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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 九龍策系列卷三《奔月》 作者: 綠痕(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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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痕 九龍策系列 卷三 奔月

【楔子&簡介】

遊戲玩家遇上命中棋王會有何反應?
他表面上是眾朝臣口中最為無害的皇九子
骨子裡卻是個善於搬弄權勢運用手段的高手
對他而言必要時婚姻也是打擊政敵的好方法
才貌雙全的她是這項計畫不可或缺的一環
在家裡,他是與她吟詩作對親親好丈夫
在朝裡,他設下陷阱逼得她父親丟官遭貶
以為他在外的所作所為能隱瞞得周全
但在他千防萬瞞下事情還是曝了光
分不清對她懷的究竟是愛還是想珍惜的柔情
直到她的心離他遠去,才恍然明白已愛上她
可憐他在這以愛情為注的遊戲裡輸得慘兮兮......

?
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

  封神四十六年正月,洪鐘曠雪聲中,即將續接帝位的太子臥桑,於策妃之日棄位遠
渡東瀛,俄頃間,天朝群龍無首,宮變遂至。

  宮變後,陷於政亂隱憂之際,星帝遲不發詔宣揭繼位儲君,以致太子儲位空懸,於
是,龍誕九子,九子中餘八皇子們,紛紛競相而起,皆意欲逐鹿東宮執鼎策國。

  風起雲湧的波濤間,史家默默隱身幕後,備好一籠薰香,攤開簇新的卷冊、備好筆
墨,在燭火下,將那些素來隱於汪洋中的八條蛟龍,一一攤開細看與端究,就不知,在
滔滔的歷史滄浪下,取代過往英雄豪傑的八皇子中,誰終將躍登於頂。

  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第一章】

  春在枝頭已十分。

  他並不喜歡這個季節,總覺得,這個季節太妖嬈,瀰漫的春意,化為叢叢簇簇的花
海,毫無節制地盛綻在目光所及的每一處,沉澱在空氣中的芳靡香氣,是那樣地恣意沁
人,彷彿這樣的春光永遠揮霍不盡似的。

  微微仰起臉龐,懶身側臥在青嫩鮮草上的懷熾,雙眸停佇在花叢外熙攘往來的人群
上。

  王公、顯貴、朝臣、女眷……這些面孔在他看來,無論男女,皆是撩人刺眼的一派
春色;遠處錦衣玉服的男人們,個個紅光滿面,正喧鬧地交談著或是開懷暢飲春酒綠汾
;腰繫金泥帶、頭簪雲鈿鳳花的婦女們,不是愛嬌地掩袖細聲淺笑,就是在衣著打扮上
比富比貴地競艷,或是媚眼在人群中輕輕波迭,誘惑著極易在這季節浮動的春心。

  「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懷熾淺淺的低吟,並再為自己斟上一盅酒。

  踩在蔥綠草皮上的細碎腳步聲,在他開口了後便止停在他的身畔,他仰首看去,已
尋找他多時的侍臣冷天海就靜立在側。

  「太子不在,今年的賞春宴可就冷清了許多。」懷熾懶洋洋地坐起身,目光遠眺花
叢外的各色紅男綠女,頗懷念往年這時熱鬧非凡的情景。

  「今年來的,大部分都是西內的人,東內的人驟減不少。」冷天海淡淡說出他的觀
察心得。

  他輕晃盅中美酒,「西內想擴權的動作太明顯了。」西內的人也真是的,都不稍加
掩藏一下目的。

  自從太子棄位後,整個朝野就變了個模樣。

  以往為三內之首的東內太極宮,在失去太子臥桑後,勢力便明顯地銳減,再也不能
隻手遮天全盤掌控朝野,而西內大明宮與南內興慶宮也紛紛在此時乘虛而入,想在聖上
明立下一任繼位儲君之前站穩陣腳。在這段太子儲位空懸的期間,西內已推出由刺王鐵
勒出任太子的提案,南內也在一番決斷之後,齊心將滕王舒河拱至台面上,而東內,則
是吸收了翼王律滔來接替臥桑的空缺繼續領導東內。

  八位皇子中,目前就屬這三王在太子卡位戰中稍佔上風,其餘皇子們,不是明哲保
身地避而遠之,就是在看清了局勢後,各為且一主地分效三王旗下。

  而他,則決定在野心和慾望都極為壓抑深沉的舒河身上下注。

  躲在花叢裡看人看了老半天的懷熾,在柔柔的東風拂上他的面龐時,在他的眉宇之
間,寫滿了無奈和不耐。

  在這春光浪漫的時分,他理當待在他的雅王府裡研究該如何設計政敵,或是謀略著
下一步該如何與東內交手,而不是在這人聲雜杳、又浪費他時間的賞春宴裡,與那班人
等消磨時間和虛與委蛇。

  但今年由於太子棄位的緣故,導致年年都由太子玉宴的賞春宴無人主宴,而其他的
皇子,又不約而同地,分別提出藉口推掉了這場虛烏賞花酒宴、實為分據地盤暗中調整
朝勢的鴻門宴,結果主宴的這個燙手山芋,在聖上的一聲令下,便莫名其妙地落到了他
的頭上,令他不想出門來看小人都不行。

  他在嘴邊輕哼,「真是一群友愛小弟的皇兄。」那些哥哥也都太滑頭了,只會仗著
他是老么,就虐待他來參加這種令人厭煩的場合。

  「王爺。」冷天海淡看著他優閒坐在草皮上的姿勢,等了許久後,發現他似乎還是
沒有要離開的打算。

  「嗯?」被日光曬得全身暖融融的懷熾,連聲音都顯得傭懶。

  「你不過去席上主宴嗎?」今日賞春宴的主人不是他嗎?結果他不但沒去露臉,反
而把一票王公大臣給扔在一邊,還避人避得遠遠的,獨自躲在這裡品酒曬太陽。

  懷熾不置可否地聳聳肩,一手指著遠方人群中招人注目的年輕國舅。

  「有獨孤冉在那出風頭就夠了,我可不想過去壞了他的興緻。」他是很有成人之美
的。

  冷天海忍不住想提醒他,「但聖上指名由你主宴,這般任西內國舅越俎代庖……」

  「無妨,由他去。」他大方地讓賢,巴不得獨孤冉繼續挑大樑。「獨孤冉愛怎麼做
表面功夫那是他的事,只要他別犯到我就成了,今日我沒那個心情去和他假虛偽。」現
在他的主要目標是東內,滿腦子所想的也是該怎麼逐步去破壞東內紮實的人脈結構,他
可沒空去招惹西內的那票人,只要他能替舒河扳倒東內,到時他再來料理西內的這群小
人也不遲。

  「好吧。」冷天海歎了口氣,「我去代你看著獨孤冉。」主子懶得理這種事是沒關
係,可是他得眼觀四處、耳聽八方的代主子做好所有的監視工作。

  懷熾抬手朝他揮了揮,在打發他後山口地上站起伸了個懶腰,閉目深深吸進漫天馥
郁得分不清的花香味。

  聆聽著遠處陣陣傳來的絲竹樂音,他並不覺得在這光景下,這等樂音聽來是如何的
仙樂飄飄,在滿、心只想離開這是非之地的他聽來,只覺得耳根吵嚷不休,沒一刻安寧


  「乾脆托個藉口回府算了。」他伸手拿來懸在樹枝上的酒器,再為自己倒上一盅今
年新釀初成的綠汾。

  就在他打算仰首飲盡手中美酒時,不期然地,落花傾洩如雨,沾衣不濕的花瓣拂落
了他一身。然而就在上方落下的花雨停息後,定立在原地的他,既不作聲也沒有動,只
是低首看著盛了瓣瓣落花的酒盅,而後在澄艷的水酒倒影裡,發現在酒盅上方桃花盛開
滿枝滿楹的桃樹上,似乎有個不該出現的不明物體。

  他緩緩抬首上望,而後微蹙著居心打量著位在他頭頂正上方,那只卡在桃花叢間的
精巧絲履。

  在他頭上,有一隻女人的……鞋?

  「鞋……」怯怯的輕喚聲自他的身後傳來。

  他回過眸來,在紫籐花樹叢旁,一抹疏雅的淺影進入他的眼簾中,她的衣裳,不似
外頭人們紅橙紫綠等令人眼花撩亂的色澤,而是淡淡的粉,粉漾漾的風情兜罩住她一身
,宛如一株亭亭的新生芙蓉,正與她身畔的紫籐花散落的飄辦相映著。

  綠汾強烈的酒勁開始發散,令他的神智有些昏蒙,看不清樹下的女子究竟是花還是
人,胸口灼燙燙的,似有著什麼伺伏欲動,使得他的眼眸有些不安定。

  堤邑水漾的明眸比他還不安定,像個手足無措的孩子悄立在他面前。

  「我的鞋……」像伯被旁人發現般,她小聲地再喚,明媚的眼瞳不斷挪看向他頭上
那只彩緞迎風翻飛的絲履。

  懷熾的目光卻定止在她絲裙下擺處、那只失了絲履的新藕色蓮足上不動,緩緩地,
他的視線再順著那只令人心猿意馬的蓮足往上,直來到她因羞窘而帶著徘色的面容,端
詳著她的容顏,他的眼瞳莫名地變得深邃悠遠,像是看不真。

  是人面花光相映的錯覺嗎?雖然眼前的女子並不是他所看過的絕色,秀麗的芳容也
算不上傾國,可是,他卻覺得她遠比春日的任何辰景都來得妖嬈,尤其她那可人羞怯的
模樣,看來就像……一抹笑意悄悄躍上他的唇畔。傳說中的仙子們,不都是失了羽衣,
所以才會回不到天上而停留在人問嗎?而他在桃花林間乍見的仙子,卻是個失了鞋的?

  腳趾有點冷,更怕她這個情景會被其他人也看到,在等了許久對面的男人卻沒絲毫
的動靜後,堤邑瑟縮地將赤腳藏在身後,憂愁地蹙緊黛眉,不知該怎麼叫回那個不知發
呆至哪去的男人。

  看著她煙黛的眉愁然深鎖,懷熾的、心思也回到了她的身上,愛笑不笑地睨著她。

  「那是……你的?」他伸手指向掛在樹梢上搖搖欲墜的精巧絲履,實在是很難理解
,那種東西怎會離開她的腳跑去掛在樹枝上。

  她點了點螓首,而後朝他仰起嬌美的臉蛋,目光一瞬也不瞬地望著他。

  低首盯審著她期待的目光,懷熾轉首看了看無人的四下,發覺她眼中所發出的請求
訊息所欲給予的對象,似乎就是正與她面對面的他。

  他遲疑了很久,了悟地一手指著自己的鼻尖,「要我……幫你拿下來嗎?」

  堤邑的眼中瞬間綻出獲得救贖的光彩,「可以嗎?」

  懷熾歎了口氣,她的請求姿態都擺得這麼明顯了,就連話也說出口了,他不答應可
以嗎?

  他隨意在地上擱下手中的酒盅,才想挽起衣袖為她拿鞋,就見等不及的她,單立著
一腳,一跳一跳地來到他的身旁。或許她是以一腳站累了,又可能是單腳跳躍的舉動對
她來說太過辛苦,眼看她就要將那光滑無著鞋履的玉足踩在地上,不忍她白細的玉足沾
上草上的露珠塵土,他迅捷地彎身以一掌盛住她即將落下的玉足。

  及時搭救玉足得宜的懷熾,慶幸地深吁口氣,「別下來。」

  「你……」暖烘烘的熱流自她的腳底傳來,令她不知如何是好地搭著他寬闊的肩以
維持住平衡。

  「坐在這等我。」他站起身來,一手攬著她的腰肢讓她跳至樹下的椅上坐穩。

  堤邑才點頭輕應,就見他騰躍起身,輕輕鬆鬆地將那只躲在花叢間的絲履攥至手中
,再定身落下,令她頗意外在他儒雅的外表下,竟有此矯捷的身手。

  「小姐?」找人找得滿頭大汗的潤兒,身影忽地出現在近處。

  才想把鞋交還給她的懷熾,一股來自身後的震動今他怔了怔,那種感覺,像是朵軟
嫩的雲朵撞至他的背脊。

  他傾身朝後看了一眼,忙著躲入的堤邑正藏躲在他的背後仰首看著他,他試著讀她
的眼,在她的眼神中大約明白了她為何會這麼做,於是,他合作地伸手將她過長的裙擺
撥向後邊,把她藏得更好點,再順手將她的絲履放進自己的袖中。

  走在桃林間尋人不著的潤兒,在經過懷熾的面前時朝他微微頷首,並沒有留心在他
身上,在此處尋不到人後,她又走出小徑去他處尋找。

  「她走了。」懷熾出聲提醒。

  堤邑緩緩自他身後探出螓首,「真的?」

  「怕挨罵?」他拉開她緊攀著不放的小手,將她扶坐回椅上,並把藏在袖中的絲履
遞給她,笑看她心慌意亂的水眸。

  「看得出來嗎?」堤邑慌忙接過,美麗的大眼猶是不安地左張右望。

  「看得出來。」他邊說邊扶她坐穩,看她持著絲履似乎沒有穿的打算,他搖了搖首
,自她的手中拿過絲履,自動自發地蹲跪在她的面前幫她穿起來。

  她一逕地垂首輕歎,渾然不覺有個男人在幫她穿鞋。「沒辦法,潤兒管我管得太嚴
了,她要是知道我沒穿鞋,少不了又要對我念上大半天……」

  「那個……」努力在和絲履上怎麼系也系不好的綵帶奮戰的懷熾,忍不住想打斷她


  堤邑低下螓首,「嗯?」

  他指指她的腳,要她出手來幫忙。「難道沒人告訴過你,姑娘家的腳是不可以輕易
給人見著的嗎?」

  「我知道啊,可是……」她白蜇的纖指也加入其中,沁涼的指尖在綵帶中穿梭著,
不時碰到他還未收回的指尖,不一會,她的織指忽地停定在鞋面上不動。

  「可是?」懷熾定眼看著她與他交纏的十指,發現在她的幫忙下,他們倆的十指被
捆繞在更加難以拆解的綵帶中。

  她幽幽輕歎,「我穿不慣絲履,我還是喜歡棉鞋。」還是身為普通百姓好,不必穿
這種華而不實,美麗卻嬌貴得不適合行走的鞋子。

  懷熾有些疑惑,穿不慣?能來這賞春的人,哪個不是朝中的王公顯貴?而她居然穿
不慣身為貴族最常穿的絲履,反倒慣於平民百姓所穿的棉鞋?她到底是誰?

  「穿不慣是一回事,但它又怎會跑到樹上去?」在她的指尖又開始挪動前,他趕忙
轉移她的注意力,並悄悄挪開她白嫩的指尖,免得她又來幫倒忙。

  「我本是想采那株開得最美的桃花,但它生得太高構不著,而我手邊又找不到可採
花的工具,所以我就想或許可以脫鞋扔扔看,可是這麼一扔……」自言自語說著的堤邑
,在恍然回過神時,一雙水眸靜止在眼前的畫面上。

  有個男人……在幫她穿鞋。

  瞧他,十指不熟練地和鞋面上的綵帶掙扎著,既要小心翼翼別把它扯斷,又要把他
被纏住的指尖抽出來。其實他大可以叫她自己穿的,可是他卻沒開口,體貼地任她去自
說自話,而他則埋首鑽研該如何成功地讓那只絲履乖乖貼合在她的腳上,令她看著看著
,絲絲的笑意溜上她的面容,但她很快地便將它掩去,默不作聲地看他和她腳上的絲履
繼續奮戰。

  為她繫好綵帶,總算是大功告成的懷熾,滿臉成就感地抬起頭來。

  「就因為你想採花,所以你的鞋就長翅飛到上頭和它打招呼了?」多虧她,他今日
才知女人是不好當的,光是要穿好一隻鞋,就可以耗費掉一大堆的時間。

  她誠實地頷首,「嗯。」

  他仰望了樹梢一會,「你想采哪一株?」

  「那株。」堤邑伸出皓腕,直指枝楹間盛開得最為放恣的一株。

  揚手未落,懷熾已躍起身將她想要的花株採下,將它擱放在她白裡透紅的掌、心中
後,他俯近身子仔細盯審著她清俊秀麗的眉目,不一會,他又躍身採來一小撮朵朵連株
的花兒,不問她的同意,輕輕簪妥在她烏黑的發間,滿面笑意地欣賞她一身精緻的風情


  堤邑感覺吹拂在她耳畔的風兒彷彿停止了,在他眼神下,春日變得格外的暖融,她
巧巧揚起螓首,一瞬也不瞬地看著他,看向他細長而溫柔的雙眼,心中有種溫熱的感覺
正在叢聚。

  他含笑地輕拍她的香肩,「下回想採花時告訴我一聲,別再讓你的鞋上樹了,你這
模樣讓人見了可不好。」

  「謝謝……」她訥訥地應了應,流連在他瞼上的目光,怎麼也收不回來。

  被她看得目光無處藏躲,懷熾忍不住伸手輕觸她水嫩的面頰,本是想叫這個極易分
散心神的女人回神來,可在指腹一觸及她的面頰時,戀戀的感覺,反倒讓他的指尖不忍
離開。

  「小姐!」找到人的潤兒,在遠處的樹下指著她大叫。

  「不好了……」堤邑慌然轉醒,急忙地持起裙擺,「謝謝你救了我的鞋。」

  懷熾揚起手想留住她,但捕捉到的,是佳人杳然離去的香氣,遠遠的,只見跑得飛
快的她,粉緞般的衣袖在桃林間飄逝而過。

  心下,有點依依,在他的指尖,還停留著那份誘人的微溫。

  「也不留下個名字……」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看在為她穿鞋的份上,最少也該讓
他知道她是誰吧?

  「王爺。」不知在何時出現的冷天海,站在他的身後輕輕出聲。「獨孤冉下帖子了
。」

  「下什麼帖?」他收回手,不耐煩地回過頭來。

  「戰帖。」冷天海忠實地向他傳訊,「他說他想來個以文會友,要東西南三內都派
出個人來造對子。」

  「隨便找個人去打發他。」懷熾連理都懶得理,先前滿腔的溫柔感,轉瞬間全都消
逝在風中。

  「但他指名要和南內雅王一較高下。」冷天海不同意地搖首,「他說,所有皇子中
就屬你的文采最豐,他有意向你好好討教一番。」

  「窮極無聊……」他不耐煩地搔搔發,「東內派誰?」不去不給面子,去了他又很
難保證他不會令獨孤冉難堪。

  「不清楚,聽說要上場的人在宴中走失了,他們正在找。」聽說東內今年特意找來
個好手,可是那個好手偏偏在上場之前不知跑哪去了。

  又是一個失蹤的人,方纔那名失了鞋的女子,也是來去如風……懷熾有些留戀地回
首望向扶疏搖曳的桃林,紛飛的落花中,並無她曇花一現的身影。

  他伸手抹抹臉,試圖把遺憾的心神都找回來。

  「好吧,我就去殺殺獨孤冉的威風。」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他也很久沒湊熱鬧了,
不如就去看看獨孤冉的臉色,將會變得多難看。

  ☆☆☆

  在懷熾趕到賞席間時,迎接他的,是以獨孤冉為首而週遭皆同的敵意,在他們的神
眼裡,似乎正暗示著,他這個主人不該來似的。

  去向位在高處的孤獨再索討王位,卻被潑了盆冷水要不回來的冷天海,此刻臉色陰
森得很,肚內一把悶火正很旺很旺地燒灼著。

  〔你們冷家兄弟的壞毛病,就是生氣時的臉色都是一樣難看。」懷熾在他頂著一張
鐵青的臉回到面前時,無奈地一手撫著額。

  「我要不回來你的位子。」自覺愧對他的冷天海,生硬地自口中吐出話。

  他無所謂地聳著肩,「我又沒說我一定要去坐那個礙人眼的大位。」獨孤冉要坐就
讓他去坐,有什麼好爭的?

  冷天海很堅持,「可是那是聖上難得賜你的!」

  「夠了」懷熾在他把話說完之前,一手拖著他離開眾所矚目的原地,與他至一旁落
坐。「坐哪都一樣,你就別火了,待會我再幫你削削獨孤冉的銳氣讓你消火,總成了吧
?」

  就在冷天海心火稍稍平復之時,席間已出好題的獨孤冉,在派人將詩題送至冷天海
的手上時,得意的神色又朝冷天海飄來,讓懷熾又是忙著一手將躁動的冷天海給按下。

  接過侍童送來的詩帖,翻開詩題後,懷熾興味盎然地挑挑眉。

  「詠節序?」難道這群人就沒有別的新意了嗎?這種老掉牙的題目,他們也好在賞
春宴上拿出來?

  「獨孤冉出的。」很會記仇的冷天海馬上陰冷的提醒他,「王爺,你答應過我的,
別再放縱他了。」或許在人馬陣仗上,他們南內是比不過西內,不過若要論起詩文,他
們西內哪個人比得過他的王子?

  懷熾冷冷低笑,「你以為我是那種會以德報怨的人嗎?放心,等東內的人一到,我
就成全你。」

  在眾所期待的目光下,動作遲緩的東內一方,總算是尋來了姍姍來遲的正主兒,不
同於另外兩內的對文者皆在席間就坐,束內的人先是在席間架起一道紗簾,才讓對文者
在廉後落坐。

  分發完詩帖後,侍童信步走至三內環視的庭中,在繽紛的落花中,緩緩燃上一住清
香,正式揭開對文序幕。

  「清明桐花爛漫,端午梅霖初歇。」不待搶去主宴的獨孤冉開口,懷熾立即先造上
一句對子,接下來他就只是一手撐著面頰,若無其事地喝著冷天海遞過來的美酒。

  突如其來的沉默,在懷熾歇口後即淡淡自天際籠罩而下,迥蕩在東風中的絲竹聲也
止頓了,剎那間,四處靜得彷彿只聽得見落花的音律。許久許久,眾人的目光緩慢地移
至提議造對子的獨孤冉身上,均在疑惑獨孤冉究竟是在遲疑什麼而不開口。

  懷熾涼涼地瞥了獨孤冉一眼,笑看忍功一流的獨孤冉。在造不出對句來時,極為忍
耐地捺著性子不變臉。然而就當他覺得挫了獨孤冉的風頭而感到一派快意時,在紗簾的
後方,卻緩緩飄來一道輕柔的女音。

  「七夕桂華流瓦,冬至嚼雪盥花。」

  眾人驚艷的眼神當下立刻叢聚至飄飛的紗簾上,皆想看清廉後的佳人為何方神聖,
此起彼落的讚歎聲,似波波浪濤在人群中響起。

  不是泛泛之輩……放眼朝野,恐怕再也找不出比他更文縐縐的人了,沒想到這個女
兒的文採一點也不輸他,還幾乎把他給比下去,東內是何時起這麼臥虎藏龍的?還是東
內又招攬了不在他監視之下的文貴或是權臣?

  可是這聲音……好耳熟。

  懷熾激賞的目光詫異地移向那道紗簾,在微動的風中,很想將簾後的佳人看個分明
,除了是因欣賞她的文采之外,更因為她有著那個失鞋仙子的聲音。

  但他卻不希望她就是方纔的那名女子,因為隔了一道紗簾,也就與他隔開了一個世
界。此刻在簾外面對著她的,並非那時親手為她採花的男子,而是雅王懷熾,一個站在
南內最前線面對政敵的政客;而在簾內的她,也不是失了一隻鞋輕巧地在碧草上跳躍的
她,而是東內重臣的官家女眷。

  在他熱烈的注視下,紗簾緩緩地被兩旁的女官掀開,在簾後,有一朵桃花似的面容


  是她,那個穿不慣絲履,由他親手為她簪上桃花卻不留下芳名的女子,同時也是首
次有人能夠對得上他所造詩句的人。

  掩不去的失望在他的眼底蔓延,他並不願意在此景況下再見到她。

  迎接著懷熾的目光,提邑的表情有些怔愕,半晌,她嫣然釋出一笑,算是回報他方
才拾鞋的恩情。而他,有那麼片刻,他聽不見任何聲音,眼中除了她外,他也看不見其
他人。

  他不該為她穿上鞋的,倘若仙女失去了羽衣後就再也回不到仙宮,那麼,他該將那
只精巧的絲履收藏在他袖中的,這樣一來,眼前的這名仙子,也不會回到他遠不可觸的
那一方去。是不是只要藏著她的鞋,那這足以讓所有春色都黯然失色的笑靨,就會只屬
於他?

  「天海。」沉醉在她的笑顏中,懷熾無意識地開口,「她是誰?」

  「辛相獨生女,辛堤邑。」

  「辛相……」他不斷在腦海裡搜索著人名,但堤邑那張令他挪不開心神的面容,卻
佔據了他大半的思緒,令他怎麼也想不起來。

  像是看穿了他般,冷天海主動靠近他的身側報上詳盡資料,「辛無疚,聖上前年所
拔擢的三品朝官中的一員,現今官拜二品右相—效力於翼王律滔旗下。」

  東內的人……那麼,是政敵嗎?還是可以拉攏的盟友?

  「辛無疚在東內扮演什麼角色?」懷熾淡淡地問。

  「他在東內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且領導著東內的新血輸,據說律滔時常向他請益
。」已經代他把宴上的人身家都探過一回的冷天海,早就已經把辛無疚列入政敵的名單
之中。

  不是盟友……為什麼,她偏偏生在敵對的那一方?

  帶著些許憾意,懷熾的目光輾轉流連在堤邑的身上,看她被辛無疚自簾後請出來,
不願挪動腳步的她,似乎並不怎麼想和那些一擁而上的人攀談,但辛無疚擱放在她身後
的大掌,卻推促著她上前。

  他敏銳地察覺,淡淡的無奈流洩在她的眼眉之間,惑人的笑意也一分一分地自她線
條優美的唇角隱去,她看來……並不願意。

  推擠的人群中,她走得不是很順暢,他還記得,她曾說過她穿不慣絲履,或許就是
這個緣故吧,幾乎被人群淹沒的她,步伐走來有些一顛躓,看來是那麼地荏弱,甚是需
要有人前去扶她一把。那只他曾摟在袖中替她藏握的絲履,此刻在她的足下,已沾上了
地上花瓣遭人踩踏過後的花漬,逐漸在人群中變得髒污蒙塵,而他為她所簪上的那株桃
花,已在人群的推促中落下她的髮髻,在地上化為春泥。

  他的心中頓時興起一股慾望,想趕在她的眉心再度深鎖之前,前去將她拉離那些令
她愁眉不展的人群,將她帶至陽光燦耀的桃樹下,看她抬著會讓她不舒適的絲履,自在
地在風中擺蕩著一隻蓮足。

  「王爺。」冷天海以肘輕撞著他,提醒他回神看向另一方。

  懷熾不情願地收回目光,順著冷天海的提示看去,而後,他的劍眉不悅地朝眉心深
深攏聚。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獨孤冉在人前顏面掛不住後,並未展現出任何氣惱的神情,相
反的,獨孤冉的雙眼此刻看來異常地明亮,目光灼灼地直定在堤邑的身上,那種獵人的
眼神,他懂,因為,他也是個獵人。

  再三審視獨孤冉眼中的意謀後,不加考慮地,懷熾迅速作出決定。

  他輕輕彈指朝身邊的冷天海吩咐,「去把辛無疚的底細翻出來。」

  「是。」冷天海聽了隨即轉身欲走。

  「還有。」懷熾叫住他的腳步,「關於辛堤邑的一切,我都要。」

  冷天海訝異地高揚起劍眉,對於他這額外的命令有些困惑,不明白他怎會無故想要
知道那個不曾在他生命中出現過的女子。

  懷熾並沒有解釋,他的雙眼只是緊緊跟隨著獨孤冉張眼望去的方向,在那視線的彼
端,是在桃花樹下面容遠比桃花還要妖嬈的堤邑。

  ☆☆☆

  「這幾日都不見你的人影。」滕王舒河百思不解地打量著這個消失已久,而此刻正
坐在他面前呆愣的麼弟,「你是在忙些什麼?」

  「私事。」心思煩亂的懷熾一語帶過。

  「你還好吧?」舒河愈看他愈覺得不對勁,總覺得他似乎是藏了什麼心事。

  「很好。」迥避他打探目光的懷熾,自袖中掏出一小本冊子扔給他,以轉移他的注
意力別來煩人。「這是天海近期搜來的內幕消息。」

  「那小子呢?他怎沒跟著來?」舒河接過冊子,暫且把先前所納悶的事放下,問起
老是跟在懷熾身邊的小跟班的行蹤。

  「聽說他大哥冷天放有事找他,所以他就進宮了。」這幾天他忙得沒空理冷天海,
而冷天海也沒空跟在他的身邊隨傳隨到。

  他拖長了音調,「你……不擔心嗎?」

  懷熾覺得這個問題很好笑,「擔心什麼?」有時候,他也真受不了舒河,無論是什
麼人,多疑的舒河都要懷疑一下,或是疑心一會的,就連自己人也不放過。

  舒河卻說得條條有理,「現下誰也不知道冷天放所侍奉的人是誰,更不知冷天放是
哪一黨派的人,這般任冷天海接近他,不妥當吧?」

  「先且不論冷天放是哪方的人,天海在公私方面是分得很開的,還有,他絕對不會
出賣自己的主子,這點我對他有信心。」那些冷家的人是出了名的各為其主,身在冷家
,兄弟之情還得排在主從之情的後頭。

  「你有信心就好。」舒河只好摸摸鼻尖,決定把這事交給自己來私下調查。「最近
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消息?」

  「有。」懷熾馬上報上一樁令他煩憂的大事,「西戎的探子來報,野焰在一統西戎
並集結完西邊的勢力後,他現正加緊在伏羅練兵。」雖然東內表面上風平浪靜,可是在
私底下,龐大的軍力卻正迅速地壯大中。

  「動作真快。」看來那個皇八弟是很認真的,得多派幾個人去看著他才行。

  一想到野焰一統西戎的這件事,懷熾的心頭就泛過一陣分不清是喜還是憂的暗影。

  先前舒河為了避免投效律滔的野焰,將西戎的軍力加入東內,協助東內的羽翼變得
更加茁壯,笑瞼冷心的舒河,竟狠得下心命人斷了野焰雄獅大軍的糧草,要野焰和整支
大軍命喪西戎。豈料,事情並未如舒河所料地成功,反而被意料之外的程咬金給壞了事
,而這讓身為南內人的他……鬆了一口氣。

  並不是他樂見舒河的失敗,也不是有意落井下石,只是他還沒有做好殘殺手足的心
理準備,又或者,在他幫助舒河登上皇朝頂點的計畫裡,他並不想在身上加上要背負一
輩子血腥的罪名,他還希望往後能在陽光下挺亙背脊的行走,而不是在心中永遠留下一
個抹不掉的罪愆烙印。

  「看來你對野焰使的釜底抽薪那一招,並不管用。」他將慶幸之心藏在肺腑深處,
表面上,只是就事論事地與舒河討論著。

  「不是不管用。」舒河的唇邊掠過一抹笑,其實也大抵知道懷熾真正的心態是什麼
,只是,他也偽裝著。「要不是鐵勒暗中派人渡了糧草至西戎助野焰拿下伏羅,不然我
的計畫也不會功敗垂成。」

  懷熾的表情有些僵硬,「你笑什麼?」他是看出什麼來了嗎?

  「鐵勒雖壞了我的事,不過,他也得罪了一個人。」舒河滿回笑意地扳著兩掌,並
沒去計較他的心思,反而全心想著另外一人。「這麼一來,我們也算是扯平了。」

  「二哥會怕得罪人嗎?他不是都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懷熾暗暗地吁了一口氣,
甩去先前的思緒,把心放在他的話題上。

  「這回不同,他所得罪的可是獨孤冉。」他得意地搖著食指,很樂見鐵勒去得罪西
內國舅。「而獨孤冉這個人,不能惹。」

  「那又怎樣?再怎麼說,獨孤冉也是鐵勒的親舅舅。」懷熾並不以為意,但在提到
獨孤冉時,他的神情不禁嚴峻了起來,同時在他心中,也悄然飄過一抹風姿綽約的淡淡
剪影。

  「你錯了。」舒河咧笑著白牙,「獨孤冉可不想永道都待在國舅的位置上,他的野
心比我們都大。」任誰也沒想到,那名朝史上首位最為年輕的國舅,其實並不願甘於人
臣這一池平凡的渠水,反而想拋去他的身份,與他們這些皇子一同競爭皇位,一心想躍
登龍門。

  懷熾撫著下頷,「難道獨孤冉他……」

  「他也想成為九五至尊。」舒河一語證實他的假設。「雖然說西內人預定的太子人
選是鐵勒,而獨孤冉又只是個外戚,可是西內有五成權勢在他的手上,獨孤冉若想篡位
奪朝,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懷熾不自覺地握緊了拳。原來,除去獵人的身份外,獨孤冉還有著深藏不露的狼子
野心,如此一來,他更不能把獨孤冉所看上的獵物輕易拱手讓出。

  「我會格外留心他的。」今日之後,他一定得叫冷天海派人把獨孤冉全面盯牢。

  「留心他之餘,也請你別再去得罪他。」舒河等著這個能念他的機會已經等很久了


  「你知道了?」他瞥過眼,相信賞春宴那日他做的好事,這個眼線遍佈全朝的舒河
一定早就知曉。

  「全朝野的人都知道賞春宴那日,你在眾人面前挫了他的氣焰。」舒河擰著眉心朝
他歎息,「收斂點,別鋒芒太露,藏著總是好的。」別人一激他就現出原形了,怎麼訓
練了他那麼久,他的火候就是修不到?

  「下回我會考慮忍一忍。」要不是那日是應冷天海之請,他還懶得去搭理獨孤冉。

  舒河在他板著臉不想被人念而想扭頭走人時,伸出一指朝他勾了勾,「我一直很想
問你。」

  「問什麼?」

  「憑你的本事,你是有資格競爭為皇的。」他兩手環著胸,問起懷熾從不在人前表
露的心跡,「為什麼你連試也不試,反倒自甘淪為謀臣?」當個天下第一臣真有那麼好
嗎?若真要爭第一,那他為何不直接當天下第一人?

