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提諾官方APP

下載連結 QR code 立即下載使用
首頁  >  小說  >  出版言情
上一主題 下一主題
返回列表
»

[失效區]

琴挑君心 作者: 岳盈(已完成)

複製鏈接   關閉
line
avatar
6597 0 2
本帖最後由 星海月華 於 2009-3-19 12:11 編輯

別人是一見鍾情,他則是一聽傾心
一曲意境絕妙的琴音讓他徹底動了情
見到「撫琴人」後一顆心盡繞著人家轉
無論旁人如何勸他看清事實全聽不進耳裏
還差點上演表兄為爭美人反目成仇的戲碼
直到佳人親口承認彈琴者另有其人他才死心
轉而將全副注意力投向彈琴的正主兒
她雖無豔光四射的容顏讓人眼睛一亮
但精湛的琴藝與博學多聞令他心生傾慕
在他尚未釐清對她究竟抱持何種感情時
情敵卻先下手為強遣媒人上門提親
知道有人覬覦她讓心裏醋火狂燃
毅然決定將她娶回留在身邊一輩子
不過他還來不及請父母派人前去求親
意外聽見有人為奪財產意圖對她不軌
他氣憤難當替她擺平此事反遭賊落河裏
生死交關當頭他才恍然明白對她的愛……


【第一章】



  楊亨泰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空氣中馥郁的香氣,眼光隨翩翩飛舞的蝴蝶往前飄去,一時之間眼花撩亂了起來。

  好個鍾山!

  只見數千株梅花、櫻花、茶花開滿眼前,競豔的花姿讓人看得目不暇給,更別提那超脫凡俗的清香味兒,聞得人心脾舒坦,令他滿心的愁懷隨之煙消瓦解。

  他愉悅的搖動手中的摺扇,彷彿也將滿紙的松濤山色給搖動,微笑的對身旁著花紋織錦袍、氣度雍容瀟灑的男子道:「晏南,幸好你找我出來,不然我還在家悶坐呢。誠如你說的,鍾山的春景足以今人忘憂,我的心情好多了。」

  被稱馮晏南的男子微瞇著細長的鳳眼笑了起來。「亨泰,我看不是鍾山的春景令你忘憂,是只要能離開安國公府,表姨母關愛的眼神照看得到的地方,就足以令你忘憂。」

  懊惱於被人看穿心事,亨泰惱怒的瞪他一眼。「你這話可是對鍾山的侮辱。如果妳不覺得鍾山的風景好,為何提議到這裏來?」

  陶晏南挑了挑左眉,眼裏閃過一抹詭譎。「我是認為鍾山的風景很美,但我剛才的話也沒錯。還是你否認這幾日的心情不好跟表姨母無關?」

  「嘿,你不但明知故問,還挺愛追根究柢的。」他搖頭嘆息。

  晏南只比他大一歲,心思卻縝密得彷彿大他十歲不只。一雙眼睛銳利如刀,精明如鷹,怪不得能將陶家的事業經營得有聲有色,穩坐南京第一首富的寶座。

  「亨泰,不是為兄的喜歡明知故問、追根究柢,而是體諒到你滿腹的憂鬱,特地洗好耳朵等著聽你傾吐如黃河之水滔滔不絕的愁緒呀。你可要把握機會,接下來幾天我會很忙,可沒時間聽你訴苦。」晏南搭著他的肩,戲謔的回他,把亨泰弄得哭笑不得。

  不過話說回來,他的確是有一肚子的苦水想找人吐一吐。

  他示意身後的隨從和護衛離遠一點,免得聽到他們的談話,與表兄把臂走進植滿櫻花的小徑。

  在晏南邀他到鍾山踏青時,亨泰其實就有找他說心事的打算。晏南與他從小一塊長大見多識廣,口風又緊,向來是他吐苦水的對象。當然,他也知道晏南之所以會來找他多半是奉母親之命,要不然他這個大忙人哪有空陪他這個公子哥兒遊山玩水呀!

  他逸出沉重的嘆息,晏南也不催他,逕自瀏覽風光。

  鍾山又名紫金山。遠在唐代就與廬山、衡山、茅山並稱為江南四大名山。風景隨時
序交替,因季各有特色,加上佛寺林立,因而成為應天府著名的遊覽勝地。

  晏南向來對鍾山情有獨鍾,他家的祖墳就位於鍾山東麓,早在他祖父那代便在祖墳
旁蓋了一間別墅,以利族人掃墓、守墳、靜修。故而他對東麓的景致十分熟悉。

  靈谷寺是這附近最富勝名的佛寺,本名開善寺,原建於梁武帝時候,但在洪武十四
年太祖為興建孝陵,就把開善寺從鍾山南麓獨龍阜玩珠峰下遷到東麓,並改名為靈谷寺


  只是他們今日要去尋幽之處並不是靈谷寺,穿過這座櫻花林,有一座禪寺。這座禪
寺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但傳說是應天府十大富豪之一藍家的發跡處。

  話說大約在百年前,藍家的先祖為這座禪寺的禪師所收養,從師父那裏習得一身精
湛的素食料理本領。靠著這份本領建立了藍家第一家菜館,藍家的後人便是根據先人奠
定下的基礎,一代一代的打拚,才有今天的風光。一直到現在,藍家仍穩佔應天府餐飲
業的龍頭老大,這使得許多從事餐飲業這行的人每逢初一、十五使到禪寺進香,希望佛
祖也能保佑他們有藍家的好運氣。

  想到這裏,晏南忍不住竊笑。這些人還真是搞不清楚狀況,也不想想禪寺的住持是
誰,禪寺的供奉者又是誰,憑什麼認為被供在禪寺大殿的佛祖會保佑他們!

  說起如來禪寺的住持可是大有來頭的。他在二十三年前不顧家人的勸阻,毅然出家
的傳聞。仍是應天府居民茶餘飯後的話題之一。

  晏南對他並不陌生。依照傳言,明心禪師的出家與陶家頗有關係。

  明心禪師俗家姓藍,是應天府餐飲業的龍頭老大藍家的老五。他與陶晏南的姑姑陶
雪清自幼青梅竹馬,雙方父母約定在陶雪清滿十六歲為他倆完婚,誰知陶雪清在過十六
歲生日的前一晚突然得了急症,拖不過三日便香消玉隕了。據說,明心禪師便是在傷痛
之餘,看破塵世問的無常,決定出家。

  藍家兩老捨不得愛兒吃苦,執意要他在如來禪寺修行,並將禪寺附近的土地買下,
為他建立了一個不為外人打擾、衣食無缺的清修淨地。

  所以說囉,如來禪寺供奉的佛祖如果要庇佑誰,也是藍家人嘛。怪不得藍家的生意
越做越好,不只是與餐飲相關的行業,在藍家老大的領導下,藍家兄弟跨足各行各業,
尤其是織錦的製造和買賣,藍家老二經營的織雲坊儼然成為南京雲錦的代名詞了。

  織雲,這名字實在是……正當晏南想得出神,一陣清風迎面撲來,將櫻花樹上粉嫩
的花瓣搖了下來,繽紛如雨,他卻像沒察覺似的,目光癡癡的遙望林蔭深處,逸出一聲
輕嘆。

  「晏南,我才開口說了幾句,都還沒提到正題呢,你嘆什麼氣呀?」亨泰用力拍了
他肩膀一記,好笑又好氣的睨視表兄難得的心不在焉。還說陪他出來散心,自己倒發起
呆來。

  晏南很快回過神,俊臉泛起一抹難得的紅暈,避開表弟探究的眼光,故作不經意的
問:「你剛才說了什麼?」

  「嘖嘖,你今天真是太奇怪了。」亨泰伸手摸了他額頭一記,好奇的眼眸裏滿是驚
訝。「沒發燒呀。我說晏南,你到底怎麼了?從走進這座林子後,你就變得不像自己了


  我看也別先聽我吐苦水了,咱們先聽你的心事吧。」

  「我沒心事。」他深沉的一笑,神態已恢復自若。「亨泰,如果妳不想說,我是可
以不聽的。」

  「咄!怪不得別人都說你目光如鷹,笑臉如狐狸,才一下子就把事情撇得乾乾淨淨


  你不想說就算了,你這人向來心機深沉,沒人能知道你在想什麼。」

  「別把我說的這麼可怕嘛,表弟。」晏南伸手用力摟了一下他的肩。」

  「少來了!兩個男人勾肩搭背像什麼!」他拿合起的摺扇拍開肩上的手,神氣的睨
視他。「總有一天你會求我聽你的心事,我告訴你。」

  「呵呵,我好期待喔。」

  亨泰拿晏南賴皮的笑臉沒轍,只好以一個聳肩表示他的無所謂。清朗的眸光跟著被
頑皮的清風捲在半空中玩的稚荏櫻蕊盤旋,胸中的塊壘化作幽幽嘆息從厚薄適中的美好
朱唇逸出。

  「晏南,其實我是羨慕你的。你就像隻大鷹般,隨時可以振翅高飛,我卻是一隻被
豢養的豹子,明明有天賦的才能,卻被金籠子困住不得自由。」

  晏南失笑。「敢情你將富麗堂皇的安國公府當成金籠子了?那表姨母算是什麼?你
的馴獸師嗎?」

  「晏南,我不是在說笑。」亨泰板起臉來。

  「我知道。」他一點都不意外的回答,意味深長的注視著表弟。

  身為安國公獨子的楊亨泰生得玉面朱唇,頂上以寶石裝飾的金冠將他俊朗的五官襯
出無與倫比的尊貴氣質。比一般的江南人要壯碩些的瘦長體格,在織雲坊的師傅以上好
手工裁剪的藍底四合如意紋錦袍裝飾下,更顯得玉樹臨風。加上顯貴的家勢,無怪乎安


  國公府的門檻都快被應天府有名氣的媒婆們踩爛了。

  對於表弟的「好運」,晏南一點都不羨慕,反而有些同情,同時明白這也是他鬱悶
的部分原因吧。

  「亨泰,你我情況不同。陶家世代經商,家父年齡已長,身為陶家繼承人的我自當
克紹箕裘,跑南竄北是免不了的。這種風霜之苦不像你想的那樣美好,可不比搭乘自家
的畫舫遊山玩水的愜意喔。」

  「我知道。只是晏南,你也看到我家裏的情況,打我十八歲起,我娘就成天催我成
親,如果你是我,受得了嗎?像表姨母和表姨父就不會催你。」

  「你怎麼知道他們沒催我?」他輕挑左眉,微笑的問。

  「他們有嗎?」亨泰好奇的問。

  「當然有。」他慢吞吞的道,腳步閒適的往前走。離如來禪寺越來越近了,寺裏的
白色山茶想必已經盛開。「別忘了我比你大一歲,而且是陶家的長子。」

  「可是從來沒聽妳訴苦過,妳是怎麼應付的?」

  「我十八歲就告訴他們我非某人不娶。」

  亨泰聞言,驚奇的睜大眼。「對象都有了,為何到現在表姨母和表姨父都沒催你將
人娶進門?」「姑娘那時候才十歲,她父母疼得緊,怎捨得讓她嫁!」

  「天呀,晏南!你有戀童癖呀,怎麼會看上這麼小的女娃?」

  「你懂什麼!」晏南被他的話糗得滿臉通紅,急急的解釋道:「當時我被爹娘逼婚
逼得頭發昏。他們還說我不成親,就不讓我出門做生意。我沒辦法,只好隨便說個人。

  我當時是想,等她長大至少也要好幾年,尤其她父母十分寵她,十之八九是捨不得
她早嫁入,那我不就可以逍遙好多年嗎?」

  「我不信,晏南。你這人怎麼可能『隨便』?你精得跟什麼似的,我敢說你若沒對
這個小美人有什麼感覺,才不會對表姨母和表姨爹那樣說呢!」

  「這個……」他對表弟追根究柢的探詢微感不耐煩,他怎麼會讓話題轉到這裏來?

  早知道就不帶亨泰來了。可是一個人來,她八成會看穿他的心意。那丫頭太神氣了
,給她三分顏色就開起染坊來,他可不能讓她太得意。

  「亨泰,是你要散心,怎麼問起我的事了?」他趕緊轉移話題,「據我所知你才從
蘇州回來,表姨母要你在家裏乖乖待著,也是人之常情。怎麼,心玩野了,收不回來了
馬?」

  「唉,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被人說中心事,亨泰長吁短嘆了起來。「我到蘇州
是為了見武威親王,結果害他遇刺受傷,又遇上公主被擄的事,搞得我一個頭兩個大。

  好不容易事情擺平了,我想放鬆一下,到琴歌坊聆聽蘇州第一歌妓柳鶯鶯如黃鶯山
谷的美妙歌聲,我娘卻在這時候將我召回來,還拿了一堆跟柳鶯鶯的花容月貌沒得比的
閨女畫像給我看,你說我會有興趣嗎?」

  「敢情是因為沒抱到柳鶯鶯那位大美人,使得堂堂的安國公世子因慾求不滿而生悶
氣呀!」他調侃道。

  「晏南,我已經夠火了,你還取笑我!」亨泰不滿的瞪他。「柳鶯鶯可是賣藝不賣
身,我是欣賞她的歌聲!」

  「知道啦,我又不是沒去過琴歌坊。」

  「哈,你也去過,那你該知道……咦,什麼聲音?」亨泰豎起耳朵,被遠遠傳來的
琴聲攝住魂魄。

  這時候他們已走出櫻花林,重擔構頂、上覆紅瓦的廟宇聳立在兩人眼前。如來禪寺
雖不比鍾山上其他的寺院壯觀,卻自有一種古樸凝重的韻味。只見屋頂重擔飛歇,寶頂
飾以吻獸和覆瓦的勾頭滴水,在陽光映照下,色彩豔麗,令人目眩神迷。

  然而亨泰卻對它視而不見,全副心神都被傳自禪寺的琴聲吸引住。

  那泠泠如流水聲響,又似千枝萬葉風颼颼的琴聲斷續飄進他耳內,每一聲都彷彿有
滌清他心魂的能力。琴聲忽而幽咽,像是哀傷身世;忽而含情,有如傾訴衷腸;忽而煦
煦如春陽,安撫困於寒冬的植物種子;忽而溫柔如明月,照拂為相思所苦的人兒;忽而
潺潺如流水,感嘆時光之荏苒。又如浮雲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隨飛揚。令聽者頓感內
心冰炭交加,隨著弦音升天墜地,心弦與之共嗚。

  要知道亨泰自幼浸淫於音律,安國公府裏日夜聞管弦,音樂的素養極高,所以才會
對柳鶯鶯的歌聲讚不絕口。他這樣聞雅樂則心悅的人,被這先拂商弦後角羽、將往復旋
如有情的琴聲迷得神魂顛倒,忘我的只想追隨琴聲而去,因此將橫互在面前的牆壁視若
無物,朝它直直走去,彷彿會穿牆術般。

  晏南可不認為他會穿牆術,他這一撞怕不鼻青臉腫。

  「亨泰,你做什麼?」他趕緊將他拉住。

  雖也覺得琴音扣人心弦,他卻不像表弟那樣入迷,好氣復好笑的對他癡迷的表情搖
頭嘆氣。

  「你的頭可不會比這道牆還硬。再說人家有門,沒必要破牆而入。」晏南捉住他手
,帶領他找到側門。

  到底是誰在彈琴?

  對他有如自家後院的如來禪寺裏,什麼時候有這麼一位精通琴技的高手?

  饒是晏南這般精明絕頂的人,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清婉若長江廣流、綿延徐逝的琴聲,在優美修長的纖纖玉指或擘、或托、或抹、或
挑、或勾、或剔、或打、或摘弄琴弦間流洩而出。一雙彷彿由霜雪凝成的皓腕,隨著玉
指的撥弄帶動月白色梅蝶紋錦團衫衣袖以優雅曼妙的弧度飛舞。

  隨著弦音轉高,孟玉徽的心情也轉趨激昂。她自憐身世,又覺得自己太不知足。想
及三年前父喪時,姨母憐她無依,將她接到藍家教養。雖說自己在這裏衣食無缺,表兄
姊妹與她友愛,然而從知府千金一變為寄人籬下的孤女,她的心境免不了低落。每當表
***

  妹天真無邪的向姨母、姨父撒嬌,心就一陣一陣抽痛。

  老天爺何其不公?人皆有爹娘,何以她娘親早夭,爹親又積勞成疾撒手西歸?

  玉徽眼中忍不住一陣熱氣氰氯,將心中的悲痛盡化作琴音宣洩。她也只能藉著彈琴
抒發心頭的憂悶,若給藍家人知曉,只是徒然擾人心緒,姨母更會抱著她傷心流淚,為
她早逝的爹娘長吁短嘆。

  想到姨母一家人,玉徽如沐煦陽。他們待她親切溫和,尤其是織雲表妹更常常逗她
開心。

  織雲不但人長得像天上的彩雲一般美麗,經由她手中紡過的紗,更如雲霞變換綺麗


  她天生一雙巧手,能織布紡紗,更擅長刺繡,操持家務俐落靈巧,笑容甜郁得如一
朵解話花。只要想著她,玉徽指下的琴弦就不由得轉為輕快,有如一片一片的雲彩捲動


  織雲十六歲了,她十七。打從兩年前藍家的門檻便絡繹不絕的擠進不少前來說親事
的媒婆,多是衝著織雲。

  應天府的人都知道藍家的掌珠薔薇花容、春風十指,多少世家公子慕其人美手巧。

  相對的她……玉徽忍不住輕嘆一聲。一個寄人籬下的孤女,又沒多大的才能,雖說
父母留下一小筆財富,但比起身為藍家掌珠的織雲仍是遜色許多,怪不得登門求親的公
子多半是相中織雲。

  她難掩心中的落寞,但很快又釋然了。就算有許多人向她求親,她也未必會應允呀


  天下人何限,她卻只求一知心人。能聽懂她的琴音,明白她這個人,進而相互憐惜
,琴瑟和嗚到老。至於這人是否出自名門,是否有錢有勢,對她並不那麼重要。只求能
珍惜她,疼愛她……琴聲轉為纏綿,琮琤的琴弦奏出了三月裏的春情,爛漫的花姿在春
風裏款擺。四鄉裏芍藥開牡丹放,花紅葉綠吸引人的目光,兩地只願是春郊野外一株自
聞自落的芙蓉花。

  希盼知心人兒在她青春正茂時窺見她的風采,她所有的美麗也只為這人開放。

  思緒到此,一陣清風襲來,涼亭邊的梅樹簌簌抖落一地的梅蕊,玉徽一個輕顫,指
尖抖了一下,琴音戛歇。

  她會不會也像那梅蕊一般,掉落一地也沒個人理睬?

  怔忡間,傳來熱烈的掌聲,她來不及抬起頭,便聽見表妹銀鈴般的笑語傳來。

  「琴姊姊彈得真好聽,害人家都聽呆了。」藍織雲燦笑如花的嬌顏顯得天真無邪,
水汪汪的兩隻眼照得人失魂。

  玉徽的字叫瑤琴,織雲從小就喊她琴姊姊。

  她含笑的看向表妹,那件織雲親手織就裁製的藍底海棠花鳥紋錦上衣,搭配月華裙
將她婀娜多嬌的玲瓏身軀襯托得婷婷嬝嬝,嬌嫩得就像朵海棠花。

  她邊在心裏讚嘆,邊對走過來的她道:「織雲,妳不是陪伴姨母跟方丈在談話嗎?


  「是呀。本來人家想到後院陪琴姊姊賞花彈琴的,五叔卻留我下來閒話家常。後來
娘要我來找琴姊姊,說是要琴姊姊去商量挑哪個吉日好為姨爹和姨母辦法事,可是人家
一到這裏,聽到琴姊姊的琴聲,心裏一逕的感動,也不敢打擾妳,差點就把這事給忘了
。」織雲孩子氣的吐了吐丁香舌,梳著雙鬟的髮髻只以藍色的彩帶簡單裝飾,將她稚嫩
芳美的小臉蛋襯托得更加活潑明媚。

  她帶著貼身丫鬟走到玉徽跟前站定,頑皮的擠眉弄眼。玉徽拿她可愛的模樣沒轍似
的輕搖螓首,盈盈起身。

  「姨母想必等得不耐煩了。」她沉吟著,猶豫地望了一眼桌面上的鳳尾琴。「小倩
,妳在這裏看著琴,我跟表小姐去一下。」

  「是。」

  「不要啦!」

  不同意見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織雲拉著表姊的袖子不依的將頭搖得像博浪鼓。

  「人家好不容易從娘和五叔悶死人的談話裏脫身,妳現在又要人家重入苦海。好表
姊,妳就饒了織雲,放我和綠兒在這裏守著妳心愛的鳳尾琴,賞賞花什麼的吧!」玉徽
被她皺著的苦臉逗笑,明心禪師和姨母若知道織雲將他們的對談視為苦海,大概也跟她
一樣好氣復好笑吧!

  「好,那我就帶小倩過去,讓妳和綠兒在這裏透一會兒氣。可是你要答應我不可以
調皮的玩我的琴……」

  「好啦,人家不會把妳的寶貝琴弄壞的!」

  「我不是擔心這個。」玉徽伸出白玉般的指兒捉著她的小手慎重交代。「我是怕妳
像上回那樣胡亂的撥琴弦,結果把自己的指頭給割傷了。織雲,妳不喜歡蓄留指甲,又
不帶指套,細嫩的指頭很容易被琴弦割傷。答應表姊,妳不會胡來的,好不好?」

  表姊心疼又溫柔的眼光,讓織雲只得不情願的承諾,「我保證不會再弄傷自己。」

  「妳喔!」說到底,她還是想偷玩她的琴。玉徽拿她沒法子,只好隨她去,帶著貼
身丫鬟小倩去見姨母。

  她走後,織雲的纖纖十指便癢了起來,她先是拿眼角餘光偷瞄造形古拙的琴身,像
是對上頭精細的雕刻感到十分有趣,最後索性堂而皇之的佔住玉徽先前的椅子,將手擱
在琴上,擺出基本的指法架式,試彈了幾個音。

  「小姐,妳忘了表小姐的交代了嗎?」綠兒黛眉一皺,對她家小姐又想製造噪音的
舉措頭疼了起來。

  「哎呀,綠兒。我不會弄傷手啦。」

  她才不管她會不會弄傷手呢,她比較擔心的是自己的耳朵!

  「好小姐,妳就乖乖聽話吧!」綠兒不著痕跡的把織雲白嫩的手掌從琴弦上抓下,
「妳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可跟夫人交代不了。」

  「死綠兒!就這張琴能讓我有什麼三長兩短,妳不要亂用成語!」她瞪大眼,兩頰
氣鼓鼓的,活像是禪寺那池錦鯉。

  綠兒忍住笑,對付小姐的脾氣她自有一套辦法。她板起臉回答道:「小姐是金枝玉
葉之身,而這張琴是表小姐的家傳之物。記得表小姐上回說,此琴出自唐代的造琴名家
四川雷氏家族的雷威先生之手,距離現在可好幾百年了。這位雷威先生被譽為自古以來
製琴技術最好的大家,傳世作品本來就少,加上唐以後戰亂頻仍,保留下來的雷氏琴說
不定只剩這張,小姐想想就知道這張琴有多名貴了。」

  織雲越聽越狐疑,不曉得綠兒扯這麼多做什麼。只聽她按著又道:「小姐雖是藍家
的掌珠,但比起這張好幾百歲、天下間又可能只餘一張的雷氏琴,終究稍微遜色點。妳
再看看這七根呈半透明狀,形如冰絲般的琴弦,看起來是那麼脆弱呀,每一根絲弦全都
是精品,上回小姐弄壞了一根,害大少爺找遍了應天府的琴師,好不容易找到上好的絲
弦來替換,表小姐那幾日更是心情難受得緊,還為調琴音之事煞費腦筋,因此病了幾日


  所以說,我的好小姐呀,為了表小姐的身體著想,我看你還是離這琴遠一些,免得
又讓它有所損傷了。」

  說來說去,綠兒就是拿一年前發生的事大做文章,要她不准碰那張琴。雖然她說得
極有道理,織雲還是忍不住氣悶了起來。

  「綠兒,妳說我是不是跟琴有仇呀?為什麼好好的琴到我手裏,全變了樣?跟琴姊
姊也學了三年的琴,可是我彈來彈去就是沒琴姊姊彈得那麼好聽,還三天兩頭的弄傷手


  妳說我是不是笨手笨腳的?」

  豈止是沒表小姐彈得好聽,能彈成一首曲調就阿彌陀佛了。然而看著她家小姐愁苦
的小臉蛋,她可不忍心直接附和說她的確是笨手笨腳。綠兒很快堆起滿臉的笑,輕聲細
語的安慰她。

  「小姐怎會是笨手笨腳呢?誰不知道論起女紅,小姐若說自己是應天府第二,可沒
人敢誇自己是第一呢!織雲坊的生意之所以能越來越好,全賴小姐的巧心靈慧。由妳獨
創出的紡織手法,還有染料,堪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織雲雖聽得心花怒放,還是白了貼身丫鬟一眼。

  「綠兒,我有幾兩重,妳會不知道嗎?什麼我獨創出來的紡織手法?我不過是隨口

  說說,真正動手的可是我大哥呀!是他將舊有的紡織機改良,也是他找了畫師描繪
出圖案。至於染料,算是瞎貓碰到死耗子,沒想到被我打翻的色料混在鐵繡裏會成了那
種顏色。我真正行的,大概只有女紅了。可是,唉,在刺繡部分,要不是琴姊姊為我描
圖,我也繡不出那美麗的圖案呀。所以找說,琴姊姊真是太神奇了,她不只琴彈得好,
畫畫得好,棋下得好,書讀得好——」

  聽小姐越說越沮喪,把表小姐讚得半天高,把自己貶得越形低下,貼心的綠兒趕緊
打斷她。

  「表小姐是很有才幹,可是小姐自己也有許多優點。不然等會兒我們問表小姐好了
,像她的女紅就不如小姐。還有小姐的算盤打得滴答響,表小姐就沒妳這樣的本事……


  「提起這事就令人生氣。為什麼我大姊和二姊就不用學打算盤,我就得學呢?雖說
我學得不錯,可是要在帳本上寫字可難為我了,妳也曉得我那幾個字就像鬼畫符似的「
哎呀,小姐不過是字寫得歪斜些,稱不上鬼畫符啦。小姐又不是不明白老爺夫人的盤算
。雖說媒婆日夜穿梭咱們家,可是老爺夫人早就打算讓小姐嫁進應天府的首富陶家。」

  「我才不嫁他呢!那傢伙老是斜眼看我,好像等著我出糗的似笑非笑表情,簡直是
氣死人!」

  「可是老爺夫人——」

  「不准再提他了,不然我的頭就要痛起來!」織雲胡亂的搖手不准丫鬟再說下去,
她拄著頰看了一會兒院子角落正盛開的茶花,目光回到眼前的古琴。

  學琴也學了三年,雖說不像表姊彈得那樣好聽,不過也能彈出幾首簡單的曲子。趁
左右無人,唯有綠兒這個知音,她就來表現一下吧。

  織雲慎重其事的將纖纖玉指在琴弦上擺好架式。

  左手以拇指、無名指按弦外,右手用拇指、食指、中指、無名指撥弦,這麼完美的
姿態一定也能奏出完美的琴音吧。她得意的例嘴輕笑,只是身旁的綠兒卻不認同的掩額
皺起苦臉來。

  織雲瞪她一眼,正準備撥弄琴弦時,忽然聽見悅耳輕柔的男聲響起。

  「有美一人,婉約清揚。能彈出如此深具靈氣的動人琴音的人,當然是色藝雙全的
美女,怎會是名和尚?晏南,剛才的賭約你可輸我了。」


【第二章】



  亨泰從梅樹後轉出,眼睛一亮。

  他平生見過的美女不少,眼前的少女雖不及名滿天下的郁家姊妹一般豔光四射,卻
自有迷人韻味。濃密有致的烏黑柳眉下,嵌著一雙似嗔非嗔含情目,端的是靈動有神,
在像兩排小梳子似的髦曲長睫眨動間,彷彿會說話般的朝他照過來,含情怯怯的讓人心
神俱醉。

  而那輕輕聳動的挺秀瑤鼻,增添美顏的一抹俏皮可愛,加上圓潤的櫻唇,嫩如豆腐
般的玉頰上的紅潤,將她襯得像個玉人兒般晶瑩玉秀,令他神魂顛倒。

  這是他在被晏南帶進禪寺裏時,預料不到的畫面。當琴聲停歇時,他感到悵然若失

晏南對他說,他認識寺裏的和尚,但從來不曉得竟然有人會彈琴,且待他查清楚,再
請那人彈奏一曲。

  「晏南,這根本不可能是和尚彈的!我的耳朵不會騙我,琴聲中的婉轉淒迷,如泉
之清澈,蘭之芬芳,哪是和尚彈得出來,分明是一位秀外慧中的女子所彈奏。」他仍記
得自己當時的心醉神迷,以及斬釘截鐵的語氣。

  誰知晏南聽後,很不給他面子的哈哈大笑。

  他壞壞的勾起嘴角,戲謔道:「亨泰,我看你是想美女想瘋了,拿寺院當起秦樓楚
館來!這裏有的只是和尚,怎麼可能有你說的那種美女呢?」

  「說不定是香客呀!」他突發異想的說。

  「既是香客就該到大殿進香,怎麼可能跑去後院彈琴?再說,又有哪家的女眷彈琴
彈到廟裏來了?亨泰,不是我要潑你冷水,如來禪寺的後院除了藍家的女眷偶爾會來此
小憩外,是不招待其他人家的女眷。而據我所知,藍家女眷沒聽說有人擅長琴藝。」

  「咦,你怎麼對人家的女眷這麼熟悉?」他狐疑了起來。

  晏南避開他探詢的眼光,不自在的回答道:「陶藍兩家是世交,我熟悉藍家的事沒
什麼好奇怪。」

  「哼,我的耳朵不會騙我。晏南,要是你不肯相信的話,我們就來打賭。」

  「你要怎麼打賭?」

  「如果彈琴的人是名女子,你就輸我。如果不是女子,就算我輸。」

  「好啊。」晏南笑咪咪的說。「誰要是輸了,就幫對方做一件事。」

  「一言為定。」他胸有成竹的道。

  事實證明他的猜測千真萬確,眼前的玉人不但是名女子,還是位容光明媚的美少女


  「晏南,你輸了。」在說這話的同時,他隱含笑意的俊目盯在少女嬌美無瑕的玉容
上,引起她身旁俏麗的丫鬟不悅的嬌嗔。

  「哪來的登徒子,竟敢盯著我家小姐亂看!」

  喝,好兇的丫頭喔!

  亨泰好玩的揚了揚俊眉,突覺得背後像有芒刺在釘,他側轉過身去看,發現他的表
兄晏南正皺眉怒視他,看得他既驚愕又狐疑。

  「怎麼了,輸不起呀?」

  「誰輸不起呀!」晏南沒好氣的回道,越過亨泰擋在他與少女所在的涼亭之間。

  「咦,這不是陶少爺嗎?」綠兒彎身附在她家小姐耳畔低嚷,反贏得小姐白眼伺候


  織雲認出突然闖入的不速之客之一,竟然是三天兩頭便被她在心裏罵著玩的死對頭
陶晏南,也是暗暗吃驚。

  兩人大概有半年沒碰面了,這傢伙非但沒有斷了鼻子、眼歪嘴斜,還越發的神氣俊
朗了起來。尤其是耶雙炯然有神的眼睛,比上回碰面時更加銳利,深黝的黑瞳像有兩團
火炬在燒,照得她全身發熱。

  怪哉,為什麼每次見到他,她就身體發燙,從頭到腳都不對勁了起來?

  「剛才的琴音是妳弄出來的?」

  什麼口氣嘛!

  他擺明不相信的聲調和眼光,還有輕視的態度,讓織雲氣得頭昏腦脹。

  她早就知道他瞧她不起,才會用這種語氣和眼神看她。

  這傢伙太過分了,就算認為她不可能彈出像表姊那樣優美曼妙的琴音,也不該當著
外人的面給她難看呀!

  什麼「弄」?天呀,好個沒知識又沒文化的莽漢!

  她瞪大眼眸,正待發火時,卻聽見晏南身後的年輕男子,以柔和悅耳又動聽的聲音
道:「晏南,這裏就咱們四個人,你我自然不可能是彈琴人。而那位小姑娘是站著的,
倒是她家小姐就坐在古琴之後,那雙白嫩得像新剝好的春筍般的纖纖十指擱在琴弦上。

  如果說她不是彈琴人,我可找不出另一個彈琴人了。」

  好個真知灼見呀,織雲正在心裏讚嘆時,晏南條地旋身對住那名男子,聲調如凝結
的冰塊般冒著寒氣說:「你的眼睛可真厲害!我們離她還有段距離,你竟然看得出來她
擱在琴弦上的纖纖十指白嫩得像新剝好的春筍?!」

  「這有何難的!這般如花似月的美人兒,自然是手如柔夷嘛。」

  亨泰聽出他聲音裏的不悅,有些訝異的挑起眉。他故意不理會晏南兇惡得像要噬人
的眼光,繞過他走向涼亭。

  一身出自織雲坊師傅的上好袍衣展現在織雲眼前,她這才看清楚人家溫文俊雅的容
貌。只見他唇紅齒白,丰神如玉,全身散發著養尊處優的尊貴氣質,心中不由得對這位
既有禮貌又有眼光的公子生出一股好感。

  「打擾小姐了,容在下賠禮。」亨泰對她露齒一笑,爽朗的笑容就像旭日一般光芒
萬丈,看得織雲心如小鹿亂撞,霞生雙頰,羞赦的低下頭。

  「小姐琴音動聽,不知在下可否唐突的請小姐再奏一曲?」

  當然好,織雲在心裏愉快的想。但就在她喜孜孜的開口表示意見時,身邊的綠兒機
警的搶白道:「既知唐突,何以提出這麼沒道理的要求?你當我家小姐這麼隨便,你說
彈就彈嗎?陶少爺,你倒是說句話,小姐可是金枝玉棄之身,你就縱容你朋友這樣調戲
呀?」

  「姑娘,在下沒有調戲妳家小姐呀!」受到冤枉的亨泰趕緊辯白。

  「亨!」

  「亨泰,你不要自討沒趣了。」晏南幸災樂禍的拉住表弟。「再說綠兒也沒說錯。

  你都自知唐突了,人家當然覺得你冒犯。好了,我們也該回去。」

  「我們循著琴音而來,就這麼回去?」亨泰膛目瞪視他。「你剛才不是說要請彈琴
人再奏一曲給我聽嗎?晏南,我看你好像跟這位小姐很熟,不如你就好心點求她再奏一
曲吧。」

  「問題是,她不見得會呀!」

  織雲聽得雙眉高高揚起,擱在琴弦上的小手氣得發抖,恨不能用力彈奏琴弦,奏一
曲「霹靂引」發洩滿腹的憤懣和酸楚,以霍霍電光打向他,轟轟雷鳴震得他耳朵發墳。

  再下傾盆大兩把他澆得全身濕透,最好害他傷風感冒,燒個兩天兩夜!

  可是問題是——她根本不會!

  「霹靂引」到底怎麼彈呀?只聽琴姊姊提過曲名,還提過一個叫沈佺期的詩人做了
首詩來描述,內容她全記不得了,只曉得很厲害就是了。

  然而再厲害,她不會也枉然。害她只能瞪著圓圓的眼珠子,以如炬的憤怒燒向那張
笑容可惡的俊臉。呸,俊個頭啦!比起他身邊那位溫柔又有禮貌的公子,他連給人家提
鞋都不配!

  「織雲妹妹,妳的眼睛怎麼了?不會是抽筋了吧?」晏南似笑非笑的揪視她,聲音
裏的關愛溫郁得就像蜂蜜般,只有織雲才聽得出來其中如匕首般銳利的嘲諷。

  「討——厭——男!」珠玉交擊的嬌嫩嗓音自她暗咬的銀牙間迸裂而出。

  晏南從她眼中冒出的兇光判斷出她絕對又在偷罵他了,一字眉不禁為之聳起。

  織雲像是生來跟他作對似的,從兩人第一回見面就不給他好臉色看。記得幼年時第
一次抱仍在襁褓中的織雲,她居然一見他就大哭,還在他懷裏尿濕,真是太過分了!這
使得向來人緣極佳的他,極為不服氣,然而他越是親近她,這妮子就越不給面子的拒他
於千里之外,甚至還給他取了個渾號「討厭男」,讓他欲哭無淚,只能暗恨於心。

  「織雲妹妹,妳這樣連名帶姓的喊我不太好吧。為兄可不認為有哪裏得罪妳呀。」

  他不怒反笑,只是笑意沒到達眼底,瞪視她的銳利眸光無言的傳遞他的警告。

  「我說討厭男,你最好別攀親帶故。你姓陶,我姓藍,我怎會是你妹妹!」織雲板
起臉,以嚴正的語氣撇清兩人的關係。

  看來她是跟他槓上了!

