嘲諷還是真心話,千裡快被他貼在她唇上呢喃的話語給迷醉了。
不行!她告訴自己,絕不能將心交給他!
嬌弱的嚶嚀忍不住脫口而出,讓他逮到大好機會,挑弄似的靈舌俐落地滑入她口中,
翻動她不為人知的情愫。情火蔓延得太快,他和她見面不過才三次,就發展到口沫相德
的地步,這是千裡始料未及的局面。
她在他炙熱的索取掠奪中迷失自己,神智難以清醒,幾乎要被這陌生且撼動的感覺
溺斃;也許他們倆之間本就存在著對彼此的吸引力,才會有如此契合的身形,如此不容
忽視的心悸。
愛情和恨只有一線之隔,模糊地捉不住準則;既然他恨她,為何他的吻會令她察覺
到身為女人的欲望?她想要被解放,想要逃離這種渾身烈燄的痛楚。
他的大手無所不在,點燃了她身上一簇一簇的小火花,酥麻的歡愉感隨著他的手到
處遊走,連她自己都不自覺地浪盪起來,雙手環上他的頸項,任憑他予取予求,毫無招
架之力。
千裡雖非年幼無知的小姑娘,對男女之間的情事所知倒也不多,但單著寒劍情氛紅
的暗色冷眸閃動著迷蒙,冷靜無波化成氣息不穩的表情,她多少也警覺到待會兒即將發
生的事絕不是她所想像得到!
“你想做什麼?”他將她安放在床舖上,開始解除她的衣扣時,千裡不解的問。
“做你答應我的事。”他想冷靜,卻把持不住逐漸狂飄的心跳。
她本就穿得單薄,只消輕輕一解,晶瑩剔透的玲瓏五體即展現在他火熱的目光下;
透過床帳外滲落進來的絲絲光線,照映在她近乎透明的肌膚上,美得像捉不住的夢幻仙
子。
依舊聽不清他話裡濃重的暗喻,她眨了眨眼,澄澈如琉璃般的水眸望著他,”我不
知道…”
“你很快就會懂了。”他邪氣一笑,起身卸除自己身上的衣物。
純屬男性的陽剛軀體不遜色於她,精壯的胸膛是和她完全不同的膚色;從未見過這
般均勻得漾出光澤的古銅色皮膚,千裡被吸引住目光,舍不得離開眼前完美得有如神只
的身形。原來男人和女人的差別就在這裡,女人的膚色雖白皙光滑,身體圓潤柔馥,卻
及不上男人的健康俊朗、剛強壯碩,難怪自古以來女人就是肉體感官的受害者,誰受得
了這副強碩身子的引誘?
“男人……真的好不一樣……”她情難自禁地撫上他的胸膛,感受那光滑如上好絲
綢的觸覺。
“繼續下去,你會發現不一樣的地方還多著呢!
精瘦的身子復住她的纖細嬌柔,一下子,千裡才剛清醒的神智又遭迷惑,很快地漂
浮於他所帶來的奇異快感中。
清晰可見的喘息聲盪漾在冷冷空氣間,隨著歡榆的高峰到來,是一陣無比的痛楚。
千裡緊皺眉睫,軟弱無助地依附著他,望見他臉上柔和的神色…他的溫柔可是為了她?
抑或只是在做這種事時習慣以溫情對待任何女人?
曾聽過苑裡的姊妹說,男人是只注重肉體的動物,可以沒有愛情而交歡。
那寒劍情呢?他說過他不是尋常人,但在這方面是否也難逃有欲無愛的規章?
罷了!何必想這麼多,過完今宵他們就不再有牽涉,何必為了這一時的雲兩交纏費
心?他必定也是個能夠將身體和感情分開看待的無情人吧?否則怎能在指責很她時,又
對她狂炙的索取欲望?
達到歡愉快感的巔峰,澄澈的熱淚終於從千裡頰邊滑落……
趴在千裡胸前的寒劍情氣息不穩地抬起頭來,唇邊勾著魅惑的笑容。”
她白督的膚色因為方才激烈的歡愛而透出微紅,水眸裡漾著柔情嫵媚,眼睫微掀,
氣喘吁吁,十足像個被愛滋潤過的小女人。
兩人皆赤裸著身子,甫恢復清醒的千裡萬分不自在地扯著絲被,試圖掩飾自己揮體
通紅的窘態。
他偏愛看她惱怒的樣子,硬是壓制住絲被的一角,教她扯也不是,不扯也不是。
“放…開……”她無力地求饒。
“放開什麼?我沒聽見。”
“你壓住我的絲被了……”
“哦?真對不住。”他戲謔地道歉.不動如山的導軀未曾有離開的跡象。
“放開”
“千裡,你不知道你現在的樣子有多美,我舍不得調開目光呀!
“別這樣……”細如蚊銷的聲音幾近於無,千裡羞赧得想找地洞鑽進去。
“就聽你的話。”寒劍情不懷好意地順從,迅捷地翻過身,大手一扣,用絲被困住
了她和自己,強制性地逼迫她貼緊他精壯的胸膛。
肌膚和肌膚相貼得緊密,契合的身形之間無一絲空隙:千裡俏臉驀然漲紅,不知是
因為他發燙的體熱感染到她,或是絲被的保暖效果太好,竟然令她胸口間有股透不過氣
的悶熱。
他炯炯的目光鎖住她,沒放過她雙頰上不正常的紅暈。
身下柔膩馥軟的嬌軀是這輩子所嘗過最美好的,只是這般貼著她,他就可以感覺到
勃發的欲望已在蠢蠢欲動;滿意地凝照她頸項上、肩臂處及胸脯前一點一點的紫紅色印
記,他迷戀的手隨著目光─一撫觸過。“今後你就是我的人了。”
她驚喘不已,他的手仿佛帶著小火花,經之處皆是一陣燥熱難耐的感覺。
“不說話就是默認了?”
“別開玩笑,我和你的關系僅止於今夜,往後不會再有牽連了。”她盼能說服他,
也能說服自己。
“我不允許我的女人反抗,從今以後,你最好記住這點,千裡。”他笑睨著她,言
語中帶著不容忽視的堅定;他從出生以來就不曾遇過不如意的事,理所當然不接受他人
的反抗。
“你答應我共宿一夜就放過我的!”她也相當堅持。
“傻千裡,我見時說了這句話?怎麼半點印象也沒有?”
“你這個卑鄙……”
“噓!”他吻住她逞強的小嘴.在輕吻中尋找空隙喃道.“多麼奇妙,你的身子細
膩得像是用梳璃做的.脆弱易碎、纖細孱弱,沒有一般男人喜愛的豐潤身形,卻教人舍
不得放開,盼望每晚都擁在懷裡,不公平呀!千裡,是你讓我有這種佔有欲,怎能怪
我?”
“你少找借口!她推開他堅硬的身軀,羞愧自己竟然眷戀起肌膚相親時的美好感受。
“色不迷人人自迷,罪該萬死的人總是會替自己找到理由,你休想隨便說說就怪到我頭
上來!”
“為了你罪該萬死,我願意。”他輕笑,認真的口氣與玩味的眼神教人分不清哪個
是真、哪個是假。
雕花大就上,絲被裡的身影交疊,他和她的臉龐距離過近,近得感覺到他熱熱的呼
氣吹拂在唇畔,寸寸地誘擾她的寧靜心湖,他似乎渾身都帶著火,就連眼神裡也燃著狂
放的火燄,熱情且致命地牢牢鎖住她。
“你們男人都是在魚水交歡後才對女人甜言蜜語的嗎?”她困難地瞥過頭,調開自
己幾乎看入迷的視線,刻意忽略心中的怦然一動。千裡痛恨地閉起眼,憤怒自己為何癒
來癒像個盪婦?不但下意識渴求他的憐愛,就連心湖也掀起漣漪,無法忽視他對她的影
響。
“我只對你。”
“不要試圖玩弄我!你以為這樣做很有趣嗎?恐懼不由自主從心底竄出,千裡癒來
癒無法理解他的一舉一動,明明很她很得要死,為何不但執意擁有她的清白,還三番兩
次用話勾引她?
寒劍情詭譎的眼神別有用心。“是很有趣,看到你的矛盾令我興奮。”
“你……”她氣極,腦中卻思索不著可以使用的字眼。
“我怎樣?”他玩世不恭地反問著。
“算了!反正你這種蠻橫的男人,永遠只以自己為中心,不懂得替別人著想,怎能
體會得到我的心情?你走,我不想再看見你!”
“走?我還不打算放過你呢!”
“我已經把清白給了你!”
他突然沉默,用著旁人難解的溫柔撫上她的臉龐,仔細地觸摸她宛若丹青描繪出來
的曼妙五官,仿佛想以手指的觸感好好地記憶下千裡傾國的容顏;經過唇瓣時停頓了會,
特別沿著唇形來回摩掌了好幾次,似乎有意折磨她,直到她禁不住酥麻的感覺而微微顫
抖,充斥著情欲的迷蒙大眼漸漸失去焦距,變得迷離嬌柔,他才收回手,似笑非笑地脫
著她。
“你……還……想怎樣……”置身於陌生的欲念中,千裡似懂非懂地渴望著,連自
己都不解下腹的炙熱感代表什麼,隱約的騷動在身體深處蟄伏,渾身的酥軟令她無力。”
“我說過了……”他只是平凡的男子,禁不住身下女子溫柔的誘惑,赤身裸體的唯
美嬌軀就在眼前,她不識情欲的純真觸動他心裡的某個角落,醞釀成又憐又愛的情緒,
不由自主壓低身於,一嘗再嘗過千裡粉嫩的唇瓣,饜足之余才輕聲道:“我想要你的心,
你澄澈如琉璃的心。”一字一字宣誓,他低啞的嗓音在夜色裡悠揚飄逸。
“這就是你報復的方法?”
她未經修飾的問題換來他低低的嗤笑聲。
“笑什麼?”寒劍情的性子太飄忽不定,如夢般迷離且難以靠近,神秘的心思誰也
捉不住,只能順從地跟著他的心意,在茫茫迷霧中猜測他心底真正的用意。
“你──變得很迷人,讓人不住想掠奪,想擄走你最無瑕的天真,破壞你所擁有的
一切。”
“你不就正在這麼做嗎?”千裡冷冷地嘲諷回去。
“我對你太溫柔了,真正的野獸不會如此溫柔地對待他的獵物,他會先活生生咬碎
她,再將她一口吞下肚。”他開始輕柔地啃咬著她的頸項,晶亮的貝齒綻出幾許亮光,
像極了夜中野獸的獠牙。
她強忍著呻吟出聲的沖動,任憑他在她身上烙下印記──一排排的齒痕造出殷紅血
色,雖然不至於真的流出血,但些微的刺痛著實凌虐著她的神經,懲罰她之前的不敬。
“痛嗎?我要你永遠記住此刻的感覺,一輩子不許遺忘。”他加重力道。
千裡蹙眉凝神;強迫自己不能失去清醒的理智,歡愉及痛苦合而為一的低吟卻不經
意從唇畔逸出,滿足了寒劍情的男性自尊。
他愛極她不受控制時軟柔的嬌吟,就連擰著眉頭的神情都會教人迷醉。
“睡吧,明早我要見到你神採奕奕的樣子。”
翌日醒來,已不見枕邊人,若非床榻上還留著一個溫熱的印子,千裡差點以為昨夜
的歡愛是場夢,一場美麗卻悲哀的綺夢。
雖然昨夜寒劍情並求太過粗魯。但對初經人事的她來說,還是激動了點,不但強迫
她好幾次,甚至在她身上烙印下許多記號;潔白的雪膚上洛著激情的刻印,隱隱地撩動
她的心。
是誰說過男人在枕畔許的承諾全是作假?她壓抑著心緒,不願承認早晨起來時未見
到枕邊人的失望。”
月牙白色的床褥上染著淡淡的褐漬,是千裡昨宵純潔無暇的証明。
復雜的情緒在心底泛濫成災,經過一夜的歡愛,原以為該償還的就此了結,哪知道
心結癒結癒深,糾纏成亂得理不清的煩優。
甩甩頭,試圖甩掉滿腦子憂傷,她起身著裝,卻被冒冒失失闖進來的人影駭住了欲
穿戴衣物的動作。
“啊?對不起,我不知道……”金帶紫尷尬地看著赤條條的千裡,目光不自在地飄
向床上那染著點點褐漬的白褥,曖昧笑道;“沒想到你真的成為那個男人的女人了。”
“哪個男人?”千裡漫不經心問道。經過一整夜的折騰,此刻的她已無多余精力和
金帶紫抬扛。
“還裝?就是上回你從樓梯上失足跌落,救了你的那個男人嘛!金帶紫走近鏡前,
幫忙四肢略微僵滯的千裡系好兜衣的帶子,恰好瞧見她滿身的咬痕,“哇!他還真不懂
得傳香惜玉,你這樣怎麼見人嘛。”
“上回他救了我?”難怪她老覺得當時聽見的男聲與寒劍情低沉的嗓音極為相似。
“那個時候的你躺在人家懷裡,一點也不知道羞怯,唉!也難怪了,誰教他長得那
麼好看呢。”金帶紫以萬分惋惜的口氣說,像是有多哀嘆為何昨晚寒劍情找的不是她。
“你很喜歡他?”罪孽呀!他竟然輕而易舉地又俘獲了一個無知女子的心。
“我說了你別吃醋。”她叮嚀著,天真的口氣宛若年幼的孩童。
“不過共度一夜春宵,此後依然是陌生人,我吃什麼醋?”
“真搞不懂你!那麼好的男人不捉緊點,小心將來後悔。可惜他要的是你,要不我
老早就巴他巴得緊緊的,甩也甩不掉了。”
“你現在還是可以去黏他,說不定有機會。”聽見別的女人坦白闡述對寒劍情的欽
慕,千裡心中並未有不悅的感覺,不是不在乎他,而是太了解他,明白他根本不可能對
哪個女人放下真感情。
愛上他的女人都是自找苦吃!
“算啦!我可不想害你多一個情敵。”她索性坐到她身旁,方便說悄悄話。
“又?什麼意思?”千裡坐下來梳發,不期然從鏡中瞧見金帶紫滿臉神秘兮兮的詭
色,忍俊不住笑道:“恐怕是你努力探聽好久的秘密吧?不說就算了。”金帶紫足足比
她大四歲,浮躁的個性卻是怎麼也改不過來,所有心事都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
“青煙,我說你真是奇怪,一點好奇心都沒有?不想知道還有誰和你競爭那個男
人?”
“他叫寒劍情。”她好心告知。
“哇──寒劍情?!是那聞名天下、富甲一方,以木材航運事業發跡的寒家嗎?老
天!你真逮到個富家少爺!”金帶紫不顧形象地亂嚷嚷著。
聞名天下?富甲一方?那些名氣財富恐怕是拿別人的不幸換來的吧,她不相信斐水
靈有“你的秘密說是不說?我要下樓了。”梳妝完畢,鏡裡顯得格外千橋百媚的人兒微
微笑著,眉眼間流露出不同於往日的艷麗。
“喂!等等嘛!我說就是了,你先聽著。”金帶紫慌慌張張地將步山房門的千裡拉
回,強迫她安坐在床上。
“還不說?都快中午了,我們得早點下去。”雖然花苑白天的生意向來清淡,但她
反倒喜歡有別於夜晚的弦急管繁,下午代閑無事的雨霖花苑。“什麼天大的事值得你大
呼小叫的?說吧。”
“還不就是有關昨晚和你共度春宵的那個男人嗎?難怪我上回見到他覺得很眼熟,
原來…喂,我好心告訴你這件事,可別傳出去。”
不安的感覺襲上心頭,千裡突然有預感,金帶紫要講的絕不會是她想聽的。
“我不知道這件事你有沒有聽說過,不過昨晚我和柳兒她們一群人在花廳裡閑聊時,
無意中提起方姨臉上那道疤……你一定也很好奇吧?好好的臉上怎麼會多出道疤痕?後
來是跟著方姨好些年的桃花告訴咱們,那道疤是當初方姨背叛了某個男人的誓言,那男
人氣極之下出手傷她所致的。方姨年輕的時候,那個男人愛她愛得要死,所以才受不了
打擊,動手傷害女人……說了這麼多,你該了解吧?”金帶紫暗示地擠眉弄眼。
“了解什麼?”從來就不愛探聽他人的隱私,她簡直是滿頭霧水。
“就是……呢……”講得正高興的金帶紫瞥見門口那抹桃紅色的人影時,立即煞住
了脫口欲出的話。“我答應桃花姊不許把這件事告訴別人,尤其是你,現在她來了,我
先溜,有機會再讓你知道。”她心虛地小聲說著。
“帶紫──”艷光四射的桃花注意到她的不自在,心下有些明白。“過來,你去樓
下招待客位,讓我跟青煙談談。”
“是。”金帶紫難得地邁著文雅的步伐踏出房門,待桃花的目光掃不到時,又轉過
頭來對千裡扮了個鬼臉。
“青煙。”桃花清咳幾聲,“帶紫沒跟你扯什麼不該的話吧?”
“當然。”
“那就好。”
“桃花姊一早上來,就只為了問這個?”桃花在苑裡也算年長,只比方姨小二、兩
歲,待人處事各方面都做得挺好,姊妹們也就敬重她幾分。
“也沒什麼重要的事,照慣例該來問問你今早的情況怎樣,昨夜客倌可有好好憐借
你?”
晚霞般的紅暈漾上頰際,千裡困窘地低垂下頸子。
“別害羞,這事早晚要習慣的,來,讓桃花姊看看,你身子還好吧?”
“青煙很好。”推拒開桃花欲替她解開頸扣的手,千裡難為情的說。昨夜才初經人
事,況且她生性保守念舊,絲毫無法習慣花苑裡姑娘們開放的作風,面對桃花過度的好
意,只得婉轉拒絕。
“沒事就好。今早有幾位大爺指名說要見你,都是城裡財大氣粗的上公貴族,只除
了愛喝花酒,人品倒也不錯,青煙,你知道該怎麼做了?雖然你昨天才開苞,照規矩不
該太快又接客,但你也知道上回的事鬧得多大,現在全揚州城的人都爭著要見花魁玉青
煙一面,老是不見客總不是辦法……”桃花的個性不似金帶紫爽朗,較來得圓滑世故,
一言一語中總帶著暗喻。
“桃花姊莫多說了,青煙懂。”既然最難受的一關已經過了,貞節早已治污,她也
該看開點,別再給花苑添麻煩。
“你懂就好,省得還要我勸慰。這幾位大爺年紀大了點,出手倒是闊氣,千萬別覺
得委屈了。梳妝好了吧?跟我下樓來,我帶你引見他們。”
千裡點點頭,順從地跟著桃花來到樓下。
雨霖花苑的格局大致上分為三部分,分別是花園、後院,還有千裡所居的“思遠
樓”,樓底下便是喧囂繁華的花廳;要到二樓去,得經過一座特制的精致小梯,這座雕
得精細典雅的梯子藏在花幕後平角,沒仔細看是察覺不出來的。
千裡在花幕後戴好面紗,姣好的身形跟著桃花走到花廳正中央。
時辰尚早,雕龍刻鳳的廳堂內只坐定了三三兩兩幾位客人。
裊娜的纖影末到,身上特有的淡雅清香先到。留著把白胡子,滿臉不無經的莊老爺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臆間漲滿美人兒的體香,很褻地笑道:“青煙姑娘總算來了!可
讓咱們這幾把老骨頭等得快散了。”
“桃花帶青煙給眾位大爺請安,各位莫佳氣,要見仙子總得花些時辰等待,值得
的!”桃花笑臉迎人地說。
千裡冷眼注視著挑花周旋在眾位大爺間,一臉盈盈笑,媚眼不停送著秋波;她不確
定自己有天是否也能做到如此地步,能夠坦然自若地利用女人的本能。即使現在已非清
白之身,但面對這猥瑣的笑臉,千裡依然衍生出極端的憎厭。
“還不快讓青煙姑娘就座,好好罰幾杯酒。”
“暖──等等。”桃花眼明手快地打掉撫在青煙肩上的毛手。嚷道:“咱們青煙可
是第一花魁哩!要她陪酒。等下輩子吧。先讓青煙為各位賽幾曲,要喝酒,等她下來再
說。”
“誰要聽曲?!我只想摸摸美人兒的小手。”偷襲未成功的陳老爺悻悻然地說。
“煩人規矩真多!李家大少也頗不滿意。
“想見美人就得照規矩來,你想吃免費的豆腐!”不愧是打滾煙花場所多年的老手,
兩三下就將這群餓得流口水的色鬼給制得服服帖帖。桃花回過頭,對青煙笑著說:“別
管這群死鬼了!先上台奏文曲,待會兒再過來。”
蓮步踏踏邁向台上,坐定在一架雕飾秀麗典雅的九頭琴前隨著雪白紗綢飄動,素手
輕撥,滿室悠悠揚揚的音樂開始流泄,動人的旋律吸引住在場所有的注意力。盪漾著愁
思與悲傷的樂曲繚繞在空氣間,花魁五青煙面紗下若隱若現的清麗容顏也帶著神秘與哀
思,牽動著一股不屬於人間的縹緲幽情。
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聞。