  懷熾的心並不似他的那麼貪,「因為我很清楚我要的是什麼。」

  「喔?」他豎起雙耳準備傾聽。

  「不該我的,我絕不多爭一分;該我的,則一分也不能少。」懷熾將自己的立場撇
得很清楚。「我之所以一開始就表態不競爭為皇,那是因為,我要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發
揮出自己最大的功用。」

  「你當真不曾想過坐擁江山的滋味?」試問有誰不想坐上那人人夢寐以求的高位?
懷熾卻半點貪心也無?他不信。

  「我不去想。」他笑著搖首,「因為我太瞭解我的兄長們有哪些能耐,而我更知道
,即便我能登上太子之位,那位置我也無法坐得安穩,我可不想讓奪嫡篡位的噩夢發生
在我身上。」

  「你考慮得滿遠的嘛。」莫怪他會不爭,他還滿有自知之明的。

  懷熾尖銳的目光微瞥向他,「在你這種人身邊,能不這樣嗎?」

  「既然知道我是哪種人,那你為何還要幫我?」舒河一點也不介意他的話中話,反
而還落落大方地反問。

  「我之所以會輔佐你,不只是因為我瞭解你在朝政上能有一番作為,我更明白你在
對待敵人方面會有什麼手段,說得更坦白點,會幫你,只是因為我不想成為你的敵人而
已,我是為了保命。」他可不想成為舒河下一個動手的對象。

  聽了他的話後,舒河一反前態,寵溺地伸手揉揉他的發。

  「別把我說得那麼壤,好歹我也是你的親哥哥。相信我,無論局勢再怎麼演變,我
也絕不會把刀靶指向你」或許他是對所有的皇兄皇弟都挺無情的,但唯獨這個他從小疼
到大的麼弟,他可是寶貝得很。

  懷熾並不習慣他展現出這份難得一見的手足之情,在撥開他的手時,匆匆想起會來
滕王府找他的主因。

  「對了,你若有空待在府裡納涼的話,還不如出門為我辦件事。」

  他有些意外,「什麼事?」向來他都只負責動動頭腦,而無論大事小事,都是由這
個弟弟親自去辦的,怎麼今天反而倒過來了?

  懷熾接下來的話更是出人意表,「到聖上面前為我說媒。」

  舒河怎麼也想不通,「你想成家?」

  嗯……怪,這事很古怪,從沒有聽過這個麼弟有什麼心上人,就達聖上也為了這個
在娶妻條件上頭挑三檢四的皇九子而大傷腦筋,不知道到底該找什麼樣的女子來匹配他
才好,結果這會他卻不須任何人來催,反而主動表示他要娶親?

  「我已過弱冠之齡了,也是該娶親了。」懷熾任由他去驚訝,只是慢條斯理地喝著
桌上的茶水。

  「對像是誰?」舒河迫不及待想知道他到底是看上了誰。

  「東內辛相之女,辛堤邑。」

  他瞇細了眼,「那個京兆第一才女?」果真有古怪。

  「我調查過,到目前為止,她還沒有婚配。」在冷天海把堤邑所有的資料交至他手
上的那日起,他就已經把她的一切背得熟爛於心。

  「理由?」聽人說,最近獨孤冉也在調查同一個女人,就不知這是否與懷熾有關。

  懷熾一雙英挺的劍眉緩緩朝眉心靠緊,「娶妻需要理由嗎?」為什麼這個四哥無論
做什麼事都要說理由講目的?

  「當然需要,尤其當她是東內辛相的女兒時,那就更需要一個合理的理由了。」舒
河嘖嘖有聲地向他頷首,並且伸出一指輕點他的鼻尖,「老實告訴我,你是為了政局還
是為了私情才想娶她?」

  他收去所有笑意,「我可以不回答嗎?」

  「因為你也不知道?」舒河的反應更快,三兩下就看穿了他的心。

  懷熾不語地將自己沉浸在沉默之中,心中千迥百轉,想的也是同一句話。

  為什麼會想娶堤邑?他並不想問自己這個問題,因為他也不知道這個問題將有什麼
解答。

  只是因為一股沒來由的衝動,只是因為……「對。」他索性承認,心緒煩躁得不想
去深想那些藏在問號後的原因。

  「你……」舒河不想就這麼放過他,乾脆為他思索起原因來,「想利用她嗎?」

  「藉由辛相,我能在私底下動很多手腳。」懷熾並沒有正面回答他,但話裡仍是順
著他的意「為了早點讓這場宮爭遊戲上軌道,也為了你日後的大計,我得開始想辦法打
壓東內,好讓東內在這場官爭上不能與你為敵。」

  舒河繞高了兩眉,「就這樣?」說得還真冠冕堂皇,私心呢?他就不信懷熾會連一
點私心也沒有。

  他深有自信地握緊一拳,「只要能夠透過辛堤邑與辛無疚搭上關係,我有把握,我
能扳倒支撐著東內新血輪的辛無疚。」這幾日來,他前前後後考慮過了這麼做所帶來的
益處有哪些,也深信只要在他迎娶了辛相的女兒後,他必定能快速地削減東內下層的新
勢力。

  「東內的能臣多得是,真要動手,為什麼你要選上辛無疚?而特意指定辛提邑的原
因又是什麼?」舒河只相信他半分,而另外半分,則是很好奇他什麼人不挑,卻偏偏挑
上堤邑的用心。

  「因為……」他一時語塞。

  又是一個需要理由的問題,但他也說不出個理由來,或許,他是真的很想將堤邑自
那些圍繞著她,令她深深蹙眉的人群中拉出來,圈在懷中再次獨享她的笑顏;又可能是
,他太在意獨孤冉那種佔有式的獵人目光,他極其不願,眼睜睜的看她遭到獨孤再的染
指……可是,為什麼會是她呢?連他自己也不明白。

  看著他迷惘的模樣,舒河不禁要搖首。

  這個不老實的小弟,從小到大都是這麼不愛把真心表露出來,連他這個旁人都能一
眼看穿他的動機了,為河他這個當事人就是不明白呢?這麼簡單的一件事,為何他總是
要將它複雜化?

  他徐聲長歎,「你太保護自己了。」

  懷熾不以為然,「有嗎?」這與他的心性何干?

  「承認愛上一個人真有那麼困難嗎?」舒河一針兒血地戳向連他也不瞭解之處,「
何必還要為自己的行徑找那麼多籍口?」愛上了就是愛上了,為什麼不乾脆一點呢?懷
熾怔了怔,無法答上話來。

  是這樣嗎?他不懂,也對這個說法難以接受。

  他怎可能會愛上那個綠惶數面的女子?愛情哪是那麼容易的事?他不相信這世上能
有不經過爭取,就能唾手可得的東西存在,即使是一份情感,他也認尢那應當經過漫長
的相處,或是更令人枰然心動的開端後,才能一點一滴的在歲月中累積而成,他不是個
容易被春天蠱惑的男人,他的感情,不該是如此得來容易。

  「愛戀如果被藉口模糊了,很容易就再也看不出愛情原本的模樣。」舒河在他仍理
不出個頭緒之際,揚指輕彈他的眉心,「你要騙別人或許可以,但就是不要騙你自己。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他甩脫去腦海內的迷思,同時換上了一張無所謂的面孔
。「不過是個手段遊戲而已,有需要去聯想那麼多嗎?」

  「你確定你玩得起這種遊戲?」看他玩心機、耍手段那麼多年了,從來不曾看他下
過什麼重注,也從未賠過什麼本,不知道是不是該讓他嘗一下苦頭,學次教訓?

  懷熾高傲地揚起下頷,「當然。」大風大浪見多了,他哪會輕易栽在這簡單的遊戲
裡?

  「父皇常說,你是一柄雙面刃。」舒河直望進他不在乎的眸子裡,秉著一點兄弟情
向他勸諫,「在你傷人時,希望你別也傷了你自己。」

  「我怎會傷人呢?」他笑開了,「我是朝臣們口中最為無害的皇九子。」

  舒河卻十分篤定,「你會。」

  他並不予以反駁,只是無聲地望著這個心如明鏡的舒河,甚是懷疑,他怎有可能會
去傷害那個他想珍視的女子?

  「聽四哥的話。」舒河一手攬著他的肩,沉重地拍了拍,「記住,愛情不是鬥爭、
不是遊戲,那是會要你賠上一生的賭注,如果你沒有本錢玩的話,那就不要輕易涉入。


  「你忘了?」他滿面興味地挑著眉,「我本就是個擅長游走於遊戲邊緣的人。」

  舒河還是想勸他一點,不希望他在這種事上頭逞強,「不是所有的遊戲,都是你玩
得起的。」

  「別再說了,你到底去不去和聖上說?」被他問得心情翻來覆去,懷熾終於失了耐
性,固執的眼眸鎖住他,就只要他的一句話。

  舒河不語地看了他半晌,總覺得他似乎變得不同了,在他的眼眸裡,泛著不曾見過
的神采,以往那個在他眼中的小弟,似乎在不知不覺中長大了。

  怔仲之際,舒河的目光被懷熾肩頭上那一抹粉色的花瓣招引去,湊近細看,是瓣桃
花花瓣,那花瓣,遠遠看來,似心。

  這個總是討厭春天的小弟,終究是走進浪漫的春日裡了嗎?所以他的心才會如此異
躁浮動,任他這個兄長怎麼勸也聽不進?

  過了許久,舒河伸手輕拂下那瓣停留在他肩上的花瓣,並語重心長地給了他一個明
確的回答。

  「我會去的,而且我會如你所願。只是接下來的事能不能皆如你所願,我就很難擔
保了。」





【第二章】

  春城無處不飛花。

  她喜歡這個季節,總認為,這個季節很多情,和暖的東風,喚醒了深藏在冬雪下的
期待,讓希望又再度來到人間,透過花間傳情、流水知意,一寸相思一寸發,如此得來
不易的春光,如果能永遠地停留在人間那該有多好?

  稍揚起面容,迎接自枝極花叢間灑落的日光,堤邑覺得自己的一顆心和那些被曬暖
的春花一般地暖融,但當她回首遠望花叢外那些身著官服在府中穿梭的人,她又不禁覺
得料峭春寒的冷意,又多了幾分。

  那些人,都是烏了她的婚事而來的。

  打從滕王舒河在數日前進翠微宮為懷熾說親起,這幾日來,府中的人潮就一直穿梭
不息,但那些聽聞她婚事的人,臉上皆無絲毫的笑意,濃重得化不開的愁鬱懸在他們的
眼眉間。在窗外,早起的雀鳥是來報知春意的,而他們並不是來道喜的,他們是來與她
大力反對這件婚事的父親,一同想辦法阻止這件婚事,好阻止懷熾藉由婚事靠近她一分
、也藉由婚事來靠近東內的重心,並打算趁還來得及前,進宮去與聖上說明這件婚事宜
解不宜結。

  她從沒想過,那名能放下身段,蹲跪在她面前為她細心穿鞋的男子,竟在眾人的眼
中是這樣的,她更無從理解,為何人們都是如此憎厭他。

  在眾人的眼裡,懷熾似乎是一名搬弄權勢、運用手段的權臣,他就像支撐著南內並
為南內遮去朝野半片天際的黑雲,只要有他在,朝野就像一池任他撥弄的池水,即使只
是他的一個微小舉動,這個皇朝,也會因他而掀起陣陣波瀾。

  但在她的眼眸裡,她所看見的不是一個野心權臣,不是在宮爭之中扮演要角的雅王
,她看見的是名知情又善體人意的男子。

  她永遠也忘不了他曾用一跳又溫柔執著的眼,專注地為她繫上絲履的綵帶,他是個
權高不可一世的皇子哪,可是他卻願放下身段,來為一名失了鞋的陌生女子曲膝系鞋,
為她採來她所想要的花朵,因為他,她生平首次覺得春季是如此地醉人、如此地不同,
天地萬物,似是添了許多繽紛的色彩,就連拂面的東風,也變得異樣的溫柔,因此,她
格外喜愛這年的春日。

  他為她簪花的姿態、他揚眉笑看她的模樣、在紗簾揭起時他雙眸裡止不住的訝然,
都是她珍藏在心底的瑰麗回憶。只是,那些憎厭他的人,他們可兇日真正放下那些先入
為主的成見,撇開那些朝爭暗鬥,和她一般,好好看過懷熾真正的面貌?

  她想,他們不會懂的,在被權勢和外界掩蔽了視線後,他們怎能看清那些掩藏在外
表下的真實?他們不懂,也看不清的。

  對於這件還未定案的婚事,她充滿了雀躍的期待,幾乎無法掩飾在知道懷熾選上她
時,她有多麼地欣喜,即使週遭的人都反劉,但她還是把那顆期待的心藏在她不被允許
的笑意裡,等待著聖上正式下詔賜婚。

  方下朝就急忙趕來辛相府的律滔,在與屋內的大臣們商議至一個段落後,帶著疲憊
的神色,來到水榭庭台邊,無聲地看著他視若妹子的堤邑。

  在水光的倒影裡見著他,堤邑旋過身,明白的杏眸迎上他的。不須他開口,她也知
道,他是她父親派來的另一名希望她能改變心意的說客。

  「今日我來,是因辛老要我勸勸你。」律滔並沒有迥避她洞悉的目光,走至她的身
旁對她道出來意後,便坐在庭台裡與她一同看著滿園的春意。

  堤邑坐至他的身畔,就著燦眼的陽光打量神色複雜的他。

  「律滔。」在東風吹拂下,令他舒服得快閉上眼時,她輕喚。

  「嗯?」和那些勸諫者不同,坐在這的津滔,並沒有一來就和她說出一籮筐她不該
嫁懷熾的理由,他的表情看來有些兩難。

  她微偏著螓首,「你也討厭懷熾嗎?」屋裡頭的那些人大都是因懷熾的身份而厭惡
他,就不知身為懷熾兄長的他,是否也做此想。

  「是有點討厭。」他聳聳肩,回答得很老實。

  提邑有些意外,「但他不是你的親皇弟嗎?」

  「那是兩回事。」他並不想多說,兩眼靜靜停佇在庭外渠池裡的水生花上。

  在他的八位皇兄皇弟間,與他親近的兄弟雖是不少,即使與他不親的兄弟,他也不
至於會有厭惡之情,但懷熾,那個宮中人人疼愛的皇九子,就連舒河也疼寵得不得了的
麼弟,他卻怎麼也無法打心底喜愛。

  也許是在某方面上,懷熾和他很像的緣故吧,懷熾與他一樣,並不會事事強出頭,
可是若要爭鋒比芒,卻又可以光芒萬丈。他一直都知道,懷熾是聰明的,說起心思,懷
窗有舒河的一半細,論起手段,懷熾又不會輸給他,只是懷熾的所作所為太像個獵人,
又像個什麼都不在乎,總是游走在遊戲邊緣看週遭的人。?

  就像野焰曾經告訴過他,在政事上,倘若懷熾一旦下定了決心,那麼懷熾定會全力
以赴,在大功未竟之前,懷熾絕對不會放棄或是鬆手,因此,懷熾總是百戰百勝,從沒
嘗過什麼敗績,所以任誰也不想與懷熾為敵,更不想見識到在懷熾文弱的外表下,那顆
其實蘊涵了無限慾望的野心。

  他並不希望他的皇弟是這樣的人,也不希望在懷熾的眼裡,就只有成敗而沒有對錯
,更討厭懷熾事事都當作遊戲。這麼多年來,他沒有辦法讓懷熾的心溫暖一點,也沒法
讓懷熾不把他視為敵手,因此他在懷熾的面前,永遠都只能扮個敵人的角色,而不是兄
長。

  「那……」堤邑遲疑了很久,「你也反對這件婚事嗎?」她一直認為,律滔和東內
裡所有的人都不同,或許他會有不同的想法也說不定。

  他深吸口氣,低首看著她的面容,「站在東內的立場,我並不希望你嫁。」

  她幾乎無法掩飾眼中的失望,「為什麼?」

  「因為懷熾是南內的人。」律滔的聲音裹不帶一絲溫暖,「只要你嫁他為妻,那麼
辛相日後在朝中,免不了會因你而對南內顧忌三分」懷熾的破壤力太強了,他並不想冒
險讓懷熾有機會滲入東內,進而讓東內分崩離析。

  她直搖螓首,「不要把朝爭扯進我的婚事來,我的婚姻不是你們這些權臣的政治籌
碼,為什麼你們總要為了國事而犧牲個人?為什麼——」 「聽我說完。」律滔抬
起一手截斷她的話,在沉吟許久後,方將未說完的話道出,「站在懷熾親人的立場,我
希望你嫁。」

  為什麼會有截然不同的答案?

  堤邑怔怔地望著他,不懂他這兩難的神情究竟是為了什麼。

  「我希望……」他垂下眼底的精光,「你能去教教懷熾什麼是人們之間該有的情感
,和什麼是愛。」反過來看,或許他們東內可以派她去打擊懷熾,或是利用她來牽制懷
熾也說不定。

  她緊斂著黛眉,「他……沒有愛嗎?」

  「不是沒有,只是……」律滔搖搖頭,起身在庭台裡踱來踱去,似乎在思考著該怎
麼說才能順水推舟,和能夠順利瞞天過海。

  「只是什麼?」她有些不耐煩,等不及想知道懷熾是怎樣的一個人。

  他半真半假地演下去,「只是他不懂。」

  「不懂?」不懂愛?這是什麼意思?

  「他的感情很貧乏。」律滔娓娓道來「他從不知道,對他而言,到美什麼是重要和
該去在乎的。」他那個麼弟或許是天資高人一等,可是在某方面上,卻是魯鈍的很。

  現在的懷熾,在舒河的影響下,整個人都已被權勢和慾望給蒙蔽了,他所看不清的
東西,太多了。或者又應該說,懷熾自小到大無往不利慣了,他只把生命中的一切都當
作是一場場的遊戲,他這個遊戲玩家,從沒認真地對待過任何人事物,也從不認為那些
出現在他生命裡的人,對他而言有多重要,也因此,他從不曾對任何人投注過絲毫感恰


  堤邑不語地思考了半晌,而後緩緩走至律滔的面前。

  「我可以幫他」或許就是因為從無人以感情對待過懷熾,所以他才會那般,可是只
要他的生命裡多了她後,她想,或許他會改變。

  律滔朝她搖搖頭,「感情不是用幫的,而婚姻,也不是建立在同情之上。」

  「我不是同情他,也從未這麼想過。」她的唇邊漾出小巧的笑靨,「你知道懷熾吸
引我的是什麼嗎?」

  「不知道。」除了外貌外,他也想不出懷熾有什麼可以吸引她的。

  提邑的眼眸裡帶著笑,「他的心,很美。」

  律滔繞高了兩眉,「美?」向來他只有聽人說懷熾是陰沉狡猾的代表,可是……美
?她到底是怎麼看的?

  「這陣子來,我看過許多他的筆墨。」笑意淺淺的她,面容煥起某種光彩。「從他
的字裡行間,我可以感覺到,他的心地很善良。」她相信那個可以在詩文裡傾訴心情的
懷熾,他藏在詩文裡的那顆心,一定都沒有人曾去注意過,而同樣是沉浸在詩文裡的同
好,她只消一眼,就能看出懷熾不在人前展現的另外一面。

  「你錯了。」律滔只覺得她錯得很離譜,「他是個玩手段的能手。」她哪會知道懷
熾在暗地裡鬥過幾個王公大臣?她又怎可能知道對上了懷熾的人,有著什麼下場?

  她很是費解,「為什麼你們就是不明白,詩詞就代表了一個人?」

  「堤邑……」

  「詩詞是不會騙人的。」她揚起皓腕阻止他繼續說下去。「即使你們不懂,但只要
我懂他的詩,這就夠了。」

  他兩眼炯炯地盯著她,〔我再怎麼說也說服不了你?」正中下懷,她若執意要嫁,
也未嘗不是件能夠節省佈局的一個方法。

  「對。」她甜甜地綻出笑意,拉著他一塊站在日光下將身子曬暖。

  「你那麼執著想嫁他,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他實在是不懂,放眼朝野,能夠匹
配得上她的人多得是,為什麼她偏要選上懷熾?

  「有。」揚首望著遠處迎風搖曳紛飛的桃花林,她的唇畔藏著一抹無人知曉的神秘
笑意。

  律滔不解地隨她一同看去,濛濛地憶起,懷熾最是討厭的季節,似乎就是春天。

  堤邑張開潔白的掌心,攤開一張手絹,靜看著手絹裡那朵她自賞春宴一直保存至今
,由懷熾為她簪上髮髻的桃花。

  「我一直在尋尋覓覓的,就只是個知音。」

  ☆☆☆

  手執著方謝過恩接來的聖諭,下了朝的懷熾,走在宮廊上的腳步格外輕盈愉快。

  也不知舒河到底是怎麼跟父皇說的,那小子竟然有辦法在全朝反對的情況下,讓聖
上同意把堤邑許配給他,就連素來在諫言上最具份量、最受聖上採納的律滔,也沒有辦
法阻止這件婚事。

  □事情已成定局不容改變了,這下,無論持反對意見的是誰,都再無轉圈的餘地,
也不能將堤邑自他的身邊搶走,即使是那個在朝上幾乎要用一雙眸子將他吃了的獨孤冉
,他也休想再染指堤邑分毫。

  □步出翠微宮的廊殿,兩腳方繞過十里香廊,迎面而來的,即是黑郁著臉的獨孤冉


  「王爺。」冷天海小聲地在他身邊提醒,對面正朝他們走來的人是誰。

  「我看到了。」懷熾不動聲色,腳下的步伐依舊沒停。

  在兩方即將錯身而過之際,獨孤冉忽地攔擋在他的面前,冰冷的眸子緊鎖住他。
「你真想娶她?」雖然話裡微帶著怒,又帶著絲絲的不甘,但獨孤再只是沉著一
張臉,並沒有露出什麼嫉妒之情。

  「聖諭已經下來了不是嗎?」與他並肩而立的懷熾,揚高了手中的聖諭,兩眼直視
著前方,並沒有轉首看向他。

  獨孤冉的聲調顯得更加陰沉,「你若不是真心的,那就罷手吧。」

  「罷手?」他狐疑地挑高眉,緩緩側過臉來。

  獨孤與朝他伸出一掌,「你可以考慮把她讓給我。」

  他嗤聲冷笑,「憑什麼?」人是他先看上的,也是他先下手為強得到的,獨孤冉是
自恃哪一點能比他強?

  「你並不懂女人,你更不會好好待她。」獨孤冉早看準了他的弱處,也認為他永遠
也無法做到。「把她交給我,我可以給她你所給不起的。」

  「我給不起什麼?」懷熾的兩眼不悅地微瞇,眼中閃爍著危險的星芒。

  「愛。」獨孤冉一針見血地戳向他。

  「你就給得起?」懷熾回過身來,面對面地正視著他。

  「不錯。」有過無數妻妾的他,也認為將女人心摸透的他,自認在這方面能比懷熾
更高一籌。

  「很遺憾。」懷熾並不以為杵,反而還倒過頭來潑他一盆冷水,「她即將是我的妻
,無論你給得起什麼,你都不許給。」

  口舌之爭佔不了上風,獨孤冉眼眸轉了轉,唇邊掀起一抹笑。

  「聽說,你們南內派人去西戎燒了野焰的糧草?」表面上,他是若無往一事地淡問
,但實際上,他是在威脅他可以去向聖上密告懷熾他們曾做過的事。

  懷熾裝作一臉的不知,「我可從沒聽說過這回事。」

  「哦?」獨孤冉哼了哼,刻意靠向他「撇得這麼乾淨?」果然是南內的作風,事情
敗了,就裝作這事沒發生過。

  「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懷熾也不是省油的燈,馬上就把矛頭倒轉向他,「不
過我倒是聽說你們西內的人,曾經照你的命令去暗殺我的皇八兄。」他老找就想來和這
個主使人算一算舊帳了,既然是對方先給他這個機會,那他還要客氣些什麼?

  獨孤冉沒像他一般的掩藏,反而還一派大方的承認。

  「野焰死了,不正好也對你們南內有利嗎?」他這麼做,可是為了雙方的大利著想
,他們南內不是也有受惠?

  懷熾卻不給面子地笑了出來。

  更是蠢人一個,明知是罪,還去認?他要是有罪,那麼他絕對不會承認任何一宗,
更不會自招任何一案。在這宮裡,各派人馬眼線密佈,有如天上的星子數都數不清,只
要說錯了任何一句話,恐就會招來殺身之禍,他可不想在這亂嚼舌根而害了自己。

  獨孤冉反感地皺著眉,「有什麼好笑的?」

  「我不像你那麼無能。」懷熾笑靠在他的耳邊,以只有兩人才能聽到的音量低喃,
「誰說成大事者,一定要犧牲手足才能成的?就算不動用一兵一卒,我照樣可以扳倒西
內或是東內。」

  「就憑你?」他也不過是名小小的王爺,無論是年紀或是在朝政上的資歷都還尚淺
,就敢說這等大話。

  「這世上最可怕的武器不是刀劍,而是人心。」懷熾一手指向他的心房,眼眸銳利
地看進他的眼底,「只要我想,只要我願去做,天下沒有能難得倒我的事。」

  因為他的眼神,獨孤冉怔仲了一會,颯涼的寒意,自背脊一路爬竄而上。

  他沉吟地問:「你……願不願做個買賣?」既然他這麼有自信,又的確是個能手,
那麼拉攏他至西內來,或許西內會如虎添翼,登上君王之路,將會因此更平坦。

  懷熾不感興趣地挑挑眉,「什麼買賣?」

  「放棄南內,改投效西內。事成之後,我可以給你更多。」相信舒河開給他的條件
定是不少,但他有把握,只要他開得更多更高,誰不會人為財死呢?

  「事成之後?是誰的事成?」懷熾冷冷地反問:「是我皇二兄鐵勒的,還是你的?


  獨孤冉不語地攏緊眉心。

  「我不會幫你的。」懷熾笑拉著他的衣襟,將他拉近面前,「我警告你,往後少碰
我的那些皇兄,一次就算了,再有第二日,我會先撂倒你。不要說九五至尊,我會讓你
連個國舅爺也當不成。」

  獨孤冉張大了眼,沒料到他會知道那麼多。

  「王爺。」冷天海適時地出聲,以免他會說得更多。

  「少陪了。」懷熾笑笑地鬆開他,帶著一抹得意的神色,轉身與冷天海相偕離開。

  目送著懷熾離開的背影,獨孤冉緊緊拳握著雙掌。

  他咬牙地吐出,「盯牢他。」

  「國舅?」一旁的侍郎不明所以地望著他鐵青的面容。

  他深深吐出一口緊窒在胸口的大氣,「倘若他是一尾潛藏在汪洋裡的蛟龍,那麼,
絕對不能讓他浮上來,更不能讓他這條潛龍出海,因烏,他絕對有掀起波濤動浪的本事
。」

  「有必要將他視篇大敵嗎?」侍郎並不覺得懷熾有那麼大的能耐,「說不定,他只
是在虛張聲勢而已。」「不。」獨孤冉篤定地搖首,「他是真的做得到。」

  ☆☆☆

  「王爺……」冷天海不安地再度環顧四下,伸手拉了拉懷熾的衣袖,很想把他給拉
離這個是非之地,又更怕他會被人給認出來。

  「別吵。」站在牆邊暗處的懷熾煩躁地伸手揮了揮,「去把風。」

  冷天海緊皺著眉心,「可是……」為什麼他一定要陪懷熾來這裡做這種好像見不得
人的事?

  從聖上下詔賜婚之後,這幾日來,朝野一片沸騰,各式各樣的流言傳遍了廟堂內外
,也讓許多站在內幕外的人,對這件婚事看得一頭霧水,眾臣皆難以相信,大名鼎鼎的
雅王,在朝內已經分庭割據得那麼明顯的這個當頭,居然要迎娶敵方的女眷。

  由於領旨準備娶親的懷熾,已有數日不上朝,各方亟欲知道真正內幕消息的人,均
使出渾身解數來打探這件婚事的幕裡乾坤。

  南內的大老們,不斷托帖至雅王府要找懷熾,非要問問懷熾執意要娶東內女眷的原
由,而東內的人也是拜帖一張張的往雅王府裡送,直要懷熾放棄這件婚事,並去和聖上
說個明白,好能在大錯鑄成之前退婚,但在得不到懷熾的回應之後,眾人又紛紛把矛頭
轉向其他的皇子。

  但舒河早就在事情鬧開來之前閉府不見客了,而律滔則是托口忙於公務,沒空搭理
皇弟的小事,去問風淮,風准又是標準的除了國事外一問三不知,其他的皇子們,更是
在問題一窩蜂湧來之前,先把賀禮送出府門,然後就一概稱作不知。

  其實,就連懷熾本人,也對這件婚事能引起那麼大的波瀾感到莫名其妙,仔細去探
究,在那些反對聲浪的背後,原來是有兩個主要的反對推手,一是堤邑的親父辛無疚,
另一人,則是輸不起又不願讓懷熾得逞的獨孤冉。

  把所有迎親要事都交給冷天海去處理,在自個府裡沉思數日之後,懷熾終於打破了
沉默,也不繼續窩在府裡看戲,換上了簡約的行裝後,在夜色襲上的時分,拉著冷天海
山口府後門溜了出來,直接來到東內人馬進進出出的辛相府後門等人。

  等人等了老半天,卻始終沒見著佳人的芳蹤,懷熾不禁懷疑起冷天海到底有沒有照
他所說的去辦。

  他朝冷天海勾勾手指,「你真的有把字條交給她?」

  「交給她的婢女潤兒了。」幫他處理幽會事宜的冷天海歎了口氣,「你確定你要在
這個時候見她?」在這節骨眼上頭,他偏要來束內的地盤上找人幽會,他的腦袋裡到底
在想什麼?

  懷熾揚揚劍眉,「有何不行?」天下能夠大亂更好,這樣他更能在亂中理出個頭緒
來,要是再不來找娓邑問一問他心中的問題,反而讓他繼續窩在心頭,他會不痛快。

  「東內正因你的婚事而鬧翻了天,聽說辛無疚的火氣更是大得很。」冷天海直搖著
頭,還是打算拉他回家,「我們還是回去吧,反正你們就要成親了,要見她,也不必急
於一時。」如果在這裡被東內的人見著了,那事情可不是好玩的。

  他翻翻白眼,「我可不想等到新婚之夜才能見到我自己的妻。」從賞春宴那日後他
就沒再見到堤邑一面,而辛無疚更是不許他來見她,也不許她踏出府門一步。

  冷天海實在是不明白,「就算要見她,我們為何要這樣偷偷摸摸的?你何不乾脆進
府去把她帶出來?」為什麼要站在牆角東遮西掩地等人?裡頭的那個女人,不是他光明
正大的未婚妻嗎?他想見,幹嘛不直接進去和未來丈人打聲招呼,然後領人出來就算了


  他慢條斯理地淡問:「你要我去裡頭先和東內的那票人周旋,然後再過關斬將的把
她帶出來嗎?」

  「你會不會得罪那些人?」沒考慮那麼多的冷天海,一雙濃眉緊蹙成一直線,差點
忘了只要他的一個現身,就能掀起多大的風浪。

  「會。」看他不順眼的人可多了,就算他不去招惹他們,禍事也會自動跟到他的身
上來。

  冷天海只好放棄,「我們還是偷偷摸摸的好了。」誰教他平日太不會做人了。

  天色愈暗,路上的行人也愈多。自上元後的這兩個月來,京兆無論大街小巷,或是
河畔湖岸,都還是持續著上元花燈時的景況,處處都掛上了粉色琉璃的花燈,想在夜間
賞燈和賞花的人潮,紛紛攜家帶眷地出門,在這沁著花香的夜晚,加入春日的無限風情
裡。

  「王爺。」盯著懷熾捺著性子等人的神情,冷天海忍不住要問:「你為什麼這麼想
見她?」

  他的兩眼直放在前方,「我想在成親之前問她一件事。」

  「什麼事?」

  「我解不開的謎題。」他想知道,為什麼……那個人會是她。

  冷天海神色複雜地看著他。賞春宴那日過後,懷熾就出人意表地想追查堤邑的一切
,本來還不以為意的他,在把懷熾所想要的東西奉上後,並不知道懷熾究竟是在打算些
什麼,可乍聞懷熾有意娶她,並且上滕王府找舒河談妥這件事後,他才發覺,他的主子
似乎是哪變了。

  他一直以為,男女之情這事並不會發生在懷熾的身上,懷熾最大的興趣,不過是在
朝中搞些鬥爭、玩弄政局撥弄人心,然而,對於週遭的一切,懷熾都不在乎。

  跟在什麼都不在乎的懷熾身邊,有時,他都會懷疑懷熾是否是真的想要成親,這一
次的婚姻,會不會只是懷熾的一個手段而已?如果是的話,那麼那個女人知道嗎?她可
知道,想要待在懷熾的身邊,必須擁有一顆堅強的心和不可摧折的意志,否則,她會心
碎的。

  「她們出來了。」就在冷天海仍陷於思潮裡時,懷熾振奮地輕推他的肩。

  在辛相府後的圍牆上,潤兒滿心不安地跟著堤邑一塊攀上牆頭。

  「小姐……」還是很想再勸她改變心意的潤兒,顫抖地緊捉著牆綠,小聲地對堤邑
輕喚。

  「小聲點。」花了好大的功夫才爬上牆頭的堤邑,忙不迭地回頭示意她噤聲。

  潤兒還是很擔心,「這事被老爺知道的話……」聽人說老爺可是對懷熾厭惡極了,
如此出門私會,若被人發現了,那她可要吃不完兜著走了。

  「糟糕,太高了。」堤邑的心並沒有放在潤兒的話上頭,只是進退不得地坐在牆上
,有些害怕地看著離她很遠的地表。

  「跳下來。」黑暗中,懷熾的聲音自她的下方傳來。

  聆聽著他的聲音,堤邑定眼在昏暗的天色裡試圖分辨出他的身影,就著遠處的花燈
光姿,她有些怔然地看著定立在牆畔,正朝她敞開了雙臂的他。

  「我會接著你。」見她遲遲未動,懷熾沉穩地再向她保證。

  沒來由的,全然置信的感覺籠罩住堤邑的心房,低首看著他舉臂的姿態,她霎時忘
了貿然出府將是要冒多大的風險,而在回來時,她又要遭頓父親多大的火氣,現在的她
,只想親近他那雙看來甚是溫柔的眸子。

  翻飛的衣裳在空中劃過一道纖纖流影,懷熾收攏了雙臂,將一名不會飛的仙子納至
自己的懷裡,環抱著她,陣陣幽香自她的髮梢間悄悄流洩出來,遠比春花還要甜融的芳
醇香氣,一如初相見時將他整個心神擄獲住。

  靠在他懷中的堤邑微笑地發現,他的胸懷與她是那麼的契合,就連心音也鼓動得那
麼一致,彷彿這座胸膛原本就是她的歸屬。

  「我為什麼要幫他做這種事?」站在牆邊接到另外一個低叫不休女人的冷天海,則
是翻著白眼喃喃抱怨。

  「天海。」懷熾抱著提邑轉過身,「帶著她到別處去。」他要出門幽會,但可不要
帶著另外兩個跟班。

  〔我?」冷天海粗魯地將潤兒放下,很是不平地一手指著自己的鼻尖。

  「別來礙我的事。」懷熾冷睨他一眼,暗暗警告他要懂得識相。

  冷夭海咬著牙,「你、你……」事成了,又翻臉不認人,懷熾是想要他怎麼處理個
女人?