  晏南眉一揚,眼中精光閃爍,微笑的弧度加大,讓一旁的亨泰看了暗暗為織雲捏起
冷汗來。他對晏南太了解了,他向來冷靜過人,但一旦被惹火,卻不是那麼容易被擺平
的。他笑容越燦爛,就表示心頭的火燒得越旺。

  「說的極是,是在下失言。」晏南笑吟吟的回應,還拱手為禮,一副深受教誨的樣
子。「我說織雲小姐,在下只知道小姐的刺繡堪稱應天府第一,卻不曾聽聞小姐會彈琴
,剛才的琴聲真是小姐彈的嗎?還請小姐具實以告,切勿自誤誤人!」

  喝,說到底他就是不信她會彈琴!這讓織雲更加惱怒。她倨傲的揚起可愛的下巴,
斜眼睨視他,嘴上卻道:「綠兒,告訴討厭男,妳的小姐我學了多久的琴。」

  「是。」小丫鬟唯唯諾諾,黑白分明的眼眸戰戰兢兢的迎向晏南深沉威稜的眼眸,
心頭小鹿亂撞。

  要命,小姐盡派這種吃力不討好的工作給她,陶少爺可不是省油的燈呀,唬弄得了
一時,可瞞不了一世,這小姐實在是……唉,只能怪小姐氣傲,害得她倒楣。

  她硬著頭皮對晏南說:「我家小姐跟著表小姐學琴三年了。」

  「我怎麼不知道?」

  「你是我什麼人,我要每件事都跟你報告嗎?」織雲笑容甜蜜的說,目光卻倨傲的
轉開,改而投向旁觀的亨泰,對他輕眨睫羽。

  晏南看得心頭火起,她竟敢當著他的面跟別人眉目傳情!

  他鷹眼一瞇,幾個跨步走到古琴前,在織雲嚇得一顆心險些跳出喉腔時,彎身向她
,誠懇溫柔道:「原來織雲小姐天縱奇才,學了三年就有如此琴藝。我這位朋友是音律
愛好者,對小姐的琴聲讚嘆得五體投地。難得遇上知音,織雲小姐何不為我這位朋友演
奏一曲呢?」

  「這……」織雲可不是傻瓜,她這一彈下去,不是自己找難看嗎?人家欣賞的是她
琴姊姊的琴聲,可不是自己生澀的琴技。然而,面對晏南眼裏明白表示的「就知道妳不
會彈」的挑釁,她硬是吞不下這口氣。

  「織雲。」

  溫煦的呼喚猶如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降下的甘霖及時救了她。織雲鬆了口氣,感激
的看向說話的人,發現表姊帶著貼身丫鬟小倩站在廊下觀望。

  「琴姊姊!」她興奮的喊了聲,靈動的眼眸得意的瞪向晏南,壓低聲音對他道:「
會彈也不彈給你聽!」說完便起身轉向她表姊。

  晏南和亨泰不約而同的跟著她看過去,只覺得眼前的麗人裝束得極為素雅,清淡得
像一縷煙、一瓢水。

  論美貌,玉徽自然不及織雲顯眼。她是屬於耐看型的,清秀的容顏自有一股恬淡韻
味。然而在兩名男子心有所繫的情況下,他們當然無心思花時間投注在她身上,在瞥了
她一眼後,又將注意力重新投注在嬌豔如花的織雲身上。

  「我們該回去了。」她對表妹說。

  「好,我們馬上走。」織雲再沒有比此刻更渴望回家了,她真是恨不得立刻逃離陶
晏南那雙彷彿能看透她的犀利眸光。雖然這麼想好像顯得她怕他,可是怕他就怕他吧!

  反正陶晏南也不曉得。

  她旋身想拿起桌上的琴,玉徽趕緊道:「織雲,琴重妳別拿,我讓小倩過去。」

  「噢。」她有些沮喪的應了聲。

  小倩快速走來,嫺熟的捧琴架式加深了晏南的懷疑。他不由得看向織雲的表姊,她
垂低目光避開他的注視,優美的測驗像畫家筆下的白描,淡雅柔和。她膚色潔淨如玉,
五官秀若出水之花,身材高窕纖瘦,舉止嫻雅溫柔,渾身散發出貞靜婉約的氣質。如果
說,一定要從在場中人找出吸引住亨泰全副心神的琴聲演奏者,那這人無疑就是眼前氣
質高雅,如空谷幽蘭的少女了。

  至於織雲,這個他從小看長大的少女則是個道道地地的音癡,她有多少本事他會不
清楚嗎?

  「小姐,我們何時可以再見面?」眼看織雲就要離開,亨泰急了起來。顧不得男女
之防,大膽的詢問。

  織雲顯然被他的話嚇了一跳,不知所措的呆立當場。

  玉徽和晏南同時皺了雙眉,前者以略帶譴責的眼光看向亨泰,聲音沉穩的對表妹道
:「織雲,妳過來。」

  「好。」織雲聽話的走過去,亨泰還想說什麼,卻被晏南阻止。

  就這樣。兩人以目光送走從廊道轉向廂房的四名麗人。晏南見亨泰的目光始終盯在
織雲婀娜多姿的背影,心裏有氣,卻發作不得。

  他早就打聽到織雲今日會隨她母親到如來禪寺上香,才會在邀亨泰出遊散心時,順
道來這裏。萬萬料不到一曲琴音竟然讓亨泰對織雲一見鍾情,人都走不見了,他還呆呆
的凝望前方。

  「走了!」他重重的拍了他肩膀一記,不悅的掉頭往外走。

  亨泰不知他在鬧什麼弩扭,只得跟在他身後,依依不捨的離開牽繫他魂魄的寺院。

  位於秦淮河畔的陸羽茶樓是應天府相當有名的茶館。樓高三層,建築格局堂皇高雅
,二、三樓設有雅座,以書畫佈置,所用器皿、家具全是精品。服務的對象多為中上層
社會具有高消費能力的文人雅士及名門富豪。

  茶樓裏各地名茶都有,加上點心種類繁多,道道精緻,也吸引不少饕客光臨。

  晏南帶著表弟和從人來到茶樓時,已是下午時分。由於茶樓可看到秦淮河的美景,
從早到晚,座客常滿。一樓的座位這時候是客滿的,有不少客人或憑欄而觀水,或促膝
以品茗。他看了一眼,心裏不禁嘆道藍老二的茶樓生意越做越旺了,看這情況便知日進
斗金,一點也不遜色於藍家其他兄弟經營的買賣。

  茶樓裏的執事在他一進門便迎了土來,殷勤接待,親自引導貴客登上三樓的雅座。

  主隨客便,亨泰點了龍井茶,晏南也點了數道搭配的茶食,慎重的向一旁伺候的茶
博士交代道:「我們要龍泓出產的龍井茶,還要用虎跑泉泡,你可不要給我胡弄,砸了
陸羽茶樓的招牌。」

  「陶少爺放心。您是行家,我們不敢胡弄您的。」說完便拱手為禮,下去準備了。

  龍井為泉名,古稱龍湖。佔地不過十數畝,因為太有名了,所以附近生產的茶也叫
龍井,但還是以龍湖出的龍井最為上品。而杭州虎跑泉被稱為與龍井茶搭配的最佳泉水
,是以晏南才會如此指定。

  亨泰等茶博士為他們砌好茶,打開青瓷茶碗,只見翠芽碧水,相映成輝,帶著奶香
的蒸氣瀰漫鼻端,聞之清心舒神。他顧不得燙,飲了一小口,只覺得入口甘甜,香郁如
蘭,一點都不苦澀,不禁讚嘆道:「好茶!」

  「龍井加虎跑泉,還會不好喝嗎?」晏南也啜了一口,淡淡的道。

  亨泰看了一眼表哥意興闌珊的表情,不解道:「晏南,打我們在如來禪寺和藍家小
姐見過面後,你就怪怪的。」

  「我怪?」晏南沒好氣的睨他一眼。如果他像他一樣,被喜歡的女人甩都不甩,還
當著他的面跟另一名男子調情,他八成也會像他一樣怪。

  「是呀,我看你跟藍小姐好像有仇似的。」亨泰探詢道。

  ***

  「仇?」是呀,八成上輩子是怨偶,所以這輩子才會一見面就吵。

  「晏南,再怎麼說你都是個男人。堂堂的男子漢跟名小女子鬥氣,總是器量狹小。


  「我器量狹小?」他瞇起眼,難得的顯露出脾氣來。

  「我不是這意思。」亨泰半嘲弄的輕扯嘴角,彷彿覺得表哥的怒氣很有意思。「我
是說你沒必要跟藍小姐生氣,她年紀比我們小,又是名女子,我們讓讓她也是應該。」

  「你這麼說是因為太不了解她了。」晏南哼了一聲,夾了塊肴肉進嘴裏,咬碎了才
接著道:「你也看到她對我的態度了。我越是哄她,她越是自以為是。」

  「我看她對我就不會。」

  提到這個,晏南心裏就有氣。索性埋頭大嚼,一副不想繼續這話題的倔樣。

  亨泰當然不許他如此,他以眼光示意身後的隨從到外頭去,清了清喉嚨道:「晏南
,你還記得我們在如來禪寺打的賭嗎?」

  晏南注視他一會兒,發現表弟眼裏的認真,只好認命的放下筷子。

  「你說吧。」

  亨泰滿意的咧開嘴,笑道:「你之前已經告訴我,那位藍小姐是藍氏家族二老爺的
掌上明珠,跟她父親經營的織雲坊同名。」

  晏南不悅的板起臉來,對這點他一直覺得有氣。真不曉得藍二伯父在想什麼,拿店
名給女兒取名字,現在全應天府的人,大概沒人不曉得織雲的閨名了,這成什麼話呢?

  「藍織雲的名字我也聽過,據說她的繡工堪稱應天府第一,從她十二歲起,上門提
親的媒婆都快把藍家的大門踩壞了。」

  「你從哪聽來的?」晏南雙手抱胸,面無表情的問。堂堂的安國公世子,怎麼會知
道這種小道消息?

  「我的小廝吉祥告訴我的。」

  「噢。」他不感興趣的應了聲。

  「晏南,你不覺得奇怪嗎?藍織雲這麼有名,為何我母親從未向我提過她?我是說
,打從我十八歲起,她就搜羅了應天府附近名門千金的庚帖,要我從中擇選一名,可是
那些庚帖中,並沒有藍織雲。」

  這有什麼奇怪的?他瞪了表弟一眼。只因為表姨母早從他母親那裏知曉他有意娶織
雲為妻,當然不會搶他所愛。

  「藍家雖是富豪之家,但畢竟不是官宦世家,這大概是表姨母沒有考慮織雲的原因
吧。」他避重就輕的道。

  「不會吧。娘還曾拿過薏明表妹的庚帖跟我合八字,若不是跟我實在是大不合,她
八成早就逼著我和薏明成親了。」

  薏明是陶晏南的大妹,三年前就嫁為人婦了。晏南並不知道有這段。

  「那不一樣。」他含糊的道。「表姨母向來疼愛薏明,而且我們兩家是親戚,藍家
跟我們沒辦法相提並論。」

  「不不不,我記得最近媒婆送來的庚帖,也有並非出自官宦人家的。」

  晏南沒想到表姨母竟然「飢不擇食」到這地步,越來越不挑了。還記得初初為亨泰
挑選對象時,非名門不選,現在倒變成只要是個女人,而且能讓她的寶貝兒子點頭,她
就什麼都不計較。唉,可憐天下父母心呀!不過,這樣下去,可危害到他的權益了。

  晏南不是瞎子,早在如來禪寺時便看出亨泰對織雲頗為鍾情,而織雲那丫頭顯然也
看他順眼,只要想到這點,胸臆間就忍不住一陣酸楚難耐,氣得他頭暈目眩。

  織雲為何從不肯用那種眼光看他?

  「或許是表姨母認為織雲並不合妳的品味。」他陰沉的回答。

  「怎麼會呢?娘知道我希望將來的妻子是位才貌雙全、性情溫柔懂得體恤人的女子
,藍家的織雲小姐正是我理想中的賢妻人選。」

  表弟作夢似的語氣,讓晏南險些將嘴裏的食物吐出。他瞪視他無辜的表情,從那雙
清澈明亮的眼眸裏,他看出亨泰真的是那樣想。

  老天爺!

  「亨泰,不是我要澆你冷水,」他忍不住以嘲諷的語音尖銳的道:「在我認識織雲
的這十六年來,除了她那張臉可以迷惑得了好色之徒,她那雙巧手符合婦工外,你所謂
的性情溫柔懂得體恤人,還有什麼才的,她全都沒有。」

  對於表兄暗諷他是好色之徒,又刻意貶低織雲的說法,亨泰既迷惑又不滿,忍不住
質問:「晏南,妳到底跟織雲小姐有什麼仇,為什麼要這樣編派她?」

  晏南一口氣差點梗住,氣悶的低吼:「我是實話實說!」

  「好,她性情溫不溫柔,懂不懂得體恤人這點,我無從判斷,可是她彈奏的琴音你
也聽見了……」

  「我們聽到的,未必是她彈奏的琴音呀!」他暗示的說。

  「什麼意思?」亨泰不解道。

  「亨泰,」晏南輕嘆口氣,他知道要將表弟腦中的先人為主觀念矯正並不容易,況
且他對織雲已生出好感,這時候哪肯相信他的判斷。「沒錯,我們是看到織雲的手放在
琴弦上,但我們有看到她撫琴嗎?」

  「如果不是她……」

  「我知道你對織雲的印象很好,可是……」他眼神堅定的看進他眼裏,「以找對織
雲的了解,如果她真會撫琴,不可能拒絕我們的請求,絕對會為我們演奏一曲。」

  「那是因為織雲小姐的表姊突然出現……」

  「妳還記得織雲的表姊,那太好了。」晏南微微一笑。「亨泰,你可不是沒見過世
面的世家公子,你應該可以從織雲那雙靈動的眼眸看出來,她是個活潑外向的女孩。而
以我從小看她長大的經驗,實在想像不出織雲乖乖坐在琴前學琴……」

  「你也說她的繡工被譽為應天府第一,我不明白她可以安靜的坐在繡架前刺繡,為
什麼沒法子學琴呢?」

  晏南被表弟的話堵住,困擾的蹙起眉來。

  「好,我承認你說的話有理。織雲是可能學琴,可是你也聽見她的丫鬟綠兒說的話
了,織雲跟著她表姊學琴三年。以你的經驗,學三年琴有可能到我們所聽的琴音水準嗎
?」

  這話倒讓亨泰思量起來。

  「我們再從她表姊要自己的丫鬟小倩去取琴,而不讓織雲拿這點看來……」

  「那位小姐不是說怕琴太重,要織雲別拿嗎?」

  「如果是因為這點,大可以讓綠兒拿呀。兩個丫鬟的體型差不多,不可能小倩拿得
動,綠兒拿不動吧?如果琴是織雲的,照理說綠兒應該拿習慣了,沒有體力負荷不了的
問題。從這點可看出,習慣取琴的人應該是小倩,而琴的主人則是那位表姊,而不是織
雲。」

  「我承認那位表姊的確像個會撫琴的人,但不表示織雲小姐就不會。就算琴是表姊
的,織雲小姐還是可能是彈琴人……」

  晏南氣憤的瞪視表弟,對他的冥頑不靈頭疼不已。顯然的,他對織雲的好感比他預
料的要深刻,所以現在不管他說什麼,他都不會聽。

  「我只想問你一句,萬一織雲不諳琴藝……」

  「不可能的!」

  「我是說萬一!」晏南陰沉的瞇眼瞪視他,眼神裏的凝重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彷
彿要亨泰認清這點比什麼都重要。「如果織雲不是彈琴人,甚至不會音律,你對她的感
覺還是一樣嗎?」

  這個對亨泰而言純屬假設性的問題,令他不禁。攢起眉頭深思了起來。

  如果藍織雲根本不會音律,對他而言,她就跟尋常女子沒什麼兩樣,他還會為她心
動嗎?他必須誠實的對自己承認,真正打動他心的是琴聲,藍織雲的美麗只是加深他動
心的程度。如果彈琴的人不是她,他不曉得自己對她的好感是否還是一樣;同樣的,如
果彈琴的人不是藍織雲,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會生出同等的愛慕情緒。

  「晏南,我現在沒辦法回答這問題,除非讓我再見到她,確定出這點來。」

  晏南沉重的喟嘆出聲,壓抑在心頭的躁動情緒強烈衝擊向他。

  身為亨泰的表哥,他有義務幫他忙;可是愛慕織雲的心,又讓他不情願。一顆心於
是在理智與情感之間擺盪,心肝扯痛。

  「你要我履行的賭約,不會跟織雲有關吧?」他苦笑著問道。

  「是的。我希望你能安排我和她再見一面。」

  幸好不是要他代為求親,要不然……唉,他索性從這裏跳下秦淮河算了!晏南邊在
心裏慶幸,邊望著窗外的景致,只見河上船行如陸地上的車馬,好個繁榮景象。

  「晏南……」

  耳邊傳來的催促就像嗡嗡作響的蚊蠅聲一般討厭,只是他卻無法像打蚊子一般趕跑
這聲音。他勉為其難的將視線轉回表弟臉上。

  「這件事很容易啊。」他從乾澀的喉嚨擠出話來。「只要請表姨母以安國公夫人的
名義辦個茶會,邀請應天府著名的世家夫人帶家中的未婚女眷前來,到時候織雲一定會
跟她母親一塊到。你也可以乘機請她撫琴,就知道她到底是不是以琴聲將你迷得神魂顛
倒的彈琴人了。」

  撇除表兄嘲諷的語氣,亨泰不得不承認這是個好主意。一張唇形優美的嘴向兩邊彎
起,俊朗的眉眼神采飛揚,下定了主意。

  對,就請母親大人出面。到時候他可以請藍織雲撫琴,如來禪寺裏的琴音是不是她
彈奏出來的謎就可以解出了。而他牽繫於她的情絲,也可以得到確定。如果她就是……
亨泰的笑容更加燦爛,眼中多了抹纏綿的情意,那藍織雲將是他所冀求渴望的理想妻子


  忽然間,他對成婚之事一點都不排拒了。


【第三章】



  琮琮琤琤的音符曲不成曲、調不成調,七零八落的敲碎了午後的寂靜,為掩映在碧
樹重影間的繡樓帶來了完全不諧調且令人難以忍受的噪音。

  綠兒忍住掩耳的衝動,苦著一張臉將目光從她家小姐極盡所能虐待琴弦的纖纖十指
,移向坐在繡架前噙了抹淡柔淺笑的表小姐,和手帕交小倩交換了個心照不宣的眼光。

  老天爺!既生織雲小姐,何生她綠兒!如果早知道她家小姐會用這種方式折磨她的
耳朵,她倒寧願不被生出來!看看她受的什麼罪呀?

  不會彈琴就不要彈嘛,織雲小姐這是何苦來哉?虐待別人的耳朵,可是會下地獄的


  想到這裏,綠兒不禁納悶起來。同樣是人生父母養,同樣有一雙耳朵,表小姐又生
得一副耳聰目明樣,怎麼她好像沒聽見織雲小姐製造出來的噪音似的,竟然還像個沒事
人般坐在繡架前,手裏拿著一枝上好的狼毫筆為織雲小姐所繡的元春四喜圖潤色,將初
春的紅梅、山茶、水仙及兩對胖喜鵲修飾得更為生動傳神。

  敢情表小姐練就左耳進右耳出的本事,可以來個充耳不聞?

  「哎呀!」突然的一聲哀叫讓綠兒回過神,玉徽也匆匆放下筆,擔心的起身走向表
妹。

  「小姐!」綠兒逸出夾雜著無奈又心疼的哀嘆,訓練有素的拿起腰上的手絹為受傷
的小姐拭淚。這麼怕疼,怎麼得了呀?

  「織雲,讓我看看。」玉徽溫柔的抬起表妹的手,發現繃斷的琴弦上已滴了些許的
鮮紅血珠,心頭又驚又痛,分不出是疼惜表妹多一些,還是疼惜琴弦多一點。不過最大
的慶幸是這張琴是姨父買的,不是家傳的雷氏古琴。

  「小倩,去拿醫藥箱來。」她邊低聲安撫掛著兩串淚的織雲,同時吩咐貼身丫鬟。

  「是。」

  「琴姊姊,好痛喔。」織雲將芙蓉般嬌美的小臉皺成梅干菜,也不過是右手的大拇
指和食指被琴弦劃了一下子,卻教她痛入心肝。

  「不是要你慢慢來嗎?為何就是不肯小心一些?」

  「琴姊姊別再罵我了,人家已經夠難過了。」

  「妳喔!」玉徽好氣又好笑的瞪著她,終究是不忍心責怪。她接過綠兒遞來的布巾
先將紅色的血珠拭去,再從小倩手中接過藥粉撒在表妹受傷的指頭,然後用乾淨的布巾
為她包紮。

  「為什麼我總是這麼粗手粗腳的?」織雲哭喪著臉埋怨。「要不就是這琴跟我有仇
,隨便撫個幾下也傷到手!」

  「小姐,妳每次彈琴都像跟琴弦有仇似的用力,難怪會割傷手。」綠兒很沒同情心
的指出她的錯處。

  「綠兒,人家都這麼痛了,妳不安慰我就算了,還落井下石!」她氣鼓了臉頰。

  「織雲,妳別怪綠兒。之前我不是叮嚀妳撥弦時要輕挑慢托嗎?妳還不熟練,指頭
又嬌嫩易受傷,撥得那樣用力當然會傷到。」

  「我也知道呀。可是我越彈越沒耐心嘛!覺得這七根弦就是跟我作對,不管我怎麼
努力,就是發不出我想要它們發出的聲音。想到學了三年,卻連最簡單的曲調都彈不好
,這事要是讓討厭男知道,他一定會笑死我的!」

  玉徽不是頭一次從表妹那裏聽到她為陶晏南取的諧音了。與她相處三年來,每隔一
段時間就會聽見織雲咬牙切齒的咒罵此人,每一次都是在他倆碰面過後,因而她對陶晏
南並不陌生。

  只是她因為替父親守喪的關係,不曾參與藍家對外的交際應酬,以至於一次都沒見
過陶晏南本人。直到在如來禪寺的後院與他相遇,雖只是短暫的會面,倒看出此人目光
犀利,不是易與之輩。織雲也是從那天起,三天來照三餐飯加一頓消夜的咒罵,這引起
了她的好奇心。

  經過對織雲一番察言觀色,加上小倩從綠兒那裏旁敲側擊得來的消息,玉徽總算捉
摸出表妹之所以這麼在乎此人的原因了。

  或許織雲還不知道,陶晏南已經不曉得從什麼時候開始在她心裏佔有一席之地。她
若不在乎這人,絕不可能將他掛在嘴邊,甚至為了擔心陶晏兩會取笑她,而練起她向來
不怎麼感興趣的琴了。

  「完了,下次見面時,他一定會逼問我,如果我彈不出一首曲子,那傢伙絕對笑裂
他那張大嘴,而我……天呀,如果這樣,我寧願死了算!」

  表妹哭喪的語調,讓玉徽心疼起來。她柔聲安撫道:「不會的,陶公子不會捨得笑
妳,我覺得他好像很喜歡妳。」

  「喜歡我?」織雲難以置信的瞪大眼,怪叫了起來。「他見到我不是損我,就是取
笑我,怎麼可能會喜歡我?」

  「織雲,那是妳對陶公子有成見。我看他……」

  「琴姊姊,妳幹嘛替他說話?」腦中閃過的思緒像不受歡迎的心蟲般在她耳邊飛來
飛去,織雲懊惱的斂起秀眉,黑白分明的眼裏有著明顯的困擾,語音跟著顫抖了起來。

  「妳該不會是……」

  「織雲,妳在亂想什麼!」玉徽好氣復好笑的打斷她。「我跟陶公子只有一面之雅
,而且人家的眼光還直盯著妳。」

  「才不是呢!」織雲憂鬱的垮下臉。「妳一出現,討厭男的眼睛就像蜂兒聞到蜜般
的緊盯住妳不放,我看得一清二楚。」

  「好酸的話喔。我的織雲妹妹,妳是在吃醋嗎?」玉徽掩嘴輕笑,有趣的打量她。

  「我才沒有!」她的反應是立即的,蒼白的小臉迅速漲起一抹粉紅,表情顯得既驚
恐又不可思議。「他愛看誰就看誰,關我什麼事?我是不會喜歡那個討厭鬼的!他就會
欺負我、輕視我,我討厭死他了!」

  「那妳會不會彈琴,彈得好不好,又關人家什麼事?織雲,妳何必如此在乎他對妳
的看法?」

  表姊的質問令織雲一時之問答不出話來。

  對喔,她幹嘛這麼在乎陶晏南對她的想法呀?他愛認為她不會彈琴就不會彈琴呀,
反正她本來就不會。

  可是……「這是面子問題!」她很快為自己的心態找到藉口。「他越是認為我做不
到的事,我非得做好不可,我要他為對我的輕視付出代價。等到他發現自己錯得有多離
譜時,我就可以看到他那雙自以為可以看透我的眼睛,露出的驚疑讚嘆,到那時候,我
一定要狠狠的嘲笑回去。我敢說,討厭男那傢伙絕對不會彈琴!」

  「織雲……」玉徽拿表妹的孩子氣沒轍的搖著螓首。

  「小姐,妳這樣和陶少爺鬥氣完全沒必要。女人以夫為天,等將來嫁進陶府,妳還
用這種態度對待陶少爺,不怕陶少爺生妳的氣,不理妳嗎?」

  「綠兒,妳胡說什麼?」織雲氣急敗壞的狠瞪丫鬟。「我才不會嫁給他呢!」

  「小姐,這件事可由不得妳。這樁婚事老爺、大人早盤算好,只等著陶家正式上門
提親。」

  「臭綠兒,我說不嫁就不嫁,妳沒聽見嗎?」

  「小姐——」

  「妳再說,我就……」織雲氣得一張粉臉變成了豬肝色,玉徽怕她氣壞身子,連忙
以眼神示意綠兒別再說了。

  「織雲,妳別氣了,綠兒不是有意說這些話煩妳。好好好,我們不嫁喔,妳可不要
氣壞身子。」

  織雲咬住下唇,之前的惱怒並沒有因表姊的勸慰而消失,反而增添一抹難言的酸楚
,使得她泛紅的眼眶水氣蒸騰起來。

  她分辨不出心裏究竟是個什麼想法。為什麼在表姊順著她的話說不嫁陶晏南後,她
被綠兒挑起的氣惱非但沒有消失,還難過得像失去了最寶貝的東西似的傷起心來?

  她強忍住眼眶的淚,卻不曉得自己那副泫然飲泣的模樣有多令人心疼,她臉上易露
出心事的純真又多麼容易讓人一眼看穿。

  玉徽輕嘆一聲,友愛的將表妹摟進懷中安慰,凝結在織雲眼中的淚終於忍不住的奔
洩,在她懷抱裏低聲抽噎著。

  「乖,沒事了。別想那麼多。」

  饒是有千言萬語,玉徽一時間不知該從何安慰起。織雲的少女心事她約略能體會,
儘管自己是一丁點經驗都沒有,但藍家的表姊妹,甚或是四房表嫂,都喜歡找她說心事
,她聽多看多,對男女間的事,多少有些了解。織雲嘴裏說討厭陶晏南,心裏卻是喜歡
他的,只是礙於顏面不肯承認。

  傻丫頭,這麼固執,將來可怎麼辦好?

  她輕聲嘆息,目光越過織雲頭頂,看向蒼鬱的花園景致。薔薇花壇前的鞦韆架空盪
盪沒個人影,讓人很難想像那裏曾盈滿少女們銀鈴般的笑語。

  藍家除了老五出家為僧,其他四房各有居住的院落。不過四房的堂姊妹情誼交好,
常常玩在一塊。

  像這樣慵懶的晴朗午後,玉徽和織雲共住的彩繡樓是藍家眾姊妹最愛聚會的地方,
這裏總是人語喧譁,充滿女孩們天真無邪的嬌笑。

  然而,隨著友好的姊妹們一個個出嫁,彩繡樓漸漸冷落了,令玉徽心中不無感慨。

  曾經多少人搶著玩的鞦韆現在卻乏人問津,空自在春風裏擺盪。

  算來,藍家目前除了織雲外,就只剩三房的佳珍和四房的心妍還沒出嫁而已。兩人
年齡相近,都才只十三歲,不過聽說已有人上門提親了。

  比起尋常的江南人家,藍家的女兒都嫁得稍晚。據說是藍家祖上有交代,藍家的女
兒不得早於十五歲出嫁,藍家祖母說這是藍家人對女兒的疼惜,不願她們太早離開家。

  所以織雲的姊姊們,都是十五歲後才嫁人。

  她們個個賢淑溫柔,在謹嚴的家教下,薰陶出身為一家主母的風範,沒一個像織雲
這樣都十六歲了還一派孩子氣。

  玉徽對這點也無法說好與不好。織雲一生下來,就為與她同名的織雲坊帶來興榮的
契機,使得藍府上下對她格外驕寵。或許是這樣,織雲才會長不大吧。而她越是天真無
邪,家裏的人便越是寵愛她。只是這項被家人珍視的優點,不知將來嫁人之後,是否同
為夫家所看重。她不禁為表妹擔起心來。

  「綠兒姊姊……」著急的呼喚聲從樓梯處傳來,玉徽回過神,低頭探視表妹,發現
她眼中的淚水已流完,閤著眼賴在她懷裏,像是睡著了。

  綠兒走出小廳,認出喚她的是新調進彩繡樓做雜役的香兒。

  「香兒,什麼事?」她神氣的問著小丫鬟。

  「綠兒姊姊,剛才少奶奶派人來說,她等會兒會和夫人過來看小姐和表小姐。」

  「哎呀,妳怎麼不早說。還不快去燒熱水泡茶,我這就通知小姐。」

  綠兒慌慌張張的回到廳中稟報,玉徽搖醒昏昏欲睡的表妹,替她將淚痕拭淨,在小
臉上撲了些粉掩飾哭過的痕跡,捉住她受傷的手指蹙眉,知道這件事瞞不了姨母。

  「姨母看見一定會心疼的。」

  「心疼就心疼嘛,反正我又不是第一次弄傷手。」織雲無所謂的道。

  「妳知道姨母不喜歡妳學琴。」

  「哎呀,我學琴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娘早習慣了。琴姊姊,妳別擔心,娘頂多唸
兩句,不會真的罵人。對了,娘這時候來我們這裏做什麼呢?」

  也難怪織雲會有這樣的疑問。身為藍家二房主母的趙氏,需打理的事繁多,這時間
才得空歇歇腿,該在房裏睡個午覺,是什麼原因讓她午覺不睡,來這裏探訪女兒和外甥
女呢?

  「小姐,會不會是陶家請人來提親了?」綠兒自作聰明的說。

  「臭綠兒,我警告妳不准再提這事了!」織雲端起小姐威風,綠兒只好扮鬼臉退下
去沏茶,免得再惹她不開心。

  玉徽偕同表妹到一樓的花廳等待姨母趙氏,沒多久便見她帶著媳婦秀貞和幾名提食
盒的僕婦往這裏來。她們迎上前招呼,趙氏看到女兒的手指受傷,免不了唸了幾句,織
雲偷偷扮了個鬼臉,和眾人圍著桌子坐下。

  綠兒這時候端出新製的梅花茶,這是玉徽的一番巧思,利用府中現有的梅蕊及新茶
烘製而成。眾人只聞見淡雅的梅花香氣,便覺得心神舒爽了。

  「琴妹妹出自書香門第,心思就是比我們靈巧。瞧這梅花茶,味道多好呀。」秀貞
嘆道。

  「表嫂過獎了。」玉徽謙虛的回道。

  「琴姊姊,妳就別太謙虛了。」織雲笑吟吟道。「大嫂,妳不曉得琴姊姊會的可多
了。不只梅花可入茶,像是橙皮、蓮花、木樨、茉莉、玫瑰、梔子……還有好多好多種
花都可以呢!」

  玉徽邊看著表嫂指揮僕婦將食盒裏的點心端出,邊對織雲說:「織雲,妳別班門弄
斧了,難道忘了嫂子的娘家是做茶葉買賣的嗎?」

  「咦,不都是什麼龍井、鐵觀音之類的嗎?有像我們這種花茶嗎?」

  秀貞對小姑天真的話但笑不語,倒是趙氏以疼寵的語氣輕斥女兒道:「織雲,妳這
話給人聽見了,會被笑說孤陋寡聞。妳大嫂娘家的茶葉買賣可是遍及大江南北,據說最
暢銷的就是茉莉花茶。崔家送茶來時,年年有這味茶,妳奶奶可愛喝呢!」

  「哎呀,人家不記得有喝過嘛。」

  「妳呀,一向就不愛喝茶。」

  「誰說的,我就喜歡琴姊姊做的這種梅花茶。」

  「這麼說,我倒要向琴妹妹請教一下梅花茶的製法。」秀貞隨和的道。

  「表嫂要是感興趣,回頭我將製法寫給妳。」玉徽道。

  「好呀。」秀貞微笑著,以青瓷碗盛出甜點。「紅棗燉燕窩最是滋陰,妹妹們可得
趁熱吃呢。」

  「謝謝表嫂。」玉徽幫忙將碗遞給姨母和織雲後,才接過自己的碗。

  「娘和大嫂是特地給我們送點心來的嗎?」織雲等不及想知道她們真正的來意。

  趙氏和媳婦互看一眼,嘴角忍不住的朝上揚起,喜孜孜的啐道:「妳這鬼靈精,什
麼都瞞不過妳。」

  「我說娘呀,這種事我用腳指頭想就知道。送點心的事您吩咐下人即可,何需委屈
您犧牲午睡時間跟大嫂一塊送來呢?」

  女兒神氣十足的搖頭晃腦樣,把趙氏逗笑。她以寵溺的眸光打量么女,對她天真活
潑,出落得像玫瑰般嬌艷的絕色又愛又憐。

  「織雲,妳可知道今天下午什麼人來過嗎?」

  她一聽,心裏打了個突,胡亂猜想著該不會給綠兒說中,陶家真派人來提親了。她
驀地頰膚燒燙了起來,心臟不正常地鼓鼓躍動。

  「我不知道啦。是誰都跟我沒關係。」她難為情的低下頭,不敢看人。

  趙氏對愛女突然害羞的舉動一頭霧水,玉徽倒是約略猜出,怕表妹羞過頭,反而壞
了一樁好事,打圓場道:「姨母,想必來的人身分特殊。」

  「琴兒,妳這孩子真是聰明。來的人不只身分特殊,而且是我意料不到的。」

  玉徽意外的輕揚黛眉,聽姨母的話,來的人並不是陶家遣來的媒婆。她按捺下滿心
的好奇,正考慮著該不該往下探詢,便聽見表嫂逸出一聲輕笑。

  「我聽到下人稟報時也是嚇了一跳。怎麼安國公府的總管會來到咱們家?我連忙遺
人稟報娘,自己到大廳接待。」

  聽到這消息嚇一跳的可不只是秀貞,織雲疑惑的抬起臉,和表姊面面相覷。這實在
跟她的想像差太遠了,不是陶家遣媒來,而是什麼安國公府的總管,這是怎麼回事?