第四章

“你這是什麼意思?”千裡寒著聲,不悅地睨向眼前可謂來者不善的家伙。
眾人皆噤聲,看好戲似地圍著帶頭滋事的禍首。
“夠焊!本少爺喜歡!小頭銳面的男人瞇起綠豆眼,痴肥的體軀因淺笑晃盪著,抖
出滿身肥肉。
她認得這人,就是上回在花樓底下令她難堪的淫穢男子之一,若她沒記錯,方姨稱
呼他為周少爺。
這種人也稱得上少爺!半點禮節都不懂!大搖大擺地闖進花苑,不但打擾了他人的
飲酒作樂,連帶打擾了地弄琴的專注心思;偏偏他剛踏進門就指名找她,更加惹惱她一
大早就頗為不適的心情。
桃花見情形不對,趕忙出來打圓場,“周少爺,今兒個真早,來,快請坐,別折煞
您的尊腿,噫!要那麼多人跟著你上青樓作啥?咱們這又不是龍潭虎穴,需要如此大陣
仗嗎?我說。。…﹒”
“閉嘴!”連頭都沒回,周天承青筋暴露地怒吼,不耐地放狠話,“他媽的誰再敢
給我出聲,本少爺就宰了他全家!”
“周少爺,你這……”桃花好生慌張,偏偏這當頭方姨不在,沒人敢冒犯財大氣粗
的周大少,可怎麼是好?
“把她拖出去廠一聲令下,站在他身後的彪形大漢上刻乖乖地架起桃花,冷硬無情
地拖著她走出廳外。
這下總算沒人阻撓他調戲玉青煙的興致了。“嘿嘿…”他幹笑兩聲,委誕的目光溜
回一臉寒冰的美人身上,“怎樣?青煙姑娘,現在沒人給你撐腰了,乖乖地跟我上樓樂
一下吧!”
“請周少爺放尊重點!”周天承充滿淫欲的目光比誰都來得骯臟,起了渾身雞皮疙
瘩的千裡不由得斥喝。
“喲!好刁蠻的婊子,看我待會兒怎麼治你!包管教你欲生欲死、呼爹喊娘!他一
晃一晃地走向她。
“別碰我!”她厭惡地揮開他伸過來的肥短五指。
“溫柔點嘛!美人兒──”咧開的大嘴裡露出滿口金牙,庸俗不堪,十成十像個下
三濫的地痞流氓。
“你再靠過來我就咬舌自盡!“她不是聖女,也不必為任何人保住身子,只是不甘
落到這污穢得比塵垢更甚的痞子手上;要她被他強佔,不如叫她上吊自縊還來得痛快些。
在現場的人除了來找樂子的怕事懦夫,就剩下手無縛雞之力的花姑娘們,更何況周
天承還領了一群粗獷的打手,以致沒人敢出手相救,千裡只得靠自己抵制周天承的暴行。
“是嗎?老子就不相信你真的敢,偏要靠過來。”
矮胖身影踏出步伐,眾人低聲驚呼,只見腥紅的液體立即從千裡慘白的嘴角滑落;
她咬得不輕,血液大量湧出,沾污了一身雪白羅裙。
周天承扭曲著張肉餅臉,猙獰的目光瞪著地上滴落的血跡,心一橫,幹脆一不作二
不休,趁玉青煙還來不及反應時,以偌大的力道摟住了她,捏著她的下頜,大聲咆哮道:
“天殺的!你狠嘛!我今天非得玩到你不可!再咬呀!”
她奮力掙紮,卻因體型的差異而弱人一截,在他懷中的滋味像被團肥油纏上似的,
嘔心黏膩的感覺令人想吐。
“放開我!”
“哼!看來你這花魁當得名不副實嘛!全身上下不到三兩肉,也敢學人家出賣什麼
肉體!我呸!今天算是倒了楣,勉強玩玩你。”不安分的肥手胡亂搓操一通,他放肆地
在眾人面前吃她豆腐。
被非禮的感覺和昨夜寒劍情的愛撫完全不同,此時此刻她只感到惡心無比,再也不
能忍受胸腔裡的作嘔欲吐。千裡放聲大叫,慌亂地使出最大勁道推開周天承,來不及抹
去身上被揉捏過的骯臟,提起裙擺就沖往小梯,往最安全的地方逃去。
被她推倒在地的周天承惱羞成怒,圓滾滾的身軀怎麼爬也爬不起來,望著她消失的
地方,咬牙大吼,“搜!給我找到她!要不然你們全都等著滾蛋吃自己!
領人薪俸的打手不敢不從,全聽從命令努力搜尋,全場喧亂中,較眼尖的一個打手
發現了位在幕後的梯子,竊喜地偷偷告知周天承。一行人趾高氣揚地爬上樓梯,以周天
承為首,大刺刺地照上二樓,開始逐間尋找玉青煙的藏身處。
他們 開長廊上的每一間廂房,留下一人在房裡巡視,其余人繼續往前搜索。
細微的吸泣聲從左邊數來的第三間房傳出,幾個打手覺得疑惑,匆促上前撞開被上
了栓的房門,赫然見到白色人影躲在牆腳處。
“在這裡!”
有人大喊,把瑟縮在角落裡的玉青煙強拉出來,丟到大床上任憑周天承處置。
她的衣衫臟亂,滿頭冷汗,臉色刷白,美目裡染上恐懼的水氣。
“好個下賤的婊子!敬酒不吃吃罰酒,給你點苦頭嘗嘗!他要人把她的雙手來緊,
綁在床頭,令她動彈不得。
百般反抗的千裡只掙脫一只手,無策的困境使她居於劣勢。“你大肆無忌憚了!快
放開我!”
“若我偏不放呢?”他邊解除身上的衣衫,邊對不停顫抖的她狠狠笑道。
“不要靠過來!”她忽然從油中掏出利剪,失聲大吼。
“我就不信你那把小剪子能傷我分毫。阿勇,來,去把小賤人手中的剪子奪下來。”
他陰狠地喚著,腦裡全是和花魁享受魚水之眾的春色。
叫作阿勇的中年男人逐步逼近,虎視眈眈地看準她手上銳利的剪子。
就在他撲向前,捉準機會搶走她手上那把剪子的瞬間──
“我的女人誰敢動?”幽幽的男聲不疾不徐地傳來,低沉的嗓音在一片混亂中顯得
格外清楚。
周天承回眸,不屑地打量著靠在門框上的黑衣人。
黑衣人冷凝的目光中聚集著些許火氣,不易察覺,但氣勢上的狂放足以教人退避三
舍;巧奪天工的唇邊懸著近乎冷酵的微笑,雖是笑,卻凜然得凍天寒地,帶著欲釋放的
磅礡怒意。
“你是誰?”周天承仗著人多大聲道。瞧這小伙子一副弱不禁風的樣貌,陰柔得比
女人還像女人,有何能耐與他帶來的十幾名大漢過招?哼!真是自不量力。
“我倒想問你是誰呢!沒經過同意,擅自就動了我的女人。”寒劍情情懶地走向千
裡,料定這群人沒膽子阻擋。不期然瞧見她衣裙碎裂,青絲散落,落魄得像是歷經過場
大災難,特別是她殘留於唇角的血絲──冰冷的黑眸立時變得熾烈,直勾勾地射向罪魁
禍首,“誰傷了她?”
千裡抬首凝照他,不滿意合己的心竟然隱隱軟弱起來,直想投身入他懷中,訴盡委
屈,尋求安慰。”偌大的廂房內因為他的存在而造成壓力,鮮少人能擁有這股天生自成
的氣韻。只是立在床邊,黑色勁裝下的修長軀體慵懶地靠著紅色抽木雕成的床柱,兩只
手交錯在胸前,以一貫優閑的目光掃過周天承嘔心的長相,以及他身後那群體格雖好卻
只是烏合之眾的大漢。“不要讓我問第三次,誰傷了她?”
蟄伏的陰鷙周天承沒來由的心顫,連態度也無法再盛氣凌人。“是她自己咬的,關
咱們什麼事?!雖然他是有些惡霸,但活了二十幾年,什麼狠角色沒看過?這人的氣度
泰然自若,面對幾個彪形大漢也不曾改變臉色。
“好好的會咬舌自殘?”擁她人懷,察覺到貼著他胸膛的人兒無助地戰栗著,他的
火氣不自覺又額高了些,吐出的話異常陰冷。
“你不會問她?!真是倒桅透頂,都捉到手了還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他在嘴裡含
糊不清地咕噥著。
“誰讓你動她的?”他輕輕將懷裡佳人轉個方向,不讓她已然空洞的大眼再對上淫
穢的事物。懷中纖弱的嬌軀似乎是頭一次安分地任他摟著,千裡的順從今寒劍情眸光耀
動,含著若有所思的緒念,他不愛見到如此的她,縱使欣賞她的聽話,但有資格讓她聽
話的人只有他寒劍情。
“分什麼你的我的?窯子裡的女人本來就是大家都可以上的,乖乖,你不會當真對
她動心了吧?要知道戲子無義,婊子無情呀!”周天承勸說著,色淫的視線再度溜回衣
衫略微破爛的玉青煙身上,貪婪地看她泄漏的春光,化成腦中一幕幕活色生香的春宮。
“富家公子?哪家?張家或李家?我可沒聽過哪家人養了頭豬公。”寒劍清揚著笑,
一手摟著千裡,一手慢條斯理地把弄著剪子。優雅中帶著陰冷是他與生俱來的特質,即
使狂怒中也能輕易地表現出優閑的舉止,風淡風清的似乎事不關己。
“少耍嘴皮子!有膽子就帶著她踏出這大門一步!”害怕歸害怕,面子還是得顧。
“我的確不想路出大門──通常動過我東西的人都會不得好死,你當然也不會例外,
豬少爺。”他的佔有欲強烈,縱使是他不要的物品寧願丟棄也絕不給人,更何況是寒千
裡?他還沒玩膩她呢!
“你……眼睛放亮點!我可是周家大少爺,誰敢對我不敬就是找死!我爹不會放過
你的。”
“原來是周老頭養的豬,噴噴!能把你養成今天這種模樣也真是教人佩服,必定花
了不少報兩吧?只可惜今天就得血本無歸了。”
“你胡說什麼!阿勇,快上來捉住這對奸夫淫婦。”氣勢不如人,又急又怒的色鬼
開始喚救兵。
好似沒聽到主子倉促的求救,阿勇立在原地,猶疑著該不該為了少少的薪俸而招惹
上麻煩。剛才的情況他看得夠清楚,當然分辨得出這個男人絕非善類,激怒地還不知道
會有什麼後果哩!開玩笑,他可不想作踐自己的小命。
“阿勇,沒用的東西!大丁,你上!”周天承惱火地瞪著一群不為所動的打手,暴
喝道:“阿材!連你都敢造反?!全都是混帳玩意,養你們真是白白浪費米飯!
人一旦慌亂,就會自亂陣腳。寒劍情嘲謔地看著十幾個大漢推來推去、畏首畏尾的
樣子,冷眸一斂,透出異彩,睨向周天承,連帶看過他內心的恐懼。暗黑色澤的瞳仁本
就極富秘的力量,波光流轉、幽深得仿佛望不見底,似乎一不小心就會溺斃在那潭黑暗
潮水中。
“嗯哼?”他以眼神詢問過所有被周天承點名的人,確定沒人敢站出來找死。
“該死的!”
“該死的是你吧,周少爺?想自己動手還是我動手?”殺雞焉用牛刀?只需把小剪
子就要得了淫虫的命。
刺鼻的血腥味容易引發人深藏在楚楚衣冠下的獸性;他喜歡血的腥臭氣味,卻厭惡
整手沾上紅血的黏膩感覺,所以鮮少自己動手,通常都交予他人幫忙善後。生平頭一次,
寒劍情有了拿刀殺人的欲望。
他好整以暇地將呆滯的千裡安置在白色大床上,帶著警告意味的眼光瞥向那群倒戈
的打手。
誰敢動她,我就殺了誰。誰都讀得出他的威嚇。
“周少爺,考慮清楚沒?我的耐性向來不好,沒閑工夫跟你磨
“你給我等著!我會再上門找你的!”落荒而逃的狼狽之徒總是會逞口舌,亂謅一
堆有的沒有的狠話。
肥碩的身子還沒踏出第一步就被人拉住衣襟,強行止住了去路。
“你想怎樣?”額冒冷汗,周天承恐地盯著高他好幾個頭的寒劍情。
“還能怎樣?你剛才用哪只手碰了她?”他撇撇嘴,扯出殘醋的笑意。
“別玩得太絕了,你會遭到報應的!”
“用周家大少爺的一雙手,換來區區在下我的報應,好劃算的買賣,值得!”
冰冷的尖物抵上周天承堆滿肥肉的頸項,他抖動著嘴角,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容,“別玩了,女人算什麼?你放過我,改日我一定送上十個八個……”
“我只想要一個──偏偏你傷了她,你說,該不該好好算帳?”邪冷的氣息近旋在
寒劍情身上,周圍的人見狀更是不敢靠近半步,任憑他挾持著他們的主子。
利剪一偏,銳利地紮了下,灼熱的刺痛感隨即而來,周天承伸出發顫的手撫著脖子,
察覺到滿手的黏稠液體,立刻嚇白了整張臉。
“會痛是吧?很好,等會兒會更痛。”他陰狠地冷笑。
“你……放過我好不好?就當我向大爺求饒,放過我吧……”他的腿已經微微顫抖,
發軟得站不直了。
“周少爺,做生意可是要談條件的,什麼都沒有,教我怎麼放過你?”
“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只要你讓我走!”
“什麼都可以?”
“什麼都可以。”周天承因恐懼而閉上了眼睛,要不然他會發現寒劍情眼底閃動的
光芒有多詭詐,充斥著殺戮的前奏。
“你倒挺識相的,懂得收買人心。”低沉的嗓音壓抑著企圖可借沉淪於駭怕當中的
人發覺不了。
“快說吧,你要什麼?我都給你,只求你放過我。”這輩子不曾這麼難堪過,不但
得低聲下氣地對人搖尾乞憐,甚至還是在眾人面前,比只狗還不如!對要風得風、要雨
得雨的小霸王周天承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等著好了!他才不會輕易饒過曾經惹惱他
的人。
“真是令我驚訝,方才你不是挺跋扈的嗎?怎麼,膽子突然不見了?”最冷血的野
獸不會一口吃掉他的獵物,他會慢慢施以折磨,直至親眼看到獵物痛苦至極而亡。寒劍
情不是好人!這點他自己心知肚明得很,既然幾年來在外闖盪只留下心狠手辣的名聲,
就不會在乎是否多了一位視他如毒蛇猛獸的敵人。
“隨便你說,反正你放過我就是了。”他的褲襠開始濕儒,再不從這種極度恐慌的
情況中解脫,恐怕待會兒就要在眾人面前丟臉了。
“那麼,獻上你那雙賊手安撫我的女人吧。”清幽的音韻昂揚子空氣中。冷冷地傳
達著犯罪者應受到的制裁。
下一秒,尖銳的剪子恍若有自己意識地在空中揮動,沒兩下,已流了滿地紅色腥臭
的黏膩液體……
適巧親眼目睹這血腥畫面的千裡,來不及做出驚恐的表情,瘦削的身形即應聲倒下。
血!滿地的血!還有那雙在血中綻著亮光的黑眸!
殘酷的笑意在血色中張狂,肆虐著鬼魁般的魔性。
好痛苦!究竟是誰?為什麼要再三刺激她脆弱的心志,為什麼不放過她?!
娘呢?娘在哪裡?趕快來救千裡呀!娘!
“娘…救我……”軟弱的低呼從床上人兒蒼白的小口中吐出,額角也因為夢魔而流
下涔涔的冷汗。
黑色冷眸的主人深深地望著她,注視著她痛苦萬分的樣子,想知道自己還能忍耐多
久。
“娘……好怕…滿地都是血…”她在被中掙紮著,嬌秀的容顏染上驚煌失措,仿佛
夢裡正有什麼在追緝她。
忍無可忍了!骨節分明的手指撫上她的小臉,試圖撫平那兩道緊蹙的黛眉。“千裡。
醒醒。你作噩夢了。”寒劍情以不曾有過的溫柔呼喚她。
“別捉我──”
“千裡!他的聲音裡壓抑著某種苦澀。
“救我──”喃喃低吟著求救的話語,千裡睜開惺鬆的美目。感覺上像是已沉睡許
久,四肢百骸的酸疼逼得她忍不住輕呼。
人眼之處是白色的床帳,還有在一片幹淨的白中的熟悉臉孔。
我怎麼了?她迷糊地問道。甫睡醒的神志依舊不清。
“終於醒來了。”
是她聽錯了?總覺得他這句話中帶著擔心的意味。
失去焦距的視線對上分明惟淬許多的俊逸面容,她忽然想起了昏迷前的所有事情。
“別靠過來!”纖細的嬌軀不停地往後瑟縮,拉開他和她之間的距離。
好可怕!他竟然就那樣狠心地挑斷了周少爺的手筋,任憑他在地上打滾哀號,好可
怕的男人!
回想起那張在血中痛苦扭曲的面孔,她就不由自主地冷顫。
“不許怕我!寒劍情用力執起她小巧的下巴,強迫她看清他眼底的堅持。“永遠都
不許害怕我,聽到沒?千裡。”
“不要碰我!你這個殺人魔!別拿你血腥的臟手來碰我!”她的精神已完全瀕臨崩
潰的狀態,歇斯底裡地揮開他的手,放聲尖叫。
“千裡!不許怕我!”他按捺著性子警告,不允許他的女人以驚懼的目光凝視他。
“殺人魔!”
“也不準這樣叫我!別再讓我聽到一次!”從來就不是有耐性的人,若非念在她的
身子尚嫌虛弱,仍需要好好調養的份上,他非得好好教訓她不可卜可惡!沒殺了周大承
已經算是相當仁慈的舉動,她還敢用這種口氣、這種態度對他吼叫?
“你好狠,你怎能將人命視為糞上,輕易毀了他的手?”千裡大口喘著氣,過度驚
嚇的結果造成她身心都極為不適。
他瞇起眼,寒光乍現,“狠?到底是誰比較狠?之前他試圖染指你時,難道就很仁
慈?”
“再怎麼說你也不該挑斷他的手筋──”
“是呀!不該挑斷他的手筋,應該直接殺了他!”憤怒到極點,寒劍情冷冷地勾起
笑容。
又來了!她最害怕他這副陰沉冷摯的模樣,仿佛所有事都算計好了,等著他人自動
往陷阱跳。不自覺顫動了下,她為自己和這男人扯上關系感到悲哀。
“不許你再縮回自己的牢籠裡!”看出她的畏縮,寒劍情心底莫名其妙地湧上怒意。
“求求你,放過我!”千裡苦苦哀求,許久不曾流露出的軟弱因為精神上的耗損再
度現出原形。
瞪著她無助的帶淚容顏,心中一軟,他竟有種想柔聲撫慰她的沖動……不行!他絕
不能心軟,別忘了當初她是怎麼給寒家帶來噩運的!她只星他復仇的泄憤工具,他不會
傻得任由自己掉入她編織的柔情陷阱裡,永遠不會!
“同樣的話我不喜歡再三重復,最後一次告訴你,別試著惹怒我、離開我,否則你
的下場會比周天承還慘!”
“為什麼是我?”認識寒劍情以來,她不只一遍在心中反復問過自己。
“你欠我的!”
到底是誰欠誰的比較多?他頂著報復的名義闖入了她的世界,而她一無所知,甚至
不知道在這世界上存在一個如此憎恨她的男人。
“我厭惡軟弱的女人,偏偏你的心無比堅強,才引發我掠奪的舉動,一切都是你咎
由自取。”
“你錯了,我懦弱得很,壓根沒有你想像中的堅強。”她太軟弱,也太害怕,所以
才會再三逃離他的懷抱,拒絕他若有似無的勾引。
“最不了解你的恐怕就是你自己了。”寒劍情放柔語氣,勾起她垂落額前的一縷青
絲,在手中把玩著,眷戀那滑若絲綢的觸感。“我認識你十六年了,從你出生到現在,
還有什麼逃得過我的眼睛?”
“但我從來都不知道你的存在。”受到他低柔誘哄的嗓音迷惑,千裡不自覺地放下
堅持,迷離水眸裡閃動著不解的光芒。
“千裡,你又忘了,習慣說謊並不是件好事。”他像個耐心對待不講理孩子的父親,
以溫和的包容指責她的錯誤。
“我沒有。”
“不,你有,我不容許你遺忘了我…”
“別這樣──你沒資格對我說這話,別忘了我們只是露水姻緣,今後你走你的陽關
道,我過我的獨木橋,不要再有牽扯了……“在他燙人的目光注視下,腦中亂成一團,
她勉強自持理智,決絕地打斷他一相情願的話。
“若我沒記錯,我從沒說過我們只是露水姻緣。”她的固執令他氣煞。
“你說過陪你一晚後,就放過我的。”
“別太相信男人的枕邊話,你大嫩了,千裡。”
“可惡的家伙!”她不禁惱怒,被怒火染紅的翦水雙眸熠熠發亮,加深了無比絕倫
的清艷美麗。環首一看,純屬白色的典雅布置與花苑廂房裡華麗的雕飾完全不同,她疑
惑地道:“你把我帶到哪了?放我走!
他狡檜輕笑,“走呀!我可沒綁住你,不讓你離開,盡管大方地走呀!”
“這是哪裡?”
“距揚州城五十裡的小鎮。”
“你──好卑鄙──”
“我說過別再讓我聽到任何辱罵的話!”寒劍情況下臉色,冷凝的表情透露出不容
拒絕的堅決。
“那就請你帶我回去,別做個會讓人想辱罵的無恥之徒。”
“你的嘴癒來癒刁了,是受我的影響,還是你的個性原就尖酸刻薄?”他挑舋似地
嘲弄著。
“跟在閣下身邊,想不動怒都難,才造就我這張尖牙利嘴。”
“真好,我偏喜歡你的尖牙利嘴。”大手一帶,臭著臉的清秀佳人絲毫沒有抵抗的
余地,軟軟地倒入了他懷裡。“這張嘴……令我迷惑……神魂顛倒……”簿唇復蓋上她
顫抖的櫻桃小口,霸道地吸取她的氣息,強迫她絕不能忽略他的存在。
真是令人羞恥!他怎能再三侵犯她?理所當然地賜給她不想要的感官悸動。
說不在乎他是騙人的!早在夢境相遇的最初就該明白,他與她之間那股莫名的吸引
力,強烈得任誰也阻止不了。無助的吟哦全數沒人寒劍情狂炙的索吻中,他的吻如同他
的人般強橫無理,不由分說地逼她接受。如何都要強迫追她為他敞開心扉,不允許她的
逃避。長驅直人的心。
一開始的唇齒相觸,千裡故作無動於衷,奈何他大頑劣,無論
都要強迫她為他敞開心扉,不允許她的逃避。長驅直人的靈舌滑入她口中,輕巧運
弄著她生澀的回應,熟悉的情欲一旦被挑動,就很難再恢復之前全然純潔無瑕的寒千裡,
她已經墮落了,變成臣服在欲望之下的淫花盪蕊,失去矜持,只想乞求他的施舍。
帶著熱燄的輕吻滑下她的頸項,想念她溫潤柔軟的膚觸。他似乎在不知不覺中渴望
她太久了,覬覦她雖羞赧但足以教天下男人沉醉的反應。
他的千裡比任何女子都來得敏感、纖細,就連沉迷在情欲中的表情都帶著誘人的稚
嫩,勾擾他蠢蠢欲動的欲望之火。
“放開我……”墮落於男歡女愛的罪惡淵藪中,奇異的悲傷襲上心頭,酸熱了她的
眼眶。
“又怎麼了?”慍怒的感情來得太快,尚未察覺,寒劍情的手已經完全違背自己的
想法而伸出,抹去她臉上濕熱的水氣,連帶想抹去那幾乎今他窒息的心悸。
“好過分……”千裡眨動著大,滾滾淚珠如雨落下。
“過分的是你,在鬥嘴時明明很刁鑽任性,怎麼一會兒又變得楚楚可憐?”他安撫
地吻上她的額際,吻去她纖弱的愁思。
貼著寒劍情寬闊的胸膛,溫熱的淚水已經沾濕他大片的衣襟,她好害怕自己會迷失
在他鮮少出現的溫柔裡,平時冷言冷語的他就夠吸引入了,更何況是這般溫情柔語的他?
“我厭惡你的吻。”更厭惡他帶給她的歡悅。
“是嗎?”
“相當厭惡。”她在說服自己。
“我會讓你喜歡上它的。”極端魁惑的笑意浮上他嘴角,再度擄獲了她的唇。
經過整個下午的歡愛,寒劍情沉沉地熟睡。沉睡中的他看起來絲毫沒有防備,像個
天真不經事的孩子。
整張臉最銳利的鷹眸被眼瞼遮蓋,少了壓迫人的勢力,多了點溫良的氣息;薄薄的
兩片唇瓣緊抿著,連在睡夢中都不曾遺棄他冷冽的特質。
曾聽人家說:薄唇的男子最無情。不知道他的冷血可是因為這個原由?
仔細看,不難發現這張俊逸的臉和大寄寒玉笙極為相似,不過兩個人的性格卻是無
差地別,所以從沒發現清醒時的寒劍情與大哥生得如此神似。寒家人的神採俊朗,全都
遺傳到他們兄弟倆身上──劍眉鷹眼,鼻如懸膽,挺立的五官堅毅得如用刀刻出來的。
怎會有人得天獨厚地擁有張俊逸的面孔?好看得連女人都該自嘆不如。
老天爺太不公平了!竟然把所有恩幸都賜與寒家人。
精瘦的身軀不比北方人的壯碩健芙,但也不似南方男兒的瘦骨磷峋,結實的肌肉恰
如其分地暴露在他赤裸的胸膛上,肌理分明,十足矯健的男人洞體。她懷疑他是怎麼做
到的?有辦法練就這一身精健完美,但不夸大粗糙的好骨幹。
女人會迷戀上他,她並不驚訝。
千裡的手指隨著他的輪廓遊走,像寒劍情平常對她做的那樣;毋庸置疑,她也迷戀
上他,迷戀上他特有的氣質,迷戀上他存在寒冰外表下火般的天性。
寒劍情是冰與火的化身,冰霜裡的熾燄總是特別吸引人,輕易地勾帶去一顆顆漾著
愛情的真心。
真正的冷酷就該像他這樣,雖然總是帶著笑,但笑中永遠蘊藏著冰冷,嘲弄似乎是
他與生俱來的本能,尖銳的言語常一針見血,傷人於無形中。
嫉妒地輕觸著他濃黑的睫毛,千裡氣憤他為何集天下人想要得到的好看外表於一身?
她何其有幸,抑或該說不幸?竟能得到他全部的關注──即使是恨之人骨,能在他
心中佔有一席之地,應該是所有女子夢寐以求的事吧?
她與他之間的關系本就來得不尋常──她是他妹妹,也是害死他親娘的兇手──這
種既矛盾又復雜的牽連加深了他們的羈絆,無法輕而易舉地說逃離就逃離。
但是他恨她呀!這個事實改變不了,她也無力改變。
無助的淚水從眼角滑下,滴落在他有棱有角的側臉旁。
他嘟嚷了聲,孩子氣地抹去臉上濕熱的感覺,幹脆拉起整條絲被復蓋住臉。
分不清心中是酸甜苦辣哪種滋味,千裡只知道自己這一生似乎再也離不開他了……


第五章

兩年後──
寒家大廳裡,老舊的建築物內坐著幾個人,斐水靈不支地撐著手臂,滿臉不敢置信,
她蹙眉沉思,嬌艷的面貌失去過往的光彩,變得推濘不堪;坐在她對面的寒玉澳同樣神
思恍惚,溫文的眸裡含著憂威。
年紀輕、沉不住氣的寒流霜首先出聲怒斥,空氣間飄盪著她嬌蠻的語音。
“這算什麼!你們是怎麼搞的?竟然讓他用計移走了整個寒家的產業!”
“流霜!閉上你的嘴!”斐水靈難得對女兒動氣,一時煩燥攻心,憤怒地指責女兒
的刁蠻。
“娘!人家只是隨口罵罵也不行?眼看就要什麼都沒有了,誰不擔心呀!”
“大姑娘家,別隨隨便便就發脾氣,從前家裡有錢,可以讓你當不愁吃、不愁穿的
千金大小姐,現在局勢不同了,收起你的撒野性子!”
“娘──我不管,反正我絕不離開寒家,你想想法子嘛!”
“住口!”
寒玉笙失望地看了她們母女倆一眼,都到現下這當頭了,頑劣的脾氣還是不改,難
怪二弟會狠心奪走爹過世後寒家僅有的產業。
他甫回到家門,就聽見一大群人吵吵嚷嚷的,全都是斐水靈找來的三腳貓,誓言什
麼要替寒家報仇,捉拿移轉走產業後就消失不見蹤影的寒劍情。
開玩笑!二弟若是如此輕易就被人找到。乖乖地雙手奉還寒家主權,當初爹還會將
主持大局的權力交給他嗎?斐水靈不了解寒劍情的脾氣也就算了,他畢竟和他是同血脈
的手足,焉有看不清二弟能耐的道理?
寒天寡不顧眾人反對,硬是將寒家所有產業交托給當初在外流浪的寒劍情,就是看
透他深思熟慮的性格,肯定不會造成家中產業的沒落。
可惜寒天養的算盤打得不夠精明,活了六十幾年的商場老狐貍還猜不透一個二十來
歲小毛頭的心計,在他死後的兩年間,寒劍情立即將財產全數轉到自己所建立的商行名
下,就連他這個哥哥也沒得分。
這下倒好,斐水靈母女倆就要面臨流落街頭的命運了。
“王笙,你說怎麼辦?”斐水靈調過目光向他求救。
“我實在無能為力,三娘。”不是他冷酷,實在是二弟這步棋走得太狠了,二話不
說就奪走寒家所有的財富,寒玉笙自己在外頭開了幾家店面,再加上無欲無求的個性,
吃穿當然不愁,養三娘和小妹絕對不成問題。偏生斐水靈蛇蠍心腸,非得找寒劍情報復
不可!他搖搖頭,無奈地拒絕她的請求。
“寒玉笙!好呀,我看你八成是和那個小狐貍狼狽為奸,你有沒有良心?!怎麼不
想想這幾年來我是如何含辛茹苦地帶大流霜,還贏得鄉裡間的好名聲?”
“三娘,難聽的話我不想排明了說,你若真的曾經為寒家努力過,劍情又哪會搶走
屬於你們的那份遺產?”他意有所指。
幾年來在外的生活過得忙碌,但他不至於完全忽略了家中事務,斐水靈趕走蘇雨湘
母女,勾搭上城裡為富不仁的郝老爺,揮霍家產等壞事傳得人盡皆知,早就讓他心灰意
冷;想必二弟也是查得一清二楚,才會枉顧倫理謀奪家產,招來鄰坊間難聽的臭名。
“你們果然是同伙的!寒劍情做錯事你還反過來指責我,你這幾年的書都讀到哪去
了?原本還指望你可以把家產討回來,再由你來主持大局,哼!現在可好,什麼都沒有
了!你身為寒家大少爺,竟然連點羞恥心都沒有,任憑自己應得的財富遭人奪去!我瞧
不起你!”哀求得不到效果,她素性潑婦罵街起來,夾刀帶槍的話隱約藏著誘之以利的
計謀。
“三娘──你能不能冷靜些?”平口沒脾氣,可不代表他永遠都是老好人,任人羞
辱也不在意。寒家人天性中多少都帶著強橫的性格,平時是在寒玉簽極力壓抑下才沒流
露出來,雖然如此,面臨不如意的事時,卻也無法漠視,再三地以笑臉遮掩不悅。
“冷靜!?你敢用這種口氣對我說話?天呀!這世上還有沒有倫理?好歹你們都得
尊重我是三娘,不給我面子也得給過世的老爺面子,你們這對兄弟可真是沒心沒肺呀!
“玉笙哥,不念手足之情,也該有同情心吧?你一點都不憐憫咱們這對孤苦無依的
母女?”寒流霜也哭喪著臉加人哀求的行列。
“三娘,流霜,我真的無能為力。你們當初就該預料到這點,為什麼傻促地把所有
帳簿、款項交給劍情管理呢?
“這──我怎麼會知道?我沒想過那小子陰險到這種地步,連自己家裡的產業也要
奪走。”
“不管怎麼說事情都已經發生了,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趁著劍情還沒派人上門
來討走剩下的家產,我看你們趕緊打包行李,跟著我到布莊去,暫時定居在那裡。”終
究是曾經一起生活的家人,就算現在寒家沒落了,他不會狠心到任由她們流落街頭。
“沒有這麼容易,我絕不會放過那小子的!”
“一娘……”
“玉笙哥,無論如何你非得幫我們不可!”寒流霜的性子同她娘般頑固,怎麼也吞
不下這口氣。
“我沒辦法,劍情的個性誰也摸不透,和他作對無異自尋死路。”寒玉笙鐵了心,
絕不做背叛手足的無恥家伙,三娘她們要鬧也好,要報復也好,反正他是決計不會插手
幫忙的。
“寒玉笙!你好冷血!”斐水靈氣得連聲音都在顫抖。
“要來不來布莊由你們決走,玉笙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三娘,你們自個兒好自為
之吧。”
隨口丟下兩句話,寒玉笙起身,白袍一掀,跨著決絕的步伐邁出寒家,無視身後那
四道憤恨怨總的目光。
迅捷地跨上喚人準備好的馬車,一早的好心情全被這事給弄擰了,再也沒氣力精神
回去面對那大大小小的煩雜瑣事,憂悶的情緒在胸臆間徘徊著,久久揮之不去。
他想了想,索性放自己半天假,去散散心!
“到城郊南邊的廟會。”他囑咐車夫。
今兒個城郊外舉行祭典,原本寒玉笙不喜歡人群熙攘煩擾,但此時此刻的心緒實在
太糟,需要鬆弛一下。
沿途秀麗的山水景色滌去一身煩躁,紛擾的心事全在自然美景熏陶中沉澱下來。數
月來布莊裡的商務生意困擾著寒玉笙,三天兩夜無眠已是家常便飯,心頭的重擔一旦卸
落,繃緊的神經彈性疲乏,剛駛上向郊野的小路沒多久,沉重的睡意便襲上了他的雙眸。
馬車一路上的顛簸打擾不了他過度疲累之後的憩息,沉入夢鄉不久,車夫粗礦的吼聲就
傳來,“少爺,城郊南邊到了。”
寒玉笙惺鬆地下了馬車.穿越過人潮.來到一座長約十來尺的百梯底下,拾級而上。
就在踏上石階頂層的同時,寒玉笙看到了這輩子最不可能的奇跡──
“二娘?”乍望許久不見的蘇雨湘,他驚滯得說不出話來,就連手心也微微發抖,
冒出冷汗。
他朝思暮想的人兒就娉娉裊娜地立在二娘身旁,美麗得教他難以自持。
蘇雨湘沒有回過頭.附耳對千裡說了些話。
千裡點點頭,順從地離開。
雪白色身影從石階上消失。快得像是種幻覺。
“二娘!”寒玉笙忍不住大喊,倉促地沖上前,一把攔住蘇雨湘,對著尚未察覺的
她激動問道;“千裡呢!她去哪了?千裡呢?二娘!”
“這位公子……你……”蘇兩湘抬起頭,對上捉住她雙臂那個人的臉。
熟悉的五官掀起記憶的波濤,她瞬間如遭雷殛,僵在原地,動彈不了。
“二姐,忘了我嗎?是玉笙呀!”
“玉笙……”她的口中重復,心底醞釀著難以言哈的情緒。
“是我,二娘,這些年讓你們在外頭吃苦了。”
“老天!我真不敢相信,能有再見到你的一天。”她哽嚥著,往事如走馬燈般一幕
幕浮現眼前。
是王笙呵!當初在寒家待她們母女倆最好、也是最善良的孩子。
“二娘,你們過得可好?”想起方才明明伸手就可碰觸到的佳人,竟在瞬間沒了蹤
影,他不由得痛心疾首,害怕當年的無能為力會造成千裡永遠的憎恨。
“我很好,玉窄,你呢?劍情呢?你們大家都過得怎樣?”蘇雨湘流淚滿面。
“我們都很好,別哭了,再見面是好事,哭什麼呢?”拭去她臉上的淚痕,他自己
卻不禁眼紅,為之鼻酸。
“好,我不哭,你說得對,再見面是好事,我們應該開開心心的,我不哭了。”
“二根,好久不見了,你一點都沒變。”她看起來比以前來得更滿足快樂,全身充
斥著幸福的光彩,看得出來二娘離開寒家後的日子過得挺好,並非他所想的以淚洗面、
樵悴不堪。
“你倒變了許多,瞧,長高了,也長壯了,二娘差點認不出突。”“蘇雨湘慈愛地
笑笑,摸著比她高上一個頭的俊秀面孔。
當初柔弱儒雅的少年長得更穩重了,說話舉止都帶著成熟的擔當,教她這個做二根
的好生歡喜,能再見到寒玉笙,見到他玉樹臨風的模樣,她心底有說不出的滿足,此生
已了無遺憾。
“千裡呢?她去哪了?”顧不得其他,寒玉笙一心只想確定千裡的存在,証實剛剛
所見絕非眼花
“她在人家店裡幫忙打雜,我讓她早點回去,來,咱們邊走邊聊。”她讓寒玉笙攙
扶著,一步步走下階梯。
他們慢慢地步行到小山坡後方的草地上,人群減少許多,正好方便談話。
“千裡幫人打雜?”他無法想像,那麼纖細的身子竟然得做這等粗重的工作。他腦
中浮現千裡遭人欺陵使喚的景象,她美麗的臉孔帶著淚水,淒楚地指責他……
老夫!他不能承受如此嚴厲的懲罰。
“怎麼會讓她去做那種下等事呢?”
“是我不好,這身子病得一塌胡塗,連累了她……”黯淡的陰影因寒王笙的話而浮
現。
“我不是怪你……”
蘇雨湘揮揮手,打斷他的自責。“我知道你疼千裡,關心咱們,但是千裡福薄,注
定了一輩子要陪著我這個沒用的老太婆。”
“別這麼說,是玉笙無能,當初沒辦法留住你們。”世上最痛苦的事莫過於看著心
愛的人遭受折磨,自己卻束手無策;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們吃苦,更舍不得純潔如白紙
的千裡淪落到此地步。
“唉!說什麼也沒用了。”感嘆歸感嘆,她其實很慶幸能離開寒家。
各自懷著不同思緒,靜謐的氣氛在兩人之間盪漾開來。
驀然跳動的光芒從寒玉笙眼底射出,他下了決心,再也不讓千裡從他生命中消逝。
“二娘,給玉笙贖罪的機會,由我來照顧你們,讓你們過最好的日子!”
“這怎麼行?你還年輕,拖著咱們兩個,很麻煩的,我們不能連累你。”蘇雨湘當
然了解他的好意,但如今好不容易能自立,無論如何不該再回到依附人維生的日子。
“不麻煩,我自願讓你們連累。”他急切懇求著。
“行不通的。”
“行得通,我會好好待你們的,用不著擔心呀!二娘。”
“還是不好……”
“為什麼?”他只是想將千裡名正言順地留在身邊。
“你也到了該成親的年紀,總有門當戶對的對象吧……留下我們,只會給你帶來麻
煩……”
“誰說的?我想娶的是千裡呀!二娘──”心急之下,寒玉笙不注意就脫口而出。
這句話愣住了蘇雨湘,也愣住了他自己。
俊臉染上紅霞,連耳根子都赤紅得似被火燒著;他難為情地不再開口,靜待下文。
他等了許久,始終沉默的蘇雨湘終於有所回應,語氣出乎意料之外的凝重,“玉笙,
別跟你二娘開玩笑了,千裡是你妹妹,這怎麼行得通?更何況──”
“不要拿這種理由搪塞我!我很喜歡千裡,有心照顧她一輩子,你也不希望看她得
不到幸福吧?二娘。”既然都坦白了,就沒什麼好隱瞞的,幹脆直接地說出他要千裡的
決心。寒玉笙認真且誠懇的眼神教人逃避不了,不得不正視,其中蘊藏的感情太多太多,
多得蘇雨湘幾乎快被打動。
“這……”她開始猶豫不決。
“先讓我照顧你們,過陣子再看千裡的意願如何,好不好?我不會強迫她的。”寒
玉笙放低姿態,一心只想能與千裡雙宿雙飛。
她是他的夢想,追尋了好久的夢想,怎能輕易地放就放?
過去的日子他一直以為能遺忘千裡,以為不去想起心中就不會有遺撼,直到今天再
見,他才發現自己原來還是那麼想念她,想念她的一顰一笑,想念她的嬌弱豐姿。沒有
她,再美好的生活也有缺陷……他只要她!只要千裡!
“二娘──”
“讓我想想。”蘇雨湘軟化的態度令寒玉笙精神為之振奮,看著他喜不自勝的模樣,
她還能再說什麼?
“你一個大男人,家中住著兩個婦道人家終究不好──況且咱們也已經有了落腳的
地方,住得很舒適,不需要再遷來搬去了吧?”
眼看蘇雨湘做出最大的讓步,言下之意似乎應允了他和千裡的婚事,寒玉笙欣喜難
耐。
“當然好,二娘說什麼都行,只能讓玉整為你們作點事就好了。”