  懷熾沒理會他的惡臉,逕自抱著堤邑離開府後,撿了個行人鮮少路過的僻靜之抽將
懷裡心跳速度仍是很快的堤邑,放在蔥綠的草地上先安坐一會,好讓她先換息過來堤邑
仰首望著他,「我們要去哪?」在他派人交給她的字條裡,就只有簡單地寫了他要來找
她的時辰而已,也沒寫清他要帶她去何處。

  「看花火賞夜花。」懷熾蹲在她的面前忙著為她整理有些散亂的髮絲,但就在他目
光往下看時,他頓時睜大了眼眸。

  「怎麼了?」堤邑忍不住彎下身來,想看清他是在看什麼看得那麼出神。

  他指著她光潔的蓮足,「你的鞋……」她……怎麼老是在他的面前不穿鞋?

  「方纔急著出門,來不及把它穿好……」她忙自袖裡拿出一雙絲履,紅著臉蛋,急
著要將它們套上向自己的雙足。

  他伸手接過她的鞋,「我來,你別幫忙。」讓她這個穿不慣鞋的人來的話,免不了
又要耗去不少時間,還是由他來會比較快。

  堤邑按著微熱的雙頰,感覺他修長的十指在她的足上輕撫,他為她穿鞋的動作,早
那麼小心翼翼,又像是無比珍惜,今她心頭掀起陣陣熱浪,讓她覺得全身無一處不暖融


  低下螓首湊近他的俊逸面龐,隱約的微光下,他的雙眼很燦亮,像是夜空中皎光照
照的星子,有些神秘的味道,但卻沒有他人所說的深沉,有這雙眼的人,怎會是他人口
中的那種人呢?那些人錯了,他們都不像她能有這種機會來看清他。

  為她繫好鞋的懷熾,方抬起首,便與她的目光相交,那一瞬間,她有點想躲,但他
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進她的水眸裡,他那明洞的視線,像是要看穿她似的,正一寸寸
地挖掘著她藏在眼眸裡的秘密。

  柔情就這麼倏然而至。

  他的視線是一道編織美麗的網,身在其中的她並不想離開,甚至就想這樣被他擄去
,因為,那看來太像是兩盞柔和的明燈,照亮了生命裡的光彩,彷彿只要她鼓起勇氣往
前一跨,她便可以跨進一場瑰麗的夢境裡。

  很想沉醉,很想和他在柔柔吹拂的東風下約好,將生命中其他繁瑣的事都放下,將
那些擾人煩憂的心情也都放下,一起挽著手喃喃訴情,相偎在月光裡,感覺著彼此的心
跳和體溫。

  「走吧。」懷熾首先挪開被她纏住不放的視線,伸手輕拍她的面頰,穩妥地扶她起
身。

  小心扶著她走過人來人往的賞燈大街,還記得她穿著絲履走起路來會感不適的懷熾
,刻意帶她來到不那麼擁擠的湖畔,輕握著她的柔黃,與她一同臨風恣賞那些盛開在夜
晚天際的花朵。

  似花的煙火,妝點了漆黑的夜,在奔向天際劃破黑暗後,照亮了提邑柔美的面容,
朵朵煙花傾其所有的美燦恣意盛開,令幽寂的黑夜亮如白晝,在夜空中留下一片燦爛,
但在絢麗過後,又化為璀璨星雨,帶著點點星屆無聲地頭落。

  側首細看她專注凝視天際的模樣,他的心,有些猶疑。

  今夜會來找她,是因為他也有些不確定非要娶她的原因,而在見了她之後,他的心
頭更是搖擺不定。

  真要將她娶進門來嗎?真的要把她拉進他的世界來嗎?她可知道他的世界是什麼模
樣?她就像是新生的初雪,是那麼潔白無垢不染塵埃,他怕,一旦在將她拉進來後,她
將會如那些煙花一般,在奔向天際綻放完美麗之後,就消逝無蹤。

  他之所以會有這個想法,是因為近來在他的腦海裡,時常迥蕩著那些人曾說過的話


  愛情不是鬥爭、不是遊戲,那是會要你賠上一生的賭注,如果你沒有本錢玩的話,
那就不要輕易涉入。

  你若不是真心的,那就罷手吧。

  他並不知道為什麼會是她,可是眼前的她,那笑意,是如此惑情,是如此令人想望
,令他忍不住想忘了耳際徘徊的那些話語,再多靠近她一些,再多掬取她的容顏一點。

  為什麼他們總認為他會傷人呢?他不會的,他怎可能會去傷害她?

  無論他是否真心,也不管他是否有愛,倘若愛情是個遊戲的話,那麼,他已經涉入
了嗎?動情是什麼樣的感覺?又該如何做,才能知曉他已經戀上了呢?他一無所知,也
無法尋出個解答來。目前他唯一可以確定的是,若這是一場遊戲的話,他是萬萬不能罷
手的,只因為,像這般握緊了她的柔葵後,他便知道,他不願再放開。

  被那些漫天煙花迷去了心神的堤邑,忽地感覺髮髻似乎有些動靜,她回過眸來,看
懷熾將自小販的手中買來一小撮綁束好的杏花,輕輕地在她發上尋找一個適合簪放的位
責。

  他邊簪邊向她解釋,「上回幫你簪的桃花掉了……」

  「我還存著。」她笑著搖首,凝視他的雙眼閃亮亮的。

  「存著?」不是已經被人踩碎了嗎?

  堤邑一指輕按在粉色的唇上,「秘密。」

  思索了許久,他決定將一直放在心中的疑惑問出口。

  「你知道……」他猶豫地迎向她的水眸,「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嗎?」或許她在知道
他在朝中的另外一面後,她就不會像現在對他笑得那麼不設防了。

  「為什麼這麼問?」在湖岸涼風的吹拂下,她的音調也顯得輕柔。

  「你真甘心嫁我?」他非問不可,因為就算這是場遊戲,他也不要一個身不由己的
人加入,他要的是她的心甘情願。

  她笑著反問:「你真願娶我嗎?」她才是沒有信心的那個人,至今,她還不敢相信
他所選的人會是她。

  「願。」沒有遲疑,沉著聲的他很快地回答。

  美絕的笑意在她的面容上漾開了來,「那麼我就願嫁你。」

  措手不及的,他的心房忽地捶擂著,那心音聽來分外急切,他有些訝然、些許驚慌
,從未有過的溫存感,緩緩地將他包攏。

  從未領受過的溫柔來得太快,令他不知所措,但她凝睇他的眼眸將她的情意寫得那
麼分明,連藏也不藏,就這般坦坦剔透地呈現在他的眼前,想逃的慾望在他的腦海裡逐
漸成形,但他卻挪不開腳步。

  每每想要遠離她一些,但他的心卻不由自主的想靠近她一點,即使他已有一陣子沒
有見到這張容顏,也認為她應當和那些出現在他生命裡的人,不會有什麼不同,可是他
卻發現,近來,每當輾轉反側夜不成眠的時分,他會想起她在紫籐花叢間消生生的模樣
;當他點燃桌案上的燈火,攤開詩文卷冊時,他會想像著文采非凡的她,是否也在這樣
的夜裡埋首在書冊間,執筆舞文或是挽袖弄墨。

  他不曾這般想念過一個人,為了這個念頭,他感到害怕。

  天際漫下細雪,仔細看來,是湖岸旁紛飛的落花,白蜇的花瓣在紅融的火光映照下
,似雪,也似淚,而他的心,就像是漫天流離失所的花瓣四處翻飛,怎麼也尋不回原位
安棲,不由自主地朝她而去。

  風兒吹來,在地上掀起陣陣碎花細浪,感覺她有些顫抖,他將她拉進懷裡,揚起外
氅,與她一同遮在裡頭,抬首靜看漫天的落花。

  堤邑軟嫩的身子輕輕貼近他,倚靠他的姿態,是那麼自然,那銀鈐似的笑音,芙蓉
般的面容,他無法抗拒。

  緩緩地,懷熾傾身向她,她揚起螓首來!怔看著他的眼瞳,感覺他似是呵護的吻,
沒預兆地落在她的唇上,她沒有反對,只是悄然地閉上眼睫,而後他扔去了外氅,以雙
臂將她擁緊,無視於週遭有多少人可能在探看,在心旌蕩馳之際,他不想與她割捨開來
,只想珍藏住此刻的她。

  沉淪在她芳靡的氣息裡,懷熾告訴自己,或許他不懂得什麼是愛,但他並不想傷害
她,他相信,他也不會傷害她。

【第三章】

  雅王大婚,甚是疼愛雅王的聖上,自是發帖全朝文武百官,也不管在那些一官員裡
,真正想喜賀這樁親事的人究竟有多少,而存著看好戲意味的人又有多少。

  在歷經聖上與束宮娘娘點親、皇家婚典、宗廟入譜、朝中賀宴後,忙了整整三日的
懷熾,終於有機會把剛過門的妻子帶回雅王府,繼續接受冷天海安排在府內,為最後一
波來祝賀的朝臣們而辦的喜筵。

  而在這夜,已在臉上硬擠了三日笑臉的懷熾,此刻瞼上的笑意卻不似這三日來得輕
鬆瀟灑,反而顯得僵硬得很,而他也可能是有史以來瞼色最為難看的新郎官。

  與懷熾並肩高坐在王位上,垂蓋著遮面紅繡巾的堤邑,並不知曉這日的婚宴又是來
了哪些人,但張目四望,對下頭賓客一目瞭然的懷熾,所有的好心情全被今晚的來者給
消磨殆盡,令他覺得胸坎有些悶鬱,某種不知名也不曾在他生命中出現過的野火,正在
他的心頭燎燒。

  宴殿遠處,不請出自來的獨孤冉,此刻目光一瞬也不瞬地盯著全身紅艷似火的堤邑
直瞧,即使見不著佳人的芳容,獨孤冉仍是滿意地欣賞著她的風情,在他的嘴角還揚起
一抹大刺刺的笑意。

  但他的笑意很快就被另一陣視線所驚擾,抬眼看去,是雙目帶刺的懷熾,而他臉上
的笑意,也因懷熾那看來似要殺人的眼神而消失了一半。

  以眼神驅趕了獨孤冉放肆的目光後,下意識地,懷熾將提邑的小手握得更牢,彷若
要向所有人召告什麼似地,顧不得這是什麼場合,就是不肯放開他身邊的堤邑,恨不能
快點結束這磨人修性的喜筵。

  「懷熾?」堤邑傾身靠近他,小聲地在他身邊喚。

  「嗯?」忙著防人的懷熾沒注意到自已做了什麼舉動。

  「你弄疼我了。」她輕聲地提醒,並試著把被他緊握得泛疼的柔黃抽出來。

  「抱歉。」他連忙放鬆掌指,覺得她的聲音聽來有些疲憊,「累了嗎?」

  堤邑已經無法掩飾,「又坐了一日,是很累。」前三日的大婚就已經夠折騰人了,
想到她又要在這裡挨坐一晚,她就覺得這又是場漫長的酷刑。

  懷熾抬手招來隨侍在側的潤兒,「先帶王妃進去歇息,這裡由我一人來便成了。」

  「是。」

  「天海。」堤邑一走,懷熾便馬上找人算帳,「你有沒有照我開的帖子邀客?」這
小子在搞什麼鬼?在他的宴帖上,根本就不該出現獨孤冉這傢伙,而那些西內還有東內
的人,也不在他的邀宴範圍內。

  「全照你說的辦了。」早就知道懷熾一定會來跟他秋後算帳,只是沒想到懷熾會這
麼早就翻臉。

  他冷眼直掃向客席間,「那為什麼宴上有這一群不速之客?」

  冷天海無奈地攤著兩掌,「是他們自個兒硬是要來,我攔不住」那些人裡,有的是
皇親,有的是國戚,他憑什麼不准人家來喝喜酒?

  「把他們轟出去。」他不假思索,直接就想把那些會讓他腹內無明火悶燒的人離開
他的視線範圍。

  「不行。」冷天海卻沒得商量地向他搖首,「我不管你這回是在燒哪門子的悶火,
總之一句話,我得保住你的顏面。」懷熾是可以不管一切,但他還得篇懷熾保留點名聲
,免得懷熾日後難做人。

  緊握著雙拳,懷熾更是鐵青著一張臉,也不管他這種瞼色根本就不適合出現在這場
合。

  顏面?他在乎的不是他的顏面,他所在乎的是,為何只要有獨孤冉出現,他就抑止
不住腹內的那把問火。

  在今日,陶醉在堤邑一身新嫁娘風情裡的人,不應當是他嗎?為何人都已過了他的
門,也在宗譜裡入了籍,但獨孤冉的神色還是那麼不肯放棄?而他,又為何要因此而感
到惱怒?

  究竟是為了什麼,所以他今日這麼不像自己,反覺得自己像個陌生人似的,從未見
過自己如此失態的一面?是因為在乎嗎?而他又是在乎著什麼?他一點也不喜歡把自己
投身進那些解也解不開的謎團中。

  坐在宴席上冷眼旁觀的舒河,在推究了懷熾的表情,和四下官員們神貌各異的面容
後,心裡只覺得宴無好宴,其他的皇兄弟們不來參加這場婚宴,果然是正確的選擇。

  「真是的」他舉著酒盅頻頻搖首歎息,「連喝盅喜酒都不得安寧。」要是懷熾再不
收斂點,搞不好等一下東西南三內的戰事,就要在這裡提前開打了,而他,很可能就是
等會要幫懷熾收爛攤子的人。

  就在懷熾又板起一張冷臉,陰森地瞪起又用眼神跟他叫囂的獨孤冉時,收到手下傳
來消息的冷天海,不動聲色地以肘輕觸懷熾,並飛快地將一張字條塞進他的掌心裡。

  懷熾揭開字條,看了後,又變了一張臉。

  「王爺?」冷天海不解地盯著他那雙漾出鬥爭神采的眼眸。

  他淡淡輕述,「東內有動作了。」不出所料,不甘就這麼損失堤邑的東內,馬上又
做了一件可以扳回來的事以彌補損失。

  「做了什麼?」

  他面無表情地撕碎那張字條,「他們想在我成親之後,就用我大婚的藉口要我遠離
朝政一段時日。」想用這個方法把他趕得遠遠的,然後再加些理由讓他再也回不到廟堂
上?

  「那……」雖然明知是種手段,但這手段很合情合理,可就不知懷熾肯不肯就此低
頭。

  懷熾冷冷低笑,「我是他們能擺佈的嗎?」

  冷天海緊鎖著眉心,「可是王妃她……」他又要披掛上陣?那他的嬌妻該怎麼辦?
就這麼讓她被冷落空閨嗎?

  「她怎麼樣?」朝爭的事與堤邑何關?

  「你難道不想在大婚後先暫時在府裡伴著王妃嗎?」冷天海相當贊同東內那些人的
這項提議,也認篇他是該暫時放下朝爭,先把心思放在剛過門的王妃身上。懷熾頓愣了
半晌,好半天,他才想起他的生命已經變得不同了。

  在成了親之後,他不再只是一個人,在他的身後還有個娓邑,他不能再把全部的心
思都放在朝事上,也不能再像過去那般的自由隨性,想怎麼做就怎麼做,不必去顧忌任
何人的感受。

  可是,他還沒有辦法適應這種改變,而他也不知道,他該如何去面對那個柔情四溢
的堤邑。

  在他的心中,他是把朝中的事和堤邑分得很開的,有陣子,他甚至忘了當初告訴舒
河他要娶堤邑的理由,他也忘了堤邑已經走進他的遊戲裡來,成了他手中的一枚弈子,
一枚用來打擊東內的弈子。可是現在,他並不想讓她知道他在朝中的另外一面,更不想
讓她知道那些即將發生的風雨,如果可能的話,他甚至想要就這麼永遠瞞著她。

  「我……」他也不知該怎麼回答,就只能這麼懸宥著。

  「王爺……」冷天海忍不住想要幫他一把,讓他看清他所不明白和所該做的是什麼


  「別說了。」懷熾揚手一揮,目光直鎖在席間閒間沒事做,反而在看好戲的舒河身
上。「先去叫我四哥想個法子把獨孤冉給我弄出府去,然後再叫他來代我主持大局。」

  看戲?那就叫他也下去演一出。

  冷天海兩眉皺成一直線,「為什麼?」在喜筵當日趕走座上賓客?他是想讓人在背
後把這事當成笑話來講嗎?

  懷熾雙目炯炯地鎖住獨孤冉,「我討厭他的那雙賊眼。」

  冷天海看了看他再嚴肅不過的表情半晌,就算有滿腹的不同意,也只好全都壓下,
免得他會忍不住的親自去趕人,而到時,只怕場面會更加難堪。

  他摸摸鼻尖,「好吧……」

  府中此刻沸沸揚揚的景況,並沒有蔓延至佈置得甚為清幽的府後,在府後由懷熾平
日慣住的廂房改布而成的新房,平靜紅融的燭火,自窗欞悄悄傾洩至屋外。

  融融照耀的大喜燭光下,堤邑潔白的素指,一一滑過書架上的本本書冊,再度抽取
出一本,就著燭光細看喜愛舞文弄墨的懷熾,在上頭所留下的筆墨。

  雖然,這不是她所想像的洞房花燭夜,但她也能體諒懷熾遲遲不入新房的理由,即
使是罩著蓋頭讓她看不清今日參宴的賓客有多少,但單從那鼎沸的人聲中,她也知道這
回又像是前幾日一樣的熱鬧非凡、冠蓋雲集,而他,又將帶著笑在人群穿梭徘徊,即使
他很可能已經和她一樣的累。

  一雙大掌自她的身後攫住她的腰肢,這份驚嚇來得太突然,令堤邑在慌張中掉了手
中的書冊,在急著旋身想推開身後的來人時,流動旋轉的光影下,她看見懷熾疲憊的雙
眼。

  「在看什麼?」懷熾在她的杏眸似是迷失在他眼裡時,忍不住更貼近她的面容。

  她眨眨眼,「啊……」

  「怎麼了?」他稍稍鬆開她,頗為憂心地撫著她涼涼的額際。

  「你不是應該還在外頭忙嗎?」他怎麼這麼早就進來了?此時隱約還可以聽得見外
頭賓客的諠譁聲,而他這個正主兒,怎麼和她一樣溜進來了?

  「我叫四哥代我去打發那些賓客。」他微微一哂,拉著她至床畔坐下。

  與他面對面地正坐著,堤邑忽地覺得四周變得好安靜,靜得只聽得見她急促的喘息
聲,她的目光靜落在被他緊握的雙手上,發覺他似乎只要在她的身邊,就會出現這種舉
動,可是現在握著她的手的他,並不似方才在外人面前,像是怕遭人搶奪似地牢牢緊握
,現在的他,很溫柔,像個戀人。

  暈黃的燭影下,懷熾首次驚見上了粉妝後的她竟有此風情,此時的她不再像是桃林
中乍見素雅勻婷的仙子,而是紅妝艷艷花夭般的女子,令他的呼吸有些窘迫。

  「你……」他的目光在她的面容上游移,「是不是忘了某件事?」

  她抬起輳首,「什麼事?」

  「你不想讓我揭蓋頭嗎?」懷熾伸手指向一旁早被她扔開的紅巾,和那已被她置放
在床旁的鳳冠。

  「不是的。」她紅著臉,有些慌張,「我以為你要很晚才能進來,所以我就想先…
…」成天戴著那種東西實在是太重太累了,所以她才想趁他還沒進來前,先讓自己快斷
了的頸子放鬆一下,豈料,他卻這麼早就進房來了。

  他含笑地看她愈解釋愈心慌的模樣,在她開始絞扭起白淨的十指時,他又發現床榻
上四處散置著他所寫的書冊。

  「這些書你若是想看的話,往後會有很多時間看的。」懷熾轉身將那些書冊都搬至
遠處的桌上,再回到她的面前,伸手撈來被她扔在一旁的鳳冠和紅巾,「但這蓋頭,我
這一生可才揭這麼一次。」

  在他親手為她戴上鳳冠時,堤邑仰起螓首,專注地凝望著他的眼眸,問得十分虔誠


  「一生一次?」這麼說來,除了她外,他不會再納其他的妻妾,也不會再有別的女
人靠他靠得這麼近?他不覺得自已有哪裡說錯,「有什麼不對嗎?」

  「沒有。」她抿著唇,嫵媚地笑了,唇畔久久不散的瑰麗笑意,讓看呆了的懷熾差
點就不想幫她蓋上紅巾。

  「來。」他清了清神智,莊重地將紅巾蓋上鳳冠,而後尋來秤桿緩緩揭起,首先映
入他眼簾的,是她掩藏不住歡喜笑意的面容。

  他失神地放下手中的東西,順道將她頭上的累贅物也都除去,看她披散著長長的髮
絲,襯著芙蓉般駝紅的粉瞼,在紅融的燭光下,一寸寸地燎起他熾熱的思緒。

  就在懷熾一手壓著床榻想上前時,在他的手掌底下,壓著一本他漏收走的書冊,他
不禁繞高了眉。

  「你似乎對我寫的東西很好奇。」他還是頭一次看到有新娘待在新房裡研讀詩書的
,她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

  她的嘴角揚起優美的弧度,「嗯。」除了他所寫的詩詞之外,關於他的一切,她都
想知道,她更想全盤瞭解他這個人。

  「有看到什麼喜歡的嗎?」他坐進榻上將她攬進懷中,滿足地看她靠在他懷裡翻閱
書冊的模樣。

  「很多,例如這個。」她興匆匆地翻至她方纔所看至的書頁,挨在他的身旁輕輕吟
盯:「拭翠斂雙蛾,為郁心中事。插管下庭除,書就相思字。此字不書石,此字不書紙
。書向秋葉上,願逐秋風起。」

  懷熾的目光頓了頓,飛快地一手掩去下半闋她尚未念到的部分,阻止她再繼續念下
去。

  他劍眉微攏,心中暗暗覺得不祥,「大喜之日不該念這種的。」

  「那……」堤邑並不知他皺眉的原因,翻開書頁,再指向另一闋,「弄筆偎人久描
花試手初。等閒妨了繡功夫。笑問鴛鴦兩字怎生書?」

  鴛鴦?

  他們現在已經是雙飛翼或是連理枝了嗎?

  為什麼在他的心中,總有種不踏實的感覺?彷彿像是春夜的落花,在明日的朝陽升
上時,便再也不停佇在枝頭上,消失無蹤。可是,他很想讓這份感覺停留到永久,甚至
就想這般將她擁著,不要將她放開。

  這般的溫柔,是不是容易使人軟弱,容易忘了私情之外的事?但,這算是私情嗎?
他還記得,獨孤冉曾說過他並不懂得什麼是愛,也給不起,到底該怎麼做,他才能明愛
是什麼而又該如何給她呢?

  他也記得在宴上的那個問題,該不該讓她知道他將對東內、對她父親做什麼事呢現
在,他已經有答案了,而他的答案和初時所想的一樣,只要她什麼都不知道,只要她瞞
著,那麼她永遠都會像這般偎在他懷裡,這般快樂地笑,永遠也不會知道憂愁。

  「懷熾?」堤邑伸手輕拍著出神的他。

  「這闋很好」他深吸口氣,試著將目光集中在書冊裡。

  她仰起潔白的頸項,「你有心事?」雖然他靠得這麼近,可是她卻覺得他的心思離
這很遠。

  「我在想……」他轉了轉眼眸,揮去腦海裡所有的思緒,意有所指地看向她,「為
什麼在我的洞房花燭夜,我要在這和我的妻一同品論詩文?」

  「有什麼不對嗎?」他們不都是詩文的愛好者嗎?

  「不是不對,而是……」他伸手輕輕抽走她手中的書冊,將它扔至一旁,而後,一
手輕托起她的香腮,「我們應該還有別的事要做吧?」

  「別的事?」她的秀頰開始泛紅,感覺他的另一隻大掌,正環過她的腰際將她壓內
他的胸懷。

  「對。」他笑著印上她的芳唇,並在她唇邊輕喃,「書上沒寫的事。」

  ☆☆☆

  大婚過後半月,雅王府頭一位登門的訪客,即是在婚宴那日為懷熾趕人送客的舒河
,而他這一來,也帶來了懷熾因新婚燕爾而無暇搭理的國事,和一項意外的消息。

  「風准卯上了獨孤冉?」一直都沒什麼動靜,也不搭理東西南三內的風淮,會主動
去招惹獨孤冉?

  「是啊。」舒河邊說邊觀察著他的神色。

  懷熾揚起一抹笑,「風淮要審他嗎?」好極了,只要出動了鐵面無私的風淮,獨孤
冉這下可要吃不完兜著走了。

  「可能吧。」舒河愈看心中愈是有把握,但仍裝作不動聲色,「聽說風淮已經著手
在收集證據。」

  「誰教獨孤冉曾經派人去暗殺過野焰。」暗地裡使用借刀殺人計的懷熾,坐在椅上
笑扳著十指,「就讓中立派的風淮拖住西內的腳步,我們更可以全力對付東內」他早就
告訴過獨孤冉別在大庭廣眾下嚼舌根了,這下正好讓獨孤冉學次教訓。

  舒河定看著他的笑臉,歎息地擱下手中的茶碗,轉首正色地望著他。

  「你是不是在挾私報復?」獨孤冉究竟是哪招惹了他,所以他才會看獨孤再那麼不
順眼,而且不順眼到非要把辦起人來不留情面的風淮請出來?

  他一臉的無辜,「挾私報復?」

  「別在我面前裝了。」舒河不把他玩的小把戲看在眼底。「我手底下的人說,是你
派人去向風淮密報獨孤再暗殺過野焰的這回事。」他到底有沒有弄錯?他們現在亟欲先
整倒的是東內,而他偏偏去動西內的腦筋,到底是誰讓他改變了進攻的先後順序?

  「論起密報,律滔還在我之前,他早就先一步把野焰的事告訴風淮了。我只是看不
慣風准動作拖拖拉拉的,所以才再去說上一說,催他動作快點。」懷熾還是打算一路裝
到底。「其實,我這麼做只是在為你剷除政敵,何來報復之說?」說到底,其實獨孤冉
在朝政上也沒跟他結過什麼深大的梁子,但若是要說到女人這上頭,獨孤冉則要為他胸
裡曾燒過的無明火負責。

  「是嗎?」既然他有心要瞞,舒河也懶得再去揭穿他。

  「懷熾!」

  緊緊掩閉著,好讓他們兩人在書房內密商的房門,卻在此時遭人拍啟,他們倆同時
抬首,見著的是持著書冊滿面笑意的堤邑,在她的身後,襯著外頭西邊落日的餘暉,將
她整個人映照得格外絢麗生姿。

  興匆匆地拿了新寫的詩文要來給他看的堤邑,並不知窩在書房內一日的懷熾,現下
正和人商討著他極不願讓她知曉也一直隱瞞著她的朝事。

  「啊……」堤邑匆匆止住腳步,發現她好像打擾了他們,「有客人?」

  「自家人,是四哥。」懷熾將她牽至身邊,挽著她的腰肢向她介紹。

  她微微頷首,「四哥。」

  舒河微笑地繞高嘴角,不語地看著他們倆親暱的模樣,可是他發覺,他愈是把目光
放在堤邑的身上,懷熾的表情也就愈不對勁,他有些訝異地撫著下頷,而後看得愈久也
益發現愈多,他清楚地在懷熾的眼底看見,懷熾想保護她的心情。

  保護?為什麼他會有這種心態?需要好好研究一下。

  「我和四哥有要事商談,你先出去好嗎?等會我回房裡找你」在氣氛沉默到一個頂
點時,懷熾主動打破沉默,輕推著提邑走向門邊,柔柔地在她耳邊說著。

  「好……」堤邑訥訥地看著他們兩兄弟截然不同的神色,將納悶放在心底,照著他
的意思走出去。

  在懷熾一關上門扉後,舒河笑看著他那張寫滿妒意和許多讀不出意味的臉龐。

  「緊張什麼?」他舒服地伸展著四肢,「我又不會吃了自己的弟媳。」連他也防,
他就這麼不值得人相信嗎?

  懷熾僵硬地啟口,「我不想讓別的男人見到她」他最是無法忍受的,就是別的男人
看著她的眼神。

  舒河邊推敲邊問:「這就是你在大婚當日要我把獨孤冉趕出去的原因?」他現在算
知道那天他是為了啥而去扮黑瞼了。

  「對。」他大大方方地承認。

  「你是在怕嗎?」看他那麼小心又難安的模樣,彷彿是在恐懼什麼似的,所以才對
自己的兄弟也草木皆兵。

  他不屑地哼了口氣,「我有什麼好怕的?」

  「你怕有人會搶走她?」舒河試著投石問路。

  懷熾愕然地張大眼,全然沒想過他會有此心態。

  他之所以會想珍藏著堤邑,不讓她被其他的男子見著,就只是因為他在害伯嗎?怎
麼他沒想過這一點?

  他更沒有想過,自婚後他就離不開堤邑的原因。

  一逕地沉醉在堤邑的溫柔鄉里,即使已到了銷假上朝的時間,他也一改婚前所說過
的話,不但稱了東內人的心意不願上朝或是到別處去,鎮日陪在堤邑的身畔,在她的歡
聲笑語裡流連忘返,若不是舒河親自登門來拜訪他,他早忘了那些等著他去辦的朝事。

  「我說對了?」舒河揚高一雙劍眉,很訝異甚重自尊的他,這次居然沒有反駁。

  懷熾沒有開口,在怔然中,隱隱約約感覺到堤邑似乎是改變了他,而那改變,是很
微小的,或許她並不知情,但她正用她那令他沉醉的柔情,一點一點的將他拉近她的身
邊,並讓他逐漸遠離他本來的天地。

  舒河笑笑地拍著他的肩頭,「我說過你玩不起這種遊戲的。」小子開竅了,也漸漸
懂得女人這門深奧的學問了,看來這件婚事的確讓他學到了不少,可是學得愈多,那就
注定他的心將會愈來愈不寧。

  「四哥……」他岌岌欲言,卻又不知該如何啟口。

  「我先走了。」舒河卻拒絕在這時向他伸出援手,整了整衣衫,將苦惱的他獨自留
下。

  望著舒河離去的背影,懷熾理不清此刻腦海裡那龐大而又紊亂的思緒。

  心緒悠悠的,信步步出屋外,踩著漫地的落花,他來到正等待著他的堤邑的窗前。

  燈影下,獸形香爐薰煙裊裊,空氣中騰繞著寧靜平和的氣息,堤邑坐在書案前,一
手輕托著香腮,笑意吟吟地朗誦著書冊裡的句字。

  「去來窗下笑相扶,愛道畫眉深淺入時無……」

  他曾想過,暫時把一切都忘卻,就如那闋詞裡的詞意與堤邑親愛度日也不錯;他也
想過,若能在天色清澄的早晨,與她雙雙相偎在窗台下,一手托著她小巧的下頷,一手
為她執筆畫眉,那又該是如何的幸福?