  「安國公府的總管到我們家?」她納悶的問。

  「是呀。」趙氏只要一想到這事就樂得閤不攏嘴。「這事我還沒跟你爹說呢,但我
想說不定他早知道了。」

  「他到我們家做什麼?」織雲頓時意興闌珊了起來。

  「送帖子呀。」秀貞興奮的回答。

  「送帖子?」玉徽陷入沉思。

  「是安國公夫人邀請我們去喝春茶、賞春景的帖子。」秀貞接著道。「藍家雖名列
應天府十大富豪,但受到邀請還是頭一次,雖然這次不獨是我們二房收到。」

  「我認為這是晏南做事謹慎,知道咱們家裏的情況。如果只有我們這房收到,大房
、三房、四房沒有,會給我們引來妒恨的。你們都知道妯娌之間,最忌諱的就是……」
趙氏乘機教導三人妯娌間的相處之道。

  織雲沒耐心聽母親的長篇大論,魯莽的打斷她的話,「這件事關陶晏南什麼事?」

  「織雲,妳這孩子太不像話了,娘都還沒把話說完。」

  「娘,您那些八百年前叨唸過的至理名言,下回再聽嘛。人家想知道這事跟陶晏南
有什麼關係。」

  趙氏拿女兒沒轍的搖頭嘆息,啐了一聲道:「女大不中留。」聽得織雲又羞又惱又
不明白。這件事跟陶晏南和她是不是女大不中留有什麼關係?

  「織雲妹妹,」秀貞逸出一聲輕笑。「妳大概不曉得陶家與安國公府的關係吧?」

  「我當然不知道。」她搖頭咕噥。

  「陶夫人與安國公夫人是表姊妹。」

  「噢。」她有聽沒有懂的應道。眨巴著眼,催促大嫂繼續往下說。

  「據娘的猜測,安國公夫人這次之所以會給咱們家下帖子,一定是陶家使的力。可
是只邀請咱們二房,大伯母、三嬸及四嬸心裏難免會有吃瘩,索性四房都邀了。」

  「這樣呀。」織雲不明白不過是到人家家裏作客,沒被邀請心裏有什麼好疙瘩的。

  看出女兒的搞不清楚狀況,趙氏搖頭道:「安國公大人的請帖可不是尋常人拿得到
的。若不是陶家與安國公有姻親關係,我們根本不可能受邀。」

  「沒受邀就沒受邀嘛,娘。也不過是喝個茶,看看風景的,咱們在家裏做就行了嘛
。」

  「織雲……」

  玉徽見姨母快被表妹的無知氣昏了,及時介入打圓場。

  「織雲,安國公夫人可是應天府裏最有名望的夫人之一,能受她邀請總是件好事,
妳就別掃姨母的興致了。」說完,她轉向趙氏恭喜。「姨母能受到邀請是件可賀的事,
雖說只是喝春茶、賞春景,但頭一次受邀,禮數上也不能少。」

  「琴兒,姨母就知道這件事能仰仗妳。」趙氏握住她的小手,語氣誠懇。「安國公
府的總管特地傳達了安國公大人的意思,希望我能帶家中未婚的閨女前去。我即刻明白
楊大人是希望能見見織雲,畢竟一等陶家正式提親,織雲就成了她的外甥媳婦了。可是
妳知道織雲……」

  「娘,我又沒有答應要——」

  「我跟你琴姊姊說話,妳別吵!」她難得的對女兒兇,吼得織雲嘟著嘴、可憐兮兮
的低下頭吃燕窩。

  趙氏收斂住怒氣,轉向玉徽時,蹙起的柳眉隨即放鬆。

  「我是想反正喪期已滿,妳一方面可藉此散心,一方面就當幫織雲忙。妳知道她被
家裏的人寵壞了,又沒見過大場面,難得妳識大體,正好可以為她遮掩。而且安國公夫
人這次除了我們家外,還邀請了應天府裏有頭有臉的人家,妳好歹也是個知府千金,姨
母不願意妳嫁得太寒酸,趁這時候露臉,好讓那些家裏有未婚子姪的官夫人知道妳的賢
慧,遣人來說親呀。」

  玉徽羞怯的低下頭,分不出糾結心頭的情緒究竟是什麼。是期待、是不安,還是困
惑、畏懼?儘管心裏明白她不可能永遠留在藍家,但想到嫁為人妻,難言的忐忑,以及
渴望有人疼惜的懵懂少女情懷,讓她既期待又怕受到傷害。

  她當然會擔心遇人不淑。但即使夫君有情有義,要是遇上苛刻的婆婆,難纏的姑嫂
,也有苦頭吃了。可是自己又不能一輩子不嫁,賴在姨母家,即使是備受驕寵的表妹織
雲也不能這樣任性呀。

  「琴兒,妳知道姨母不會委屈妳的。」看出外甥女臉上的徬徨,趙氏疼惜的將她擁
進懷中。「姨母拿妳當親生女兒疼,織雲有的,姨母不會少妳。婚姻是女人一生最重要
的事,姨母會為妳精挑細選。咱們不求這人一定要富貴聞達,但求家道厚實,使妳衣食
無缺,不受委屈。家中長上寬厚慈祥,兄弟姊妹友愛守禮,夫婿為人可靠,若能像妳爹
那樣文采風流是最好,若不能,只要肯疼惜妳,便已足夠。本來姨母想將妳嫁給藍家人
,這樣也好就近照顧妳,可是看來看去,不是姨母自誇,除了妳已經娶妻的表兄還像個
樣,其他的藍家兄弟沒一個配得上妳,咱們這才需要往外選。不過妳放心,姨母一定會
挑個最好的配妳。」

  「姨母……」玉徽心情激動,依戀在趙氏懷中眼眶酸熱。

  她閤上眼,彷彿在這懷抱裏感受到逝去的母親的溫柔慈愛。即使是親生母親,能做
到的極限,也只是像姨母這樣吧。她的心瞬時被一股感恩的情懷脹滿。

  姨母是這樣惜她又懂她。她深知她所崇拜的父親在她心中佔有的地位,也了解她希
望未來的夫君能像亡父一般多才又多情,才會說出這番話。

  玉徽迷茫的睜開眼,腦中模糊的出現一道修長俊挺的人影。初時以為是父親,然而
在忽明忽暗的朦朧霧氣散去時,條然出現的風流俊俏臉孔,讓她芳心悸動慌亂。

  怎會是這個人呢?兩人不過在禪寺見過一面,他那雙深遽多情的眼眸照看的對象還
不是她,而她竟將他記掛在心。一時之間,她只覺得腹內酸楚,盈滿委屈,卻又對心中
混亂不堪的情緒無可奈何。

  趙氏以為外甥女是感動得說不出話來,只得輕拍她單薄的肩膀安撫。

  一旁的秀貞也柔聲勸慰道:「琴妹妹,紅棗燕窩粥趁熱吃才好,別難過了。」

  「是。」為了不讓大家擔心,玉徽只得勉強忍住心中的悲痛,很快拭去滿溢出來的
淚珠,離開姨母的懷抱,朝眾人牽起嘴角一笑。

  天真無邪的織雲直道紅棗燕窩粥好吃,將全副注意力都投進秀貞送來的其他甜點,
像是紅豆糕、梅子糕,反正她根本插不進母親、大嫂和表姊的談話裏。

  在玉徽喝完粥品,秀貞便重拾正題。

  「琴妹妹,這次娘要帶妳們到安國公府赴宴,我們應該送什麼禮才周到?」

  玉徽沉吟了一下,美麗的菱唇開起一朵恬靜的笑容。

  「安國公是皇親國威,家中的珍奇應有盡有,再說不過是茶宴,我們送太貴重的禮
並不適合。大家都知織雲坊的布料聞名全國,不如挑幾匹最時興的布料送去。另外,既
然姨母認為安國公夫人是為了想見織雲而下請帖,而織雲的刺繡又是應天府最出色的,
可將織雲最新完成的繡件一併送去。」

  「還是妳想得周到。不過,就不知道繡件是否合適。」趙氏將這次的赴宴看得極為
重要,故而慎重的提出疑問。

  「元春四喜圖具有喜氣,又符合時令,姨母要是不放心,繡件就在樓上,親自檢視
即可。」

  「聽琴妹妹這麼說,我真是迫不及待想欣賞這幅元春四喜圖了。娘,不如我們就上
樓觀賞。」秀貞熱烈的建議。

  「好。」

  一行人於是上樓,趙民和秀貞對畫面裏的紅梅、山茶、水仙及兩對胖喜鵲讚不絕口


  織雲得意洋洋的道:「琴姊姊畫的圖,我刺的繡,當然是栩栩如生嘛。你們看,琴
姊姊還在繡好的繡件上潤色呢。」

  「我說兩位妹妹真是搭配得天衣無縫,您說對不對呀?娘。」秀貞面面俱到的稱讚


  趙氏點頭微笑,心裏曉得女兒的刺繡技巧雖稱頂尖,但若沒有玉徽的畫稿和潤色,
未必能名揚應天府。

  「琴兒,姨母真不知道如何誇妳才好。」

  「姨母,您這麼說琴兒要不好意思了。描圖這種事誰來做都行,織雲的繡工才值得
稱讚。」她謙虛道。

  「琴姊姊,妳不要這麼客氣。琴姊姊做的可不只是描圖的工作,而是自己的構思,
跟照圖稿描畫是不一樣的。我這樣說,對不對呀?娘。」織雲眨動靈動的眼眸,嬌憨的
轉向母親。

  趙氏見了忍不住道:「難得妳這孩子肯誇讚別人。」

  「娘,您說的什麼話呀?」她不依的嬌嗔。「好像人家有多小氣似的。您問琴姊姊
和大嫂好了,只要能讓織雲打心眼兒佩服,我可不會吝惜說好聽話喔。」

  「是嗎?怎麼每次見著晏南,妳就是嘴上不饒人呢?」趙氏乘機教訓女兒。「娘要
提醒妳,晏南可是打著燈籠都難以找到的金龜婿。他說不定會出席安國公府的宴會,見
到人家,妳小嘴兒可得謹慎些,不然給人聽見了,會取笑我們藍家沒有家教呢!」

  織雲委屈的扁著小嘴。每次都是討厭男逗她,娘卻一味怪在她頭上,真不公平。哼
,下次討厭男再逗她說話,她索性裝啞巴,這樣娘就沒話說了吧!

  看出女兒心裏的不滿,趙氏只是搖著頭,扶著額角煩惱起來。女兒真是被寵壞了,
只希望嫁進陶家後,晏南能多包涵些,不然她還不知道該怎麼辦呢!

 【第四章】



  安國公府的茶宴選的恰是時候,此時正是冬寒已退,春暖花開。午後的陽光溫和,
照得人十分舒服。

  藍家女眷的轎子到達時,近金川河的魏峨府邸門前已經停了好幾輛大車,數十頂轎
子了。在府內的僕役指揮下,轎子進了大門,在供停轎、備茶的茶廳落轎。玉徽和織雲
跟著家人被引導進府,觸目所及俱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珠光寶氣的貴婦名媛,看得兩人
一陣眼花撩亂。

  其中除了自家人外,有幾位織雲認識,她還沒決定要不要過去打招呼,便被母親拉
著上前見禮。原來是晏南的母親和妹妹們。雙方見面免不了寒暄一番,她的伯母、嬸嬸
們也全湊上來,織雲趕緊找機會退開,回到玉徽身邊。

  茶宴設在茗琴堂,面闊五開間,是一座位於園林中心點的四面廳。這是一種四面敞
開的建築形式,端坐廳中,可以觀察到四周園林的景致。堂前設寬敞平台,過草坪、水
池,與假山相望。池中有錦鯉優游,假山上頭植以翠竹、蒼松,牡丹、山茶等各種花卉
,配以步道、峭壁、瀑布、溪流,山頂上還點綴著六角小亭。堂北臨荷花池,隔水有一
樓閣,且可遙望石頭山。東與曲廊相通聯繫入口、亭榭及大廳,西面亦有小徑通往其他
院落、建築。

  茗琴堂建築既高且深,加上四面門戶大開,雖然聚集了不少人,但因堂內空氣流通
,不至於窒悶。

  玉徽匆匆打量了堂內的佈置,只覺得富貴而不庸俗,每樣擺設都是恰如其分。她隨
著藍家人在僕役引導下落坐在分立於兩側長條桌的右側座位。陶家的女眷就坐在她們附
近,這顯然是主人的殷勤安排,不想讓第一次造訪的客人覺得孤立。

  的確。玉徽看得出來受邀的賓客個個來頭不小,雖不至於顯得傲慢,但總給人紓尊
降貴的感覺。只朝藍家人冷淡而客氣的微微領首,便自成一團體或掩嘴輕笑、或交頭低
語,一邊還以眼尾掃視藍家女眷,顯見其輕視之意。

  「這些人好沒禮貌。」織雲頭一個忍不住氣,在表姊耳邊嘀咕。

  「不理會就是了。」玉徽淡淡一笑,這些貴婦多半出自官宦人家,當然會瞧不起出
自商人世家的藍家人。

  其實人無分貴賤,自古以來分士農工商,但被列為杜會階層最頂端的士人,卻多是
不事生產、坐享其成之輩,比起辛苦的農人,技藝卓著的工匠,或是奔波兩地買賣的商
人還不及呢。

  此時安國公府裏的丫鬟已在桌上擺滿了各種甜點、蜜餞和瓜果,還為眾人送來以青
瓷蓋碗盛裝的茶水。織雲先喝了一口茉莉香片,注意力隨即被各式茶點吸引,見大家全
瞪著桌上的食品也不取用,不禁覺得奇怪。

  「那些蜜梅子、蜜橄欖、蜜櫻桃……只是擺著好看的嗎?」

  玉徽對表妹天真的言語揚起淺笑,低聲道:「妳別急,等一下就會有德高望重的貴
婦招呼我們吃喝。」

  織雲恍然大悟的一聲「噢」還沒完,陶夫人便笑著招呼眾人了。她眼明手快的挑了
一顆蜜櫻桃,只覺得甜郁入心,味道美妙不可言。

  玉徽也揀了塊梅花糕吃,眼光投向堂中央的主位。

  觀看安國公府裏的僕人對待客人不因身分高低而有所不同,便知道他們的主人涵養
不同於在場的尋常貴婦名媛,令她不禁對安國公大人心生仰慕。她邀請藍家人來此,果
真是因姨母的猜測嗎?

  陷入沉思之際,耳邊忽聞絲竹之聲,原來是一角的樂伎演奏了起來。場內的談話聲
逐漸降低、變小,玉徽知道主人不久就會到來。

  果然,樂伎才奏完一曲,安國公府的總管便向客人宣佈安國公大人的到場。

  眾人連忙起身相迎,首先見到成兩排前導的四名麗人,按著一位衣著華麗,氣質雍
容華貴的中年婦人走了進來。她頭戴鳳冠,眉目生得極美,身穿一品禮服,臉上雖帶著
笑容,仍給人一種不怒而威的貴族氣派。

  在她身後有一名男子,玉徽在認出那張俊朗英武的臉孔時,芳心猛地一跳,竟無法
轉開眼光。

  原來這人是曾在如來禪寺與她有過一面之緣的青年。他今日的打扮,比起那日要貴
氣。頭上戴著金冠,穿著麒麟紋飾的大紅袍子,襯得他更加俊美威武。他目光如電的掃
向引頸翹盼著他青睞的名媛,在看向藍家女眷所在的座位時,目光明顯的柔和許多。

  他的目光鎖定住五徽這個方位。但她心裏清楚他並不是在看她,而是她身邊的織雲


  一股夾雜嫉妒的痛楚深入她骨髓,她強忍悲痛,告訴自己完全沒必要。她有什麼資
格妒恨?兩人不過萍水相逢,在他眼中始終只有織雲,根本沒有她存在的空間。

  她忍淚含悲的凝視他高貴的神態,發現他的眉目與安國公夫人有六分相似,下人對
他的態度又極為恭謹,不禁暗自猜疑起這人的身分。

  「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禮,當自家坐。」安國公夫人欠身坐下後,以溫和親切的語
氣招呼客人。

  她身邊的年輕公子,和她一起坐在五屏式黃花梨木床上,英俊的臉容綻開一抹微笑


  「匆促下帖,沒給大家添麻煩吧?」

  「不會,不會。」堂下的貴婦名媛沒人敢答會的,全都為能受到邀請而深感榮幸。

  尤其是見到安國公世子也出席,無數芳心差點跳出喉腔,眾人都在猜測今次的茶宴
不會是變相的為世子相親吧。

  「琴姊姊,妳覺不覺得那人挺面熟的?」織雲對於亨泰老往她臉上瞄的灼熱目光感
到困擾,貼著她表姊的耳朵嘀咕。

  玉徽只覺得萬般滋味齊上心頭,對表妹渾然不將她心裏繫掛的人放在心上感到一陣
強烈的諷刺。她抿了据唇,在安國公夫人與一干貴婦說著應酬話時,低聲回應表妹。

  「他是陶公子的朋友,在如來禪寺裏見過面。」

  「噢,我想起來了。」織雲總算想起,如花的嬌顏揚起一抹燦笑。怪不得她會覺得
他眼熟,原來兩人見過面。咦,他在這裏做什麼?陶晏南怎麼沒來?

  她的疑惑很快就得到部分答案。

  「本來今日是自家女眷聚會,可是天氣太好了,亨泰忍不住想加入今日的茶宴,請
各位看在我的面子上,勿要介意。」

  「不會,不會。」只見數十顆簪滿金飾的頭顱搖得像博浪鼓似的,織雲覺得有趣,
忍俊不住的噗哧一笑。那燦若百花的笑容,可讓亨泰看得無法移開眼睛。

  安國公夫人也注意到,她鳳眼一掃,自有不怒而成的氣勢,織雲趕緊低下頭。

  其實亨泰的母親並沒有生氣,只是藉機打量織雲。當兒子要她發帖子邀請藍家女眷
到家裏作客時,她已從外甥晏南那裏了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藍織雲外貌姣好,神情天
真爛漫,怪不得會讓晏南和亨泰著迷。可是她怎麼看,藍織雲都不像是兒子口中形容的
能彈出清高絕俗音韻的女子呀。這不禁令閱人無數的安國公大人大感納悶。

  她也不急著弄清楚,只微微一笑,對著藍家女眷道:「兩家做親戚這麼久了,我居
然直到最近才知曉這門親戚關係,實在失禮。」

  眾人聽得一頭霧水,怎麼藍家與安國公府竟有親戚關係,唯有藍家的長房夫人齊氏
想到其中的因果,大方的回道:「安國公府事務繁忙,親戚不知有多少,夫人哪有可能
每一門都清楚。」

  「那是親家不計較。」她淺笑吟吟的說,毫不擺架子。見在座的大多數人有聽沒有
懂,隨即解釋了起來。「大家都曉得去年犬子代他表哥定遠公爵迎娶蘇州玉劍山莊莊主
的掌珠的事吧。那玉劍山莊的少莊主夫人,就是蒙太后收為義女的紅蓮公主。這位紅蓮
公主出自揚州綠柳山莊,藍家的老夫人正是她的姑婆,所以藍府跟安國公府自然是一家
親。」

  眾人聽到有這番因緣,都對藍家女眷刮目相看起來,頓覺後悔起之前的失禮舉止了


  沒想到藍家不只是應天府十大富豪之一,照安國公夫人這麼講,他們還是皇親國威
了。

  這怎麼得了,不曉得剛才有沒有得罪她們?

  織雲的母親趙氏聽了這番話後,暗自感到不好意思。原以為受到邀請是因為與陶家
即將結為兒女親家,沒想到事情竟是這樣。幸好那些話只說給自家人聽,不管是女兒、
外甥女,還是媳婦都不是嘴碎的人,要不然就貽笑大方了。

  可是,為什麼安國公夫人和世子的關愛眼神全投在女兒織雲身上?這讓趙氏頓感不
解。

  安國公夫人接著要待命的丫鬟在現場烹茶。

  在正門入口附近的大桌上,準備了數套烹茶用具,全是擷取自陸羽《茶經》紀錄的
器皿。麒麟造形的香爐裏燃著龍涎香,竹茶爐上燒著盛滿清泉的茶壺。丫鬟將茶葉適量
的放進壺中,以煮滾的水沖泡,適時倒進青瓷茶杯裏,以茶盤端迭給主人及所有賓客。

  大家得依足禮儀,聞香、品茗。

  玉徽一聞茶香便知是武夷天心岩的大紅袍,眼角餘光掃到有人在飲後忍不住苦著張
臉,連忙在表妹魯莽牛飲之前低聲提醒。

  「這茶要徐徐咀嚼、體會。先嗅其香,再試其味,否則妳只會覺得濃苦得像喝藥似
的,而喝不出真正的味道。」

  「什麼?苦得像藥,那我可不可以不喝呀?」織雲嬌聲咕噥。

  「這茶可是天下有名的,好妹妹,妳好歹也小口喝一下。」

  「可是……」

  「藍家的兩位小姐,你們在說什麼有趣的事,可不可以說出來給大家聽一聽?」

  悅耳的男嗓突如其來的迴盪室內,令兩姊妹嚇一跳。她們抬起頭,發現亨泰含笑睇
視的眼光,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答。

  「亨泰,你嚇壞人家了。」安國公夫人輕聲斥責兒子,和氣的轉向兩人。「妳們別
害怕,亨泰只是跟你們開玩笑的。」

  「娘,我是真的很想知道兩位小姐在說什麼有趣的事。」他抱怨著說,若不是為了
織雲,他根本不耐煩參加這種三姑六婆的品茗大會。有夠無聊的,還是晏南聰明,寧願
陪他父親下棋,也不想如入他。

  從一進茗琴堂,他的兩隻眼睛就沒有離開過織雲,注意她的一舉一動。見她和身邊
的少女說話,突然好想知道她們談話的內容,這才出言相詢。

  「既然你一定要知道,織雲,妳就說來聽聽吧。」安國公夫人笑吟吟的說。

  眾人又是一陣意外,怎麼安國公夫人可以隨口說出藍織雲的名字?

  倒是織雲本身沒受那麼大的驚嚇,向來單純無心機的她,很快將玉徽的話重敘了一
遍。

  「琴姊姊告訴我,這茶要徐徐咀嚼、體會。先嗅其香,再試其味,不然我會覺得濃
苦得像喝藥似的,而喝不出真正的味道。我一聽濃苦得像喝藥似的,便不想喝,因為我
最怕吃苦了。可是琴姊姊卻勸我至少喝一小口。就這樣啦。」

  亨泰聽後暗暗驚訝,武夷的岩茶雖然名聞天下,但向來不對女性的口味,多供文人
雅士品茗,沒想到織雲身邊的少女居然一聞即知。他不由得將目光投向她。

  在美豔的織雲身邊,她清秀的容顏不起眼得像玫瑰旁的雛菊,然而她充滿智慧和靈
氣的眼神,卻無言的訴說著一種內斂的溫柔,像一溪幽柔的綠水拂去他心中的塵埃,使
他不由自主的被那張溫婉淡雅的姿容所吸引。

  亨泰突然心生奇想,覺得她就像天心岩的大紅袍,門外漢或者會嫌她濃苦如飲藥,
但對行家來說,她卻是清芬撲鼻,飲後甘甜且餘味無窮,比起賣相十足的龍井、碧螺春
更有韻味。

  問題是,他是門外漢,還是行家?

  這些思緒只在他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同時間他母親的視線也投向織雲身邊的少女
,和悅的問:「織雲喊妳琴姊姊,妳是藍家哪一房的閨女?」

  玉徽不敢怠慢,回覆道:「我叫孟玉徽,是織雲的表姊,瑤琴是我的字。」

  「回稟夫人,琴兒是我故世的妹妹的女兒,自她父親去世,便在我藍家長大。」趙
氏解釋道。「她和織雲就像親姊妹般,希望夫人不介意我帶她來赴約。」

  「我歡迎都來不及了,怎會見怪?」安國公夫人親切的說。「我就跟你姨母一樣喊
妳小名好了。琴兒,妳識得這味茶?」

  「是。去年表嫂娘家曾送來一斤天心岩的大紅袍,玉徽因此才識得。」

  「不簡單。」她環顧了一下室內,看得出在場的眾女眷沒幾個知道這茶名的。「妳
覺得這茶如何?」

  「活甘清香。」

  「這四字怎麼用?」

  「茶湯色澤如春水充滿新鮮活力。茶香聞之令人心脾舒爽。人喉徐飲,口頰留香。

  而且據表嫂說,這茶還有消食下氣,醒脾解渴的功效。」

  「沒想到這茶有這麼多好處呢。」安國公夫人富含深意的看了她一眼,將目光轉向
兒子,優雅的揚起嘴角似在嘲弄。

  原來大紅袍並不在茶宴預備烹飲的茗茶之列,是亨泰有意為難在座的貴婦名媛,想
讓她們吃點苦頭,才故意命人烹煮。只是沒料到竟然遇到行家。

  「織雲,妳要是不想喝,就別喝。」安國公夫人看見織雲苦著一張臉對著茶杯,體
貼的建議,立刻贏得她眉開眼笑的感激。

  真是個天真沒有心機的女孩呀,從她臉上的表情便可以看出她所有的情緒。這令安
國公夫人深思起來。

  丫鬟重新換茶葉,泡第二壺茶。

  接下來的龍井、梅片和毛尖都是常喝的茶種,亨泰聽女眷們陳年老辭的讚語大感不
耐,以眼色向母親示意。

  安國公夫人知道自己的兒子耐性有多少,再次轉向藍家的座位。

  「我聽說織雲的刺繡十分了得,有應天府第一的稱譽。」

  「夫人過譽了。這是大家不嫌棄。」趙氏心裏既驚又喜。喜的當然是女兒的才能連
安國公夫人都知道,驚的則是何以安國公夫人一再針對織雲垂詢。任是她想破頭也不明
白。

  「我看是藍二夫人太客氣了。陶夫人是我表姊,她曾將織雲的繡品拿給我看過,端
的是繡工精緻,色彩鮮豔,不論是花鳥、人物、山水,都栩栩如生。最吸引我的是佈局
新奇,還在繡好的市面修飾顏色,使得繡件更添才氣,超脫了繡匠的境界,且逼成名的
畫師。」

  被這麼一讚,藍家人都與有榮焉,織雲自己也覺得飄飄然。可是,這不全是她的功
勞呀,琴姊姊應該也有一份。

  於是她與高采烈的說:「夫人這麼誇獎,織雲真是不敢當。其實若沒有琴姊姊先為
我畫好底稿,又幫我潤色,我的繡件也沒辦法像夫人說的這麼好。所以,該被誇讚的還
包括琴姊姊呀。」

  安國公夫人聽了一怔,心裏百感交集,她這生還沒遇過個性如此耿直的人。把別人
的稱讚毫不吝惜的分享給姊妹,即使她說的話是千真萬確,但一般人遇到這種事,總忍
不住心生貪婪,將所有的讚譽往自己身上攬,哪像她這樣往外推的?她對織雲如稚子一
般的純真感到不可思議。她微笑的模樣宛如不知人間險惡的單純孩子,好像事情本來就
該這樣。這孩子,真教人打心眼裏的喜歡。

  另一方面,她對玉徽的好感與時俱增。

  她本身也是多才多藝,所以當年才能脫穎而出,被喜好文藝的夫婿一眼相中,選為
終身伴侶。夫妻兩人由於性情相投,婚姻生活恩愛無比,唯一的遺憾是夫婿生來體弱,
兩人膝下只有一子,偏這兒子眼高於頂,要他娶房媳婦,他開出的條件比皇帝選秀還要
挑剔百倍。既要人美,又要有才藝,還要言語有味,與他夫唱婦隨。幾年挑下來,應天
府裏的世家名媛竟沒一個能入他的眼。

  對這一點,她心裏雖有埋怨,對兒子並沒有太大的責難。只因為兒子像足了夫婿,
愛好文藝的他是寧缺勿濫,她這個做母親的,又何忍委屈他?

  好不容易他動了心,因為一曲琴音而相中織雲。可她怎麼看,織雲的美貌雖是及得
上兒子的標準,本性更是善良純美,但論其才藝,只怕正如晏南所說,限於女紅及操持
家務而已。

  反觀她的表姊玉徽,從她淡雅得宛如畫家筆下仕女圖般柔和的臉顏散發出的貞靜婉
約氣質,及能一語道出大紅袍這味茶的特點,再印證織雲的話,足以證實玉徽是位深具
才華的女子。

  雖然她並沒有絕色的容顏,可是那份超脫出美貌的才藝使她像上等的美玉值得識貨
的行家珍藏呀。

  她看向兒子,發現他眼露困惑之色的注視玉徽,知道聰明的他,也像她一樣察覺到
玉徽皮相之內的美麗。只是這番覺悟,還不足以促使他做出抉擇。

  她暗暗嘆息。

  「織雲,妳真是個好孩子,不過也別太謙虛。對了,亨泰曾在如來禪寺聽過妳彈琴
,據他說琴聲有如天籟一般動聽,不知道今日可否為我們大家彈奏一曲?」

  黑白分明的眼眸條然瞪大,織雲一時之間目瞪口呆,像是不明白安國公夫人在說什
麼。安國公世子聽過她彈琴?還說她琴聲像天籟?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事?

  「小姐不記得那日在如來禪寺的事了嗎?」亨泰看出她眼中的茫然,著急的提醒她


  「那時與我同行的還有我表兄陶晏南,妳身邊則有位小丫鬟。妳本來要應我表兄之
請撫琴,可是後來妳表姊……」

  說到這裏,亨泰猛然發現玉徽好像就是他當日見到的織雲的表姊,他怔怔的看向她
,與她幽怨的眸光對個正著,陷在五里霧中的思緒像被突然從裂開的雲縫透出來的陽光
照到,只是玉徽的目光躲得太快,使得陽光在他還來不及看清真相便又縮回雲裏。

  織雲此刻什麼都明白了。怪不得那日陶晏南警告她實話實說,原來安國公世子竟然
將琴音誤認為是她彈的。她想要解釋,但面對四面八方投向她的或詫異或嫉妒或好奇的
眼光,又不曉得該如何開口。

  「織雲,願意為我們彈奏一曲嗎?」安國公夫人再次出言催促。

  她困窘的漲紅臉,覺得這輩子沒這麼糗過。她要是真的答應,一下子就露出馬腳。

  天呀,地呀,快裂出個洞把我埋了吧!她在心裏哀叫,低頭瞪視從袖間露出的手指
,對著指頭上被仔細包紮的白色布條發呆。

  「啟稟大人,織雲的手受傷了,不方便答應夫人的要求。」

  溫婉的聲音不慌不亂的自她身邊傳出,織雲立刻認出那是表姊在說話,緊壓在心頭
的緊張情緒頓時舒解。

  「對,我受傷了!」她幾乎是歡天喜地的宣佈。原本她的傷並沒有那麼嚴重,是她
沉不住氣,一心掛念著今日赴宴時會見到陶晏南,怕被他取笑,忍不住避著眾人發憤練
琴,沒想到反而將傷口割得更深。呵,不過這倒好,讓她誤打誤撞的逃過一劫。

  「妳受傷了?是怎麼傷的?」亨泰看到她指上的包紮,不禁心疼的追問。

  「我……」要說練琴受傷的嗎?

  「織雲是練琴受傷的。」玉徽鎮靜的回答。「她求好心切,反將手指割傷。」

  「唉,這麼不巧,那她就沒辦法……」

  看到楊家母子一臉的失望,織雲感到不忍心,脫口道:「叫琴姊姊彈給你們聽也一
樣呀!」本來嘛,那個被認為是天籟之音的琴聲就是她彈的。「我的琴藝是琴姊姊教的
,她的琴彈得比我好。」這麼說也不算是謊言,她得意的揚起迷人至極的淺笑。

  玉徽微惱的瞪她一眼,氣她又把事情兜到她身上。

  「琴兒,既然織雲的琴藝是你教授的,那妳的琴技一定不同凡響。來,為我們彈奏
一曲。」

  安國公夫人溫柔親切的話夾帶著一股不容人拒絕的威嚴向她襲來,玉徵困窘的粉頰
微暈。

  「啟稟夫人,我並沒有帶琴赴宴。」

  「府裏有預備琴。而且還是亨泰最為珍惜喜歡的琴呢。」她話才說完,即刻有人搬
來琴几和繡墩,一名童子謹慎的捧琴進來。玉徽見無法推辭,只得起身走到琴几就坐。

  她是行家,從琴身上的斷紋便知眼前的琴至少有百年的歷史,以上好的梧桐製成,
無論是造形還是材質俱是一時之選,令她生出一種迫不及待親身試音的急切。但她仍禮
貌的詢問:「不知夫人和世子想聽什麼?」

  「隨妳彈。」安國公夫人隨和的說。

  玉徽思索了一下,決定彈一出符合今日宴會的曲子。

  「玉徽就彈一曲『游春』。」她定神絕慮,情意專注弦上,琅琅然若佩玉撞擊的聲
音從指尖傾洩而出。

  亨泰閤眼聆聽,在分毫無差的琴聲中,心神彷彿來到江水綠如藍的春岸。岸邊野花
香氣襲人,一行白鷺上青天,百葉桃花相映紅,蝴蝶對舞春風中,詩情畫意桿讓他沉醉
東風,不忍醒來。

  然而,曲有盡,情無限,當琴聲歇息,母親的鼓掌聲響起,將他被迫從一場花紅柳
綠的春夢中悵然覺醒。他張開眼,相光不由自主的投向玉徽,她透明光滑的芙頰泛著玉
般的光澤,深幽的美眸定定的注視向他,頓時他像被什麼觸動了,心弦激盪不已。

  「好一曲游春,真是彈得太好了。」安國公夫人讚嘆道。「我好久沒聽過如此高明
的演奏了。亨泰,妳以為如何?」

  「娘說的極是。孟小姐的琴聲有如天籟,讓孩兒如倘徉在春光裏優游,可惜琴曲太
短,令孩兒意猶未盡。」

  「你這麼說,是希望琴兒再彈一出囉?」安國公夫人打趣的道,見兒子俊臉微紅,
轉向玉徽。「我的好琴兒,妳也聽見亨泰的話了,再為我們演奏一曲吧。」

  玉徽遵從囑咐再奏「明月光」,接下來的「黃鶯山谷」以琮琤的琴音模擬黃鶯振翅
、鳴叫,奏出春天的早晨鶯兒滿天飛舞的景象。優美的琴音聽得楊家母子如癡如醉,更
令人驚異的是,竟有無數隻馬兒停在茗琴堂四周,跟著琴音啼嗚。

  亨泰難得遇到如此高明的演奏者,抑不住滿腔的熱血奔騰,急命侍從取來竹蕭,請
求與玉徽合奏一曲「春江花月夜」。兩人琴蕭合鳴,配合得天衣無縫,,優美的旋律營
造出旖旎情思,可惜的是知音有限。

  安國公夫人見在場的貴婦名媛聽得昏昏欲睡,還拚命忍著呵欠的可憐模樣,也感好
笑。便在兩人琴蕭暫歇時,宣佈眾人到園中賞花,把茗琴堂留給兩人論樂品茗。

  有幾位名媛捨不得放棄與安國公世子親近的機會,打起精神聚在兩人周圍聆聽。藍
織雲卻是屬於急著往外跑的人。她伸著快生麻的腿,一手遮在肚子上。

  要命,剛才聽她琴姊姊撫琴,不自覺的多吃了一些甜點、蜜餞,然後就口渴的多喝
了好幾杯茶,然後肚子就脹得快受不了了。她不好意思開口說要如廁,好在安國公夫人
宣佈大夥到花園,要不然她還找不到機會方便呢。

  可是偌大的安國公府,她又不知道該上哪做「那件事」呀。見母親正和人應酬,兩
個堂妹一眨眼也不知上哪了,她只好單獨行動。

  她悄悄走近一位看起來頂和氣的丫鬟身邊,「這位姊姊,我可不可以請你幫忙一件
事?」

  那名丫鬟認出她是受夫人和世子看重的藍家小姐,連忙應道:「藍小姐有什麼事要
吩咐奴婢的?」

  「是這樣的……」她未話臉先紅,踮起腳尖湊到那名丫鬟耳邊輕聲說了幾句。

  丫鬟會意的含笑點頭。

  「藍小姐請跟我來。」她引領她穿過迴廊,走到隔鄰的一座院落。

  織雲無暇打量景致,急急的跟著她進屋。丫鬟將她帶進屋內最裏角,掀開珠簾繡幕
,那裏有尿壺。

  「外頭有盆水可淨手,小姐好了後叫一聲即可,奴婢在外頭等候。」說完,她便先
行離去。

  織雲呼出一口氣,趕緊蹲在尿壺上解放,只覺得全身舒爽,暢快無比。

  她以後絕不喝那麼多水了。自顧自的嘟嚷起身,她走出簾外洗手,這才有空注意到
所處的小室。裏頭佈置簡單,在窗台處設有一竹榻,以一山水屏風與外室相隔。她繞過
屏風走出去,還沒看清楚外面的景致,便和一雙充滿玩味且犀利的目光對個正著。


【第五章】



  織雲驚呼出聲,待認出倚在牆上用似笑非笑的嘲弄眼神盯視她的男人竟是對頭冤家
後,小手慌亂的撫著胸口急速的心跳,瞪大的眼眸裏幾乎迸出火焰。

  這傢伙總喜歡趁她不備時冒出來,還用那種彷彿要把她看透的怪異眼神瞅著她不放
,把她看得渾身冷熱交替,心兒撞得胸口生疼。

  「你想嚇死我呀!」她著惱的怒視有著一雙濃眉,和鷹隼般銳利的狹長鳳眼,笑得
像狐狸的男人。

  「嚇著妳了嗎?」晏南挺直身軀,高大的身影頗具威脅感的罩向織雲。

  她有些驚慌的眨了眨扇子般的睫毛,隨即告訴自己毋需害怕,儘管被他熱力逼人的
眼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可這人是她熟透的討厭男,根本沒必要怕。

  「不管是誰,慌慌亂亂的看到這麼大個人杵在這裏,都會嚇一跳。」她故意用不屑
的語氣掩飾心慌。「你在這裏做什麼?該不是故意躲在這裏嚇我吧?」

  「我是來找妳沒錯,可是無意嚇妳。」他意態優閒的回答。

  「找我?」饒是織雲再天真無邪,也知道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的不恰當,瞇起眼戒備
的瞪視他。「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有什麼話不能到外頭說嗎?」

  「先回答妳第一個問題。」他雙手抱胸,笑嘻嘻的說。「我早在茗琴堂外佈了眼線
,表姨母一宣佈大家到園裏賞花,我便在花園一角等妳了。看到妳羞人答答的對著一名
丫鬟說悄悄話,接著她帶你來這裏,我也跟了過來。我納悶你們來此的原因,追問丫鬟
才知妳是尿急。」

  「你怎麼可以!」她羞得無地自容,氣急敗壞的嚷叫起來,鼓起的兩頰漲得通紅。

  「你跟蹤人家,還探人隱私,太過分了!」

  晏南輕挑眉峰,飽滿的嘴唇毫不在意的往上揚。

  「妳也不能怪我好奇呀。我原本以為妳是要她帶你來跟亨泰私會,可是亨泰明明還
在茗琴堂和妳表姊琴蕭合奏。」

  天呀,地呀,寧可讓她死了,也別讓她再聽一句這棍球說的渾話了!織雲氣得全身
冒火,如果眼神可以殺人的話,晏南早被她眼中媲美雷公、電母威力的怒光劈了。

  「你豬呀!腦子裏盡裝那些亂七八糟的,就不能往正常方面想呀!」

  面對她的怒氣,晏南只聳了聳肩,語氣平和的回答,「我承認我是想歪了,可是在
如來禪寺時,妳衝著亨泰笑得那麼甜,我當然會把事情想岔。」

  「我哪有?」她皺眉道。

  「喝,妳現在倒撇得一乾二淨,我可記得清清楚楚。對著我,妳就擺出母夜叉臉,
對著他,妳就笑得像花癡。」

  「討厭男,我鄭重警告你不要含血噴人,把這種深具侮辱意味的句子往我身上栽!