“替我奏支曲吧。”
寒劍情跨著長腿踏入房裡,適巧見到千裡正在調琴,玩笑地說了一句:
她沒抬眼,冷冷地回道:“你想聽什麼?”
“好冷漠無情呀!”他勾起她的下巴,笑咪咪地直視她,“真令人失望,青煙姑娘
原來是寡情無義的人。”
“想說什麼就說吧,用不著拐彎抹角。”
他慵懶地步至她身後的羊毛軟墊上,跨坐的姿勢顯得慢不經心又誘人,醇厚如酒的
嗓音緩緩漾開,“就奏‘子衿’吧,我喜歡聽你用軟綿的聲音哼出這首詩歌。”
千裡沒再答話,隨手撥了撥琴弦,悠揚的音樂伴著甜膩的歌聲流泄出──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於寧不來?
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繚繞的歌聲消失於清風拂裡,余音裊裊,迥旋著初春百花盛開的香氣。
“好!真好!多動人的歌聲!一日不見,如三月兮!”他放聲狂笑,雙手鼓動出響
亮的掌聲。
“聽夠了沒?”她一如往常般淡漠,平靜無波的臉上再無其他表情,仿佛他的存在
無關痛痒。
“好悍呀!千裡,真高興體數年如一日,強悍的性子一直未改,誘動我的心痒!”
“是嗎?”她輕哼出聲。反正這男人總愛說些教人氣煞的話,惹她不悅,早看透了
他的把戲,才不會傻得上當。
“過來。”寒劍情向她招招手,神情態度不可一世得像位君王。
偏偏她不吃這套!
“你怎麼不過來?
“真要讓我過去?”他壞壞地勾起笑容,“在這裡……不好吧──很多人都會看見
的……”
雖然身處她房裡,但房門大刺刺地開敞著,他可沒興趣讓人看免費的春宮戲。
“你!”都跟了他這麼久,千裡仍不能習慣他話中慣有的嘲弄,特別是帶著情色意
味的那種,雙頰一熱,免不了又是整張臉紅得跟關公似的。
她的羞赧引發寒劍情原始的欲望,炙熱的眸凝望著份外嬌媚的可人兒,不覺心中情
動,熟悉的火熱感再度延燒至心頭,等待她的救援。
“千裡,過來。”話中已不復輕經,轉變成深沉的情欲。
“外頭還有很多人,你別亂來……”
“千裡,聽我的話,過來,否則我要走過去了。”好久沒愛她了,他渴望著她雪白
的胴體,渴望著她在他身下甜美的回應。
“你……放開我!我要出去!”千裡輕聲斥喝,難以遮掩的紅潮泛濫成災。
叛逃的嬌軀未到達門口就被拖入惡人懷裡,盡管掙紮,仍舊被安安穩穩地抱個滿懷。
他們倆的距離近得心跳都聽得見,方便寒劍情隨時啄吻她的小嘴。
“不乖,要懲罰。”他惡作劇地咬了下千裡的唇瓣,得意地看著逐漸發紅的櫻桃小
嘴。
“放肆!”她理不直、氣不壯地說,目光不停溜向門邊,害怕隨時會有人出現。
“放什麼肆,全揚州城的人都知道你是我寒劍情的人。”
“你大白天的不用做事嗎?跑來這玩樂!”說穿了她只是害羞,以責備他來掩飾自
己的難堪。
“呵!千裡,你幾時聽說過我需要做事了?那些小事自然有人會擔待,打擾不了你
我。”
“驕傲的家伙!”千裡忍不住唾罵。
她的氣怒反倒激起了寒劍情的好心情,她眸中的怒火癒熾,他就癒興奮,癒想將她
擁在懷裡,恣意妄為。
“誰讓你遇上了我,絕無僅有的寒劍情。”
“你好自傲。”即使早就明了這個事實,她還是得提醒地。
“我知道。”
“一點誠意也沒有,知道還不改?”她最是痛恨他吊兒郎當的樣子,像個地痞流氓
似的,臉上玩世不恭的笑容教人看了就想賞耳刮子。真不懂世上怎會有如此善變的男人?
一會兒冷漠,一會兒不正經,甚至比女人家的心思難捉摸。
女人心,海底針。這句話的人該來見見寒劍情才是!
“你迷上的不就是我的自傲?”
“胡說!”被拆穿心事,千裡臭著張不情願的臉。
“還說沒有?而我最欣賞的就是你的倔強……好迷人……”
“放開我……別亂來……嗯……”再怎麼不甘願的掙紮都臣服於他火辣的唇舌攻勢
底下,不消一刻,他們倆交疊的身影已隱於紗漫飛舞的內室,徒留前廳熾烈末腿的空氣。
半晌──
床上嬌喘吁吁的人兒臉蛋嫣紅,星眸滿是嫵媚,嬌柔得幾乎要溶化人心;每次歡愛
之後,她就是這副惹人心生憐愛的媚相,看得他份外心痒難搔。
眷戀的修長手指離不開玲瓏的玉體,不停沿著她的曲線遊走,描繪出分明的誘惑。
“千裡……”他在她耳邊呢喃,舔短著小巧的貝耳。
“少來!住手!”青蔥小手拍掉欲使壞的大掌,忿忿地脫了他一眼。
寒劍情好笑地望著她努力裝出一副不可侵犯豚樣子,玩心大起,一翻身,輕易地又
將她置於身下,逗弄引誘著她的欲望。
“不要這樣啦!”千裡忍不住嬌嗔,甜膩的嗓音軟語相求。
“不要怎樣?是這樣?還是那樣?”他刻意捉弄她,靈活的大手在她身上撫來弄去。
“放開我!色狼!”
“我是色狼,那你又是什麼?”他促狹道。
千裡狐疑地瞪著寒劍情。
他今天心情似乎相當好,有興致在床上和她胡鬧。
“我好不好看?”他突然問道,溫柔地執起她的手放在唇邊啃吮。
“醜死了,你是我見過最醜的男人。”她嘟味著。
“好可愛,我喜歡你的坦白。”輕嘗了日她被吻腫的唇瓣,寒劍情忽地想起什麼,
一把拉起千裡,替她著衣。“穿好衣裳,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我自己來好了。”她厭惡他無所不在的目光,更厭惡那雙有意作弄人的大手,總
是三番兩次刻意碰觸她敏感的皮膚,點燃情欲的火花。
快速地從他手中搶過衣衫,千裡不經意瞥見他黑色眸裡傳達著失望的訊息,甚至還
貪婪地舔舔唇瓣,像只未饜衣的貓兒,不懷好意地覬覦著獵物。
俏臉漲紅,千裡再度被寒劍情毫不保留的視線燙得心頭火熱。
“好了沒?”他也開始著裝,帶著兩簇火燄的眸光卻離不開嬌羞的她,冥冥中,似
乎有什麼在改變,重新醞釀著另一種感覺。
“嗯──偎!等等──”
“又怎麼了?”寒劍情放開拉著她的手,十分不耐煩。
“你告訴方姨沒?”這男人完全以自我為中心,做什麼都一樣,絲毫不顧別人的想
法。每回上雨霖花苑沒通知一聲就擅闖她房裡,索取一番歡愛後拍拍屁股就走人。
天知道她有多厭棄這種關系!偏偏寒劍情蠻橫不講理,硬是留她在花苑裡,招之即
來,呼之即去,不許有任何怨言。
她相當肯定自己上輩子一定欠了他!
“何需告知她?”他理所當然的反問。
“你是客倌方姨是老板,做生意就該有做生意的樣子;你要帶走她的貨,怎能不問
她一聲?”千裡沉聲解釋,再三勸誡自己不要跟這種人動怒,別順遂了他的心意。
“這件貨早被我買下了,現在只不過是寄放在雨霖花苑裡,我來取貨,誰有資格禁
止?”
就是這項指氣使的態度教她看了生厭。“我不是你的,寒少爺!”
“叫我劍情。”每每寒劍情惹她動怒,她就會以生疏的口氣喚他寒少爺,而他非常
確定,他不喜歡他的女人這樣叫喚。
“寒少爺!”千裡故意作對。
“千裡,你很不聽話,叫我劍情。”低啞的聲音裡開始積壓惡意。
“我不!”
“千裡!”
“你說再多次也一樣,我偏不!”她豁出去了!向無措膽挑戰他的權威。
“很好,我欣賞你的倔強,不過千裡,我認為你把我想得太善良了,你以為這樣就
算了?”怒火奔騰,寒劍情再度冷冷地揚起陰柔的笑意。
“你想做什麼?樓下還有很多人,我會叫的……哇──”她的話尚未說完,化作一
聲的慘叫。
世界在千裡的眼裡已經顛倒,觸目所及只剩他寬闊的背脊與結實的臂部。
寒劍情輕鬆地將她扛在肩上,大步向外邁出,滿意地拍著她的俏臀,陰險冷笑道:
“怎樣?風景還不錯吧?”
“你好惡劣!”千裡不安分地捶打著他的背。
來來往往於長廊上的人很多,眾人皆玩味地打量著他們。
“寒劍情!不許你這樣對我!”她完全失去形象,撒潑地尖聲吼叫,
“我還不夠資格嗎?親愛的手裡,我可是你唯一的男人呀!你這樣打很不好哦,打
死了我看誰要你。”
“放開我!
“這句話你重復太多次了,換別句來聽聽。”
“無恥!
“在這裡呢,你看。”寒劍情學著她嬌嚷的口氣,咧開大嘴,露出兩排整齊光潔的
牙齒。
“放──開──我──”
“我偏不!”
“寒劍情,找警告你,放開我,不然我就……”
“就怎樣?”
“就……”滿肚子火氣沒地方發泄,望見他寬闊的背,千裡索性狠狠地咬了下去。
怒氣的美目亮起光彩,得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
“小野貓,人肉可不好吃。”冷言冷語傳來,當事人像是沒這回事兒,依舊大搖大
擺地搖著她下樓。
報仇的光燦瞬間熄滅,換來她極端忿的咬牙切齒,“我說最後一次,放──開──
我──”
“別氣了,我的千裡。”已走出花苑的前廳,來到空無一人的院子裡,寒劍情換了
個姿勢,將她摟在胸前,滿意地笑看著她整臉的紅暈。
甫整好的雲鬢散亂,衣裙凌亂不堪,美眸中熠熠的火光亮得刺眼,相較於平日的纖
細易碎,他更加喜愛她的固執頑劣。
呵!多久沒這麼痛快了?
“誰跟你生氣?我懶得理你這種人,放下我!”這個姿勢的親見教她不習慣,眼對
眼、鼻對臭,渾身的不自在都讓他看得透徹。
“快到了。”他有耐性地哄著。
“我不要跟你出去!放下我!”花拳繡腿對精健的他根本起不了作用,任她踢了又
踢,打了又打,摟著她的壯臂依舊牢固可靠,擺明了不放人就是不放人。
千裡向來討厭無禮蠻橫的人,尤以寒劍情為最。
“你夠了沒!?快放下我!”
“我一輩子都不放!”他很認真,執著的眼神直直盯著她,堅決得很。
“我說了跟你一輩子嗎?少臭美!”嘴上逞強,心底卻是無法逞強;蓋紅的雙頓抵
擋不了他大膽的注視,輕輕地轉了向,逃避他灼燙的目光。
偌大的院子已經快走完,他再不放下她,可是會被大街上的人看個清楚。又急又怒
的千裡頭一偏,第二度對上他炙燙的凝睬,硬著頭皮道;“要出苑了,快放下找,別讓
人看笑話!”
“誰會笑?你是我的女人,任我抱著是天經地義的事。”寒劍情停下腳步,靜待著
她的回答。
“你到底想怎樣?”千裡軟了倔強的態度。
“不想怎樣?你該叫我什麼?”
“寒……劍情……”她吶吶地說。
“是嗎?很好,那咱們就這樣繼續走下去吧。”她舉起腿,準備重新跨出步伐。
“等等!”嬌弱無力的呻吟止住了寒劍情的動作。真有趣,她在外人面前就會變得
特別柔順,嬌滴滴的羞態甜膩人心,恨不得當下就抱她回房,恣意歡愛一番。
“改變心意了?”
千裡低垂著頭,不敢面對他嘲諷的表情。“先說好,你真的會放下我。”
“當然,我何時誆過你了?”他大方的說,壓根忘了幾年之前是他說過共度一宿就
放過她,結果依然毀諾。
心不甘、情不願地瞪著地板上的小石子,千裡用最小的聲音囁嚅“劍……情──”
“你是這樣喚你的情人嗎?再溫柔點,大聲一些。”溫良的聲音注入不屬於他該有
的柔情。
“劍情……”她臣服了,臣取得好徹底,就連芳心都失去,最後的尊嚴已交到寒劍
情手中。
過分!千裡無言的表情指責著他,明明就已經走到大門口,兩人上演的戲碼讓外頭
的人瞧得完完整整,他還在那假什麼好心!?羞愧的眼不敢對上外頭打量的目光,更沒
勇氣面對眾人的交頭接耳,她只得不甘心、非常不甘心地將腦袋縮回他懷裡。
偏偏寒劍情不懂得看人臉色,硬是十分故意地停下了腳步,特意讓所有人清楚地與
花魁玉青煙的關系。
好卑鄙的人!
呵!他的千裡真的生氣了。
一如往常,當寒劍情真正惹惱她時,她的瞳眸會先浮出水氣,漸漸的,小巧的貝齒
倔強地咬住下唇,滲出一絲血色,呼吸的頻率加快許多,更迭著莫可奈何的怒意,若是
他再不知好歹地挑舋,她會混惱地擰起眉角,壓抑著滿肚子怒氣,一逕以那雙泛著火光
的美目瞪著他,打死都不肯再開口說半句話。
“千裡?”他試探性地低喚,証明此次的結果組出不了意外。
果然,抑怒的人兒瞪了他一眼,無動於衷地撇開視線。
“千裡。莫氣了,都聽你的,放下就是了。”說歸說,他的手卻不見任何動作,依
舊牢固穩健地將她禁錮在懷中。
門外流連看戲的人癒來癒多,千裡的俏臉也癒來癒臭。
真倔哪!若是她不這麼頑固,或許寒劍情會在當初嘗過她生澀的滋味後,放任她離
開,可惜千裡絲毫不了解男人的心理,再三地以不妥協挑戰他,與他冷戰,反倒教他放
不下,怎麼也忘不掉在她脆弱若琉璃的美麗外表下,隱藏著領堅強的心。
好誘人的心靈呀!令他忍不住想攫取。
不再心軟,長腿跨出弧線,大刺刺地走出紅色油漆大門,渾身冷冽的氣質驅離了不
少看熱鬧的過往百姓。
在寒劍情懷中,被他的霸道所壓制而動不了的千裡,惱火地挑開眉角,忿忿吐出警
告,“放下我!”都在大街上了,他不要臉,她可還要!
很顯然的,他不吃那套。
“寒劍情!”面對這男人,做悶嘴葫蘆只是自己吃虧,他才不會因為他人的不樂意,
而放棄尋歡作樂的興致,千裡癒氣惱、癒不吭聲,他癒像個沒事人兒,鬧鬧地在一旁說
風涼話。
“叫我劍情。”他非常堅持這點。
千裡倒抽了口氣,以防自己的火氣會沖上天。“你說我叫了,就會放下我,剛剛……
我叫過了。”
“別吵,到了。”眼尖的他終於瞧見尋找的目標──停在街角的華麗馬車。毫不憐
香惜玉地一把將她扔到車上,寒劍情自己也俐落地跨身過窄小空間裡,對著怒火沸騰的
她綻出笑意。
連笑,也帶著譏弄人的意味。
此刻,千裡突然醒恬,和這種人爭執永遠沒有結果,他永遠以自我為中心,不把其
他人放在眼底,旁人對他來說,都只是可有可無的作陪.在他生命中永遠留不下痕跡。
“我們在哪兒?”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風平浪靜,別泄漏了看穿寒劍情後的
失望。
外觀雖華麗,馬車裡的空間卻只擠得下兩人,橫放著的黃色軟被招疊而成的座墊已
被千裡佔去,寒劍情只得坐在角落,雙手好整以暇地交錯在胸前,長腿舒懶地從膝蓋處
重疊著。“去紫檀山,我知道你喜歡去那兒。”
“可是……”太了解他,所以不會傻得以為他在討她歡心,八成又是為了某樁生意,
否則他不會帶著她上平日最討厭往來的寺院。
“可是什麼?擔心我把你吃了嗎?”原本半合的鷹眸掀起,迸射出俊美光彩的瞳孔
瞅著她,朝她勾了勾手指,誘惑的意味不在話下。
拋棄了溫暖的墊子,千裡向他爬過去,安穩地將頸子枕在他腿上,享受著難得的平
靜。“你明明不喜歡去那種地方的。”
“有什麼關系,你喜歡去就好了。”他奸詐地把話題重新繞回她身上。“今早去哪
了?我來找過你,見你房裡沒人。”
“跟娘上城郊南邊的廟會去了。”千裡溫順地回答。馬車裡的氣氛太溫馨,也太柔
和,教她興不起半點反抗之心,只想懶洋洋地偎在寒劍情懷裡,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聲,
度過這平凡寧靜的下午。能選擇的話,與其上紫檀山,讓他丟下她一人,自顧自地辦事,
她寧願就這麼沉浸於這股舒服撩人的氣氛中。
“是嗎?好不好玩?”執起一縷秀發玩耍,任由光滑的青絲在手巾滑動著,摩挲出
快意的感覺;寒劍情笑了笑,偶爾也欣賞她的柔和。
竿裡像杯清茶,教人一嘗就忘不了。
“嗯……”語氣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軟,這聲回答幾乎是從喉嚨中呻吟出來的,帶
著舒服的輕哼。和他相處癒久,她就癒害怕,害怕老是居於下風,更害怕為他開啟了前
所未有的感情,但是久而久之,她已慢慢變得不再逃避,別去抗拒這令人心盪神馳的感
受。
既已明白逃不過,何需做無謂的掙紮?