  只是,他要的還有很多,想擁有的也還有很多,他無法為眼前的小小幸福而忘卻了
大義。古語不都也云:有國,才有家嗎?在他為這個國家完成大業之前,他有更值得做
的事正等著他去辦。

  的這些日子堤邑過得如何。可是,當她踏進辛相府時,府裡的人全都用一種提防敵
人的眼神看著她,而她也從沒見過,辛無疚的眼神曾這般憤怒。

  不明所以的潤兒,待在辛夫人的房裡,細細聽辛夫人道來這陣子辛相在朝中所遭逢
的事。

  因暖春北方積雪大量融化的緣故,造成兩江一帶的河川氾濫成災,這年的春耕,因
此無法如期播種耕作,許多已播種的農地,也因久泡在水中而無法發芽耕種,有鑒於此
,聖上便接受懷熾的建議,下令由東內納糧,緊急開啟東倉將儲種交發給地方官,再由
地方官發派給百姓耕種。

  東內先前因為支援野焰雄獅大軍在西戎所需的軍糧,已經將東倉裡的糧草、糧種幾
乎給耗去了全部,而舒河又在暗地裡動了手腳斷了東內在外的生計,東內的人急於在生
計上想辦法,忙於補平虧空的庫款就已分身無暇了,哪來的餘錢買要撥給百姓的儲種?
因此對於承接此次的聖令,東內是萬萬做不到的,然而就在東內的官員正要拒絕此聖意
時,懷熾又在朝上舉薦他的丈人辛無疚為此次的納糧官,由辛無疚全盤負責此事。

  此番聖意一下來,讓辛無疚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就在辛無疚硬著頭皮接下這件
聖差,打算先和其他的朝臣籌款買糧種時,懷熾又私下收攏了朝中不屬任何黨派的游離
官員們,要他們別向辛相伸出援手只需閉口旁觀,這無疑是對辛無疚的窘況火上加油,
也把辛無火快逼進絕地裡。

  眼看著聖上所給的期限就快到了,東內還遲遲湊不出足夠的款子買糧種,再這麼下
去,一旦聖上知道了辛無疚的失職,那麼失職後的嚴懲,恐怕是躲不掉。

  潤兒還記得,那日律滔在庭台裡和小姐所說的每一句話,也記得律滔曾說過,懷熾
是個玩弄手段的能手,這一點小姐雖不當作一回事,也不放在心上,可是外頭正發生的
事實,被蒙在鼓裡的小姐是完全不知情,小姐也不知道,她的父親正因能只手翻江倒海
的懷熾而走投無路。

  眼看著堤邑日日在房裡寫了一篇又一篇,那些她對懷熾道不出口的愛戀的詩詞,潤
兒不禁要為她而感到憂心。

  她陷得那麼深,押得那麼重,律滔說過,懷熾並不懂得什麼是愛,也不知該重視和
珍惜的是什麼,倘若律滔說的是對的呢?那她該怎麼辦?一旦她知道了懷熾對辛無疚所
做的事後,她又該如何自處?

  「小姐,姑爺他……」猶豫了很久,潤兒不禁想透露口風,希望能讓提邑先做些心
理準備,免得到時她被傷得太重。

  「他回來了嗎?」堤邑忙把懷中的書冊收好,喜孜孜撩起裙擺來到房門前,朝外探
出螓首尋找懷熾的身影。

  「不,他還沒回來,我是想說……」她將堤邑拉進房內,試著想將話說得婉轉些。
但思索了半天,又將話嚥回腹裡,不知該怎麼說才不會傷了他們夫妻之間的情感。

  「想說什麼?」堤邑好奇地低下頭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模樣,總覺得她的神色怪怪的


  潤兒深吸口氣,「是關於姑爺和老爺的事。」這事早說晚說都是要說,反正小姐遲
早也會知道的,而且就姑爺和她之間的感情來看,或許疼愛小姐的姑爺,會看在小姐的
份上放了老爺一馬。

  堤邑微揚著黛眉,「他們怎麼了?」

  「他們……」她才開口,底下的話語即遭人迅速截去。

  懷熾冷冷地睨她一眼,「他們兩人的事與你無關。」千防萬防,他不該忘了這個也
算是東內人的潤兒。

  望著懷熾冷峻中暗帶著警告的眼神,一陣寒顫不禁泛過潤兒的心稍,她也大抵的明
白,懷熾的那雙眼底寫的是什麼。

  「我先下去了。」她欠了欠身,照懷熾的意思適時地住嘴。

  堤邑不解地看著潤兒匆促離開的腳步,走至懷熾的身邊,習慣性地挽著他的臂膀一
同看向門外。

  「剛才潤兒好像想對我說些什麼。」從沒見過潤兒會有那麼嚴肅的表情,是發生什
麼大事了嗎?

  「別想著她了,你該想著我才是。」懷熾一手挪過她的下頷,將她的目光轉至他的
身上,巧妙地轉移她被潤兒勾起的疑心。

  她摟進他的懷裡,伸出雙手擁抱他,感覺他也傾身密密地將她擁入懷中。

  她靠在他的胸前抱怨,「你近來好忙。」他在朝中的事真有那麼多嗎?他手下的門
客有那麼多,難道他們都不能為他分憂解勞嗎?怎麼他會忙到日日天黑才能回來?

  「朝事多。」他含糊地解釋著,半抱著她來到一旁的躺椅。「我冷落你了?」就是
因為怕她會等門,所以他每日都撇下未完成的公務特意趕回來,可是她還是等他等了很
久。

  「也不是……」她也說不上來,說他冷落,但他又待她很好,只是她總覺得……即
使與他靠得那麼近,他似乎有一部分仍離她遠得很。

  懷熾鬆開了懷抱,讓她靠睡在他的膝上,一語不發地撫著她的發,在看向她迷惑的
眼眸時,心虛的感覺,淡淡地繞上了他的心頭,尤其只要一想到她可能會知道他在外頭
的所作所為,他便無法直視她那秋水般的明瞳。

  「近來,你很少像這般親近我。」堤邑拉來他的手在胸前把玩著,微側過柔美的秀
臉凝望著他,「而且你也從不在我的面前提到朝事。」夫妻不是什麼事都該共享的嗎?
為何他從不提及他在外頭的事?

  他修長的指尖輕劃過她的粉頰,「我想珍惜你。」背負著秘密的感覺雖是不好,但
只要能見她這般愛嬌地靠在他身旁,他便覺得擁有再多的秘密都值得。

  她微微蹙眉,「珍惜我?」

  「對。」他的指尖來到她額間,緩緩為她撫平眉心,「那些事,大都只會令你皺眉
,所以我不想讓你知道。」

  「哪些事會令我皺眉?」她有些起疑,也愈來愈想探知那些藏在他身後的事。

  「別問。」懷熾俯身讓她盛住一個吻,阻斷了她的話語,也將他累積了一日的相思
送至她的唇間。

  他的吻,很快地消去了她心中的不安,淡若輕風的吻在他的加溫下,很快地便變了
質,他就像個懷抱著熾焰的人,正將那些放在他心底深處的火苗也在她的心頭上點放竄
燒,讓她又陷入烈焰升騰的熱情裡,可是,在她的心底深處,有一道小小的聲音正在悄
悄訴說著,他似乎在瞞著她什麼。

  但在懷熾拉起她捧著她的面頰,需索地深深吻上她時,那道聲音又緩緩地消失,在
他們交織的氣息下無言冉退,除了她的心跳聲外,再也聽不見其他。





【第四章】

  間花淡淡春,愁人點點淚。

  四月春城,堤邑的心格外感到孤單。

  宮裡朝中的明爭暗鬥正如火如荼地進行著,身為南內大將的懷熾,與堤邑更是聚少
離別多,雖然明明就居處在同一個屋簷下,但這陣子來,她難得見上懷熾一回。

  她常因等候過久而在書案上和衣而睡,好不容易才返家的懷熾,便會體恤地不吵醒
她,輕輕送她上榻入眠,然而當她在啾啾鳥嗚聲中醒來時,在她額上留下一記吻的懷熾
已出門去了,讓她只能坐在床榻上撫著那已失去溫度的吻,而後揮之不去的悵然和孤寂
,緩緩地篇她揭開又是一天等待的序幕。

  懷熾他,沒有歇息的時光,只有冗長似永不止歇的公事;而她,沒有知心人相伴,
只有漫漫寂寥的長日。

  她寫給懷熾的詩文,已從一篇篇逐漸變成一本本,可是懷熾卻忙到無暇一窺她深懷
的情愛,她只能替他收著,期待著他有天返家或是又要離開她時,能找個機會給他看一
看,而在那之前,她必須找些事做,她必須也用忙碌來填滿沒有他在身旁的光陰,以撫
平她愈來愈感空曠的心。

  春日就將盡了,去日無多,趕在春末之前,堤邑纖細的身影,鎮日在雅王府裡偌大
的園子裡穿梭。

  手挽著柳籃,處身在粉漾的花海裡,在落花及地化為春泥之前,她細心採集起尚未
離枝的花兒,將正迸裂最後餘香的花朵們瓣瓣剝離蕊心,收納至籃裡,待日屋後與潤兒
一同加工,制為香氣襲人的春酒,或是薰染裙裙的香囊,將花兒們的青春和美妍永遠保
存下來,即便是他季來臨更替了,香氣戀戀的花魂也能永在。

  「小姐。」潤兒撥開花叢,眼眉間懸著疑惑看著她,「房裡的那幅對聯是要給誰的
?」方才在打掃時,她在桌上發現那一幅已裝封好的對聯,可是小姐並沒有告知她最近
要出門贈禮呀,那份禮是要送誰的?

  堤邑邊采著花邊回答她,「我爹的生辰快到了,我想帶這聯我和懷熾合寫的字去為
他賀壽。」自成親後,她一直沒回過娘家省親,正好藉著父親的生辰回去看看也好。

  潤兒愕然地睜大眼,一顆心驀地緊揪著。

  在這種時候,小姐她……要回去?不行不行,她不能冒險讓小姐回去,上回她自己
去就已經極度不受歡迎了,而在懷熾把事情弄成那樣後再讓小姐踏進家門……她不敢想
像會有什麼後果,可是,她又不善於說謊,也從不曾欺騙過小姐……「我想……」潤兒
思緒煩亂地揪扯著花瓣試著想阻止她,「老爺生辰那日,你還是不要去比較好,那幅字
由我送去就行了。」

  堤邑止住了手邊的動作,「為什麼?」

  潤兒歎了口氣,「老爺他……可能不願見你。」以老爺的性子來看,老爺定會為了
懷熾而遷怒小姐。

  「不願見我?」她有些訝愕,怎麼也無法明白。

  「姑爺他……什麼都沒對你說嗎?」潤兒試探地問,小心地觀察著她的表情。這種
事懷熾怎能瞞那麼久?更何況他們是夫妻,懷熾是怎麼辦到的?

  「說什麼?」堤邑更是不明白她畏縮的模樣,也對她話裡的玄機起了疑心。

  潤兒支支吾吾地,「關於老爺的事……」怎麼辦,看樣子懷熾還是什麼都沒說,可
是她這個人老是在話匣子一開,接下來的,她就止不住了。

  堤邑緊斂著眉心,隱隱察覺了不對勁味道,覺得此刻潤兒的神情,和有些時候的懷
熾很相似。

  「我爹怎麼了?」在公事上,她是從不開口問懷熾的,自然也不知道在嫁過來後父
家那一邊的事情。

  緊抑在心中的話出口後,潤兒便後悔了,因為此刻她能體會懷熾的心情,也明白懷
熾為何要瞞著堤邑的原因。

  這般看著堤邑,她不禁要想,瞞著而已有什麼不好呢?就這樣看堤邑含笑地度日,
快樂地迎接每一天,在堤邑美麗的臉龐上,將永連帶著漾漾的笑意,不知愁。若是讓堤
邑知道了那些,天曉得堤邑將有多心傷?只要一想到堤邑可能永遠地失去笑容,她便感
到不捨。

  藏著吧,還是藏著吧,或許只要懷熾的手段夠高,隱瞞得夠周全,這樣,這便會是
個不會褪色的春日,他們夫妻也將會一直都是這般地和婉親愛。

  她心虛地旋過身,慌忙地想逃離,「就……就當我什麼都沒說過吧。」

  「潤兒。」堤邑微瞇著美眸,「回來把話說清楚。」把她的心吊上吊下的又不說清
楚,不行,她非要找出個答案來。

  潤兒不情願地止住腳步,思來想去,也不知該怎麼把已說出去的話收回來,更無法
阻止聰明慧心的堤邑去追索答案。

  「你是不是瞞著我什麼事?」堤邑靜站在她的面前,看著她的表情,心頭隱隱掠過
一絲不安。

  潤兒不自在地絞扭著十指,「本來,我是打算一直瞞著你,能瞞多久便是多久,可
是,老爺畢竟是你的親爹……」

  「別再跟我拐著圈子了,快說。」她固執地追索著,想找出心中不安的源頭,也想
一解府裡眾人皆藏著的神秘。

  無法在堤邑眼神下說謊的潤兒,索性豁了出去,「老爺已經不再是右相了,日前,
聖上將他連貶兩品,而他遭貶的原因,就是姑爺。」

  無預料的,盛著花瓣的柳籃翻出娓邑的掌心,那些自露曙便自還沾著露珠的枝楹上
,東撮西拈採來的春花,如雨落了一地。

  堤邑緊按著胸口,水眸不實信地游移著,嗡嗡的耳際,不太能分辨潤兒那被吹散在
風中的話語。她茫然地撫著額,「我爹他……」

  說穿了事情的潤兒,歎了口氣,蹲在地上撿拾著滿地的落花。

  「原本聖上是要對辦事不力的老爺加重懲戒,但在律滔的說情下,聖上才沒有更進
一步的處置,但現在,咱們辛府門下的門客都已經散光了,辛府也再無往日榮耀的光景
。」

  「懷熾怎可能對我爹……」她岌岌想否認,蹣跚的步伐,踩碎了落地的花兒,像是
踩碎了無數的夢境。

  潤兒扶穩她,「小姐……」

  「這不是真的。」她逼自己篤定的否認,拒絕去相信,除非是懷熾親口告訴她,否
則她怎麼也不相信懷熾竟會在朝政上,與她爹為敵並欲剷除她爹。

  「是真的。」雖然不忍,但潤兒在戳破了她的夢境後,並不想再讓她躲回夢裡而不
看清事實,「這也是姑爺一直瞞著你的事。」

  她急急地旋過身,「我要去問他。」

  「問了他又能如何?能改變一切嗎?」潤兒拉住她,對她的反應早就在意料之內。

  懷熾淡漠的坦承自花叢後傳來,「是不能改變一切。」

  潤兒心頭猛然一驚,抬起頭來,提早回府的懷熾正用一雙颯冷的眸子瞪著她。

  「你說夠了吧?滿意了嗎?」他簡直無法掩飾自己滔天的怒火。

  望著堤邑花容失色的小臉,他忍不住要責怪自己,都是因為一時心軟,怕堤邑在府
中沒個熟悉的人相伴,而會感到孤寂,所以他才沒弄走這個知道太多的潤兒,而現在,
即使是想彌補這個過失,也已來不及了。

  「我……」在他刺人的目光下,潤兒幾乎忘記了該怎麼呼吸。

  「下去。」他大步地上前,自她手中接過神智有些昏沉的堤邑,並且命令自己掩去
臉上的怒意。

  潤兒急速細碎的步伐立刻響起,逃也似地離開園子。而處在懷熾臂彎中的堤邑,一
雙小手不確定地攀上他的身子,藉以穩住她的腳步。

  「我爹他……」她緊攀著他的臂膀,彷彿這樣就能獲持住一切,指尖直陷入他的肌
理中。

  懷熾俯下身來,款款地在她的耳際安撫,聲音一如往昔的溫存,「別想那麼多,沒
事的。」

  「沒事?」她難以相信地張大眼眸,「我爹被連貶兩品,這叫沒事?」他是怎麼了
?為什麼這般大事,他可以說得如此淡如輕風?

  他別過眼,扶著她想帶她進屋子。「朝中的事,你一個婦道人家懂得什麼?別問那
麼多。」

  「我是不懂,但你懂。」她執著地停下腳步,懇切地凝望著他,「告訴我,你能救
我爹嗎?你能去聖上的面前說情恢復他的官職嗎?」或許事情還不致那麼糟的,他在聖
上面前,不是很有份量的嗎?也許只消他去聖上面前美言幾句,那麼一切都還可以挽回


  懷熾緩緩地撒開雙手,收去了溫言軟語,神態宛如一個陌路人。

  「朝中的事,我自有安排,你不須去理會那些。」他不想要那麼早就來西對這些,
也不想看到她的這種眼神。

  堤邑眼眸怔怔地看著他,同時也看到她與他之間,似乎多了一道界線。

  是的,雖然他沒有明說,可是她可以感覺到,他正拉起了一條界線,很明顯地在告
訴她,她不許靠近、更不可逾越。層層解不開的疑雲開始在她的心頭攏聚,眼前的他,
不是她印象中的懷熾,他變成了一個她毫不相識的人,可是,他怎會在突然間變得那麼
陌生?

  在懷熾轉身離去時,堤邑才赫然發現,她從沒有機會好好靠近他,也不曾有機會去
真正瞭解過,這個曾與她相約要一起自首的男子,究竟是誰。

  ☆☆☆

  日復一日上演的宮爭,似野火般不斷在朝野竄燒,在春日將盡的時分,南內與東內
小型的短兵相接,也逐漸來到了尾聲,而辛無疚,也從一步步被懷熾逼進死路連貶兩品
,接著又被貶一品,即將被迫遠黜離開京兆。

  然而堤邑全然不知這些,只因為懷熾將她瞞得更好,不讓她知道半點外頭的風聲情
勢,更命府裡的人也瞞著她,將她仔細小心的包裡在無知的保護網裡,無論她再怎麼向
府裡的人探問,也無人告訴她事情的來龍去脈,讓她只能猶如鍋上蟻地乾焦急,恨不能
快點理清一切,也再無法安坐在府中無所知地度日,一心只想快些回到辛府與家人商量
,該如何幫助辛無疚渡過這次朝爭所帶來的難關。

  趕在辛無疚即將遠謫出京兆前,堤邑日日偷溜至辛府前登門求見,但辛無疚卻日日
托病不見,眼看著辛府的下人們一一收拾著府內的物品,在府外裝車先行上路,她的心
也愈來愈慌,可是她卻什麼都不能做,只能看她的血親就要走出她的世界。

  在辛府舉府上下即將離開京兆前一日,一直為她深鎖的辛府大門,終於開啟了一道
小縫,讓等在府門外的提邑終於燃起一線希望,可是來應門的並不是辛無疚,而是視她
為禍首的辛夫人。

  望著堤邑不知做了什麼錯事的面容,辛夫人便沒來由的有股怨。

  自年少青春正妍便伴著辛無疚,看著他由一名沒沒無間的窮書生,寒窗十年的苦讀
漸漸地踏上官階,並陪著他一塊在官場中沉沉浮浮了數十載,耗費了那麼多個年頭,辛
無疚終於熬出頭登上東內右相之位,甩脫了那數不盡寒暑的貧窮生涯,而她,也終於得
到她想要的地位、想過的生活。

  可是好不容易才過著揚眉吐氣、人人稱羨的氣派日子不過數年,卻因為女兒的一樁
婚事,又讓這官場所換來的虛華宛如黃粱一夢,轉瞬間消失匆匆,讓她又得陪伴著辛無
疚回到樸實的小小官員的生活裡,但她的女兒,卻可以留在敵人的身旁,繼續做個享不
盡榮華的王妃,令她想來就有不甘。

  歸究到底,都是堤邑的錯,當初她若是聽眾人的勸,別執意要嫁懷熾就好了,他們
辛家也不至於獲罪落拓至此。

  「娘?」堤邑走上前輕聲地喚,不確定地看著她眼底那淡淡的恨。

  「你爹不見你,我也不想再見到你。」辛夫人的音調宛如冬日般的颯冷,「不要忘
了,你已過了懷熾的門,同時也是我們辛家潑出去的水。」

  她按著門板,試著想問清楚,「娘……」

  「我該進去了。」辛夫人不給她開口的機會,決絕地轉過身,使勁地合上門扉。

  茫然地站在府門外的堤邑,心頭旋繞的盡是辛夫人掩不住恨意的眼眸,這讓她不禁
想起那日自潤兒口中聽來的話,起因全是為了懷熾,可是她還是不明白,懷熾究竟對辛
無火做了什麼事。

  一隻大掌輕輕拍上她的肩頭,她無神地回過頭來,律滔擔心的臉龐就近在眼前。

  「堤邑?」律滔本來是想趁辛無疚還未離開京兆前,再來採訪一次並順道送別的,
可是他卻沒料到,一個最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人竟會在這。

  「律滔……」她伸手捉住他的衣袖,將他視為眼前唯一的浮木。

  他四下地張望,「懷熾怎會讓你一人出府?」現在東內的人都把她當成禍首,而懷
熾還敢讓她單獨來此?

  她沒有日答他,反而直望進他的眼底,「你有沒有法子救救我爹?」

  「這……」律滔面有難色地猶豫一會,而後看了看四周,輕推著她的肩要她移動腳
步,「咱們換個地方談。」

  堤邑任他帶著她來到府外遠處的林子裡,緊斂著眉,仰首看他一臉凝重的模樣。

  「你都已經知道了?」這事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想必身為懷熾枕邊人的她也一定
知情,而她可能因夾在夫家和父家之間非常為難。

  她滿心的不解,「知道什麼?」她都還弄不清是是非非,所知道的消息只有片段片
段的,就是沒個人和她好好說明一番。

  律滔有些訝異,她不知道?懷熾瞞著她?這太不像那個麼弟的作風了,懷熾怎會瞞
著她?

  難道說……「關於我爹……」堤邑並不瞭解他在想些什麼,一心只希望身為東內重
臣的他,能夠及時伸出援手拉辛無疚一把。

  「我救不了辛老。」律滔無奈地攤著兩掌,開口便澆熄了她的希望。「即使我盡了
全力,我最多也只能保住辛老的性命,至於他的功名,我使不上力。而且以南內目前的
動作來看,我看辛老可能還會繼續遭貶,就連辛老的一些朝中同友,恐怕也會同貶。」

  她忍不住想要問清楚,「懷熾到底做了什麼事?」

  律滔自袖中抽出一封信交給她,「你自己看看吧。」本來他是打算將這封信交給風
淮,讓風淮也下來膛膛渾水的,可是現在,他倒認為給她這個一無所知的人知道比較重
要。

  「這些……都是懷熾做的嗎?」看著信裡將朝中這一陣子所發生的事件記載得甚為
詳細的內容,她不禁泛過一陣冷顫。

  「是他做的。」

  提邑不斷朝他搖首,「不可能……」這就是她偶爾會感到心悸的原因?這就是藏在
懷熾總是利用柔吻來轉移她發問的真相?不,她一定是看錯了,懷熾怎麼可能做出這種
事來?

  「很難令人相信吧?」他完全明白她的反應,有些挫敗地深吐口氣,「在頭一次見
著他對付朝臣的手段前,我也是很難相信。」

  他們這些皇兄,誰也不曉得,在他們呵護疼愛下長大的懷熾,並不是個天真爛漫的
皇弟,而是一頭在長大後會將他們全都反噬吞下腹的幼獅,懷熾在成長的過程中,吸收
了所有皇兄的長處,而在登朝為臣後,開始將那些他們曾教過他的手法,一一運用到敵
人的身上,即使在那些敵人裡,也包括了他們這些皇兄。

  「我不懂……」堤邑頹然傾靠在樹旁,藉以支撐著自己搖晃欲墜的思緒,「懷熾到
底是個什麼樣的人?這種事怎會是他做的?」她怎一點也看不出來?即使她和他已是夫
妻,可是她還是看不到他的另一面,也根本無法想像,懷熾怎能背著她對她父親做出這
事來……「在你出閣前,我就該和你說清楚的。」律滔若無其事地把玩著十指,「你太
不明白他在朝中的能耐了,不只是南內,就連西內的人,也都想拉攏他這名能手。」

  「能手?」她愈來愈不想聽,也更害怕去知道,深怕她所挖掘出來的,將會推翻她
目前所擁有的小小虛假世界。

  「在我們九個兄弟裡,懷熾算是最會玩弄手段的人,為了達成他的目的,他可以不
顧一切。」律滔也與她一同靠在樹旁,仰首靜看滿樹已快凋零殆盡的花朵。「在官場上
,他要人生,那個人便有喘一口氣的機會,他要人死,那麼任誰也救不了那個人。」

  她終於有些明白,「這就是你幫不上我爹的原因?」

  「不。」他淡淡輕哼,「我只是不想幹涉懷熾的事,我也不想過問他的任何私事。
」他只是懶得理而已。

  「為什麼?」

  「懷熾是個很忠誠的人,為了舒河,他視我為政敵,因此在朝中我與他勢同水火,
下了朝,我們兄弟倆也互不相往來。」律滔早就對懷熾死心了。「以一個兄長而言,其
實我是該忍忍他這種性子的,畢竟他只是效忠而已,而忠心並沒什麼錯,但我就是無法
容忍他的作風,也因此,我並不想過問他的事。」他已經很多年沒同懷熾說過話了,而
懷熾也很多年不曾叫過他一聲皇兄。

  堤邑試著定下心來,在雜亂無章的腦海裡清出一條思路,暫且先把懷熾擱在一旁,
把重心放在即將被遠貶的辛無疚身上。

  她將最後一絲希望放在他的身上,「如果以你站在東內的立場,你就會干涉我爹的
事了吧?難道你希望東內少了我爹嗎?」

  「已成定局的事,再怎麼補救也是枉然。」律滔還是拒絕,在某方面,他和懷熾一
樣,也只是把辛無疚當成一枚弈子。「朝局多變,或許這回我是敗在懷熾的手上,但只
要我下一回扳回來就成了。」他是個很有耐心的人,也從不以一場遊戲定勝負,來日方
長,他可以找其他的機會再慢慢討回來。

  堤邑無法實信,「那我爹……」為什麼他們每個人都變得那麼快?難道他們不是好
友,不是同僚嗎?怎麼一失勢,這些人就紛紛棄車保帥?

  「恕我愛莫能助。」覺得已經說夠的律滔,伸手拍拍她的肩頭,站直了身子拂去一
身的落花,轉身想走向辛府。

  「律滔。」她緩緩地叫住他。

  他日過身來,看著面色雪白的她,將十指緊緊絞握。

  「懷熾他……」堤邑幾乎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有辦法把話問出口,「在利用我嗎
?」如果對他們這些朝中人來說,人如弈子、弈子如人,那麼,她是否也只是棋盤上的
一枚走卒?

  律滔並不想回答她,可是她看著他的目光,是那樣地懇切,那樣地無援,雖然說她
已無任何利用價值可言了,他也不想缺德的在這當頭再去打擊她一分,可是若不告訴她
,那麼,無論她再怎麼努力,她也永遠靠近不了懷熾一分,永遠都只是具擺在懷熾身邊
的人偶,他還是希望能將她放在懷熾的身邊,看看能不能起一絲作用。

  「就某方面來看,是這樣沒錯。」他踱回她的面前,一手搔著發,「雖然,他並沒
有直接這麼做,而且以他的能耐,他也用不著利用你,所以我才在納悶……」

  「納悶什麼?」一直深深屏著氣息,堤邑覺得自己的胸口悶熾得有如在撕絞。

  他抬起眸來,不帶一絲情感,「懷熾娶你的原因。」

  她有陣暈眩,「難道,他並不是真心想娶我?」

  律滔沉默不語,在心底,也是不明白懷熾會挑上她的原因。如果懷熾要藉姻親這種
手段來打擊東內的話,其實懷熾是可以挑其他人的,可是懷熾卻什麼人不選,反而挑上
了堤邑。

  初時,他還以為懷熾是因懂了從不明白的愛所以才娶她,但後來,懷熾並沒有因娶
了她而放過辛無疚,這讓他又不由得失望,因為懷熾還是一個遊戲玩家,並沒有因誰而
改變過。

  他不該投機賭這一賭的,當初他不該沒有極力反對堤邑嫁給懷熾,也不該認為她能
夠教教懷熾什麼是愛!藉由她妄想改變懷熾這個人,也削減一點懷熾的野心。在這場賭
局揭曉了後,堤邑被迫掉入動彈不得的泥淖裡或是心碎都不打緊,可是他卻失去了東內
這一代的新血輪,必須從頭再來過,千算萬算,他就是錯把賭注算錯在堤邑的身上。

  絲絲縷縷的疼痛鑽進堤邑的心坎裡,她忽然好後悔,後悔去知道這一切,多想閉上
眼、掩起耳,不看不聽那遲來的真相,可是無論她的心再怎麼痛,她還是想知道,懷熾
會接近她的理由。

  她哽著嗓,切切地望著他,「迎娶我,也只是個手段嗎?」

  律滔別過頭去,不去看她心碎的模樣,「我不知道。」

  但堤邑卻得到了答案。

  雖然不願相信,她是懷熾政治棋盤中的一枚弈子,或是用來牽制她爹的利器,可是
她在心中找遍了方法,就是無法找到一條理由來說服自己不承認這是個事實。

  她撫按著胸口,心痛感覺像針刺,又像被炙烙,是種切膚的疼痛,怎麼也揮之不去
,讓她就快不能喘息了。

  律滔伸手扶穩她,暗自在心底決定再利用她一回。「在他身邊這麼久,你現在明白
了嗎?」

  「明白了什麼?」她抬起頭來,雙眸沒有焦距,不知自己是否還能再多收容一分那
此一外來的傷害。

  「他是一柄雙面刃,即使他再怎麼不想傷人,他也會在無意中傷了人。」或許,她
還能再利用,也許懷熾會把事情隱瞞著她,是別有需要追究的緣故,而柔情似水的她,
可能還有機會去改變懷熾。

  「無意?不,那不是無意」堤邑惻然地搖首,兩行清淚也被搖晃出閘,「那是存心
。」這一切都是有計畫的預謀,每一步都照著懷熾所定下的棋路緩緩前行。

  「堤邑……」他歎息地拭著她的淚,「他會瞞著你,這代表你對他來說有某種程度
的重要性,他應當不是想傷你的。」

  她淒楚地笑,「可是連你也沒有把握是不是?你也不知道他是否存心想傷我是不是
?」就連他這個與懷熾做了二十年兄弟的兄長,都不明白懷熾的心了,而她這個短暫入
侵懷熾生命的人,又怎能有把握?

  「對。」律滔不得不承認。

  堤邑輕輕推開律滔扶持的雙掌,覺得很恍惚,悠悠的風兒帶來林裡的幽香,讓她不
能集中思考,現在的她,必須找個地方讓自己靜下來,她必須離開這裡……「看開點吧
。」律滔看她走得蹣跚,連忙上前扶她一把,並試著勸慰,「辛老的事已經無法改變了
,但你卻還得與懷熾繼續做夫妻,既然你已嫁給了他,那麼你就要接受他。」

  「接受他?」她微側過螓首,「我該接受哪一個人?是朝臣雅王,還是我的夫君懷
熾?」

  「都接受,因為這都是他。」他試著做出中肯的解釋,「他不是雙面人,是他的性
子本來就是這樣,他並沒有欺騙你,只是他把公私分得很開。」

  「他是分得很開,但,我不是他。」堤邑推開他的手,柔美的小臉上蒙出一抹笑,
可是那笑意,卻是如此破碎,「我沒有辦法像他一樣把心割成兩半。」

  眼看著她一人悠悠蕩蕩地在林間行走,像沒定根似的,律滔卻沒有動,只是待在樹
下思考著接下來的一步該怎麼做。

  風往塵香花已盡。

  堤邑踩著由花肩舖成的毯子在林間行走,一步一聲,碎花悼念春去的音律,此時聽
來份外纏綿。

  或許是因淚水模糊了眼眶的緣故,萬物都朦朧朦朧的,似乎都模不著邊際,但在她
的耳際,還存著一句話。

  雙面刃。

  雙面刃嗎?在傷了她時,他是否也傷了自已?

  抬首看去,這片她曾與懷熾相會的林子不再美麗,仔細看來,都已是春末,花兒也
將落盡了。原來,她的愛情也和那些花朵一樣,時候到了,就無法逃脫凋零的命運。

  ☆☆☆

  「她見了律滔?」

  剛由南內興慶宮回府的懷熾,在府中遍尋不著堤邑的身影,於是找來負責盯著堤邑
的冷天海,可沒想到,冷天海劈頭告訴他的就是這句話。

  「嗯。」已經有挨刮心理準備的冷天海,見懷熾怒紅了一雙眼,很想找個地方躲起
來避掉這頓炮灰。

  懷熾氣急敗壞地揪扯著他的衣領大吼:「為什麼你不攔著她?」不是叫他要牢牢看
著她嗎?竟然還讓她出去和律滔見面?

  冷天海清清有些聽不清的耳朵,反過頭來要懷熾一解他不明白的疑惑。

  「那你告訴我,為何你要瞞著她?」他娶堤邑的目的,不就是想利用她嗎?現在大
事既然已經成了,幹嘛還怕她知道?

  他不想解釋,「別問了,先去把她找回來。」糟了,也不知律滔會對她說些什麼,
現在他只希望律滔別抖出他在朝中所做的事。「不用找了。」堤邑冷清的聲音自門邊傳
來。

  他回過頭來,「堤邑……」

  她緩緩走至他的面前,抬首細看著他的眼眸,想像著,白日裡聽來的那突如其來的
現實,或許只是一場莊生迷夢,因為,此刻他的眼裡正佈滿了憂心忡忡,這雙溫柔眼眸
的主人,怎會傷害她呢?可若不是真的,為何心房那無法驅逐的痛楚仍舊是存在呢?

  懷熾擔心地輕撫她蒼白的小瞼,「堤邑?」

  在他仍看不出她在想些什麼時,她將面頰偎向他的掌心,閉上眼細細體會他的柔情
,感覺他一如往常的疼惜,而後,在下一刻,她又睜開了水眸,望進他的眼底。

  她的請求幽幽飄進他的耳底,「告訴我,那不是真的。」

  看著她剔透的明眸蒙上了一層水霧,懷熾霎時明白,她什麼都知道了,怛他料想不
到的是,這竟傷她那麼深,他並不想看到她淚,他無意……「是真的。」過了很久,他
選擇了不再隱瞞。

  一種針鏤的尖銳痛楚,在她的心房漫開了來,她用盡力氣把湧上來的淚壓下去、壓
下去……「為什麼要娶我?」什麼朝爭,或是他們兄弟間的暗鬥,她都不想去知道,現
在,她只要他的一句話。

  她的心,已經找不到出口和生路了,她必須向他求援,期盼他能夠和以往」樣編織
出美麗的謊言,或是醉入的蜜語……都好,什麼都好,只要是他說的,她就願相信,只
因為她是如此深愛這名曾與她依依挽手的男子。

  可是懷熾還是保持著緘默,不言不語,只是用那雙難以再掩藏的眼眸凝視著她,這
讓她看了更是疼痛難當,不知該怎麼去面對連個謊言都說不出來的他。

  她強忍著淚,試著代他說出其中一項目的,「娶我,只是為了牽制我爹嗎?」

  心緒悠晃的懷熾,並沒有聽清她的問話,他修長的指尖來到她的眼角,輕輕勾曳出
一顆燦亮的淚珠。那淚看來像珍珠,可是即使珍貴,他也不想得到它,他要的是她往日
的笑。

  與她相處的種種如浮光掠影地劃過他的眼前,她在被他揭開蓋頭時,燈火下嬌美的
模樣,令他印像極深極深,怎麼也無法磨滅或是遺忘。為了她,他親手將她包攏在一個
不知外頭風雨的溫馨小世界裡,小心翼翼地珍護著;為了她,他努力將自已分割成兩個
人,可是他也知道,他就像個踩在薄冰上的人,雖是戀戀不捨不忍離去,放不開、也放
不下她,但他腳下的夢境,是那麼地脆弱不堪一擊。

  他曾向自己保證過,他不會傷害她的,可是……他終究還是無法做到。

  「騙我呀,為什麼你不騙騙我?」堤邑再也無法承受更多一分的靜默,手握成拳用
力捶打著他的胸口,淚珠顆顆翻滾出她的眼眶,「就說你從沒有這麼想過,就說你只是
因為愛我所以才娶我……」

  他任她捶打著,「我不想欺騙你。」他也想過用欺騙來否認,可是他卻發覺,或許
他可以欺騙天下人,他卻無法在她明澈的眼瞳前撒謊,他想給她的,都是最真的。

  堤邑俯在他的胸前,落淚紛紛。

  是的,他並沒有騙她,他只是沒有告訴她而已,他只是把另外一個目的隱瞞起來而
已,可是,她倒希望他能夠騙騙她,或是哄哄她也好,就是不要讓她去承認這個現實,
但他卻把血淋淋的現實擺在她的面前,用誠實來認罪,這教她要怎麼原諒他?