  「妳否認有對他笑?」他嘴角微朝兩邊扯開一抹冷冽的笑意,炯炯的目光像兩把小
劍似的射進她眼中,刺得她睫羽頻眨。

  織雲對他像逮到妻子紅杏出牆的丈夫般逼問她的態度,感到既困惑又生氣。這傢伙
以為他是誰呀?

  「就算我對他笑,也是禮貌上的。」

  「為什麼妳對我不能禮貌上的笑一笑?」

  面對他夾雜著委屈和懊惱的質問,織雲也有氣。「也不想想自己對我的態度!人家
對我笑,我當然要回笑一下,你又不對我笑,難道要我像花癡一樣衝著你直笑呀!」

  「妳是因為……」

  「孔夫子說:以直報怨。意思就是你對我不好,我也不要對你好。現在講清楚了,
快點讓開,我要去找我娘啦!」她不耐煩的命令道,想繞過擋住出路的晏南。

  「我怎會對妳不好?是妳不給我機會對妳好。」他苦笑著,不願讓開。

  他哀怨的語調著實讓她心肝連抽了好幾下,心也跟著酸楚了起來。可是少女的矜持
又讓她沒辦法軟下語氣安慰他。

  「妳剛才不是問我有什麼話不能到外頭說嗎?我都還沒說呢,妳卻又急著走,你教
我……」

  天呀,地呀,織雲只覺得胸口小鹿亂撞,腦子裏亂成一團。他到底想說什麼呀?想
要她教他做什麼?她的心慌成掉滿地的絲線,一時間找不到線頭好整理起。

  「你……不是問我……那個笑不笑的事嗎?我也……說了呀!」她艱難的從乾澀的
喉腔擠出話來。

  快回答是呀,但怎麼心裏又希望他回答不是?織雲只覺得體內有好多隻蝴蝶在拍翅
,飛呀飛的,逗得心頭的小鹿再度胡亂的追著跑。

  「那是順口提起的。其實我最想說的是……」

  他又停了下來,把織雲的心情攪得像被風掃落紛紛飄墜下地的粉紅色桃花瓣。她拿
起掃把想掃,可是面對滿地的花朵,卻有種想掃又捨不得掃、也無從掃的心痛和茫然。

  快說呀,快說。但她希望他說什麼呢?想起了綠兒說陶晏南喜歡她的事,心兒跳得
更急,慌亂的忙把頭低下,眼光正巧落在他錦袍下露出的一雙黑底鞋上。那樣式好眼熟
,在哪瞧過呀?

  仔細一看,發現那是去年年尾時,已出嫁的薏明突然拿了鞋樣,以高價委託她親手
做的三雙鞋中的一雙。她原以為她是想送給夫婿,因為薏明的女紅一向不怎麼行,所以
拜託她做。她因此特別花心思,在鞋面上以金線繡出線條簡單的圖案。沒想到這鞋沒到
薏明夫婿的腳上,倒到了陶晏南腳上了。

  織雲恍然大悟的輕呀了聲,胸口的悻跳聲更形急促。

  想到他拐著彎要意明央她做鞋,現在還穿著她為他做的鞋,慌掉的少女芳心湧上一
陣陣陌生的情潮,分不出心頭的那股火熱是甜,還是辣,令她頓時手足無措。

  他打什麼主意呀?他他他……彷彿還嫌這雙鞋給她的驚嚇不夠,晏南突然伸手捉住
她微顫的柔肩,把她嚇得猛地抬起頭瞪他,兩隻深幽幽的眸子就這樣闖進她沒有防備的
芳心中。

  「我十八歲那年,就決定娶妳為妻了!」

  他低啞的聲調如五雷轟頂般震得她耳朵發聵,頻眨的睫羽慌得像被老鷹追趕得逃無
生路的小鳥的翅膀般胡亂揮舞著。

  她沒聽錯吧?他真的說……儘管早從家人那裏約略知道陶家有意迎她入門,可是對
織雲而言,這事仍像隔層霧般不真切。現在親耳聽到陶晏南這麼說,一股再難逃避的真
實攫緊了她的心。

  她當然不是開心,可是為什麼心兒像長了翅膀似的彷彿要飛上雲端?一陣蜂蜜般的
頭頂淋下,全身酥軟無力?

  「雖然妳一直跟我作對,可是我下定的決心是不會改的。」

  霸道的語氣令織雲覺得有點刺耳,她跟他作對?他下定的決心不會改?這傢伙以為
他是誰呀?

  正想反駁幾句,張開的菱唇卻被他濃眉緊蹙下那雙冷峻而熱烈的眸子嚇得趕緊閤起


  那握住她仿佛一捏即碎的瘦弱肩膀的大掌看起來頗具威脅性,還有他朝她俯卜的臉
,那拂在她臉上的熱氣也令她不敢吭聲。

  「妳是我的人,我六年前就預定的妻子,沒道理在守護六年後拱手讓人!所以妳最
好承認,那天的琴不是妳彈的!」

  敢情晏南已經曉得茗琴堂裏的事了。織雲以手傷馮藉口而逃掉當場出醜的命運。雖
說玉徽現場撫琴已足以證明當日的琴聲是她所演奏的,可是以亨泰的固執,除非織雲親
口承認,他是不可能輕易相信。

  要知道他先入為主的認定織雲是撫琴人,並為她的美貌而傾心,現在任何人告訴他
令他心動的人兒壓根兒琴技不佳,他當然沒辦法立刻接受。為了讓亨泰徹底對織雲死心
,晏南非得要她親口承認自己不會彈琴,要不然他就有了個最具威脅的情敵了。

  這些曲曲折折的心情,織雲當然不明白,還以為他是瞧她不起,這可傷了她敏感脆
弱的自尊了。

  「反正你就是看不起我!」氣憤讓她生出驚人的力氣,險些就掙脫他的箝制。

  晏南條地收縮手臂,將她帶進懷裏,臂膀如牢固的鐵鍊般緊緊鎖住她,不悅的在她
耳畔低吼:「我沒有看不起妳,妳不要搞不清楚狀況!」

  「有啦,你就是認為我不會彈琴,不會唱歌,什麼都不會……」她悲憤難抑的在他
懷中控訴,聽得晏南大感詫異。「我聽見了,聽見你笑我是音癡,還說什麼樂器到我手
上全成了廢物。嗚……我不過是不小心把薏明的古箏摔壞了,你就這樣說我,你好壞。

  都七八年的陳年舊事了,她居然還記在心上生他的氣?

  晏南萬萬料不到她會將他一時的玩笑話放在心上,低頭看著她掛在腮上的兩串淚,
只得放柔語氣安慰道:「對不起,我沒想到妳會記在心上。織雲,我沒那個意思,那時
妳才八歲,我並非故意這麼說,也從沒輕視過妳。妳不會彈琴又怎樣?我根本不在乎。

  別忘了,我跟你一樣不會呀,又有什麼資格評斷妳會不會呢?」

  織雲有種彷彿坐在波濤輕漾的小船上的暈沉感,眼前的晏南令她既感熟悉又陌生。

  他當然還是同樣的一張臉,可是向來對她冷嘲熱諷的賤嘴巴卻吐出比春風還要溫柔
親切的話,令她頓時覺得他剛毅的嘴唇變得柔軟、好看許多。而他漆黑瞳仁裏暖暖的熱
意,方正的臉孔因唇上的微笑而流露出的迷人光彩,混合成一種難以言喻的魅力,牽引
著她的芳心為之悸動。

  「你……」她似嗔似喜的望進他眼中,在這一刻,她似乎能觸及到他靈魂深處,看
到他也為她躍動的真心。這令她喜悅得幾乎要暈過去。

  「織雲,我的好織雲……」晏南忘情的抱緊她,在她耳畔呢喃著她的名。積壓多年
的情意再也抑不住,終於像春汛般氾濫。

  他目光癡醉的注視她形如貝殼般的可愛耳朵,以及柔嫩的側臉,胸口的灼熱激情促
使他湊上唇親吻,溫潤的觸感令兩人如觸電般的顫動不已。隨著織雲的一聲嚶嚀,無力
的軟倒進他強壯的臂膀中,晏南奔騰的情慾更如失控的馬匹難以駕馭。

  他更加放肆的沿著她優美的側臉,探尋向她等待的紅唇。當四片嘴唇緊緊貼附住,
他猶如乾裂的大地獲得雨水滋潤,貪婪的吸吮天降甘霖,以撫慰自己渴愛的心。

  織雲毫無招架之力的任他輕薄,心跳和呼吸隨著他的熱情越發快速急促。她的腦中
一片混亂,他的溫暖和索求像帳幕般的籠罩著她,將她與世俗的禮教隔離。

  她緊緊攀住他頸項,身子一輕,竟被抱起,放在書房裏的几案上。臀下的堅硬觸感
令她神智頓然清醒。

  「你你你……」她羞憤的推著他,晏南也發現自己的造次,但沒有立刻放開她,只
是移開自己放錯地方的手,熾熱的嘴唇抵著她溫潤的臉頰呼吸急促。

  「我喜歡妳,織雲。」他等到體內的熱流稍微平緩,才略微放開她,情意款款的道


  在他深情的凝視下,織雲原先的氣惱奇異的消失,羞人答答的低下頭,不曉得該如
何回答。

  他又俯下頭親吻她的頰,帶著一抹焦躁難耐的重重嘆了口氣。

  「我真恨不得此刻便是妳我的新婚之夜。」他遺憾的道,托起織雲紅暈滿佈的曼頰
,禁不住又是一陣心搖神曳。

  儘管眼前的佳人秀色可餐,讓愛慕她極深的自己很難動心忍性,可是兩人終究尚未
成親,為了織雲著想,他不得不勉強收住心神。而且他來找織雲,不是為了跟她親熱,
而是有比這件事更急迫的事有待釐清。

  「織雲,相信妳也看得出來,我表弟安國公世子楊亨泰對妳很有好感。」

  「什麼?」沉醉在濃情蜜意裏的俏佳人,沒料到情人會突然冒出與兩人的情意完全
無關的話,不由得呆住。

  「自從在如來禪寺見過妳之後,亨泰就對妳……有了好感。」晏南保留的說,銳利
的目光梭巡著她,似想從她一片空白的嬌顏窺出她心中每一絲隱微的想法。

  織雲睜大眼睛,在略略思考了一下後,恍然大悟。怪不得楊亨泰會一直針對她問東
問西的,原來是……「亨泰自幼在表姨父和表姨母的薰陶下,對音律、美術、文學等有
極深的造詣。那日我和他在禪寺外聽到琴聲,他深深為之傾倒。我們尋到後院,看到妳
坐在琴後,他便以為琴是妳彈的,因此對妳一見鍾情。」

  他繼續觀察著她,見她雙頰潮紅,低垂的眼眸略顯困惑,一股夾雜著醋意的焦躁直
往上冒。

  「織雲,妳快告訴我琴不是妳彈的。」

  「你認為我不會彈琴嗎?」她眼一瞪,氣呼呼的嘟起嘴。

  都什麼時候了。她還要跟他賭氣?還是她也喜歡亨泰?

  這麼一想,晏南頓時像打翻了一缸醋般的酸氣沖天,眼光冷峻起來。

  「為什麼不肯說實話?莫非妳對亨泰有意,想嫁給他?」

  「你胡說什麼!」織雲氣惱了起來。「你這麼說是把我們剛才的事當成什麼了!」

  「我沒這意思。我只是氣妳不肯說實話。妳可知道妳再這麼固執下去,搞不好會莫
名其妙的嫁進安國公府。」

  織雲沒想到事情會這麼嚴重,狐疑的瞅視他良久,不情願的道:「我……的確會彈
琴呀,不過那天的琴並不是我彈的。」

  晏南就想聽這句話,臉上緊繃的線條攸然放鬆,低下頭重重吻了織雲一記,朝她咧
開燦爛的笑容。

  「是妳表姊彈的吧。這樣我就放心了。」

  「你放什麼心?」她呆呆的問「琴不是妳彈的,亨泰就不會想娶妳,那妳就是我一
個人的!」他得意洋洋的道,織雲紅著臉低下頭,心裏甜津津的「我會盡快託媒到你家
裏提親。妳放心好了。」他將她從几案上抱下,難捨難分的親了親她頰,在為她整理好
衣物後才放她離開。自己則在屋裏沉思了一會兒,大跨步的走出獨立的小院落。

  悠揚的弦音彷彿仍迴盪在耳畔,亨泰像是還能看見在琴弦上往返撥弄的玉指,那如
羊脂白玉般的修長手指,輕靈得如天女的舞姿,不僅撥弄了琴弦,也撥弄了他的心弦。

  隨著皓腕移動而飄飛起的織錦素綾衣袖,像粉蝶的羽翅翩翩飛舞,舞進了他的心,
讓他幾乎分辨不出是衣袖還是她的素手白皙了。

  這番粉白的印象只讓人覺得素雅,配以鵝黃色的半袖,及織錦素衣領上的幾朵梅花
刺繡,將她修長的頸項襯托如嬝嬝婷婷的荷枝,撐住那清雅溫潤的蓮顏。

  粉嫩呀,粉嫩……他眼裏依稀看見雪白中透著的那抹今人心醉的嫣紅。

  不是頭一次跟名少女這麼接近,卻沒一個能讓他既心動又心疼。他們坐得那麼近,
近得能聽見她小心控制著的呼吸;近得將她幽蘭般的體味也一併吸進肺裏;近得看得見
她粉嫩無瑕的雪顏在他的注視下,似含苞的蓓蕾開放,任一點暈紅逐漸擴散,佔領她的
芙頰。

  最不能忘懷的是如緋櫻一般的紅唇,每次的張閤都能吐出見解精闢的言詞,那如花
瓣般的柔嫩色澤,優美的形狀,優雅上揚的弧度,在眼前誘惑著他,讓他忍不住湊過去
「世子、世子。」吉祥小聲的喚著主人,企圖將他當著安國公夫人和陶家表少爺面前神
遊的魂魄喚回來,兩隻機靈的眼珠子盈滿焦急。

  亨泰被他叫得心煩不已,就差那麼一點點他就親到那雙唇瓣了。他蹙緊眉,惱怒的
瞪視壞他好夢的人。

  吉梓無辜的承受主人眼裏的怒氣,被那股莫名火焰燒得灰頭土臉,心裏雖有著天大
***

  的委屈,但身為奴僕的他,只能含悲忍辱的硬生生吞下,連喊冤的膽子都沒有。

  幸虧晏南及時的咳嗽聲轉移了亨泰的注意力,可憐的吉祥才能從主人的怒視下逃過
一劫。晏南深深看進表弟顯得不悅的眼眸,啼笑皆非的搖了搖頭。

  看樣子亨泰根本沒把他和表姨母的談話聽進耳裏,自顧自的不知在發什麼呆呢!

  「亨泰,我坐這裏可不是看你發呆的,而是要談正事。你這麼不專心教我怎麼說下
去?」

  「我只是……閃了神,沒事的。」被表哥這麼一說,亨泰有些不好意思,連忙捧起
面前的茶杯就唇,以掩飾臉上的潮紅。

  晏南見他肯專心了,言歸正傳道:「我剛才對表姨母說,織雲絕不可能是我們在如
來禪寺時聽到的琴聲演奏者。今天你也聆聽了織雲的表姊孟小姐撫的琴聲,甚至和她琴
蕭合奏,又談過話,對這點應該比我更明白才是。」

  「這……」亨泰不是不願意相信玉徽才是在如來禪寺撫琴的人,她的琴韻就跟他當
時所聽到的無分軒輊。只是第一印象太深刻了,加上織雲天真明媚的嬌靨豔冠群芳,一
時間猶豫了起來。

  藍織雲,孟玉徵,這兩個截然不同的女子,一個坦率熱情,豔若桃李卻不失赤子之
心,純真得讓人打心裏喜愛;另一個氣質清幽如空谷幽蘭,雖無絕色容貌,卻是才華洋
溢,同樣教人無法割捨。

  可能的話,他是一個都捨不得放手,甚至奢想著兩人是同一個。如果織雲也像她表
姊一般多才多藝多見識,那就是他此生所能夢想最完美的伴侶了。

  「亨泰,我也覺得晏南說得有理。孟玉徽比藍織雲更有可能是彈琴人。」安國公夫
人嫻靜的臉容露出一絲精明。「我私下與織雲的母親趙氏談過,孟玉徽過世的父親是兩
榜進士出身,擔任過知府一職,據說還薄有清譽,難怪教養出的女兒氣質出眾。當然,
這樣的家世比安國公府是差些,但也不算太過辱沒。娘看得出來你很欣賞她,娘也喜歡
她,你若不反對,娘倒是希望她能進咱們楊家的門。」

  「是呀,亨泰,孟小姐配你是才女配才子,你不用考慮了。」晏南熱切的附和。

  亨泰猶豫的來回看著母親和表哥。

  母親向來對他的婚事冀望殷切,然而晏南怎麼也跟著熱中了起來,還一逕的聳恿他
迎娶孟玉徽呢?這令他不禁心生狐疑。

  「雖然我對孟小姐印象極好,也承認她的琴聲就和我們當日所聽幾無分別,但不表
示藍小姐就不是彈琴人,畢竟她的琴技就是跟孟小姐學的。」

  「即使如此,只學三年不可能青出於藍。何況織雲親口對我承認,當日彈琴的人不
是她,而是孟小姐,這會假嗎?」

  「你什麼時候詢問藍小姐的?」亨泰戒備的瞇起眼瞪視他。

  晏南避開表弟犀利的目光,拿起桌上的青花花烏盃就唇,飲了一口才道:「我趁織
雲到園裏賞花時跟她談的,當時你正陪著孟小姐呢。」

  下午與玉徽相處的情景像尖刀般劈開他仍餘波蕩漾的心湖,伴著仍在記憶中梟梟不
絕的琴聲,掀起迅猛的浪花。

  亨泰忍不住回想著玉徽清新可喜且言之有物的談話,暗想除了母親以外,這輩子他
還不曾跟一名女子談得這樣盡興,眼裏心裏都被她佔得滿滿。當那雙泛著濃濃書卷氣的
眉眼溫柔且善解人意的回望他時,除了那張流露出少女嬌羞的紅顏外,他心裏再也容不
下其他事,更遑論是不知跑哪去的織雲了。

  然而,儘管他對玉徽深具好感,仍無法將織雲夾帶著純真的美豔從心裏抹去。一個
是佔據他多日心思、令他滿心憧憬的少女,一個則是佔領他一下午心神、讓他在此刻仍
牽繫掛心的女子,一時間倒辨別不出誰佔的分量較重。

  「藍小姐告訴你彈琴的人不是她?」

  「織雲是這麼親口對我說的。」

  織雲?亨泰抬眼看進表哥眼裏,彷彿此刻才注意到他喊「織雲」時的語氣有多親密
,這令他不禁攢起眉來。

  看到主人顯然被什麼困擾著,吉祥自作聰明的道:「其實世子沒必要為這件事煩心


  不管那日彈琴的人是藍小姐還是孟小姐,只要世子喜歡,可以兩個都要,不必這樣
左有為難。」

  這話聽得亨泰有些悻然心動,不過晏南就火大了。

  他疾言厲色的對一旁伺候的吉祥低吼道:「吉祥,別仗著亨泰喜歡你,就胡亂說話


  你再亂講話,小心我打爛你嘴巴了,讓你當一輩子啞巴!」

  「表少爺……」他趕緊以兩手悟住嘴,就怕晏南說到做到。

  「晏南,吉祥也沒說什麼,你幹嘛氣成這樣?」亨泰不解道。表哥是笑面狐,再大
的不快也罕少當著人面前發火,此刻卻因為吉祥的話而失去控制,令人費解。

  「他說那種渾話還說沒什麼?」晏南餘怒未消的同道。「竟敢勸你一箭雙鵰?他拿
織雲和她表姊當成什麼了!」

  「從古到今,兩姊妹同嫁一夫的情況也不是沒有。既有娥皇女英在前,就算我現在
想一箭雙鵰,她們兩姊妹一塊嫁給我又如何?」

  「亨泰,你若打這主意,我絕不饒你!」晏南氣急敗壞的站起身,兩手曲握成拳,
彷彿威脅著隨時向他揮拳。

  「我不懂你在氣什麼。」亨泰不動聲色,其實約略捉摸到原因。他並不願意心中所
想是事實,但除此之外,實在想不出令晏南發火的理由。

  「她們值得更好的對待,而不是當妳的玩物。」

  「嫁給我,就是當我的玩物?你這麼說未免太過分!」他怫然不悅道。

  「如果不是存心玩弄,你怎捨得這麼傷害她們?兩人雖不是出自皇親國威、公侯之
家,但好歹也是名門之後,值得更好的對待。你要她們一起嫁給你,我倒要請教誰為妻
,誰為妾?先不說身為知府千金的孟小姐不答應了,藍家更從未有女兒嫁入為妾過,不
可能同意這樁婚事。」

  這番慷慨激昂的言詞,聽得亨泰心虛起來。儘管與他同等地位的王侯公卿大都妻妾
成群,可自己不是一向最鄙視這點嗎?沒想到他也會生出同樣卑劣的念頭。如果抱持著
如此想法,早在多年前他就依父母的安排迎娶正妻傳宗接代,然後順應自己的喜好納成
群小妾,何以堅持到今日?

  不就是嚮往父母間琴瑟和鳴、舉案齊眉的恩愛,才執著的想在眾多紅粉中尋找一知
心伴侶共度今生嗎?怎麼今日遇到藍織雲和孟玉徽這封表姊妹,他卻起了令自己都鄙視
的意念?

  亨泰嚇出一身冷汗,他抬眼看向表哥,發現那兩道仍擰豎起來的怒眉並沒有稍微和
緩,依然是怒氣滿滿,詫異間,他心念一動。

  「她們同不同意是另一回事,我想知道妳為何這麼反對?」

  晏南漲紅臉,他當然會反對,這事關係他的權益。

  「如果我選擇藍小姐,你那番正氣凜然的話還派得上用場嗎?」

  亨泰冰冷而犀利的眼光,帶著沉重的壓迫直視進晏南眼裏,他沒有逃避,反而以勢
均力敵的不馴眼光回視。

  「你愛織雲嗎?」他直截了當的質問讓亨泰錯愕的瞪大眼,這使得他嘴角勾起一抹
冷嘲。「如果她不但不會彈琴,也不會任何樂器,唱起歌來五音不全,你跟她談文論樂
有如對牛彈琴,寫的字像剛學寫字的孩童,這樣你還會愛她嗎?」

  「她純真熱情,嬌憨可人,不至於像你說的那樣不堪!」亨泰忍不住為織雲辯護。

  「你認為那樣是不堪?」晏南嘲弄的從鼻孔哼了一聲。「我告訴你,那對我而言從
來不是什麼不堪!因為我愛的就是她本來的樣子,她會不會彈琴,是博學還是寡聞,寫
的字好不好看,唱的歌成不成調,我都不在乎!」

  聽到表哥這麼熱切坦率的愛情宣言,亨泰呆怔了半晌,隨即恍然大悟。「藍織雲就
是你等了六年想娶的新娘!」

  「沒錯。」

  「你為何不早點告訴我?」想到他的刻意欺瞞,亨泰惱怒起來。

  「我能怎麼說?你那時對織雲意亂情迷,我若說了,你只會以為我是自己想要她,
才刻意指稱她不是彈琴人。」

  「難道不是嗎?我現在就這麼認為!」他尖銳的回道。

  「你!」晏南氣得說不出話來,兩隻眼睛惡狠狠的與他對視。

  安國公夫人眼見兒子和表外甥像一對發情的公鹿互相牴角的敵視對方,頓感頭疼了
起來。

  「亨泰,晏南,你們從小就像親手足一般友愛,現在是怎麼回事?」她心痛的對兩
人說。「一個女人就讓你們鬧成這樣,怎不教我這個做長輩的痛心?尤其是你,亨泰,
在你眼中晏南會是那樣的人嗎?就算他再喜歡織雲,也不至於騙你呀。何況你我母子兩
人,都和織雲見過,儘管她天真無邪惹人憐愛,可以娘閱人無數的眼光,娘敢說織雲儘
管德言容工四德俱備,但絕不符合你心中所想才藝兼備、能和你談心的意中人。」

  「娘,我不是不信妳的話,只是……」亨泰俊雅的臉容閃過一抹複雜情緒。織雲是
有生以來頭一個令他心動的少女,在他以為那首引發他心中溫柔、纏綿情緒,且敲動著
他心靈音符的曲子是她演奏的情況下,他已深深為她癡迷。現在他們要他相信那首曲子
不但不是織雲演奏,她本人甚至不諳琴技,教他如何接受?

  「除非我聽見她親口說,否則我不要相信。」

  晏南和安國公夫人面面相覷,拿亨泰的頑固無計可施。前者在沉思了片刻後,剛毅
的臉容有了主意。

  「既然你這麼說,也不是不可以安排。十天之後便是織雲大伯的五十壽辰,我們可
以藉祝壽之便和織雲見面,我讓她親口告訴你。」

  「好。」到時候他也可以見到玉徽吧?這個意念忽然闖進亨泰心裏,令他措手不及


  玉徽素雅的蓮顏浮現他腦中,她在琴弦上翩翩舞動的玉指,揚向他的優美芙頰,緋
櫻般誘人的紅唇,以及那雙泛著智慧光芒蕩漾著柔光的黑玉般眼睛,隨著依稀迴盪耳際
的琴聲,寸寸翻上心頭,久久不消逝。

【第六章】



  晚飯後,玉徽與織雲這對表姊妹回到彩繡樓,各自進房沐浴。

  她們是在傍晚時分安國公府的茶宴結束後,隨同趙氏返回家中。趙氏本來有滿腹的
疑惑想找她們問清楚,但一進門媳婦便帶著管事迎過來請示,忙得暫將疑問拋開。

  晚飯過後的得空時間,趙氏趁大媽與兒子在帳房商量事情,往女兒與外甥女共住的
彩繡樓走來。

  表姊妹得到下人稟報,走出房間與趙氏圍著桌子坐下。

  玉徽冰雪聰明,立刻知道姨母的來意,只有織雲還一副天真無知的衝著趙氏笑。熱
切的道:「娘,我正在繡一幅麻姑獻壽圖,想在伯父生日那天做為壽禮。我已經繡好一
半了,您等會兒要不要看?」

  「等一下再看,娘有事問妳們呢。」

  「什麼事呀?娘。」

  沐浴過後的織雲散發著一股清新嬌慵的嫵媚,烏黑濃密的青絲披洩垂肩,圈住脂粉
未施的素淨臉蛋,越發顯得粉雕玉琢,令趙氏越看越是歡喜,怪不得連安國公世子楊亨
泰都對女兒著迷,心中頓時興起「有女如此,夫復何求」的虛榮。

  「你們兩姊妹在安國公府裏與安國公夫人和世子的談話,娘聽得迷迷糊糊。究竟是
怎麼一回事?」

  織雲沒料到母親會問這事,黑白分明的眼眸頓時睜大。玉徽則被勾起自與亨泰有了
進一步接觸後,如三月春汛氾濫的少女思春情潮。

  那一日在禪寺見面,只覺得他器宇軒昂,文質彬彬。今日與他琴蕭合奏,從樂理、
茶道,談到詩書,才知這人文采斐然,早就為之悸動的芳心陷得更深。

  他簡直是她深閨夢裏人,少女芳心暗自向神明許願、祈求的如意郎君。然而,玉徽
並不因此而開心,因為亨泰的心並不在她身上。

  儘管兩人談得來,可不能否認的,一開始吸引他目光的人並不是自己呀。

  理智上明白不該為此事生織雲的氣,一股啃噬肝腸的嫉妒情緒不定肆虐開來,讓她
無法坦然面對表妹。

  如果,如果她不在那時候叫她離開,如果楊亨泰打一開始看到的撫琴人是她,事情
會不會不一樣?

  他也會對她一見鍾情嗎?

  玉徽對這問題想了又想,想到後來仍是無解。因為生命沒有如果,也沒有辦法重活
一遍。即使她的心為這問題痛苦一百遍都沒用,事情已經發生了,她再怎麼想都已惘然


  而且,就算楊亨泰起初看到的彈琴人就是她,他也未必會愛上她。畢竟她並沒有織
雲那般絕色可以吸引他,而身為安國公世子的他,看過的美女又豈在少數,怎麼會被她
這般平凡的容貌所吸引?

  算了,能跟他共度一下午的時光,對她的癡心已足夠,她還奢求什麼?知道他欣賞
自己的琴聲,知道他就是她的鍾子期,她這個伯牙也可以從此摔琴不再演奏了。只是,
自己又怎麼甘心?

  趙氏見她們竟無人回答她,一個只顧著和她大眼瞪小眼,另一個則是垂著頭神情幽
怨,心情也是反覆不定。

  「妳們倒是說話呀。這樣悶不吭聲的,教我怎麼為你們拿主意?」

  說得好像姨母有辦法解決她萬千愁思似的。玉徽不禁苦笑。

  「這件事織雲最清楚,讓她跟您說吧。」她避開她垂詢的眼光,幽幽的道。

  趙氏將眼光對準女兒,織雲看了表姊一眼,秀眉有些不知所措的蹙在一塊。

  她雖然天真卻不愚蠢,先前因為與晏南的私會,一顆心既甜蜜又慌張,沒瞧出表姊
心情不好。可現在細細想了一下,才發現玉徽從安國公府返家,一句話也沒對她說過。

  這是從未有過的事,玉徽被趙氏接進藍家撫育後,便與織雲住在一起,姊妹倆無話
不談,晚飯過後也總要談些知心話才會回房歇息。可是今晚玉徽卻態度冷淡,難怪織雲
會感到奇怪。

  「織雲,妳說呀!」趙氏等不及的催促。

  「娘,其實這事不過是個誤會。」她按捺下心中的困惑,決定先應付母親。「事情
是這樣的……」

  她將在如來禪寺發生的事娓娓道出,趙氏這才恍然大悟,何以楊家母子會以為織雲
琴技超群。她若有所思的看向咬唇不語的外甥女,心思翻了好幾轉。

  楊亨泰顯然看上了織雲,照此發展,他會不會遣媒提親?如果織雲能嫁進安國公府
,未來就是安國公夫人「,藍家上下都有面子,她成了安國公的丈母娘,她妯間訛比她
威風!

  腦子裏盡是自己趾高氣揚的走在藍家大宅,被眾人前呼後擁的得意樣子,只是還沒
過足癮,便被一道不怎麼舒服的意念破壞了。

  她看向女兒,那張坦率純真的容顏正對她微笑著,她心裏打了個突。

  問題是,女兒究竟不會彈琴呀!

  楊亨泰不是傻瓜,織雲精不精琴藝,嫁進他家後根本隱瞞不得。加上他母親精明過
人,來往的親友個個有來頭,無論哪一個都是單純直率的女兒應付不來的。

  這一領悟將趙氏的登龍夢頓時打醒。所謂什麼鍋配什麼蓋,織雲不會彈琴是小事,
應付不來安國公府這般的豪門世家才是大事。

  她機伶伶地打了個冷顫,為自己險些因一念之差葬送女兒幸福而汗顏。

  何況陶家才再三表示要擇日遣媒來說親,這門婚事早在雙方的默契中,悔婚將造成
兩家的絕裂,反而得不償失。晏南對織雲情根深重,他的父母也是從小疼惜織雲的,還
有比這樣的人家更讓她放心把女兒嫁進門嗎?

  只是,萬一安國公府也遣人來說媒可怎麼辦好?到時拒絕得了嗎?