第六章

流連在紫檀山上的虔願池畔,千裡萬分興奮地跑著、跳著,仿佛剛被釋放的籠中鳥,
難掩喜悅地到處遊賞,她一向愛穿白色衣裙,隨著蓮步輕點,裙擺盪漾成一波一波的雪
白色浪花。
壓抑不不胸間的喜悅,有寒劍情陪伴,到那兒都令人快樂。方才聽見他親口說要陪
著上山一遊,千裡驚訝得簡直無法置信,他就像換了個人似地,變得格外溫柔體貼,時
刻都紛亂了她的心緒。每回出遊,愉悅的興致總消抵於他忙碌的商務當中,今日情形特
別,寒大忙人不但答應陪她整天,甚至好脾氣地住她遊憩,怎不教人訝異?
放慢步伐,千裡悠然地漫步在美不勝收的景致裡,心間添上恰然自得的喜悅。
寒劍情跟在她身後,步調顯得漫不經心,銳利的冷眸卻時時刻刻離不開前方雀躍的
佳人。
翩翩的嬌軀忽地顛簸了下,還未碰觸泥上地的冰冷濕滑,修長精瘦的身影隨即眼明
手快地跨步向前,替她免去跌入泥地的可能性。
電光石火間,如輕絮般的嬌軀柔柔地飄進他胸懷裡,纖腰被牢牢穩扣著,緊貼著炙
熱的男性軀體,背脊所觸是熟悉的堅硬胸膛,以及那在夢境中擁過她千萬遍的健壯鐵臂。
千裡不自覺地揚起笑容,回身對上寒劍情笑瞇的眼神。
顧盼中帶著似星燦爛、似月柔情的美目瞅著他,新雪揉成的小臉透出嫩色光彩,羞
赧的唇瓣怯怯地綻出笑靨,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美麗生動得幾乎奪去他的呼吸。
胸中一緊,寒劍情忍不住貼近她香馥的頸側,以熱烈的吻訴說心中難以言的悸動。
“別這樣……”千裡輕輕掙紮著,雖舍不得離開他穩固有力的懷抱,但這裡是佛教
聖地呀!他們怎能……怎能在光天化日下做出這等羞人的事!
“安靜點,別吵,沒人會看見的。”池畔綿密的蘆葦是最好的天然屏障,用不著遮
掩,風兒輕輕吹來,隨風搖擺的綠色革浪便阻止了外人窺探的眼光。
夏目的午後,連空氣都顯得閑適,清風也識相地不去打擾兩人親呢的時光;湖波盪
漾,光彩紛呈,倒映著他們交纏的身影,閃動出耀眼的粼粼水光。
嬌吟聲斷斷續繼地從草叢中傳出,與大自然交織成令人臉紅心跳的曲調。
寒劍情從不曾如此溫柔堅定地宣示著他的所有,盡管熱情,動作卻特別輕柔,似乎
怕傷了她粉嫩的嬌軀。這般輕憐蜜愛的撫觸反倒教千裡不知從何抵抗,只得在他身下紅
著臉,任他予取予求,沉溺於少有的柔情攻勢中。
嬌軀仿佛失去了自己的意志力,柔軟地貼著他,依附著他所帶來的酥麻感。
正處於最情迷意亂時,探尋的大手與索求的熱唇突然停止,火燙的視線靜靜地將她
的嬌態盡收眼底,讓冷空氣有機會鑽進兩具纏綿的身子間,驚醒了千裡昏亂的緒念。
“你……”她羞又怒,根本提不起勇氣看向寒劍情的臉。
好丟臉!他們竟然真的躺在草堆中﹒,…﹒要命!像是會燙人似的,千裡趕緊縮回
貼在他胸膛上的小手,顫抖著揪住自己散亂的衣襟,不知道到哪找個地洞鑽進去,好掩
飾自己過度沉迷的窘態。這下完了!寒劍情肯定會拿這件事來取笑她。
“千裡…﹒”
看吧,她就知道,壞胚子一個!才不可能輕易放過捉弄她的機會。
忿忿抬起頭,目光猶帶著火氣,正打算認命地接受他的嘲笑話語──
情欲渲染得更深、更黑的瞳眸吸引了千裡全數的注意,他的眼神是如此認真、如此
炙熱,全然沒有一絲促狹的意味,蘊藏著她不解的高熱熾燄,熊熊熨綴著她的臉,燙出
由雙頰蔓延至胸前的紅潮。
“別……用這種眼光……看人……”情願他霸道,情願他蠻橫無理,也不願他柔情
地俘擄她的心;她驚慌失措地想回避他燙人的目光,卻是怎麼也逃不出那兩泓幽幽的深
潭。。
“千裡,永遠不要離開我。”他突然低啞的說,語音裡壓抑著不確定的陌生情感。
她肯定聽錯了,寒劍情向來是自信又自負的,這脆弱得足以打動每個痴心女子的神
情不該出現在他臉上。印象裡,他永遠是狡獪奸詐,將其他人玩弄於手掌間,說一是一,
說二是二,誰敢違背他的命令?他怎麼可能流露出這種令她心疼的軟弱?
太卑鄙了!他以霸道蠻橫的態度進駐她心底還不夠,甚至想以脆弱的姿態哄騙去她
的整顆心。憂鬱的俊逸容顏比自信滿滿時更來得迷人,每個眼神、每回眉角的牽動都流
泄出愁悶的美態,足以溶化世間最堅硬的心扉。
酥軟的感覺吞噬了全身,麻亂得教人手足無措,眼眶一酸,千裡索性以別開頭的姿
態抵擋他的憂容。
“答應我!千裡,永遠不要離開我!”沒得到她的保証,他像是不能安心似地低吼。
“我…”別問她,她真的沒辦法了……
“千裡!”
“我……你怎能逼我說出口?”一旦坦白,她就什麼也沒有了。
“答應我,永遠都別離開我,連試探也不要,千裡。”寒劍情神色痛苦地說,其中
包含著太多童年記憶的傷痛,瘡疤深得誰也看不見,任誰也治不好。
他望著她,黑眸裡懸著若有所求的情意。
“嗯。”究竟是抵擋不住他的柔情,就連僅剩的芳心也送了出去。“好,我答應你,
永遠不會離開你。”怯怯的手撫上寒劍情挺立的五官,頭一次在他面前大膽承認自己的
情感,千裡柔軟的小手反遭他的壓制,緊緊地包裹在粗糙的修長五指裡。
莫名的心軟驅動著她的誓言,即使明白這份誓言多年以後,極有可能被舍棄,由別
的女人代替,反倒成為他取笑的目標,她仍無法在此時此刻眼睜睜地看著他軟弱,或許
這就是身為女人的悲哀,明明看透了沒有未來,還是傻傻地投身其中。
飛蛾撲火,是否也懷著同樣的心境?
“告訴我,怎麼回事?為什麼突然……”她是最明了他的人,無法將他的失控看作
理所當然。
寒劍情靠進她軟膩的懷抱裡,悶悶的語音聽來有些沉痛,“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
恨你。”
被柔情蜜意洗滌得理智全失的身子驟然顫了顫,怔忡的神色布滿臉龐。隨著他因過
度傷悲的發冷軀體抖顫著,千裡頓時醒悟,切切實實地將寒劍情的蝕心痛骨感受個徹底。
老夫!她為何從不曾發現他的傷痛?任他獨自舔機傷口二十余年!
寒劍情五歲那年就有了後娘,也就是她姐蘇雨湘,而後是斐水靈過門,寒天養的專
寵妾室;一個正歲的孩子,失去了爹親的寵愛,還得堅強面對眾人,強言歡笑,教他怎
麼能忍受得了?
蘇雨湘和家中長工所遺留的野種──千裡的出生為寒劍情的命運帶來最高峰的噩耗。
小妾私通長工,這見不得人的醜聞大大地震撼了當時不可一世的寒天霧,他在一夜
間病倒,從此纏綿病榻,後來舒斂眉為了救失足落潮的千裡,而溺斃於水中,那時他才
十一歲呀!年幼不經事,卻在蘇雨湘與寒千裡出現後相繼失去生命中的兩位至親,難
怪……難怪他恨她……
千裡低柔眼睫,深深地將呼之欲出的淚水全數隔絕回眼皮裡。
“不要同情我……”和她同樣想起往事,寒劍情幽渺的低吟裡添了絲滄桑。
“對不起…”千裡沒有辦法再開口,什麼都沒有用了,怎麼也挽不回他童年該有的
歡樂時光。都是她!凡是和她沾上關系的都沒有好結果,不該出世的骯臟生命為何要來
到這個世界?
瞧瞧他,天生氣質就帶著險譎,比別人多了份深謀遠慮,老成的心機不似年輕人該
有的寬闊心胸。原來冷鷙的外表底下全是傷痕,不堪地折磨著他的心神,揪痛著往事傷
心的回憶。都是她的錯!害他變得如此不快樂,深埋的痛苦何時才能真正釋然?
好久沒想起以前的事了,如今深思,才發現當初的確傷了很多人,痛苦的並不是只
有她們母女倆呵。
那時的寒玉笙已經大得足以接受這些,但寒劍情呢?周遭的人中曾替他想過?他的
恨意,來自於年幼時得不到的親情,莫怪乎同樣的家庭會孕育出個性截然不同的兄弟。
她好難過,瘦弱的肩頭負擔不起他多年來的憂愁,無法替他分擔些什麼。“對不
起……對不起……”所能做的,也只有陪著他沉默,陪著他共同度過偶然想起時的傷痛。
“我真的好恨你。”
“我知道。”冷酷如他也有悲傷的一天,深埋在她頸項間的俊臉中否別再扭曲著痛
楚?他若要沉痛,她願意永遠陪著他沉痛;他若要恨,她也願意永遠承受著他的恨。
“我永遠不會離開你,我會一輩子陪在你身旁,守候著你,等你回來……”紛擾的思緒
隱隱浮出一抹印象,熟悉的語句自然而然地從她口中吐出,“今生今世,千裡相隨,魂
夢與共……”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天幕染上一層炫人的金黃色,大刺刺地展示它耀眼的光彩;火紅色球體從山的一頭
逐漸下沉,波光流轉,輝映出好幾道色彩繽紛的晚霞。
馬車在雨霖花苑門口停下,穿著雪白衣裳的天仙似人兒裊哪地下了車,美目柔情回
望,不舍地凝照車中突然變得溫柔深情的情人。
就像所有沉浸於愛戀中的女子,她的神態風來也添了許多柔媚,甜膩得人人心。
“還不進去?”笑容雖然特意裝得冷淡,聲音卻泄漏了寒劍情同樣眷戀不舍的心情。
望了望自己被拉住的小手,千裡忍不住彎起嘴角,笑容裡確實地合著開懷,不同於
往日的憂愁苦笑。“你拉住我的手,怎麼進去?”
“是嗎?”他執起她嫩白如青蔥的手指放近唇邊,綿綿密密地細吻著,“明晚,等
我來。”
好溫馨的感覺!教她走不開,只想永遠墮落在這種酥柔麻軟的愛戀。
“我等你!”
“進去吧。”他放開她的手。
“那……明晚見了……”千裡再度回頭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而後踏著滿足的腳步走
進大門裡。
停駐於門外的馬車並未立刻離開,車內的人留戀地注視著她的背影,久久不能自己。
巷道尾端,一雙哀怨震的目光正巧捕捉到這一幕,
“出來!”敏銳的感官察覺到不一樣的凝重氣氛,劍眉一挑,寒劍情低幽但清晰的
聲音冷冷飄盪在黃昏的空氣間,聽來略帶寒意。
輕飄飄的人影順從著他的話,走到馬車前,愁苦的心房始終恢復不了看到方才畫面
時的驚駭。
“你想做什麼?”見到往日熟悉的姣美面容,凋零惟悴得幾乎認不出來,柔情的瞳
眸一轉,又化成平日的猛烈深沉,冷騖地盯著眼前已不再能觸動心弦的舊日情人。
背叛他的人,永遠不得好日子過!這是寒劍情給人的警告,也是對自己立下的誓言。
“你從沒告訴過我…﹒﹒青煙原來就是寒千裡……”方綠凝,也就是老鴇方姨,顫
抖著不敢置信的唇,沉痛地開口道。
方綠凝曾是寒家二少爺的未婚妻,綠春樓裡首屈一指的紅牌花魁,卻因為犯下某種
錯誤,造成人生中不可挽回的痛楚。沒有人知道面容上劃著猙獰恐怖傷痕的方姨,其實
就是當年溫柔多情、高雅婉約的美人方綠凝。
長年生活在過去的陰影底下,心力交瘁,逃不開記憶糾纏,美貌早已殘敗不堪,只
剩下痛徹心肺的感受。她之所以還活著,只是為了贖罪,清償背叛寒劍情的罪孽。
時光若再,歲月如梭,飛逝的光陰卻洗不去過往的傷痛──
五年前,在蘇家做的介紹下,她認識了寒劍情,並且與這位人人懼怕、氣勢沉穩的
寒家未來主人相好,成為所有人眼中看好的金童玉女。
金風五露一逢,使勝卻人間無數。
這便是當年綠春樓嬤嬤為這樁情緣所下的定論。
方綠凝淒楚地扯出笑容,回想起往事。
當年的寒劍情人雖淡漠冷酷,究竟不過是個十八歲出頭的小伙子,哪抵擋得住美人
的柔情攻勢,很快地墜落情網,迷戀起豐姿獨特、優雅溫柔的方綠凝。他時常偕同蘇家
傲上綠春樓,一齊聽她彈琴、唱小曲兒,等待整日也心滿意足,毫不埋怨。
就在這種情況下,方綠凝答應了他的求親,打算從此以後安分守己地做個寒家二少
奶奶,度過余生。
奈何命運的安排總教人捉不住準則,上天似乎喜歡隨意玩弄人的情感。在與寒劍情
訂下親事,並且公布全城後的幾個月,她才摹然醒括自己最在意的原來不是深沉精銳,
將所有事物掌握在手中的寒劍情,而是溫文儒雅、神採俊朗的蘇家傲。
寒劍情年紀比方綠凝小,又身為寒家身分崇高的二少爺,理所當然在某些方面相當
任性蠻橫,恣意妄為,完全不顧他人感受;相反的,蘇家傲的謙虛有禮,早就根深抵固
在她的芳心內,佔據她所有的思緒,怎麼趕也趕不走!
方綠凝一直以為自己是暗戀,蘇家傲壓根不把她放在眼底,要不然也不會將她介紹
給別的男子認識。偏偏某個下大雨的夜晚,事情水落石出。
那天,蘇家傲與她一同上山禮佛,回家途中迷了路,暫宿在無人空廟中;深沉的漆
黑徹底復蓋住所有表面裝飾,顛復人的愛恨情仇。
蘇家做向她表白了!這喜從天降的消息令她感動得說不出話,當場淚如泉下,掌控
不了自己難以掩飾的喜悅。
接著的幾個月,他們倆幾乎忘了與寒劍情有關的事,專心沉浸於這份遲來的愛戀當
中,成日黏在一起,到處遊賞,恩愛萬分。
事情被揭穿的時候,寒劍情臉上的表情平穩得教人心驚,仿佛早就料定了他們的背
叛,因而不放在眼底。方綠凝哭著請求寒劍情原諒,蘇家傲也跪在地上誓言保証,一定
會好好對待她,一生一世永不遺棄她。
寒劍情笑了,笑得好詭異,只淡淡地了聲“隨便你們”就拂袖而去。
她和蘇家做還真的以為事情就這樣結束了,喜不自勝地計劃好未來,當晚就迫不及
待地相約離開揚州城,奔向他們倆認定的美好生活。臨走前,蘇家傲帶著她偷偷回寒家
向寒千裡告別,那是方綠凝頭一回見到千裡,隔著床帳,只略略地將她的影像看個大慨。
背叛寒劍情的人永遠不會有好下場!這是他們後來才懂得的。
私奔之後,他們定居於窮鄉僻壤間,當對平談過活的夫婦。蘇家傲認真苦讀,欲求
取功名,而她努力賺錢,以細的縫紉技巧換取生活所需費用。
幸福的日子過得特別快,沒多久,寒劍情也隨著未婚妻的背叛消失於揚州城裡,跟
隨著他們的腳步來到鄉間,從此展開復仇的行動。
寒劍情從小就深知有仇必報的道理,再加上童年不堪的往事,性子比起同年紀的人
來得深沉很多,莫測高深的腦袋裡算計著許多他人無法窺知的計畫。
他不但令一群地痞流氓三天兩頭地上門騷擾他們,更收買了當地縣令,誣陷蘇家傲
入獄,在牢中受盡折磨。
原本恩愛的生活被弄得風波數起,方綠凝當然不甘心,於是找上寒劍情。準備將話
說個明白,問問他到底想怎麼樣。
很簡單,你回揚州城來,離開蘇家傲身邊,繼續當我的女人,我就放過他。寒劍情
冷酷地說。
最笨的是她自己,竟然天真的以為奉獻自己,答應他的要求,就可以救回蘇家傲。
於是她乖乖地跟著寒劍情回到揚州城,並且遵從他的指示,開一間青樓“雨霖花
苑”,再度成為寒劍情背後見不得人的豢養物,任他招之即來、呼之即去。
她臉上的傷,是在某次爭吵中被寒劍情無意劃傷的。
幾年下來,她多少也了解他的心理,知道他真正痛恨的並不是很不到她的愛,而是
遭人背叛。寒劍情生性孤傲,最是憎恨他人的背叛,更何況是他的未婚妻。
不知是對感情心灰意冷,或是天生就冷血無情,跟在他身邊的這些年,她看著寒劍
情玩弄女人;他總是先溫柔多情地對待她們,然後再輕易地拋棄,任隨那些女人為他要
死要活,凋零枯萎!
這回他的目標是玉青煙,她早就勸阻過他別玩弄青煙的感情。
青煙是個好女孩,值得更好的對待。
如今發現青煙原來就是寒千裡,是蘇家傲最寵的外甥女,她就更加無法眼睜睜地看
著寒劍情繼續下去,玩弄純潔無瑕的千裡。早知如此,當初她就該堅持,無論如何也不
讓千裡的初夜權落到他手上!
她和蘇家傲欠寒劍情的,就讓他們自己來還,何苦牽連到千裡身上?
“要報復,報復在我和家傲身上就好了,為什麼不放過千裡?”方綠凝仍愛著蘇家
傲,對她來說,蘇家傲珍視的人也就是她珍視的人,她沒有辦法放任寒劍情欺騙千裡,
再將她拋棄,讓千裡自生自滅,墮落於愛情的泥淖裡。
寒劍情是玩弄女人的高手,深知如何騙取女人的感情,她怎能讓全然無辜的千裡陷
入這場情仇裡?
聽到方綠凝的話,寒劍情笑出詭譎的神態,宛若她講了個多麼可笑的笑話,流轉的
黑眸迸射出寒光,“你憑什麼以為我是為了當年的事才找上寒千裡的?若我我動了心,
你可相們?”
“劍情,我求求你,放過千裡,她是無辜的,根本不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麼事,放過
她……”懇切的哀求話語消失於他伸過來掐住
她脖子的大手,方綠凝驚恐地盯著那雙有力的大手,明白只要他想,自己就會慘死
於這雙手之下。
“不許讓她知道這件事,聽到沒?”他惡狠狠地警告著,猙獰的笑容掛在嘴角,料
定方綠凝不敢反抗。
嚴格說起來,方綠凝在某方面與千裡極為相似,她們都同樣纖細敏感、聰慧靈巧一
一偏偏,千裡多了點傲氣,頑固的脾氣引誘著他蠢動的情欲,忍不住就是想一而再、再
而三地愛她、逗弄她,看著她屬服的嬌美姿態。
冷冽的眼神因想起心中人兒而放柔,卻讓方綠凝誤以為事情還有轉圜的余地。
“劍情,你會放過她的,是不是?求求你。”她害怕的低語。
就是這點!千裡永遠不會在他面前流露出軟弱;就是這點明顯地區別了她們兩人!
這種只會害怕求饒的女人壓根激不起寒劍情的興致,他懶懶地收回手,今出心情好,
決定不和這冒犯他的人計較。“很難說,你明白我一向心狠手辣,最愛看人痛苦的模樣,
會不會放過她,得看我的心情決定!”
“求求你……”她能為家傲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哼!你也配來求我嗎?揚州城的紅牌花魁,你不是挺招搖的嗎?還跟人私奔!這
會兒卻低聲下氣的求人了,真教我驚恐在心呀!”嘲弄的話很自然地從他口中吐出。
“家傲都讓你關在牢裡了,我也乖乖地回到你身邊,侍奉你,為什麼你還不放過
她?”
“別開玩笑了!我有說過要原諒你們這對奸夫淫婦嗎?”寒劍情執起她帶淚的玉容,
怎麼也興不起憐惜的感覺,徒然癒看癒心煩,直想轉身就走,別搭理這個煩人的女人。
“求求你,放過她,放過家傲……”奔馳的熱淚一湧而出,幾年來的委屈全在這瞬
間爆發。
“休想!”他忿忿地打斷她的告饒:“再講半句,我就割了你的舌頭!”
鷙猛的威脅有效制止住方綠凝還待繼續的話語,她心灰意冷地擦幹眼淚,順從地點
點頭。
“很好,別再讓我發現你煩人的一面!走!”他毫不留情地趕人。
不敢有任何違背之處,她服從地遵照他的指示,乖乖地走進了黃昏晚景中。
夕陽余暉褪脫了金黃色衣衫,換上火紅色技氅,狂放地燃燒著這個世界,燃燒出毀
夫滅地的紅色情潮。
誰?
敏感地察覺到有人在注視自己,並且是用那種相當炙燙的眼神,千裡慌慌張張的抬
起頭,就連手邊正在彈奏的琴曲也中斷。
近日來老覺得這目光不停地跟著自己,須臾不曾離開,她不禁有絲心慌,害怕是否
又是另一個慕名而來的紈夸子弟,打算找花魁玉青煙的麻煩。
經過上回周天承的事件,她已經有所覺悟,料定流落煙花之地的生活不可能過得平
靜,肯定會有人再度上門調戲。
輕輕地吁了口氣,望向台下皆不解地盯著她的人,千裡再度抬起衣袖,從頭彈奏。
托寒劍情的福,方姨不再要求她接其他客人,甚至允許她只需要侍奉寒劍情一人,
平日上合奏奏曲,露個面就好,要是她再不滿意這種日子,簡直該遭天打雷劈了。
一曲奏罷,本該繼續演奏下去的,但她今日心情實在糟糕,莫名地湧起不安的感受,
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一顆心怦怦亂跳,驚慌得無法再假裝鎮靜。對白幕後隱身的樂師
打了個手勢,他們隨即止住伴奏,不一會兒,就有人來攙扶著她下台。
輕手輕腳的離開琴台,原本不想惹人注意的,奈何,這是招來許多矚目的眼光──
“青煙姑娘,怎麼不奏了?”有人問道。
“抱歉,各位,青煙今兒個身子不舒服,先回房歇息了,請大爺們慢慢享樂。”千
裡客套的說,突然發覺那火熱的注視已轉變成濃濃的關心。
究竟是誰?她再度回眸,仍舊捕捉不到人群之中到底是誰綻放出如此真摯的目光。
真摯?是的,那注視的確流露出真誠的感情,毫不忸犯作態地大膽觀望她。
如此一來,就更令人迷惑了。青樓裡,尋歡作樂的客相們,誰會用這種誠摯不淫穢
的目光看人?
癒想癒疑慮,她不禁深深撩起眉,認真思索起這人身分的司能性。
“青煙姑娘,不上樓歇著嗎?‘’瞥見千裡停駐在樓梯前,侍女柳地悄悄地開口問。
“不,我站在這歇息一下就好,等會兒還得上台奏一曲呢!你別管我,先去忙你的
好了。”她回以笑容。
待柳兒離去後,置身白幕之後,與外界阻絕的千裡仍感受得到那道視線的緊迫不舍,
心念一動,她索性掀開布幕的一角,偷偷查看究竟何人在窺伺她。
在人群中來回地梭巡過好風次,千裡正打算放棄,不意卻瞥見了角落獨坐的熟悉臉
孔。
是大哥!她驚喜的發現這個事實。原來,幾天來受到注視的感覺來自於寒玉笙熱切
的眼眸。
匆匆地喚來了柳兒,要她請來坐在遠處的寒玉笙,千裡步回樓中,心底忍不住竊喜
又擔憂。
竊喜的是,多年不見的親人,總算要在這一刻見面,不知道這兩年來,大哥過得可
好?討媳婦了沒?擔優的是,讓大哥看見自己墮落為風塵女子,可會瞧不起她?
一思及此,她的眉蹙得更深了。
“千裡。”欣喜的走進招待客位的花廳裡,望見心中不曾停止過思慕的人兒,寒玉
笙忍不住加快步伐,迫不及待地沖到她面前,執起她的雙手,深情低語:“千裡,真的
是你,我好想你。”
“我也是,大哥。”嘴中雖如此說,她臉上卻帶著略微為難的神色。“先坐下吧,
我讓人沏了壺好茶,你會喜歡的。”她沒忘記,大哥平日最愛品茗。;
兩人坐定在茶幾邊,寒玉笙炯炯的目光須臾不曾離開過千裡,始終溫情地對她笑著,
仿佛要將她的容顏一輩子雋刻在心上。
“怎麼了?”自從上次再見,他就無時無刻不思念著千裡,想念她燦美如花的笑靨,
笑起來迷離美麗的雙陣,怎知道真正見了面,她的臉色竟如此難看。“我打擾了你嗎?
千裡,你好像不歡迎我來。”。
“不……我……”她抬眼,深深地望進他眼底,“大哥,這種地方不是你該來
的。”。
“我是為你而來的。”他認真的道。
千裡心中~驚。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不要懷疑,二娘告訴我你在幫人家打雜,我派人尋了好久,才發現原來你在這家
花苑裡當花魁。”憐惜的撫去她小臉上的驚慌,低柔的男音滲進了保証,“放心,我不
會告訴二娘,只要你答應我,讓我替你贖身,離開這裡。”
“大哥……”她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你難道還不能明了我的心嗎?”
不!就是因為太明了那炙熱的眼神代表的訊息,她才想逃避。一直以來,她並不是
完全不懂大哥的心意,隨著年紀成長,雖然不再待在大哥身旁,接受他萬般呵護,但回
想以往的事跡,已足夠証明他對她的心。只是,自己的這顆心早在好久以前,久到連她
都想不起來是何時,就交付給那個擁有深幽黑眸的夢中人,如何能再接受另一份真誠的
情感?
前幾日與寒劍情上紫檀山一遊,在池畔默默聽取他的深沉痛楚時,千裡就下定了決
心,除非寒劍情棄她,否則絕不再輕言別離。
她知道自己很傻,守著一個捉摸不住心事的男人,但她心甘情願。
好不容易才真正決定心意,清楚看透自己想要的未來,怎麼在這當頭,又出現了樁
會擾亂心思的紛紜情事?
見千裡久久不語,美目裡縹緲著遙遠的緒念,似乎在思念某個人,自然地流露出寂
寞的渴望,寒玉笙相當不甘心,不願看見她深思的淒迷神色,悲哀眸光裡不由自主地泛
出嬌媚的柔情。
再見面,發覺到她癒來癒美麗,以往的清秀佳人已搖身一變而為嫵媚的嬌娃,他心
底便有所覺悟,深知女人是為了愛戀而美麗!但他真的好不甘心,痴戀這麼多年的情感,
不願輕易放就放,任隨意中人奔向他人的懷裡。
“真的……沒有挽回的余地了嗎?”寒玉笙心痛的說。
畢竟曾經是最相親相愛的手足,培養出相當好的默契,他一問,她立即明白意謂何
指。
“我不想破壞你我之間的感情,能不能別這些了?”她懇切請求。
“千裡……”他舍不得放棄她,卻又不願退她太甚。雖然二娘已默許將千裡交托給
他,但沒得到千裡的允諾,強迫又有何用?更何況,他愛的是千裡永遠纖細溫柔的性情,
快樂時綻放的清靈笑容,絕不是她失去愛情滋潤後,殘敗凋零的身心。
愛一個人愛得太深是種折磨,發了狂似地想擁有她,卻不忍心住她嘗到半點傷痛的
滋味。
“對不起……
寒玉笙無奈地看著千裡萬般為難的模樣,心酸湧上心頭,十分明白自己的訴情壓根
動搖不了她堅決的心意。
他美麗纖強的千裡,始終小心呵護的千裡,終於要在成長後的某一天,飛向遙遠的
天際,再也不回來。
“大哥,能不能……別讓男女之情破壞了我們的情誼?我知道你疼我、寵我,甚至
在我和根最潦倒淒慘的那段日子裡,也只有你護著我們,替我們說話一…﹒。但……你
要我怎麼說呢?我沒辦法……‘’拒絕人是千裡最不擅長的事,更何況是拒絕一個對她
用情至深的男人。
愛情的安排似乎完全不照道理,像大哥這麼好的人,為何得不到真心愛他的女子,
反倒將希望寄托在她這殘敗之身上?不值得呀!她不值得大哥如此眷戀……
“我當然懂,感情的事不能強求,而我也不願強迫你,我……真是希望……看你過
得幸福……”苦澀的情感怎麼壓抑也壓抑不住,再不解脫,寒玉笙怕自己會被這份嫉妒
欲狂的心情吞沒,犯下傷害千裡,也傷害自己的錯。
“對不起……”她只能再三重復這三個字。
“不要這樣……”
待他的手拂過她嫩若花瓣的臉頰,千裡才恍然發現熱淚已滾滾落下。
“我向你坦白這份感情,並不是要讓你困擾的,別哭了,好嗎?”有資格落淚的應
該是他才對,多年的幻夢全在初見面的剎那間完全湮滅,心底的空虛,恐怕流淚哭泣也
不足以訴說。“答應我,千裡,好好的過,別再待在這種地方了,那男人若真心待你,
就該有心娶你,跟他走吧,不要治污你純白無暇的清譽。”能見到她再次展開幸福的笑
靨,是他所能做的最後奢想。
聽見寒玉笙寬容的安慰、體貼的祝福,千裡的淚掉得更兇了。淚眼迷蒙中,只見得
到他模糊的輪廓,最清晰的,便是那自小到大都陪伴著她的溫厚笑容。
“千裡,那男人是誰?”
短短一句話震碎千哩所悲傷情緒,心頭一悸,她不知該隱瞞還是該坦誠好。
“怎麼,你不想說?沒關系,我只是隨口問問!”他的笑容包含太多寵溺。
“不……我…”
“你願意嗎?千裡。”
面對寒玉笙信任的眼眸,千裡失了方寸,無法欺騙他澄澈清明的眼神。
“千裡?”哪個男人有幸成為她終生摯愛的伴侶?他好生欽羨。
“大哥……我不能欺騙你,他是──”
“是我!”