  她十指深深陷入他的衣裳裡,揪扯著,「在你對付我爹時,你有沒有想過我的處境
?」

  「有。」他的胸膛沉沉地起伏著,「所以我選擇了隱瞞。」

  「當瞞不住的時候到了呢?你又打算怎麼辦?」將來他又該如何處置她呢?他已經
沒有謊言了,那她又該怎麼繼續存在?

  懷熾閉上眼,他並不想讓她來面對這一天,他並不想在她倒映的淚珠裡看見這樣的
自己,這般不知該如何啟口、不知該如何拾掇她芳心碎片的自己。

  逃避,他原是想逃避的,只是他從沒想過自己竟會如此軟弱,巧言善辯、妙筆生花
、辯倒朝臣的他,卻在此時說不出一個字,也檢不出一個方法來面對她。

  心灰接二連三,當堤邑抬起螓首時才恍然看清,這個世界灰淒得不可思議,而近在
眼前的他,是那麼地疏離遙遠。

  原來,這才是他真正的模樣,這才是真正的雅王懷熾。可是那個曾經在桃花盛開的
樹下,在她發上簪花的男子呢?那個曾在夜深時分,持著筆墨未乾的情詩來到她面前,
為求看她一笑的男子呢?他是不是……從來就不曾存在過?

  「這場婚姻,也只是個騙局嗎?」堤邑輕輕推開他的胸膛,眼角的淚水就快乾涸。
「不是的……」他亟欲解釋,卻看她的身子晃了晃,「堤邑?」夢境已杳,去如朝霧。
堤邑仰起頭,感覺她的天地,彷彿已裂成片片,朝她傾倒下來。

【第五章】

  燭影搖曳得很不安定,奄奄欲熄中閃爍得份外妖艷,彷彿在熄滅前,也要燦燒最後
一分的美麗。

  堤邑在榻上翻移著身子,睡得很不安穩,她揚起皓腕,試著想掩往耳際邊不斷如潮
水般湧入的嘈雜人聲。

  「潤兒……」她濛濛地睜開眼,辨識出床旁潤兒的身影。

  潤兒輕輕撥開她額際汗濕的發,「你醒了?」

  從她在廳裡倒下後,她就一直睡至深夜,懷熾請來的大夫說,是風寒的緣故,可是
潤兒知道,在這日暖的春末,一個小小的風寒,並不會使堅強的小姐倒下,她倒下的原
因!是那些藏不回去的事實。

  「外頭怎麼那麼吵?」堤邑撐著身子在床上坐起,雖然腦際昏沉沉的,但她還是撫
著額,試著聽清外頭遠處傳來的爭吵聲。

  潤兒的眼珠子不安地團轉,「呃……」

  「我爹?」她頓了頓,揚起眼睫,在嘈雜聲中辨認出那熟悉但久未聞的人聲,「那
是我爹的聲音?」他不是不願見她嗎?

  「老爺明日就要離開京兆,但他聽說你病了,所以想來看看你……」潤兒心虛地轉
著十指,腦裡一刻也不敢忘記懷熾曾交代過她的話。

  堤邑聽了忙著想下榻,尋來了外衫隨意地攏了攏發。

  「小姐。」潤兒忙不迭地想阻止她,「你身子還很虛,姑爺吩咐我別讓你出去受涼
。」在小姐倒下後,懷熾便發了頓前所未有的火氣,將府裡上上下下的人全都燒過一回
,這次她要是再不聽警告,只怕懷熾會將她逐出府去。

  「放手。」她不理會,掙開潤兒,拖著乏力的身子往外走。

  當堤邑站定在大廳的入口處,竄進她耳底的,是辛無疚氣急敗壞的聲音。

  「我要帶她走!」他不要輸得什麼都不剩,最起碼,他要帶回使他遭受挫敗的主因
,多少彌補一些他遭損的自尊。

  無視於辛無疚帶來了多少人馬來助陣,懷熾面無表情地定站在廳中,任辛無疚由好
言好語至惡言相向,他還是絲毫不改已定的決心。

  「人,是我的。」一字字地,他清楚的讓大廳裡所有的人都聽見,「沒有我的允許
,誰都休想從我的身邊帶走我的妻。」

  站在懷熾身旁的冷天海,頭痛地擰著眉心,實在是想不出有什麼法子,能阻止這個
因為堤邑而氣惱過度,已經聽不進隻字片工閒的懷熾別再和辛無疚結樑子。早知道他就
不該告訴懷熾,辛家的人這陣子是怎麼賞堤邑閉門羹,而辛夫人又是怎麼對待堤邑,否
則懷熾這場來得又急又快的怒火,也不會在辛無火登門而來就燒得那麼旺。

  「你的目的已經達到了,為什麼還不放開她?」辛無疚憎恨他的理直氣壯,直朝他
伸出手,「你若是不珍惜她,那麼就把她還給我,我要她這個女兒!」那是他一手養大
的獨生女,也是他親手錯置戰場的弈子,只要能要回她,那麼他或許可以將她再放進另
一個可讓他高攀的權貴世家。

  懷熾沉下了臉,忽地默然,不一會,他緊攏著劍眉,眼底閃爍著銳利危險的目光,
像要噬人下腹。

  「誰說我不珍惜她?」他冷著聲,卻掩藏不住語氣裡的極度憤怒。

  辛無疚被他認真的眼眸震懾住了,一時之間,倒不知說什麼好。

  他好不容易才找回聲音,「你珍惜她?」怎麼可能?這個在朝中以詭詐扳倒群雄的
人,怎可能對待提邑有一顆柔軟的心?

  發自肺腑,懷熾說得斬釘截鐵,「我比任何人都珍惜她!」

  堤邑也因他而怔住了,本欲往辛無疚那方投奔行去的腳步,止頓在他的這句話中。

  下了朝,懷熾是不說謊的,這點她知道,而她也清楚,在嫁他以來的這段日子,每
日每日,她都是在他的柔情中醒來。她就像是一株他細心養護的花兒,依賴著他的珍惜
而盛開,無論何時,他都和初相見時一般,他那可以倚靠的肩膀、可以擁抱她的雙臂,
只要她開口、或是不須她開口,他都毫不吝惜地為她提供或是敞開。

  她更知道,在他把夢戳破前,這場夢境,是多麼的瑰麗。

  「你愛她嗎?」辛無疚惱羞成怒,話鋒一轉,直轉移至懷熾最弱的弱處質問。

  為懷熾暗中捏了把冷汗的冷天海,才想上前為對這種問題回答不出來的懷熾解圍,
但卻在眼角餘光中,發現了堤邑的存在。

  他一手掩著臉,「完蛋……」

  冷天海的想法是對的,懷熾是真的回答不上來,即使已在心中問過自己千百回,他
還是分不清他對堤邑懷著的究竟是愛還是想珍惜的柔情,而在他柔情背後的東西,到底
是什麼?是什麼原因、什麼動力,才能讓他如此珍待她?

  望著不置一詞的懷熾,堤邑的心在滴血。

  他每沉默一分,也就愈將她的心割裂一寸,他的無言,比任何利器都來得傷人,而
他的不語,就快將她四分五裂再不能合攏。

  在被他利用盡了後,到頭來,他甚至連一句愛也說不出,他說不出口的原因是什麼
?是像律滔說的不懂愛嗎?還是因為,他根本就沒有愛過?

  她已經看不清了,那個像樓住在迷霧裡的男人,她怎麼也無法描繪出他更實的模樣
,她更構不著他不知藏在哪的真心。

  「王爺……」冷天海忍不住要打破僵局,輕拉著他的衣袖,提醒他快把話說出口,
因為站在門畔的堤邑,她那張小瞼淒楚得雪白無色。

  懷熾扭頭過去,赫然發現堤邑不知何時已站在那,令他的心房猛地揪緊。

  她聽見了多少?盛載在她眼底的,是失望嗎?

  「不是叫你別讓王妃出來嗎?大夫說她最少也要躺上個兩日才妥當。」他大步大步
地走向她,首先瞪向一旁扶持著堤邑的潤兒,把沒來由的心虛,全都轉移在怒火裡。

  「別怪她……」她費力地推開他的懷抱走至廳中,幾乎無法忍受他在這時再碰她。

  他悵然若失地看著自已空蕩的雙掌,「堤邑……」

  辛無疚馬上咬住這個機會,「堤邑,跟我回去。」既然女兒知道事情的始末,也看
清懷熾是個怎樣的人了,他更有權利將她要回來。

  但堤邑卻站在廳中不動,完全沒有準備該怎麼來面對兩難的局西。

  「還不走?」辛無疚瞪著她生根的雙足。

  「我……」她語氣顫顫地啟口,思緒搖搖欲墜的,沒有一個可攀附的方向。

  「你是我的妻。」懷熾站在她身後緩緩地說著,聲音裡藏著一抹憂傷,「你忘了嗎
?」

  因為他憂傷的音律,堤邑忍不往回頭看他,而他迎向她的眼神,還是和從前一樣,
充滿了會讓她輕易陷入的十里柔情。

  他們……要她選擇嗎?可是,他們怎可以這麼殘酷?他們是希望她怎麼選擇?

  此刻的她,是個站在路口的人,往前一跨,就將是海角天涯永不能回頭的棘路,而
她,還要承受著婦德的鞭笞;若是回過頭走回去,心中那因他而不能癒合的缺口,又已
經百孔千瘡,並且還要背上不孝的罪名一輩子。

  喉間極度焦灼哽咽,淚水在眼眶裡苦苦徘徊,她試著想啟口,卻發不出聲,她知道
,她必須說些什麼,可是她更怕在開口了後,無論說什麼、無論選擇了誰,她都將後悔
一輩子。

  雖然,過往的種種猶如輕煙,更像一聲歎息,在轉眼間便過去了,什麼都覆水難收


  現下,她可以重回父親的懷抱,擺脫過去的一切和傷人的舊情,重新做人或是另覓
新情新婿,再將整座天地換個顏色,而後在無聲的日子裡,一點一滴的忘卻這個深紮在
她生命裡的男人。可是,她做不到,因為她收不回來的不只是過往,在懷熾身上,她收
不回來的,還有她曾傾盡全部的愛。

  欲窒的氣息,在對峙的三方中不斷地累積,懷熾等待著,辛無疚也等待著,而在這
兩名男子的眼中,堤邑都看到了心碎。

  為什麼情字會讓每個人都心碎?無論是親情或是愛情,是不是只要與情字沾上了,
就注定將有此下場?

  沉默懸者至頂點後,辛無疚赤瞪著眼,額上青筋直跳,不敢相信她竟因愛而盲目至
此,看不穿、悟不透的在猶豫。

  他忍不住暴喝:「難道你還不明白他只是想利用你?」

  「我明白……」堤邑極力將眼眶中的淚珠壓下去,抖顫地握緊拳逼自己把話吐出,
「可是,他是我的夫。」從過了門之後,她就已經不再是辛家的人了,縱使是死,她也
是皇家的魂。

  他用力拍著胸口,「那我這個父呢?」

  「爹……」她艱辛地喚,眼中淚影澆澆。

  「在家從父,出了閣,她本就該從夫。」懷熾走至堤邑的身後,伸出雙臂將她圈進
懷中擁緊,不容實疑地迎上辛無疚的目光,「她是我的妻,誰都不許從我的手中奪走她
。」

  「你真的要他?」辛無疚無法接受,覺得自己在官位被奪走後,又再一次地被剝奪
了。

  她痛苦地閉上眼,「我不能選的……」她能夠選擇的時分早已錯過了,早在春日來
臨時,她就不該在盛開的桃花樹下遇見他,而那時,她也不該選擇把心給賠上。

  沉默忽地降臨在辛無疚的身上。這次,他敗得徹徹底底,什麼都輸了,就連血脈相
親的女兒—也要背叛他……長久的靜默過後,他抬起頭來,眼中有著不回頭的決絕,「
咱們父女,就到今日為止,此後,再無瓜葛。」

  「爹!」堤邑忙不迭地自懷熾的懷中掙開來,直要追上辛無疚疾行離開的步伐,但
腳邊的羅裙一絆,令她不住地往前傾倒,而迫在她身後的懷熾,則急忙將她攬回懷裡。

  低首看著懷裡淚水恣意奔流的她,懷熾不捨地在為她拭淚時,發現她的眼神有些迷
離,而他掌下的溫度似乎也更高了些。

  他回過頭,「天海,快去請大夫來。」

  冷天海沉重地歎了歎,無奈的在這深更夜半的時分,去把方送回去的大夫,再從被
窩裡挖起來再將他打包帶來這裡。或許,乾脆在府裡弄間客院好了,因為照眼前的情形
來看,往後懷熾將會很需要大夫也說不定。

  辛無疚離去的背影,一步步地,被吞噬在濃重的夜色裡,堤邑偎靠著不肯放開她的
懷熾,斷了線的淚背叛了她的雙眼,不可抑止地逃離眼眶墜落,在落地時,成了一朵朵
的淚花。

  她氣若游絲地低喃,「你怎麼可以……」

  「你說什麼?」他聽不清,忙將她更抱近自己。

  「你怎可以將我變成一個有罪之人?」她迎上他的眼,眼底滿是憾痛。

  懷熾怔住了,「有罪?」有罪的人怎會是她?再怎麼樣都有他擋在她的面前,她不
該接受一絲一毫的風雨。

  她幽側地閉上眼,「是的,我有罪。」

  此時此刻,堤邑終於明白那日懷熾為何要帶她去看煙花,也明白了懷熾會選她為妻
的理由,那些從前她所理不清的心事,此刻她全都洞悉明白。

  他愛的不是她,也不是她的文采,他愛的是她的身份和地位,藉由她,他可以將他
人傷得更深更重。如果傷人是一種罪愆,而他的雙手也已沾滿了罪孽,那麼,她的罪比
他的還深,因為她是助他的創子手,她有罪的,她與他同罪。

  環首看向四處,堤邑的眼雖有些迷茫,但她卻覺得從沒像此刻這般看清世界過,現
在的她,看清了她所處的地位、所站的位置,在她的雙足下,是個進也不是退也不得的
絕處,夫家的人視她為弈子,在利用完她後,她將不知再如何自處;而父家的人,則視
她為叛徒,斬斷了血脈親緣,留下孤單的她。

  在夢醒這日,堤邑才發現,她的愛情是一場騙局,就連春天也欺騙她,是春天護她
進入這場夢境,並把她推陷入無可挽救的憂傷裡。

  ☆☆☆☆

  月色是如此詭紅妖嬈,堤邑在月下的影子,拖得好長好長,清揚的風,將蕭瑟的園
子吹得颯然作響。

  曾經蛇紫嫣紅、花綻如海的美麗庭園,一夜之間,花凋了,落花漫天飛舞,殘風將
林裡的碎花掉葉自地上吹起,在空中旋繞成一圈又一圈,直竄上天際,奔向妖光般煥紅
的月。

  她柔順的髮絲輕曳如波浪,衣衫在涼風中恣意地飄蕩,月下看來,瑩瑩閃亮,風來
了,像是掀起一雙羽翅。

  懷熾還記得,他曾覺得她像是失了羽衣的仙子,因為莫可奈何,所以停留在不屬於
她的人間。可是他也記得,她的羽衣是一雙絲綢做的絲履,她一直都穿不慣,因此,她
這名流落人間的仙子,不會離開他而回到天界去。

  悉悉卒卒的聲響,是踩在已然冰冷的花身上的聲音,他循聲看去,穿著絲履的堤邑
,正從他的身畔經過,一步步地走向那輪月的方向,望著她足下的絲履,一股未曾相識
的冷顫爬上他的背脊。

  她穿上了,記得從前每個嗅著花朵清香醒來的早晨,堤邑總會在下床前依偎在他的
身旁,軟聲地央求他為她穿上永遠不知該如何穿上的絲履,沒有他的幫助,她白細的指
尖怎麼也沒法子自綵帶中掙脫開來,而今,毋需他出手相助,她已知道了穿上那雙在他
眼中看似羽衣的絲履,小小的纖影,在園中步步遠離,漸行漸遠。

  撫按著胸口,他覺得胸膛裡的血液都冷了,那份曾經溫暖的感覺,再尋不遇,不知
該如何挽回。

  懷熾自夢中驚醒,兩掌緊抵著桌案,驚寤仍未自他的臉上散去,冷汗爭先恐後地自
他額上沁出。

  堤邑……他回首看向床榻,杳無一人的榻上,並無堤邑的身影。

  沒來由的心慌,霎時將他緊緊攫往,他抬首看向窗外—一輪尚未圓滿的月,靜靜掛
在窗邊。

  他的夢境……瞬時,他推開桌案跑向屋外,直覺地奔向那夢中落花一地的園子,去
尋找他已找回羽衣的仙子。

  眾人皆寐的深宵,在堤邑心愛的園子裡,照焰火星似流螢般,乘著輕送的夜風,在
林間逐風穿梭,看似人間的點點流星。

  懷熾奔跑的步伐停止在一株修剪過的桃樹旁,喘息不已的他看見園中,堤邑靜蹲在
一隻火盆前,似在燒著什麼,火盆中火焰騰起又墜落的光影,將她小瞼映照得明燦透亮


  喘息方歇,他來到她的面前,見她在涼風中穿得單薄,忙脫下身上的外衫披在她身
上,而後蹲在她的身旁,嗅著空氣中奇異的香味,那味道是如此熟識,像是在筆墨間總
會淡淡沁出的龍涎香。

  「在燒什麼?」他側首望著她平靜的面容。

  「愛情。」

  愛情?

  懷熾微蹙著眉,發現在她的腳邊,堆了一本本的書冊,而火盆裡所焚燒的正是書冊
,龍涎香的香味,自搖曳的火苗中冉冉竄飛。

  「我在火化我的愛情。」堤邑再扔落一本書冊,靜靜看它在貪婪的焰火中燦燒起來


  懷熾驟感不安,顧不得燙炙,他伸手自焰叢中救回那本正被火苗吞噬的書冊,使勁
拍熄火星後,他翻開焦灰的書頁,映入他眼中的,是她娟秀的字跡。

  是她寫的詩文,懷熾努力在火光下辨認她究竟在書上寫了什麼,看著那一行行即便
是相思,此刻亦成灰的詩文,他才發現,她所燒的,是她在漫漫長日裡所寫下來的心情
,是那些她總沒機會拿給他瞧,也不曾在他耳畔細細嬌訴的情意,和他還未來得及領受
過的心動。

  她在焚燒她的愛情。

  書冊自他的掌中掉落,他驚悚的眼瞳不住地張大,顧不得一切,他伸手去搶救被她
扔進火堆裡的其他書冊,但,彷彿上蒼都要和他作對似的,風兒愈吹愈急,燒得狂烈的
焰火宛如一條火龍,席捲著火盆裡易燃的書冊,令只救回數冊而不得不收手的他,只能
眼睜睜地,看它們逐漸在盆內化為灰燼。

  「看著我。」他緊握著她的肩,急切地將她拉向自已,「我沒有變,我依然是那個
懷熾,我沒有欺騙過你!」

  堤邑淡淡地看著他無措的面龐,眼眸平靜如水,「你是沒變,你只是露出了原本的
模樣而已。」

  手心有些炙痛,就像是剛才的那盆火還未燒盡似的,正在他的雙掌裡灼灼焚燒,令
他緩緩鬆開她。

  他沒見過這樣的堤邑。

  「我一直認為,我是懂你的,但到後來,我發現,我所懂的,只是你其中的一部分
。」堤邑拾起地上的火鉗,撥動著盆裡未燃盡的殘焰,自言自語地說著,「我也總認為
,我能夠改變你,讓你明白什麼是你該重視和珍惜的,可是至今我才知,我做不到。」

  他敏銳地聽出她話中的細微處,「是誰要你改變我的?」

  「律滔」她並沒有隱瞞。

  一把心火在懷熾的心中驟起。是他,那個披著偽面的兄長,也是他在看清這名兄長
真正的模樣後,已有數年不曾往來過的親人。

  「不要相信律滔的話,你不明白真正的他,他只是在利用你而已。」律滔曾和她走
得那麼近,那麼,津滔也一定對她灌輸了許多關於他負面的事,而他也知道,津滔會對
她這麼做的原因。

  提邑卻自若地笑了,「我知道。」這點自知之明她還有,也早已看穿他們兄弟間的
把戲。

  或許別人並不知道,他們這些兄弟,眼眸都是這麼相似,只要仔細去看、去深究,
就會發現,不管是在親善、殘酷冰冷,也無論是哪一種面孔,在表面下,他們都有一顆
相同的政客野心。

  舒河將野心藏在看似無害的笑意下,律滔將野心藏在看似善體人意的溫情裡,而他
,則是絲毫不掩藏,只是將它放在身後,不讓她看見而已。這些皇家的男人,似乎都忘
了該怎麼當自己,無論何時何地,就只有一個政客的身份,眼中並無其他,當然,看不
見其他的他們,根本就沒有一副溫暖的心腸,他們的血都是冷的,對於週遭的人,他們
大都只是想利用而已,他們沒有心。

  懷熾有些錯愕,「你知道?」他還以為她也是為律滔善人外表所欺騙的其中一人。

  「但我甘心被他所利用。」其實,利用的人、被利用的人,何嘗不都是在等待一個
契機呢?每個人都有著私心的目的。

  「為什麼?」

  她凝眸著盆內孱弱的星火,聲音顯得很悠遠,「因為那時我想靠近你,我想走進你
的世界,只要能嫁你為妻,就算律酒要利用我,也無妨。」

  在他將桃花簪在她的發上起,他就已將他們不可能有所交集的世界連結起來,只是
,在通往他的那道世界仍有個門扉,而門扉的那道高濫,是她跨不進去的。因此,在他
提出要娶她為妻時,他不知道那時的她,一生中從沒那麼快樂過,可是她的快樂才開始
,等待著她的陰影,也已潛伏而至。

  家人的反對、眾官眾臣的反對,將她所珍藏的快樂點點滴滴都推向谷底,可是在那
時,律滔出現了,他朝她扔下一條可通往懷熾世界的繩,要她攀附而上,即使知道律滔
想利用她對懷熾來個反牽制,也知道在那善意的背後,是要付出代價的,但只要能將她
的天地與懷熾的連接在一起,她甘心。

  懷熾動容地朝她伸出手,「堤邑……」

  但堤邑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的手停擱在空中,無法朝她前進。

  「可是我現在才明白,你們都只是玩弄手段的權臣,你們這些皇子,都沒有真心,
在你們的眼底,就只有權勢。」

  「我……」他方想開口辯解,但她清明的眼眸卻阻止他。

  「不要說你有真心,因為連你也不曉得你到底有或無。」她微側著螓首,深望進他
迷惘的眼底,「是不是?」

  不要這樣看他,不要讓他無所遁形,就算她所說的有部分是真的,可是她看不見那
些一他還藏著的,她看不見在他總不去撬開心鎖的深處裡,有著他太保護自己而掩蓋住
的真心……曾經,他在她向他詢問朝事時,明顯地拉起了一道不讓她前進的保護防線,
而現在,她也築起了一道高牆,不允許他靠近。可是此刻,他好想擁她入懷,拉近他們
之間一夜築成的疏遠距離,用憐吻吻去她眉宇之間淡然的冷意,看她綻出笑,讓那雙平
靜過度而顯得毫無生氣的眸子,再度為他亮眼起來。

  他想念在那日融融的春光裡,站在桃花盛開的樹下,對他嫣然而笑的堤邑。

  「該怎麼做,我才能要回原來的你?」如果說,逝水是可以掬取的,那麼他該怎麼
做,才能換回一個在焚愛之前的堤邑?

  她搖搖螓首,「她已經回不來了。」

  「倘若……」他拚命思索,好不容易才找出一條可能的生機,「倘若我讓辛無疚恢
復原本的官銜,讓一切都回到原點呢?」今日她會這般,全都是為了她的家人,那麼只
要他不管南內將會如河反彈,不顧一切把辛無疚弄回堤邑的生命裡,也許,也許她……
堤邑卻不認為對南內忠心耿耿的他,會為了她而這麼做。想想,他是花了多大的心血才
扳倒她爹,就在他連勝利的滋味都還沒品嚐夠時,他要彌補?

  是的,他的彌補或許會換得她短暫的快樂,可是她知道她的快樂,會是建築在他將
遭受責難的痛苦上,站在他的立場來為他著想,南內並不會諒解他,而那個常來府中,
表面上是與他商談,但實際上卻是監視著他的舒河,也不會放過他,她並不想讓他兩面
為難,因為她太明白身陷兩難時的那份痛感。

  她微笑地婉拒,「那並不能改變什麼,至少,它並不能改變我已知道的。」現在她
只求她爹不要再遭貶,不要再因她的緣故而受更多的磨難就好了,她並不奢求太多。

  懷熾失望的目光徘徊在她了無笑意的臉上,感覺自己現在做什麼也不是、不做什麼
也不是,即使他有心想換回她的一笑,她也不給他機會。

  他低首看著那些被他搶救回來的書冊,焦灰的氣味,自斑駁的書頁上傳來,在微弱
的火光下,他看見她光滑的玉足。

  「你又沒穿鞋……」不假思索的,他伸手想將她摟至懷裡,習慣性的想將每每不穿
鞋的她抱起來,不讓她的玉足沾染一絲塵灰。

  「你知道我為何穿不慣絲履嗎?」堤邑拒絕他伸過來的雙臂,自地上站起,邊問他
邊踩著沾了夜露而濕軟的土壤,感覺大地涼涼地靜臥在她的腳底下。

  「不知道。」他一直想問她這個問題,可是總在忙碌中忘了問她。

  「我的本命,是株草芥,並不是什麼富貴奇花。在我爹未晉爵高官之前,我只是個
小小的民女,穿慣了棉鞋的我,從不想攀上枝頭當隻鳳鳥。」她撩著及地的裙擺,來來
回回地在他的面前行走,試著將緊縮在聲音裡的痛苦淡化。「但後來,你出現了。你給
了我一個虛假的夢,讓我在夢中嘗盡了身為草芥的我不該得到的一切,在夢醒之前,原
本我認為我總有一天可以穿慣絲履,待在你的身旁做個善體人意的妻,可夢醒之後,我
不想再繼續欺騙自己。」

  火盆裡的殘燼在此時皆滅,取而代之的是柔媚似水的月光,就著月光,懷熾看向她
時而被晃動的光影遮住,而看不甚清的嬌容,發現她的一雙水眸蕩漾漾地,看不出是笑
還是淚。

  他的胸臆間不禁泛起酸楚之情。

  「你要不回來的,你要不回從前那個堤邑的。」堤邑在他走向她時,清楚明確地告
訴他。

  他無法接受,「朝政是朝政,我們是我們,不要把我在外頭做的一切攬進我們之間
,我們還是可以和從前一樣——」

  「不一樣,不會再一樣了。」她截斷他的話,聲音裡透著未曾有過的篤定,「因為
我不再是你用來打擊我爹的弈子,更不是身具政治利益衝突的人偶,還有,我也不會再
是以前那個單純無知的堤邑,我們無法再和從前一樣的。」

  「難道,我待你不好嗎?」為什麼她能變得這麼快?難道為了她的親人,她可以拋
棄他們夫妻之間的情義?在她的心中,究竟孰重孰輕?

  「你待我很好,夠好了。」她遺憾地垂首,帶著心酸的哽咽,「只是,你沒有愛。


  「但我珍惜你。」他指出他一直在做的,同時也指控著她的不公平。

  「我要的不是珍惜,是愛。」堤邑靜立在他的面前,抬首看著他的眼睛,「你能給
我嗎?」

  他無法回答,只能看著她的明眸,從仍存著一小撮的希望,漸漸變得黯然,再無亮
澤。

  「你給不起的。」她艱澀地擠出一朵笑為他代答,旋身踱向園中,留下他孤立在原
地。

  望著她纖白的衣裳在月光下翻飛不休,頭一回,他覺得古人吟誦千百年的月兒,看
來是如此令人感到森冷悸怖,彷彿像是要與他爭奪她一般,將她的身影融在月下,蒙去
了他的視覺,令他看不清。

  而她,就像是即將奔月而去的仙子,即將離他而去。

  ☆☆☆

  「王爺?」冷天海輕敲著房門,自門外緩緩探進頭來。

  自那夜之後,在堤邑的要求下,懷熾在次日遷居至客房不再與堤邑同居一處,即使
他、心中有所不願。但在某一方面,對於她的這個請求,他可說是鬆了一口氣,因為,
他無法正視她哀傷的眼眸,也無法和像變了個人似的堤邑日夜處在一塊,因此,他便應
了她的請求。

  然而,在這些沒有堤邑的日子裡,他過得份外痛苦,像被人緊揪著胸口難以呼吸,
也漸漸識得了相思的滋味。

  在他房裡的桌案上,堆實著他自火堆裡搶救回來的書冊、被她焚燒過的愛情,在他
不經意的翻開其主頁後,他便再也離不開文字,日夜流連在遭火紋噬過的書冊裡,只因
為,她的情意、她的相思,皆在字裡行間傾流洩盡。

  書裡,有著初遇時她純淨纖麗的情意;有著她在燦爛的煙花下親吻後的甜蜜;有著
新婚之後嬌羞偎人懷的模樣;有著她渴望蓮荷並蒂長相守的綺想,有著她望眼欲穿的等
候他歸來的思念;有著她如花兒在日復一日等待中凋萎的歎息……他幾乎可以在書裡,
聽見春風拂過她心坎的回聲,和她那在風中消失已久的婷婷笑音,無可救藥的酸楚泛上
他的心頭、濕潤了他的眼眸。

  書裡的她,將整座春天的情意都堆促至他的面前,讓措手不及的他,整顆心都深深
沉鬱陷落在她以柔情堆砌而成的小小春城裡,怎麼也離不開這片已逝去的心靈沃土,恨
不能追回過往,止住她的歎息、止住她的眼淚,重新讓她筆下的這些全部回到他的生命
裡。

  冷天海在一片窒人的死寂中走至他的面前,擔心地看著他藏著痛苦的眼瞳。

  「出去。」埋首在書冊依依徘徊的懷熾並沒有抬首,只是一慣地下令驅逐,「不管
是誰要找我都推掉。」

  冷天海很為難,「可是興慶宮的人……」南內的那批人找懷熾已有好些天了,任他
再怎麼長袖善舞,他也很難再編出新的藉口來擋人。

  懷熾側著瞼微瞥他一眼,「推掉,順便告訴南內,這陣子我無法離府。」

  「等一下……」冷天海在他又要埋首進書堆前慌張地拉回他,「你要怎麼推帖子是
無所謂,可是你最少也要給我一個好理由啊,就像你不上朝,你也得給我一個藉口好去
敷衍聖上。」再這樣下去,他可過不了聖上的那一關。

  「藉口由你自己去找,別拿這種小事來煩我。」懷熾煩躁地撥開他的手,被打斷的
書中思緒,也因他有些無法繼續。

  冷天海憂心件仲地看著他,「你到底是怎麼了?」他不是很熱愛朝政的嗎?他不是
不管朝中發生了什麼事都要湊一腳的嗎?怎麼會突然變了個人?

  懷熾將他的關懷當成耳邊風,逕自抹了抹臉龐,想再提振精神將書中未看盡的部分
讀完。

  「這是什麼?」冷天海好奇地翻閱著桌案上一本看來焦黑的書冊。

  懷熾飛快地拍開他的手,「別碰。」

  「你之所以不上朝不見任何人,是為了王妃嗎?」微微瞥見書裡的字跡,冷天海總
算是找到了他得天天幫人擋駕的理由,同時也有了可能得再繼續擋下去的憂患意識。

  「我想看清她的心。」一絲落寞飄掠過他的眼眸。

  「我想,你還是別看這個了,先去看著她比較妥當。」冷天海摸摸鼻尖,總覺得有
點不安,「如果可以的話,這陣子最好別讓她走出你的視線範圍內。」

  「為什麼?」他沒把冷天海的話當作一回事,以指在書中一字字地尋找著方纔所停
頓未看之處。

  「辛相又遭貶了,這回是再貶一品。」一如初時所預料的,南內並沒有就此放過辛
無疚,果然在他被謫離京兆後,又馬上再動手。

  他猛然抬起頭來,「誰做的?」他都已經罷手了,而辛無疚也已不再具有任何威脅
,是誰還要繼續追殺不給辛無疚生路走?