  趙氏越想頭越疼。

  「琴兒,既然如此,妳怎麼不把實情道出,還替織雲隱瞞呢?」

  玉徽沒料到會聽到姨母的埋怨,苦笑的同道:「姨母,當時的情況就算我說明世子
聽到的琴聲是我彈的,他也未必會信。何況我也沒法想那麼多,只是一心想為織雲掩飾
。」

  「哎呀,這可怎麼辦好?雖說妳當場的演奏該讓世子醒悟到妳才是彈琴人,但萬一
他就是沒想到,還以為織雲多才多藝,遣人來說媒……」

  「娘,您別擔心,我已經把事情解釋清楚了。」

  「什麼?!」趙氏與玉徽異口同聲驚訝的喊道,卻見織雲面頰飛上一層紅暈,羞怯
的低垂下頭。

  「織雲,妳是怎麼把事情解釋清楚的?」趙氏好奇的問。

  「這……」她紅著臉,支支吾吾了半晌才忸怩道:「是討……不,是陶大哥攔住我
問,我就說了。」

  玉徽和姨母對視一眼,暗暗詫異「討厭男」怎會變成「陶大哥」了。之前織雲還對
此人心存成見,才從安國公府回來,態度和語氣都有了全然的改變,這中間發生了什麼


  「妳跟晏南碰過面?」趙氏緊接著追問。

  織雲羞人答答的輕輕領首。

  「在安國公府時,我的確聽陶夫人說晏南在府內,只是並沒有看到他。妳是在哪遇
上他的?」趙氏納悶著。

  織雲羞得直低著頭,芳心跳得如乍響的春雷,看得趙氏柳眉直蹙。

  「織雲,妳倒是說話呀!」她不悅的催促。

  「哎呀,人家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這可讓趙氏往壞裏想了。

  「織雲!」

  她撫著胸口,長長的睫毛眨呀眨的,不明白母親為什麼這麼兇,好生委屈的嘟唇道
:「人家尿急,一位好心的姊姊就帶我到一座跨院裏如廁,怎知……陶大哥會跟著來。
他逼著我把話說清楚,我就說了。」

  趙氏放心下來,雖然對兩人的獨處頗有微辭,不過陶家既然看好日子就要派人來說
親,她索性睜隻眼閉隻眼。

  「織雲,男女授受不親,成婚之前不可以再和晏南獨處了。」她慎重其事的交代,
說得織雲臉上的紅暈更熾,忙不迭的低下頭,以避開母親銳利的目光。

  「既然有晏南出面,我想這事就不打緊。夜晚了,你們兩個也早點睡。」趙氏交代
完話後,便起身離去。、織雲和玉徽送她到門口,前者待母親的身影完全隱沒在黑暗中
,連在前方開道的丫鬟所提的燈籠都看不清楚,才呼出一口長氣,吐了吐丁香舌。

  「好險,差點讓娘嚇死!」

  「織雲……」玉徽拉住表妹,微弱顫動的櫻唇抿了又張,張了又抿,好幾次開不了


  「琴姊姊,妳想說什麼?」她偏著頭問,黑玉般的眼眸裏堆滿好奇。

  「妳……」她猶豫了半晌,最後還是咬牙開口問:「不喜歡安國公世子嗎?」

  織雲訝異的睜大眼睛,正待回答時,眼角餘光掃到身旁的綠兒和小倩都拉長耳朵。

  哼,才不給她們聽呢!她朝兩丫鬟扮了個鬼臉,拉著玉徽道:「我們到妳房裏說。


  等著聽第一手消息的綠兒和小倩,就這樣眼巴巴的看著她們相偕走進玉徽的房間,
硬是吃了個閉門羹。

  慘呀!兩人不禁忿忿不平的面面相覷。

  關上房門後,織雲接過表姊遞來的熱茶,將茶杯捧在兩手間。

  氤氯在白瓷茶杯上緣帶著梅花香澤的蒸氣,將那張如花嬌顏襯托得如夢似幻。她嬌
臉上踴滿紅潮,微朝上揚的菱唇像極了早春時怯怯開展的蓓蕾,低開非開,煞是嬌羞可
人。

  真美呀!

  玉徽忍不住為眼前的美景喟嘆一聲。連自己都覺得表妹美豔不可方物,對她像被春
風徹底憐愛過的嬌顏感動得心醉,何況是身為男子的楊亨泰?

  說不出來的酸楚湧上喉腔,她沉默不語的看著杯裏茶水,梅花茶的蒸氣把她的眼睛
薰得有些嘲熱。正當她以為織雲不會說了,卻聽見她嬌柔的嗓音微帶沙啞的道:「我不
否認對安國公世子印象很好,但我喜歡的人不是他。」

  玉徽猛地抬起頭,迎上織雲清澈坦白眼眸裏的一抹嬌羞,張著嘴說不出話來。過了
好久,她才想到要問:「妳喜歡的人是?」

  「妳知道的嘛!」她放下空茶杯,愛嬌的拉著玉徽到床邊坐下,將頭埋進她瀰慢著
清香體味的軟綿綿懷抱。「琴姊姊好香喔。」

  「別頑皮了。」她將她拉起,織雲卻不依的硬是撒賴。

  「琴姊姊的懷抱又香又軟,人家不要起來啦。」

  「妳想賴皮不告訴我是不是?我要呵妳癢喔。」

  「哎呀,不要啦,人家說就是了。」織雲最是怕癢了,等不及玉徽的纖纖玉指搔觸
她便投降了。其實她本來就想找個人傾吐滿腔的少女秘密,只是害羞得不曉得該從何說
起罷了。

  她將一個枕頭塞在背後,歪在床上,一雙小手掩在臉上,嘴唇囁嚅著。

  「什麼?」玉徽沒聽清楚她的低語,忙將耳朵湊過去。

  織雲嬌羞不勝的再次開口,「就是陶……晏南……」

  儘管早料到了七八分,玉徽還是吃了一驚。

  「妳之前不是很討厭他嗎?怎麼轉變得這麼快?」

  「琴姊姊最討厭了,這樣糗人家!」﹂被她似嗔非嗔的嬌眸一瞪,玉徽頓感啼笑皆
非。記得不久之前織雲心中最討厭的人是陶晏南,怎麼現在變成她了?

  她搖搖頭,怪不得有人說女人善變,依她看戀愛中的少女芳心更是瞬息萬變哩。

  「妳要是不說,我也不勉強,免得被妳認為討厭。」她索性手一攤,表現得不感興
趣。

  「哎呀,討厭啦,哪有人問一半就不問的!」織雲孩子氣的懊惱模樣惹笑了她,玉
徽再度搖頭,拿表妹沒轍。

  「原來問不問都被人討厭,好吧,那我就勉為其難再問一下好了。」

  織雲這才知道表姊是在逗她,羞得她整張臉像紅臉關公似的。

  「怎麼又不說了?好妹妹。」

  「真當人家是好妹妹,就不該這樣臊人家。還有,之前對我不理也不睬,不曉得在
生人家什麼氣。」她惱羞成怒的跟她算起前帳來,玉徽自覺理虧,也不辯解,只是嘴角
上揚的弧度往下彎。

  「琴姊姊,妳生氣了呀?」織雲見她臉色黯淡下來,著急的拽著她袖子撒嬌。

  「我沒生氣。」玉徽趕緊露出微笑,眼神複雜的望著她。「是我自己小心眼,跟你
沒關係。妳還是快把妳為何會對陶公子印象改觀告訴我吧。」

  提到晏南,織雲的芳心脹滿甜郁,再也容不下其他思緒。她忍不住眉開眼笑了起來
,幾度囁嚅著唇,又羞得不曉得如何啟齒。玉徽也不逼她,靜靜的等待她整理好思緒。

  「我不是跟娘說我尿急……」

  「結果妳就被帶到一座小院裏。」

  「我如廁完出來時,就見到他在那裏……」接著她羞人答答的把與晏南見面的情形
簡單敘述了一遍,說到晏南坦白示愛,又拉她進懷親她時,向來有什麼就說什麼的率真
個性也沒辦法讓她再往下說了。

  玉徽也聽得臉紅心跳,自是沒勇氣往下細問。只覺得陶晏南未免太過大膽,竟對織
雲做出唯有夫婿才有資格做的事。她想到詩經中一些熱情的詩篇,還有古詩中纏綿的話
句,今人禮教趨於保守,不若古人男女之防的開放,他這麼做是有些不適當,要是給人
撞見了,不是害了織雲嗎?

  「織雲,有沒有人看見你們……」

  「應該沒有吧。」她嬌憨的回應,明珠似的眼眸眨呀眨的,惹人愛憐極了。

  玉徽望著表妹,思緒快速轉了轉,心裏的憂慮終於放下。雖然只與陶晏南見過一面
,但從旁聽過他不少事蹟,她相信以他的精悍絕不至於讓心愛的女子受到傷害。

  「他還說……還說……」織雲再次垂下頭,聲音低如蚊鳴。

  「說什麼?」玉徽很配合的問。

  「說要盡快找人來提親啦!」她一口氣說完話,羞得鑽進表姊懷裏。

  玉徽輕拍著她安撫,心裏很為她高興。「那妳就等著做新娘了。想到妳很快就要出
閣,表姊真捨不得。」

  「琴姊姊,我也捨不得妳呀。要不然我跟陶晏南說,要他再等一下,等妳……」

  「織雲,妳說的什麼傻話!」玉徽對她的盛情又是感動又覺心酸。「我連個對象都
沒有。」

  「咦?我以為妳喜歡安國公世子呢!」

  沒料到她會看出自己的心意,玉徽頓覺表妹的眼光太銳利刺眼,難堪的轉開臉。

  「琴姊姊,妳是喜歡他的,對不對?」織雲小心翼翼的問。「妳不要不好意思,這
裏就只有我們兩個人。妳說出來,我也好替妳拿主意。」

  真是變了。玉徽哭笑不得的自嘲。才一轉眼,原本害羞的少女,語氣一轉成要為她
拿主意的老氣橫秋。

  她以眼尾掃了一眼表妹,酸溜溜的道:「就算我對他有意,他中意的人也不是我呀
!」

  「怎會呢?」織雲立刻接口。「陶晏南分明告訴我,世子早在如來禪寺便為妳的琴
音著迷。他只是將我誤認為妳,一旦他知道真相,就會喜歡妳了呀。」

  「織雲,妳想得太天真。」玉徽可不如表妹一般樂觀。

  「是琴姊姊想得太複雜了。」她不服氣的道,秋水似的明眸晶燦耀眼,彷彿暗藏明
珠。「在安國公府邸裏時,在場的人都能看出世子對妳有好感。他一下午都在妳身邊。

  妳知道陶晏南的妹妹薏明跟我說什麼嗎?她說她從未見他跟任何女人談過這麼多話
,還說在場的女眷都嫉妒、羨慕死妳了。」

  是嗎?玉徽陷進又驚又喜的情緒。楊亨泰的確陪了她許久,那雙明亮如星子,露出
智慧光芒的眼睛始終欣喜的對著她,他溫文的俊臉洋溢著迷人的笑容,聲音溫煦悅耳,
與她談文論樂。

  她的眼光漸漸迷惘,她當然明白楊亨泰欣賞她,有幾次甚至可以捕捉到他注視著她
的著迷眼光。可是這份欣賞並不是基於男女間的情愛,而是惜才、愛才呀。想到這裏,
一顆心又像被迫離枝的花蕊傷懷的往下飄零。

  「他是欣賞我,並不表示……」

  「喜歡一個人,也可以從欣賞開始呀。雖然我之前好像是討厭陶晏南的,可是在我
小時候還沒生他氣前,我其實也挺欣賞他的。」

  「我跟他的情況不同。他這等身分的男子,見過的美女不知有多少——」

  「卻沒一個能像琴姊姊這樣多才多藝,又跟他談得來!」織雲打斷她的自憐,斬釘
截鐵道。

  玉徽心一動,看進表妹充滿友愛光芒的湛黑眼眸,聽見她繼續道:「琴姊姊是我生
平所見最有才藝的人,不管是和男人還是女人比都一樣喔。何況琴姊姊也很美呀。」

  「比起妳,我……」

  「琴姊姊為什麼這樣說?」織雲眼中出現困惑。「我記得妳以前說過,有人愛蓮花
出淤泥不染的清雅,有人愛菊花如君子的節操,有人獨獨傾慕梅花傲霜雪的品格,有人
就愛牡丹的富貴,有人愛幽蘭的遺世獨立……各花有各花的美麗,就像每個人都各有長
處是一樣的,不能說蓮花就比幽蘭美,菊花和梅花就不及牡丹豔呀。像我既不擅琴技,
寫字又不漂亮,也不像妳一樣博古通今,可是我有自己的長處呀。如果我只看自己不如
人的地方,卻對自己的長處毫不在意,每天和妳比,和其他姊妹比,那我可能連自己的
長處也失去了。」

  玉徽如受當頭棒喝,她居然讓向來清明的理智為自卑所主宰,還險些傷害了與織雲
的情誼。千萬種情緒在胸臆間翻來覆去,令她既羞愧又感動。她凝視著向來敬愛她如姊
姊的表妹,胸口滾燙的灼熱衝到鼻腔眼眶,氤氳成雲霧落成雨。

  「織雲,我……」

  「妳要對自己有信心嘛,就像妳勸我的啊。」

  儘管語氣有些老氣橫秋,織雲臉上綻放的笑容仍不掩稚氣,玉徽難抑一股錯雜紛亂
的悸動,怔怔的承受她眼中盈滿的疼惜,任那雙小手為她拭去淚珠。

  記得初來藍家時,她的表妹也曾用同樣的方式呵護過她,安慰她的喪親之痛。現在
她再度用她天真的笑容鼓勵她,如此的友愛教她好生慚愧。

  比起織雲來,她真是太醜陋了。這指的不是淺薄的外貌,而是內涵。她只顧著自卑
自憐,偷偷的嫉妒、怨恨她,反而將兩人多年的情誼放在一邊了。

  即使楊亨泰從頭到尾喜歡的人是織雲又如何?她是會感到遺憾,但如果織雲也喜歡
他,她不該真心誠意、毫無怨尤的為兩人祝福,而不是在心裏怨著織雲嗎?

  想到這裏,玉徽羞愧的垂下頭。

  「織雲,對不起。」

  「琴姊姊,妳幹嘛對不起我呀?」她一頭霧水。

  「我剛才氣妳,我……」

  「琴姊姊,妳別這麼說嘛,其實我知道妳不會真正氣我的。不然在安國公府時,妳
也不會為我不擅琴藝的事掩飾了。我知道妳是擔心我沒面子,才幫我的。」她眨著晶亮
的眼眸笑嘻嘻的說。

  「我也沒幫妳什麼,妳本來就手受傷。」

  「對,這麼說我們也不算當眾說謊呀。」織雲咯咯直笑,見玉徽眼眶仍有淚,心疼
的道:「琴姊姊不要再難過了,不然我也會跟著不開心。」

  「我沒有難過,我只是太……感動了。」她拭去眼淚,伸手抱住表妹。「我好高興
有妳這樣的妹妹,織雲。不管將來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再生妳的氣了。」

  「這可是妳說的喔,琴姊姊。」織雲倚在她懷裏笑得像偷叼了尾魚的小貓般得意。

  「以後我做了調皮的事,琴姊姊都不可以氣我。」

  「我捨不得:永遠都捨不得氣妳的。」

  她們擁緊彼此,濃郁的姊妹之情在彼此之間如潮水般湧來漾去,讓她們頓覺言語的
多餘。直到許久之後,玉徽才發現表妹居然在她懷抱裏呼呼睡去,一時間倒讓她滿心的
感動變得有些可笑了。然而她像孩子般嬌憨純真的睡容,卻讓她一點脾氣都沒有。

  她溫柔的將她放倒在床,走到房門外召喚綠兒說明她的主人已睡著,然後吹熄燭火
,躺在織雲身邊。

  睡意很快襲來,沒多久她也進入夢鄉。

  朱雀街今天可熱鬧了,藍家大老爺過五十大壽,一早便在街口發米賑濟窮人,還在
藍家開設的平民飯館提供流水席招待一天,晌午不到已賀客盈門,其他三房的管事全奉
主人之命到大房宅第幫忙。

  未時過後不久,晏南和亨泰在正門口下車,兩人挺拔不群的軒昂氣勢吸引了無數賓
客的注目。藍家管事認出晏南的身分,熱情的迎上來。

  「陶少爺,歡迎歡迎。怎麼沒見到陶老爺和陶夫人一塊呢?」

  「家父、家母晚點才來。我先送禮來。」

  「陶少爺太客氣了。」藍家管事謹慎的打量亨泰華麗的服飾,一眼便看出他身分尊
貴。

  倒不是他眼力特別好,而是從一早上門來祝賀的賓客中學了個乖。從藍家老夫人是
受太后御封的郁家三姊妹的親姑婆的身分傳出之後,應天府的名門貴族無不想和藍家攀
關係。以往從未交往過的也全往府裏送禮,今日更一早上門拜訪,想看看有沒有運氣碰
到名滿天下的郁家三姊妹中的一個,殊不知三人早在幾日前使派人送禮祝賀,表示家有
喜事不克前來。

  藍家管事偷空看了一眼拜帖。當安國公府精緻的燙金字進入他眼皮內,他險些將手
中的帖子甩出去,腳步也踉蹌了一下。

  「失禮,失禮。陶少爺怎麼不提點一下,讓我們險些怠慢了安國公世子?」由於和
晏南很熟,他不免語帶埋怨的說。

  「沒關係,亨泰不會在意的。」晏南笑咪咪的回道。

  藍家管事可不敢因此失禮於貴客,恭敬的將兩人迎進門,急忙遣了小廝稟報主人。

  所以當他們走過張燈結綵的前廊時,藍家的大老爺已在廳口等待。

  雙方客套的寒暄應酬,亨泰也依晚輩的禮儀向一直謙讓不肯受禮的藍大爺拜壽,說
明由於父親風寒未好,母親在家照料,無法前來祝壽。

  藍大爺受禮之後,本來想挽留貴客在大廳招待,卻見兩名年輕人眼光四瞟,顯然心
不在焉,心裏有了底。

  「晏南,我看你在這裏待不住。這裏你熟得像自個家,花園裏的茶花正盛開,不如
***

  帶世子去賞花,家裏的年輕人都圍著他們奶奶在春暉園鬧著,你幫我傳個話,要他
們別鬧得太兇,擾了老人家的安靜。」

  「是。姪兒先告退了。」晏南接受藍大爺的好意,帶領亨泰往春暉園走去。

  春暉園裏栽種了不少茶花。著名的「九曲」為山茶中的珍品,花形六角,花層有十
八層,鮮紅的花色為今日的壽宴增添喜氣。

  除此之外,還有「十八學士」,可惜花期已過,空留綠葉。

  他們還沒走進園中的主要建築春暉堂,便被夾雜著七零八落琴聲的笑語所吸引。

  晏南與亨泰走到門口,示意伺候的僕役不要驚動屋裏的人,只見眾人圍著一名彈琴
的少女調笑,惹得少女不悅的嬌嗔。

  「你們不要吵啦。人家練好久的祝壽曲被你們吵亂了!」

  「織雲,不是我們吵亂了,是妳彈得亂七八糟。」一名女子掩嘴嬌笑。

  「胡說,我在家彈得好好的。不然我再彈一遍。」

  眾人聽她還要再彈一遍,個個愁眉苦臉,只有玉徽微笑的點頭。

  織雲得到她的鼓勵,定下心來,重按琴弦琮琮琤琤的彈奏,這次果然比之前好,將
一曲「壽比南山」彈得有模有樣。

  亨泰卻聽得心中一涼,曲調雖沒彈錯,技巧卻與他在如來禪寺聽到的琴聲相比有如
雲泥之別。充其量只能說把琴譜彈對,卻沒有彈出「壽比南山」一曲中隆重熱鬧的祝賀
之意。

  換句話說,織雲果如晏南說的,根本不可能是他思慕的撫琴人。

  一曲既罷,晏南忍不住鼓起掌。織雲迎上他溫柔多情的眼光,可愛的曼頰迅速湧上
紅潮,含情的眸光羞答答的遞過去。

  亨泰心裏空空落落的,到了這時候他再也無話可說。就算他不在乎織雲不是彈琴人
,目睹她與晏南的兩情相悅,他也沒臉強求呀。他輕嘆一聲,目光不意間與玉徽相對。

  像秋日潭水清冷中不失撫媚的鳳眸清澄如水的反映著他眼裏的失落,那脈脈無從訴
起的情意奇異的安撫了他受傷的心。他怔怔瞧著她,只覺得她比上次見面時出落得更加
清麗動人,就像她髮上的茉莉,雖然花蕊白白小小,不像豔麗的牡丹那樣顯目,無形間
散發的清香卻更今人陶醉。

  他的目光不由得癡了。

【第七章】



  亨泰和晏南一出現,就被藍家年輕一輩團團圍住。就連原本在前廳招呼客人的藍家
大房次子藍修平都被父親遣來招待兩人。

  由於春暉堂裏多是女眷,藍修平夥同堂兄弟力邀兩人到他住的院子飲宴。楊、陶兩
人不方便推卻,只得跟著他們離開,連和織雲說句話的機會都沒有。

  修平的屋裏聚集的都是年輕人,沒有長輩在場,言行舉止難免不拘小節,酒過三巡
後便划起酒拳來。亨泰尚未從之前迷亂的情緒恢復過來,又多喝了幾杯,沒多久就因酒
醉而不省人事。

  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過了多久,自己彷彿身處在一葉扁舟。划呀划的小舟蕩入桃花林
內,就像陶淵明筆下的「桃花源記」裏的武陵人一樣,在落英繽紛的美景裏,他進入了
從未去過的新天地。

  正當他迷失在紅白爭豔的桃花林裏,悠揚的琴聲遠遠傳來。他循著琴聲划動小舟,
奇異的熱切佔領他心情,宛如那琴聲能帶領他迷路的心尋到真理。

  琴音越來越近,撫琴的人就在眼前。他使勁的划動槳,覺得自己幾乎能看到那雲鬢
花顏,那在桃林中幽怨對著他彈琴的女子,那素淨的容顏,就要看見了……突如其來的
冰涼將他趕出夢境,粗魯抹在他臉上的力道帶來清雅的花香,亨泰在臉巾下抗議的逸出
詛咒,晏南的悶笑聲隨後傳來。

  「這不就醒了嗎?再喝一碗醒酒茶就沒事了。」

  亨泰氣惱的揮開臉上的濕巾,睜開眼看到表哥可惡的笑臉。

  「你你……」

  「我什麼呀!才喝兩杯就醉了,亨泰,妳的酒量也太淺了。」晏南站在榻旁彎身覷
著表弟,俊朗的臉帶著笑。

  「你就不能讓我歇一下嗎?」他也不曉得自己最氣的是什麼,只曉得好好的一場美
夢就毀在晏南手上了。如果他遲些弄醒他,至少還可以看清楚撫琴的玉人面貌。

  「你從申時就醉倒,現在都快酉時了,你還想怎樣?」

  「我還歇不到一個時辰。就算有必要吵醒我,你大可以讓吉祥來伺候,不勞你動手
!」他氣呼呼的埋怨。

  「吉祥那小貓叫怎麼叫得醒你!我這招倒是立即見效。」他從丫鬟手中接過醒酒茶
,遞到亨泰面前,嘴角斜斜勾起,充滿嘲弄的說:「要不要我餵你?」

  亨泰一副敬謝不敏的驚恐狀,掙扎的想爬起身,在榻前束手靜立的吉祥趕忙上前攙
扶,卻遭他狠狠一瞪。

  「世子……」吉祥委屈的苦著臉,不敢辯白,心裏直嘀咕陶少爺害人不淺,害他被
主子瞪。

  「拿來!」亨泰伸手將醒酒茶接過,幾口便喝完,慍怒的瞪視晏南。「你把我叫醒
究竟想幹嘛?」

  他正待回答,一聲嬌嫩的嗓音從簾外傳來。

  「他醒了嗎?」

  「醒了。」晏南起身走到竹簾前,伸手挑起,將一位活色生香的美人兒迎進來。

  亨泰定睛一瞧,發現是織雲。她穿了件天青色絲綢的繡花上衣搭配月華裙,頭上梳
著三小髻以金釵及珠飾頭巾點綴,目光在與晏南交纏了一會兒後轉向他,端莊的朝他行
了一禮,擔心的看向他。

  「世子,你還好吧?」

  「我沒事。」面對那張他曾經著迷過的嬌顏,亨泰的心情頓時複雜了起來,尤其是
看出織雲一縷情思全繫在表哥身上,嘴巴也不由得感到苦澀。

  「再給我些茶水。」他轉向吉祥吩咐。

  喝水時,他聽見晏南對織雲說:「讓妳久等了,有沒有不耐煩?」

  「還好啦。」她嬌滴滴的應道,目光朝他這裏飄過來。「不過我等著要去找琴姊姊
,大夥圍著她要她撫琴,但她很擔心世子的情況,心情有點靜不下來呢。」

  錯雜紛亂的迷離感覺怒潮似的在心裏澎湃洶湧,亨泰無法分辨那究竟是什麼,只是
眼眶忽然間灼熱了起來,血液裏像是有什麼燃燒著。玉徽對他的關懷像冰天雪地裏的一
盆火,讓宛如迷途旅人的自己尋到方向和溫暖。

  見他低頭沉默著一語不發,織雲首先沉不住氣,「世子,陶大哥要我把事情跟你講
清楚說明白,不知你是否準備好要聽了?」

  「說吧。」他的語氣沒有抑揚頓挫,只有著濃濃的無奈。

  「那天你在如來禪寺聽到的琴聲不是我彈的……」

  織雲的解釋在他耳畔如清風流水的穿過,亨泰對自己苦笑,稍早聽到她彈的「壽比
南山」,他對她有過的憧憬如水中泡影禁不起風一吹全破滅。當日曾挑動他心靈悸動的
琴音這時候鮮活的翻上心頭,與玉徽在安國公府撫了一下午的琴聲相比較,立刻就領悟
到玉徽才是撫琴人。

  「……事情就是這樣。」織雲一口氣把話說完,眉眼間有種放下重擔的輕快。「我
可不是故意騙你,事實上我從頭到尾都沒說過琴是我彈的,所以你不能生我的氣喔。」

  注視著那張純真可人的嬌顏,亨泰還真是氣不起來。他搖搖頭,不自覺的揚起唇角
,笑看向她與晏南。

  「我可不敢生妳的氣,不然有人饒不過我喔。」

  織雲臉一紅,避開他打趣的眼光,甜甜一笑。

  「之前陶大哥還一直說你不會這麼容易相信,可我看你人倒頂好的,我一說你就信
了。」

  「我這麼好也沒用呀,妳心裏只有我表哥。」

  他語氣裏的沮喪讓人好不忍心,織雲連忙安慰他。「你別這麼說。我跟你是不同類
的人,妳不可能真的喜歡我。」

  是嗎?亨泰不確定的想。就算織雲不精琴藝,她還是位很可愛的少女。他看進她純
真無心機的眼眸,心裏更清楚的是她的可愛仍不足以填滿他的心。就像她說的,他們是
不同類的人,情熱時什麼都無所謂,但日子一久,他能忍受一個與他話不投機的妻子嗎
?「對,一個是魚,一個是鳥,不同類、不同類!」晏南連聲附和。

  「魚?鳥?」織雲茫然的注視心上人,語氣嬌嗔。「誰是魚?誰是鳥?你又是什麼
?」

  「我跟你同類呀。妳是什麼,我就是什麼。」晏南笑咪咪的伸手抱她,被她機靈的
躲開。

  「厚臉皮!」她似笑非笑的啐道。

  「我跟你同類,我厚臉皮,妳的臉皮薄得了嗎?」他取笑道。

  織雲白他一眼,知道自己鬥不過他那張利嘴,氣嘟嘟的道:「不理你了,我要去聽
琴姊姊撫琴。」

  「我也去吧。」

  「妳不留下來陪伴世子嗎?」她美眸朝亨泰方向溜了過去。

  「他才不需要我陪呢!」晏南不怎麼感興趣的迅速看了表弟一眼,令亨泰氣悶了起
來他怎能讓晏南這麼稱心如意?他打碎了他的夢,他也不能讓他太好過呀!

  「我跟你們去。」他毅然下定決心,在晏南不悅的怒瞪下,要吉祥替他穿好鞋子,
搖搖晃晃的起身。「表哥,扶我一下吧。」

  晏南不悅的走過去找他,看到亨泰遞過來的頑皮眼神時,心裏更是氣得牙癢癢。他
是存心搗蛋嘛。

  就這樣一行人走到室外,迎面而來的晚霞照得亨泰眼睛微微刺疼,恍惚間依稀聞見
琴聲悠揚,心情也跟著飛舞了起來。

  亨泰等人走在曲折的迴廊上,儘管夕陽尚未完全落下,藍家的侍僕已點亮水晶玻璃
製的各色風燈。

  離迴廊盡頭的廳堂還有段距離,恰似擲細珠於玉盤土、又如淙淙流水聲的琴韻遠遠
飄來,隨著聲聲入耳,亨泰但覺萬事遠離心中,殘餘的醉意也被琴音消除,全身一陣清
***

  暢和悅。

  他滿足的輕嘆一聲,知道琴聲定然是出自玉徽指下。想像著她優美修長的玉指如天
女般在琴弦上舞蹈著,一時間心神俱醉。

  這時忽然飄來笛聲,悠揚纖巧的聲韻應和著琴音,亨泰腦中有短暫的空白,並不是
笛聲的加入突兀,也不是技巧拙劣,而是他完全沒料到會有人和玉徽合奏,即使有人合
奏,那人也一定是他呀,只有他才有資格跟她……這個意念一進入腦中,亨泰微怔了一
下,俊挺的英眉隨即蹙起。他怎麼會有這樣奇怪的想法?為何他會認定只有自己有資格
和玉徽合奏?

  來不及做更深入的思考,織雲已帶著他們來到廳門口。當玉徽身邊一名正在吹笛的
青年進入亨泰視線裏,他只覺得全身毛髮箕張,一股敵意沒來由的反射出來。

  彷彿察覺到他的敵視,那名一邊深情凝視玉徽,一邊吹笛的男子,將目光轉向亨泰
,清秀溫文的眉宇困擾的軒起,跟他大眼瞪小眼。

  琴聲夏然,笛聲消歇,熱烈的掌聲跟著響起,將兩人間劍拔弩張的緊繃情緒跟著打
散。

  玉徽朝眾人微笑致謝,晶瑩的美陰謀投向仍站在門口的亨泰,像有無數的話想說,
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藍家人沒給她會說話的眼睛說明白的機會,很快上前圍住亨泰,熱烈的問候。

  他冷淡卻不失禮貌的應酬著,技巧性的帶著眾人來到玉徽面前,薄抿的丹唇漾開一
朵優美笑花。

  「再次聽到孟小姐的琴聲,亨泰真是不枉此行。」他溫柔的聲音低沉和悅得令人心
醉,以至於他接下來銳利的目光讓玉徽措手不及。

  「這位兄台的笛子吹得好,不知怎麼稱呼?」

  他這話雖是問著她身邊的青年,目光卻沒有從她臉上移開,玉徽不解的眨了一下眼
,緊張的抿了抿唇。

  「在下崔鳳林。久聞世子精通樂曲,這點微技算是獻醜了。」

  亨泰眄了他一眼,對這人不卑不亢的回答印象深刻。他朝他勾起唇角,然而笑意並
沒有直達眼底,冷冷的道:「獻醜倒未必,就是和孟小姐的琴聲不太合。你叫崔鳳林,
不是藍家人嘛!」

  這話一出,現場的氣氛顯得有些僵硬,織雲直腸子的說:「崔公子是我大嫂的堂弟


  我覺得他的笛子吹得不錯。」

  她納悶的瞧著亨泰,他給她的印象雖是出身富貴,卻從未自恃身分壓過誰,怎麼對
崔鳳林卻擺出一副高傲凌人的氣勢?

  只有晏南了解他的表弟,其實很容易明白,亨泰之所以表現得傲慢不講理,不過是
男人察覺到竟有人膽敢覬覦他的女人時會有的反應。

  「在下倒要請教了,世子所謂的不大合是什麼意思?」崔鳳林臉上的笑容不減,眼
神卻銳利了不少。

  亨泰眉心間的皺摺蹙得更深,沒想到崔鳳林這麼難以對付,不由得深深看了他一眼


  只見他相貌清秀,若不是鬍鬚刮淨的下頷顯得剛毅,一雙眼睛諱莫如深,加上體格
結實,或許會失之溫文而顯得娘娘腔。

  他慢吞吞的回答,「孟小姐彈的這首『永遇樂』雖是充滿節慶歡樂的曲調,但沉穩
而不失喧鬧,你嘹亮的笛音一加入,或許增加了熱鬧,卻破壞了曲調裏的沉穩,而顯得
吵鬧。」

  崔鳳林雖覺得他這話失之主觀,卻找不出話來辯駁。再看周圍的門外漢頻頻點頭,
也就不加辯解的微微一哂。

  「承教了。」

  「哪裏。」亨泰虛應一聲,將目光重新投在玉徽臉上。

  他灼熱的眼光裏有種動人心魄的灼烈,看得她耳根發熱,羞郝的低垂下頭,心頭小
鹿亂跳,胡亂猜想著他目光裏的含意。

  「亨泰,你不是想聽孟小姐彈琴嗎?你這樣呆呆瞪著人家,瞪得孟小姐都不好意思
了,要她怎麼為你彈琴?」晏南以打趣的語氣提醒他,亨泰頓時臉頰一熱。

  「在下失禮了。」他清了清喉嚨,不太自然的道。「我是專程來聽妳——」警覺到
失言,他突兀地停住,面對藍家人恍然大悟的目光,更覺難堪。

  玉徽則是恨不得有個地洞鑽進去,心跳如擂鼓。一方面懊惱他出言魯莽,一方面又
覺得他坦承為她而來很可愛,心頭霎時甜郁如飲了蜂漿,既驚又喜。

  「我是說……我本來喝醉了,一聽藍小姐說你要彈琴,立刻著了鞋趕來。不曉得妳
願不願意為我再撫一曲?」亨泰急智的為自己找台階下。

  原來是為了她的琴,玉徽感到有些失望。但一思及他說的「立刻」,顯見他心情急
迫,臉上便恢復一抹笑意,抬起眼看進那雙滿是懇求的眼眸。

  「妳願意為我,只為我嗎?」

  那微帶沙啞的嗓音,深幽多情的眼眸,令她敏感的神經起了一陣奇異的麻癢。她努
力鎮定住自己,穩住急速的心跳,矜持的微點了一下頭。

  「可不可以彈那日我在如來禪寺聽到的琴曲?」

  「『坐愁』一曲太過憂傷,不適合今日的氣氛。不如我為世子撫奏『淥水』。」她
言詞懇切溫柔,又說得條條是理,亨泰哪有不答應之理,趕忙點頭。

  「淥水」與玉徽在如來禪寺裏演奏的「坐愁」,及當日於安國公府撫弄的「游春」
,相傳同為蔡邕所做的五弄之一,今人識譜者極少。五曲中除了「游春」和「淥水」曲
調愉悅熱情外,其他三曲都與愁緒有關。今天是織雲大伯的壽辰,玉徽於情於理都該演
奏較具喜氣的曲調。

  她看了一眼亨泰,隨即屏氣凝神,玉指輕挑琴弦,明媚妍麗的琴音琮琤洩出。亨泰
早在藍家人的熱情招待下,坐在一張錦墩上,但覺夜風如水溫柔,月光皎潔似霜,眼前
彷彿有一池荷花、白蘋,旖旎風光今人忘歸,直到曲終仍覺梟梟餘音不絕如縷。

  「好呀,妙呀,鳳林今天算是開了耳界!」

  突如其來的叫嚷聲破壞了亨泰像剛作了場美夢似的好心情,惱怒的看向對方。這傢
伙叫什麼好呀!玉徽是為他彈奏的,干他什麼事?

  崔鳳林卻像是全然沒意識到他眼中的怒火,唇角上揚的弧度盪得更高,清俊的臉容
滿是歡喜,搖頭晃腦的吟道:「淥水明秋月。南湖采白蘋。荷花嬌欲語,愁殺蕩舟人。

  孟小姐的琴曲完全演奏出李白這首為演繹『淥水曲』而做約五言絕句。鳳林愛樂成
癡,走遍各地拜訪了無數的樂師,琴曲不知聽了多少,然而蔡氏五弄卻只從詩文中見,
未有機會聽聞琴聲。今日能聽到孟小姐的演奏,鳳林不虛此生。」

  「公子過獎了。」玉徽淡淡回答。

  不知為什麼,儘管崔鳳林風度翩翩,談吐文雅,且精通音律,但他給她的感覺卻有
些莫測高深,不但不想親近,還心生敬而遠之。

  她記得他隨崔家人到達時,在堂嫂還未介紹她的身分前,崔鳳林的眼光如鷹隼在尋
找獵物般在府裏的女眷中不停梭巡。他的目光曾經掃過她,卻沒有稍作停留,但等到堂
嫂為兩人介紹,她敏感的捕捉到他眼中閃過的一抹驚喜,接下來他就沒有讓視線離開過
她,一再以眼神傳遞他心中的仰慕,好像她是他心儀已久的對象,讓玉徽深感困擾。

  「鳳林好希望將來還有幸聽到孟小姐的演奏,尤其是蔡氏的其他四弄。」他悠然神
往的說,目光含情的擬住在她臉上。

  這麼露骨的表態可氣壞了亨泰,他不悅的從鼻孔哼出不屑。懊惱的道:「孟小姐的
琴音是為我而彈奏,可不是為你。」

  「是。鳳林這次是沾世子的光。」崔鳳林不以為忤的道,目光再度凝視玉徽,情意
真摯的道:「不知孟小姐是否也願意為鳳林演奏一曲,讓世子沾我的光呢?」

  「你放肆!」亨泰忍不下滿腔的怒火豁然站起。

  「亨泰,你冷靜一點。」即使是晏南也從未見過他如此失控,一邊以眼神向藍家人
致歉,一邊低聲安撫他。「你一定是酒意還沒全醒,這樣吧,時候不早,我送你回去好
了。」

  「我沒有喝醉,晏南,你別管我。」

  「亨泰……」

  「你別理我!」糾纏在胸口的錯雜紛亂情緒,蓋過了向來的理智教養,爆發出的極
度憤怒使得胸部就像著火似的難受。他無法阻止體內那股野蠻的怒焰肆虐,像隻被惹毛
的猛虎想將敵人撕成碎片。

  「世子!」玉徽被他的樣子嚇了一跳,她極力保持鎮定,目光冷靜專注的擬視向他
,語氣柔得就像她適才撫的「淥水曲」一般。「反正我彈累了,也該休息一下。大伯父
府裏收藏了好幾幅當代名家的畫作,不如大家一起去欣賞好嗎?」

  亨泰的怒氣奇異的平靜下來,掩飾在略顯凌亂且狼狼的目光裏的火焰,在她恬淡柔
和的笑靨中逐漸消失,替代的是一抹困惑。

  他好像一點都不生氣了,他為自己條然而起又條然而消的憤懣感到不解,僵硬的嘴
角瞬間變得柔軟,跟著她粉潤菱唇上揚的弧度拉高。

  這頓脾氣發得好沒來由呀。他搖搖頭,逕自笑了起來,也讓現場繃緊的情緒消融於
無形,恢復先前的愉悅融洽。

  「既然孟小姐有雅興,就要叨擾藍大爺了。」

  「少爵主別客氣,請。」藍大爺堆滿笑的將大家帶往掛畫書廊,一夥人簇擁著亨泰
離開,誰也沒注意到崔鳳林表情陰鷙的留在原地。

  琮琮琤琤,輾過來;鏗鏗鏘鏘,轉過去。似流水嗚咽的琴聲切切嘈嘈的似枕畔私語
的呢噥,攪得他五心煩躁,六神無主,躲無可躲,避無可避。

  這琴聲到底想說什麼?