第七章

千裡瞪大眼睛,萬萬不敢相信寒劍情會挑在此時此刻出現。
“劍情!你怎麼會在這兒?”寒玉笙激動地看著許久不曾謀面的胞弟,全然沒去思
索方才寒劍情那句話所意謂的深層含意。
寒劍情深深地與千裡對良久,跨步邁向她,伸手就摟過她,獨佔的意味明顯易見。
“千裡是我的女人,我來找她有什麼不對?”
千裡是你的女人!”除了失戀的痛楚,這回,心頭上又多加了一道遭人背叛的傷痕。
“千裡沒告訴你嗎?”寒劍情帶著勝利者的姿態訕笑,濃眉斜斜地吊向一邊,勾出
得意的詭笑。“哦,我還以為她全說了,需要我解釋得更清楚嗎?大哥,千裡在兩年前
就完全屬於我了。”
兩年前?不就是千裡被趕出寒家時?“你趁人之危!”
“是嗎?我是人之危嗎?千裡,你說呢?”寒劍情殘醋的將臉貼向千裡,親呢地在
寒五笙面前舔吻她的頸項。
黏膩的熱唇始終不肯離開,堅持徹徹底底的與她小巧的貝耳纏綿,千裡宣告放棄掙
紮。“大哥……”她軟弱的眼神流露出無可奈何,心甘情願成為寒劍情的附屬。
“不!我不相信!這怎麼可能!你竟然選擇了他?”千裡無言的默認說明一切出自
她的自願,寒玉笙挫敗的低吼起來。若是……若是當初他留住千裡母女倆就好了,也不
會到兩年後的今天才來後悔,眼睜睜看著她屬於別人,更令寒玉笙不甘願的是,千裡為
何不愛他,卻有辦法愛他的同胞手足。
換作是其他男人,他還能忍住心痛,佯裝不在乎地祝福他們‘……但是,為何偏偏
是劍情,那個曾經傷害千裡最深的人!他用全心全意為千裡建築起不受風雨打的安全巢
穴,為何她寧願選擇自投羅網地奔向地獄?
太不公平了!
“原諒我……”寒五笙臉上青筋暴露,溫柔的笑已轉變成排山倒海的憤履,千裡哀
切低語,奔流的淚水全滴落在寒劍情衣襟上。
“用不著向他道歉。”寒劍情愛憐地拭去她的淚水,冷眼望向寒玉笙,陰沉的黑眸
指控他千不該、萬不該傷害千裡。
“原來……從頭到尾部是我在自作多情……。”心,徹底碎了,連尊嚴都不剩。
“一開始,你就不該對千裡動了心,她從生下來就評定是我的了。”寒劍情肆無忌
憚的嘲諷著。
“夠了!”寒玉笙崩潰的大喊。
“永遠不夠!對千裡存有幻想的人,我從不放過。”他的冷笑,就像那天動手挑斷
周天承手筋時同樣不帶一絲溫度:光用眼神,就能刺傷人。
看到那種目光,千裡頓時寒毛聳立。“劍情……求你……不要……”目前的局面演
變得好混亂,控制不了。寒劍情與寒玉笙的感情雖稱不上好,倒也維持一定的關心,存
在著無法磨滅的血緣關系,她不希望他們其中任何一人做出將來會後悔的舉動。
不!千萬別為了她!別為了她破壞兩人的手足之情!
“擔心什麼?我的膽子沒大到動手殺親兄。”濃黑睫毛輕輕斂去眼底的嗜殺,再睜
開眼,寒劍情恢復一慣的優閑自在。
寒劍情若有似無的怒意教人難捉摸,千裡根本猜不出他到底是真心還是玩弄。不佯
的感覺慢慢衍生,並非真實的存在,而是出自於無形中,心底深處莫名的動盪著不安。
“‘大哥’,你該走了吧,別賴在這打擾我和千裡。”
“劍情……不要再說顧……”她不忍傷害曾經最呵寵她的人呀!
“哼!”他以哼氣聲代替回答,擺明不妥協的態度。
“為什麼?”寒玉笙突然沖向千裡,緊緊扣住她的肩,不讓她有機會逃脫。“我就
不行嗎?”極度憤恨的問句從嘴裡挫敗地吐出來,太多太多不甘心,構築成他逐漸鐵青
的臉色。“你能愛這家伙,為什麼就不能試著接受我?我才是最愛你的人呀!他不過是
“住口!”這回,寒劍情真的動怒了,暗黑的履眸進出金光,燦燦地點明了惱火的
情緒。
鮮少事物能讓寒劍情的心出現波動,偏偏他是如此認真的截斷了寒王笙的話,更教
千裡不由自主地想探聽寒玉笙未出口的秘密。
“你們到底瞞著我什麼?”她不喜歡自己被蒙在鼓裡的感覺。
“千裡,你想知道嗎?”蒼白的俊臉微微扭曲,笑出既詭譎又狼狽的姿態。
瞬間,千裡迷惑的眨了眨眼,感覺寒玉笙的笑容像極了寒劍情。他倆本是同根生,
擁有相似的氣質是極自然的事,但……究竟是什麼秘密?會讓平日溫文儒雅的寒玉笙幻
化成另一個天性冷冽的寒劍情。
“我會告訴你的,老老實實地告訴你,絕不會有任何一絲遺漏。”寒玉笙定定瞅著
她,猙獰的笑容卻是對著寒劍情。
點著火光的眸子起了變化,心由凝聚的金色慢慢散開,又盪漾成先前的漠不關心。
“你有勇氣說,就該有勇氣承擔說出來的後果。”寒劍情淡淡笑著,扯出迷離的句
子,“別忘了,你最不想傷害的人是誰,而她現在執著的人──是我!”他得意地拉長
語音,故意任話裡的內容讓在場的人都聽得清楚。
千裡一頭霧水,全然不懂這兩個男人在爭些什麼。
“你!分身,終究不如本尊狡獪奸詐。
“說吧,你想說就說,何必在乎我?”
“說不定,只是你在奢想,千裡根本沒有你想像中的需要你!三角戀愛中的失敗者
仍在做最後的困獸掙紮。
“是嗎?千裡。”他將麻煩重新丟回她身上。
“我……不懂……”迷亂的紛爭,誰錯誰對已不要緊,重要的是,他們隱瞞了她什
麼?纖弱的身子徹底泛出涼意,寒沁心頭,開始排斥所有她不信任的人事物。掙動了一
下,千裡將手從寒玉笙的緊捉中釋出,順便離開寒劍情的懷抱,拒絕依靠任何不將自主
權還給她的男人。
她的情感歸處應由自己決定,而不是任由他們霸道地指使她該何去何從。
“你們騙了我什麼?”千裡的聲音忍不住顫抖,害怕知道令她不安的真相,卻又十
分堅持拆穿表面的哄騙。
“千裡……你不相信我嗎?”仗著她對自己的感情,寒劍情有把握千裡會回到他懷
裡。
“不……除非你告訴我……你們到底隱瞞了我什麼?”
“千裡!我說過了,水遠別再逃避我!”她的退縮令他氣憤。
這男人!還是如此霸道,先前的溫柔根本全是作戲!
“大哥,告訴我,你們隱瞞了我什麼?”明白從寒劍情嘴裡不能套出什麼,千裡索
性轉移目標。
千裡的軟聲哀求,寒玉笙幾乎抵擋不了。要不是剛才寒劍情的提醒,拆穿了他的假
而具勢必會造成千裡的傷心……“千裡,我們沒騙你,是你多心了?”
寒劍情滿意的扯高嘴角。
“怎樣?千裡,你聽錯了吧,我們怎麼可能會瞞你呢?莫多心了,來,過來我這
裡。”
“不……”太絢爛了!直至此時此刻,她才發現原來寒劍情的眸底不完全只有黑暗,
還有任誰都躲避不了的精光,與最深的迷霧,肆無忌憚的點燃起火燄,掩飾復蓋住心頭
真正的思緒。她自以為了解他,卻捉摸不著那雙黑眸底下真實的想法,縱使是在寒劍情
向她坦白幼時的傷痛之後,她還是不了解他。
老天!她怎麼會傻得任自己陷入這種窘局?什麼心甘情願、飛蛾撲火,一切的一切,
都只是她一個人的幻想,寒到情從頭到尾部沒說過愛她呀!
蒼白的手掩上心口,打顫的腳步向後退了幾步,明顯易見的流露出恐懼與心碎。
“千裡!繃緊的沙啞男青孕育蓄勢待發的怒火。
“我──完全不懂你──在……想些什麼──”
“醒了嗎?”
熟悉的話音仿佛從遠處彌漫而來,幽幽盪盪,飄浮著不確定的詢問。
這聲音,多少次在夢魂裡擾亂她,顛復她,由靈魂底層蔓生到腦海,始終忘卻不了。
她不想睜開眼,不願意自己澄澈透明的雙眸總是泄漏心事。寒劍情有隱藏思緒的能
力,她不要永遠當兩人中被看透的那個,她總要試著學習披上保護膜,別讓外來的刺傷
了自己。
“我知道你醒了。”
“大哥呢?”她還是沒睜開雙眼,寧願在黑暗中摸索猜測他的表情。
“你昏睡了兩天,他早走了,怎麼?寒玉笙的出現對體的震撼當真如此大?迫不及
待就想投入他的懷裡?”千裡昏倒時,距離近的寒玉笙先一步抱住了她孱弱的身子,為
此,寒劍情耿耿於懷。
“我好累,請你出去。”閉著眼,所以外來的光線侵擾不了她,偏偏,她惟一想逃
避的那點燦光卻還是緊緊糾纏著她;即使看不見寒劍情,千裡仍感受得到他炯炯的目光
須臾不曾離開她。
“這是我的住處。”
身旁的米榻傳來下沉的感覺。“送我回花苑。”
“花苑裡請的是什麼狗屁大夫!你要是待在那兒,還沒醫好就先病死了。”
“無所謂,我已經好很多了,送我回去。”
“好了?那你自個兒回去吧!”他料定千裡是在逞強,刺破她的謊言。
該死!她連寒劍情的住處建在哪兒都不知道,更何況拖著這病懨懨的身子走回去?
忿忿的打開雙眸,不巧卻捕捉到他眼底狡詐的詭光,千裡氣得想吐他一口口水,做盡所
最不淑女的舉動。
“別再閉善眼了,”纖長的手指槍在千裡再度合上眼瞼前制上,緊緊牽動著她的眼
皮,強行阻止她意欲隔絕與外在事物的牽連。“千裡,別再讓我發現你的畏縮逃避,聽
到沒?”
“你自個兒都可以逃,為何我就不行?這太不公平了!”多麼霸道呵!連睜眼閉眼
的主權都得交予給他,是誰賦與寒劍情頤指氣使的權力?
“逃?什麼時候?”他似乎理所當然的反問。
“你”
“我何曾逃過?親愛的千裡,我不是一直以來都誠實的面對你嗎?別讓第三者的惡
意破壞了我們。”
寒劍情的眉眼,似乎在剎那間快速地閃過了一道光芒。
太快了……千裡來不及看清,就像永遠看不清他真正的思緒般……
溫柔的笑意,在她眼底全成了虛偽;她痛恨這種迷離不清的感覺;痛恨他總是有意
將心事徹底隱藏,將她隔絕在外。
寒劍情的世界裡不曾有她的存在,~點點都沒有!
淡的哀戚染上眉梢。
“告訴我,不要欺騙我──”最後一次,千裡對自己說,這是最後一次給他機會……
“難道你真的寧願相信那個男人也不肯聽我的!”冷鷙的氣息慚慚彌漫寒劍情全身
上下。他不像普通人,憤懣時總是面紅耳赤,怒火高揚,沒燒到人不才心似的;寒劍情
的火氣由冰寒蛻變而來,從森冷的黑瞳暈染開,逐漸僵澀了氛門,形成凜冽的寒冬。
這樣的冰燄,比火熱更傷人,一不小心就會被傷得體無完膚。
而她,是被傷得最深最重的那個人;
千裡放棄了再與他爭執,怎麼說,寒劍情都有一番屬於他個人的解釋,她說不過他。
“也罷,你怎麼說便怎麼是。”
見千裡不再追問,他也放柔了語氣,憐憫地撫上她黯然失色的臉龐。“千裡,聽我
的,別想那麼多。”
別想那麼多?他的態度總是遊移不定,莫測高深,縱有千萬種心事也不與人說,才
會讓她再三猜測、躲避,恐懼自己終有一天會失去他,而他竟然叫她別想那麼多?
她倦極了。
何時,才能擺脫這種不安?或許──她已不敢再奢想……
“千裡﹒”
寒劍情突然強行吻住她。
盡管掙紮,盡管抗拒,他無論如何是不會放過她的。千裡心知肚明這一點,所以,
她任由他去了…就當是在欺騙自己吧!寧願繼續貪圖他的溫柔,假裝一切都還是先前的
平靜美好,這樣便夠了……她無法承受無時不刻的惶惶不安。女人是很傻氣的,就算摸
不著他的心,也情願擁有多一些的溫存……就這樣吧,任寒劍情隱瞞她、欺騙她……
渴求的手穿過層層衣物,迅速而熟練地解開了束縛。
千萬絲愁緒,一如往常湮滅於他火燙的愛憐之下。
這一刻,連她自己都想遺忘所有……
“你愛我嗎?”失去理智前的最後時分,千裡忍不住詢問。
他沉默著…
乍暖還寒時候,屬於愁苦的氣息,淡淡地在這十月天飄送著。
紅牆綠瓦雕砌而成的大宅院裡,靜謐得沒有一絲聲息,仿佛天地洪荒間,所有的生
命都沉睡了去,殘留一片桔黃色的世界。
僅余枯荷殘葉的地進,黯淡的光影在水面上忽隱忽硯,刻畫出一縷飄忽的人形。輕
聲嘆了口氣,女子纖白的素手徐緩地撥弄著水面,長發遮掩下的側臉透露出許多無奈。
愁,心上一個秋字,若有似無地幹擾著寒千裡的心扉。
許是這天氣使她煩悶吧,莫名地,心上像是壓了塊沉甸甸的大石,透不過氣來。再
不解放,她害怕自己終有一天將會被這近乎窒息的感覺掐死。
那張自始至終緊著她心魂的佼容。已有多口不曾出現。
她好傻,她還以為自己對寒劍情來說是特別的,起碼他曾經在她曲前吐露過心爭,
既然如此,他又為何不告而別,莫名其妙地就失去了蹤跡?或許該責怨的人是自己,誰
教她老愛做表面功夫?假裝對他的爭絲毫不在意,私底下卻懸念得食不下嚥,難以成眠。
不自覺又幽幽吐出一絲嘆息,千裡沒料想到,他住她的生命中竟佔了如此大的分量。
沒有寒劍情的夜晚,輾轉難眠,只能默默地對著天邊月遙想,思念著她既牽掛又恐懼的
夢中身影。
是的,她恐懼他,從他侵入夢裡的那一刻起,無形的不安與憂愁就自動化成千裡身
體的一部分,與她共存。
因為她害怕失去寒劍情就一無所有,所以她封閉了。拒絕聽、拒絕過問、拒絕探知
他離開家家之後過著何種日子,甚至拒絕知道他真實的面目;她在極度悲哀不了解他的
同時,卻也以沉默逃避了解他的權力。
的確,她相當熟悉寒劍情,熟悉他似笑非笑的狡檜神情,修長情健的純男性身軀,
也熟悉了在每每夢回時,房內突然地飄盪進他的與良息,將她包圍起來,霸道縈取一場
歡愛,但這一切的一切,都只能稱之熟悉,不算了解……千裡多盼望,有那麼一天,她
能夠了解他,由寒劍情自己開口對她訴說,對她坦白……完完全全地住她捉摸出他的行
事準則,而不只是熟悉……多麼希望呵!
當然許多時候,千裡也會想追問寒劍情的過往經歷,對於一個年紀不超過三十的男
子來說,他懂得的似乎太多、太老練了;但她不敢,拿不出勇氣面對中心那份懼怕,若
有一天寒劍情當真棄她而去……老大!她無法想像自己將會墮人多黑暗的深淵。
跟在他身旁四年,一段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的光陰,她將她的年華全交付給了他;
她的成艮,她的日慚美麗,全都在他那雙炯然明亮的黑眸底下蛻變,逃不出他的掌握,
然而,她卻不懂他。
自始至終,都未曾懂過他。
蕭瑟西風不知趣地吹拂了起來,盪漾著千裡未束起的發絲,千縷萬縷,全繞成解也
解不開的結。她失去光彩的眼瞳望著自己撩動起的水波,也望進了水波裡正承受著相思
之苦的清麗臉龐。
能忘得了嗎?如此推心之苫,每想遺忘一次,腦海裡激盪著的影像便加深一次,緊
緊扣著她的靈魂,她的思想。
一道溫柔暖熱的問候在此時響起──
“青煙,你還好嗎?天冷了,不進屋?”
今日方姨陪千裡回府探望她娘,恰巧蘇雨湘出門去了,方姨在屋內待了一會兒,不
經意從窗縫瞧見坐在池邊、姿態浮躁不定的千裡,心下一緊,擔憂地來到了她身後。
“不了,待在屋裡太悶,不如在這坐坐,雖然是秋天,倒也有一番特別的美景。”
她無所謂的笑笑。
簡短的對話結束之後,場面陷入一陣寂靜中。千裡是因為心底苦悶,壓根不想再開
口,方綠凝則一臉難色,似乎有話想說又說不出口。
“青煙……方姨跟你提個問題好嗎?”她戰戰兢兢的問著。盡管以前寒劍情曾警告
過她不許將蘇家傲的事情提與千裡知道,她也害怕寒劍情或許又會採取什麼報復行動,
但為了千裡……她不能如此自私!
“嗯……好呀。”千裡有些心不在焉。
“你……唉!我便直說了吧。青煙,其實你不叫玉青煙吧?
“方姨……這……”她開始訝異了起來。難道除了寒劍情之外,還有他人曉得她的
真實身分?
“用不著擔心,我不會告訴別人的,只不過…你可知道我是誰?我與寒劍情有什麼
關系?”
寒劍情?千裡更驚訝了。她不懷疑寒劍情會有其他的女人,偶爾幾次枕邊細語,他
也坦白過曾和太多女人發生過關系,多得連他自己都數不清了;但方姨的年歲明明比他
大上好幾歲,又是雨霖花苑的老鴇,頰上甚至殘留著一道猙獰難看的疤痕,雖不至於醜
陋,卻也稱不上好看,而寒劍情自視甚高,凡事追求盡善盡美,這樣的他和方姨牽扯得
上什麼關系?
沒預警的,一陣惶惶不安的心疼襲上心頭,千裡相當害怕聽到什麼不該知道的惡耗。
她與寒劍情之間已經太脆弱、太脆弱了,禁不起任何打擊,連小小的風波也不堪呀!
身子娶地虛軟,她幾乎昏厥。
“我不知道…。方姨也熟識他……”用盡所有力氣才擠出笑容,千裡逼迫自己強言
歡笑。
“何止熟識,簡直是……”方綠凝瞥見千裡難看的臉色,倏然住了口,小心翼翼問
道:“你可還好?我不希望這件事說出來後會傷了你的心,千裡。”
疼痛持續地煎熬著千裡的心。“你叫我千裡?是寒劍情告訴你的嗎?他為何要……”
“千裡,你也許不記得我了,但是你小時候,我們都曾見過彼此。”相對於千裡的
激動方綠凝反倒顯得不在乎。這秘密禁錮太久了,成天成夜地在她胸口盤旋著,說,擔
心恐怖的報復又將重演一遍;不說,千裡的將來實在令人煩憂,無論哪種選擇,結局都
不是方綠凝所樂意見到的。
反復苦思了幾天,她終於做下決定。
成為寒劍情的未婚妻,然後愛上蘇家傲,私奔,遭到報復……這些事從一開始便錯
得離譜;她不願意寒劍情將錯全推給千裡,害千裡也承受生不如死的苦痛;那個可怕的
男人復仇心強得嚇人,接近千裡,勢必是為了折磨她、殘害她,讓她也嘗嘗被人拋棄的
下場。
她和蘇家傲雖沒有舉行正式的婚禮,的確是以夫妻相稱,怎麼說,她都算是千裡的
嬸嬸,從前為家傲做不了什麼,這回,她得替家做一心牽掛的外甥女做些事。‘
幫助千裡擺脫寒劍情後,長久的心痛也該有個了結了──
“千裡,我就是方綠凝,當年你二哥的未婚妻啊!
青天霹靂。
“你告訴她了?”一聲暴喝,寒劍情握著力綠凝臂膀的手突然加重許多力道,額頭
上暴出青筋,深幽黑瞳裹的火花正在跳躍。
天殺的!他沒想到方綠凝竟敢罔顧他的警告;大膽地將他們倆過去的牽扯透露給千
裡知道!將跟前這婊子千剁萬別都不足以發泄他心中的怒火。早知如此,當日她發現玉
青煙就是千裡時他便該殺了她,何苦留到現在惹是生非?
“劍情……你聽我說……先放開我……好……痛……放開……我……”白皙的皮膚
漸漸泛出一層黑紫色,寒劍情用的力道太大,她的手疼得無以復加。
“你敢叫我放手!哼!很好,臭婊子,看來不讓你吃點苦頭不行!”他猙獰地揚起
眉,要笑不笑的抿起唇。這表情換作在別人身上,還可當成是微笑,偏偏出現在寒劍情
臉上,看來只像是只嗜血的獸物,正準情展開一場驚天動地的殺戮。
矯健的身子出其不意地迅速摟過了她,將她緊緊扣在懷裡。
他眼底燃燒著的亮光是那樣冰冷,刻出兩道強力的冰芒,殺傷了周圍所有事物。
方綠凝駭地看著他,看著眼前由冰雪化身而成的寒劍情。戴著黑色手套的左手緩緩
從抽袋中取出一把雕花匕首,七彩的光芒由刀身散發出,輝映著他冷冷的怒意互.
“劍情!她尖叫出聲,心中的恐懼再也無法壓抑。
“叫啊!再多叫幾聲,我最喜歡聽女人的慘叫聲了,尤其是你。”冷冰冰的小刀抵
上方綠凝發白的臉龐,沿著她臉上原有的傷疤滑動著。“你太多事了,方綠凝,有膽子
告訴千裡從前的事,就該有膽子承受我的懲罰…一直以來,我都覺得你秀麗的面容上只
留著一道疤實在太可惜了,如此美麗的點綴,何不多加幾道?”他輕輕哼笑了兩聲。
刀尖每移動一次,方綠凝就覺得自己頰上多了一分疼痛。“不!我什麼都沒說!我
什麼都沒有告訴千裡。”
“還說謊?我這輩子最痛恨別人說謊了,說吧,你想先挖掉這雙清澈的眸子,還是
先割掉這只小巧的貝耳?任君選擇。一字一字滲著血的冷語,由寒劍情陰險的笑容蛻變
而成。
“聽我說,劍情!”銳利的刀尖在方綠凝的五官上遊走,不時威脅似地射出光彩。
方綠凝由頭至腳全打起寒顫,不敢預測接踵而來的折磨,終於,她流下了屈辱的淚水。
“聽我說……我什麼都沒告訴千裡,不信你自己去向她──”
“我不信!那她為何不肯接見我?”
“真的!真的,我只說了,我從前是你的未婚妻。”我說完這句千裡就跑了。
籌劃清冷冷地放開她。
“劍情──”她逃過一劫了嗎?
“你說。你從前是我的未婚妻?他似乎恢復了冷靜,但冰怒的目光仍直直瞅著她;
除了剛剛的殺氣,還多了點鄙夷。
剎那間,刺眼的強光包圍住他。炫目的光彩中飄搖著他黑色的身影;漸漸的;從他
腳底盪出冷氣,一寸一寸地旋轉著融進他。化成他與生俱來的冷冽。寒劍情再度開口,
依舊是充滿譏嘲的聲音,“你告訴千裡,你曾是我的未婚妻?”
方綠凝認命地點點頭。
“這算什麼?爭風吃醋嗎?我和寒千裡太過親密,你嫉羨是吧?”寒劍請舉高匕首,
邪笑睨著她。“你配嗎?下賤的女人!你的蘇家傲呢?不愛他啦?不想為他舍棄自由,
待在我身旁啦?別怪我沒事先說過,那文弱書生還關在大牢裡,你不好好聽我的…瞧他
身子骨單薄得很,恐怕撐不了多久了……”他相當熟悉遊戲規則,欲箝制方綠凝,就得
先制她心裡頭的那個人。
蘇雨湘嫁進寒家,給寒家帶來噩運,連同她弟弟蘇家做都那麼不知恥,竟有膽量奪
走他寒劍情的未婚妻!這場恩怨情仇豈能輕易忘掉!他恨所有蘇家的人!
“夠了!不要再說了!”她掩耳痛哭,無法忍受親耳聽見自己的愛人是如何慘遭折
磨。每天夜裡,她都被良心譴責得睡不著,家做在牢裡受苦,而她呢?她又為他做了些
什麼?嘴上說得好聽是為了阻止寒劍情再凌辱蘇家傲,而跟他交換條件,承諾永遠待在
他身旁;事實上,她又水性楊花了一次,只不過這回,是悻離了蘇家傲!
“你以為捂住耳朵就什麼也聽不見了嗎?”冰樣的刀尖緩緩挑開她復在耳上的雙手。
“上個月中旬,牢裡才派人捎來訊息,說你的奸夫病了,病得好嚴重……多情的方綠凝,
你怎麼不去看看他?你難道不知道那傻子想你想得緊嗎?告訴我,你不會再見他!這輩
子永遠都不會!”語氣驟變,他狠狠地甩下刀子,以揉放她的力氣緊捏著她的下巴。
“說!你再也不敢背叛我,我要你們永遠都別想相聚。”
“好痛!住手!劍情!她好害怕。寒劍情的喜怒哀樂總是無常,動不動就突然火冒
三丈,教她如何捉摸他的情緒?從前的他雖然陰沉,但不至於喜怒無常,浪盪邪囂,自
從她背叛他之後,他真的變了很多。怎麼說,她都曾是他的初戀情人,縱使她違背了他
們之間的承諾,害寒劍情一人在婚禮上丟臉,但他又何嘗不無情?如此決絕冷漠、心狠
手辣,誰能相信他真的用心愛過她?
“還不說?等著蘇家傲來救你嗎?別妄想了!就算他來救你又怎樣?他有勇氣將你
從我懷中奪走嗎!
他一語刺中了方綠凝最薄弱的心牆,當初要不是蘇家傲太軟弱,不敢而對面地抗爭
寒劍情,或許今日就不會演變成這局面了。
“不要再說了!”
“少羅唆!
“刷!”的一聲,他撕裂了方綠凝單薄的衣物,黑眸裡慚漸渲染的並非濃情,而是
恨意,蘇家傲欠他的一切,要他最愛的人償還!
看過的女人多了,他壓根不在意身下的是誰。關於這方面,寒劍情向來不委屈自己,
絕不強行壓抑欲望,和千裡有過肌膚之親後,在外頭花天酒地的機會少了,但他仍有本
事將愛欲與感情分得一清二楚。
失去了外在的保護,衣不蔽體的方綠凝更顯得無助,只能毫無反抗力量地任寒劍情
欺在她身上,恣意妄為。
碎裂的衣片在室內紛飛亂舞,兩人緊貼的身子透過燭光反映在紗帘上,輕輕的一陣
風旋過,燭蕊被強行湮滅了光彩。
黑暗中,有一雙失去焦距的眸冷眼瞧著他們。
男歡女愛的激情戲上演了一會兒,門外人終於別過頭,不著痕跡地離開。能証明她
曾經出現過的証據,惟有門板上的幾道濕熱淚痕──
“下賤!污穢!骯臟!”千裡氣喘吁吁地奔回房裡,滿臉的淚痕因剛才親眼所見那
一幕而無法幹息。他們兩個,寒劍情與方綠凝,以身體背叛了她!
她真是傻得可以!到了此時此刻,竟然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人,他們到底將她當成什
麼?不說,不泄漏,以為這樣就瞞得過她嗎?
“下流!狗男女!她忍不住摔起東西,將所有目光所到之物都拿起來亂扔亂摔,盡
管如此,還是不能發泄她的傷痛,一也不能!激動後搖搖欲墜的身子虛軟地趴在凌亂不
堪.如暴風雨掃過的茶兒上,千裡哭得更傷心了,蒼白的臉色越見發青,緊咬的下唇逐
漸滲出鮮紅的血。
原來大哥那時說的秘密就是指這件事!只有她什麼都不知,什麼都不懂,一心一意
的以為方綠凝與寒劍情只有生意上往來的關系,沒有其他牽扯,她錯了,錯得離譜,她
竟然被他們耍得團團轉!
這樣做很有趣嗎?玩她很有趣嗎?他們憑什麼任意擺布她!憑什麼?
“太過分了。為什麼……為……為……什麼……”想起那兩具貼得緊密的身軀,千
裡一陣子嘔,受不了如此骯臟的畫面。她的心好疼,仿佛有無數支銳利的計插在她心上,
將她的盛情殺流得滿目瘡疾,潰爛不堪。
無法承受疼痛的她近乎崩潰地晃動著自己的頭,想甩去腦海中那污穢的情景,卻甩
也甩不去,潰散的瞳仁征仲注視著牆面。
然後.她瘋狂地向那面白牆撞去。
方綠凝死了!這事震驚全揚州城老老少少,街頭巷尾無不爭相談論,臆測方綠凝突
然死亡的原因。
據說,她是上吊自縊死的。
初九早上,負責打掃花苑的小狗子照例喚醒了所有人,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平口,
方姨總是整個花苑裡最早起的人,還會順便交代小狗子做這個、做那個,惟獨那天例外
──
“那時我正覺得奇怪,方姨呢?怎麼沒見著她?想想便算了,人總有身子骨不適的
時候嘛!方姨也許讓病給耽擱了……我沒再多想,拎了竹帚就走,先把花園打掃幹淨再
說。花園打掃好啦,還是不見方姨的身影,況且苑門也該開了,我就走到方姨房門口,
小聲地敲了敲門,問道:“方姨,你還好吧?”好半晌都沒人回答,我就癒來癒感到不
對勁,再使勁喊幾聲後,房內還是沒動靜,我的媽呀!這怎麼行?不會是出意外了吧?
要是鬧出岔子可不好,連忙找了根粗木棍來,敲斷房鎖。我一走進房裡……”滿臉麻子
的小狗子跨坐在圓桌上,心有余悸地將如何發現方綠凝屍體的經過一一道來。一群人喳
喳呼呼地圍繞在他身旁,嘴上說著好聽是關心方姨,事實上不過是來湊湊熱鬧。
整間花苑瞬時間變得亂烘烘,大門前擠滿了好奇的民眾,方綠凝上吊的那座樓被封
死起來,只有官差能夠出入;前廳圍坐著好幾群像小狗子那樣說風涼話的人,個個口沫
橫飛,惟恐自己知道的比別人少,看到的比別人少;喧嘩聲與後苑不時傳來的低聲啜泣,
交織成人間最沉痛的曲目。
在這片幾乎掀翻屋頂的優嚷當中,惟有千裡靜靜地坐在房裡,仿佛門外所有風風雨
雨皆和她無關,她呆滯的雙眸膠著於茶兒上那封不顯眼的信函。
白色的信封上,清楚地浮著方姨秀麗典雅的字跡。
她顫抖著手拿起信,輕輕打開,抽出信箋──
千裡:
當你看見這封信時,或許我已經不在了,用不著為我難過,這是我自己決定的命運。
那天在你娘的住處,我未能將一切解釋清楚,你便逃了,所以我改變心意,直接用
信件告訴你我想讓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還記得我說過的嗎?我是劍情的未婚妻,方綠凝,
不要問我為何會淪至現在這種局面,也不要猜測我臉上的傷疤從何而來,我希望你能夠
了解,我所有的苦難皆出自寒劍情身上。
突然說這種話,你很難相信吧。誠如我所說,寒劍情與我之間的關系已不是一天、
兩天就能解釋得清楚的……教他懂女人的──是我,劍情在十八歲那年愛上了我.墜入
情網,與我定下終生大事,我比他大上五歲.又是青樓中的女子.自然教導了他許多男
女的相處之道……這些不用我發說我相信你應該懂得我的意思
之後,雖然我背叛了他.和你小舅逃離家鄉,私奔到遠方,但我和劍情的舊情卻一
直不曾斷過。回到揚州城後,他出資讓我開了這家花苑,連帶的要我答應一個條件──
令生令世別再試著想擺脫他。縱使你將心托付給了他,他卻一直不曾完全地屬於你,寒
劍情始終徘徊在世間女子當中,無法安定。
告訴你這些,並非要你嫉妒,式炫耀我與劍情的感情有多深、多好,只是盼你能懂,
趕快及時抽身,別再陷下去了。
劍情是你的第一個男人,要忘記他很難,但你一定想清楚,你還年輕,壓根抵擋不
住那男人的卑劣手段,他不是別人.他是寒劍情!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寒劍情!你以為他
為何要了你的初夜?是為了報仇呀!千裡,他為了報當年蘇家傲奪走我的仇恨,連你都
要傷害,如此危險又浪盪的男人,值得你苦苦守候嗎?
這輩子,我方綠凝只做過三件正確的事,一件是愛上你小舅一件是勸你離開寒劍情,
第三件,便是自己結束了我的生命……永別了。
方緣凝絕筆
看完這封訣別書,千裡心中浮上淡淡的哀傷。
那夜撞破頭之後,她獨自一個人捧著受傷的額頭呆呆坐了整夜,任憑黏膩的血水流
了她滿頭滿臉,讓身體上的疼痛喚醒她的理智。親眼看見寒劍情與其他女人燕好,她的
心疼得無以復加,甚至失去了平常的淡漠。
她是怎麼了?明明說好不再讓外在的事物幹擾了自己的心,明明下定決心埋了情感,
為什麼在乍見那一幕時,仍舊失去控制,讓痛楚隨意腐蝕她的心,她是怎麼了?”直以
為早在被趕出寒家的那刻起,她的心就死了,從此再也沒有能令她動容的事物,偏偏出
現了個寒劍情。
寒劍情,總是選在她最迷亂的時刻現身,要她不得不依附,不得不成為他的俘虜。
好個寒劍情!
她早知道總有這天的,他終將叛籬她的感情,他終將把她心之所系全部毀滅,她早
知道的!
“怎麼,終於肯見我了?”舒懶地坐在千裡房內的羊毛地毯上,寒劍情慢慢掀起眼
皮,炯黑的瞳心染上一層金光。
看似漫不經心的目光,來回打量著今日看來特別嬌美的她。
她穿著一襲淡紫色彩裙,亮著光澤的布料滾金邊,隨著身體的搖擺緩緩晃盪,盪出
五光十色的波形;露出大片香肩的紫紅色肚兜,小巧的系帶交錯於預後,更顯得她的膚
色白嫩滑,為了怕太過暴露,又在肚兜上加了件曳地的薄紗,每走一步,飄逸的紗衣就
著飛揚,蒙朧蒙朧,宛如她周身回旋著若有似無的煙霧。烏黑的長發盤成了轡,梳得光
鮮亮麗,再插上精巧細致的玉釵;眉不點而黛,唇不妝而朱,彤暈瀲灩,巧笑情兮,她
美麗得不像俗世女子。
寒劍情第一回見到如此精心打扮的千裡。平日素妝淡抹的她美得虛渺、美得迷離,
讓人只想好好捧在手心,怕被風吹走;但現在穿著華麗,舉手投足間都特意添了點柔美
的她更令他迷戀,他不禁屏神凝息,愣楞注視著千裡優雅地向他走來。
“開竅了嗎?穿起如此雍容華貴的衣裳。你今日要我來,該不會就是為了炫耀這身
巧奪天工的好衣裳吧?”
她笑了笑,沒開口。
為了他的到來,千裡特地將廂房重新布飾了一次,房柱、窗框、桌腳都纏著好幾層
白紗,洒上淡雅香醇的花瓣;小廳正中央的雕花木桌上,擺著琳琅滿目的糕點,全都是
千裡親自挑選、親自品嘗過後才買下的,淡淡的浮著香甜味,鮮麗的色彩添了不少趣味。
“別告訴我,你今兒個想誘惑我。”她臉上神秘的笑容更令他感到興味。“說到誘
惑,千裡,你可別忘了誰才是老手。想用我教你的翻雲復雨之道迷惑我嗎?下輩子吧!
千裡還是沒說話,談笑著從盤裡拿起一塊甜糕,輕輕舔了口。
鵝黃色的綿軟糕餅順著她甜馥的香舌送入擅口,唇邊不輕意沾上絲糖粉。
他看痴了,雙眼舍不得從她臉上移開,貪婪地鎖定她嫣紅的唇瓣。
緩慢伸出手,用力一帶,將她勾入懷中,寒劍情俯著她甜美的嬌客邪笑道:“不過,
也許你可以先試試看。”灼燙的吻迅雷不及掩耳地吞沒了她。
千裡身上獨有的清香,上好點心濃而不膩的甜味,混雜成難以言的滋味,全讓他─
一嘗盡。他品嘗糕點的要求極高,有時連京城裡數一數二的師父做出來的極品都不見得
合口呢!但他愛極了她唇裡香甜馥柔的氣味。
“看來……你的伎倆相當成功……我這只魚兒乖乖上釣了……你說……該怎麼辦才
好?”意猶未盡的唇不停在千裡身上搜尋著,渴求著同樣的甜美。
她今日穿的這身衣服簡直是為了迷惑男人,只消手指一挑,頸子上的系帶使鬆落了,
失去束縛力量的小香衣跟著往下掉,春光乍現。
“等等!”當寒劍情迫不及待的大手觸上她時,千裡倏地喊停,出其不意地推開他,
衣衫不整地脫離了他的懷抱。
她防衛性地站在和寒劍情相隔頗遠的桌邊,兩手緊緊護在胸前,臉上卻帶著毫無
腆之意的笑容。“先將這桌子甜糕解決再說,我花了好多心思,沒吃完便不許你動我。”