  「舒河。」從他停止活動後,舒河就已在暗中代他動了起來。

  「堤邑知道這個消息了嗎?」他一手撫著愈跳愈急的心房,無法想像,倘若這事被
提邑知道的話,她將會有多心傷。

  「她應該知道了。」冷天海歎口氣,「這事府內都傳遍了。」自從他們夫妻倆攤牌
後,府裡的人也不再對這事隱瞞,每個人都大大方方地討論著這件最燙手的消息。

  「堤邑……」懷熾匆忙撇下手中的書冊,推開不明就裡的冷天海,邁步朝提*巴的
房間奔去。

  拍開房門,寂靜無人的房裡,窗外篩落的日光,靜靜地照射空氣中飄飛的塵埃。

  人去樓空,唯有存在桌案上的那張紙絹,在光線下的新墨墨影,幽幽發光。

  天下有心人,盡解相思死。天下負心人,不識相思意。有心與負心,不知落何地?

  他緊張欲窒,眼瞳止不住地張大,忐忑的心跳劇烈地震擊著胸腔。

  是那首詩,那首洞房花燭夜時他不願讓她念完下半部的詩,那首他認為不祥的詩在
看過她寫的篇篇情愛後,他方明白這首詩中他一直不求甚解的意味,可是,她卻不等他
,不等他來明白,擅自在她已有切膚之痛的澈悟過後,離開了他。

  紙絹款款飄墜至地面,在他急於向外奔跑時,掀起的風勢,將紙絹吹至兒不著日光
的角落裡。

  心下兵荒馬亂的,他在屋外四處尋找,穿過廊院、找過書齋、揭開府裡一扇扇的門
扉,可愈找,心愈亂,彷彿再也不會安於他的胸膛裡一樣,他的那顆心,傷痛得亟欲脫
躍而出。

  最終,依舊是在她最愛的園子裡,在那他曾與她一同相偎而坐相看綠嫩蓮葉的小湖
旁,他追上了她的身影,可是卻追不回她已去的意念,但他還是要告訴她,他並沒有,
他並沒有使她再傷心,或是再毀去她希望辛無疚安好的小小心願,這回傷她的人,不是
他。

  「不是我做的,不是我!」懷熾站在小湖湖岸的另一端,隔著湖水朝她大喊。

  站在湖畔的緹邑,撥開被溫暖的南風吹覆在臉上的髮絲,芳容上堅定的神情,並沒
有因他的呼喊而有過一絲的動搖。

  難以形容的焦慮和恐懼,重重捶擂著懷熾的心房,她的目光是那麼地堅決,絲毫不
留戀他所曾給予她的一切,她甚至,連他也不留戀。

  當滂沱的水花在湖中濺起時,萬物流離失所,什麼都再也挽不回。

  ☆☆☆

  替人垂淚的臘燭,順著平滑的燭身,再次流曳至蓄滿臘淚的桌面上。

  自救回堤邑來,懷熾的雙腳便僵固在她的病榻旁,而請來大夫為她看過的冷天海,
則被懷熾關在門外,滿心煩惱著主子再這樣不寢不食下去該如何是好。

  坐在閉眼沉睡的堤邑身旁,疲憊的懷熾,一手撫著她在燈火下柔美的容顏,以另一
手包裡著她不盈一握的掌腕,他並不知道,在他埋首書海的這陣子,她竟消瘦得他無從
想像,她的身子骨本就不健旺了,再經過這一番折騰後,她更是病弱纖纖,仿似柔弱的
柳絮,只消風兒一吹,就會再度離開他。

  她在他眼前投湖的畫面,在他的腦海裡,依然是那麼地清晰,像簾噩夢般,無時無
刻地上演著,反覆反覆地鞭笞著他的心。

  他的世界再次因她而失序了,零零落落的,除了眼前氣息均勻的她,什麼也捉不住
,可是,無端襲來的害怕,卻更進一步地追索著他,令他惶惶地想著,會不會就連眼前
的她,也將這麼一直沉睡下去,棄他不顧。

  床上的人兒模糊地低吟,身子微微地在被下掙動著,驚醒了懷熾,也解開了他深鎖
的愁眉。

  「堤邑?!」喜於她的轉醒,懷熾揉了揉酸澀的雙眼,趨附向她。

  當堤邑再度睜開眼眸時,在她的眼裡,他再也找不到她往日的天真爛漫,或是絲毫
的愛意,他只找到了個陌生的堤邑。

  「如果……」側首看著他,提邑氣若游絲的低喃。

  他急忙傾身向前聽清,「你想說什麼?」

  「如果有天,當你明白了什麼是愛,懂得如何愛上一個人,那麼,請你一定要好好
愛她。」

  懷熾陡地被重重一擊。她說的不是她,她話裡所說他將會愛上的那個人,不是她。

  為什麼她會認為他不會愛她呢?不,或者他該問自己,他,曾經愛過她嗎?

  他一宣告訴自已,只要時間夠久,他終會愛上她的,而他也努力的試著想去愛她,
想明白愛情究竟是什麼模樣。會迎娶她過門,並不是真的只為了政治權宜,那一部分他
至今都還不明白的私心,再多給他一點時間,他就能懂的,到時,他一定能夠親口告訴
她……告訴她什麼?

  神智已然清明的堤邑,在火光的指引下,切切地看清了他,那張她曾經以指尖行走
過每一寸的臉龐,如今看來,只像是滄茫人海中的一張不相干的臉孔,在片刻的陰陽陌
路後,她再也無法繼續沉陷在走不出的哀傷裡,她明白,在活下來後,她有她要走的路


  「可以答應我一個請求嗎?」她輕聲地問。

  「你說。」懷熾的目光一瞬也不瞬地看著她,但下意識地,心中興起一股抵抗聆聽
的意念,並不想去聆聽她將要說出的隻字片語。

  「請你休妻。」寂靜的房中,緩緩響起她的決心。

  即使已經有了全盤的準備,但懷熾還是無法接受這椎心刺骨的衝擊。

  他傷她,她的眼角帶淚;但她傷他,他的心中卻帶血。

  「請放我走。」唯有放開他緊緊牽著的手,將來她的路才會好走,唯有舍下她曾擁
有的全部,她灰暗的生命才會有光明,繼續待在他的身邊,只有互相折磨而已。

  「我不休妻!」他悍然否決,雙拳緊緊拳握著,不敢相信她已走離得那麼遙遠,也
不相信,她可以轉身放下她曾經傾全部付出的情,打開另一扇門就走出他的生命。

  望著他悔怒交雜的面龐,提堤邑默了,自此之後,她的無聲,也籠罩住了他的世界





【第六章】

  他被一種恐懼噬咬著心扉,總有一種即將失去的感覺拉扯著他,那種感覺,彷彿這
一刻就會到來,或著,會突不期然地自下一刻跳出來擄獲他,令他日夜難安。

  在遇見堤邑之前,他不是這樣的,他是個不曉恐懼、勇於前進爭取、立志做天下第
一臣的人,可是那都已不再是他了,他的世界在轉瞬間變得窄小,小得只能容納堤邑一
人,即使堤邑已閉合了屬於她的天地,將他隔絕在外,讓過眼雲煙成了點點灰燼。

  因為害怕,他藏起來了,他將她的絲履都藏了起來,深怕那些會帶走她的羽衣,又
會將她給帶走,因此,藏,他恨不能也將她藏在懷裡安放著,這樣他就能時時刻刻看著
她,不會讓她在眨眼之間又消失在空氣裡。

  在堤邑病況好些了後,懷熾命潤兒和冷天海日夜輪番代他守著提邑,而他又再度潛
回了書海卷冊裡,在蓮炬燭影下,重拾筆墨,將拾回往日情愛的希望,皆寄托在他的字
裡行間,盼望能藉著詩詞尋回他的仙子。

  一道人影在搖紅的燭影下來到懷熾的面前,一隻手掌抬起正專心書寫的他的臉龐。

  「六哥?」好不容易,懷熾在雙眼調整好焦距後,才認出眼前的人來。

  風淮的眉心不滿地緊緊攏聚,兩指緊捉著他的下頷,在燭下左端右看了半晌,神色
凝重地對他搖搖頭。

  「你怎麼弄成這副德行?」大半個月不見這個麼弟,結果找上門來所看到的,卻是
個神色憔悴讓他差點認不出來的人。

  「沒事……」懷熾擱下手中的筆,疲憊地揉了揉臉龐。

  〔弟媳呢?」風淮的眼眸轉了轉,刻意四下張望著,「怎麼沒見她?」

  他的身子怔了怔,未了,艱澀地擠出謊言,「她……病了。」

  「病了?」風淮揚高了兩眉,反覆咀嚼著他的用詞,而後朝身後招招手,冷天海隨
即靠在他的身旁,再為他報上今日的情報。

  藏不住話,也懶得對自己的兄弟拐彎抹角的風淮,在懷熾又想要提筆再寫,打算冷
落來客時,邊慢條斯理地品嚐著冷天海送上的香茗,邊淡淡地問。

  「逼死自己的妻,感覺好嗎?」看他這副模樣,他八成是很後悔。

  懷熾瞬間握斷了手中的筆,一臉寒色地抬起頭來。

  「你派人暗中監視我?」風淮不是忙著審案無暇管他人的閒事了嗎?而且風淮更沒
有管別人家務事的壞毛病,若不是風淮在他府裡派了探子,就是有人向風淮多嘴。

  「不看著你行嗎?」風淮理直氣壯地瞪他一眼,把他的氣焰壓下去。「多久沒見你
上朝了?我再不來弄清楚你發生了什麼事,父皇那邊誰來替你頂、誰來替你圓謊?你以
為只靠舒河一個人就能擋住父皇嗎?」要不是舒河破天荒地跑來拜託他,他也不會為了
這個麼弟而開了對人撒謊的先例。

  「天海……」懷熾的眼眸一轉,馬上知道是誰做的好事。

  冷天海嚥了咽口水,忙不迭地站到風淮的身後尋找避風港。

  「是我叫他照辦的。」風淮擱下手裡的茶盅,直接走到他的面前以指彈著他的額際
,反而先來找他興師問罪。

  懷熾撫著被彈紅的額際,怎麼也猜不出風淮會跑來找他的原因。

  「你在朝中想鬥垮誰我不管,可是我告訴你,要有分寸,別老耍些卑鄙的手段。」
風淮邊說邊以指敲著他的頭,「咱們天朝,就是被你們這些分黨分派的人給弄得烏煙瘴
氣的,而你的婚姻,也是被毀在這上頭。」

  懷熾揮開他的手,「你是來唸經的?」

  「我是來勸你的。」風淮說著說著拉了張椅子坐至他的身邊。

  「勸我什麼?」現在除了堤邑的事外,他什麼都不想聽,而那些朝事,他也都不想
搭理。

  「在你想處理國事前,先把你自己的家事處理好。」風淮也認為他的當務之急就是
先解決他們夫妻之間的問題。「看看你,為了件家事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像話嗎?


  「我已經盡力了……」懷熾苦苦撐持著意志力幾乎快崩潰了,他兩手插進濃密的發
裡痛苦地低喃,「可是,她不說話,她就是不肯對我說句話,她用她的沉默來懲罰我…
…」

  從那日堤邑請求他休妻,而他不允之後,堤邑就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他從不知道,沉默是一種多可怕而又痛苦的酷刑,這屋子,往日是充滿歡聲笑語的
,可是自她沉默之後,整座府邸突然變得廣闊而又空洞,即使她就近在他的身邊,可是
她的眼底沒有他,她的聲音裡也沒有她,她簡直就像是不存在似的,若不是她還有氣息
,他會以為他的仙子早就拿著羽衣回到天上去了,但她雖是沒有遠走,她卻只留下了一
個軀殼,真正的她,早已不在。

  「你被她傷得很深?」看著他的模樣,心疼麼弟的風淮滿是捨不得。

  懷熾緊閉著眼。他被傷得很深嗎?不,他是早以為他在旋死旋生的痛苦中,已經死
過了好幾回,可是,沒有人逼他,一切都是他自招、自找的,在某方面,他也在懲罰著
自己。

  風淮歎息地伸手揉揉他的發,「你在鬥垮辛無疚前,就該先考慮到弟媳的。」早知
如此,何必當初呢?弄得兩個人都心傷的下場,而他們這些外人,又全然幫不上什麼忙


  「六哥。」懷熾抬起頭來,眼中忽地變得煥亮,「你可以幫我嗎?」他必需求援,
他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了,再這樣下去,他遲早會失去堤邑。

  「幫你什麼?」

  懷熾緊握著他的手,「去父皇面前美言幾句,想辦法讓辛無疚的功名恢復至五品以
上。」只要能再讓堤邑一展眉頭,或是開口說句話,他願意把已打倒的敵人扶站起來,
他願意背叛南內的意願再去樹立同一個政敵。

  風淮頭痛地撫著額,「你明知道這是不可能的。」這種事,就算是他利用關係,或
是在父皇面前用盡法子的請求,誰也沒辦法做到。

  「不然就想辦法把辛無疚調回京兆腹地,做個太尉或是縣官也好,別再讓他繼續被
遠貶,這樣,堤邑若是想見她的爹娘,也較方便。」第一計不行,懷熾還有第二計,就
盼這下下策,能夠對提邑起一些作用。

  「這個我是可以想辦法。」他勉為其難地點點頭,但不放心地丟出一個疑問,「不
過,辛無疚願意見她嗎?而她又有法子去面對辛無疚嗎?」

  「我不知道……」說到這點,懷熾也無半分把握,「但不管怎麼說,這總是個辦法
。」現在,任什麼也敲打不進堤邑的心,或許親情這一招,可以讓堤邑已冰封的芳心融
化。

  風淮猶豫地搔搔發,「老實說,這種作法我有點擔心。」不該答應得太快的,剛才
他該先考慮到一些意外的後果。

  「擔心什麼?」既能消滅一些辛無疚對他的恨,又能讓堤邑重拾笑顏,他認為這是
再兩全其美不過的法子。

  「我擔心辛無疚在恢復功名後,會心懷怨憤而對你做出什麼事來。」他太不瞭解辛
無疚了,辛無疚才不是打不還手的那種人,辛無疚是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那種小人,萬
一把辛無疚弄回來,說不定辛無疚的首件要事就是對懷熾一報還一報。

  懷熾一瞼的莫可奈何,「我管不了那麼多……」現下,能走一步就是一步,至於是
不是險途,他無法選。

  風淮也只能拍拍他的頭安慰。

  「六哥。」望著桌上飄搖不定的燭火,懷熾幽幽的問:「你愛過嗎?」

  「不曾。」

  懷熾仰首看著他,「那你懂得什麼是愛嗎?」

  「我想,」風淮的眼中抹上了一份深思,「或許等時候到了我就會懂。」

  他低低輕喃,「等時候到了……」

  時候到了?他的時候已經到了嗎?

  愛究竟是什麼?是痛、是傷、不捨、喜悅、還是毫無止境的相思?或許都有都是,
也或許他早就已經經歷過愛的種種了,只是身在其中的他毫無所覺,並不斷地否認這得
來簡單的感情,就是愛,所以,他才輕易推送走了那曾經握在手上的愛。

  「我要走了,我還得去找獨孤冉的麻煩。」風淮關愛地拍拍他的臉頰,「對了,你
也要對獨孤冉小心點。」

  他悠忽的眼神定了下來,有絲怔愕。

  「獨孤冉?」他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這個人了,怎麼會突然提到他?

  「我之所以會去查他派人行剌野焰的事,主要是為了兩個人。」風淮的臉色變得很
陰森,「本來只是律滔私底下為了東內而叫我去審的,偏偏你跟獨孤冉也在私底下暗鬥
,結果你們這些兄弟所結的梁子卻得由我去拆。」

  「我哪有暗鬥什麼?」他賴皮地聳聳肩,一如以往地,對於他曾做過的鬥爭或是手
段,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你以為我不知道是你倒頭打他一耙,將他行刺野焰的事密告到我這裡來,還弄得
全朝皆知嗎?」他老早就把一切都查得清清楚楚了。

  「誰教他要行刺八哥?」懷熾淡淡冷哼,看在風淮溺愛他的份上,也不怕風淮會找
他算帳。「我這是替咱們兄弟出一口氣。」

  風淮兩眼瞇成一條窄縫,「你敢說除開是為了野焰外,你沒有別的私心?」他老早
就知道這個麼弟會特意去卯上獨孤冉,提邑才是真正的主因。

  他坦坦地承認,「我有。」他對獨孤冉的敵意再明白不過,也同樣視他為大敵。

  「聽六哥的話,在我辦完獨孤冉之前暫時離他這一點,也別再去招惹他。」風淮邊
走邊向他叮嚀,就怕他在不知不覺間又去惹了那個心胸狹隘的獨孤冉。

  「嗯。」他悶聲地應著,起身送風淮至門邊。

  「天海。」風淮臨走前不忘指著冷天海的鼻尖警告,「看好他,別再讓他這麼糟蹋
自己,下回我來時,要是沒看到個有點人樣的小弟,你的麻煩就大了。」

  「是……」

  ☆☆☆

  無論她將他隔得多遠,也不管他有多麼的忙碌,總是在黑夜來臨前去探看提邑,並
與她一塊用膳的懷熾,今日因風淮造訪的緣故,晚了些來到堤邑的屋裡,方才想開門而
入,卻差點迎面撞著端著膳食出來的潤兒。

  伸手扶穩潤兒後,懷熾低首看著文風未動的晚膳,「她沒吃?」

  潤兒神色黯然地朝他搖首。

  懷熾的眉心不禁糾結起來。近來堤邑愈吃愈少了,有時她甚至是什麼也不吃,他真
怕,因他不肯放她走的緣故,她會繼在以沉默抗議之後,再對他來個絕食,他無法就這
樣看她一日日的消瘦下去。

  「今日她有開口說話嗎?」他伸手接過潤兒手中的托盤,打算待會由他自己去勸勸
她開口吃飯。

  「都沒有……」潤兒眼底盛滿了哀傷,跪倒在地的向他懇求,「王爺,你放手吧,
讓小姐走吧。」再讓小姐待在這裡,她真不知小姐會把自己折磨成什麼樣。

  懷熾沉默了許久後,難以忍受地別過眼,「我辦不到……」

  近來,他極度懷念堤邑的每一次凝眸,她眼裡含著盈盈的笑意仰望他的姿態,那曾
經凝固在他心頭,卻因不加珍愛的淺淺側影,早已在她的面容上再尋不遇,可是,如今
卻印像極深地烙在他的心坎上。

  他走入屋內看著坐在吉邊抬首仰看天邊月兒的提邑,沐浴在月光下的她,烏黑的長
髮技洩在她的身後,她垂倚在窗欞邊的皓腕上,掛著一隻從前他贈與她的玉釧兒。

  吸收了月色的虹澤後,玉釧兒流麗光彩,可是玉釧兒的主人,卻再也不是初戴上它
時的豐潤紅艷的桃花仙子了,她變成了一株蒼白的蓮,像一株被迫在不屬於她的土裡紮
根,而無法回到溫暖水澤裡的蓮上想到這花樣的人兒是因他如此,龐大的罪惡感便像柄
利刃,不斷刺向他的心頭。

  「吃一點好嗎?」他在她身畔坐下,一手端著鮮碗,一手盛了一杓飯菜來到她的唇
前。

  看著窗外的堤邑並沒有啟口,目光依舊流連在外頭的那輪明月上。

  他甚至嫉妒起明月來,就連月兒都能得到她專注的凝眸,他想,他必須捉緊她,必
須牢牢擁著她,才能確定她不會離去。

  「不吃也好,都涼了,我叫潤兒再熱過。」他深吸口氣,將碗杓放回托盤裡,擱在
一旁的小桌上,坐近她的身側將涼涼的她擁進懷裡,用自己溫熱的體溫包圍她。

  堤邑有一刻的掙動,但不久,她放棄了,就這麼軟倚在他的懷裡不說也不動。

  「有件事我要告訴你。」懷熾輕輕撫著她的發,嗅著她沁香的髮香,在她貝耳旁逕
自述說著,「今日六哥來了,我請他將你爹調回京兆腹地,或許做個太尉或縣官,他將
不會再被遠貶或是有人再動他一分一毫。」

  她緩緩回過眼眸,但在光影下,看不清她眸子裡寫著的是什麼。

  他愛憐地撫著她的粉頰,「有空,我帶你去看看他們好不好?」

  去見爹娘?堤邑動作極為緩慢地朝他搖首,婉拒了他遲來的好意。

  現在的她,該拿什麼去見爹娘?

  她還記得娘親眼底的憤恨,父親在與她斷絕父女情誼時的決裂,他們是那麼地不留
戀、不回頭,而她又該怎麼再回到他們的面前?從那日之後,她生命中的血親已經不存
在了,此刻與她最為親近的,就只有用這般柔情捆綁著她的懷熾。

  因為他,即使她想離開,她也無處可去,她曾想過,天下這麼大,總有個可去之處
,可是左思右想之後,她才發現,她早就沒有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這樣,還是不能填補你心中的缺口是不是?」懷熾祈求地捧著她的面頰,以額抵
著她的額向她切切的問:「告訴我,你希望我怎麼做?只要你說,我會去做的。」

  堤邑沒有言語,只是倦累地閉上眼睫,狠著心腸不去看他如此狼狽痛苦的模樣。

  懷熾的心好痛,他也曾用沉默來回答她的問話,如今她全數用回他的身上,他才知
這是種多麼傷人的方式。

  即使,她的心關得是那麼地緊,將沉默深深地籠罩在自己的身上,認為這樣就沒有
人可以再傷害她,可是她不知道,他也陷入她所帶來的默然中,因此,無論他再怎麼痛
苦翻騰,再怎麼遭受她的拒絕,他的心中反因她而興起一股鬥志,任誰也阻止不了他。

  虛弱的感覺湧上堤邑的知覺,她倦極地在他的懷中合上眼,在不自覺中,她沒發現
,那是她以前最愛倚在他懷裡的姿勢。

  「我不會放開你的。你聽見了嗎?我不會的。」懷熾揭開身上的外衣,將他們兩人
密密地兜圍在同一個天地裡,淡淡說著的話,聽來,像是誓約。

  他知道,她一直在等,她在等他同意休妻,可是他就是無法這樣放開她,因為他生
命的重心,在不知不覺間已經移了位,若是少了她的歡聲笑語、波光流動的醉人眼眸、
巧思慧黠的芳心,他將不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麼而存在。

  最近,他想了很多,關於那些在他踏進遊戲裡前,人們曾經對他說過的話。

  就如舒河所說,承認愛上一個人真有那麼困難嗎?愛戀如果被藉口模糊了,很容易
就再也看不出愛情原本的模樣。因此在閃躲之際,愛情錯認了沉默,纏上了光陰不肯放
手,也因此困苦了兩個人。

  其實,愛情是很容易的,它得來容易,只是看得到的人懂不懂得珍惜,因為要讓愛
繼續是件很艱難的事。可是現在,他失去了所有的藉口,不得不承認他欺騙了別人,同
時也騙了自己,如果這是場遊戲的話,那麼他不是個穩操勝券的玩家,他是個輸家。

  他是個游走在遊戲邊緣的人,等到有天,他一腳跨進了遊戲裡,他才發現,並不是
所有的遊戲都是他所能掌控的。

  最悲哀的是,那顆因她而惻動的心,卻在他全軍覆沒的這片默然中甦醒了。

  當她的心已離他遠去時,他才知道,他早已愛上了她。

  ☆☆☆

  「要我去找傳國玉璽?」

  忙著在書寫東西的懷熾,在絞盡腦汁之際,捺著性子不把冷天海逐出他的書房,反
而對冷天海所帶來的消息感到有些錯愕。

  「舒河的密摺裡是這麼寫的。」冷天海將舒河所寫的那張密摺擱至他的面前。

  懷熾狐疑地皺起眉,「玉璽不就在父皇的翠微宮裡嗎?」開國以來,代代傳承帝皇
的王璽,一直是由在位的聖上所保管的,怎麼會不在那兒呢?

  冷天海搔著發,「其實,朝中也或多或少有了風聲。」在他不上朝的這段期間,朝
中流傳的各式流言輩語版本可多了。

  「什麼風聲?」他終於肯撥點心思在立一他的事情上。

  「朝臣們說,聖上之所以遲遲不頒詔立下一任的儲君,就是因為失了傳國玉璽無法
蓋印,所以才沒法子頒詔。」這個流言聽起來還算是滿合理的,剛好可以解釋聖上拖延
著不立太子的原因。

  根據舒河探來的消息,在太子臥桑棄位的那日,有人見皇二子刺王鐵勒自翠微宮地
底的密道出來,而在出來時,他手上捧了一隻沉甸甸的木匣,於是眾人都在猜,現在存
在翠微宮裡的那塊傳國玉璽是偽,而刺王鐵勒手中木匣裡的,才是真。

  「王爺,你要去找嗎?」冷天海盯著他出神的面容,試探地問。

  「不去。」懷熾想也不想的就拒絕。

  他簡直歎息連天,「王爺……」什麼都不做,就只是把自己關在房裡寫東寫西,不
然就是往堤邑的房裡跑,再這樣下去,他會病的。

  「四哥的本事不是挺大的嗎?這事你叫他自已去想辦法,現在就算是天塌下來了我
也管不著。」

  他沒有時間了,堤邑一日日的消瘦下去,他得快點找出個方法讓她恢復原來的模樣
,他不能把任何珍貴的時間浪費在她以外的人身上,現在在他心中,只有她才是他唯一
能夠繼續撐持下去的原因。

  冷天海撫著下巴問:「你不想幫助舒河了嗎?」他幫舒河都已經幫這麼久了,怎麼
會在這麼重要的時刻拍手?

  「我幫他?那誰來幫我?」目前他是個過江的泥菩薩,他只想救回自己與他就快捉
不住的堤邑,其他無論是何人,他都不管。

  「那你……」冷天海拖長了音調,「還想當天下第一巨嗎?」他還記得,懷熾以前
最大的心願就是當個一人之下的天下第一臣,懷熾不是很希望能站上那個位置,為舒河
開創出一個理想的新國度嗎?

  「我想」他的心願並沒有更改,只是往後挪延,「但,我現在不能想。」

  「那……」冷天海手指著舒河的密摺,以眼神問著該怎麼去回覆舒河。

  不假思索的,當著冷天海的面,懷熾奮力撕碎它,直截了當地告訴他的回答。

  「我明白了,我派人去回覆他。」冷天海點點頭,轉身走出書房。

  望著冷天海離去的背影,懷熾恍然明白了,向來他最是熱中的政治遊戲,再也不吸
引他,他瞭解,之所以不再吸引他的原因是,他的心無法離開。與堤邑如此同心而離居
的情況不能再維持下去了,因為,他不希望他們兩人都將憂傷以終老。

  抬首看了看外頭午陽正熾的天色,他見堤邑的時辰還未到,可是他迫切地想見她一
面,以解近來他愈來愈無法止斷的思念之情,即使只是與她分開短暫的數個時辰,他還
是無法忍耐地想看看她的小臉。

  於是,擱下手中的毫筆,懷熾快步穿過園子來到堤邑的房裡,在潤兒訝異地睜大一
雙眼眸時,他以手勢示意她噤聲,暗中接替正在為堤邑梳發的潤兒的工作,由他來替堤
邑梳發,並揚手揮退滿面不解的潤兒。

  正坐在書案上書寫心事的提邑,在身後的手勁不同後,已經猜到在她身後為她梳發
的人是誰,於是,她輕輕在潔白如絮的紙絹上寫下一行字。

  無可奈何花落去。

  懷熾梳發的動作驀然停止,完全明白她字裡的意思。

  「是我該離開的時候了。」久未開口的堤邑,在這日終於發出了懷熾想念已久的潤
音,可是她說出口的話,並不能讓他感到半分的雀躍。

  但懷熾一點也不驚恐,只是抽開她手中的筆,在她的字旁寫下另一行字。

  似曾相識燕歸來。

  一股暖流悄悄流淌至提邑的心底,但她試著閉上眼不去看。

  「你的心會回來的。」他俯身在她的身後,以雙臂牢密地摟著她。

  「我不想回頭……」她不再是從前那個只要一點甜言蜜語,就能被哄得癡心快樂的
提邑了。

  「那麼,你就休想離開我」懷熾挪過她小巧的下頷,清清楚楚的讓他看見他眼底的
決心。

  堤邑潔白的十指在他的臉上游走,「你是個有野心的人,現在,你的野心只是暫時
沉睡了,等到有天你再次醒來,你又會變回那個令我傷心的懷熾。」

  「我會找出平衡點來的。給我一個機會,我保證,不會再讓你掉一滴眼淚。」他任
她的指尖在他的臉上輕點,可那感覺,不再像是往日如蝶般的親吻,卻像個熾烙點般,
一點一點都會燙痛他。

  「你要當天下第一臣,可我卻不願當天下第一臣之妻。」她很明白他的心,但也瞭
解自己的心和他的強人所難。「強迫一隻已被折翼的鳥兒飛翔,不是件很痛苦的事嗎?


  「我可以為你修補雙翼。」他忍不住想要提醒她,「你忘了?你曾希望我們做對雙
飛燕的。」她忘卻了以往的誓言不要緊,他可以日日在她的耳邊為她溫習,只要她願意
,他可以讓那些美麗的誓約延續到來生。

  「不,斷了,再飛,也是痛楚,也是折磨。」學過一次教訓的堤邑不願再度嘗試。
「即使傷癒,但在它心中永遠有一份抹不去的陰影,永遠也無法振翅高飛。」

  他的眼眸忍不住蒙上了一層心灰,「你真不能給我一個機會?」

  「是我不給我自已機會」她比任何人都恨自己,但在死過一回後,她多麼期望她能
夠有個新的人生,而不是再繼續被縛。「對你、對父親,我無法情孝兩全,可是,你們
都不放我走,那麼,就由我自己走,我必須走出一條可以讓我活得下去的生路來。」

  懷熾緊屏著氣息。在看清她的眼瞳時,他忽地發覺,自她從湖中被救回後,無論他
再怎麼下功夫想挽回她的心都是枉然,而他,卻是因她而不停地在改變著,現在的他,
就如同以前的她。

  「我終於明白,情字傷人處,僅在捨與不捨。」堤邑收回放在他臉龐上的雙手,忽
地對他露出一朵心碎的微笑。

  懷熾無法呼吸得快要窒息了,「所以你要捨棄我?」

  她緩緩地搖首,「是我要捨棄我自已。」她要從這令她左右為難、心痛欲裂的地方
離開,她所割捨不下的,是他,既然她無法舍下他,那麼,她就捨棄她那顆愈來愈想叛
逃的心。

  「你還是要離開?」全身無法克制地抖顫著,他緊握著拳問。

  堤邑笑而不語,但那笑意,是那麼地淒楚艱辛。

  「潤兒……」懷熾頓時像被抽空了力氣,在她那讓人不忍的笑意下別開臉,朝外頭
等待著的潤兒輕喚。

  「姑爺?」潤兒有些澹心地看著他灰敗的臉龐。

  「好生看著她……」他費力的指示,搖搖晃晃地走出屋外。

  盛夏的午陽熱力毒辣辣的,燙炙著漫無目的在園裡行走的懷熾。

  他來到水光刻鄰、波色瀲灩的湖岸時,恍然地想起,在他的書案上,還仔細地保存
著未被堤邑焚盡的詩冊,那書頁裡的字字句句,都是訴滿情愛珠圓玉潤的絕妙好詞,可
是如今字句依舊,她的心卻不知芳蹤。

  給他機會……為什麼就是不能給他機會?難道說,錯了就是永遠的錯了嗎?難道,
他就要永道的失去她?

  懷熾頹然地坐在湖畔—水面上的花兒,彷彿在嘲笑著他的孤單似的,朵朵並蒂相依
、香氣交融。

  望著水中的自己,水裡倒映的他,眼瞳炯炯,像是負傷的野獸,可那傷痕,縱使他
再怎麼掬水渥瞼,卻怎麼也抹不去、揮不掉,反像個鬼魅苦苦追索著他,要他不能逃避


  看不下去的冷天海走近湖畔,既是為他難過又為他感到心酸。

  「不要愛上她。」冷海天蹲在他的面前,雖然覺得有些為時以晚,但還是忍不住要
勸上一勸。「或許這樣一來,你就不會痛苦了。」既然堤邑已經不愛他了,那他何不就
像潤兒所說的放手,何苦這樣愈陷愈深?

  懷熾抬起頭來,望著滿湖的水生花,在他的臉上紛紛流下的,分不清是水還是淚。

  他的聲音低啞而哽澀,「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找回已經不在我這裡的那顆心……


  「你明知道她已不再愛你了,何必作繭自縛呢?」冷天海自袖中掏出方巾拭著他的
瞼,並試著想將他從困苦的深淵裡拯救出來。

  他閉上眼,「你不明白……」

  如果抽身是那麼容易的事就好了,那樣,他就不會在知道堤邑愛他有多深之後,沉
淪在過往而回不到現實來,無法忍受失愛的痛苦。從前的他,怎麼會不明白被愛是那麼
幸福的一件事呢?他怎麼可以將自己分割成兩半,一面當個不顧忌會傷了她芳心、耍弄
權術的朝臣,一面當個他自以為珍惜她的夫君。

  「天海。」他惻然地問,眼中泛起霧般的眸光,「我是該嘗一嘗無情的苦果對不對
?」

  「你不是無情,你只是沒來得及懂。」冷天海坐至他的身畔,提供一個肩膀讓他傾
靠傷心。

  「為什麼,人們總是要等到失去了,才會懂?」他懂得太遲了,為何從沒人早點教
會他什麼是愛,非要他親自走一遭並且失去之後才明白?