  亨泰輕搖摺扇,心不在焉的看著窗外紛亂飄飛的柳絮,不曉得該如何排遣心裏同樣
凌亂的情緒。

  ***

  十天了,白天黑夜,黑夜白天,大珠小珠落玉盤似的琴聲整日在耳邊軋響,他想要
揮開,卻怎麼都放不下。但就算揮開了琴聲,他放得下撫琴人秀眸裹的多情,朱唇開敞
間吐出的蘊藉溫柔嗎?

  她婢婷嬝娜的身影又怎麼說?雖無西子王嬙之貌,卻有蔡文姬驚世的才華。美色會
隨歲月凋零,她的聰慧卻如梅花凌霜雪而遒勁,只含在他心版上越刻越深。

  只是,既然他都這麼想了,為什麼仍再三猶疑?還有什麼不確定的嗎?抑或不是不
確定,也非猶疑,只是……不曉得該拿她怎麼辦才好?

  他煩悶的收起扇子,擱在緊繃的下巴處,難受得只想跳起來大吼大叫。可這麼做,
怕要嚇壞一群下人,傳到父母耳裏,又要讓他們擔心了。

  所以,除了在書齋裏悶坐外,他還是只能悶坐。這時候該聽一曲蔡氏五弄中的「坐
愁」,如果玉徽在此……想到這裏,心裏又是甜蜜又是酸苦。她若能在此,他還有什麼
好煩、好悶的?

  但要她在此,又非得作下那個決定不可。問題是,他與她僅有過一次深談,短暫的
幾次會面,要他憑這些印象就作下這麼重大的決定,他又心有不甘。不能否認的,在他
心底深處有點羨慕幾位至親友人轟轟烈烈又刻骨銘心的戀愛,好像不這麼做,就不會有
他們之後的鶼鰈情深。

  他對玉徽的確欣賞有加,然而男女之情呢?

  不確定,不明白,卻無法否認曾有過兩心互撞的喜悅。但那是……那是愛情嗎?

  他閉上眼,越想越胡塗。胸房裏像關了一隻躁鬱的獸,牠不住噴著冒白煙的鼻息,
繞著斗室踢踐著混亂的蹄,不肯安靜下來,喧鬧的嘶吼著要闖出來。然而一道道由戒懼
、慌亂、茫然、困惑砌高的牆面圍住了牠,任牠不管怎樣衝撞,始終衝不出這道藩籬。

  為何衝不出?為何要困擾?他在執著什麼?

  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由貼身小廝吉祥新沏上的熱茶就這樣熨燙進喉腔,甘甜的茶
汁嚐在嘴裏卻有些苦澀,就像他的心情。

  「陶少爺,您別進去呀,陶少爺……」

  吉祥驚慌的叫嚷聲害得他太陽穴隱隱作疼,他從榻上坐起身,還來不及揉額角,又
聽見他像隻被拔雞毛的公雞尖嚷了起來。

  「世子人不舒服,您就別吵他了!」

  「吉祥,你快讓開,我沒空跟你磨菇!」隨著晏南有力的聲音之後是吉祥的一聲哀
叫,按著書齋的竹簾就被人扯開,露出一道精神奕奕的身影。

  不是有句話叫人逢喜事精神爽嗎?正好印證在晏南身上。

  陶家在數日前遣媒上籃家正式提親,由於兩家父母早有默契,十日之內便將古禮中
的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這五個步驟一併完成,現在只等一個月之後的迎親典
禮了。怪不得晏南滿面紅光,洋溢著準新郎的喜氣。

  「你怎麼有空來?」亨泰看了他一眼,沒什麼精神的揮動手中的摺扇搖了起來,並
以眼神示意跟在晏南身後的吉祥退下。

  「都這時候了,妳還有心情賴在這裏搖扇子!」晏南劈頭就道。

  亨泰一頭霧水的看著他,「這時候是指什麼時候?成親的人是你,要忙的人也是你
,我賴在這裏搖扇子有什麼不對?」

  晏南一屁股坐在他榻前的圈椅,目光炯炯的注視他。

  「看你這副太平公子棟,就知道你完全不曉得外頭的局勢。」

  「十天能有什麼變化?」亨泰挑眉嗤笑。「難不成藍小姐決定不嫁你,悔婚跑掉了
?」

  「這種玩笑不能亂開的!」他氣呼呼的道。「織雲對我死心塌地得很,倒是你的孟
小姐岌岌可危。」

  「玉徽?」亨泰收起扇子,眸光一緊。「她出了什麼事?」

  「原來妳還關心她呀。」

  亨泰臉上一熱,掐不準晏南是在試探他,還是玉徽真的出事,臉色陰晴不定。他避
開表哥似笑非笑的眼光,不自在的道:「我自然是關心她的,快告訴我究竟是什麼事。


  「崔家上門提親了。」

  「什麼?」亨泰困惑的眄他。

  「我說崔鳳林遣媒上籃家提親了。對象當然不是我的織雲,而是孟玉徽。」

  崔鳳林?有短暫的片刻亨泰記不起這人來,但很快他就把名字和人兜起來,不就是
在藍家與玉徽合奏過的吹笛青年嗎?他向玉徽求婚?他竟敢向他的玉徽提親!

  亨泰豁地站起身,臉色變得鐵青,目光凌厲兇狠得彷彿眼前的晏南就是那膽大妄為
的崔鳳林。

  「瞪我幹嘛?我可沒有向孟小姐提親。」晏南沒好氣的說。「本來這事也沒有所謂
好不好的,反正你對孟小姐沒意思,都十天了,一點表示都沒有,照理說把機會讓給識
貨的人也沒什麼不對。」

  「你當玉徽是貨品嗎?她可是活生生的一個人!」他咬牙切齒的道。

  「我知道,就因為這樣我才來找你。」晏南不被他的躁怒所影響,冷靜的回答。「
要不是我的織雲和孟小姐比姊妹還要親,不忍她表姊為此事心煩,遣我過來探你的語氣
,你當我有閒工夫上門來找氣受嗎?」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澆熄了亨泰胸中的怒火,向來的冷靜很快回來。他蹙起俊眉,重
新落坐,悶悶的看著表哥。

  「亨泰,你倒是說一句話,讓我回去對織雲有交代。」

  「我能說什麼,又該說什麼?」他徬徨的問。

  「這種事還要我教你嗎?」晏南冷銳的眸光不留情的直視進他眼底,看得他狼狽的
避開。「你要是喜歡人家,就告明雙親,請人到藍家提親。你要是不喜歡人家。也老實
對我說,別耽誤人家了。」

  「我不否認我對玉徽有好感,可是……我與她只有數面之緣,而婚姻是人生大事,
教我怎麼在如此匆促的時間內決定?況且,我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歡我。」

  「亨泰,這些都是你的藉口吧。」晏南冷峻的道。「首先,孟小姐喜不喜歡你,我
不認為你看不出來。就算你真的不明白好了,我可以老實告訴你,織雲可是萬分肯定她
的表姊中意你。再來,目前的社會風氣不像唐宋之前那麼開放,男女間可以公開談情說
愛,許多人連成親的對象是圓是扁都不知道就胡裏胡塗完婚了。我知道你要說我和織雲
的事,就是對現今的制度有所不滿,我才會一早就看中意織雲,也因為兩家的世交關係
,我與她見面容易,情意在不知不覺間便有了。但不是每一對都像我們這樣。最後,你
雖與孟小姐只見過幾次面,但這幾次還不能讓你弄清楚你究竟喜不喜歡她嗎?當然,要
論到互相了解是有段距離,但有些人即使相處一輩子,也不見得能了解彼此。男女之情
奧妙在於能看對眼,所謂的看對眼,只能意會,卻很難言傳。我僅能說只要彼此情投意
合,日後相處有話說,有情可訴,能互相體貼忍讓,便能成就一段美好姻緣。而你跟孟
小姐除了這些外,還有共同的興趣,這比我和織雲,甚至其他人更幸運。我勸你不要太
鑽牛角尖,幸運稍縱即失,錯過了孟小姐,我不認為能找到更適合你的女孩。」

  亨泰怔怔的瞧著表哥,沒想到被譽為應天府一隻鷹的他,不只做生意有一套,感情
上的事也能說得頭頭是道,倒是教他大開耳界了。

  「我明白玉徽是我最好的對象,可是……」他幽幽輕嘆。

  「你再繼續可是下去,將來一定會後悔。亨泰,不如你捫心自問,願意讓孟小姐嫁
給別人嗎?如果不願意,你就必須拿些手段出來呀!」

  亨泰瞪著他,所謂的手段就是要他聘媒提親吧。

  「你先好好想想。孟小姐暫時以要為亡故的雙親做法事,將這樁婚事擱一旁。她明
日要上如來禪寺連做七天法事,七天之後,勢必還是得面對崔鳳林的提親。本來拒絕一
樁婚事對她也不是多困難的事,壞在崔鳳林是藍家姻親,家世人品都是一流,除非有更
好的對象,不然她的姨母趙氏八成會同意。一等婚約成立,你想要挽回就來不及了。」

  亨泰聽完後。原本已夠混亂的心情更是亂成找不到線頭的絲線。晏南見他沉默不語
,不再多勸,起身告辭。

  在屋裏悶坐了一會兒,亨泰再也受不了抑鬱的心情,索性吩咐吉祥備馬,打算到外
頭散心,看看能否將紊亂的心情理個清楚。

【第八章】



  與陸羽茶樓隔著秦淮河相對的亦是藍家的產業,應天府最大的酒樓「醉仙樓」。此
時雖不到晚飯時候,酒樓裏也坐了五六成滿,看來應天府裏沒事跑來喝酒吃飯的閒人還
真不少。客人中有往來的行商,談生意小坐的富賈,慕名而來的饕客,借酒澆愁的無聊
人士。楊亨泰便是屬於後者。

  他不許府裏的武師跟來,只帶了隨身小廝吉祥。當他將英姿雄發的五花馬停在酒樓
前,立刻有夥計過來照料他的馬。由於他是應天府的知名人物,與藍家交誼匪淺,連管
事都親自到門口迎接。

  上了二樓的雅座,揀了個可俯視秦淮河風光的座位,亨泰點了一壺「秦淮春」,配
上數碟滷味,及一尾新鮮的燒鯉魚,悶悶的喝酒吃菜。

  縱馬狂奔並沒有讓心情轉好,亨泰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絕無法坐視玉徽嫁給別人


  而要她不嫁別人,自然只有將她娶進門了。除此之外,還有別的法子嗎?

  總不可能他不許她嫁人,自己又不娶她吧?他做不出那麼霸道惡劣的事,看來就只
有這樣了。

  只是這樣的決定並沒有將他心中的迷惘完全消除。亨泰或許不是個剽悍果決的人,
但處事一向明快,沒想到在面對情感時,顯現出優柔寡斷,這點連他自己都不禁感到懊
惱。

  這一生只打算覓一知心伴侶白頭偕老,教他能不謹慎嗎?選錯了,要後悔一輩子的


  他是個男人,到時像其他貴族子弟再納妾也不會被人說話,可玉徽怎麼辦?能演奏
出如此撩動人心的琴音顯見其情感豐富,他要是辜負了她,玉徽會傷心的。

  想像著她傷心的模樣,亨泰只覺得腹內一陣酸楚,她幽怨的眸光足以教他斷腸,他
如何捨得傷她?

  可他若不娶她,傷心的就不只如晏南所說對他情有獨鍾的玉徽了,眼見她嫁給別人
,他只怕會先懊惱死所以,還是娶她比較好,至於將來的事,織雲都不怕晏南這種三天
兩頭往外地跑的商人會不會隔年討個小老婆回來,玉徽難道會擔心成天在家裏坐的他移
情別戀嗎?

  原本就不是該他擔心的事,他卻杞人憂天,庸人自擾。想到這裏,亨泰不覺自嘲的
彎起嘴角,痛快的飲乾杯中酒。

  他心不在焉的將目光投向熱鬧的秦淮河,還不到黃昏時刻,河面上就有數般畫舫行
來,只等日落西山,白日舟揖往來的河面將展現另一種熱鬧。槳聲、燈影、朱唇、翠袖
,形成的風流魅惑人心。秦淮這條一向為六朝煙柳暱稱的河流,將成為一條載歌載舞的
河。

  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指的便是這種風情。

  亨泰當然領略過此種風流,風花雪月原本就是他們世家公子常玩的把戲。儘管家教
甚嚴,偶爾還是盛情難卻的應邀上書舫,招妓押玩總覺有失分寸,聽幾首曲子倒無傷大
雅。

  想到聽曲子﹐從蘇州返家後﹐就沒出門享樂了。或許是聽過柳鶯鶯的歌聲﹐尋常歌
女的嗓音便入不了耳。加上有玉徽的琴音﹔玉徽﹐瑤琴……她父親為她取名字時﹐就料
到女兒的琴藝將迷醉他嗎﹖這張瑤琴有玉石做的琴徽﹐怪不得能撫出如此的天籟﹐令他
為之癡醉。

  就讓他把她收藏在身邊,隨時可聆聽她動人的琴韻吧!

  滿足的喟嘆聲後,忽然聽見水上傳來琵琶聲,優美曼妙的如白居易「琵琶行」裏所
形容的。愛樂成癡的他,不禁尋向發聲處,只見一艘中型的畫舫行到酒樓附設的碼頭停
下,琵琶聲也在此時戛然而止,一名彩衣麗人在丫鬟攙扶下站到船頭。

  亨泰但覺眼睛一亮,定睛一瞧,有些眼熟起來。

  「這不是柳鶯鶯嗎?她怎會來到應天府的?」他喃喃自語,禁不住好奇心的驅使,
派遣吉祥下去確認。

  過了一會兒,吉祥出現在碼頭上,見他朝船家張了張嘴不知說什麼,便上船去。不
一會兒柳鶯鶯往他這方向看過來,他對這位舊識微笑的點了一下頭,那張百媚橫生的嬌
靨隨即綻開一抹燦笑。

  吉祥很快回到酒樓,稟告道:「是柳姑娘沒錯。她要奴才問世子願不願意到船上一
會兒。」

  亨泰幾乎是不暇思索的回答道:「好呀,自從上回聽過她的歌聲後,我一直很希望
能再次聆聽。沒想到她竟到應天府來。吉祥,你把帳結一下,我們到柳鶯鶯的船上。」

  ***

  一主一僕離開酒樓後,便來到停靠在碼頭旁的畫舫。

  鶯鶯在甲板相迎,見到亨泰立即福了一禮。

  「久違了,楊少爵主。」有如黃鶯山谷的嬌柔嗓音聽得人全身一陣酥麻,亨泰忍不
住深深凝視向她,覺得她比之前出落得更加嬌美。

  「沒想到柳姑娘還記得我。」

  「您這樣的達官貴人,鶯鶯怎敢忘記。」她語氣略顯苦澀,隨即以一個淺笑化解,
並邀請他進入船艙。

  裏頭的佈置雖稱不上豪華,但也素雅舒適,陣陣幽香撲鼻而入。彩錦織氈上佈置著
紫檀案几,還有數個坐墊,亨泰在其中一個坐下,鶯鶯隨即命丫鬟送上冒著熱氣的碧透
綠茗,他深深一聞,只覺得清香純純。

  擱在几案角落的琵琶吸引了亨泰的目光,他詫異的問:「剛才的琵琶聲是柳姑娘所
彈的嗎?」

  「是,閒來無事,隨意調弄。」

  「沒想到柳姑娘不但歌聲迷人,還精通琵琶。」

  「只是粗略懂得,不算什麼。世子要是不嫌棄,等會兒鶯鶯可為你彈奏。」

  亨泰當然是連聲叫好。

  「對了,柳姑娘不是在蘇州嗎?怎會來到應天府的?」

  「提到這事就說來話長。」她幽幽輕嘆,目光似嗔非嗔,娓娓道出自身經歷。

  原來自從武威親王朱麒在蘇州的琴歌坊受了傷,官府裏的衙役三天兩頭的來查案,
儘管後來此事順利解決,琴歌坊的生意卻已元氣大傷,地痞流氓頻來找碴,要對鶯鶯這
位賣藝不賣身的歌女非禮,嚇得她只得逃離。

  「幸好一位公子出手相救,將我帶到應天府。」說到這裏,她嬌臉瀰漫著一層暈紅
,煞是迷人。

  亨泰一看就明白那是少女動情的表現。沒想到分別不過兩個月,鶯鶯也有了心上人


  那她現在的身分是歌女,還是別人的侍妾?這倒讓他狐疑起來。

  「要不是我帶武威親王到琴歌坊,也不會害柳姑娘流離失所。是楊某給柳姑娘添麻
煩了。」

  「世子千萬別這麼說,鶯鶯從沒怪過你。」

  「那柳姑娘現在有什麼打算?」他試探道。

  「我……」她絞著手中的絲帕欲言又止,過了片刻才澀聲道:「不瞞世子,救鶯鶯
的那位公子待我極好,他原本有意娶我,卻礙於家人而暫時擱下。他將我安置在這艘船
上,希望先求得家人的諒解再做盤算。」

  「他家裏的人……」

  「鶯鶯其實不怪他們的。」她美眸泛著薄薄的霧氣,顫抖的櫻唇抿成一抹夾帶淒涼
的笑意。「鶯鶯雖然潔身自愛,但到底淪落過風塵,他又是大戶人家的子弟,難怪家人
會反對了。鶯鶯原本不敢奢求,若能為婢為妾即可,可是他家規矩多,儘管公子多情,
卻也無可奈何。」

  「他能說服得了家裏的長輩嗎?」

  「我也不知道。」她全無把握的哀怨苦笑,敲動了亨泰的測隱之心,忍不住想幫忙


  「若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柳姑娘不要客氣。」

  「多謝世子。鶯鶯自知身分卑微,不敢強求。即使他家人勉強答應了,我能否在他
家裏立足仍是未知數,與其如此,寧願青燈木魚長伴我身。」

  亨泰怎忍心讓名妙齡女子跑去當尼姑,沉吟了一會兒,有了主意,爽快的道:「如
果柳姑娘不嫌棄,我可以收妳為義妹。安國公府的千金,對方總沒話說吧。」

  鶯鶯聽了一驚,不知所措的道:「萬萬使不得,鶯鶯的身分……」

  「妳千萬別這麼說。若不是因為我的關係,柳姑娘也不至於顛沛流離,就算是我的
一點彌補。」

  「可是……」

  「還是柳姑娘認為我沒資格當妳的義兄?」他目光如電的直逼向她。

  「是鶯鶯配不上。」沒料到亨泰如此高義,鶯鶯感動得說不出話來,冰雪聰慧的她
,在領悟到無法推卻後,即刻起身相拜。「義兄在上,請受鶯鶯一拜。」

  「快起來。」亨泰微笑的扶起她。「我會稟告爹娘,明日接妳入府。」

  「這……好嗎?」她怯生生的問。

  「當然好。妳既已是安國公府的千金,當然要住在安國公府。妳可遺人告訴那位公
子,要他上府提親。時候也不早了,我……」

  「義兄若不嫌棄,不如讓小妹做個東道。我已遺人上岸治備酒菜,秦淮河的夜景比
起白日更有看頭,我們可邊遊河,邊用餐,小妹再為義兄演奏琵琶、唱些小曲助興,以
慶祝我們兄妹的結義之誼。」

  亨泰聞言悻然心動,盛情難卻加上渴望聆聽她動人的歌聲和琵琶演奏,便答應下來


  他交代吉祥將馬匹託給酒樓的小二照顧,主僕兩人乘坐鶯鶯的畫舫遊賞秦淮河。

  景是美景,酒是美酒,餚是佳餚,人是美人。加上悠悠緲緲的樂曲歌聲,酒過三巡
後,亨泰便顯露出醉意。

  他微瞇著眼,手撐著頭靠在桌上,看鶯鶯手持撥子,扣響琵琶弦,隨著輕揉慢捻抹
復挑,彈奏出動人心弦的樂聲,配合著她櫻唇輕敞吟唱出的纏綿歌聲,耳畔盡是圓潤得
像大大小小的玉珠落在玉盤上滴溜溜轉動的醉人音色,營造出的非獨是秦淮河旖旎的夜
色,他彷彿可以感覺到暖風薰薰的襲來,看到照在河面的柔和月光轉為燦爛的陽光,夜
晚變成了白天,而採蓮的人兒正穿梭在田田的荷葉中。

  他為如此的情境心醉,神智漸漸昏沉,眼皮困澀的垂下。

  當琵琶樂聲漸歇,鶯鶯的歌聲也在最動人的情境中結束,亨泰其實並沒有完全失去
意識。他聽得見她的柔聲呼喚,也知道她去喊了吉祥過來,只是太疲累了,所以便沒回
應。

  朦朧中,他還聽到吉祥和鶯鶯的說話聲。

  「麻煩柳姑娘吩咐艄公將船停下,好讓奴才到岸上雇頂轎子。」

  「你放心,我們原本就打算在這裏靠岸。你先幫我將世子攙扶到屏風後的竹榻歇息
,再下船去吧。」

  「是。」

  窸窸窣窣的聲音之後,亨泰感覺腋下破人攙起,沉重的身體被拖著來到竹榻上,頭
枕著香噴噴的鬆軟枕頭,身上也蓋了條被子。

  他滿足的將臉埋在枕頭上,昏沉中,依稀可以感覺畫舫緩緩靠岸,他猜想大概是放
吉祥下船吧。

  模糊的意識陸續聽見鶯鶯和丫鬟的對話,知道她們好像在收拾桌上的杯盤,兩人還
提到一位什麼公子的。

  什麼公子呀?他納悶著。這裏唯一可以被稱作公子的人不就是他嗎?

  狐疑間,兩人細碎的腳步聲漸去漸遠,艙房裏除了他淺而細的呼吸聲外,就只剩外
頭的河水聲了。

  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的他感覺到身下的搖晃轉為激烈,划槳聲清楚的傳進耳裏
,不由得奇怪了起來。船怎麼開走了?不是要等吉祥回來送他上岸嗎?這麼離開,吉祥
回來找不到他們怎麼辦?

  若是在平常時候,亨泰早警覺的起身查看,可他的頭實在太昏了,無法理會腦中的
疑惑,偷懶的繼續賴在床上。

  意識繼續飄浮在一個時間和空間都模糊的地帶,他似睡非睡,似醒非醒,聽見腳步
聲進艙裏來,隨著女子的一聲輕叫之後,是男子的得意笑聲,他的耳根不由得發熱。

  搞什麼呀?

  他不是待在鶯鶯的船上嗎?怎麼會有這種奇怪的聲音?

  那女性的喘息聲依稀是屬於鶯鶯的。亨泰猜忖著準是鶯鶯的心上人來了,兩人情不
自禁便親熱起來。

  可鶯鶯未免太大膽,兩人要相好該到另一間艙房,而不是跑到這裏打擾他。雖說此
間隔有一座屏風,鶯鶯又以為他醉倒了,可這麼做仍有可議呀。他們兩個實在是有欠考
慮。

  他惱怒的微蹙眉宇,此時除了繼續裝睡外,沒有第二條路可走。他微睜眼眸,暗暗
苦笑,只能希望兩人不要做得太過分才好。

  「別這樣啦,人家有好多話想跟你說呢。」鶯鶯嬌羞的聲音夾在劇烈的喘息之後,
亨泰知道自已不該偷聽情人間的對話,可耳朵又沒練就非禮勿聽的本事,只能無辜的承
受。

  「以後我們會有說話的時間,現在先讓我抱抱妳。」男子低啞的聲音緊跟著傳來。

  亨泰微感詫異,覺得這聲音好生熟悉,像在哪裏聽過,耳朵不由得豎起。

  「不行啦,我要說的事很重要——」

  「不會比我想告訴妳的更重要!我們很快就可以在一起了。」異常熱切的聲音打斷
了鶯鶯的話。

  「是不是你父母答應我們的事了?」鶯鶯顫抖的聲音帶著莫名的亢奮,令亨泰不由
得同她心情一般激切,希望她情人的答案是肯定的,然而結果卻是令人失望。

  「不是,那群老頑固一個比一個倔強。我之前跟你說過,家中大權是掌握在我大伯
父手中。他這人剛愎自用,一旦認定的事,想說服他改變主意根本不可能。」

  「可是你說……」

  「鶯鶯,妳先別急,聽我說嘛!記不記得我告訴過妳,我和家父在南方做生意時,
結識了一位在南洋賺大錢的巨賈?」

  「我曾聽你說過。你說他膝下無兒,只收了幾名義子。還說自己就是不夠幸運,若
能成為他的義子,富貴可期。」

  「沒錯!說起這人的事蹟稱得上是一則傳奇。他年輕時跟父母賭氣而離家出走,跟
著到南洋做生意的商船出海,沒想到遇到大風浪險些喪命,這真是應了一句俗話,大難
不死,必有後福。他隻身飄泊南洋,好不容易打出自己的一片天地,回返家鄉時,發現
父母雙亡,唯一的弟弟考上進士,在朝為官。經過多番打聽,他那當官的弟弟竟已亡故
,只餘一名女兒。家父受他拜託尋找這名姪女,皇天不負苦心人,終於讓我們找到。」

  「這跟我們的事情有什麼關係?」

  亨泰聽見男子輕浮的笑聲,只覺得脊柱發涼,意識到他接下來的話絕非善良之語。

  果然——「妳當我這幾日在忙什麼,就是在所有的人都不知曉她的身分前,同她提
親呀。」

  「什麼?!」

  夾帶著不敢置信的淒楚叫聲傳進亨泰耳裏,他不禁為鶯鶯感到悲傷。

  「鶯鶯,妳先不要傷心,妳信不過我嗎?」

  「不,我只是……」

  只是傷心難過呀,笨蛋!亨泰在心裏罵道。任何女子聽到心上人撇下她跟別人提親
,不心痛才怪!

  「噓,我知道這麼做是傷了妳的心,但為了我們往後的榮華富貴,只得暫時委屈妳
了。」

  「我不明白。」

  鶯鶯說出了亨泰的想法,接著便聽見男子語氣不屑的道:「崔家的大權全握在大房
的伯父手裏,我們三房獨立的財產並不多。我是可以不經過伯父的同意迎娶妳,但到時
我將一無所有,沒法子給妳過好日子。當我知道孟富江要尋找姪女,我心裏已有腹案。

  只要我能娶到孟家唯一的繼承人,還怕將來沒有富貴可享嗎?」

  孟?這個姓如乍響的春雷在亨泰腦中轟隆大作,令他頓時酒意全消。

  「既然你已打算娶她,為何又招惹我?」

  「鶯鶯,我對妳是真心真意,娶孟玉徽不過是權宜之計。」

  孟玉徽!

  亨泰機伶伶的打了個冷顫,這下他全明白了。

  怪不得他會覺得此人的聲音耳熟,原來他便是在藍家纏著玉徽不放,後來又同藍家
提親的崔鳳林!

  不曾有過的憤怒在他心底爆裂開來,一生中從未這樣怒火攻心。然而,亨泰並沒失
去理智,反而鎮靜的超出他所能想像的。

  他不動聲色的躺在床榻上,繼續聽他們的對話。

  「我不明白。鳳林,你口口聲聲說愛我,卻要娶別人。雖然我之前說過為妾為婢我
都甘心,可突然聽妳說要娶別人,我……我覺得心都要碎了。」

  「鶯鶯,鶯鶯,我的好鶯鶯,妳先別傷心,聽我繼續說完。雖然我對孟玉徽的琴藝
十分傾心,但論才論貌她全比不上妳。若不是因為她有個富可敵國的伯父,又身為孟家
的繼承人,以她平凡的容貌我根本不會注意她。」

  「可是你要娶她……」她嚶嚶啜泣著。

  「我是為了孟家的財富,並不是真心愛她。」

  亨泰聽見他急切的解釋,心裏頗不以為然。

  只聽崔鳳林繼續道:「之前我並沒有這樣具體的打算,畢竟孟玉徽年紀不小,可能
早有婚配了。及至見到她本人,知道她尚未婚配,又聽見我堂姊對她的百般讚譽,立刻
領悟到如果我向她提親,我大伯父絕對會大力促成。只因崔藍兩家是姻親,孟玉徽的姨
母正是堂姊的婆婆。果然,我對大伯父說在藍家見到孟玉徽,對她的琴藝十分傾心,大
伯父便作主要為我向藍家提親。」

  「這麼說,婚期已定……」鶯鶯柔媚的聲音顫抖得如被秋風吹得幾乎離枝抖落的紅
葉。

  「事情這麼順利就好了。」

  亨泰聽出崔鳳林語調裏的悻悻然,生出一種幸災樂禍的愉悅。

  「你是說孟小姐沒答應?」鶯鶯的聲音振奮了起來。

  「藍家對這件婚事遲遲不決,推拖著要等孟玉徽為父母做的法事結束後再來決定。


  「那也不算拒絕……」

  「不,真等到那時候,孟玉徽更不可能嫁我了!」崔鳳林語氣斬釘截鐵的說。

  「怎麼說?」

  「藍家之所以拖延回覆,全是因為楊亨泰!」

  「楊亨泰?」鶯鶯驚呼出聲。

  亨泰的心臟也是咚咚咚的敲個不停,不知鶯鶯會不會在這時候說破他在船上的事。

  他一路聽來,意識到崔鳳林對玉徽顯然心懷不軌,只是不曉得他究竟要用什麼手段

  逼玉徽就範。崔鳳林要是在此刻發現他在這裏,還偷聽到兩人的對談,勢必不肯把
他打算對付玉徽的陰謀更進一步洩漏,到時他要做防範就會較為困難。

  就在他的心懸到喉腔時,聽見崔鳳林問:「妳認識他?」

  鶯鶯乾笑了聲,嗓音嬌柔的回答,「曾在琴歌坊見過他。那時他在蘇州陪武威親王
來聽過我唱歌。」

  「我想起來了,這事我聽妳說過。」

  「他……怎麼影響藍家的?」

  「妳有所不知,楊亨泰對孟玉徽的琴藝頗為醉心,我當日和孟玉徽琴笛合奏時,他
那副態度分明像是打翻醋輝子。落在藍家人眼裏,無不解讀為他對孟玉徽有意。在他沒
有正式表態之前,藍家人當然不肯答應我的提親。」

  「嗯,安國公世子對音樂有很高的素養,如果孟玉徽的琴藝連你都欣賞,他當然也
一樣心動。」

  「哼,沒想到妳對他評價滿高的嘛!」

  「我是實話實說。他來過琴歌坊幾次,除了聽我唱曲外,不像尋常客人總想佔人便
宜。他溫文爾雅、氣度不凡——」

  「好了!我不想聽妳對他歌功頌德。」

  「鳳林,你別生氣。唉,既然藍家不答應這樁婚事,你何不——」

  「不行!」崔鳳林固執的道。「我若娶不到孟玉徽,難有翻身的機會!家父已通知
孟玉徽的伯父孟富江,他很快就會來到應天府,我必須在這之前將她弄到手。」

  「鳳林,你……你怎能這麼做呢?」

  「鶯鶯,我知道這麼做會讓妳不好受,但妳一定要忍耐,等我將孟玉徽娶進門。得
到孟家財富的主導權,我一定不會辜負妳。」

  「鳳林,我不是要聽你說這些話,我擔心你會害到自己。」

  「放心好了,我早有腹案。」

  亨泰聽出他語氣裏的得意,不由得怒火中燒,要不是想知曉他惡毒卑劣的計謀,早
就衝出去打他。

  「孟玉徽明日會到如來禪寺為父母連做七天的法事,我打算趁這七天潛進寺中,讓
她歸順於我。到時候不管楊亨泰如何從中作梗,藍家非得答應婚事不可。」

  「不,鳳林,這麼做對孟小姐太過分了。萬一她性子烈,尋了短見,那……」

  「妳放心,我不會給她那種機會的。像她這種出身書香門第的女子最為嬌弱沒主見
,一旦身體屬於男子,就會完全歸順於他。我叫她往東,她不敢往西的。」

  「可是——」鶯鶯還待相勸,亨泰已無法忍耐,虎吼一聲,搖搖晃晃的從榻上爬起
,忍著欲裂的頭痛,撞倒屏風出現。

  崔鳳林被他跌跌撞撞的出場方式嚇了一跳,抱起與他坐在榻上的鶯鶯,眼神警戒。

  待看清楚從屏風後闖出來的怒漢是亨泰時,他既驚且怒,眼神冰冷的俯視懷中佳人
,鶯鶯則是兩眼無助的回望著他,全身恍若掉入冰窖似的難受,楚楚可憐的乞求著他的
諒解。

  崔鳳林陰鬱的抿緊嘴。

  「崔鳳林,你好大的膽子,好惡毒的心腸!」連串的嘶吼從亨泰咬緊的牙關迸出,
一雙噴吐著怒焰的血紅色眼睛,使他看起來像一隻被惹火的猛虎。

  崔鳳林表情冷漠的與他對視,腦中閃過無數可能。他蹙著眉頭,臉色陰晴不定,像
他這樣極端深沉的人,在弄清楚狀況前,是不會莽撞行事的。

  「他怎會在這裏?」

  鶯鶯在他懷中瑟縮了一下,雖是一句溫和的問話,聽在她耳裏卻如千斤重擔壓下,
感覺一股寒意直下背脊。她知道如果她的回答不能讓他滿意的話,鳳林不會輕易饒恕她


  「我剛才就想告訴你世子喝醉留下來的事,是你不給我機會說的。」她囁嚅的回答
,怯儒的垂下目光。

  崔鳳林的眼神更加陰沉,俊臉像是陷入思考。

  被人冷落的亨泰再也沉不住氣,在連做了數個深呼吸驅離腦中的暈沉感後,疾言厲
色的道:「你剛才和鶯鶯的談話我都聽見了。枉費你出身應天府十大富豪世家,居心竟
如此惡毒,為了富貴不惜使出壞人名節的陰毒伎倆,你還算是人嗎?」

  崔鳳林悶不作聲。只是一逕盯著他,像是拿不定主意該把他怎麼辦。倒是他懷裏的
鶯鶯,忍不住為他辯白。

  「世子,鳳林也是不得已的。相信我,他的本性沒那麼壞。」

  「鶯鶯,都到這時候了,妳還要為他說話!難道你要眼睜睜的看他犯下滔天大罪才
肯死心?」

  「世子,我求你給鳳林機會……」她掙脫情人鬆懈的擁抱,跪在亨泰面前,抬起一
張綴滿粉淚的嬌臉,嘶聲請求,「他什麼都還沒做,只要你不說出去,沒人知曉鳳林曾
動過這個念頭。他只是一心想給我好日子,請你看在我的份上原諒他。」