第八章

“哦?”他也不強迫,好整以暇地看著美人香肩半露,這美景可不是常常能見到呢!
“讓我吃完這桌子點心,莫非是要我補充精力,才能好好疼愛你一番?你想得可真是周
到。不過千裡,你恐怕多慮了,咱們今夜的時間長得很,何不先活動活動,再一同享用
這桌子甜甜蜜蜜的小點心?”
“別說那麼多了,快來吃吧。”她刻意忽略他話裡的隱喻。
“服侍我,千裡。”他笑得優雅卻邪惡。
“你……好吧。”稍微猶豫一下,她溫順地答應他的要求。淺淺的哀傷從她眼中閃
過,雖然只有一剎那,但仍讓寒劍情看了清楚。
他的心底漸漸發出警戒的訊號,微薄的唇瓣抿起不悅,不過短短時間,又恢復了平
日那個冷血無情的寒劍情。
千裡也察覺了,突然感到氛圍變得寒冷;這世上唯一能隨心改變周遭冷熱的人,也
只有寒劍情一個。怕他多疑,她笑得更嫵媚了,精挑細選幾塊看起來可口的糕點放進銀
盤裡,連同專門請師傅打造的象牙筷遞給他,“暗,嘗嘗這幾塊味道怎樣?”
她的殷勤更教他懷疑,但他仍接過盤子,低下頭品嘗。
精致的點心送入他嘴裡全成了食之無味的石塊,他假裝毫不在意地吃完所有糕點,
晶亮的瞳仁始終盯著她看。
他希望,千裡的溫柔體貼,不會是因為他心中的那個猜測。
“你在算計著什麼?”天外飛來一道冷冷的問句。
沒料到寒劍情竟是如批敏銳,千裡有些失神錯愕。“呃……有嗎?”她不敢正視他
的眼,怕自己一看,就會被那幽深像湖水般的眼瞳吸進去。她老早就覺得家劍情的眼太
過魔勝了,陰柔的臉孔襯上這雙美麗的冷眸,還有他強烈的妖異氣質,容不得人忽視,
換作是別人,她可能會認為太女性化了點,但出現在寒劍惜身上,只能說是相得益彰;
更加增添他的俊美。傾城的紅顏是禍水;那麼傾城的男子又如何呢?對千裡來說,是危
險的代名詞。
一個男人不但長得美麗。還會看透他人的心思,這……令她不由得恐懼。
“我過我不喜歡你欺騙我。”
“你太多心了。”她笑著掩飾。“今日邀你來,不過是為了好些天沒見著你,有點
思念你罷了。”
“思念我?”他的回答帶著訝異。
“嗯,我不逃避了。”千裡靠近他,纖柔的手觸上他完美的五官,俯視著他,扯出
挑情的笑。“劍情,我想過了,我是真的愛你,我要勇敢的告訴你。”寒劍情的臉,除
了用眼烙,她還用手記憶,每一寸、每一分,往後都將存於腦海中,永不忘去。
“嗯哼……然後呢?”他似乎完全失去戒心,驚喜地看著千裡大膽爬上他的身子,
坐在他大腿上。
“然後……我們要在一起一輩子,直到永遠,直到再也受不了彼此為止。”雙手勾
上他的頸項,頭抵著頭,唇與唇之間的距離近得連空氣都擠不進去;她故意不親吻寒劍
情,而是挑弄似地吁出呼吸,有一下、沒一下的拂在他唇上。
“直到永遠?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從前的你絕不可能說出這種話的,我倔強的千
裡,總算有投降的一天了?”等到他忍不住靠近時,她便退後。
“所以我我不再逃避了。”她伸出舌,戲謔地舔舔他。
“你把我的招數都學去了,打算殘害哪個無辜男子?”再三被逗弄得心痒,寒劍情
仍舊一副氣定神閑的姿態,仿佛極有把握手裡逃不過他的手掌心。他優雅地扶著她的柳
腰,精銳的腦袋正算計著該從哪裡下手,千裡才不會再逃走。。
“我正試著殘害你呢!再多吃塊糕好不好?我費心挑了整個早上的。”她回身拿過
另一只瓷盤,貝齒輕輕咬起適當大小的玫瑰花糕,和著香吻遞送給他。
奇異的,之前淡然無味的糕點忽然變得酥軟可口,教他一嘗再嘗仍不肯罷休。
既然是千裡左動送上門的,豈有收手的道理?強行扣住了她的手,換個姿勢,千裡
動也不能動的被寒劍情壓制在地毯上。
他晶燦的眸亮起詭計得逞的笑意。“是你起的火,可別怪我不懂得傳香惜玉。”-
手壓著她,一手順勢溜進千裡原就不整的衣衫裡,恣情地撫弄著這世上惟一能讓他心痒
難搔的曼妙軀體。這酥購、這纖腰、這修長美麗的玉腿,全都是他愛之若狂的,千裡。
熟悉的情欲已然被挑起,嚶嚀聲脫口逸出。在他大手撫弄了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漸漸
火燙;她合起眼皮,全心全意感受他帶來的歡榆。
“……別在……這……”她在快感中載浮載沉;緊蹙的眉頭刻畫著哀求,楚楚可憐。
十分嬌弱動人。
他撐起一只手臂。由上而下打量著她,笑出狂放的意味。眼前所見,不論是身體或
內心,千裡都完完全全屬於他一人所有,他一直渴求的那顆美麗心靈──終於得到了。
“嗯,你說去哪?我的千裡。”他的嗓音因興奮而嘶啞,卻變得更加迷人,在她耳畔柔
情呼喚,吐出炙燙的氣息。
“在這……太丟人了……”
“我懂你的意思了。”寒劍情挑眉邪笑。下一瞬間,千裡的身體毫無預警地突然被
抬高,溫柔地被放到散落著花瓣的大床上。
他的動作快得嚇人,不知何時,他們倆都已一絲不掛。
千裡羞怯地垂低了眼,靜靜等待他的動作。
“看著我,千裡,你是我的人了,別怕羞,總得習慣我的軀體。”他執起她的手,
牽引著她慢慢撫上他的胸膛,教她如何碰觸男人。他的千裡太羞赧了,一點也不懂得男
人喜愛浪盪女子的心理,不過這樣也好,她的熱情永遠只能為他一人燃燒。
身體的曲線緊緊密合,寒劍情敏感地察覺到千裡的顫動。
迷戀的薄唇忍不住強行吻住她因怕羞而更顯紅嫩的唇瓣。
沁人欲醉的幽冷體香,嬌弱甜美的吟哦輕喘,他全都逐一印下輕如羽翼的吻,在屬
於他的女人身上烙印;她無助的雙手只能緊攀著他,任由這個她心魂牽系的男人帶領她
走向情欲的最高峰
雲雨過後,兩人赤裸地躺在床上,手臂、背部,皆沾滿了細碎的花瓣,寒劍情意猶
未盡地吻著她滿身的花片,喃喃低語道:“你比糕點還香甜……”
千裡笑了,不舍地抬起他的俊臉,對上他永遠是那麼美麗的黑眸,笑著告訴他她一
直以來沒問出口的疑問。“我很好奇,你的眼睛為何如此漂亮,比清晨與夜晚交錯時的
夜星還亮眼,這般蝕人心魂的瞳孔,是由誰創造的呢?”不說話,光是盯著他勻魂攝魄
的眼,千裡壓抑了整晚的心事差點隨淚水流出。
不行!時辰還沒到!她絕不能在寒劍情沉睡之前讓他看出端倪。
“我的眼……是由誰創造的?嗯……這問題我得好好想想……“他的意識逐漸朦朧,
句子的尾音消失於模糊當中。
千裡頗為驚訝的看著他,他的眼眸已然合上,呼吸的頻律趨於平靜,兩道濃濃的黑
睫毛跟著吐納扇動著,顯得悠然溫和。
“劍情……”藥效有如此之快嗎?她試探性地叫喚幾聲。照藥舖老板說,服下藥後
過兩個時辰才會昏迷,但寒劍情吃了甜糕後距現在不過一個時辰多,他竟然已經完全陷
入沉睡中。
千裡害怕事情會有變卦,十分謹慎小心的盯著他看了許久。
寒劍情翻了個身,然後像睡死般沒半點動靜。
總算瞞過他了,千裡一顆吊得老高的心終於放下,隱忍多時的熱淚也滾滾而出。早
在方姨……不!該說是方綠凝自殺的那一刻起,她就下定決心要離開寒劍情,但他派人
看她看得緊緊的,惟恐她會趁著花苑一片混亂時潛逃,只有在他們倆相處時,才會放心
的撤離手下。寒劍情大概作夢也想不到,她今日設宴的目的就是要騙他吃下失魂藥,然
後逃走。
精明狡檜如他,終有預算不到的時候。
她的柔媚、她的溫順,除了是因為想順利騙他吃下摻有失魂藥的糕點,一方面也是
為了滿足她自己的私欲,想再好好地多看他幾眼;她要將他的冷酷、溫柔全牢牢記在心
底,下半輩子,就靠腦海裡的印象彌補思念之情。
繼續跟著這樣一個男人下去,總有一天頒會變成另一個方綠凝,為他生、為他死,
她不要自己的心永遠承受著他的陰影,她會毀滅的!前些天親眼目睹他的好情,到現在
心還是疼得說不出話來,她無法繼續留在他身邊。
她用情專一,一旦愛上了,便要將心魂全部托付,不允許只是玩玩而已,偏偏她的
對象是寒劍情,如此很盪的寒劍情,女人對他來說不過是唾手可得的玩物,何需珍惜?
然而這段情緣之於千裡,卻是生生世世擺脫不了的糾纏;他從夢裡現身,來到她的
世界,誘惑她、俘獲她,假借報仇之名闖進她的世界,而她無能為力,不由自主地任他
顛復她的感情。
長痛不如短痛,也許離開他後,她會痛不欲生,憔粹消瘦,但總比親眼看著他一口
冷醋過一日來得好,在寒劍情尚未玩厭她時,她就該走了。
從今而後,他可以仍舊是那個浪盪邪囂.陰冷邪惡的寒劍情,而她也依舊是平凡無
奇的寒千裡,他的一切此與她無關,他們倆的生命再也不會有所交集。
不能再哭了!她害怕淚水一奔流而出,自己就會忍無可忍地硬嚥出聲,雖然寒劍情
已被失魂藥迷得沉沉睡去,也不能保証平日稍有動靜就會驚醒的他並不會突地睜開眼。
這是最後的機會了,她再不離開他,就將真的永遠陷溺於地獄裡。
寒劍情睡著了,花苑外又沒有其他人在,正是她離開的大好時機。
心一橫,她躡手躡腳的從他身上跨過,撿起床邊的衣裳,穿戴好後,開始整理包袱。
千裡的東西原就不多,大部分都是其他姊妹借給她的,她將它們原封不動的放在櫃子裡,
等她們自行拿回去,其余真正屬於千裡的,不過是些貼身衣物,她很快就收拾好行李了,
踏著猶豫不決的腳步往外走,每走一步都是煎熬和心碎。
站在房門邊,雙腳卻像生根似的定位不動,無法前進。
要強迫自己離開最愛的人是件多麼殘忍的事,她的心在滴血,一點一滴泄漏了她的
不舍。
臨別前,再看最後一眼──
千裡用盡所有力氣憋住呼吸,不願淚水模糊雙眼,不能好好地看清楚寒劍情的臉。
那張千萬次在夢裡魁惑她的面孔。
然後,掉頭離去。
“你想去哪?”高大的身影突然出現在長廊盡頭,寒劍情狹長的丹鳳眼半瞇著看向
她手上的包袱,輕描淡寫的語氣潛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意。
危險的冷怒在他周圍盤旋著,刺冷的光線從眼底射出,進裂成無聲的質問。
“你……”千裡不敢置信,他不是……明明已經讓他服下失魂藥的……她退卻了,
心虛的步伐連動也不敢動,深深恐懼著他的下個舉動。
“你小看我了,親愛的千裡。”他從衣袖中緩緩掏出一塊玫瑰花糕,校逸的臉笑出
猙獰。“這點小玩意就想迷倒我?失魂藥?哪個蠢蛋給你這等無用的東西?!”用力一
揉,酥軟的花糕立即變得面目不堪。“懷疑我如何發覺的嗎?你太天真了,鬼才相信短
短時間內小野貓會變得溫柔順從!下次騙人,記得千萬別用這招。”
“別過來!”發現寒劍情逐漸逼近的身形,而自己卻再也無路可退,千裡忍不住低
呼。
“你說別過去就別過去嗎?把我當成什麼?你癒來癒大膽了,千裡。”從來就唯我
獨尊的他,哪聽得進他人的命令,長發一場,仍舊踏著優閉的腳步晃向她。
“夠了!別再過來!”她已經退到最後了,身後是堅硬的磚牆,該如何逃過鷙冷暴
怒的寒劍情?
“還想逃?”他仿佛從天而降的高大天神,完全地遮掩住千裡的視線。
在只看得見他的世界裡,千裡更加恐慌。合上眼,才能不受他的影響,才能從此志
去這男人妖邪的笑臉。“你想阻止我籬開嗎?別忘了,寒劍情,你我什麼都不是,你沒
權力決定我的去向!”
“誰能比我更有權力?!我可是你的二哥哪!寒劍情恨地揪住她的頭發,強迫她抬
起頭。黑冷的瞳眸綻出無比刺眼的寒光,劍後微微揚高,習慣掩藏真實心意的他輕笑了
聲,“你惹我生氣了。
“為什麼?”下失魂藥之前,她早有覺悟,這件事被寒劍情發現後,必歪是死路一
條,他不會饒過她的!
“為什麼?哼!這句話該是我問你吧。”冰冷的薄唇驟然復上,冷酷無情地廝磨著
她的唇。
她想逃,無奈頭被他捉住,動彈不得,只得乖乖任他擺布。
“很好,一副從容就義的表情,我喜歡。”他加重手上的力道,惟有唇與唇親密的
接觸才能明他此時此刻的狂怒。他的千裡,他好不容易盼到連心都給了他的千裡,竟然
敢背叛他!跟當初那個賤人一樣!
千裡眼中閃過痛楚,赫然發現寒劍情咬破了她的唇;鮮紅而、黏膩的血水流出,她
口裡嘗到咸澀的味道。
緊密糾纏的吻,他貪婪地吸她口中著血液的蜜汁。
“你做什麼?!”她推開他,伸手抹去殘留唇邊的血絲。原本哀傷的心情因駭怕而
轉變成憤怒,千裡忍不住破口大罵;“你變態!你想怎樣就說呀,別再要花樣了!”
“我想怎麼樣?你還敢說我要花樣?我讓你看看什麼叫作真正的變態!”他用力捉
住她纖細的手腕,也不管柔弱的千裡是否會感到疼痛,遭人背叛的怒火在他身體裡高揚,
等待著釋出。
“你要帶我去哪?放開我!放開我!”好疼!寒劍情惡劣地扣住她兩手,仗著自己
的力道強行拖她前進,她執意不肯屈服,使勁全身的氣力抵擋他的暴行;兩道力量互相
抗拒的結果,千裡狠狠地摔了一跤。
他終於放開手,回身冷笑睨著狼狽的她:“還不走?想再跌個狗吃屢?”
“你究竟想怎樣?!”她也不甘示弱,幾乎燃燒的美目毫不讓步地回瞪他。
兩雙同樣固執頑劣的眸子對上,在空氣中擦出火花。
“好!既然你不肯走,那我背你走!”對峙好半晌後,寒劍情鐵了心,勾過她的腰,
一把就背起瘦弱嬌小的千裡。
盡管她如何呼喊,如何抗拒,狂怒的步伐不曾放慢過速度,快速地沖出花苑,直往
大街上奔去。他的腳程快得嚇人,簡直跟用飛似的,拐個彎進入小巷裡,再多走幾步,
三兩下就來到一扇綠色的大門前。
“開門!”他怒喝。
綠門微微的開了,從裡頭探出張老邁的面容;看見寒劍情肩上負著個樣貌清秀的姑
娘,嘴還不停地驚叫出聲,老翁的雙眼瞪得比牛鈴還大,怯怯的低喚:“這……少爺……
你怎……麼……”
“少羅唆”寒劍情 開門,帶著千裡跨過門廊。冷冷的目光瞥向來立在門邊的老翁,
他吐出不帶溫度的命令,“把門關上,多派幾個護院守著,不許問雜人等出人,敢弄砸
就宰了你們!”
待老翁心驚膽跳地點點頭後,寒劍情迅捷的身影已消失於內苑。
“這是我的府邪,你休想再度潛逃!”他將千裡甩到床上,一開口就是惡狠狠的威
脅。
千裡冷靜地打量周圍的陌生,心底不停猜測寒劍情的用意。這房間簡單朴素,空盪
盪的地板上只放了張床,除此之外無一物,讓人不由得懷疑,這真是寒劍情的寢室?他
出生於富貴人家,個性又自負驕傲,能睡在如此簡陋的地方,實在出人意料。
“你在看什麼?”他爬到床邊,逼近千裡,多疑的目光似想看出她內心的想法。
“你為何帶我到這裡來?放我走!
“放你走?!”他揚起刺耳的語音,眼瞳染上更黑更濃的墨色。“你憑什麼要我放
你走?觸怒我的人,很少有好下場。”他癒靠近她,渾身帶著的冰冷氛圍便癒包攏住她,
將地團團圍困。
“我要走!”她已習慣在冰中生存,面對他的冷寒不為所動。
“再說一次。”寒劍情的聲音放得又低又柔,像極夜半時枕畔的甜言蜜語,教人一
不小心就會被迷去神智。
但千裡不同,她了解那刻意裝得溫柔的聲音代表著什麼;早明白寒劍情習慣隱藏心
意,又怎會將真正的怒氣泄漏出來呢?“我要走。”她不想再了解下去了,她恐懼到最
後真正懂得他的那一天,才發現原來他心裡從未有她。寧願欺騙自己,寧願逃避,也不
願看清楚地的真面目。
“你說你要走?!你竟敢告訴我你要走?!”他壓住她,一點也不溫柔地撲倒在床
上,熟稔的手指穿過層層衣物,狂亂地撫弄著她嫩滑的肌膚。不顧千裡的抗議,寒劍情
撕破了她的衣裳,滾燙的唇已然印下──
“不!”她不要,他休想以這種方式留住她的人。千裡不停地在他身下掙動,手腳
並用,壓制著她的寒劍情卻不動如山,依然狂暴地吞噬著她的身軀。
這是屈辱!在如此情況下被寒劍情佔有,幹脆讓她死了算了。‘
“你為什麼不殺了我?!”當寒劍情起身剝除自己的衣物時,她哭喊道。
他回頭深深地望她一眼──那一眼,包含太多她不了解的矛頓情緒,像團謎般,構
築成他森冷幽深的履眸;寒劍情的眼神好深造,望不見底,卻在每吹流轉放出光彩時都
點明了情緒,他的眼眸仿佛擁有獨立自主的靈魂!
千裡炫目地眨眨眼,每次盯著那雙眼的同時,眸子就會感到無比酸楚,為何她會想
掉下淚水?
“千裡,你休想離開我。”恨意使他失去理性,一心一意只想確定她仍屬於自己;
不管她是否準備好了,硬是用力進入千裡體內。
火熱的感覺蔓延全身上下,雖然千裡百般不願意,情欲卻不是她可以控制的,依舊
慢慢陷入一片迷霧當中。隨著寒劍情律動的身體,她忍不住淚水盈眶,哀怨指控道:
“我恨你。”
“那又如何?我從來也不奢求你會愛我,既是這樣,那我就不客氣了。”就算是恨
也好,千裡的體內體外都只能有他一人存在,只能有他!不允許遺忘!他要千裡好好記
住他在她身體內的感覺,永世不能忘記。他不再顧慮到她的感受,猛然用力,兩人的身
體結合得更深更緊了。
“我恨你……”感覺逐漸迷亂,分不清是歡榆或是痛楚,眼淚迷蒙,完全昏迷前她
始終喃喃著這一句話。
“住手,你想做什麼?”剛從昏迷中蘇醒過來的千裡,朦朧朦朧察覺到雙手傳來被
緊縛的疼痛,虛弱的阻止著。她沒想過寒劍情的佔有欲強烈到如此地步,竟然不顧她的
意願,在侵犯她的身體後又禁錮她,這跟禽獸有何不同?
心裡突然好悲哀、好空洞,他不能了解她,只想以行動限制住她,以為她還留在他
身邊就屬於他,殊不知她的心早在方綠凝死的那一刻起,就跟著毀滅了。方綠凝的命運
就是她未來的命運,她逃不過這種輪回式的糾纏,只能盡所有力量抗拒,背道而馳。
“你以為你還逃得走嗎?”哼出冷笑,寒劍情殘酷地將布條一圈又一圈繞住她的手,
再纏在床邊的銅柱上,形成牢固的鎖鏈;他替身未著寸縷的千裡套上碎散的衣物,撫摸
著她完美的嬌軀,狂浪笑道:“你乖乖待在這幾天,有得吃有得穿,別再妄想那些有的
沒的了,千裡。”
“你這樣做是犯法的。”
“犯法又怎樣?我寒劍情會在乎嗎?”
“不……,放開我……讓我走……”連眼睛都蒙上布條、失去視力的她,只能不停
地在裡暗中呼喚。他竟然……老天!她遇上了個怎樣的男人?!明明不需要她,為何還
執意限制她的去向?她不懂,也不想懂,只要從此能離開寒劍情,要她做什麼都願意。
鬥大的淚珠不停從蒙眼的布條中滲出,千裡看不見寒劍情的表情,卻隱隱發覺有雙
熟悉的大手正為她拭去淚水;溫柔的動作加快了熱淚湧出的速度,更令她氣憤。
“你到底想怎麼樣?你關得了我多久?總有一天我會走的!就算是最愛的人,也不
能如此對她!千裡揮開他的手,拒絕他總是在絕情之後溫柔,這種補償式的憐憫,她要
不起。
突如其來的強烈劇痛上下頻,寒劍情正以手緊緊箝制著她,咆哮道:“不準再說這
種話!我不想再聽到一次!”
“我偏要講,我要離開你。”千裡的聲音沒他大,但語氣無比堅決。“讓我走。”
“我不允許!
“我真要走,你留得住我嗎?”她淒涼一笑。沒有人能強迫另一個生命如何去來,
縱使是習慣將掌控權操之於手中的寒劍情也一樣。
“千裡!”從未有過的不安在寒劍情胸口徘徊,千裡平靜無波的表情令他感到不對
勁,就算是大哭大鬧也好,總該有點反應,而不是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樣。他相當憎厭她
肯定的口氣,仿佛失去所有也要離開他。
狡黠的黑眼透出亮光,他執意以輕鬆不在乎的態度掩藏不安。
眼中並沒有倒映出寒劍情的影像,但千裡猜得出來他必定又是一臉要笑不笑的詭譎
姿態。她在腦海中描繪出他的臉,感到萬般心寒。“算了,你走吧,我不想再見到你了。
我會聽你的,完全遵照你的指示,不再妄想逃離。”跟在寒劍情身邊久了,他的寒冷感
染到她的心,對於所有關於他的事,千裡是真的累了、倦了。
“你又在打什麼主意?”她癒不尋常,他就癒心亂;雖然這感覺不至於影響他的理
智,寒劍情銳利的目光卻不肯離開她,想從她冷靜的面孔上發現些什麼。
“我都保証不再逃離了,你還想怎樣?”淡淡的哀傷從她唇邊淺淺的笑容釋出。
“你用強暴方綠凝的同樣手段污辱了我,難道我想選擇同樣死法都不行?”
“經過幾天的沉寂之後,寒劍情再度出現千裡面前。
由於她的眼睛仍被蒙住,只能從門外射進來光線交錯而成的一一模糊人影判斷是誰。
那貓般的悄靜腳步,惟有寒劍情走得出來。
她沉默,靜靜等待他開口。
“你到底想要什麼?千裡。”清冷的男吉在空氣間昂揚,不改驕傲的本性。“方綠
凝已經死了,從此你的地位再也沒有威脅,你還想要什麼?”
“我什麼也不要,只要你放我走,讓我離開。”“這是我惟一不允許的事。”若千
裡看得見,她會發現他眼中的猶豫。
“那麼咱們就沒話好說了,你可以囚禁我一輩子,但別想我會再度成為你的愛情俘
虜。”冷冷清清的漆黑,幽幽盪盪的空虛,她的心正需要這樣的空間憩息,能夠重新思
量他們之間的關系。
寒劍情讓步了,她不是聽不出,但他讓得還不夠,不足以喚起她冷凝的感情,如果
他始終不肯收斂他的霸氣,如此景況會一而再、再而三的上演,她脆弱的心無法承擔又
一次撕裂般的痛苦。
“我可以答應你回去探望你娘。”他輕手輕腳的走向她,替她解去手眼上的束縛。
好不容易重見光明,千裡卻無半絲欣喜;她空洞的眼失去光彩,像尊陶瓷做成的精
細娃娃,美麗而無生命。
這回寒劍情終於抹殺了她的生命力,千裡無神的大指控著這一點
“不要試用沉默來抗議,我永遠不會讓你離開的。”狂灸的歷依舊不顧她意願地欺
上去,恣意嚙咬,她的無動於衷阻止不了寒劍情飢渴的吻。
同樣的戲碼又要上演了嗎?他想再次污辱她?千裡認命地等待著,等待著他只有欲
念而無愛意的眷寵;她成了名副其實的妓女,將身體奉獻給一個自己不願接受的人,下
賤、骯臟,卻又無法抗拒。
寒劍情突地離開她的唇,不如她所想的佔有她,只是一逕的以某種充斥無奈情感的
目光瞅著她,不肯放過她。
千裡別開頭,逃避兩人無言的對視;以眼神糾纏是種危險的舉動,尤其對象是寒劍
情,他的冷冽,誰比得上?誰有資格同他競爭?冰火共存一身的男人,用目光魔魅眾生,
顛擾世間。
她的服沒他那麼深沉,她贏不過他,只有逃開才是最安全的抉擇。
能逃得開總比被俘獲好。
“去淨身吧,你看來狼狽不堪。屏風後頭有一扇門,裡面是澡間。”他遞給她一疊
新的衣物,難得有風度地退出了門外。
千裡愣在原地。╴
她還是不懂,在自以為終於看破這段感情之後,她還是不懂他在想些什麼。
一會兒深沉,一會兒狂暴,一會兒又瀟酒來去,是她太不經世事?還是寒劍情本就
不該列屆常人的范圍?
詭譎難測。
任憑她在後如何追逐,也追不上他改變的速度。
熱騰剩的煙霧迷蒙了她的眼界,沐浴過的肌膚透著嫩紅,千裡無奈的將頭埋入水中,
什麼都不想聽,什麼都不想看──
浴後,她換上寒劍情給的衣裳,是套素淨典雅的白色衫裙,樣式簡單,卻不失大方,
質材滑嫩,是上等布料,看來他已經將她的偏好摸得清清楚楚,特地裁制這襲合身而飄
逸的衣裙。
幾天以來的疲累感,無論是心靈或身體上的,全在熱水洗滌過後消失殆盡。千裡梳
攏長,拿過一條白色的布帶,將三千煩惱絲隨意紮了起來。
穿過兩道房門,來到長廊,她看見寒劍情正倚著欄桿,雙手交錯在胸前,慵懶不經
心的目光到處晃盪,故意不落在她身上。千裡的目光跟著他一同漫遊,將黎明時曖昧不
清的天空色彩盡收眼底。
“好了嗎?你可以走了,我讓人備好馬車,停在門外,你自個兒過去吧。”冷冷的
清晨,冷冷的指使,宛如他生來就是為了讓這世界冷冽,蝕心的冰寒掩蓋真實的表情。
“你不押我去嗎?寒少爺。”她以為經過一次的叛離之後,他會更加小心警戒,絕
不再讓她有機會離開。還是他也倦了?這幾天囚禁她只是為了滿足最後的自負心理?
難解的光影在他眼中爍動著,“我有事要辦。”
“你不怕……我又逃了?”說完這句帶著挑舋意味的話後,千裡認命地閉上眼,等
待寒劍情驚天動地的怒火再次進裂。
沒想到,他什麼也沒說,腳跟一轉,背對著她。“走吧,天黑前回來。”而後自顧
自的離開。
“你知道嗎?”千裡突兀的開口,清冷的語音盪漾著,飄進風中。“我想要的,你
給不起。”
逐漸遠去的背影突然停止,似乎是聽見她的喃喃自語。“你從來不曾開口要求過。”
寒劍情以同等細微的聲音回答。她的心渙散了,因為那幾近飄忽的回答,好不容易心灰
意冷的情意,,再度復蘇。
但她當真能期待嗎?有資格期待嗎?
傷得太深太深,漢至於連點小小的冀盼都不敢擁有;希望癒大,失望癒大。
停駐的身形再度遠去,融入清晨的深藍裡。
千裡有好多天不曾回府看過她娘,不知道她報過得好不好?
據按時報告病情給她聽的鄧大夫說,娘這幾日來身子好些了,只不過偶爾會出現不
尋常的咳血,應該並無大礙;即使如此,她還是不能放心,盼望娘的身體能早些康復。
現在還早,天色方亮,身子虛弱的娘必定還躺在房內歇息。
她放輕腳步走入房裡,拉起紗帳,想趁這無人時刻好好多看娘幾眼──
床上並沒有蘇雨湘的身影。
千裡有些擔心,怕她娘又不聽大夫勸告,自行離開家中上山禮佛去了。蘇雨湘崇敬
佛祖的心意相當固執,無論大夫勸說過多少次,總堅持每個月的初一和十五一定得上佛
寺一次,但她的身子骨不好,每回禮佛,總教千裡擔憂得不得了。
在屋內尋找一番後,她終於看見正坐在二樓花廳裡,神情凝重的蘇雨湘。
平日笑臉盈盈的她,卻突然擺出嚴厲的神色。
“娘,你今兒個怎麼這麼早就起床了?身子還好嗎?多添幾件衣裳吧,別受風寒
了。”雖然隱隱覺得不對勁,但見到蘇雨湘身上只穿著中農時,千裡不由得憂心忡仲,
連忙脫下自己身上的紫毛披氅,替她驅寒。
“住手!用不著你多擔心!”蘇雨湘拍掉她的手。
“娘……”她相當訝異,離開寒家後更溫柔平靜的娘竟然會板起臉拒絕她的關心?
“別叫我娘!”原本蒼白的臉色因氣怒而變得鐵青,蘇雨湘在望見千裡愣住的神色
之後更加惱火。“你給我老實說!你是不是在花苑裡當妓女?!”
一道碎裂的聲響從千裡的心扉傳出,她清秀的臉龐在瞬間完全僵住。
不!她沒想過,連想都不敢想,有一天娘會發現她的女兒原來是個出賣靈肉的妓女!
“娘,你聽我解釋……”事情來得太快,教人措手不及,在她方才經歷過一場打擊
之後,老天爺怎能狠心地降給她另一重災難?
“有什麼好解釋的!我沒你這種女兒!我們母女倆失去的還不夠多嗎?自尊被踐踏
得還不夠嗎?你為什麼要去做那麼下流低踐的職業,為什麼?!”
“啪!”的一聲,無情的巴掌落下,將千裡打得撲倒在地上。
挨打的臉頰立即泛出火熱,但怎麼疼也比不上心疼,蘇雨湘眼中凌厲的火氣,才是
導致千裡熱淚盈眶的原因。“娘,你可以打我、罵我,但請別動怒好嗎”您的身子還未
完全康復,這一氣,恐怕又要躺上好幾天才治得了……”
“有你這種女兒,我不如死了算了!”她~生清清白白,謹守婦道,惟一的願望,
便是將千裡撫養長大成人,找戶好人家嫁了,沒想到她竟然如此不知自愛,她還她這個
娘做什麼?!
心一橫、蘇雨湘推開趴在她膝上痛哭的千裡,直往外沖去,拿起了布條就要上吊。
“娘!別這樣!都是千裡不好!你別這樣!別這樣呀!”千裡跟著沖了出去,赫然
見到站在中庭的蘇雨湘正打算自縊,哭喊著抱住她,任憑母親不停掙動,不停推打著她,
千裡就是不肯放手。
她害怕這一鬆手,娘就會走上與方綠凝同樣的道路,她害怕
“你不用管我!讓我死!”蘇雨浦也淚流滿面,反復地想甩開放手!
“你滾!我沒有你這個女兒!滾!”她尖聲嘶吼。
“娘!別這樣……求你……不要這樣……”千裡哭得聲嘶力竭,狂亂地緊抱著蘇雨
湘,唯恐一不注意,就會出差錯。已經有太多太多人因為她而死,她無法再承受這種比
死還痛苦的責難。
是她不好,是她不好!她的命運從出生開始就是個錯誤!
如果她有錯,為什麼不懲罰她一個人就好?!為什麼要害死周圍那麼多人?!
“好!那麼咱們母女倆一同死!蘇雨湘決絕的說,強行拖起千裡,將白絹勒住她纖
細的頸項,用盡所有力氣一拉──
“三娘!你在做什麼?快放開千裡。”突如其來的一聲暴喝,還來不及回頭,一股
強勁的力道硬生生地撞過來,推倒她們母女倆。
是許久不曾出現的寒玉簽。一八門就見到這令人心驚膽跳的畫面,他焦急萬分,眼
中只見倒在地上粗端的千裡。“千裡!你還好嗎?”迫不及待地奔到心愛的人兒身旁,
他小心翼翼地扶起千裡。“千裡……回答我……你可還好?別嚇我!
千裡被這力量一握,脖子上的布條纏得更緊,無法呼吸,從喉嚨擠出幾個字。
見到她還算安然無恙,寒玉笙放下心中的擔憂,目光一轉,瞪向蘇雨湘。“二娘!
你這是在做什麼?!千裡受的苦還不夠多嗎?”顧不得長幼之分,他氣急敗壞的對她怒
吼。若他晚來一步,蘇雨湘氣喘吁吁地道。
“三娘,你在說些什麼?千裡是為了你才甘願墮落青樓的呀!”
“……千裡?”她錯怪了女兒?
“你以為離開寒家之後,真有人那麼好心地無條件供應你們吃穿嗎?要不是千裡用
姿色換取錢財,你還會在這嗎?三娘!你為什麼不能先聽千裡解釋?”看著千裡癒來癒
難看的臉色,寒玉笙不由自主地著急起來。
“你……怎麼不說?”自責的情緒慢慢擴張,蘇雨湘霎時淚如雨下。
“你有機會讓千裡說嗎?氣起來就鬧上吊自縊,你教千裡怎麼解釋?!”雖然沒親
眼見到,但憑三娘的性子臆測,他也推算得出七八成。三娘這人對誰都溫溫順順,惟獨
對千裡最嚴格,動不動就是苛責,他知道三娘是為千裡好……不過這回實在是太過分了!
沒有人能忍受日思夜念的愛人死在自己面前!
“不……”千裡脫離寒玉笙的懷抱,哭著向蘇雨湘爬去。“對不起……娘……是千
裡錯了……從今以後……千裡再也……再也不敢上那種地方去……娘……原諒千裡好嗎?
別尋死呀!娘
好暈!腦袋一片昏沉沉的,聽不見、看不見,沒辦法思考,就連身體都變得沉重不
堪。疼痛慢慢蝕上心頭,遍布全身,內外告受著火煎似的難受。
黑暗籠罩了她的眼。
誰來救救她?!
“千裡!
第幾回來到這片漆黑當中?初次的害怕已不復見,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沉睡於記憶中
的熟悉。夢回深處時,這片濃稠的墨色是她的保護色,替她掩去現實生活中的所有苦痛,
外來的傷害進駐不了她的夢裡,理所當然傷不到她。
冷凝的黑霧,像某雙眼,千方百計長侵入她的心扉,就連夢境也不放過。
遠處射來一道亮光,刺目得教她無法正視;在夢中,身體已不是自己能控制,不由
自主地遭向亮源──這是……
夕陽西下,荒蕪的後院,一名黑夜男子揮動手中的長劍,專心地指導一名小女孩要
劍。
他的每個姿勢,挑劍舞弄,都如同風般迅速,動作輕快而飄忽,一點也不拖泥帶水。
他背向著千裡,所以她看不見他的正面,修長的身形,矯健的身手,卻喚起不該出現的
印象。不該的,她為自己的傻氣失笑,沒有人能隨意穿梭夢裡,即使是寒劍情亦同。
時間在沉寂中流逝,她像個局外人,專注地看著這出戲。
驀然牆邊悄悄探出一顆小頭顱,長相今千裡萸名地熟稔;那小巧的眉眼口鼻,像極
了她自己!
小千裡偷偷觀望著,眼神中充滿痴迷,不肯從黑衣男子身上離去。
原來,早在那麼久遠以前,她就是以這般渴望的目光遠遠望著他。
寒劍情發現她,笑著走向小千裡,開合的薄唇不知說了什麼,讓原先練劍的女孩自
動離開。
臨走前,女孩回望她一眼──不是望向戲中的小千裡,是望向躲在暗處的真實千裡!
她的心沒來由地顫一下,被女孩眼中燦亮的紫紅色嚇了一跳,應該沒人看得到她才
是……
女孩邪異地挑眉冷笑,像是看穿她的一切,然後頭也不回的離去。
綠凝你來找我?
她聽見了?!千裡不敢置信的屏住氣息,為自己方才親耳所聞的感到震驚。這是夢
境,不該也不可能出現寒劍情,若連夜幕低垂之後都不能為自己保留一些隱私,他們倆
的牽扯未免也太深了!
然後,如同默劇般,單獨對的兩人又說些千裡聽不見的話語。
他突然執起她的手,小千裡一臉憂傷的甩開了。
小雜種!
不!別這樣叫她!明知他是在椰榆戲中的小千裡,她卻忍不抗拒。
我為什麼要聽你的?!你又不是我真正的哥哥!放開我!
疼痛的感覺從手腕處開始蔓延,感覺真實得不思議。
怎麼,知道羞愧了嗎.你這掃把星,給寒家帶來噩運的災星!要不是爹再三的護著
你們,留你們下來,你以為寒家容得下你們母女倆嗎?趁早收拾收拾包袱吧!爹活不了
多久的,他一走,我就是寒家名副其實的主人了,你以馬我會放避你們嗎?
你究竟想怎樣?好歹我也姓寒呀……
你是個孽種,休想侮辱了我們寒家!
你是個孽種!孽種!
孽種?這就是一直以來,她在寒劍情心目中的地位?她只是個不該出生的災星?既
然如此,他為何要糾纏她呢?為何執意想得到她的心?難道他當真連一點點感情都不曾
放下嗎?我不是你二哥,休想我會饒避你!寒千裡,這輩子你躲不勻
今生今世,我都要糾纏著你!
此刻,又重新折磨她一遍。
掩藏在記憶深處的夢魔,原來是如此慘不忍睹。
上天,為什麼要讓她看見這醜惡的一幕?為什麼要讓她再擔想起一切的不該?
難道連選擇忘去都不行?