  「如果我能代你受的話,我願的。」冷天海悠然長歎,知解地拍拍他的肩,「可是
感情的事,我真的幫不上忙。」

  懷熾抬首望著濃綠深郁充滿夏意的園子,隱隱約約的草花香氣,順著風兒吹來,和
身後那一池開放得癲狂的蓮荷,交織成網獲憂人的香網。

  無情傷人,有情,更傷人。

  她認為,他的無情很傷人,但她不知道,她的有情,卻更傷他。

  ☆☆☆

  許久不曾步出房門的堤邑,這日在潤兒的相伴下,主僕兩人來到花園散心走走,在
蓊蓊翠翠的園子裡欣賞夏日的綠意。

  但堤邑卻在園中,見著了一名以奇異的眼神看著她的男子。

  她微蹙著眉,頻頻在腦海裡搜尋著這張說來並不陌生、似曾在哪兒過的面孔,未及
想起,沒遞帖子就不顧下人阻攔登門拜訪的國舅獨孤冉,已來到她的面前。而潤兒,則
是大感不對勁地先一步開溜去找救兵。

  獨孤冉細細打量著她與初相見時相比,一身截然不同的風情,以及她眼底淡淡的憔
悴,即使她已身為人妻,他仍是不改和初時相同的追逐之心。

  他忍不住朝她伸出手,「可憐落花……」

  堤邑因他的眼眸而感到害怕,不住地向後退,想喚潤兒,卻不見她的蹤影。

  「別碰她。」收到潤兒通知匆匆趕來的懷熾,在獨孤冉將大掌撫上堤邑的面頰前,
急忙將堤邑摟至懷裡。

  獨孤冉得意地揚高下巴,「我說過你給不起的。」早說過他這個無愛之人是愛不起
她的,他就是不信。

  「我並沒有請你來。」懷熾將懷裡受驚的堤邑緊抱著,並在獨孤冉的視線再向她探
過來時,拉高衣袖掩住她的面容阻絕他的視線。

  「如果一開始你就把她讓給我,或許她就不會有今日了。」獨孤冉別有用心地讓堤
邑聽見,為的就是想讓堤邑知道他傾心已久。

  「天海」懷熾彎身將站不太穩的堤邑抱起,邊走邊對冷天海下令,「送客。」

  「國舅。」冷天隨即擋在欲跟上前的獨孤冉面前,「自重。」

  獨孤冉不理會他,揚高了嗓對懷熾離去的背影大叫。

  「你還要她?」幾乎全朝的人都知道他們夫妻倆的事了,心高氣傲的懷熾,怎還可
能要這個傷他自尊的女人?

  「我要。」懷熾停下腳步,抱著堤邑緩緩地轉過身來,焰火般的憤怒在他的眼底燒
竄著。

  「沖著你對風淮告密的事,我會力爭她到最後一刻。」獨孤冉聽了,乾脆直接向他
指下戰帖,「我會不惜一切的把她搶過來!」既然懷熾那麼珍惜她,那他就非要自懷熾
的手中奪過來不可。

  懷熾並不理會他,大步大步地帶著堤邑穿過林子回房。

  冷天海在孤獨孤冉又想上前時,刻意將兩掌扳得咯咯作響,「國舅,你再不走,恐
怕大家都會很難堪。」

  「你敢?」獨孤冉不以為然地瞥他一眼。

  冷天海狂妄地笑了,「我身負皇命,此生只效忠於聖上與王爺兩人,你說我敢不敢
?」為了王子,就算要他與全天下的人結怨,他也無懼無悔。

  獨孤冉鐵灰著臉,在冷天海慢條斯理地開始挽袖時,憤然轉身離去。

  抱著堤邑回房的懷熾,將她輕放在窗旁的躺椅上。

  「有沒有嚇著你?」早知道他該把門禁弄得更森嚴,免得那些不受歡迎的不速之客
像這般闖進來打擾。

  堤邑沒有回答他,只是在心頭想著他與獨孤冉之間那較勁的眼光,和獨孤冉獵人似
的眼神,那眼神,她也曾經在懷熾的雙眼中看過。

  「對我說句話吧,給我一個微笑吧。」再一次接受沉默的回應,懷熾沮喪挫敗地環
抱著她向她請求,「難道,你的眼中真的不再有我了嗎?」

  堤邑有些疼痛,他抱得那麼緊,捉得那麼牢,彷彿失去了她就將一無所有。

  「愛情是不會等人的。」她忍不住想要叫他別再這麼折磨自己。「錯過的,那麼便
錯過了,它不會再回來的,放過你自己吧。」

  他卻執著地向她搖首,「我有耐心,只要我繼續等下去,總有天,你會像歸燕一般
日到我的身邊來,我等你。」

  一顆淚珠霎時翻滾出她的眼眶,堤邑在他的懷中哽咽無聲。

  「你還是愛我的。」懷熾邊拭著她的淚,邊將她深深擁緊,不斷在她的耳畔喃喃,
「你會愛我的,你會的……」

  在懷熾走後,潤兒雙手捧來本本懷熾日夜辛勤待在書案上所寫成的書冊,並將它們
放在堤邑的西前,殷殷地懇求淚水未乾的堤邑看一看,但她看著書冊上那屬於懷熾的字
跡,遲遲鼓不起勇氣。

  遲疑地,堤邑抖顫著手打開他所寫的詩詞書卷,淚眼迷濛地發現,他將她未被焚盡
的書冊,全都重新剩寫過一回,並在她的詩詞下方,寫滿了他遲來的回答,和他一直找
不到的愛。

  書頁上,寫滿了各式各樣的盟誓與允諾。有的,是細細雕琢情意;有的,是深恐來
不及,故而急就章的心慌;有的,是他在夜闌人靜時分,懷念她一顰一笑的思念;有的
,是他在萬般心灰時,多麼想力挽狂瀾的悔憾……積蓄的淚水讓雙目有些看不清,堤邑
巴以袖掩著嘴,淚水直落下來,顆顆晶瑩的淚珠,染濕了書頁,模糊了懷熾藏著愛意的
字跡。

  曾經,那已經止歇的溫柔心跳,愈是在她深讀他的字字句句時,它便在她的胸口漸
漸復甦,令她瞭解到,他也是深陷在與她同一處的痛苦裡。他的痛,並不比她的來得淺
,因為他是藉由他人來傷她,可是她卻是直接持著一柄傷人的刀子捅進他的心房,她是
傷人的,而她,也比他更殘忍。

  似曾相識燕歸來。

  已經到了燕歸來的季節了嗎?堤邑嗅著空氣中宛如春日的香氣,知道這並不是燕歸
之季,卻恍恍地覺得那個屬於她的浪漫春日又回來了,那總會發生情愛的季節,就是在
這種香味中開始和醒來的。

  她轉首看向窗外,遠處園中的小湖,湖中迎接盛夏的芙蓉、蓮荷,正在驕陽下開得
恣意狂放,亭亭的花瓣隨風揚舞,方抽長而出的蓮心,似流金般的細穗花蕊,像是初生
的愛情。

【第七章】

  「殺懷熾?」辛夫人簡直無法掩飾眼中的訝然和快意。

  經過風淮暗地裡的安排後,辛無疚再無遭貶,並在聖意下復升一品,留在京兆腹地
的茲縣當上了大尉。

  許多失去的,正一點一點地在恢復中,不論是人脈還是門下客邑,都在離棄辛無疚
之後再一次回到他的身邊來,準備助他重返朝野,風雲再起。

  但他並不感滿足。

  他並不是個打不還手的人,曾經被人踩在腳底下的感覺,曾經被人從手中奪走的,
日日夜夜都縈繞在他的心頭,正伺機蠢蠢欲動著。在等待契機的日子裡,所堆聚起來的
憤意、恨意日漸茁壯,無時不想著該從被奪走的地方拿回來,他不甘,他不甘重做池中
之物,又得一步步重新往上爬。

  花了多少心血、耗費了多少光陰,才獲聖上親睞蒙任東相?而又散擲了多少千金拉
攏政友、千方百計培養門客?這些都是能助他更上一層樓,直通青雲頂端的利器,卻在
一夕之間,為了懷熾的一個小小的心機,他這過河走卒,全盤皆輸。而傷他更甚者,是
懷熾對待政敵的方式,無論他曾經掙求到什麼,懷熾都不留給他,只教他在失去了高官
厚爵之後,難堪地被逐出東內,同時也搶走了他的女兒。

  可是,無論他失去了多少,懷熾雅王的地位都不會變的,懷熾依然是聖上寵愛的皇
九子,在朝中的地位還是那麼不可動搖,甚至也無人能奈他河……這在他這失敗者的眼
中看來,是極端不公的,為什麼,在他失去了那麼多之後,懷熾還能擁有這麼多?

  在這天朝,皇子遇襲遭刺的事件時有所聞,因此,多個皇子遇襲的事件不算多,也
不是什麼新鮮事,那麼……又何妨再多一椿呢?

  辛無疚閒適地品嚐著手中的香茗,將理由說得冠冕堂皇。

  「糟蹋了我的女兒,又令我遭東內逐出,而這些只是他的一點小手段而已,往後我
若是想重返朝野,有了前車之鑒後,我可不能冒險讓他再耍手段對付我,因此這個眼中
釘,非拔不可。」

  雖然是很贊同他這麼做,但辛夫人不禁還是有些猶豫。

  「可是,懷熾是個皇子,要殺他……並不容易。」堂堂一名王爺哪是那麼容易行刺
的?不要說他的身邊定是高手如雲,在他的身邊,還有一個專門保護他的冷天海,他們
恐怕連他的衣角也沾不到。

  「這點不是問題,獨孤冉邀我與他聯手。」辛無疚自信滿滿地揚高了下巴,「只要
獨孤冉肯安排,事情就能成。」獨孤冉再怎麼說也是個國舅,他的人力資源可不會比懷
熾少,只要他肯幫忙,事情一定能夠水到渠成。

  「獨孤冉?」她愣了愣。

  「他已經想好萬全的法子了,咱們只要配合著去做便成。」辛無疚十分滿意主動找
上他的獨孤冉所提出的這個提議。「除去了懷熾後,也算是我在投奔西內時贈給西內的
一份見面禮。」一舉兩得,不但可以剷除政敵,也正好可藉機一報私仇,而他也相信,
如此一來,西內一定會敞開懷抱接受他。

  「你要加入西內?」她根本就沒想過他已經改投明主了。

  「我不得不,東內已無我立足之地了。」他放下手中的茶碗,目光精明地看向她,
「現在我就像是牆頭草,只要風兒往哪吹,我就願往哪邊倒,只要能爬回我原有的地位
,加入哪一內都無所謂。」東內是個現實的世界,只要被打倒或是已無用處,他們便毫
不留情地逐走門下之人,即使是曾經立下汗馬功勞,他們也絲毫不惦念。

  「可是獨孤再他……」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怎可能會有人願意在這當口拉失
勢的朝臣一把?

  「他對堤邑有意。」辛無疚乾脆對她托出實話。

  「什麼?」

  他幾乎掩不住嘴角的笑意,「獨孤冉說,若事情成了,他不介意堤邑曾為他人之妻
,他願娶堤邑過門。」

  在獨孤冉找上他時,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氣。

  作夢也沒想到,獨孤冉對堤邑的追逐之心,並沒有因堤邑出了閣而有所改變,相反
地,獨孤冉還有心想將他女兒搶回來,並答應在事成之後,定會將堤邑扶上國舅夫人之
位,這種從天上掉下來的大好良機,他若是不緊緊捉住,豈不可惜?

  辛夫人不安地咬著食指,「但堤邑她……」想當初堤邑是那麼堅持要嫁懷熾,即使
懷熾與辛無疚反目成仇,她也還是站在懷熾那一邊,以她的性子來看,她怎可能放棄自
己最初的情愛改嫁他人?

  辛無疚倒不覺得這有何問題!「她怎麼樣?」

  「她肯嗎?」說來說去,這只是他們這些人單方面的想法而已,就不知堤昌那個正
主兒,願不願改嫁。

  「夫死之後,她還能從誰呢?她當然會回來找我這個爹。」他根本就不在乎,「到
時就由我作主,就算她不肯,也由不得她。」

  「那就好。」辛夫人放心地吁口氣,「獨孤冉打算何時動手?」

  「明日。」

  那就好?他們怎能這麼自私?

  緊屏著氣息站在門廊上的潤兒,兩手緊握著提籃不停地顫抖著。

  今日她會來此,是依照懷熾的吩咐,在不驚動南內任何人及政敵的情況下,過來看
看辛氏夫妻對新官銜、新環境適應得如何,也順道幫堤邑送點東西過來,並代堤邑來向
兩老請安,結果,人,她尚未見到,但她的雙耳卻聽見了這出人意表的事……潤兒無聲
地挪動腳步,在自已被發現前,先一步自太尉府後門離開,而在一離開府邸範圍並確定
無人發覺後,她便再也無法掩飾自己踱得又重又急的步伐。

  他們比懷熾更無心。

  一直都保持著旁觀者的身份,默默把一切都看在眼底的潤兒,初時所無法理解的,
是把自己分割成兩面人,人前待敵和人後待妻截然不同的懷熾,她無法認同這種雙面者
,總覺得能把心分成兩半的人,定是很無心。可是到後來,她又從隱隱約約中看出懷熾
的真心,到親眼見懷熾將心捧來堤邑的面前,就連一旁的她,都不是不感動的。縱使懷
熾曾經錯過,可是懷熾把公與私分得很開,他並沒有欺騙過堤邑,也沒利用過堤邑的身
份。

  但辛氏夫妻卻不同,雖然她可以理解何謂狗急跳牆,何謂懷恨在心,可是在懷熾的
陰影下,他們並不是一無所有,懷熾還因堤邑而為他們留了條生路,他們即便是不知恩
仍懷恨,也要感謝對手的手下留情,但他們竟要以自己的女兒來交換日後的虛華。

  在無心之外,他們更是貪心,是權勢的慾望蒙蔽了他們的眼,所以,他們才連自己
嫡親的女兒也看不見。

  其實,能夠獲得聖上恩召登上東相,對他們這種草芥出身的平民來說,本就是太過
攀上枝頭享浮華,虛美得太如一場夢境,而好景不常、或是遭逢政敵打壓,這是在朝野
這種適者生存的環境中理所當然的一件事,為什麼,他們就不能看得淡、看得開,始終
放不了一旦沾上了就會上癮的權?

  走在道上,烈日毫不保留地炙燙著她,像要將她這滄海中微小的一顆不起眼的粟栗
融化掉似的,可是她沒有因此慢下腳步,反而愈走愈急。

  這一次,她不能再當個不出聲、或是把話說一半的旁觀者,為了一再遭受自己最親
親人背叛的堤邑,她不能再沉默。

  ☆☆☆

  當潤兒回到府裡時天已經黑了,而偌大的雅王府也一反沉靜的常態,府內燈影幢幢
、人影四處穿梭,無論是府裡的僕役還是懷熾門下的客邑們,皆為了明日聖上親召懷熾
入朝的事正忙碌著,而懷熾也與冷天海關在書房裡想著該用什麼藉口,來讓他這陣子不
上朝的理由能夠合理化,並該怎麼再向聖上多延幾日的假,好能留在府裡繼續陪堤邑。

  繞過人群、走過迂迥曲折的庭廊,走進花叢深處來到堤邑的門外,抬首看去,屋內
燭影搖紅、臘香裊裊,堤邑正在明媚的燈火下,手托著懷熾寫給她的詩詞研讀,望著那
映在窗上的淺淺剪影,潤兒不禁為她好不容易才能平靜下來,又將波濤起伏的心感到心
酸。

  悄悄走入屋內來到堤邑的身旁,堤邑只是側首看她一眼,又將目光調回懷熾寫給她
的世界裡。

  「小姐。」潤兒輕輕抽走她手中的書冊,糾鎖著眉心緊握著那本書冊,「先別看了
。」

  堤邑不解地看著她古怪的神色,「怎麼了?」

  「我要告訴你一件關於老爺的事。」潤兒試著沉定下全身躁動的氣息,不斷在心裡
想著該怎麼說才好。

  「我爹怎麼了?」堤邑這才想起她今日是為了什麼出門,並因她這神情在心中泛起
許多聯想,〔懷熾沒有照他的承諾讓我爹日到京兆腹地嗎?還是懷熾又想害我爹了?」

  「不,都不是……」潤兒擺著手,揮去她所有的疑慮,「老爺很好,他好得不得了
,姑爺全都照他的承諾做了。」

  她的眼眉之間煥起許久不曾出現的光彩,「那我爹願讓我去看他嗎?」如此說來,
她爹願意原諒她了?親人之間果然是沒有隔夜仇的。

  「我沒問。」潤兒別過頭,不忍去看她的那種表情。

  「怎會沒問?」堤邑微蹙著黛眉將她拉來身畔,「你沒去見他們嗎?」

  「我沒有見他們,因為,我聽見了一件會讓你傷心的事。」潤兒深吸了一口氣,直
望進她的眼底,「可是,這回我不願又在事後看見你的眼淚,因此我決定在事前就告訴
你,好讓你知道,也讓你去作決定。」

  「什麼事?」

  「老爺和夫人……」潤兒邊說邊觀察她的反應,「想殺姑爺。」

  明亮的光輝自堤邑的明眸中隱去,像是微弱的星芒就要失去燦亮,她一逕不語地沉
默,燭焰跳動的光影在她的臉龐上閃爍著。

  潤兒又再輕吐,「不只是他們,就連國舅獨孤冉也有份。」

  「怎麼會……」堤邑一手按著桌角,腦中有陣暈眩。

  「老爺自被貶後,他就一直很不甘心,拚命在找法子想重回朝野。」潤兒將她扶至
椅上坐下,並對她分析出辛無疚會想這麼做的主因「可是東內不接受曾經失敗過的人,
律滔也不肯伸手幫忙,所以,他一直對姑爺懷恨在心,而這就成了他想殺姑爺的動機。


  「不可能……」神智緩緩恢復的堤邑,不停地朝她搖首想否認這一廉噩夢。「我爹
不會是這樣的人。」

  「不要忘了,老爺也是個朝中之人,在骨子裡,他和其他人並沒有什麼不同,唯一
不同的,就只是他是你的血親罷了。」潤兒看她還是執迷不悟,只好拚命在她的耳邊想
為她灌入真相,「你到現在還看不穿嗎?無論是老爺或是夫人,貪婪已經令他們都變了
,現下在他們的眼裡,就只有權欲的存在。」

  堤邑怔怔地張大水眸。

  官場上的那些,她一直以為她看得已經夠多了,無論是那些鉤心鬥角的皇子,或者
是那些在高昇得勢時,極盡巴結籠絡、趨炎附勢的官員,或是在被貶失勢時翻臉不留情
還即刻撇清關係的人,她還以為她已自他們身上看盡了官場百態,可是她沒有想到,她
所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黑暗,她根本就還沒見到。

  她忘了把自己的親人也算進裡頭,只因為,她總認為骨血相連、不可磨滅的親情,
是她所擁有的最後一塊心靈淨土,但,她太低估了人們的野心和慾望,在她爹踏上青雲
這條路途時,她所珍視的親情,早已被他棄之如敝展,不肩一顧。

  權勢是朵多麼吸引人的罌粟花,非若至死,則不休。

  而利慾,則是腐蝕人心的麻藥,一日一沾上了,就再也不能無它。「我知道……」
她悵然地垂下眼睫,「只是,我不想去承認它。」在今日之前,她對辛無疚還是懷有絲
絲希冀的,可到後來,連這微弱的希望,也終將宣告破滅。

  潤兒將她所有的傷心全看在眼底,安撫地拍著她的肩。

  「你要救姑爺嗎?」即使失去了父家,她也還有懷熾呀,她並不是什麼都沒有的。

  「怎麼救?」她的眼裡積蓄了訴之不盡的莫可奈何。「我對朝政一竅不通,更沒有
什麼管道,還有,我根本就無法去說服我爹放棄。」

  「舒河。」潤兒向她指引一盞明燈。

  她回不過神來,「什麼?」

  「滕王舒河一定願救姑爺的。」同是南內人,相信舒河絕對不會對懷熾的安危置之
不理的。

  堤邑卻向她搖首,「但我不想再看他利用懷熾一回。」舒河的那一雙手,一直都是
乾乾淨淨的,什麼罪愆都沒有,那是因為他從不沾染,他都是命人去代他做,而最常代
他做那些事的人,就是為他開創前程的懷熾。

  「不找他的話還能找誰?這事不能等的。」潤兒咬著唇,不確定要不要再繼續說下
去,「有件事,我還沒告訴你……」

  「說。」已經心亂如麻的堤邑,早不在乎再多一樁會讓她憂愁或是心痛的事。

  「老爺打算……」潤兒絞扭著十指,期期艾艾地看著她的眼眸,「打算在殺了姑爺
後,將你另行改嫁。」

  她迅即抬首,腦中轟然一片,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嫁誰?」

  「獨孤冉。」

  「搞什麼?」怎麼她爹會去攀上這個人?而獨孤冉,不是一直站在東內敵對的一方
的嗎?

  「因為獨孤冉也有心想害姑爺,所以他願和老爺聯手。只要事成了,老爺就可藉著
獨孤冉進入西內,再次一嘗權勢的滋味。」

  什麼都沒變,那種蝕心徹骨的感覺又回來了,堤邑覺得自已被撕成片片。

  即使走得再遠,到頭來,她還是在這局勢錯綜複雜的弈盤上,扮演著被人推著背脊
往前走著的弈子,或許,背後那雙推動她的手有時會停頓,或是力氣不繼,但它始終沒
有移開過,強迫她在這他人的領域裡行走,躲也躲不掉,並且讓她如同離了枝頭的花朵
般,在掉入湍急的濁浪裡後,再也無法泅回最初的灘頭,再回到枝頭上不染塵埃,還給
她一身的潔淨清白。

  「我……」堤邑難忍地緊握著十指,「又成了被人利用的工具?」他們怎可以一再
地對她這麼做?

  「對。」潤兒鎮定地扳開她緊握的纖指,要她振作起來,「還有,老爺他們打算在
明日行動。」

  「明日……」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能做什麼?即便是救了懷熾,她爹也不會死心,但
不救懷熾,將要心死的人就會換成她。

  潤兒凝睨著她問:「要告訴姑爺嗎?」這種事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說了,怕懷
熾會對辛無疚採取更激烈的手段,但不說,那後果不是所有人所能承擔的。

  「不要告訴他。」堤邑冷靜地搖首,撥開她的手站起身來,「暗中去告知冷天海,
叫他為懷熾多當心點,我相信冷天海一定會照料好他的周全。」

  「你想做什麼?」因為燭光的關係,潤兒有些看不清她的神情。

  「再當一次棋子。」在堤邑芳容上,昔日的嬌弱此刻全被堅毅掩蓋,「或許,我可
以救所有人,也可以救我自已。」

  ☆☆☆

  空氣中有股不對勁的味道。

  領著剛從翠微宮出殿,一心想快些回府的懷熾,負責護送的冷天海一掌勒緊韁繩,
緩緩揚起另一掌,示意身後雅王車輦整齊的隊伍停止前行。

  為避免在出城的路上過於擁塞,影響了出城的時間,冷天海照著皇城內城守門人的
建議,不走大排長龍的南門朱雀門,改走素來車馬較為稀少的西門白虎門,可就在車行
至這座可通往皇城外城的白虎門門內廣庭時,冷天海便後悔了。

  平時總是車水馬龍的白虎門,在今日正午,連一輛載著下朝的王公朝臣的車輦都不
見蹤影,而在偌大寬廣四周高牆聳立的白虎門門內,也無半個人影,就連住守西門的兵
衛也都不在其崗位上。

  四下太靜,靜得連鼓噪的夏蟬都停止了聲息,唯有地表冉冉煙升著被烈日曝曬所蒸
騰的熱氣,順著飛重的熱氣往上看,遠處城頭上方,微微閃過一陣刺目的流光。

  「消息是正確的……」冷天海在嘴邊輕喃著,邊想著潤兒是否有參與此事,否則她
怎能事前就知曉,邊揚指對身後的僕衛下令全員戒備。

  「天海?」坐在車內等候的懷熾,不解地揭開車簾,也對四下安靜過頭的情況起疑


  冷天海回頭看了看身後總在午時正準時關閉的皇城內門,再別過頭來看向正前方尚
未關閉的白虎門,遂下令全車以最快的速度衝向城門口,以免被關上了城門後形成了甕
中之鱉。

  身下車輦突如其來的劇烈震動,讓車裡的懷熾愣了愣,再看向簾外時,他也發現了
,在城頭上方伺伏著的伏兵們,因他們一行人沒預料的疾行,故也隨著他們不斷的移動
方位,一時之間尚未能部署好。

  刺客?

  懷熾有些難以置信,光天化日之下,就在皇城內城裡?是哪一派的人這麼想置他於
死地,甚至連地點也不選,就直接在天子腳下的地盤上做出這種事?

  冷天海放慢了馬連騎至他的窗口,邊策馬前進邊向他解釋。

  「應該是獨孤冉的人。」西門之後就是西內大明宮的勢力範圍了,而這白虎門,除
了西內的人外,誰也無法站上城牆牆頭,但目前大明宮的主人刺王鐵勒並不在,所以暫
代鐵勒掌管西內人馬的國舅爺,他的嫌疑非常大。

  但懷熾卻在城牆上方看見了另一張面孔。

  「辛無疚……」為什麼他會出現在這裡?

  「他們想把我們困在這裡。」冷天海直看著前方聚集了左右數十來人,正齊心使力
地推動著門扉想關上厚重巨大的宮門。

  就在冷天海見苗頭不對,轉首揚鞭揮向拖著懷熾車輦的馬匹,要它們再跑快點,趕
在宮門閉合之前離開此地。在這同時,宮門外飛快竄馳進一抹白色的人影,遠看,不清
,但待她馳近了,與錯愕張大眼的冷天海錯身而過,接下來,經過懷熾的車輦時,在交
錯的瞬間,也與車內的懷熾打了個照面。

  「堤邑?」懷熾兩手緊攀著窗緣,急忙命冷天海停下來。

  冷天海萬分不情願地下令整支疾行的隊伍緊急停下,幾乎是在同一時間,在他們身
後原本已關閉的內城城門緩緩開啟,在城門的入口之處,獨孤冉的車輦與大批手荷兵器
的親衛,已然在另一個方向就位。

  「王爺,不走不行了。」急如鍋上蟻的冷天海急忙來到懷熾的車旁催促,沒空留下
來陪他看堤邑進城來是想做什麼。

  懷熾沒理會他,直將半個身子探出車外,眼瞳停佇在堤邑的身上,看她坐在馬背上
東張西望似在找著什麼,在找著後,馳勢在急促中驟止,硬生生地止住馬,馬兒受驚起
蹄長嘯,幾乎把她自馬上甩下,令懷熾忍不住為她捏了把冷汗,心急的想前去阻止她不
要命的行為。

  「爹,住手吧。」堤邑在穩住馬兒後,抬首大聲地對潛藏在城頭上的辛無疚道:「
謀刺皇子可是死罪,我不希望見你落到那個下場。」

  辛無疚並不理會她,依舊是派命身邊的人快把握住這個時機,進入安排的位置準備
進行伏殺。

  眼看辛無疚已聽不進什麼了,再多說也是無益,頓時她將馬頭一轉,直馳至獨孤冉
的面前。獨孤冉的親衛們見狀紛紛想將她攔下,但獨孤冉卻揭開了車輦的垂簾,揚起一
掌制止他們。

  「我跟你走。」堤邑策馬至他的面前,杏眸直視著他,「條件是放他一條生路。」

  獨孤冉激賞地笑了,「不後悔?」

  堤邑微微側首看了遠處的懷熾一眼。

  雖然,明知這麼做很傻,但就當作是前世欠他的吧,還完了,她也可以離開了。

  她強迫由自己割捨,緊閉著眼,「我沒得選。」

  獨孤冉不語地看著她,再轉首環看了四下一番。

  該答應她嗎?雖說這是個殺懷熾的大好機會,錯過了此次,再也不可能有這麼天時
地利都佳的機會了,可是這麼做的風險也很大,他事先忘了考慮到,此地與皇城內城只
有一門之隔,且此地又是屬於西內的白虎門,倘若就在此謀刺皇子的話,那麼將來頭一
個被懷疑的兇嫌,就是他。

  他再轉首看著自己送上門來的堤邑,即使不殺懷熾、也不必特意去成全辛無疚,他
也能得到她,且不必冒著謀刺皇子所需付出的代價,這樣又有何不好呢?

  猶豫了半晌後,獨孤冉朝她伸出雙臂,將她自馬背上曳下拖抱至他的懷裡,伸指朝
身旁的人彈了彈,就在他這麼一彈指後,原本正要閉合的白虎門剎那間止住了閉合的動
作。

  「堤邑……」將一切都清清楚楚看在眼底的懷熾,在忍抑不住滿腔妒火的同時,也
明白了她為什麼要那麼做。

  「王爺……」冷天海忙叫幾個親衛跳上車輦阻止想下車的懷熾。「他們人多勢眾,
咱們先撤再說。」

  車輦在冷天海的話一落後,再度快速地前行,直衝向白虎門。

  「堤邑!」當懷熾掙開箝制的人,奮力拉開垂簾看向遠在另一端的堤邑時,冷天海
已成功地率隊闖出白虎門,而沉重的宮門,也在他的眼前關上,將堤邑的身影緊關在門
扉裡。

  望著逐漸遠離的宮門,懷熾渾身的血液在沸騰,可沸騰至頂端,是極度的寒冷,令
他緊緊拳握的雙手不住地顫抖。

  她連再見也不說……是她,不願再見到他?還是,就連再見的機會也不再有?

  ☆☆☆

  「四哥!」

  舒河一臉訝然地瞅著這個擅闖他的滕王府,氣喘吁吁看來又怒又急的懷熾。

  「才一陣子沒見,需要這麼想念我嗎?」怪怪,這個麼弟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熱情了
?從沒見懷熾那麼想他過。

  「快幫我把她搶回來!」一刻也等不及的懷熾拖著他便往外走。

  「搶誰?」舒河用力扯住腳步。

  懷熾揪緊他的衣領,「別跟我裝蒜,你一定什麼都知道!」他的一舉一動全都在舒
河的監視下,舒河會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才怪!

  他看了看懷熾漲紅的臉龐,又側身看了看跟在懷熾後頭的冷天海,而冷天海的反應
只是搖搖頭,眼底寫滿了不要惹懷熾的警告,他不禁摸摸鼻尖,明白了在這關頭再逗懷
熾的話,他可能會很淒慘。

  「不要說獨孤冉不會放手,連東內的人也不會放過她。」他緩緩扯離懷熾的雙掌,
有些無奈地搖首,「誰也救不了她。」

  懷熾怔了怔,「東內?」辛無疚不是已經被逐出東內了嗎?為什麼還要扯到東內的
人來?

  舒河攤攤兩掌,把在暗地裡發生的來龍去脈告訴他,「那些因辛無疚而被連貶的朝
臣,把對辛無疚的怨氣全都出在她的身上,他們要被視為禍首的堤邑負責。」

  他的腳步有些顛躓,「怎麼會……」

  為何在這一瞬間所有的敵人都聚集在一起?要報政仇,他們大可沖著他來呀,為什
麼要算在堤邑的頭上?自始至終她都是無辜的,即便是有罪,有罪的人也是他呀。

  不,堤邑曾說過,她有罪……她早就知道了?她早就明白了政治遊戲的規則,也已
看出了她的未來了?可是,為什麼她不說呢?為什麼她要由自已承擔下來,還要在那個
當口上救他一命?而她,為何會心甘情願的跟獨孤再走?

  他明白,她不是不愛他的,若不是為了他,她不會輕易這麼做,亟欲得到自由的她
,不會主動跟獨孤再走,把自己又投入另一個她想逃離的牢籠。

  她是為了他。

  是他,是他的這雙手害了她。

  舒河看了他失魂落魄的臉龐一會,大約也明白在他身上發生了什麼事。

  他伸手輕拍著懷熾的面頰,「你不是只把堤邑當成弈子嗎?她不是只是個遊戲嗎?
為何還要急著去救她呢?」那些他始終不懂的東西,他終於明白了?

  「她不是遊戲,她不是……」懷熾失神地低喃,一掌緊握在他的肩頭上撐著自己有
些不穩的身子。

  那樣刻骨纏綿的深情,怎會是遊戲呢?堤邑雖封閉了自己,可是她從不曾遠走,依
舊是待在他的身旁,她的心也沒有離開過,而他,在進入她所編造出來的世界裡時,他
早就不是個遊戲玩家,他和她一樣,都只是受了愛情蠱惑的人。

  「我說過你玩不起的。」舒河邊說邊扶著他至一旁坐下,並揚手要冷天海去斟盅茶
來給他定定心。

  「四哥。」懷熾一掌緊緊握住他的手。

  「嗯?」被握得有點痛,舒河不禁皺彎了眉。

  「我不能沒有她。」他說出藏在心底最深處的話。

  不能的,他不能失去她的,在他把一切都弄懂了,也知道她的心之後,他不能就這
樣成全她,讓她去做無謂的犧牲,也無法想像,要是往後的日子裡沒有了她,他又該如
何過?