  「鶯鶯,你快起來……」

  「不,你不答應,我就不起身!」

  最是見不得女人傷心的亨泰,被她淒切的懇求擾得無法狠下心腸拒絕,只是當一雙
憂鬱含怒的目光再度投向崔鳳林,發現他臉上無絲毫的懺悔之色,只是以一種詫異的表
情注視著跪在地上的鶯鶯時,一把怒火再度燃起。

  「你這傢伙太過分了!鶯鶯這樣低聲下氣的為你的事求我,你卻一副事不關己的樣
子!」

  「你想我怎樣?」崔鳳林面無表情,眼神陰冷。「我還沒搞清楚你為何會出現在我
安置鶯鶯的畫舫上,也不明白你與鶯鶯究竟是何關係。你突然跑出來,自命為道德勸說
家對我吼叫,讓鶯鶯跪在你面前,把我弄得一頭霧水。」

  「事到如今你還不知醒悟,只去追究一些枝微末節。」

  「對你是枝微末節,對我卻不!」他冷峻的道。「鶯鶯是我心愛的人,我當然會在
乎何以她的艙房裏會躲一個男人。」

  「我沒有躲,我可是——」

  「你們別吵了,讓我說一句。」鶯鶯攔在兩個怒目相視的男人間,哀怨的道。「世
子之所以會在這裏,是因為我邀他上船。」

  「鶯鶯,妳做的好事!」崔鳳林陰冷的道。

  「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樣。」她忍住椎心而入的寒意,淚漣漣的解釋。「我與世子是
舊識,在醉仙樓的碼頭巧遇,故而邀他上船。他聽說了我的事十分同情,主動說要收我
為義妹,讓我以安國公府的千金身分嫁給你。我感激他的盛情,邀他飲宴,他後來喝醉
了,我才安排他在榻上小歇,只等他的小廝上岸雇請轎夫送他返家。這時你來了,我一
開始就想告訴你,但你沒給我機會,反而下令開船。」

  崔鳳林這才想起上船時,一心急著和鶯鶯親熱,的確沒給她開口說話的機會便抱她
進船艙,在她嬌羞的再度啟齒時,還不讓她說,以至於會犯下大錯,讓楊亨泰偷聽到他
的秘密。他深深看進情人噙滿淚水的眼眸,心疼的拉起她。

  「鶯鶯,是我錯怪妳了。」他將她摟進懷中,目光驚疑不定的看向亨泰。「鶯鶯剛
才說的話是真的?你……收她為義妹?」

  「千真萬確。」

  「可是你聽了我們的談話,現在還願意認鶯鶯為妹妹嗎?」

  他懊惱的表情像是深深為自己的作為感到後悔,亨泰看向鶯鶯,在她充滿求情的淚
濛濛目光下,心裏的怒氣徒然消失。

  他喟嘆一聲,原本就不打算毀約,既然崔鳳林有了悔意,他倒是樂得順水推舟。

  「我對鶯鶯的心意並沒有改變。只要你誠心改過遷善,我不但會讓鶯鶯以安國公府
的千金身分嫁給你,還願意為她準備一筆優厚的嫁妝。」

  「你……」崔鳳林激動的看著他,抖動的薄唇欲言又止。最後像是下了某種決心似
的,突然跪在亨泰面前。「世子大仁大義,鳳林敬領了。我絕不會讓妳失望。」

  「快起來。」亨泰急忙扶起他。「你能真心改過,也不負鶯鶯對你的癡情了。明日
我會遣人來接鶯鶯進府,再找個媒人上崔家提親,好讓你不為難。」

  「世子如此周到,鳳林真是汗顏,我——」

  「別說了,鶯鶯能幸福,才是最重要的。」

  「是。」崔鳳林感激的點頭。「時候不早了,我命人將船靠岸,為世子雇頂轎子吧
。」

  「那就多謝了。」

  「應該的。我這就去吩咐艄公。」他對欣喜若狂的鶯鶯微微一笑,轉身走出艙房。

  亨泰覺得船艙裏的空氣窒悶,要鶯鶯扶他到艙外透氣,當新鮮的空氣進入肺腔,渾
沌的腦子也清明不少。

  「世子怎麼不在艙房裏歇息?」崔鳳林走到他們身邊說。

  「我覺得氣悶,所以……」

  「我看天色陰沉,河面又起風了,說不定會下雨,世子還是待在艙房比較妥當。」

  「不礙事的。」亨泰不怎麼在意的道。抬頭看天,發現大半的月亮都被烏雲遮住,
心裏想著崔鳳林說的也不是沒道理,正打算回艙房,船身猛然搖晃了一下,他身子不穩
的朝外跌去,感覺到自己的後腿靠在船舷的護欄上,崔鳳林伸手扶住他。

  「謝謝。」他感激的道,此時月光從雲裏透出來,照出了崔鳳林暗藏狡詐的陰晦眼
神。亨泰心中警鐘大響,還來不及反應,胸口便被他重重一推,往後栽倒。

  「世子……」

  在他落進洶湧的河水裏時,耳邊還聽見鶯鶯夾雜著驚慌的淒厲呼號,但隨著大量的
河水權人他的口鼻,一股將他往下游衝的力道不留情的席捲他下沉的身體,他不斷嗆水
,想與那股拖著他雙腿和軀幹的力量奮戰,可惜徒勞無功,反被帶往更遠更深的黑暗世
界。



【第九章】



  「琴姊姊,真的不讓我陪你去嗎?」織雲挨著玉徽坐在床上,看表姊與小倩核對要
帶去如來禪寺的衣服和雜物。

  「不了,妳得準備婚事,還是乖乖待在家裏。」玉徽閒適的睞了表妹一眼,果然如
她所料的看到織雲嘟起可愛的小嘴。

  這妮子八成被繁瑣的結婚準備逼得喘不過氣來,想賴著她躲上一陣子。

  「好討厭喔。都怪陶晏南啦,好像趕鴨子上架似的,也不揀個遠些的日子,給人多
點時間準備,害人家忙得喘不過氣來,都不能陪琴姊姊去禪寺為姨父和姨母做法事。」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依照你們兩個的八字,那日子是最好啦。我爹娘的法事是之
前就決定好的。當時考慮到大伯父的壽辰家裏會很忙,之後的幾天又無吉日,姨母才
勸我挑明天這日子,沒想到緊接著妳的婚事,她也沒空陪我去。」

  「就是這樣我才擔心呀!妳一個人去,沒個人照料怎麼行?」

  聽她老氣橫秋的口吻,玉徽忍不住莞爾。

  「放心好了。除了小倩外,姨母遣了府裏資深的嬤嬤隨行照料,還有兩個做雜事的
小丫頭,及兩名家丁跟我去。寺裏的師父又是自家熟悉的,妳還擔心我會有事嗎?」

  「反正我就是擔心嘛!」織雲心裏有股說不出來的煩躁,或許是從兩姊妹住一塊後
,兩人不曾有一日的分離,才會對分開七天感到不捨。

  「我會小心的。」表妹眼裏的依依難捨,如冬夜裏的暖爐讓人全身熱烘烘的,玉徽
拉住她的手,眼眶一陣灼熱。

  「一定喔!」織雲不放心的交代,依戀的偎向她,可憐兮兮的道:「我一定會好想
好想琴姊姊的,晚上想,白天更想喔!沒有妳陪我打理成親要用的物品,我會好煩好煩
的。」「傻織雲!」玉徽輕搖螓首,憐愛的輕撫表妹如雲的秀髮,對她稚氣的話既窩心
又覺感傷。不曉得她嫁進陶家後,是否還會惦著她這個表姊?晚上她有夫婿相陪,大概
沒空想她,她只要她白天想就好。

  她調皮的暗吐香舌,訝異自己會有這樣放逸的念頭,在心裏拿織雲成婚後的閨房情
趣開玩笑。她很快排除腦中的雜思,誠心希望表妹能幸福,獲得夫婿全心全意的疼愛。

  玉徽低下頭看她,又愛又憐的道:「妳別嫌煩了,其實大部分的事都由姨母和表嫂
打理,你要準備的不過是將來進陶家門後,為人媳婦該做該懂的道理。織雲,妳在家裏
被驕寵慣了,一旦嫁入夫家,勢必不像家裏一樣自在。好在陶公子寵妳,陶家兩老又拿
妳當女兒看,可是也不能失了當人媳婦的分寸。」

  「哎喲,好煩喔。為什麼琴姊姊說話也跟娘、大嫂,和出嫁的幾位姊姊一樣?」

  玉徽嗔她一眼,沒好氣的道:「妳當我們喜歡婆婆媽媽的嘮叨嗎?要不是妳一副不
能讓人放心的樣子,我們也不會一再的提醒妳。」

  「哎呀,人家不是小孩子!」織雲眼一翻,嘴一嘟,十足的孩子氣。「我知道該怎
麼做啦。陶晏南說我嫁過去之後的日子跟在家裏沒什麼兩樣,就只不能和琴姊姊膩在一
塊,還有不再一個人睡,要和他同一個房間,早上起來要向爹娘請安,這些我都懂嘛!

  其實也不過是從咱們家搬到他們家,相處的人從這裏的人換成他們那裏的人。他還
說,要是我想你們,可以下帖子邀你們到家裏玩,也可以請示過爹娘後回家探視,兩家
住那麼近,來往很方便的。」

  玉徽聽了微怔,沒想到陶晏南可以用這些淺顯的話,將為人媳的複雜道理簡明扼要
的讓織雲明白,這可比姨母等人用一些奇怪的比喻說半天要容易懂得多了。

  「你們快成親了,照理說是不該見面的。」她語帶輕斥的道。

  「還有一個月,沒關係的。」織雲急急的說。「而且我們是隔著花牆說話,又沒見
上面。」

  是嗎?玉徽聽說的卻不是這樣。兩人原本是規規矩短的隔著桂花樹籬說話,織雲後
來卻又拉又扯著可憐的樹葉,好看見樹籬另一邊的陶晏南,看得老花匠在一旁氣得跳腳


  「反正妳知道就好。」她忍住笑,沒有拆穿她。

  「妳知道陶晏南今天黃昏來找大哥時,順道跟我說什麼嗎?」織雲瞅著她,表情古
怪的問。

  「我怎會曉得你們之間的貼己話?」玉徽臉紅耳熱,既想知道又有些不好意思聽。

  織雲將小倩支使出去,關上門才接著說:「他說的不是我跟他的事,而是楊亨泰。


  玉徽聞言芳心一緊,千般情緒紛至杳來,說不出究竟是什麼滋味。酸甜苦辣都有些
吧。

  自那日別後,再無消息。若說自己全無期待,那是自欺。畢竟藍大伯父壽辰當日他
所表現出的態度,足以讓人情不自禁生出妄想來。只是隨著崔家遣媒來提親,他那邊卻
全沒消息,玉徽的滿腔灼熱也不免心寒意冷了。

  他心裏到底有沒有她呢?如果沒有,那日為何表現得那樣曖昧?如果有。因何連個
訊息都沒捎來,不聞不問?

  織雲見她秀眉輕輕蹙起,瀰漫著一層水氣的杏眼幽怨的投向遠方,心裏連聲嘆氣,
暗罵楊亨泰不通氣,若惹她的琴姊姊傷心。

  她放柔聲音,小心翼翼的道:「妳別怪我自作主張,要晏南去他那裏探消息,實在
是從崔家上門提親後,妳就一副鬱鬱寡歡……」

  「織雲,妳真是的!」對表妹的多管閒事,玉徽心裏既感激又覺難堪,但不免又希
望陶晏南真能探聽出那人的心意來。

  「反正妳知道我是好意。晏南是今天下午去找他的,黃昏來家裏就為了告訴我結果
。」她明眸滴溜溜一轉,見表姊低垂著臉,淡淡紅暈染上她的雪頰,一副想知道又不敢
問的羞怯,知道自己做對了。

  「他告訴楊亨泰崔家上門提親的事,這讓他很不高興。據晏南的形容,他那副模樣
像是恨不得衝出去殺了崔鳳林一般暴戾。晏南還說,以他對楊亨泰的了解,他應該會在
你法事做完回家時,找媒人過來說親事。」

  情形會如織雲說的那樣樂觀嗎?

  玉徽半信半疑,極端想要相信,又怕她的癡想會再度成空。他真的會因為崔家的提
親而生氣?真的會看中相貌平凡的她當新娘嗎?

  一陣寒意襲來,她機伶伶的打了個冷顫,乘機起身避開織雲盈滿笑意的樂觀眼神,
走到窗台邊。

  本意是想關上窗戶的,只是這陣風冷得有些奇,她蹙緊秀眉,看向窗外,發現月亮
不曉得什麼時候為整片的濃密烏雲遮住,屋外漆黑難辦。在感覺到冷涼的雨絲被風吹到
臉上時,耳邊同時盈滿附近樹木不安的騷動聲,一顆心突地發狂急跳,猛烈的敲擊令她
胸骨發疼。

  「琴姊姊。」織雲走到她身畔,發現起風下雨了,便俐落的伸手關上窗子。她轉向
玉徽,對她顰額蹙眉的表情感到不解,握住她手時,那從掌心傳人的冰涼嚇了她一跳。

  「妳怎麼冷成這樣?快上床去!」織雲七手八腳的扶她到床上,往外吆喝丫鬟。「
小倩,綠兒。你們快去燒盆熱水,還有煮碗薑茶來,琴姊姊全身發冷呢!」

  「織雲,我沒那麼嚴重……」玉徽回過神來,低聲咕噥。

  「還說呢!瞧妳臉色蒼白,手又冷成這樣,八成是被那陣風吹得受涼了。」她邊嘀
咕,邊忙碌的將她塞進被窩裏。「好好躺著,不然明天病了可怎麼辦?琴姊姊,妳這麼
不會照顧自己,教我怎麼放心呢?」

  說著那雙小手還不放心的從她的額摸到她胸口,弄得玉徽哭笑不得。沒想到向來都
是被她照顧的小表妹,竟也有板起臉孔教訓她的一天呀!

  「奇了,琴姊姊連額頭都是冷的,就只胸口熱熱的,而且跳得好快。」織雲納悶著


  「妳別亂摸!」玉徽揮開她的手,神情同她一般困擾。「我也不曉得自己是怎麼了
,突然間心裏慌慌亂亂的。」

  「會不會是因為聽到楊亨泰要來提親?」

  「妳別亂說!」她羞怯的將臉埋進被子裏,突然的心慌意亂是因為織雲說他會來提
親嗎?可心頭亂糟糟的騷動,並不含一絲喜悅,反像是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

  這麼一想,更是心亂如麻,那種憂憂悶悶鬱鬱的感覺,究竟是喜訊,還是不好的預
兆?

  忽然間,她對明日前往如來禪寺之行產生一種莫名的憂懼。

  他不能死,不能死!

  強烈的求生意志.使得楊亨泰拚命划動四肢,掙扎著將頭浮出水面,不甘淪為波臣


  他還有好多事要做,好多話要說,怎麼可以現在就死?

  生命中佔有一席之地的人名走馬燈似的電閃過他絕望的思緒,除了父母之外,他努
力想要抓住的竟是玉徽。

  玉徽,玉徽,為了她,他一定不能死!他絕不能讓她落入崔鳳林那個惡人的魔掌!

  而且……而且他還有好多話來不及跟她說。在將死的一刻,他遺憾自己為何猶豫不
絕,沒早一點遣媒向她表示心中的愛慕之情。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他對玉徽的感情。

  他愛她呀,愛她敲動他心靈共鳴的琴韻,愛她博學多才又敏捷的言談。更愛她清雅
淡柔的姿韻,眼中含蓄溫柔的深情……可是,他卻任憑自己蹉跎、猶疑,只因為擔心自
己難負深情。

  一輩子是很長,但能和玉徽共度的每個晨昏對他而言卻短如眨眼。現在卻連這眨眼
都不能擁有,只因為他的愚蠢。

  不,他怎麼甘心?尤其是想到崔鳳林陰狠的嘴臉,玉徽要是被他玷污了……一陣寒
冷自四面八方攻佔他冰冷的身軀,他清楚明白玉徽並不像崔鳳林以為的那種嬌弱、沒主
見的女孩,她那如寒梅傲霜雪的貞烈不容許自己屈服於惡勢力中,到時候她若……她若
他無法想像下去,除了拚命划動疲累僵硬的四肢外,再無能深思。

  浮沉在冰冷黑暗的水裏不知多久,整副身軀都像被水充滿,痠疼的四肢無力再揮動
,身體逐漸下沉,只除了微弱的意識感應到一陣火團似的光明。

  那是幽冥使者的夜燈嗎?他就要死了嗎?不,他還不可以死呀!

  再次掙扎的浮出水面,混合水聲、風聲和人聲的嘈雜突地灌飽兩耳,往下沉的麻木
身體被一雙強壯的臂膀支撐住,幾個起落,終於將他帶出濕冷的河水。

  僵冷的身軀下結結實實的木質感迥異於在水裏的無依浮沉,亨泰模糊的意識到自己
獲救了,可是他的身體好難受,喉腔、胸口、腹部,好像都被液體脹滿,連呼吸都困難


  幸好一雙溫熱的手掌重重往他胸口壓擠,冰冷難聞的液體從喉嚨裏溢出,他一直嗆
咳,直到再沒有水液被擠出,他的身體被一條溫暖乾燥的被巾裹住,意識也因疲憊而陷
入昏迷。

  等他再度清醒,身心仍是十分困乏,有人灌他熱辣的湯汁,烘烘的暖意自裏而外、
自外而裏的在四肢百骸裏流竄。他因這股溫暖而嗜睡,沉澱的眼皮始終無法撐開,就這
樣睡到透支的體力逐漸恢復,暈沉的腦子才被一股怎麼揮趕都消失不去的莫名急迫攻擊
,崔鳳林猙獰的嘴臉在腦中持續擴張,張牙舞爪得如一隻大怪獸威脅著瑟瑟發抖的玉徽


  當他伸出魔爪捉住她,亨泰著急的大喊一聲,猛然驚醒。

  「醒了,醒了!」

  隨著這聲如釋重負的歡呼聲後,一張厚樸古拙的男人臉孔撞進亨泰茫然的視線裏。

  在燭光照明下,約略看得出此人年過四十歲,皮膚黝黑,生得方面大耳,飽滿額頭
下的一雙眼睛矍亮有神,有種飽經風霜、看透人事的精悍與厚道。獅鼻下畜著整齊的鬍
髭,頷下亦有一綹鬍鬚,隨著他的嘴唇輕咧朝上揚。

  「年輕人,你清醒了嗎?」長者的聲音沉穩有力,充滿溫暖的關懷。

  亨泰連忙點頭,掙扎著起身,立刻有人過來攙扶,讓他背靠著墊高的枕頭,並將一
碗熱魚湯端到唇邊餵他。由於口渴又飢餓,他呼嚕呼嚕的很快喝完,對服侍他的少年感
激的一瞥。

  「是先生救了在下的吧?救命之恩,容在下日後回報。」說完,他便想下床。

  ,你雖睡了一夜一日,身體仍虛,千萬不可逞強。」

  「年輕人「什麼?」亨泰一聽心裏更急。「我睡了一夜一日?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還有一刻才到戌時。」

  「不,我得趕快,不然就來不及了!」崔鳳林雖然沒說什麼時候下手,可是在他出
手加害他後,為免夜長夢多,勢必在玉徽到如來禪寺居住的第一晚就下手。想到玉徽會
受他殘害,亨泰再顧不得自己的虛弱。

  「發生了何事,讓你急成這樣?」長者接住他搖晃著想下床的身體,炯炯有神的眼
光直視向他,亨泰頓時生出一種可以全心信任對方的感覺。

  他知道以自己目前的狀況,若沒有旁人的幫忙,別說趕去救玉徽了,連下床都有困
難。他當機立斷的決定請求救他的恩人相助。

  「在下楊亨泰,是安國公世子,敢問先生尊姓大名?」

  對方聽他竟是皇親國威,顯得有些訝異。雖說救他上船時,便發現他衣著華麗,卻
沒料到身分竟是如此顯貴。怪不得聽夥計說,秦淮河上和各處碼頭遍佈官兵查案,說不
定就是位為這位安國公世子。

  他不敢怠慢的道:「老夫孟富江,原在南洋做生意,這次為了尋親來到應天府,沒
想到會湊巧救了世子。」

  孟富江?怎麼他會覺得這名字如此耳熟?然而亨泰腦中有更重要的思緒,便沒再往
下深思。他語氣急切的道:「孟先生救命之恩容我來日再報,亨泰想請先生再幫我一個
忙,我有一位朋友正面臨大禍,可否請先生送我到鍾山的如來禪寺,讓我能及時警告她
!」

  孟富江看他急成這樣,知道事情非同小可,連忙命僕人快去準備馬車。

  「昨晚救了世子後,我們就停船靠岸,將昏迷不醒的世子帶來向友人借住的別業。

  此地離鍾山不遠,不過為了保險起見,世子最好告訴我貴友的住處,老夫可遣義子
先趕去搭救令友。」

  事關女子的清譽,亨泰顯得猶疑,但更擔心馳救不及,增添恨事。他一咬牙,便將
事情全盤告知。

  「在下聽到一個叫崔鳳林的敗類意欲對一位小姐不利。本來出面阻止了他,誰料到
崔鳳林假意向我懺悔,卻趁我不備將我推落河裏。這位孟小姐是我……的心上人,」他
困窘的承認,俊臉漲得通紅。「她為了替父母做法事,今天一早就會到如來禪寺,我擔
心裡鳳林會用卑劣的手段對付她。」

  「你說那位小姐姓孟?」孟富江臉色凝重起來,深炯的眼眸略顯激動。

  「是。」

  「天呀!」孟富江低呼一聲,臉上的肌肉不斷抽搐。在聽到崔鳳林的名字時,他已
有不好的預感。沒想到自己為了尋找姪女四處託人,竟為她帶來災禍。他勉強鎮定住自
己,吩咐僕人將亨泰送進馬車。

  亨泰透過車窗看見孟富江對一名體格修長結實的青年人吩咐,那人隨即俐落的飛身
登上一匹駿馬,駕的一聲如羽箭般絕塵而去,沒多久孟富江也登上馬車,吩咐車夫駕車


  「小犬先行趕去了。老夫想向世子再確認,那位孟小姐可是寄住在她姨母家?她姨
母趙氏夫家姓藍。」

  「沒錯。」亨泰正驚訝他怎會知曉,腦中突地靈光一閃,眼底升起一抹恍然。怪不
得他會覺得孟富江這名字像在哪裏聽過,原來是昨晚崔鳳林和鶯鶯的談話中曾提起。

  孟富江正是玉徽的伯父,崔鳳林口中自南洋返鄉尋找姪女的大商賈!

  ***

  寺裏的晚膳用得早,跟隨師父做過晚課後,玉徽回到客房沐浴。

  以往在家時,她多半還要陪織雲邊刺繡邊聊天,不等到三更天的梆子敲響還不想歇
息。可今日實在是累壞了,二更天的梆子聲還未響起,她便匆匆將織雲為她準備的針線
籃放置在床榻的一角,捻熄燭火就寢。

  不知睡了多久,玉徽作了個噩夢,一身冷汗的被驚醒。她披衣起身,在黑暗中摸索
著點亮蠟燭,拿到屏風後小解。等她走出屏風,一陣奇異的甜香竄入口鼻,頓時讓她頭
暈目眩。她警覺的扶著櫃子走到窗邊,及時推窗迎進新鮮空氣,體內的暈眩感才逐漸消
失,然而手中的燭火也被風吹熄。

  她搞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只是依稀有種不安,全身寒毛直豎,一顆心蹦跳不停,
急促得像要從喉腔跳出。此時耳邊隱約傳來吱嘎的開門聲,嚇得她幾乎站不住腳。想自
己一介弱女子,腳上的三寸金蓮令她行路困難,要是真遇上強盜,還不知怎麼是好呢!

  這令她隨即領悟到之前聞到的異香,會不會就是迷香呢?

  玉徽的父親留任知縣、知府,她自幼跟在父親身邊,多少也長些見識。曾在刑案文
件中看過,小偷和大盜都以迷香害人,還有那採花大盜……這麼一想,可讓她冷汗涔涔
了。

  尤其是所住的跨院,最外圍住著兩名孔武有力的長工,再來是一位嬤嬤帶著兩名做
雜役的丫鬟,與她隔著碧紗櫥和珠簾的外間廂房還睡著小倩,更別提還有一整座寺院的
和尚了。這些人都睡死了嗎?不然怎麼讓人侵入到這裏來放迷香害她?

  這些複雜的思緒只在她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便足以組合成「危險」兩個大字,敲
響她腦裏的警鐘。她所能倚賴的人,如今生死未上,根本幫不了她,這讓玉徽一陣頭皮
發麻,但仍然當機立斷。看準床的方向迅速溜回,從針線籃內拿出一把剪子。

  她雖外表嬌弱,卻不是那種束手待斃的弱女子。手裏拿好武器,心情安定不少。從
垂下的蚊帳往外看,極力希望是自己的胡思亂想,然而掀開珠簾進來的黑影看起來根本
不像是小倩。

  他手中拿著火摺子,眼光先是投向打開的窗戶,大步走過去關窗,這讓玉徽胸口的
撞擊更是劇烈。再見他並沒有急著開箱子找財物,而是往她這裏大剌刺走來,一雙深沉
難解的眼睛緊盯著她這方向,更令她全身每個毛細孔隨之緊縮。隨著距離縮短,隔著蚊
帳窺視的玉徽,終於看清那張臉。

  她幾乎要驚呼出聲,連忙將剪子藏在身後,厲聲道:「崔公子半夜前來,是何居心
?」

  崔鳳林雖發現床上的人兒似乎早已清醒,卻沒料到她竟有膽子出聲,頓時停下腳步


  「妳不怕我大聲喊人嗎?」

  自然是不怕的,他陰笑著玉徽還搞不清楚狀況。

  「妳儘管大聲喊,不過,我不保證會有人聽得見妳的呼叫。」他的聲音是那樣溫文
有禮,踱過來的腳步輕鬆得像是野外踏青,一點都不像是個做壞事的人。

  可是那雙眼,放肆得彷彿她是他的刀下俎、砧上肉,令玉徽心寒。

  自己先前的預料果然是正確的,沒人幫得了她,只是她不明白崔鳳林大費周章到底
想做什麼。溜進她房間,不可能只是為了跟她聊天,但要說是覬覦自己的美色,可她又
有什麼美色可被覬覦?

  老實說,對於他向自己提親的事,她一直覺得頗不可思議。媒人雖說他愛慕她的琴
藝,他表現得也像個喜好音樂的人,但玉徽不知為什麼,總無法相信。加上他此時的舉
動,她對他這人的評價更低了。若只為琴藝而愛慕她,不可能會意圖不明的在半夜裏闖
進她房裏,他到底想對她做什麼?

  雜亂的思緒在腦中閃過,等她回過神來,崔鳳林已一把掀開蚊帳,左手拿著一雙她
放在床下的繡鞋,陰沉的眼光轉成邪肆,瞄了一眼手裏的繡鞋,接著瞄向她,猙獰的臉
容堆滿不懷好意的色慾。

  玉徽氣得七竅生煙,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反射性的將裹在棉被裏著睡鞋的腳縮起。

  幸好她之前將外衣穿上,又裹著棉被,不然還不知要被這放肆的賊子怎麼羞辱呢。

  然而,從未被人以這種眼神羞辱的她,還是難嚥下這口氣,若不是慣於冷靜的自制
及時發揮作用,只怕要立刻跟他翻臉。

  「小小金蓮,便於日間憐惜,夜間撫摸。小姐閨房寂寞,就讓在下來憐惜、撫摸吧
!」說完,他跨前一步,坐在床沿。

  玉徽見他這麼放肆,心裏有氣,她握緊身後的剪子,慍怒的道:「公子遣媒來提親
,卻又在今晚不顧禮儀夜闖禪寺的客房,我不明白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意思再明白不過了。」崔鳳林眉一挑,譏誚的看著她。「我料定妳不肯答應婚事
,故而深夜造訪說服妳。」

  「既然是想說服我,何不白日來?」她故作不懂的問。

  「白日的說服不比夜間有效。」說著,他伸手要摸她的臉,玉徽急忙朝後閃開。

  「這裡是佛門聖地,你這麼做眼裏還有佛嗎?」她厲聲道。

  「當然有。我眼裏只有妳這尊歡喜佛,至於大殿裏供奉的那尊泥塑木像,給不了我
榮華富貴,當然不在我眼裏。不像妳,既能給我歡喜,又能給我富貴。」

  玉徽聽得一頭霧水,卻明白他是在輕薄她。她瞪著一雙冒火的眼瞳怒視崔鳳林,可
惜她眼裏的怒氣對他不具半分威脅,他嗤笑一聲,放下手裏的繡鞋去扯她被子。

  玉徽驚呼一聲,敵不過他的蠻力,連人帶被被他扯向懷中。她急忙往後退,跌在枕
上,崔鳳林乘機俯身壓住她。

  「放開我!」

  他享受著她在身下的掙扎,那種兩具身體相互廝磨的快感,很快激起了他的慾望。

  他對玉徽原本不存在男人對女人的興趣,及至見了她的繡鞋,想那三寸金蓮握在手
中的快感,又見她披散在眉的濃密烏髮圈著的臉顏素淨白嫩,襯得噴火的秀眸越發的明
亮,盛怒下的表情顯得高貴絕豔,不由得心中一蕩。

  抱住她之後,只覺得緊壓在身下的女性化曲線軟膩溫暖,一陣少女的馨香撲進鼻內
,自下腹處升起一股沸沸熱氣,燙得他全身每個細胞都吶喊著要發洩,再不遲疑的放縱


  望,對懷抱著的女郎上下其手。

  玉徽又羞又氣,無奈體力不如他,只能含著眼淚任人欺負。但她可沒忘記手中的剪
子,當崔鳳林的毛手探進她前襟進一步輕薄時,她握住剪子,用盡全力刺進他背部。

  「啊——」崔鳳林發出一聲慘叫,因為疼痛而痙攣的臉部表情猙獰無比,玉徽忍住
心裡的驚恐,放開剪子,趁這時候從他身下掙脫,狼狽的奔下床。

  她頭也不回的往外跑,身後傳來崔鳳林淒厲的哀號,感覺到他的魔手幾乎要捉住她
了,嚇得她兩隻腳險些軟折下來。她衝向珠簾,沒感覺到珠子碰觸臉的感覺,反而撞進
一則如鐵門般堅實的胸膛。

  玉徽驚駭的抬起頭,一雙濃眉大眼訝異的看進她眼裏。此時的她,再無力做什麼,
只覺得眼前一黑,軟倒在陌生人的懷裏。

  一張猙獰的臉孔不斷在眼前擴張,她拚盡全力想要逃開那伸向自己的巨掌,卻不論
怎麼逃都脫離不了巨掌的威脅。她看到對方邪惡的大嘴得逞的往兩旁咧開,越張越開,
形成巨大的窟窿吞噬向她……「啊——」

  淒厲的叫喊聲令人聽得頭皮發麻,而她不只頭皮麻,耳朵痛,甚至連喉嚨也疼啞了
起來。直到一雙溫暖的手掌捉住她,緊跟著一陣劇烈的搖晃,她才猛然睜開眼,將一張
憔悴擔憂的熟悉俊容看進眼裏。

  她哇的一聲,像是見到最親的人似的撲進他懷裏。

  兩人不曾有過如此的接近,但誰都沒有心情體會這份旖旎。對玉徽而言,亨泰的懷
抱就像是個安全的港灣,可以保護她不再受到侵害,可以任她傾洩心裏的委屈和傷痛。

  至於亨泰,更是將玉徽當成失而復得的珍寶,除了小心的攬她進懷中安慰,情緒亦
激動的無法言語。

  若不是他一時心軟,也不會害玉徽受到這樣的驚嚇,他真該死!

  「沒事了,有我在這裏,誰都傷害不了妳。」他用結實的雙臂緊緊抱住她,方正的
下顎擱在她頭頂,語氣充滿愧疚和憐惜。

  玉徽簌簌發抖,還為之前的那場噩夢餘悸猶存。雖然她情願那只是噩夢,卻清楚知
道那是最真實不過的夢魘了。若不是亨泰溫暖的體熱源源不斷的包裹住她,她只怕要淹
沒在那股自心底升起的寒顫了。

  「沒事了,沒事了……」他柔聲哄著她,親吻著她的髮安慰。這不合宜的舉止引來
身後的孟富江不悅的輕咳,他這才不情願的放開她。

  「不,不……」驚嚇過度的玉徽卻將他當成溺水時遇上的救命浮板般不願放開,亨
泰只得伸手拍撫她的肩安撫,一邊還轉過頭對孟富江遞了個無辜的眼神。

  「別害怕。這裏有好多人陪著妳,不會再有人傷得了妳了。」

  「我殺了人,我……」

  「崔鳳林沒死!」亨泰簡短的道,感覺到玉徽在聽到那名字時嬌軀瞬間變得僵硬,
心裏生出一種殺人的衝動。「不過他再也傷不了妳。他受了重傷,我們已將他囚禁起來
。」

  聽到「我們」這個字眼,玉徽抬起水氣飽滿的眼眸,疑惑的看進他深情溫暖的眼眸


  昏迷前的記憶在腦海裏升起,她撞進一名陌生男子懷中失去意識,原以為那人是崔
鳳林的同黨,但照這情形看來,顯然不是。

  亨泰抬起衣袖為她拭淚,神情無比溫柔。

  「幸好來得及救妳,不然我會終身遺憾。」

  玉徽再度輕顫起來,她自幼受到相當嚴格的閨閣教育,想到自己清白的身軀受到惡
人冒犯,難過得幾乎要死去,眼淚再度撲簌簌的落下。

  見她再度掉淚,亨泰頓時慌了手腳,連忙道:「玉徽,妳的果敢機智救了自己,這
點妳該高興才是。聖人都說,大德不踰矩,小節出入可以了。妳依然是冰清玉潔,就算
被……反正我不在乎,最重要的是妳好好活著,讓我來得及告訴妳——」

  「嗯哼!」清喉嚨的聲音再度響起,亨泰知道孟富江又在嚴重警告他了,另外也擔
心玉徽會鑽牛角尖,索性藉機把話岔開。

  「玉徽,這次妳我能安然脫險,全要感謝妳的伯父孟老爺。先趕來救妳的就是孟伯
父的義子孟中行。若不是他仗義而為,先在秦淮河救了我,又快馬加鞭的趕來這裏營救
妳,只怕我們只能到黃泉路上作伴了。」

  玉徽聽得臉色更加蒼白起來。怎麼,不只她遭到崔鳳林那惡人的魔手,亨泰也險些
受他加害?她擔憂的看進他眼裏,亨泰深情的眸光像是在對她說現在沒事了,並示意她
注意屋裏的其他人。

  她粉頰迅速湧上一抹紅暈,越過他寬厚的肩膀看到房裏的另外兩名男子。一位是神
情激動、目光慈和的長者,另一位赫然就是她昏迷前見到的陌生人。

  從亨泰那裏知道兩人的身分,她又驚又羞的迅速從那雙給予她安全感的溫暖臂膀裏
摔開,狼狽的以手遮住臉。

  剛才那樣不顧廉恥的投進亨泰懷中,教旁人怎麼想呢?但憶及亨泰對她表現出的毫
無保留情意,忐忑的心情微泛著一絲甜,他真的不在乎崔鳳林闖進她房裏意圖非禮她的
事嗎?

  「玉徽,妳叫玉徽是不是?」孟富江小心翼翼的走到床邊,眼中淚光閃爍。「我是
妳大伯父孟富江呀,妳爹有沒有提過我?」

  玉徽移開手,同樣霧氣瀰漫的眼眸與孟富江淚眼相對,從那張剛毅的臉容上依稀看
得到亡父的影子,一陣灼熱的潮流在胸臆間翻騰,她情不自禁的低喊出聲:「伯父。」

  「孩子……」他擠開亨泰,將姪女緊抱在懷,嚎陶哭喊著,「伯父找得你好苦啊!