第九章

夢醒,夢迥反復復交錯間,又過了一夜,她夢裡的鬼魔暫時消失蹤影。
清醒的神智,夢境中的每一畫面都歷歷在目,千裡忘不了也抹不去,愁渡的心沒個
去路,只能選擇等待,繼續等待,等待命運的下一波困挫。
老舊的水門吱吱地響了幾聲,寧靜的早晨,連繡鞋踏在泥地上的輕柔腳步聲都清晰
可聞。
“你醒了?正好,娘有話問你。”
剛睜開眼,刺目的光線射入眼裡,蘇雨湘的背影沐浴在光中,以至於千裡看不見她
的表情;她對著模糊的光影扯出虛弱笑容。“娘”
“別起來,先聽我說。”蘇雨湘制止欲起身的千裡,一邊將手上的湯藥吹涼,一邊
假裝漫不經心的開口,“聽說你在青樓的這些日子,是你二哥包了你?”
“二哥!不,他不是她二哥,從十三歲起,她就不再當他是二哥了!
但是她不想再爭辯,好累,虛弱的感覺佔據她所有思緒,是對或錯?該或不該?交
由他人去評斷吧。
“娘,你怎麼會知道這些?”輕輕閉上眼,毋需回答太多,相信娘心裡早就有底了。
“是誰告訴你的?”這是她唯一想追究的真相。
既非想報復,亦無關埋怨,她只是想知道,是誰將這一切透露給蘇雨湘知道?
誰能如此有心力去在乎她與籌劃清的事?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千裡,離開你二哥吧,你們不可能有結果的。”平靜
的語調,平靜的神色,絲毫看不出來蘇雨湘的心意。
是呀!全天下的人都如此,他們倆不可能有結果的,這點她自己也心知肚明,何需
別人多加解釋?
“擔心什麼呢?娘,我們早就結束了。”千裡黯然失笑。“從他讓我回府見你的那
一刻起,他就舍棄了我。”她的心滿目瘡瘦。
-──
“娘要你保証,從今而後不再同他來往了。”湯藥已經不再燙手了,她將它遞給千
裡。
“為何?
刺鼻的藥味在空氣間渲染著,有點苦澀,如同她的心情。
“你先保証!
“我……沒辦法……”豈是她保証就能了得的?打從一開始,不就明明白白的對寒
劍情說過,只是一夜風流。然而他執意糾纏她,困擾她,現今又任意甩掉她,她不過是
個附屬品,有何資格決定寒二少爺是否會再來騷擾她?那人性格決絕,打定的主意非做
不可時,試問又有誰能懺逆他的心意?
“沒辦法?!千裡,你當真如此傻氣嗎?”蘇雨湘逐漸動怒。“寒劍情趕走咱們母
女倆,又奪走整個寒家的產業,這般大逆不道的孽子,你還惦著他?玉笙有什麼不好?
難道他就不能給你想要的嗎?”
“如果千裡能選擇,會落得現在的下場嗎?”決定權從未放在她手中過。
“你現在已是錢花敗柳之身,而玉笙仍願意娶你過門,你說!這份心意咱們母女倆
該怎麼還?”玉笙如此的好兒郎,她們母女做一輩子的牛馬都無法報答他!
“娘──”千裡忍不住嚶嚀出聲,手中的藥碗鏗然掉落地,翻倒的藥汁到處彌漫,
浸著她的淚水。“不要逼我好不好?讓我冷靜冷靜,千裡知道該怎麼做的!別逼我……”
太亂了!一下子是夢裡寒劍情的顛擾,一下子是現實寒玉笙緊追不舍的求親,她能怎麼
辦?她該怎麼做?
別再逼她了!
※ ※ ※
沒有想過會再回到寒家,這個從小就讓她受盡屈辱的地方,已然變得不同往昔,只
能用商個字形容──荒涼。
是的,荒涼,眼前所見到的一草一木、一石一瓦,全都破敗荒涼,仿佛年久失修的
古宅,再也不似印象中的富麗堂皇。寒家終於沒落,最後一代主持大局的斐水靈與寒流
霜經營茶行失敗,遭人蒙騙,債台高築,只能沒落地躲在寒家大宅裡,等著寒玉笙賞她
們口飯吃。
原先沒想過再回這裡的,甚至要求只踏進一步,千裡都不願意,她不是個念舊的人,
更何況待在寒家時都是受人欺陵的回憶,能逃離得癒遠癒好;童年時痛苦的淵源,可怖
得教人連想都不敢想起,寒家莊之於她,不過是個牢籠,將她緊緊束縛了十六年之久,
而今好不容易能夠展翅高飛,當然不願意再度受禁錮。
要不是她娘堅持想回來住住,要不是大哥以溫情攻勢再三勸導她,她才不想回來。
“千裡……”猶豫的一聲呼喚,發自站在千裡身後的寒玉笙。
千裡緩緩回頭,迎著風笑望他。
他不敢置信地遠照著她。
微風吹動,揚起千裡飄逸的發絲、裙擺,盪漾中,那張巧奪天工的美麗容顏一一令
他心悸。她總算回到他身邊了,他的千裡,他痴痴等待的千裡,總算在出落得美麗動人
之後回到他身邊,完成他的心願,這次他絕不會再讓她說跑就跑,千裡是只屬於他的。
火燙的目光,看得千裡不禁不自在。“大哥……你……”她心中已有人駐居,寒玉
笙不該逾矩才是。
“千裡……”他忍不住奔向她,迫不及待將她擁入懷中,感受這真實而美好的擁抱。
“千裡……真不敢相信,你又回到我身邊了!三娘說得沒錯,你只是一時被劍情迷昏了
頭,終有一天會發現誰才是你真正的最愛,千裡!千裡!”他激動地一遍又一遍呼喚她
的名字,十年來的愛戀在聲聲輕呼中訴盡。
他的痴情和他的好,卻是她必須拒絕的,沒有別的原因,只因為她的夢中早已有人
存在。
就當作是憐憫吧,讓寒玉笙好好地擁抱她最後一回,從今以後,他們倆真的只能是
兄妹。
“千裡……”沒發現她的異樣,寒玉笙仍舊沉迷於自己美妙的幻想中。
該停止他的痛苦了。
“大哥。”千裡輕輕推開他,隔出一段距離。她自己就是感情的受害者,所以她知
道遊移不定的態度對別人是種多麼大的傷害,要讓他真正從夢想破滅的憂傷中站起來,
惟有徹徹底底地毀滅他的幻想。
“什麼都不用說了,千裡,你離開他就好,你離開劍情就好,我什麼都不計較。”
他愛她的心無怨無悔,願意包容她過往一切。
這份愛,她無福消受。“對不起,大哥,我從來不曾把你當作親人以外的人看待。”
“千哩?”俊逸的面客流露出受傷的神情。
“對不起。”再看他一眼,就怕自己會心救。寒玉笙和她一樣都是失敗者,在愛情
遊戲中跌得傷痕累累,若不能接受他的感情,就別給憐憫吧!
“為什麼……”他愛了她十年,十年!多麼久的盼望,多麼久的迷戀,她是他的所
有,她怎能如此狠心?為何不肯接納他?
從小到大,他不曾要求過什麼,唯一想要的──竟是這輩子最不可求的東西。
但……為何千裡的對象偏是劍情呢?那個陰沉伶騖,總讓她傷心哭泣的男人,他寒
玉笙的愛,難道會比那個人少?為什麼?為什麼她愛上的人不是他?
寒劍情傷了千裡的心,他不過想彌合她疼痛的心,這樣做錯了嗎?卑鄙嗎?就算是
卑鄙,就算是趁虛而入,他只要她,只要她而且呀!
“我比他先愛上你,比他更寵你、疼你,甚至……比他來得安定,嫁給我有什麼不
好?我能給你所有你在他身上得不到的!為什麼不選擇我?!”寒玉笙黯然的低吼,語
氣中充斥著無可奈何的挫敗。
“對不起。”無言以對,千裡只有這句話可說。
“我不要你的道歉!不要!”他像發失心瘋似地摟她入懷,痴迷的吻欺上渴求了許
久的唇瓣,好甜美!美麗得像場夢,如果可以不要醒來,他寧願永遠徘徊在這甜蜜的夢
幻裡。
千裡沒有反抗,只是睜著眼冷冷眼看他。
熱烈的唇繼續廝磨著,擁著她的雙臂不自覺地收緊,想將她揉入自己身體內。
他的千裡!
“夠了吧……”冰冷的唇瓣泛不起絲毫暖意,寒玉笙的吻無法觸動她的感覺。
再下去也無意義了,他的吻壓根不及寒劍情的千萬分之一霸道;雖然是很熱烈沒錯,
但天性溫文的他仍保留了點溫柔,害怕傷害她,光這點,就輸給寒劍情了……
“不夠!永遠不夠!”他絕望的吶喊,小心翼翼抬起她的臉龐,心神著迷的低哺:
“千裡……嫁給我,我會保護你一輩子的,永遠……不再讓你受苦……千裡……”
“這樣做我就會愛上你了嗎?”她幽幽道,淡漠的眸子望向遠處。她的心,早就被
普誓言奪取的寒劍情俘虜了,現在的她已經是個無心的人,無心,哪來的愛可言?
千裡的眼裡沒有他!
“那又如何?愛清算什麼?我不要求你愛我,只要留在我身邊就好了!”不要,他
不愛看她那空無一物的眼神,她在思念誰?她在渴望誰?為何美麗澄澈的眸子裡充滿悲
哀?
秋後的庭院裡,晚霞紅,看山迷暮靄,煙暗孤鬆。
落日的霞光靜定於大地上,交融成溫潤的光彩,千裡清炯的限眸略帶著霧氣,凝視
成恆久的眷戀。“我是人,有自己的感情,不可能任由他人強迫的。”飄渺的身形漸漸
遠離。
“那你教我怎麼辦呢?”
“忘記吧,惟有遺忘才能不再受傷害。”這句話是對寒玉笙說的,也是對自己說。
白色的人影消逝於樓閣裡。
“千裡!”他在偌大的宅院裡痛心呼喊。“我絕不放棄!”
冷冷淡淡的黑眸燦出一絲光耀,遠遠望著前方樓閣上恍惚的女子。
男人陰魅的面容,刀削似的下巴,狹長的鳳眼,似乎時刻都帶著挑弄──那是雙分
外勾魂攝魄的桃花眼,尖挺的鼻樑,深刻的輪廓,不屬於純種的漢人所有,看得出曾混
過蠻族的血脈,剛毅的側臉分明寫著冷漠,冰薄的唇瓣勾起笑痕,挑出嘲諷姿態。
這般妖異的美麗臉孔,連紅顏都該自嘆不如。
精瘦的軀體身著俐落的勤裝,舒懶而優閑的躺在一方矮矮屋檐上。如此一個渾身都
帶著冰燄的男人,似由幾千年的寒雪冰凍而成,經過烈火燒灼,化成人世間最詭橘難測
的未定數。
目光輕輕一瞥,炯亮的墨色眸子就變幻了千萬次,每剎那,每瞬間,都擁有無比絢
爛的光彩;那雙眼根本不屬於人間,不該生於紅塵,妖鍵的瞳仁,詭異的目光,如同決
絕而無情的妖鬼,在夜間設下陷餅,等待無知女子自動人殼。
漆如烏木的長發並未束住,任隨它齊肩委放,勾勒出一身的狂捐特質;風一揚,發
絲飄搖盪漾,寸寸纏繞著他冷魅陰鴛的臉孔。
瞳心惟一帶著柔情的金光,穿越重重距離,直直射向遠處的女子。
她正欄闌凝思,秀氣橋柔的黛眉集聚著愁悶。
比起寒劍情曾經見過的女人,她太高貴,也太纖弱,猶若凌波仙子緩緩從天而降,
蛻變成人,迷茫美麗,飄忽不定,仿佛一碰觸就會消失似的。
更吸引他的是她居弱外表底下固執的心靈,就算表面臣服,煙煙美眸裡總帶著不認
輸的怒意,更添她的嬌艷,教他忍不住想擄掠。
千裡,千裡,如此平凡而不夠秀氣的名字,套用在不堪風折的她身上,卻變得無比
雅致。
那日放她走,可不代表他就此罷休──陰魅的詭笑揚起,一個計謀在他心中慢慢成
形。
沉思的人兒完全無所覺,遠方矯健的黑色人影迅捷而來。
“千裡。”
低沉的男音乍現,不知何時,寒劍情已懶洋洋地靠坐在她身旁的欄桿上,嘴裡叼著
根通心草。
千裡的身體僵了一下,終究不敢抬眼看過去。
她怕,是自己的幻覺。夢裡太多次,出神凝思時也太多閃,過度的想念化成好幾個
寒劍情,來到她面前,忽意寵幸她。
“千裡。”夢裡的鬼魔化成具體,來到現實幹擾她。
警覺到寒劍情的氣息逐步靠近,她不由得慌張地向後退了幾步,終致無路可退。
“你還來做什麼?”
“我來接你,既然你不自行乖乖回來,只得由我親自上門。”他淡笑道。
“你明明已經放棄了我……”她喃喃自語。
“你錯了。”修長的手指觸上她哀傷的臉龐,細細撫觸著,像對待珍寶般。“我只
是希望給你些時間,讓你好好冷靜冷靜,方綠凝的死給你的打擊似乎太大了。”
“我沒錯,錯的是你。”她無力揮開他的手,因為……那是她渴望已久的。“我不
需要冷靜,你正是我無法冷靜的原因,為什麼你還要來?為什麼總是千方百計打擾我好
不容易平靜的生活?”
寒劍情夠狠!每當她費盡心思逃離他身邊,過一陣子安然的生活之後,他就會再度
出現,反反復復,將她的心折騰得不成人樣。
她也是人呀!無法忍受不安定的感覺,待在他身邊的每一時刻,她都害怕著下一剎
那就會有遽變。她的性格比任何人都來得需要平穩,渴望風平浪靜的感情,奈何寒劍情
卻像來去不定的風,變化萬千,面目多端,天性屬於腳踏實地的她,沒辦法承受這容易
傷人的感情。
既然他們都不是彼此所要的,何不就此各奔東西?
“為什麼不肯放過我?你帶給我的苦難還不夠多嗎?”千裡淒迷的眸無聲指控他。
“千裡,我沒想過要打擾你。”寒劍情將她摟入懷裡,低低柔柔的語氣宛如要催眠
她。
這男人,連聲音都帶著誘惑。“那你為何而來?我早說過想離開你了吧?你不顧我
的意願,三番四次出現在我面前,不算打擾是什麼?”
“千裡,你問問自己的心,當真不想見我嗎?”她的脆弱讓他有機可趁。
答案毋庸置疑,千裡已在夜幕低時問過自己千萬遍,卻始終只有一個結果──
“你想見我的,不是嗎?”
從別後,憶相逢。
寒劍情是天生的霸主,違逆他者亡。
“你又想欺騙我了嗎?”他有好多張面具,每更換一次,千裡就得承受折磨一次。
“先愚弄我,再狠狠地把我甩開,這不就是你最拿手的嗎?寒劍情!”
“我說過了……我無意傷害你……”
“騙人!”如果她相信了,豈不是自尋死路?“無意?簡單二字就可以帶過我的苦
痛嗎?十三歲的我,為了你隨口謅出的報仇理論,嚇得難以成眠,夜夜夢見你化身為妖
魅,上門尋討冤仇。那種夢魔,讓我在午夜夢回時總是哭泣著醒來,你承受過嗎?!”
她突然好憤怒,氣恨他的所作所為。
“十三歲的寒千裡,懦弱的寒千裡,你說是你最討厭的,但你何曾想過,當時的我
就喜歡你嗎?受不了每個晚上的難以成眠,我終於生了場大病,徘徊在生與死的邊緣,
天庭與地獄的交界,失去記憶,腦袋裡一片空白,胸口不停的抽痛著,為自己無法想起
的事莫名地恐懼,到了現在,你還說你懂我?!你到底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要來就來
要去就去,高興就玩玩我,不高興就甩掉我,等我真正想忘掉你時,你又忽然出現,用
甜蜜的話語哄騙我,這算什麼?!”
想說的話在剎那間吐盡,沉重的負荷頓時卸去,內心變得輕鬆許多。
“你沒告訴過我,我又怎麼會知道?”寒劍情笑笑的開口,不把她的激動放在眼底。
什麼?!千裡徹底愣住。
“你說,我在這聽。”其實根本不需言喻,她要講的,他全都了解。“如果你永遠
不說,我就不會知道你還有多少我不清楚的事情,從你出生的那一刻起,所有的一切,
我都以為我已經摸透,但你若不講,我又怎麼會發現我有所遺漏?”
“你……”做事有個結局了嗎?否則,就一定是她在作夢。
寒劍情低頭吻她,輕笑道:“再多說些,千裡,我要知道你的所有,一點兒也不許
遺漏。”
不是夢,夢裡的寒劍情不會有如此灼人的體溫,也不會有如此真實狂灸的吻,那麼,
就是他了,那個詭譎難測卻又真實的他。“真的?不只是欺騙我?”好美麗的甜言蜜語,
溺斃其中她也甘心。
“當然,我說的一律算數。”優雅的笑意刻畫在他眉眼間。
“不會再有第二個方綠凝出現了吧?”她不要他再有機會悖離她的感情,她會痛苦
而死的!
“不會,只有你,我的千裡。”他也絕不可能忍受出現另一個方綠凝!情感的背叛,
一輩子嘗過一次就足夠了!
“你……真的是你嗎?”千裡不敢相信。苦盡甘來,她從來不敢奢想的夢真的實現
了嗎?
“你在問什麼傻問題?”
又來了,他催眠人心的嗓音,輕吐在她耳畔,每絲每縷都無比激感。
上天總是虧待她,將所有的噩運降臨到她身上,所以這次呵!請多給她些憐憫,別
再殘酷的奪取她的所有。
“告訴我你所有的委屈,千裡。”寒劍情輕哄著她。
“我……”不,沒什麼好說的了,既然故事已畫下句點,也就不必再抱怨些什麼,
此生有他,便已足夠。“別再讓我傷心了……創情……千裡低喚著他的名,那令她眷戀
迷惆許久的夢中人。
半濕的淚眼心滿意足的合上。
如果他能懂她,一切還用得著說嗎?
然而,事情並不若幹裡所預料的那樣。
命運之神終究是不肯眷顧她。
僅有的幸福,不到~個月即被奪走,來得太快,也去得太快。
真正的噩運始於寒玉笙帶著蘇家傲出現的那一刻。
“姊姊!千裡!
原本正在品茗聊天的千裡與蘇雨湘,聽到這熟悉的呼喚,都不由自主地回過頭。
“家傲?”蘇雨湘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看著面前消失已久的親弟。他惟碎了,自從
不知何原因離開寒家後,俊逸的風採竟變得狼狽不堪,一副落難模樣。
“姊姊!蘇家傲激動的奔向前,摟住千裡及蘇雨湘,與相隔多年未見的親人重逢,
這感動令他落淚。“我好惦記你們,好想你們哪!”
“你去哪了?!為什麼現在才來見我們?這是怎麼回事?你怎麼會落魄到這番地
步?”乍見面的驚喜過去之後,蘇雨油開始責備。
“。我……”一言難盡。
千裡看出他的為難。“算了,娘,先請小舅進屋坐吧,看他民塵僕僕的,一定是從
外地大老遠的趕回來,說那麼多做什麼?”
“走吧,進屋去。”
正向屋裡移動的三個人,渾然未覺遠方的寒玉笙正若有所思的望著他們。
““等等!我們忘了一個人。”蘇家傲突然減停,回頭對著寒王笙笑道。“玉笙,
你也來呀。”
“大哥……”自從上回不歡而散後,他就失蹤了,千裡相當擔心。即使她對他從未
有過男女之情,但兄妹之情總是有的,不希望他就此消沉憔悴。“請進吧。”
寒王笙扯出冷漠的笑。“你們一家人好久沒見,玉笙不便打擾。”
“王笙,你這孩子說什麼笑話?你和咱們不也是一家人嗎?”‘蘇麗湘不知道上回
千裡已經回絕了他,還以為再過不久,寒玉笙就會成為她的女婿,親個加條。
“三娘莫說笑,玉笙姓寒,你們姓蘇,哪界家人了?”他的冷笑看在幹裡眼底,覺
得有些不對勁。
“咦?莫以為你這些日子沒上門,三娘就不知情,你和千裡的喜事也快近了吧,最
近老見千裡往外跑,敢說不是去見你的?“她癒說,寒玉笙的臉色癒發鐵青,猙獰的目
光恨恨瞪向千裡。
娘,大哥,先進屋裡吧,站在外頭不妥。”千裡略微心虛。沒清楚告訴娘她屬意誰,
是她的錯,但她實在沒勇氣告知娘她與寒劍情還有來往,蘇雨湘向來不大喜歡他。
原先他們一行人所在的涼亭即離正廳不遠,沒兩廠就來到廳裡,招呼年輩們先上座
後,千裡便到廚房去弄些糕點,準備招待大家。由於家裡經濟並不寬裕,日常所需也多
挪用寒玉笙在錢莊的存款,為了節省開支,並沒有請下人,凡事都得自個兒來,幸好千
裡年紀輕,擔得了所有家事。
“請用。”她端出滿盤子五花十色的點心。
當眾人專心享用糕點時,寒玉笙卻悄悄湊向千裡,附在她耳畔道:“你小舅回來了,
問問他為何淪落到如此局面吧,我初見他時,他正在大牢裡受罪,全身上下體無完膚,
你以為這是誰造成的?”
“請別在我姐面前亂說話,大哥。”他在隱喻些什麼?
“你以為寒劍情真是大英雄嗎?”寒玉笙陰沉的說,目光轉向蘇雨湘。“三娘,你
剛才說千裡老往外跑,但是玉笙最近出了趟遠門,從沒見過千裡呀!”
蘇雨湘愕然,隨即像是了解什麼似的,開口怒喝:“千裡!
這就是大哥今兒個出現的目的嗎?“娘……”
“你……好呀!我不是讓你別跟那家伙來往了嗎?你竟敢不聽娘的話……你……咳!
咳……咳!”過度憤怒,蘇雨湘忽地猛噴起來。
“姊姊,你氣個什麼勁兒?千裡大了,自然心有所屬,更何況她出落得如此美麗,
有意中人是理所當然的,只要別出亂子就好,你管他們年輕人耍些什麼把戲?”蘇家傲
椰輸的瞥向千裡,還沒發現局面有多尷尬。
“你懂什麼?!你不知道她……咳!咳咳……”。
“娘!先別說了……”
“三娘,你就放心吧,千裡冰雪聰明,當然不會讓劍情給騙了,只不過……有些事
挺難說的……”寒玉笙繼續火上加油。他之以出現,就是擬定計劃,決心要拆散寒劍情
跟千裡的,他苦苦守候千裡十來年,而寒劍情呢?!突然出現,突然搶走他的千裡,他
們倆憑什麼不顧他的真心?!得不到的,他情願毀滅也不讓寒劍情佔上風。
“劍情?這跟劍情又有什麼關系?”蘇家傲一副茫然的表情。聽到寒劍情的名字,
讓他心頭一震,隱隱害怕起來。
“千裡,你可能不知道,劍情正和京師裡的花魁雪殘夜打得火熱呢!。他調查寒劍
情已久,終於發現了他的弱點,如此浪盪而不專情的男人,有何資格奪走千裡的真心?
“你亂講!寒劍情是到京師去做生意,他是這麼告訴她的,他不會欺騙她!
“有沒有亂講,你可以自個兒上門去查。”寒玉笙輕描淡寫的說。“花魁雪殘夜與
劍情的關系已持續一段日子,據說,他們倆是青梅竹馬。”
“大哥!請你別隨便污蔑人!”他曾經答應過她,不會再有第二個方綠凝出現!不
會的!她必須相信他!“如果你是因為我上回所說的話,而想陷害劍情,你……太過分
了……”
“千裡!放尊重點,玉笙是你大哥。”蘇雨湘不禁動怒。
“你要是不相信的話,問問你小舅吧,劍情是如何對待他?”他舉杯吸飲,儒秀的
書生本色因情感的不如意而完全發狂,現下他顧不得別人,一心一意只想使千裡打退堂
鼓,放棄寒劍情。
“家傲!你說,你和寒劍情又怎麼了?!”蘇雨湘嚴厲的詢問。
“我……”眼看無法隱瞞,蘇家傲只得將事實一五一十的全數道盡,包括他怎麼偕
同方綠凝私奔,背叛寒劍情,然後遭到寒劍情泯滅人性的報復。
“要不是玉笙動用許多錢財賄賂那些官員,恐怕我現在還待在獄中受酷刑,我明白
我和綠凝對不起劍情,但……他太狠了……自從我被關進牢裡之後,聽說他不知把綠凝
帶到哪兒去了,如此活生生拆散我們,比教我死還痛苦。”
現場陷入沉靜當中──
千裡是頭一個回神過來的人。“不,你說謊,他不會做這種事的。”她的聲音在顫
抖,極力想說服自己。
寒劍情根本不愛方綠凝,不然他何需逼死她?既然他不愛她,怎麼會為了她的背叛
做出這等慘無人道的事呢?全都是謊
“千裡,小勇不希望你跟那種人牽扯上關系。他不是好東西!玉簽說得沒錯,他在
外頭的女人多得數不清,你跟著他有什麼好?”長這麼大,蘇家傲首次對千裡拿出做小
舅的威嚴。“你還小,不懂得人心險惡,連小舅都被他那張偽善的面孔騙去,你有可能
贏得過他嗎?”
“聽到沒?連你小舅都這麼說了,你還不快快和寒劍情斷給來往?”
“娘!我……”不行!她沒有立場了,她壓根不了解寒劍情.她沒立場跟他們辯論。
“娘是為你好才要你離開他,到頭來,傷心的是你自個兒,為什麼要如此傻氣?玉
笙不好嗎?他不能給你愛情嗎?為什麼偏要惹上那家伙?”蘇而湘傷心道,她將所有希
望放在千裡身上,滿心祈求她能嫁個好人家,寒玉笙既俊逸瀟洒又有本事,是所有人心
目中公認的乘龍快婿,千裡為何不選擇他?偏生走向最不該走的那條路。
“你若不相信寒劍情在外的所作所為,何不跟我走一趟?我帶你到京師去看看他是
如何溫香軟玉抱滿懷。冷若冰霜、艷若桃李的第一花魁都能臣服於劍情的魁力之下,你
算什麼?千裡,別辜負大家對你的期望,離開他吧片放低語氣,寒玉笙半懇求的勸說著。
“是呀!你若真的相寒劍情對你的真情,為什麼不跟玉笙走一趟?去証實一切。”
“千裡,聽娘的,無論如何都別跟他來往,劍情的脾氣不是你捉得住的,隨他去跟
那第一花魁攪和吧,與你無關,你是好人家的女孩,不該跟那種人有所牽扯。”
做娘的,總是比較貼心,蘇雨看得出千裡已完全將心托付給寒劍情,就別再刺激她
了吧。從小到大千裡都懂事得很,她會聽她這個娘的話。
好人家的女孩?千裡失笑,所有人都你一言、我一句的攻著寒劍情,卻忘了她也曾
待過青樓的事。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娘。小、大哥,你們就別再說了,千裡知道該怎麼做,我
的感情只能由自己決定,而不是任你們抉擇。”
這番話震住在場所有人,尤其是蘇雨湘。,“千裡!你非得冥頑不靈嗎?!娘好說
歹說,你就是不肯離開他?和那家伙比起來,難道你的親人比較不重要?!”
“若是別人也罷,小舅是決計不會攔阻你們的,但他是寒劍情呀!那樣一個心計詭
重的男子,你要我們怎麼放任你去受傷?玉笙都說了,他現在的心根本不在你身上,何
不趁早離去?以免傳得癒久癒不舍。”什麼情呀愛的,他難道不曾經歷過?受過傷,才
懂得傷的苦痛,才明了愛癒深,疼的癒是自己。
多麼火爆的場面,這就是寒玉笙想要的?
“大哥……你……為何這麼做?難道我上回說得不夠清楚嗎?無論如何我都不可能
愛上你的,這樣做對你有何益處?”
哀痛的淚水滾落下頰際,一方面是為了無法反駁人的抨擊,一方面是為了不忍到寒
玉笙做出這等卑鄙的事。
如果因為她,大哥才狠心的想傷害同胞手足,那麼她就成了真正的千古罪人呵!
“千裡!”寒玉笙又急又怒。“你還是不肯相信我?到底要我怎麼說,你才會
懂?!”
“我不想懂,你怎麼說我都不會相信的,寒劍情不可能背叛我!她以性命宣誓的愛,
不可能輕易地就遭叛離。
“那為何不敢跟我走一趟京城?!我會讓你看到你想看的!”多麼大的打擊!千裡
寧願跟所有人翻臉,仍堅持著不離開寒劍情。憤恨令他崩潰,寒玉笙狂怒的一把拉過她,
將她帶向門外。“走!跟我走!我帶你去看看寒劍情是怎麼跟那女人顛鸞倒鳳,只有你
什麼都不知道!”
“放開我!”淚水不停奔流,她眼婆婆的姿態卻打動不了寒玉笙堅定的心意。
現在他腦海中只想到如何讓千裡離開寒劍情。
“跟我走!我不許你只看到劍情好的一面,他也有很多壞的模樣!既然他在你心中
是如此重要,我就要破壞!”怒火叱 ,他大聲地咆哮著。
“別這樣!大哥。”好疼!寒玉笙粗魯的對待她,將她的手腕扯出青紫的痕跡,千
裡不停地以眼神向母親及小舅示意,要他們制止寒玉笙瘋狂的舉動。“娘!小舅!快阻
止大哥!”寒玉笙雖是書生,到底是男人,力道不知控制,全然狂暴地扯著她的手,幾
乎要扯斷她。
“你就跟他去看看吧,如此你才會死心。”心灰意冷,蘇雨湘默然地看著他們的拉
拉扯扯。千裡連她這個娘的話都不聽了,還有什麼好說?隨她去吧!
“娘!”蘇雨湘驟然速變的態度,教千裡恐懼得不得了,顧不得寒玉笙還在猛烈地
抱她往外走,她拉緊門把,對蘇雨湘哭喊著:“娘!千裡知道錯了!但寒劍情真的沒你
們想像的那般無情呀!你們要懲罰千裡也好,責難千裡也好,就是別拆散我和他,我們
好不容易才卸下心防,坦誠相對的!”
“隨便你,我什麼也不想說了。”
“娘!”
“你就去吧,去見見那個你深信的男人,用不著管娘了。”蘇雨湘無動於衷的背過
身,不理會她的苦苦哀求。“家傲,陪我回房我身子有點不舒服。”
看著蘇雨湘不打算幫忙,寒玉笙更加用力地將千裡向外拉他一定要她看到寒劍情的
真面目。
“求你,大哥,不要這樣對我……不要……”她失聲痛哭,淚。淹沒的眼看不清娘
的背影,卻深刻的感受到娘有多心寒。“娘!
胸口剎那間傳來無比劇烈的疼痛,千裡震驚的看向蘇雨湘遠的背影──
在蘇家傲攙扶之下,原先好好的蘇兩湘突然滑下身子,回上頭,冷然的目光責難著
千裡。
然後,從她嘴裡噴出血汁。
緊捉著門把的手鬆了,千裡任由寒玉笙將她拖出門外。
在她眼中所見到的最後一幕,是蘇雨湘吐血的畫面──
昏厥。