  亨泰從來沒見過一個大男人哭成這樣,不禁有些怔住,隨即搖頭苦笑,聽見孟富江
繼續道:「我回鄉時才知爹娘已過世,派人四處尋找你爸,好不容易找到他,得到的卻
是他的死訊。我接著找妳,又險些害了妳,伯父真是太對不起妳了……嗚……」

  玉徽雖然不明白他話中的意思,但仍出聲安慰,「伯父,您別難過。父親在世時,
曾提過大伯父,說您年輕時和祖父爭吵,與商船出海,結果遇了事。家裏的人都以為您
遭到不幸,祖墳上還有您的衣冠塚。」

  「我看見了,我頁是太不孝,讓爹娘白髮人送黑髮人。幸好家中有妳爹照料,可惜
天妒英才,讓他那麼年輕就……」

  「伯父,您別說了。」

  孟富江知道自己惹起了姪女的傷心事,便沒再往下說,然而眼裏的兩泡淚卻停不下
來。這時亨泰要小倩奉上香茗,又絞了幾條溫熱的手中讓大家擦臉,這才請孟富江的義
子孟中行將情形說明。

  話說孟中行來到如來禪寺,叫門半晌也沒人回應。急著救人的他,遂翻牆而人。一
路往裏走,發現寺內鼾聲大作,無論他怎麼呼喊都沒半個人出面,直走到玉徽住的跨院
,發現藍家的僕人全都睡得不省人事。他登堂入室,進入玉徽的廂房,睡在外側的丫鬟
小倩同樣昏睡,急得他不暇思索的衝進裏測的房間,一道嬌弱的身影跌進他懷裏昏倒,
那就是玉徽了。

  他將她安置在小倩身邊,發現房內受傷的崔鳳林。他替他止住血,還拿了繩子綁住
他,這才出來叫醒小倩,將玉徽移到另一間廂房安置。這時亨泰和孟富江趕到,叫醒寺
裏的和尚,情形大致是如此。

  聽完所有的經過後,玉徽不禁感激的向孟中行致謝。若不是他及時趕來,她還不知
如何是好呢。崔鳳林雖受了傷,但以他的能耐說不定還有傷她的能力。

  「我們該如何處置那傢伙呢?」孟中行問。

  亨泰臉色凝重。在玉徽昏迷時,他已先去看過崔鳳林,質問他既然在他面前悔改,
為什麼要突然出手加害他。只見崔鳳林那張沒有血色的臉容因疼痛而皺成一團,發出沒
有溫度的淒涼笑聲。

  「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騙我。」

  「我騙你?」他氣得全身發抖。「我楊亨泰豈是那種卑鄙小人!我是誠心誠意想幫
助鶯鶯。」

  崔鳳林沉默了一會兒,就在亨泰以為他不會開口說話時,他卻以一種寂涼的語調道
:「我原本也是想相信你,可想到孟家的財富,想到有了那些後我就不必再看大伯父臉
色,過那種需仰人鼻息的日子,可以當自己的主人!突然之間,你提供的小恩小惠就變
得微不足道了。如果你沒有上到甲板,沒有給我下手的機會,我或許不會動那個念頭。
可偏偏你上了甲板,偏偏這時候水面上起了風浪,偏偏你又腳步不穩的跌到護欄邊,我
無法阻止心中的惡念……」

  這麼說,該是他的錯,他給他機會害他的?!

  亨泰聽了只覺得他強詞奪理,為自己的罪行找理由。不悅的重重哼了一聲。

  「你有沒有想過你這麼做,鶯鶯心裏會怎麼想?你太傷她的心了!」

  他淒涼的一笑,「你說得沒錯,她的確氣我。雖然在我的安撫下,暫時依我的安排
離開應天府,可我感覺得到她的傷心。不過現在說這些都沒有用了。」

  是呀,就算他現在後悔又有何用?大錯已然鑄成。

  亨泰回過神來,將視線投向玉徽。

  「玉徽,妳想怎麼處置他?照理說應該報官——」

  「不行!」孟富江斬釘截鐵的拒絕。「這事要是傳出去,對玉徽的名節有所損傷。

  要是耶小子胡說八道……」

  「但也不能放過他啊!他不但害了我,還想對玉徽出手……」

  「他害你?」玉徽早就想問了。之前聽亨泰提起伯父在河裏救了他,此事似乎與他
事前知曉崔鳳林的奸計有關,孟中行及時趕到如來禪寺顯然也是他所授意的,這其中有
著什麼樣她不知道的離奇情節呢?

  「世子,之前你說得不清不楚,老夫也想好好請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面對眾人好奇的眼光,亨泰只好將自己落水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從在醉仙樓看到
鶯鶯,接著上她的畫舫說起。

  從他嘴裏吐露出對鶯鶯歌聲的讚語,就像無形的鞭子劃過玉徽胸口,帶來一陣夾雜
著莫名酸楚的奇異翻攪。她迷惘的注視他,聽他又說起同情鶯鶯處境,收她為妹的義舉


  這表示他對鶯鶯並無男女私情,才會成全她嗎?可他的言行卻處處維護她,甚至在
知道崔鳳林對她的計謀後,還為了鶯鶯原諒他,使得自己遭到崔鳳林的毒手。這點又怎
麼說?

  雖然他對自身掉落河裏後的生死掙扎輕描淡寫的略過,可是在孟中行的補充下,玉
徽還是知道他差點溺死的驚險過程,芳心為之絞疼,蒼白的小臉上滿佈驚悸和憂慮。

  「慶幸的是上天有眼,我們都能平安無事。」亨泰以一句結語,試著安撫玉徽的不
安。

  「年輕人,話雖這麼說。但妳以後千萬不可再隨便上人家的船,還喝得酩酊大醉了
。」孟富江打趣道。

  「伯父教訓的是,亨泰受教了。」

  孟富江對他恭謹的態度,又頻喚他伯父雙眉深思。眼光機警的在他與姪女之間來回
探詢,隨即恍然大悟。他好像說過玉徽是他的心上人嘛,怪不得會對他這麼有禮。

  「玉徽,對崔鳳林的處置妳有何看法?」這件事顯然也同樣困擾著亨泰。他雖然恨
不得殺了對方,但礙於自己的身分必須遵循法理而行,只是這樣做,又難免會損害到玉
徽的閨譽了。

  玉徽沉吟不決,此時心情仍末平復,諸多煩亂的思緒在腦子裏糾結成一團,要她立
刻作出決定,分明是強人所難。

  她看了一眼眾人希冀的表情,苦笑道:「可否等到為亡父、亡母做的法事結束後,
再來決定?」


【第十章】



  天一亮,亨泰便將崔鳳林帶走,孟富江則陪玉徽留在禪寺主持為父母亡魂祈福的法
會。表面上她的生活十分規律、平靜,白天跟隨寺裏的師父誦經,夜裏則陪伴伯父閒話
家常,然而一旦獨自上床,惱人的噩夢總不肯放過她,一再夢見崔鳳林醜惡的嘴臉,夢
見他對她的碰觸;那令她作嘔的輕浮舉止,邪惡的眼神……一再在夢裏重現,化作夢魘
攻擊她脆弱的靈魂,終至使她夜不成眠,膽戰心驚到天明。

  隔幾日憔悴的模樣便為孟富江洞悉,連忙要小倩進房陪她睡,自己則睡在外側房間
,玉徽內心的不安總算逐漸舒解。

  然而,她是不再擔心崔鳳林了。心中卻有更深一層的疑慮。
崔鳳林雖然沒有得逞,自己的清白卻如白布染塵,她有什麼臉再見亨泰?即使他表

  現得不在意,但那說不定只是為了安慰她,並非出自真心。他堂堂的安國公世子,
應天府爭著想嫁他的名門閨秀不知凡幾,何必在意她這個失貞的女子?

  玉徽越想越難受,加上伯父一再希望她能隨他返回南洋,遂有拋下這一切的難堪遠
走他鄉的打算。誰知從如來禪寺返回藍家,卻從織雲那裏聽見令她又驚又喜又猶疑的消
息。

  織雲告訴她亨泰的失蹤,險些把應天府攪得大亂。

  那夜他的隨身小廝吉祥下船雇轎回到與主人分手的碼頭,卻找不到鶯鶯的畫舫,頓
時將他急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他趕回安國公府裏也不見亨泰回來,連忙稟告安國公
,並向衙門報了案。

  應天府知府哪敢怠慢,失蹤的可是尊貴的安國公,即刻差遣衙役沿著秦淮河兩岸搜
尋,及至亨泰安然返府,搜索行動才告結束。

  亨泰並沒有把自己遭崔鳳林所害的事全盤托出,他休養了一天,立刻稟明父母希望
娶玉徽為妻。織雲便是從未婚夫晏南那裏聽來這消息的。

  「晏南說,楊亨泰告訴安國公夫婦,妳已與伯父相認,等妳從寺裏回來,再與妳伯
父商量是要向他提親好,還是上咱們藍家提親好呢。照理說,該是向妳伯父提親,可藍
家也教養妳三年,這邊的禮數不能少。但照我說啊,他只需要向妳提親即可,其他都是
小事。」

  玉徽聽後心情複雜,瞪著表妹天真的笑容不知如何回應。

  織雲一點都不明白她的心情,直朝她俏皮的眨眼道:「我就說一等妳從如來禪寺回
來,楊亨泰就會上門提親,果然被我說中了吧!」

  「那又如何?」她憂悒的微扯嘴角,「我不會嫁他的。」

  「什麼?!」織雲驚愕的睜圓眼。

  她幽怨的看了表妹一眼,對她的純真無邪微感嫉妒,低聲道:「我答應伯父隨他返
回南洋。」

  「琴姊姊,妳是在跟我說笑吧!」她慌張的提高聲音。「妳明明很喜歡楊亨泰的,
為什麼答應妳伯父?是不是他逼妳?」

  「不是的。」

  「那究竟為什麼?」

  玉徽噤口不語,有生以來頭一次沒辦法對表妹啟齒。那是她的奇恥大辱,連知情的
小倩都懂得三緘其口,不敢透露給外人知道。她雖與織雲情同手足,也知道她只會心疼
她,不會因此瞧不起她,然而有些事情就是痛得沒辦法對人說,即使是最親愛的姊妹也
一樣。

  一滴露珠似的淚水自眼眶滾落,織雲看她傷心的直落淚,慌得不敢再問。

  玉徽以為事情該就這樣結束,誰知在她回到藍家的第三天,鶯鶯前來拜訪,將她不
欲人知的傷心給揭露。

  那日她原本無意見她,可鶯鶯說她若不肯相見,便在藍家大門長跪不起。玉徽當然
不能讓她這麼做。如來禪寺發生的事,除了貼身丫鬟小倩知曉外,隨行伺候的藍家僕人
應該不知情,為了不讓姨母起疑,只得不情願的接受她的威脅,請她到房裏相見。

  玉徽得承認鶯鶯給她的印象十分好,一身淡雅妝束的她不見一絲風塵味,五官秀麗
,舉止言談頗有大家閨秀風範。

  她們禮貌的寒暄,等小倩在她的示意下奉茶退出後,鶯鶯突然跪在她身前,玉徽連
忙起身迴避。

  「柳姑娘快起身,妳這樣做是折煞我了!」

  「鶯鶯知道鳳林所為不值得原諒,但還是求小姐給他一個自新的機會。」

  「我不知道妳在說什麼。」玉徽一聽到那名字仍覺得餘悸猶存,心裏頓生厭惡。

  「孟小姐知道的。」那雙深秀美麗的眼充滿哀懇。

  「我與他沒有關係,妳求錯人了。」

  「怎麼可能?」鶯鶯急了起來。「孟小姐不要誆我了!我在應天府外的小鎮等了數
日都沒他消息,遺人進城打聽,他也不在家中。後來知曉世子仍在人世,便知鳳林自食
惡果。我思而想後,明知自己沒臉見人,仍然厚顏的去求世子。」

  玉徽記得亨泰提過,崔鳳林下手加害他時,鶯鶯在現場親眼目睹。既然這樣,她怎
麼還願意為個冷血的殺人兇手四處奔走,甚至不顧自己的安危?安國公府裏的人有可能
拿她當成共犯呀!

  「崔鳳林的所作所為人神共憤,妳為什麼還要護著他?」她不明白的問。

  鶯鶯臉上一陣戚然,泫然飲泣道:「感情的事實不足與外人道。我知道他壞,清楚
他不值得我這麼做,但我就是沒辦法不理他。況且,他向來對我極好,我又怎能在他最
危急的關頭不管他呢?」

  玉徽沉默不語,鶯鶯眼裏的淚光像傳說中的鮫人淚,每一顆都彷彿凝結成珍珠。那
是人世間最難得的真情呀,崔鳳林何德何能讓這般重情重義的女子傾心相愛?

  「柳姑娘,妳既然見過世子,就該知道這件事我幫不上忙。」

  「不,妳行的!」她著急的道。「我去謁見世子時,他雖沒有為那夜發生的事氣我
,卻不肯原諒鳳林。他說。他可以不計較鳳林將他推落河裏的事,卻不能諒解他在如來
禪寺對孟小姐的冒犯。他還說,鳳林此舉已讓孟小姐飽受驚嚇,他正在等小姐心情平復
下來後決定該如何處置。」

  「他這麼說?」玉徽芳心震動著。他可以不計較崔鳳林下手害他,卻無法不追究崔
鳳林對她的冒犯?這表示什麼?他將她視為比自己生命更重要嗎?

  她無法再往下想,只覺得眼裏盈滿水氣,於是將頭轉開。

  「孟小姐,我求妳,只要妳肯原諒鳳林對妳的冒犯,世子會放過他的。﹂玉徽無力
的坐倒在椅上,體內似乎有某種東西在掙扎。她試著集中思緒卻徒勞無功,覺得自己像
被困在某處,不管怎麼努力都走不出去。

  「孟小姐……」鶯鶯哀哀的叫了一聲,重重的一叩首。「鶯鶯給妳叩頭,只要妳肯
原諒鳳林,鶯鶯願為奴為婢,來世結草銜環報答。」

  「妳別這樣!」瞥見她額上的血絲,玉徽於心不忍,連忙起身攙住她。不讓她繼續
做傻事。她含淚的眸光蘊含著一抹慈悲,那是對世間癡情女子的心疼。「他不值妳這麼
做。」

  「我知道。但我就是不能不管他……」鶯鶯哭倒在她懷裏,玉徽跟著心一陣一陣抽
緊,淚珠兒再無法壓抑的滾落。

  玉徽拍撫著她,完全能感受她的心情。今天要是換成亨泰出了事,她也會像鶯鶯一
樣不顧一切的設法營救,不管這份癡心是否值得,那人是不是在乎。想到這裏,她無法
再硬下心腸。

  「念在妳的癡心,同為女人的我可以原諒他對我做的事,可是……我卻無法諒解他
意圖殺害世子。」

  「孟小姐……」鶯鶯抬眸看進與她同樣迷濛的淚眸,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激動。她明
白她的意思,她可以將女人受到的最大屈辱置之不理,但對鳳林傷害她心愛男子的行為
卻無法不管。這就跟楊亨泰對她說的話同樣道理,他們原來是這樣深深愛著彼此呀!

  她忍不住一陣鼻酸。

  「妳和世子都是好心腸的人,鶯鶯祝福你們姻緣美滿!」她誠摯的獻上真誠的心意
,玉徽忍住心頭的酸楚,勉強點頭。

  她多麼希望鶯鶯的話能成真,但有可能嗎?捧著一顆破碎傷殘的心,如何再敢奢望
他的眷顧?即使他不在乎,她能心無芥蒂的接受他的深情,而不因此自慚形穢嗎?

  「鶯鶯謝謝小姐。可是,鶯鶯要怎麼讓世子相信小姐已經答應我的懇求?」

  玉徽拭去臉上的淚痕,怔忡的站起身,瞥了她一眼道:「妳等一下。」

  她走到琴几,小心翼翼的捧起琴放進琴匣中交給鶯鶯。

  「此物可做憑證,他見到便明白了。」

  「鶯鶯再次叩謝小姐。」

  送走她後,玉徽心情茫然。他能明白她的心意嗎?視他為知音人的她,不管此身何
處去,在將家傳古琴贈他後,她將不再為人撫琴,就像她曾為他動過的心弦不再為另一
男子彈奏是一樣的。這份癡心他可懂,可了解?

  珠淚兒不聽話的紛紛滾落,正傷心得無人能安慰時,房門口忽地傳來一聲啜泣,她
止住淚,走到那裏一瞧,見織雲哭得梨花帶雨,含著兩泡淚直揪住她。

  「妳為什麼不告訴我?」織雲哭叫著,在她弄明白她的意思前,那具嬌小溫軟的身
軀便如乳燕投林撲進她懷中,哭得更加淒慘。

  玉徽完全怔住,隱約猜到織雲偷聽到她與鶯鶯的談話。可兩人也沒有洩漏什麼,織
雲是怎麼知道的?

  「妳……別胡亂猜。」她無力的道。

  「妳不要再瞞我了!」她小臉上滿是悲憤。「以為什麼都不講,就能瞞住所有人嗎
?我五叔雖然只含蓄告訴娘當夜有盜賊潛入禪寺中,幸好楊亨泰及時領著孟伯父帶人前
來搭救,才將一場災難化於無形,可娘早就懷疑其中還有什麼隱情,只是問了隨行伺候
的僕人卻查不出端倪來。後來妳透過孟伯父拒絕楊家的親事,這下連我也要懷疑起來,
和綠兒一起問小倩,終於將實情逼問了出來。琴姊姊,妳怎麼這樣傻?受到這樣天大的
委屈也不說出來?」

  「你要我說什麼?」玉徽有種被人揭露隱私的狼狽,她推開織雲,只想一個人獨處
舔舐傷口。

  「都是我害妳的!」織雲不甘心被推開,再次抱住她不放,哭得更加傷心。「如果
我也一起去,妳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妳說的是什麼傻話?」玉徽對她的自責感到既好笑又覺心疼。「就算妳在那裏,
結果還是一樣的,他的目標是我。」

  「可是如果我去,晏南說不定會跟去保護,姓崔的壞人就沒機會下手了。嗚……反
正都是我的錯啦!」

  「織雲,妳不要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攬,此事跟你完全無關。」

  「怎會無關呢?那傢伙是大嫂的堂弟,妳一定會怪我們的。」

  「我沒有。」

  「既然沒有,妳為何寧可自己偷偷傷心,也不說出來要我幫妳分擔呢?」

  「織雲,妳叫我怎麼說呢?」她避開那雙盈滿濃濃心疼情緒的控訴眸子,幽幽的道
:「這事關係到我的閨譽,我除了打落牙齒和血吞外,難道能敲鑼打鼓到處宣揚這等醜
事嗎?」

  「這又不是妳的錯。」

  「可是名譽受損的人是我呀!」她悲慘的抖落一朵比哭還教人心疼的笑花,「這個
世界就是這樣。不管我有沒有錯,遇到這種事被怪罪的總是女人。若是傳出去有夜賊闖
入我閨房,我這生就算毀了。我們從小都讀過女誡,都明白是怎麼回事。若不是大伯父
明理開通,我不是被逼自殺,便是被逼嫁給對我用強的崔鳳林,還能像現在這樣安安靜
靜坐在這裏跟你說話嗎?」

  「可是……這太不公平了!」織雲忿忿不平的道。

  「是呀,誰教我們生為女兒身,只得承受這些不公平的待遇。」玉徽自嘲的彎起嘴
角。

  「妳不必受這些的,琴姊姊。楊亨泰根本不在乎,他派人來說媒,妳卻讓孟伯父拒
絕了他,還說要離開這裏的話。」

  「我感謝他的好意,可是……我已是白布染塵,沒資格接受了。」

  「白布染塵拍一拍就乾淨了,再不然漂洗一下也成。」

  「織雲,我是說正經的,妳別亂開玩笑好不好?」她啼笑皆非的瞪她。

  織雲吐了吐香舌,不服氣的微嘟嚶唇,「我看是妳想太多了。妳一直在怪世界,怪
女誡,怪一切的不公平,卻把那些不公平當成寶貝般倍奉!知道嗎?其實足妳自己放不
下這些不合情理的臭規矩,而不是別人要讓妳受不公平的待遇。妳都曉得那是不對的,
為什麼還要相信?既然不認同,就沒必要當成一回事,哪還有什麼白布染塵,沒資格接
受的廢話?重要的是妳中意楊亨泰,人家也有誠意娶妳,其他的事根本不重要!」

  這番長篇大論轟得玉徽腦中的思緒如波濤洶湧,一時間怔忡了起來。她看著表妹嬌
美的小臉,無法把這些話和她臉上的稚氣兜在一塊,憑他的單純能想出這些大道理嗎?

  「誰教妳說的?」

  「妳……這樣是侮辱我喔!」織雲氣憤的將紅潤的小嘴嘟得更高,明眸卻心虛的轉
開。「反正是……結果……那個……」

  「陶公子教的?」玉徽無法置信的猜測道。雖說陶晏南是她生平所見最為精明幹練
的人,但這番道理絕非身為男子的他所能說出的,何況又得臆測到她的反應,好在重要
關鍵時如當頭棒喝般的道出,陶晏南並沒有未上先知的能力,如何辦到?

  「這個……」在表姊追根究柢的目光迫視下,織雲囁嚅了半晌才道:「不是他啦。


  「那是誰?」玉徽實在猜不出來表妹周圍有這等冰雪聰慧的人。

  只見織雲眼睛一亮,難掩興奮的道:「這幾日妳悶在房中,都不曉得咱們家來了貴
客。蘇州的疏影表姊偕同她的夫婿來應天府探望奶奶。我昨日從小倩那裏探知妳在如來
禪寺發生的事後,愁得不曉得該怎麼辦好,結果讓疏影表姊看出來。在她好心的詢問下
,我忍不住把煩惱告訴她,她細細問了我妳的個性,便教了我一些話,要我隨機應變勸
妳。

  不過有些話是我自己加上去的,不是疏影表姊教的呢!」

  她越說越顯得意,甚至有種表功的味道,令玉徽感到哭笑不得。雖然對小倩的封不
住口,織雲隨便拿她的隱私就教於別人感到生氣,卻不得不承認幸好兩人背著她這麼做
,不然自己還陷在自憐的情緒裏難以自拔。

  那番話對她猶如醍醐灌頂,她明明曉得自幼被教導的女誡,純大部分是對女人不公
平且沒道理的教條,卻死死的信守著,甚至拿來困住自己,只會怨天尤人的傷心難受,
卻不知拋開吃人的禮教追尋幸福。

  了解到這點後,她為愁雲慘霧籠罩的心境稍稍能撥開雲霧見到明朗的陽光。可是,
受困已久的心情仍無法立刻適應,難免要陷進反反覆覆的思緒裏。

  織雲沒有打擾她,識趣的先行離開,還她一個安靜思考的空間。

  這是個晴朗的夜晚,月色皎潔明亮,連風兒也顯得特別溫柔。處在這樣的美麗夜色
裏,情緒特別容易被勾動。

  玉徽的目光停留在桌上的一琴一瑟上。這是傍晚時分由安國公府送來的,是亨泰對
她的回禮。

  回禮?

  昨日將家傳的古琴交由鶯鶯帶給他時,原有藉此傳達自己感謝他的盛情,以琴還情
之意。今日他送來一琴一瑟說是回禮,又代表什麼意思?

  緋色再次湧向她雙頰。

  這琴她是不陌生的。隨姨母到安國公府作客那天,他曾命人捧出供自己演奏,故而
對琴身上的刻紋和琴弦上的觸感,她都記憶如新。至於那瑟,顯然與琴是一對的。所謂
琴瑟和鳴,她的心跳陡地加快,不禁大膽猜測他是否是那個意思。

  他是想與她琴瑟和嗚,還是祝她琴瑟和嗚?兩者雖然意思相近,卻差了十萬八千里


  照理說,她並無與他人結親的打算,所以暗示的該是前者囉?

  蜜般的甜湧向她的心口。

  亨泰之前雖然沒有對她明白表示情意,第一眼喜歡的人也不是她,可是後來的作為
都顯示出他對她抱持的堅定心意。伯父說亨泰一從溺水中清醒,便迫不及待的撐起孱弱
的身軀前來救她。一路上焦慮之情滿溢,見她昏迷,更是心急如焚,及至確定她平安無
事,才鬆了口氣。

  她依稀記得他當時憔悴慘白的容顏,原來他也才剛掙脫死神的威脅,卻不顧自身的
體弱,堅強如磐石般安撫她飽受驚嚇和屈辱的身心。而自己呢?卻像一隻受傷的野獸只
顧著躲起來舔舐傷口,沉浸在自身受到的傷痛中,全沒體諒到他的心情。

  她太自私了!

  她沒讓崔鳳林得逞,卻讓吃人的禮教險些毀了她的幸福。以為身體已遭人碰觸過,
沒辦法再以受辱的身軀侍奉他,全沒想過亨泰又是個什麼想法,這麼做會不會傷了他?

  自己或許可以隨伯父遠離傷心地,用一輩子的時間忘記這段醜陋,但亨泰呢?

  她以為就算他對她有情,時日一久,終究可以忘了她。世間女子何其多呀,以他的
身分地位才貌,想再找個淑媛匹配並非難事呀。但她忘了世間男子也何其多呀,她為何
一心只牽掛著他,不去喜歡別人?

  只因為那少女矜持的思慕,比無人跡的高山上冰雪還要貞潔。難得遇上知音人的她
,在最初的一眼便為他眼中的賞識所傾心,成為她此生最初也是唯一的愛戀。一旦失去
這位知音人,她的琴音將無人能惜能懂,她的多才善感將如破瓦般不值。

  如果他對她的用心有她對他的一半,他又怎能輕易忘了她,再去喜歡別人?

  更何況,在深愛他的同時,她豈甘心他另娶他人?至少不是因為她的自慚形穢,而
是亨泰根本不喜歡她的緣故。

  她太蠢了!

  玉徽珠淚婆婆的輕撫琴弦,悅耳的音韻在她指尖流洩而出。她遺忘了她的琴音太久
了,這麼美的聲音合該在人間流傳,而不是隨著她的自怨自艾封鎖心底,這對琴而言,
太不公平。

  她心情豁然開朗,將琴置於琴几上,為自己的琴藝唱出不平之鳴。

  「音音音音音,你負心,你真負心,孤負我到如今。記得?午時低低唱,淺淺斟,
一曲值千金。如今寂寞古牆陰,秋風荒草白雲深,斷橋流水何處尋。淒淒切切,冷冷清
清,教奴怎禁。」

  是呀,她怎忍心辜負送琴人的真心?如今他的琴在她這裏,她的琴在他那裏;她撫
他的琴,他彈她的琴……此刻的他,是與她分兩地同時彈琴嗎?

  想到這裏,她不禁癡了,指下的旋律更形纏綿,及至曲調終了,仍捨不得停下,仍
要撥弄琴弦。

  被遺忘一旁的錦瑟無端響起,她嚇了一跳,匆忙回頭,發現亨泰坐在地板上,將錦
瑟放在膝上演奏起來。那撫瑟的姿態在她起霧的眼光下,顯得俊雅出塵,而那雙眼眸,
更如深不見底的兩口井,深情款款的凝視向她。

  「你——」她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只能怔怔的瞧著他。

  亨泰放下錦瑟走向她,溫柔的拉起她,將她摟到溫熱的胸口處緊緊擁抱。

  「我幾乎要以為妳討厭我了,昨日鶯鶯送來妳的琴,我甚至認為妳寧可原諒崔鳳林
對妳的冒犯,也不肯相信我的真心誠意。可是鶯鶯說,妳對崔鳳林企圖害我的事耿耿於
心。看得比他對妳的侵犯還要嚴重,我不禁又冒出了希望,卻不曉得該怎麼跟你說明白
,幸好晏南和織雲小姐幫忙,要不然我……」

  原來他能來這裏,是晏南和織雲安排的。對他們的膽大妄為,玉徽心裏既感激又慌
張,卻無法拒絕兩人的苦心。

  「那對琴瑟是你自己送的嗎?」她將小臉埋進他胸膛,羞澀的低問。屬於他的溫暖
男性氣息隨著呼吸深深進入她體內,妳不由得一陣燥熱,全身如遭火焚。

  「嗯。我想妳的琴送了我,沒合手的琴在身邊,會寂寞的。索性將琴瑟一道送來,
希望妳能明白我的心意。」他停頓下來,比春日的湖水還要清澄多情的眼眸,著急的搜
尋向她。「妳明白的,是不是?」

  玉徽嬌羞的輕輕點了個頭。

  「玉徽,玉徽……」亨泰只覺得一陣心神動搖,忍不住俯下唇親吻她柔嫩的臉頰,
感覺到她在他懷中的輕顫,不敢太造次,溫柔的道:「我定然不負妳,永不教妳寂寞傷
心。」

  「你……」玉徽知道他聽到她剛才的演唱,困窘得更不敢抬頭了。

  「妳的歌聲雖不及鶯鶯,卻別有一番動人心弦的韻味,以後要唱給我聽喔。」

  「你很欣賞那位柳姑娘?」

  亨泰低頭看她,見她只是不安的眨動眼睫,臉上沒有絲毫慍色,這才放下心來。「
我對鶯鶯的歌聲是純粹的欣賞。不瞞妳說,我已依照先前的承諾收她為義妹,並將她與
崔鳳林送離應天府,條件是崔鳳林不可以再出現在妳面前。」

  「啊!」玉徽沒想到亨泰的心胸竟這樣寬闊,不但不責怪鶯鶯,還收她為義妹。

  「妳既然可以看在鶯鶯的份上而原諒崔鳳林,我更沒什麼好計較的。只是委屈妳了
。」他微微一笑。

  「不。」她輕聲道,清靈水秀的美眸裏湧現出諸多複雜情感,其中包括著對他的情
意,及一抹夾雜著慈悲的感恩。「我雖受到驚嚇,但上蒼待我何其恩厚,並沒有讓最…
…親的人因此背棄我。同為女人,柳鶯鶯的命運比我坎坷多了,見她為了救心愛之人,
不惜下跪磕頭,我不是鐵石心腸,沒法子不感動。」

  「那是妳心腸太好了。」她能那麼快從那場夢魘中掙脫而出,讓亨泰既敬佩又開心


  「換成旁人,可不見得有妳這樣的氣度。」

  「你這麼說就讓我太羞愧了。」玉徽垂下頭。「之前我一直陷在自己的悲痛中走不
出來,若不是你和周遭的親人包容我的任性,還不知要頹喪多久呢。尤其是織雲,無論
是之前還是之後,她都是那麼心疼我、照顧我,那份貼心讓我這個做人家表姊的都覺得
汗顏。」

  「織雲小姐的確是個好女孩。」

  「所以你之前喜歡她,不是沒道理的。」

  「妳還在意這事呀?」他俊臉微紅,抬起她可人的秀容,搜尋她臉上可有任何不悅
的情緒,不意間看進一雙帶笑的淘氣眼眸。

  「不怪我?」他挑眉問。

  玉徽輕搖螓首,神色溫柔的道:「織雲本來就比我亮麗,你因誤會她是彈琴人而愛
慕她,也是理所當然。我不否認最早時心裏有吃瘩,但我很清楚織雲並非有意冒認,全
是一場誤會罷了。再說,即使你當時沒有認錯人,也未必會對我鍾情,畢竟我並不出色
。」

  「這場誤會可讓我會錯意,表錯情了。」亨泰苦笑。「萬萬料不到自己不但愛慕錯
人,對象還是表兄早就鍾情的人兒,險些壞了人家美好的姻緣。不過,妳說我未必會對
妳鍾情可有待商榷。我承認將織雲小姐錯認是撫琴人時,並沒有注意到妳,但第二次見
面,親耳聆聽妳的演奏,卻無法否認我心弦已被妳撩動。加上妳博學多聞的談話,更令
我心生仰慕,情不自禁的為妳傾心。到了第三次見面,我的心裏就只有妳了……」

  隨著他聲音越說越低,一股親密的氛圍將玉徽緊緊環繞,原始的渴慕在兩人之間激
盪。當她抬起眼看進他寫滿情意的睡眸時,嬌軀微微輕顫,細弱的心跳逐漸加快,一抹
火色渲染了她粉嫣的頰膚,濕潤的櫻唇如新鮮花瓣似的惹人憐愛,讓亨泰再難壓抑滿心
的渴望。

  他俯低臉,讓灼熱的呼吸籠罩住她,欣賞了一會兒那張在他的注視下更形嬌豔欲滴
,就像為春風撫弄的花兒一般動人的嬌顏,灼熱的視線集中在她誘人的粉唇,低啞的道
:「妳或許不及織雲美豔,但妳充滿靈性的美麗卻更耐人尋味,吸引我細細品嚐。每次
見到妳,都為妳更深一層的傾心,像我現在……嗯,根本放不開妳了……」

  四片相思飢渴的肩終於觸碰花一塊,玉徽嚶嚀一聲,軟倒在他結實的臂彎。有別於
當日遭崔鳳林輕薄的悲憤和噁心,感覺到一股甜郁的溫柔滑過心田,帶來一陣奇妙的暖
流。她不由自主的將修長的手臂纏上他頸項,熱情的回應。

  「嫁給我,立刻嫁給我!」他幾乎克制不住體內氾濫的情思,忽忽若狂的要求。

  感受到他的急迫,玉徽羞人答答的輕聲回應,令亨泰欣喜若狂。

  「太好了。晏南說,只要我們能夠獨處,我就一定能說服妳,果然被他料中。」

  玉徽一聽,慌亂的推開他,似嗔非嗔的瞪他。敢情陶晏南把他對付織雲的那套拿來
教亨泰?哎哎哎,兩人在此私會分明是不合禮儀嘛,要是被人知曉,可怎麼辦是好?

  「別擔心,晏南早把事情安排妥當。」

  瞧他那副天塌下來都有高個子擋著的自在模樣,玉徽也覺得自己瞎操心了。她噗哧
一笑,半推半就的再次被他摟進懷裏溫存。是呀,亨泰在此已有一段時間,都沒人探頭
進來關心,不就表示此事已得到藍家人的默許嗎?就算不合禮儀又怎樣?她不是早決定
把吃人的禮教丟在一邊,還自己清淨、無掛礙的真心?

  這麼一想後,她遂大膽的放開胸懷,領略愛人的溫柔。

  彩繡樓安靜了也有一刻鐘了,坐在樓下園子裏涼亭中的織雲伸長頸子直往樓上張望
,她對座的少婦瞧得有趣,嗤的一聲逸出輕笑。

  「織雲妹妹別著急,還輪不到妳上場。」她慢條斯理的嚐了一口香甜的杏仁豆腐,
優雅的道。

  「疏影姊,還不是時候嗎?樓上安靜有好一會兒了。」

  「總要讓兩人說一會兒話吧?我看等行雲和妳的陶晏南說完話來接我,妳就可以上去了。」

  「那還要多久呀?」她納悶著。

  「很快的。」疏影老神在在的道,清澈的美眸裏閃過一抹淘氣。她其實想說的是,等她老公來接她,她也沒空陪織雲在這裏看月亮了,當然只有打發她去破壞正卿卿我我的心情人,讓各人回各人家囉。

  孟玉徽的琴技其不賴,趕明兒要找機會向她請教一番,惡補後回去彈給行雲聽,絕對會讓他越來越愛她。

  她越想越開心,優閒的看了一眼明亮的月色,支著頰輕輕哼唱起慶賀婚禮的歌來。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賁其實。之子于歸,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葉秦秦。之子于歸,宜其家人!」

  彷彿聽到喜樂正在演奏。歡天喜地的鑼鼓鞭炮聲震天價響,織雲和她的琴姊姊就像鮮嫩桃樹上開著火樣紅的蓓蕾,在多情的春風送嫁下從彩繡樓出閣。

  春天,真是多情的季節呀。

  看著夫婿英挺的身影自遠處走來,疏影起身相迎,示意織雲可以上樓棒打鴛鴦了,自己則如一隻輕盈的蝴蝶翩翩飛進夫婿專屬於她的懷抱。

  春天呀,真是多情的季節。


                  -全書完-
TAGS 言情

加入屬於你的卡提諾

line

卡提諾官方APP

下載連結 QR code 立即下載使用
卡提諾論壇
加入好友
長篇小說
加入好友
言情&BL
加入好友
您需要登入後才可以回帖 登入 | 註冊會員

本版積分規則

文章推薦

一篇5苦勞值,上限50苦勞值 (請先登入)

問你喔

你覺得網站好用嗎?
邀請您填寫網站易用性調查 快速填寫>>

返回列表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