第十章

生命的更迭,原來這般的輕易及脆弱,只要老天爺一不高興,隨便皺個眉頭,宇宙
洪荒間的生命都會有所變動。人類渺小,無法控制生老病死,往往在令人措手不及的時
候,死亡就已經來臨。
感情的可信度,更比生命來得短暫而輕薄。
因為她的過於固執,終於,兩樣都失去。
匆匆過了京師之後,見到寒劍情正與花魁雪殘夜親密地談笑飲酒的那瞬間,閃過她
心裡的,竟然不是嫉妒或憤怒之類的任何一種情緒;只有平穩,安安靜靜地等到寒劍情
發現她的存在,對他微微一笑後,轉身離開。
她還記得,那時他眼中一片平淡,無動於衷。
這是連千裡自己都驚訝的反應,她以為她會哭,甚至會不顧一切地沖過去賞他一巴
掌,但她什麼也沒做。
或許人在真正面臨打擊的那一刻,才會發現原來自己是如此堅強,支持得下去。
寒劍情並沒追上來,這是她預料的結果,她始終生活在他的心房之外,無論怎麼努
力,怎麼掙紮,也沒辦法像寒劍情侵入她的夢境那樣,大刺刺地進駐他的世界,光是進
入他的世界就如此不易,更別提烙印在他心裡了。
她懷疑他到底有沒心。
只覺得頭腦一片空白,神智不清醒,連怎麼回到客棧、怎麼回到寒家的,她都忘記
了,真正的清醒,是在接收到蘇雨湘的死訊之後。幸好,娘是死在寒家,死在那個她一
心心一意想回去的大牢籠。喪禮由寒玉笙全權負責,外在的瑣事,已然與千裡無關。
據寒玉笙名下布莊裡的奴僕說,他已經開始籌備婚事,待蘇雨的百日一過,就要迎
娶千裡。
管他的!失去娘,她什麼也沒有了,多麼令人氣沮的事實,原本以為僅有的,也讓
另一個女子佔了去,她還剩什麼呢?空盪盪的軀殼,靈魂四分五散,行屍走肉。
如果可以逃的話,老早就逃了,何必待在人間受苦?偏偏寒玉笙找來好多奴僕看緊
她,怕她有所動作。
她的生命原就不該存在,就讓它回到最原始的狀態吧,寒劍情是寒劍情,寒主笙是
寒玉笙,塵歸塵,上歸土,而她仍然是那枚回盪在天地間無法出生的魂魄。
舒斂眉、寒天霽、方綠凝、蘇雨湘……多少個在她生命中顯得如此重要,但又出現
得如此短暫的人,沒有寒千裡的存在,或許他們都會安然無恙的活下去……只要沒有她
的存在……寒玉笙的奴僕看得了她的軀體,卻看木了她的靈魂,當她想走,誰留得住?
淒切的水眸盯著櫃子上一個小小的青瓷瓶子。
那是砒霜,用來毒老鼠的。
也許,她與寒劍情之間並非真的在談感情,男女的感情,應該有高低起伏、陰晴圓
缺、激烈的付出和不顧一切的索取,不同於他們兩人,若即若離的態度,遊走在情感的
最邊緣,捉摸不定,是禁逆也是折磨,是愛情也是仇恨,模糊得挺不住準則,自始至終
讓人無法看得真切。
這風波不定的情緣,千裡要不起。
反倒為了那來去無蹤的人影,鑄成大錯。
不孝的罪名會永生永世背負在她身上,形成牢固鎖鏈,將她的身體心靈全都束縛,
枯竭而亡。
與其讓罪惡感腐蝕她的心,她寧願選擇自行了斷,奇毒無比的毒藥,美麗妖異的血
液,搭配得天衣無縫,只要她輕輕沾點,就能賜給自己渴望已久的解脫。
沒想到自己在追尋許久、受苦許久後,滿心祈求的,不過是少許的毒藥,能夠結束
她悲慘的一生;但她為何沒立刻喝下?等待,千裡在等待,等待最後的心靈救贖。
就像每個臨死前的人一樣,她也擁有著某種渴望,盼能死在寒劍情面前。她知道他
會出現的。
屋外風雨淒淒,雷電交接,轟炸出壯觀的場面。
風雨中,有人踏行而來,一步一步…﹒,﹒走得無聲無息。
聽!那悄然幽靜的腳步聲,除他還有誰呢?
黑眸的主人總不肯放過她,又上門了。
拿起小瓶,毅然決然地全數灌進口裡,砒霜中滲著奇異的濃香,仿佛慶賀她的死亡。
千裡倒向床上,倦極地合上眼,徐緩聆聽自己胸中平穩的心跳,還有門外逐漸逼近
的腳步聲。
“千裡。”嘶啞的音波,從門口冷冷飄過來。
出現了,她心靈最後救贖的主要人物,她在屆死的最後一刻總算見到他。
寒千裡用生命去愛的男人!
不能睜開眼,寒劍情森冷幽深的眸是她在人世間惟一的懸念,用不著看,記憶裡的
印象是不可能磨滅的,但願她能帶著這絲記憶到九泉之下。
“聽說寒玉笙正在替你辦嫁妝,你不會當真要嫁給他吧。”冷
燦更添他黑眸星,的致命吸引力。
劍情瞪著安然躺在床上的千裡,唇邊還懸著淺淺笑意,不由得怒火中燒,忿忿地向
她逼近。
鼻腔裡傳來濃重的酒味。
他喝了酒卻還闖得進來?外頭那些奴僕為無物?劍請呀寒劍情,真不愧是她心魂相
許的男人。
“別以為裝題就能躲得過一切。”他低頭,嗅聞她身上不尋常的香氣。“你擦了什
麼?這股味道從哪裡而來?濃烈的香燒灼著他的口鼻,不是千裡的體香,也不是女子慣
用的胭脂水粉,這艷情的香味出現得詭異,旋繞在房裡,幽幽燃燒著他不解的死訊。
藥效漸漸發揮功能,五臟六腑開始翻騰;千裡強力抑制自己痛苦的呻吟聲,太早讓
他發現,苦的是自個兒。她不要寒劍有機會救回她,死一次就足夠了,她不想再面臨淒
楚可憐的命運。
回答我!千裡!”炯然精銳的目光不肯放過她臉上略顯痛楚的表情,掃視房間的每
個角落後,赫然見到倒落在地板上的青瓷小瓶。
寒劍情快速地將它撿起,仔細檢視。
是砒霜!他心跳的拍子漏了一節。
你吞了砒霜?!你在我眼前服毒自殺?你竟敢?!?
瘋狂地搖晃著她居弱的身軀,像是要搖晃出她遺落的求生意志,寒劍情這輩子從沒
有如此激動過。“千裡!”
打開眼,堅定望向他,蒼白的唇瓣笑出悲涼。“我必須永遠離開你。”
“千裡!不許死!”
鮮紅的血緩緩流下,滋潤了原本青白的粉唇。她用盡所有力氣靠近寒劍情,印下最
後的吻──
“我不會讓你離開我的!千裡!以死逃避也不允許!我不允許!”
迷蒙中──
黑霧如同吞噬她般席卷而來,她只能不停逃、不停奔跑,祈求別讓那妖鬼似的黑暗
將她吞沒。
雪白色的身影孤單地徘徊在森冷夜裡,左顧右盼,惶惶不安,只能捉著衣襟,試圖
尋找些安全感。懼怕的感覺從身體裡湧出,幾乎將她所有的理智抹殺。
濃重的墨色,潛伏著種種危機,將她的命運推向未知。
“不!千裡放聲大叫,幽盪的尖叫聲飄揚著,一波盪漾著一波。
她不是死了嗎?為什麼又回到夢裡?她的解脫呢?難道真的逃不過?
她不要!她不要再回去了!有寒劍情的地方就不該有她的存在。
夜色正在肆虐,大刺刺的向她撲來,吞沒所有光明。
一轉眼,眼前的景象突然驟轉─一
空盪盪的後院裡,景色荒涼,夕陽斜下,依舊是記憶裡寒劍情威脅她的那個畫面。
不同的是,劇中人物轉變為現實的存,,論貌身形都仿若真實。
千裡炫感了,到底哪個是真?哪個是假?究竟她是在夢裡,還是回到了過去?
感覺太迷亂。
遠處,寒劍情擁著花魁雪殘夜,狡獪得意的對著她詭笑。
兩雙同樣詭異的眸子大放異彩,黑色與紫色交錯成許多道難以看清楚的光芒,反復
閃爍著。
有些熟悉,特別是雪殘夜眼底那抹殘酷而陰冷的紫光,像是在哪裡見過,又像是從
某個人身上衍生而來……寒劍情!那魔夠的眼神分明屬於寒劍情!又怎麼會存在於雪殘
夜美艷的面容上?
一個女性的寒劍情!同樣冷魁,同樣詭橘,同樣擁有一張迷倒芸芸眾生的美麗皮相。
說她妖艷根本不足以形容千萬分之~,那張臉,奇異的紫色瞳孔,唇邊懸掛淡淡的
笑意,紫色長飄逸空中……簡直美得教人恐懼!連同樣身為女人的千裡都不由自主地屏
息,害怕被吸進去那雙紫眸當中。
原來寒劍情的新歡是這麼個傾城禍水,難怪,他不把她放在眼底,難怪……
“千裡,她就是我的新愛人,很美吧。”寒劍情優雅地笑著開口,邪媚的眼透出若
有似無的精光,手指撫觸上雪殘夜完美無假的容顏,細細刻畫著,溫柔愛憐著。
他們之間諧調的氛圍,沒人能靠近,那般冷,那般冰寒,卻也那般美麗,宛如深山
裡夜半時的隧魁題姐,渾然天成的冰冷搭配得剛剛好,宛如同一個靈魂置身於雨具性別
不同的軀體裡。
當著她的面,原本屬於她的薄唇烙印在另一個女人唇上。好殘酷,他們倆的卿卿我
我刺傷了她的眼,千裡忍不住痛哭,為自己的脆弱感到悲哀。
“千裡,還不來祝賀咱們,別忘了你是我妹妹!”他殘酷的說。
這回,是真實的嗎?原來方才的全是幻境?
千裡睜開不解的雙眼,完全不能適應剛從夢境中蘇醒過來的昏眩感;醒來後,第一
眼就是那雙纏緊她一輩子的幽深黑眸。
啊!千裡總算了解為何夢中經常出現那團黑霧,原來,是寒劍情的眼在糾纏她。
與夢境裡不太一樣,現實的他,突然顯得略微憔悴凌亂的長發,蒼白的臉色……還
有未剃幹淨的胡碴……看起來像個落難者,但她沒有天真到以為他是為了她而頹廢,也
許,他是和哪個紅粉知己鬧翻了吧。
“我說過我不會允許你死的。”清冷而低級的宣示,清清楚楚從他口中吐出,殘忍
一如當初。
或生或死的權力早就不屬於她。
寒劍情是天,寒劍情是地,他是主宰這世界的王,他不允許,連閻羅王也不敢收她。
接連多口搶救之下,奄奄一息的生命終於被拉回。
身體得到救贖,靈魂卻始終無法解脫。
“醒來又如何?我的心已經死了。”好蒼涼的悲嘆,這是她的聲音嗎?嘶啞得令人
不敢相信。
“沒有我的允諾,你的心、你的靈魂都不準離開!依舊霸道,寒劍情天生的蠻橫沒
人比得上。
可是她再也不會受他的霸道所控制了……再也不會……
“我要離開。”
聽說,在千裡決心要走之後的兩年又七個月,寒劍情在揚州城中也突然杳無蹤影,
重新上演多年前那樁失蹤記,造成許多人的臆測。
寒劍情就是這樣的人,自私而頑固,沒有半點顧忌周圍的閑言闡語,他始終為自己
而活,狂妄的認為天地為他而生,萬物皆應該順著他的心意運行。
他忽略了蜚言流語有多麼可怕,兩三下就能將人刺傷得體無完膚。
兩次失蹤記,男主角同樣神秘,不同的是女主角不再是方綠凝,而是寒千裡,寒家
人眼中永遠的恥辱,不知情外人唾罵的逆亂根源。
那些人什麼也不懂,固執的以為他們是流有相同血液的親兄妹。
寒劍情及寒千裡的兄妹亂倫,鬧得比那年方綠疑在婚典前一
妹妹?多麼可笑的名詞!當初是他自己舍棄兄妹的封號,如今何必回過頭來稱她妹
妹?她沒這福份成為他妹妹!“讓我走!讓我走!”千裡無助地哭出聲。
“千裡,雜種,還不過來?!”又是暴喝,喜怒無常的寒劍情實在教人無法捉摸。
“還不過來?!”
“不!我不去!我不是雜種!也不是你妹妹!寒劍情,我不是你妹妹!有了新歡,
才將舊愛視為妹妹,如此施舍的兄妹情誼,她不願接受。”
“千裡!過來!”冷怒慢慢成形。身邊有雪殘夜的存在,他的怒意顯得更加陰沉。
“我不想看見你!讓我走!寧願死,也不要再見到寒劍情,見到他擁有其他女人。”
“千裡。”冷冷的聲音蓄勢待發。
“不!”不要叫她,別再用那令她迷惑的聲音呼喚她、顛覆她,將她帶到最高峰後
再狠狠推下。所有控制權都在寒劍情手上,他想怎樣就怎樣,明知道她抗拒不了,就別
再玩弄她。
若他具有那麼一點點念及過去的感情,就不應該再折磨她。
一千裡!隨著怒氣的更迭,兩張神似的容顏竟然慚慚重疊在一起,蛻變成似男似女
的邪魅臉孔。黑色與紫色的眸子揉合成一雙,難以言喻的奇異色彩充斥著,就連身體,
寒劍情的修長軀體及雪殘夜的柔美身形,都混合在一塊兒──
千裡無法置信的盯著眼前這一幕。
分離,然後又變回兩個寒劍情。
兩個寒劍情?雪殘夜呢?
身後傳來刺耳的笑聲,千裡不安的回頭望去。
兩個雪殘夜!
漸漸的,三個、四個……新的寒劍情與新的雪殘夜不停融合,分身,融合,分
身、……直到這夢境裡再也容納不下……身體開始消失,剩下一雙雙紫黑色的眼,以夜
行性動物的銳利目光俘虜她
“不要──”
畫面又改變了,一道強光直射過來,身體逐漸泛出痛感,極度強烈的痛楚。
之前從沒有如此清晰地感覺過手腳的存在,四肢百骸酸疼得無與倫比,隱隱作痛的
胃也糾纏著她。
好難受,胸口像被千斤重的物品壓著似的,呼吸不過來。
“你醒了吧,別再裝了。”
無比真實的男音突然出現,並非夢中的虛渺空無,相當清晰晚失蹤的事還熱烈,所
有人義憤填膺的批評著,認為他們該處死。
聽說,寒劍情失蹤後,將產業又歸回寒玉笙名下。
而經過寒玉笙將近三年來的擎畫經營,業績蒸蒸日上,終於回復當年寒家的威赫聲
勢。
可悲的是,斐水靈母女倆本性不改,一見到寒家又成為地方上的望族,即刻跋扈起
來,兩人掌控著寒家的主要經濟權,支配寒玉笙的一舉一動,而寒玉笙溫吞的性子也沒
變,甚至比先前來得更加什麼都不在乎,任由她們倆隨便攪和,偌大的財富搖搖欲墜。
聽說,明年她們安排替寒玉笙娶房媳婦,為了取得好處,不惜犧牲家中長子去迎娶
那惡名昭彰的官家小姐過門。
一切的一切,都只是聽說而已,與千裡無關,她連自身的事都解決不了,哪來的精
神去在乎別人?
從鬼門關被救回來的那一刻起,她的生命就正式斷絕與寒家的關系,從此不再有牽
涉。
她悲慘的命運和寒家息息相關,若舍棄了,或許就不會再那般痛苦,下半輩子或許
會走得風平浪靜點。
不需要多彩多姿,也不需要燦爛輝煌,千裡所祈求的不過是這微小而平淡的幸福。
只身單影的來到滌塵寺,她請求當初曾有過一面之緣的師太收留她;若師太不答應,
就真的沒別的地方好去了,只得再回到夢裡冷冰冰的世界。
幸好老尼姑不嫌棄她,允諾收留她一陣子,這一陣子就虛耗了三年,一段可以讓世
界完全改變的光陰。
她生活在與世隔絕的佛寺裡,心如止水,再也不起波動。
原本挑弄那波動的來源,就只有寒劍情,所以,她必須完全逃開寒劍情,到一個不
可能有他出現的地方,才能獲得幸福。
很幸運的,不再夢見他,記憶似乎已經將這個人的存在排除,連想都忘了想,終於
擺脫從十三歲起就甩也甩不掉的夢魔,這一直是她所渴望的、所追求的,在徹底分手後,
總算完成夢想。
但也許這次真的傷得太深太深了,竟然失去心痛的感覺,悲傷亦不再,只是隱隱的,
會突然察覺心底深處的某個角落日漸剝離,無法跟著喜怒哀樂轉換而跳動。
完全,停擺。
失去知覺,外貌漸漸礁懷,千裡消瘦得不成人形。有時候望著水盆裡的自己,她會
花掉一整天的時間去凝思,去追究,倒映在水面上的究竟是誰?
這些日子以來,殘缺的恐怕不只是身體形貌,還包括她曾付出過最強烈的。已魂、
以生命相許的愛情,全都荒廢凋萎,被喜新厭舊的寒劍情置於一旁,如同廢棄物般可悲。
而今,枯竭的容顏,碎裂的心房,早就回復不到當初的寒千裡,再也沒辦法回復了;
一開始就錯得離譜,徹徹底底偏離她想走的安穩道路,踏上婉蜒難行的感情路。太多挫
折,每回都苦苦煎熬著她的心,教她不由得從靈魂發出吶喊,哀慟欲絕。
是她太天真了,天真得如今回想起來都覺得可笑,沒想到會有人如此傻氣,痴痴以
為自己逃得過這份錯愛,可以不受那雙魔眼吸引,逃得過他的所有。
命連之所以詭譎難測,就在於它教人想違背也違背不了,千裡千方百計地想逃躲,
最終仍逃不過命定,自白苦了一回,這條不歸路,明顯易見的注定滅絕。
生命在閃躲、逃避與躊躇間消耗得所剩無幾,推算起來,她已經二有三,不該再沉
浸於這種回憶往事的感傷情緒中才對,但……有什麼辦法呢?糾纏得太深刻,心痛狠狠
的烙印下傷痕,難以遺忘,不得不遺忘。
靈魂在一瞬間全被抽光,神智一天比一天更不清醒,千裡常常不自覺的失聲痛哭,
無語凝噎,懷疑自己究竟身處夢境或現實。
千裡兩邊都不想去,夢裡,有魔魅的黑霧追緝她追得透不過氣,現實,失丟寒劍情
的傷痛痛得她沒有勇氣活下去。
徘徊在迷離神思及現實孤獨之中。
走或不走,選擇或不選擇,有事情的兩面,都失去自主的權力,只能安分地被命運
的齒輪推著往前走,腳上套著枷鎖,一步一步,踩上心碎痛苦,行到天際邊渺遠的角落。
靜靜,等待,等待最後的判決,等待生命完全煙滅的時刻。
相守永遠原來是那麼難,講得簡單,做起來完全不一樣。
記憶殘存的片段裡,僅剩的絢亮黑眸原就非她所有,實在不該強求。
就算強求又有何用?不屬於她的就是不屬於。不同世界的就是不同世界,惟有那妖
異又美麗的紫眸女孩襯得上寒劍情,他倆相配得似乎是一體;冰冷而僵澀的境界,千裡
無法強行介入,介入不了,只得孤獨一人站在外頭偷偷哭泣,心碎看著冰中的兩人恣意
相愛,沒有她的存在。
就算不是雪殘夜,必定還會出現多個如此的女人;寒劍情的磁力神通廣大,世界的
角落罩不知還有多少個跟千裡一樣等待著他恩寵的女子。
能夠擁有他的垂青,哪怕是一絲絲也好.都足以保存為永生永永世的記憶。
她是太貪心了點,妄想能夠成為他的全部,殊不知進入他冰沉無溫的心有多難!
唉!印象中寒劍情的輪廓逐漸變得不清晰。不知是記憶自動選擇遺忘,還是沒有力
氣再想起,終於某天──
完全隱沒。
只剩一雙炯炯的冷眸,燃燒著如同第一次見面時的火亮,恣意在暗夜裡綻放異彩,
出奇亮眼。
惟一的亮源,是千裡所能依存的最後溫柔。
生生世世都會恃著那溫柔而輪回,糾纏到天地老得不能再老,時間失去意義,她所
有的所有,僅余那兩道光源。
寒劍情美麗神秘的雙眸,是毒藥,也是危險,不如不覺的誘惑走她的心。
在她失去所有之後,能留到永遠的,恐怕也只有關於他的記憶……
不自覺又掉入凝思狀態,千裡孱弱的身軀在風中晃盪不定,隨時都有可能不支倒地,
她坐在竹林裡的石階上,哀怨望向遠方,飄動的衣抉更添虛幻性,像是在竹林裡尋覓情
人多年的女魂,感覺飄忽不定,如夢還真,一碰觸就會消失似的。
渙散的瞳心忽然凝聚起一絲不敢置信──
是他!寒劍情!每在她想遺忘時就會出來作祟的寒劍情。
依舊妖異美麗,依舊浪盪邪囂,嘴角嘲謔的笑依舊不改。
三年不見,感覺恍若隔世。還來不及說些什麼,千裡就掉下了淚水。
因眷戀而忍不住奪眶而出的熱淚。
兩人站在飄著竹葉香味的林子裡對望,穿越空間與時間,以炙熱的眼神不停交換訊
息,不停追尋,永無止境,再久也不夠,只願能在這凝視中將對方都看盡,全雋刻在心
底。
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
千裡鬥大的淚珠落在風中,一串串晶亮得像珍珠,令人不由得想伸手去按。
寒劍情輕易的做到這一點,拾起她清澈的淚水。
“哭什麼?見到我不好嗎?”望著手掌心中的淚水,他的眼變得難以言喻;輕輕柔
柔擁過她,將那具骨瘦如柴的軀體接進懷裡,溫暖的大手撫上她凹陷的臉頰,來回觸弄
著,仔細品嘗這段時光以來。歲月以及相思之苦刻畫下的痕跡。他的千裡瘦了,原先就
不怎麼豐腴的體形變得枯瘦幹癟,如同死木槁灰。
但她眼底的光彩依然清澄,晶瑩剔透,看來似乎不力分離而神傷。
“不好!不好!你還來做什麼?我說過不想再見你了。”靜靜集著他的胸膛一陣子
後,千裡掙脫他的懷抱,哭喊著驅逐他。
當一個女人將感情。將身體全給了一人男人,她還剩什麼?
寒劍倩不能老是反復上演這場分合的戲,她也是人,她也有自尊心,無法承受每次
的波波折折。
“安靜點,我想讓你見一個人。”他以雙手禁錮她,不允許她逃避。
“不,我誰都不想見,你走!你走!”
“千裡!”寒劍清強迫的壓她入懷,鐵臂緊緊環繞著她不盈一握的腰肢,癒抱癒緊,
直到千裡安靜下來,不再掙動。“告訴我,你恨我嗎?你恨我做了這麼多傷害你的事
嗎?”
恨?這個字不足以形容一絲一毫她的感受,她將全部奉送給他,只換來永無止盡的
傷害;她已經失去心了,對於一個無心的人來說,無論愛恨都是奢侈。
為什麼?她不過祈求寒劍情離開她的生命而已,為什麼得遭受這許多痛苦?
“如果我讓你傷心,我道歉好嗎?”
虔誠低下的口氣,並非寒劍情所有,所以,又是幻影。
“我向你道歉,為我以前的所作所為道歉,但我不後悔使強得到你……”
再度撲滾墜下淚水。
是夢呵!原來她自以為的跟前一切都是夢,寒劍情沒有可能說出如此動聽的話語。
夢境與現實交錯,千裡漸漸已能分辨真假;會說甜言蜜語的寒封情就是夢中幻影,
真實的他冷漠、難以靠近,其實很好區分,只是她一直欺騙自己。
“……千裡?”他發覺她的心不在焉。
“你是假的。”她悲哀地揭穿了自己的夢境。“你是假的寒劍情,休想再折騰我了,
我知道他不會來的,他正沉迷於溫柔鄉中,怎麼可能還記得我?都三年了,要出現老早
就出現,不要再欺騙我。縱使你是真的,都無法喚回我的靈魂,更何況,你不過是由我
的思念衍生出來的假象……”
寒劍情震驚。“我一直讓你這麼難受嗎?”
“不是你……”黯淡的瞳眸漸行漸遠,盪到遠方,想捕捉住一抹永遠也見不到的影
像。“是寒劍情……惟有他是我消沉的原因……”
“千裡!看清楚!我是真的。”她眼中的哀戚令人心慌。
慘淡的唇逸出笑意。“是真或假,再沒有人能分辨得比我清楚。我好累,你是幻影
也罷,借我靠一下吧,我好久……好久沒有好好休息過了……”
人在屈死之前,都會出現幻影,倘若眼前的寒劍情是來迎接她的死亡……也心滿意
足了……
“我想睡……”意識渾飩,沉重壓迫著眼皮,再不尋求解脫,她不是崩潰就是自盡,
這樣也好,寒劍情的幻影總算有個用處,能夠陪她安安穩穩地睡一場。
能不能再醒來,留給明天去猜測。
耳邊傳來聽不清楚的囁語,千裡只聽得見他強而有力的心跳,砰砰……砰砰……一
下一下將她帶入夢境中……
“別睡!千裡!不許你再次死在我面前!”頭一次,寒劍情心中泛出無法掌握一切
的無力感。
她閉上眼,身體漸漸冰冷,臉色和唇色也漸漸轉白,分明打算長睡不起。
“別吵我……讓我睡……你只不過是個影子……,”千裡口中喃喃不清的吃語著,
依附在他懷裡,尋求安穩恬適的歸去之路。
“千裡!”他咆哮,怒不可遏地捉過她瘦弱的肩頭,以狂暴的怒吼喚回她:“醒醒!
不準睡!我什麼都還沒解釋,你怎麼能夠就這樣睡去!千裡!
無奈磅礡的怒氣溫熱不了她冷卻的心靈及手腳,千裡仍舊沉溺於夢中。
“千裡!醒來!”不知為何,他有某種預感,這回失丟她,就再也救不回了!“我
不會讓你死的!絕不!你死後想去哪?別忘了你的靈魂只有我才能擁有,你想將它獻給
誰?醒來!我不許你帶著屬於我的東西下黃泉!給我醒過來!”他的聲音壓抑著悲痛,
以至於變得嘶啞。
再心痛的呼喚都徒勞無功,沉睡的人兒再也聽不到他的叫喊。
從前她想聽的時候,他什麼也不肯,現在他想說了,她卻永遠……永遠也聽不到。
寒冷僵滯的身體軟綿綿地從寒劍情手臂中滑落,倒在地上。
他從不曾將她的面容看得如此清楚。那笑容,是在唇邊的美麗弧形,心滿意足得令
人嫉妒。
她當真要就此離他而去?!他不許!
“千……裡I”不死心的手又拍拍她的面頰,發覺到還是同樣無反應,寒劍情強行
忍耐的怒火終於爆發。“不準!我不讓你一個人離開!”
他抱起她,飛快的步伐在竹林裡狂奔,輕快一躍,跳過許多草叢石堆,迅捷的身手
奇快無比。
眼角的余光瞥見林子深處的潭水,腳下立即改變方向,飛奔往潭水的方向。
寒劍情小心翼翼的將千裡放在潭邊,不讓她的身體被地上尖銳的石子紮痛。
他的動作奇異詭謁,突然用力拍打水面,震盪出一波波的水花;隨著速度加快,水
花噴起的高度也癒高……
砰!的一聲,宛如狂濤巨浪的水傾盆而下,全數淋在千裡身上。
一次、兩次,他重復著這個動作,將內力傳送到水裡,激盪出強烈的水波。千裡也
一次又一次的遭受著撞擊,了無生機的身體開始發生反應──
她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微弱得幾乎注意不到,但他發現了。寒劍情停止拍打水面,
迅捷來到她身邊,蹲下身子,不管她身上的衣物有多濕冷,緊得不能再緊地摟住她,黯
啞低哺:“不許死……千裡……告訴我你不會死……”
一個精蜒點水的吻落於她冰涼、無生氣的唇,溫柔得不似寒劍情。
溫暖的熱渴再也不能喚醒她的感覺,千裡遺落了心,恨意該由何處衍生?
如絲的虛弱呻吟從她口中傳出,緊閉的雙眸微微染上淚水。“你為何還要來……你
背叛了我的感情……將我所擁有的一切奪走,然後拋棄……這樣做很有趣嗎……玩弄我
真是一件那麼有趣的事嗎?”
“見過一個人,她會告訴你一切。”
“……隨你吧……”她快死了吧?身體是如此冰冷,動彈不得,方才明明沉睡在夢
裡,卻又被渾身上下的刺痛與冷意驚醒。沒有力氣再去爭辯什麼,事實已定,她這輩子
注定了得失去最愛。
寒劍情有力的懷抱突然離開,踩著重重的腳步不知走向哪。
許久,許久,地上的落葉被踐踏得沙沙作響,千裡才知道他又回來了。
“千裡,睜開眼。”他扶著她起身。
纖細欲碎的水眸對上前方穿著紅衣的女子──
紫色的眸!
“為什麼……”她失聲痛哭,哭泣聲沙啞幹澀。“為什麼要帶她來見我?還不夠
嗎……我失去的還不夠多嗎?為什麼要帶她來?既然如此,當初何必救我……何必將我
強行帶離夢裡……幹脆讓我回歸到我該去的地方不是更好?為什……為……””想遺落
的心痛,重新回到起點,更加痛楚。
“如果你想離開,未嘗不可?不過希望你到時別在九泉之下後悔放棄了自己最愛的
人。”空靈的嗓音,像一陣音波,無形的落漾在山林間。紅衣女子勾起邪冷的笑容,輕
輕又道:“什麼愛呀情的,與我無關,是劍情將我帶大的,你教我怎能輕易舍棄父女之
情?”
什……麼?千裡眨眨眼,酸澀的痛感告訴她一切都是真實的。
“我們曾見過面,千裡姑娘。”雪殘夜詭橘的眼神別有用心。“多年前,你還是個
十三歲的小丫頭時,我們曾見過一面。”
印象慢成形,蛻變成一句熟得不能再熟的台詞。
殘夜,你先回去。
那麼…她是…原來名揚天下的第一花魁雪殘夜,就是當年她在寒家後院見到的那個
女孩。紅紫色的眼珠子太特別了,為什麼她沒有立刻想起呢?
“剩下的,就留給他說了。”衣袖一揮,火紅色身影消失於竹林裡。
“你……”千裡還在寒劍情懷裡,抬起眼,無聲詢問他。能嗎?她真的能相信地嗎?
會不會又是另一場騙局。
“如殘夜所說。”輕憐地吻了吻她的額頭,寒劍情眼底的光芒閃動得既狡猾又深情。
“十七年前,我無意中撿到她,雖然當時的我年紀小得不足夠照顧一個娃娃,但我將她
交給附近人家撫養,並按時送食物錢財過去,待她大些,就將她偷偷藏在山裡的老屋裡,
有空時指導她武功。殘夜之於我並非情人,並非兄妹,而是父女。”
“但──”
“別但是了,你了解我,應該知道我為何而來。”
答案會是她所期許的嗎?
“為了你,我的千裡,十年前發過的誓,我要再說一遍,不過這次,是因為我愛
你。”寒劍情的瞳眸點燃著前所未有的火熱,燦燦耀出金光,雋刻成永不磨滅的深情。
“今生今世,你躲不過我的,屬於我的千裡……”
“可是…”她有太多太多疑問不懂。“我從來不清楚你,甚至不知道你的去向,你
做些什麼生意……”眉睫又突然黯淡下來。“也許……我們並不適合在一起……畢竟你
有你的一切,而我竟然一無所知…”
“不許!”他惡聲惡氣的警告著。“關於我的事,我會慢慢告訴你,咱們以後還有
很多時間,不差這一時,我會告訴你,這十年來我是怎麼由憎恨的心情轉變為在乎得不
得了,也會告訴你我在外的所有一切……全都告訴你,一點也不遺漏…”
今生今世,千裡相隨,魂夢與共。
多年前的一幕歷歷浮現眼前。
帶著清新泥土味的溫暖柔風輕輕吹過,揚起她的發絲,與寒劍情的糾纏成生生世世
無止盡的互古誓有。
千裡心滿意足的笑出幸福,依偎著他堅厚硬實的胸膛。
寒劍情摯冷美麗的雙眸,從第一次見面就深深迷惑她的幽深明潭,現今,亮度未曾
稍減,寒冷也依舊刺目,不過──
終於真正是她的了!


尾聲

清明時節,淡淡的細雨飄落於風中,略有寒意,但更多的是那股教人暢快清爽。
郊外濕潤的草地上,蒙蒙雨中有兩抹清靈俊逸的身影,緩緩而行。
一為黑,一為白。
白衣少婦組膩柔美的五官刻畫著滿滿的幸福,纖細動人的身形被風吹動著,飄逸得
不可思議。她任由夫婿執起她的手,順便打起油紙傘,帶她走過凹陷不平的泥坑。
來到一座荒涼的野墓前,黑夜男子漸行遠走,留下少婦獨自擺好祭品,焚香燒紙,
又拜了幾拜。飄搖的衣裙隨風擺動,她凝然的目光望向遠處,默默掉下淚珠。
哀悼過後,沒多久,雨小了,黑衣人又再度出現,偕同少婦一齊離開。
狂風驟起,滿天的黃紙亂舞飛揚著,環繞著墓地周圍飄落,仿佛正為早死人感到萬
分惋惜。
一張燒了半邊的冥紙在空中旋轉半天後,也無力的落下掉在墓碑前──
  夫蘇家傲
  妻方綠凝        
   不能同年同月生
   但願同年同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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