  他不願在懊悔中行屍走肉的過一生,他一定要把她帶回來,再為她辟座春城,看她
再度在柔柔的東風中綻出只屬於他的笑靨。

  「曾幾何時,她成了你命中的棋王?」舒河的唇邊漾出一抹笑,拉開他的手,在他
的手背上拍了拍。

  「在我把心賠進去後,她就已經是我的棋王。」

  舒河直視著他的眼眸,審量著他的決心究竟有多少,在看了許久後,被他執著的目
光逼得不得不敗下陣來。

  「好吧。」他直搔著發,「為了你,我去救你的棋王。」算這小子厲害,把他逼得
必須下來一膛渾水。

  懷熾的雙眼剎那間明亮了起來,「你有辦法?」

  「有。」舒河緊皺著眉心,實在是很不願勉強自已去做這件事,「只是,我得去向
一個人低頭。」

  糟糕,他真的很討厭看到律滔得意的樣子。

  ☆☆☆

  「東內裡頭,是各自為政,因此那些稀貶的人打算怎麼做,我無權管。」

  當舒河親自來到翼王府登門找上律滔時,律滔開口就先潑了他一盆冷水,擺明了根
本就不想施任何援手。

  舒河將熱茶捧在掌中,盡量觀察著茶碗中的茶水色澤,而不去看律滔那等著看好戲
的戲諺眼神。

  當兩個總是各據在不同高處的人碰頭時,被削削顏面,這局面是絕對避不了的,而
這就是他討厭來找律滔的原因。其實他大可揚高了下巴,和往常一樣,在話裡跟律滔高
來高去的鉤心鬥角,或是唇槍舌劍地和他大戰一番,可是為了那個正在翼王府外走來走
去,心焦地等消息的懷熾,他不得不收起他的氣焰,乖乖扮演好求情者角色。

  嘖,好人難為,他還是喜歡做他的壞人。向來只有人來求他的份,而沒他去拜託人
的可能,如今換了立場,淪落到他也需要向人開口時,這種悶在胸口的感覺,說有多不
舒服就有多不舒服。

  「懷熾會心碎。」舒河一手指向門外,提醒他外頭還有個沒耐心的人。

  律滔聽而不聞地喝著茶水,一臉的雲淡風清,根本就不在乎他話裡的警告。

  見他沒反應,舒河只好更進一步,「即使辛無疚要殺你的皇九弟你也不管?即使你
東內的人要殺你的弟媳你也不管?」要是下頭的人闖出了什麼禍,他這個頂頭上司也脫
不了干係。

  律滔馬上把舊帳翻出來,「你想殺皇八弟我都管不著了,我又怎能管到那麼多?」

  上回為了野焰的事,他忙得快焦頭爛額,這回換成舒河得為他人奔走,這不是很公
平嗎?他幹嘛要插手?是該換他躲到一邊去幸災樂禍才對。

  「你在記仇?」舒河微瞇著眼,沒想到他會挑這個節骨眼來跟他算帳。

  「是啊。」他很老實的承認。

  「一人一次,扯也扯平了,今天我沒空跟你鬥。」舒河撇撇嘴角,抬首正色地看著
他,「喂,想殺懷熾的人,不只是辛無疚一人。」

  「獨孤冉也想湊一腳是吧?」情報網也不差的律滔,屈指算算,也知道誰想打懷熾
的主意。

  「沒錯。」舒河再爆出內幕消息,「辛無疚同意他的要求,只要殺了懷熾,就將辛
堤邑改嫁予他,而現在獨孤冉已經帶著她不知去哪了。」

  他淡淡輕應,「喔。」原來,這就是懷熾不為獨孤冉所用的後果?日後他在朝中要
特別留意獨孤冉這個人。

  「你沒別的話說嗎?」說了老半天,律滔還是一瞼興趣缺缺的模樣,令他實在是很
想把律滔也給拖進這池渾水裡攪一攪。

  律滔轉首反問他一句,「懷熾的這件事你會管吧?」

  「會。」他要是能不管,他還會來這裡嗎?

  「那就好。」既然已經有舒河下水了,那他就不須再去插手。

  「你就這麼放縱獨孤冉行兇?」還是這麼不給面子?夠了,他又不是非看律滔的臉
色不可。

  「沒辦法,我管不起。」他狀似無奈地攤攤兩掌,「我可管不了堂堂一名國舅。」

  舒河亳不考慮地起身走向外頭,「那麼我只好請出風淮,讓他去管一管了。」不勞
律滔大駕,他自己另外去找救兵,也省得在這裡受人晦氣來得強。

  「不送。」律滔甚至連起身送客也沒有,只是坐在原位喝著茶,並想著在惹毛舒河
和外頭的懷熾後,他會有什麼下場。

  當舒河頂著滿腹悶氣大步大步走出王府大門時,在外頭早就等得不耐煩的懷熾,連
忙上前問向一瞼陰沉的舒河。

  「怎麼樣?」怎麼談得那麼快?他們該不會是邊談邊吵,或者是連談都沒有,直接
吵完就出來了?

  舒河沉著聲,「他不肯幫忙。」下次律滔就不要有機會想找他幫忙,不然他一定給
律滔一頓痛快的下馬威。

  「我去找他。」心似油煎的懷熾,馬上舉步走向府內。

  「別去看他的冷臉了。」舒河拖住他的手臂,「還有,你先別忙弟媳的事了,你還
是先煩惱自己的安危要緊。」他都忘了差點遭到暗殺嗎?現在他應該趕在辛無疚又想再
做一回前,先一步的撂倒辛無疚。

  「閃開。」

  「懷熾!」舒河沒來得及拉住他。

  坐在廳內的律滔吹了吹口哨,眼睜睜的看著懷熾像一陣旋風似地衝到他的面前。

  「真快……」

  一骨碌跑至律滔回訪的懷熾,兩腳剛停,連氣息都還沒換過來,就先掄起一拳重重
地揍向他的面頰。

  挨揍的律滔緊捂著受創的臉頰低哼,「痛……」

  「你也會痛?」他的心不是冷的嗎?他也會有知覺?

  他痛得直咬牙,「這就是你跟久未見面的兄長打招呼的方式?」難怪舒河會肯來看
他的臉色,原來就是被這小子給逼來的。

  懷熾緊揪著他的衣領,巴不得再賞律酒一拳,以清他利用過堤邑的那筆帳。

  「都是你……」對於這個看似好人,其實骨子裡卻比任何人都還要卑鄙的兄長,他
很想大聲地告訴那些總認為他愛要手段的大臣,他所會的所有手段,都是他這個兄長教
的。

  「我承認我是利用過堤邑。」律滔告饒地舉高兩手,「所以你這拳,算是還給你的
。」

  「你幫不幫我?」懷熾鬆開他,兩眼炯炯地死瞪向他。

  律滔笑笑地揉著臉頰,「難得你這向來無往不利的小子會栽在女人手上。」他不是
很無敵嗎?怎麼女人反倒成為他的弱點了?

  懷熾懶得跟他囉唆,「回答我。」

  「你多保重,不管是獨孤與或辛無疚,還有東內那些正朝著你去的明刀暗槍,自己
多提防點。」律滔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一手撫著臉頰,一手拍拍他的肩頭向他叮
嚀,而後就站起身揚手叫人送客。

  「她在哪裡?」懷熾不死心地追在他的身後問。

  律滔不語地往前走,無視於他聽來急切得快發狂的聲音。

  「五哥!」懷熾在他就要走遠時忍不住朝他大叫。

  他的腳步瞬然停止,緩緩地回過頭來。

  他兩眼緩緩滑過懷熾寫滿壓抑的雙眼。已經很多年了,他已經很多年沒聽懷熾這麼
喚他了,自從他所疼愛的小弟長大後,他就不曾再從懷熾的嘴裡聽過這句話了……律滔
投降地歎了口氣,有些頭痛地撫著額。

  「她人在哪裡?」懷熾來到他的面前,依舊不死心地問。

  律滔抬起一手要他等一等,半轉過身,揚手自府內叫出一人,那人側首在他耳邊低
語了一會後,他也微聲地告訴那個人幾句,之後那個人便迅即銜命而走,匆匆出府去趕
辦他交代的事。

  「獨孤冉正要將她帶至南海。」律滔挽著懷熾的手拉著他來到廳堂,「我已經叫人
去全面拖住他南下的速度了。」

  「南海?」懷熾沒空理會他是哪來的情報,只是想不通獨孤冉為何要把堤邑帶至那
麼遠的地方。

  律滔伸指彈彈他的額際提醒他,「獨孤冉私下在南海蓋了座小型別宮,那個地方可
是金屋藏嬌的好地點,保證絕對不會受到外界的騷擾。」

  「現在他們人呢?」懷熾聽了忙不迭想去攔截他們。

  「他們正午就起程了。」他忙著估算他們可能所在的位置,以及他們將采什麼方式
到南海。「現下,她可能已經被獨孤冉以私船送上運河,順流而下後,在清州接船至夢
江海口準備出海……」

  懷熾連話都還沒聽完便轉身拔腿就跑,在衝出庭堂時,還險些撞上了站在外頭看戲
的舒河。

  「連個謝字也沒有……」律滔邊抱怨邊微微瞥看向站在遠處的舒河,「喂,他有向
你道謝嗎?」

  舒河緩緩搖首,咧笑著白牙看著他臉上的傷痕,心底一派的痛快。

  「也好。」律滔聳聳肩,「公平。」





【第八章】

  「快點,再快一點」同樣的催促聲再度響起,心急如焚的懷熾站在船首,頻頻回頭
對身後的人要求。

  「不能再快了,大夥都已經累垮了。」被他逼得也得下去划槳趕速度的冷天海,坐
在一票同樣被逼來當船夫的親衛中間,邊劃邊發出不平的抗議。

  自律滔那邊得到消息後,懷熾便拉著冷天海至京兆外界的運河,先是動手搶走了舒
河經營的船隊中最大的一艘商船,再帶著自己的親衛登船,接下來他更在商船沿著運河
來到離開京兆必須有通渡證才能離開的隘口,派親衛登上隘口,持著刀子強行命令隘口
官員即刻開關放行。而跟在懷熾的後頭,慢了好幾步的舒河,在懷熾的商船早就強行通
關,隘口官正想往上呈報這件事時,及時攔下隘口官,幫懷熾收拾好他所留下的爛攤子
,好讓他無後顧之憂的離開京兆。

  即使南下的商船日夜兼程的追趕,但迎面吹來的卻是不利南下航行的薰暖南風,而
且他們的這艘貨運商船再怎麼快,也無法追上獨孤與特為航海打造的私船,因此早在出
運河河道前,懷熾就遠遠落後獨孤冉的私船見不著他們的蹤影,直到在出了運河連接上
海口時,懷熾才在茫茫大海的遠處,看見那即將消失在海面另一端的黑點。

  眼看他們追逐的私船就在遠處,卻始終無法拉近兩船的距離,在他急忙想著有什麼
方法能讓船速更快些時,一陣自他身後吹來的涼風,立刻引起他的注意。

  「揚帆。」他抬首看了還收在桅架上端的船帆,找到了追上他們的方法。

  冷天海簡直對那不合時宜又遲來的風兒感激涕零,忙不迭地命人降下三面船帆。在
船帆方降下以繩東起尾端後,鼓動的帆面即因迎來的風滿帆,船速霎時提高了不少,飛
快地朝目標前進,而所有累垮的船夫和也下去幫忙的親衛們,全都乘機癱在一旁休息。

  站在船首,每當他們愈接近獨孤冉的私船一分,懷熾的心跳就愈急,愈跳愈慌亂,
不由自主地想像著,此刻堤邑待在獨孤冉身邊的情形,更怕她會做出什麼傻事來,尤其
在面對這片深不見底的大海,他的恐懼更是加深,因為他還記得,一處小小的人造湖都
能使堤邑溺水,他不敢想像在這片廣闊的海面上,堤邑又會出什麼事。

  「追上了……」冷天海在兩船相近時,擦著額上的汗水站在他的身邊問:「接下來
怎麼辦?」在追的時候他們都沒考慮到,一旦追上了,他們要怎麼去向獨孤冉要人?請
獨孤冉停一下船讓他們上船找人嗎?想來就覺得不可能。

  「撞上去。」懷熾沉沉地說著。

  冷天海以為自己聽錯了,「撞……撞上去?」

  懷熾冷冷掃他一眼,「搶不回堤邑,我會把你扔下去餵魚。」除了用撞船這一法迫
使獨孤冉停船外,他還能有什麼辦法?都已經追到這個地步了,他絕不在這個時候打退
堂鼓。

  收到他的惡性警告後,冷天海毫不貓豫的對身後所有人交代。

  「別客氣,就用力的給他撞上去。」開什麼玩笑?船又不是他的,不過命可是他的


  獨孤冉早就發現那一艘朝他們航來的商船了,但起先因它是商船,所以對它不以為
意,直到它愈駛愈近,且在一縮短船距後就卯足了全勁朝他們衝來,這時他才驟感不對
,派人仔細認清商船為何人所有,並在它即將撞上來時想命船上的大副緊急閃避,卻為
時已晚。

  在兩船即將相撞之際,站在獨孤冉身旁的堤邑,清楚地看見了另一艘船船上的人。

  她驚聲抽氣,「懷熾……」他是不要命嗎?他怎麼可以追來,還用這種方式想……
「他來真的?」商船已近在咫尺時,獨孤冉也看見了船上的懷熾。

  預料中的劇烈撞擊隨之襲來,兩船之間拍擊起一道道滔滔浪花,在揚上天際的浪花
朝下落盡了時,無論被撞或是撞的人馬,皆被這場撞擊撞得不得不停下船來。

  「國舅。」掌船的大副,在船身停止搖擺後,馬上來到獨孤冉的身邊。

  獨孤冉一手揉著撞到桅竿的額問:「情況怎樣?」沒想到懷熾竟為了個女人連命都
不要了,連這種兩敗俱傷的手段也使得出來。

  「船身損傷不大。」與他們的商船相比,私船的損壞程度只是九牛一毛而已。

  他立即高揚起一掌,「別讓他們有機會登船,派底下的人放箭!」

  堤邑飛快地扯下他的手,不敢相信他竟出爾反爾。

  「你答應過我的!」他答應過,只要她跟他走,他就不傷害懷熾的。懷熾的商船經
過那狠命一撞後,已經損傷慘重了,且那艘船又不像他的這艘上布有重兵,在這茫茫的
海上,他要懷熾逃到哪裡去?

  「我答應過你什麼?」獨孤冉邪笑地撇開她,淡淡地盯著她花容失色的小臉。

  堤邑聽了轉身就跑,但他迅即攔截住她的腰肢,不肯讓她去向懷熾示警。

  她不斷掙扎,「放開我……」

  「天海,再撞一次。」將船上一切都看在眼底的懷熾,忍抑不住地燒上了心火。

  「是……」冷天海萬分無奈地命人把船往後撤,準備在拉到一個距離後再行衝撞。

  可是對面不斷射來的箭雨卻阻擋了他們的前進,將他們阻定在遙遠的距離外,冷天
海忙叫人下艙躲避箭雨,就在疏散了眾人後,他才發琨,他還漏了一個硬是站在船首不
肯走的懷熾。

  「王爺!」冷天海心驚膽跳地將他扯離箭雨,陪他一同躲在桅竿的後頭。

  「想殺我第二次?門都沒有!」懷熾一把推開他,拿來親衛帶上船的弓、拾起地上
的箭,就想要給獨孤冉回禮。

  冷天海急忙阻止他,「不行,這樣一來就變成你行刺國舅了!」

  「放手!」怒紅了眼的懷熾什麼話也聽不進,滿腦子只想殺人洩憤。

  「不行,說什麼都不行!」他還要回朝為官哪,殺了獨孤冉,也斷送了他的前程。

  遠觀著他們拉拉扯扯的獨孤冉,揚著嘴角哼了哼。

  「諒你也不敢。」他邊說邊再搭箭上弦,打算趁他們兩個仍在糾纏時,來個漁翁得
利。

  「住手……」堤邑整個人撲至他的手臂上,直要搶下他手中的長弓。

  「把她帶到一邊去。」獨孤冉煩躁地拉開她,不想讓她來壤事。

  就在兩方人馬都因私人因素一時抽不出空來時,任誰都沒有注意到,有艘顏色鮮艷
,船型比獨孤再的私船大上兩倍的大型船艦,就在他們兩廂正忙碌得很時,快速地朝獨
孤冉的私船而來。

  「冷天海,再囉唆你就死定了……」沒注意週遭情況的懷熾,火冒三丈高的想把弓
搶回來。

  「讓你做出蠢事來我才死定了……」冷天海突地頓了頓,兩眼直瞪著那艘快速前進
又無聲響的大型船艦,〔咦,那是誰的船?」

  懷熾也止住了動作,愣愣地看著那艘船艦,在接近獨孤冉的私船時,緩緩降下艦上
巨大的主桅竿,並將它對準獨孤冉私船的船腹,接著以疾怏毫無減緩的船速直朝私船衝
撞,在掀起轟然巨響時,將獨孤冉船上所有的人震得東倒西歪,並以船桅刺穿了私船的
船腹,遭刺穿的船腹在破損處紛紛湧進海水,使得船身立即傾斜一隅,開始緩慢的下沉


  被撞得七葷八素的獨孤冉,勉強站直了身子,還沒來得及向底下的人興師問罪、搞
清楚這是怎麼回事前,一支自對面飛來的長箭已抵達他的耳畔,定定地插在他右耳後頭
的船桅上。

  撫著耳邊絲絲溜下的血絲,獨孤冉滿心詫愕地抬起頭來,赫然發現南蠻震王的鮮紅
旗幟,就近在他的眼前飄揚,而那巨大的船艦船側兩邊所有的炮台,也全都打開了炮口
將炮台座身移向正前方對準,隨時準備在撞穿了船後接續轟船。

  「噴噴,居然射偏了。」悠悠哉哉半躺在長椅上的霍韃,揚起一手遮著刺眼的陽光
,邊對發箭後的成果喃聲抱怨。

  「再試試手氣?」一隻潔白的柔葵拈來一柄長箭,將它遞至他的面前。

  「好主意。」霍韃側首看了體己的冷鳳樓一眼,不客氣地咧出一抹笑,接過箭隨即
再度轉身搭上。

  遭人一箭射穿朝帽的獨孤冉,氣急敗壞地在桅竿之間四處藏躲。

  「霍韃!」他不是待在南蠻嗎?為什麼會跑到南海來?難道他又擴張疆域的版圖,
也將南海納入他的鎮守範圍內了?

  「別動別動……」又拿來一箭的霍韃,瞄準的箭尖跟著他四處晃動,「我希望能拿
得完整一點。」要是一個不小心射壤那就糟了,他的巫師可不收有瑕疵的次級品。

  由於兩船緊連靠在一起,而霍韃的嗓門又夠大,因此獨孤再將他話裡的每個字都聽
得清清楚楚,只是他不明白,霍韃怎會突然出現在此,更不敢相信這個野蠻人,居然就
在眾目睽睽之下,大剌刺地把他的命拿來玩。

  「你竟敢對我這麼做!」躲得不夠快,繫在肩上的外衫穗結,在轉瞬間被射穿落地
,使得整件朝服也隨之自他的身上溜了下來,深感辱蔑的獨孤冉漲紅了一張瞼,停下來
張大了嘴朝他咆吼。

  「再來一箭。」霍韃兩眼霎時瞇成一道細縫,坐直了身子,大掌朝身後攤了攤。

  冷鳳樓頂著一張冷冷的玉容問:「還不夠?」他是真想射死獨孤冉才甘心嗎?

  「他不是問我敢不敢?」他揚掌一把摟近她,唇懸在她的芳唇不到兩寸的距離前,
對她輕呵著熱氣,「不好好回答他一下怎麼行?」

  她一手捂上他的嘴,一手扳開他爬上來的大掌,再轉身交給他一柄箭,然後與他拉
開一個間距,動作例落一氣呵成。

  他滿是惋惜地盯著她在陽光下看來鮮嫩欲滴的芳唇一會,挫敗地轉身拉滿弓,把獨
孤與當成出氣對象。

  愈瞄愈精確的霍韃,當他以銳利的箭鋒劃過獨孤冉的頸綠,留下一道長曳的血痕時
,獨孤冉才更正的明白霍韃並不是在玩樂,霍韃是真的想取他的性命。

  「住手!」獨孤冉緊抱著可抵擋的桅竿朝他大喊,「即使你身為皇子,但行刺國舅
依然是死罪!」

  霍韃甩著發,狂囂地朝他笑,「那又怎樣?」連續暗殺兩名皇子,不也是死罪?一
次抵兩次,他還很不夠本呢。

  「護……護駕!」獨孤冉在他又轉身去找箭時,慌慌張張地想躲進船上已被對面那
些大炮嚇得兵荒馬亂的人群裡。

  被冷落在一旁的商船,船上所有原本都在備戰的人馬,此時眾人的腳跟皆定立在船
板上,動也不動地看著眼前亂七八糟的景象,這場突如其來的意外狀況,讓他們全都忘
了他們千里迢迢趕來這裡的目的是什麼。

  就著陽光在海面上反射的刺目光影,頓愣了很久的懷熾,才勉強認出遠處那個頂著
一頭被海風吹得散亂的長髮,一腳跨站在船舷上,衣衫不整袒露著精壯的胸膛,拿著筋
只瞄準獨孤冉一人肆無忌憚亂射的那傢伙,好像就是他八百年沒見,且惡名昭彰的親手
足兄弟。

  「三……三哥?」幾年不見,他怎麼變得更瘋了?

  「先別管霍韃了,在船沉之前,看情形他還會跟獨孤冉磨很久。」冷天海頭一個回
過神來,拉著懷熾走向船上擱放的小舟,「咱們趁現在快點去搶人。」

  趁著獨孤再忙著逃命,和船上原本看守著她的人急去護駕,堤邑在一片慌亂中悄悄
退至船邊。

  低首看著底下波濤蕩漾的海面,想趁亂離開的堤邑,勇氣迅即流失了一半,尤其這
種高度,更是令她不禁感到害怕,於是,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她,只能無措地站在船邊
不知該怎麼辦。

  「跳下來」在三船大亂時,已乘著小舟前來的懷熾,在掌舵的冷天海和一名親衛合
力將小舟穩當地挨靠停妥在船畔後,站在船頭朝她張開雙臂。

  堤邑旋過身,難以相信她逃避千里的懷熾,就站在她的下方,用他曾接她下牆的姿
態等待著她。

  總在她午夜夢迥時出現在耳畔的話語,在她怔然無語時,再一次清楚地傳送她的耳
底,喚醒她所有壓抑的情悻。

  「我會接著你。」

  眼眶有些一灼燙,她以袖掩著嘴,強忍著心底那份無可遏止的龐大思念。

  啊,依然是他。

  他沒變,他依然是她從前的懷熾。

  回憶霎時滲透她的心房,那個在天際掛滿火樹銀花,湖面上吹來悠悠的香氣,令她
難以忘懷的夜晚,她還小心地保存在心底最深處,而那時他將她包圍在他的小世界裡,
他眼底的情不自禁,也還深深烙印在她的腦海裡。

  她還記得,那時他的眼眸就和現在一樣,她也記得她願冒風險出門,就是為了想親
近他這雙看來甚是溫柔的眸子,更記得,在頭一次樓進他的懷抱時,心滿意足地覺得,
他的那片胸膛就是她此生的歸屬。

  她的歸屬來迎接她了,再一次地把她所有的傾心和最初的思慕給帶來了。這個男人
,是她曾極力想要離開的,可是在離開後,又無時無刻不在盼望和思念的煎熬中度過,
令她幾乎要恨起自己的軟弱,也恨起自己那顆明知要捨,卻還是依依難捨的芳心。

  努力壓抑住潰堤的思念,堤邑汲著淚,衣衫被海風吹得像是一雙高揚的羽翅!她低
首看著他,很想,再給他一次機會,讓一切都重新來過,可是,她不知她的歸屬是否還
依舊存在,他是否還會敞開懷抱再一次地擁抱她,是否又會突然改變,讓她再次陷入兩
面為難。

  她沒有再一次踏入混著瑰麗和陰暗的夢境裡的勇氣。

  等待了半天卻沒見她有絲毫的動靜,深怕她不願歸來的懷熾,在看見她身後翻飛的
衣衫時,令他想到了他的羽衣仙子,猛然地,他把心一橫,在冷天海來不及阻止下,縱
身躍進海裡,拍來的浪濤很快便淹沒了他。

  「懷熾,」堤邑心慌地俯在船邊大叫,用力揮開眼底的淚霧,拚命在湛藍的海水裡
尋找他的身影。

  冷天海不可思議地繞高了眉,「不會吧?」懷熾不是泅水能手嗎?怎麼一下去……
就不上來了?他是在搞什麼鬼?

  可是時間不斷逝去,冷天海在懷熾久未浮上海面時,頓時撤走了心中的懷疑也慌亂
了起來,馬上扔去腰間的佩劍和脫下身上的外衫,打算下海救人。

  一抹自高處墜落的纖細人影,在冷天海的面前拍擊起一朵漣漪似的浪花,同時也止
住了他的動作。

  他臉色頓時顯得更加青慘,不斷扭頭左看右看。

  「連你也……」她不是旱鴨子嗎?上回她還差點死在府裡的小湖中,她、她……怎
麼也跳下去了?現在他是要先救哪一個?

  波動的海濤底下,燦陽的光線化為一束束的發光體,極其優雅地在水晶世界中舞動
著,因想救懷熾而跳海的堤邑,在直墜下海後才憶起自己不會游水,因此她此刻並沒有
機會去欣賞眼前的美景,她正合著眼兩手緊掩著口鼻,無助地任自己的身軀往下沉,但
就在她感到自己快窒息時,一雙健臂忽地拉提著她的腰肢,直帶著她朝明亮的海面浮去


  浮出海面後,大量新鮮的空氣灌進她的肺葉裡,還睜不開眼的她,感覺有人一手圈
著她的腰身,在她的身後,還有一隻大掌溫柔地拍撫著她讓她順過氣來,但這身軀貼合
的感覺、這溫柔的氣息太過熟悉,就像是……她迅即睜開眼,一瞬也不瞬地看著近在眼
前的懷熾。

  懷熾一手撥開她附在頰上的發,穩穩地撐持著她浮在海面上,在他的唇畔有著止不
住的微笑。

  「明知自己不會游水,你還是跳下來了。」他就知道,她還是愛他的。

  「你、你……」被他也被自己嚇得六神無主的堤邑,結巴地瞪著他的一臉沒事樣。

  懷熾拉著她將她更貼近自己,低首靠在她的耳際請求。

  「跟我回去吧。」如果說失去是一種最傷人的方式,那麼,她已經傷他好幾回且得
到了徹骨的疼痛,而這也到了他最大的限度,再失去她一次,他可能就再也找不到那個
完整的懷熾。

  「難道你還不明白嗎?我就是為了不想再見到那些……」堤邑想推開他的懷抱,可
又怕會掉下去溺水。

  「我明白。」他的眼眸迅即來到她的面前,緊緊跟隨著她的眸子。

  他明白?他知道她這麼做是為了什麼?

  身子沉浸在海中起起伏伏的,堤邑的心也有些起伏不定,隔在他們兩眼之間不斷蕩
漾的浪花,讓她有些看不清他,因為,她在他的眼底看見了她往日的哀傷。

  可是,他為什麼會有那種眼神?她的離開不是對大家都好嗎?只要她一走,便稱了
獨孤冉的心意,和辛無疚想再高攀一回的夢想,而他也可以不必再顧忌於她,想對政敵
做什麼就做什麼,事後也不會再有半分愧疚……況且,成全了三方的人後,最重要的是
還可以保他一命,這不是很好嗎?而她,也不須再被陷在其中動彈不得,得不到個解脫


  「即使我什麼都明白,可是,我還是不能讓你走。」懷熾收緊了雙臂,怎麼也不肯
放開差點無法回到他身邊的她。「因為你帶走的實在太多了,所以我不能再讓你離開一
回。」

  「我帶走了什麼?」她別過眼,試著不去想他在那些詩詞裡的濃濃情意。

  拉著她的柔荑按向他的胸膛,「我。」

  像是會刺痛了她般,她畏縮地想抽回手,但他卻緊按著不放。

  他朝她漾出一抹戚然的笑,「假如你不願回來我身邊,那就讓我沉下去吧,我情願
沉在海底永不再上來。」

  「你捨得你在朝中擁有的一切?」堤邑有些哽咽,他厚實的溫暖和令人想念的心跳
,正自她的掌心底下傳來,一點一點的滲透她,並在她的心頭氾濫。

  他毫不猶豫,「捨得。」

  她怔了怔,以她也不能理解的速度飛快地將他擁緊,怎麼也不想放開他。

  兩顆心,是有重量的,帶著他的心,她走不遠也無法再走,只因為堆疊在她心版上
的重量是那麼地沉重,若他要沉下去,那就帶著她一塊下去吧,只收留了他的心卻沒有
他,她也不想再浮上來。

  「沒時間讓你們拖拖拉拉了。」心急如焚的冷天海硬生生地打斷他們,跪在小舟旁
一手拉住一個,「統統都給我上來……」

  好不容易才把想在海裡繼續泡下去的夫妻拉上小舟後,冷天海突然移動位置來到懷
熾的身後,接著,他的身子晃了晃。

  「天海?」被他突然靠上來的身子壓住的懷熾,不解地想推開他。

  堤邑抖顫著手,指向冷天海的身後,「他……」

  替懷熾擋下一箭的冷天海,在懷熾扶他坐正時,身子突地朝後仰倒直落進海裡,速
度快得連懷熾也捉不住,就在懷熾張大眼看清楚是怎麼回事時,海面上浮起一片刺人眼
的殷紅。

  「帶他們走……」在海水中載浮載沉的冷天海,隱忍著疼痛向小舟上的親衛吩咐,
親衛聽了,咬著牙轉過頭照令搖動船槳。

  「天海!」懷熾伸長了雙臂拚命想捉住愈飄愈遠的他。

  「走。」冷天海乏力地抬起一手,「有鳳樓在,我不會有事的……走……」

  在下一波浪潮打來時,在懷熾的眼裡,失去了冷天海的蹤跡。

  ☆☆☆

  「別躲了,再躲我就親自上船去找你。」

  一手荷著弓的霍韃,居高臨下地穩站在船首上,兩眼不停地在四處散逃的人群中尋
找獨孤冉的蹤影。

  藏身在舵台後方的獨孤冉,隔著舵台朝他大叫。

  「咱們往日無怨近日無仇,你憑什麼這麼待我?」莫名其妙跑來撞毀了他集聚萬金
才造成的私船,還拿著箭四處射他,他是何時惹毛了這一尊野蠻人?

  「你是跟我無仇,不過,你似乎跟我的兩個皇弟有仇。」他陰陰冷笑,「你不會以
為我身在南蠻就什麼都不知道吧?」太小看他的情報網,中土就算發生雞毛蒜皮的小事
他也都知道。

  暗暗心驚的獨孤冉,在聽了他的話後才明白他是為了他的兩個皇弟而來的,只是這
兩件事是誰告訴他的?是舒河,還是律滔?或者是另有其人?

  「我想過了,與其讓風淮因審你這名國舅而弄得朝野動盪,還不如由我採私下私了
的方式來辦。」打著赤膊的霍韃,伸展著古銅色的身軀活動筋骨一會,接著又彎身撈起
一柄箭,「所以說,現在算是兩報還一報,我已經很便宜你了。」

  「國舅,這一帶的海域上都是他的船,他出動了所有的船隊封鎖海域,咱們無路可
走……」偷偷摸摸爬到獨孤冉身邊的大副,滿心恐慌地向他報告繼船毀後更雪上加霜的
處境。

  「你究竟想怎麼樣?」獨孤冉氣急地站起身憤叫,隨即又忙著蹲下身躲過正等著他
的那柄飛箭。

  「我這個人一向是很寬宏大量的。」霍韃扔去手上的東西,朝他勾勾手指,心情很
好地坐在船頭跟他講價,「你暗殺我那些皇弟的事,我可以睜只眼閉只眼就算了,只不
過我有個條件。」

  他偷偷探出頭來,「什麼條件?」

  「人頭。」

  一聽到霍韃口中吐出的話後,站在霍韃身畔的冷鳳樓忍不住一手掩著秀瞼,既是歎
息又是搖首。

  「人頭?」獨孤冉錯愕了半晌後,深深陷入十里迷霧中。

  「事情是這樣的。」霍韃的嘴邊帶著一抹怪笑,邊說邊瞄著獨孤冉的項上人頭,愈
看愈是滿意。「最近南蠻一帶下雨下個不停,下得我每天心情都很不好。前幾日我聽我
的巫師說,只要拿顆人頭去祭天就不會天天下雨了。」

  〔下雨,巫師?」獨孤再已經開始懷疑被聖上派去南蠻的霍韃,是不是因為和那些
南方的野蠻人處久了,所以忘了他們中士的語言。

  霍韃頻頻點頭稱是,「本來呢,我是想隨便拿顆人頭讓我的巫師去祭祭天就算了,
可是他卻告訴我,他要的人頭必須是經過天意所指定的不可,所以我只好大老遠的跑來
這找。」

  「你說得太模糊了,他不會懂的。」冷鳳樓冷冷地插進一句話來。

  霍韃回頭睨她一眼,「這樣還不懂?」他不是已經把來意解釋得很清楚了嗎?

  「你到底在胡說些什麼?」獨孤冉不給面子的吼聲,馬上自對面傳過來證實冷鳳樓
的話。

  「好吧。」霍韃搔搔發,站起身一手指向他的腦袋,「意思就是我很想借你的人頭
用一用,只要留下你的人頭,你暗殺我皇弟的事我就不跟你計較。」

  「少跟我扯那些有的沒的。」獨孤冉壓根就不相信他的鬼話,還是認為他是存心在
唬弄。「是誰叫你來殺我的?」他非找出是誰把霍韃請出來攪局的,然後回朝時再去尋
仇。

  「我剛剛已經說得很明白了。」霍韃緩緩地向他搖首,一手指著上頭無垠的穹蒼,
「是天氣和天意。」

  「瘋子……」獨孤冉隨口丟下一句,轉身朝手下吩咐,「別理他,快把小舟準備好
離開這裡。」船就快沉了,不快些逃生不行,即使這艘私船造價不菲,他也不得不忍痛
捨棄。

  瘋……子?

  這次獨孤冉就說對了,他的確是個瘋子,不過,還是有些誤差。

  「更正,是很討厭雨天的瘋子。」霍韃愉快地咧出一口森白的牙,再搭箭上弦瞄準
他,接著又是三箭齊發,「還有,懷熾是我們南內的人,我可不能讓你動他。他要是少
了一根寒毛,舒河會恨我的。」

  「救命啊……」

  在雙方不再交涉後,穿越驕陽的飛箭,在澄碧高亮的藍天下,劃過一道道金色流光


  此時,一逕拉弓射個不停的霍韃,雙眼微微泛起異樣的紅,任誰也沒注意到他不尋
常的變化,而對面的獨孤冉只當他是瘋了,箭箭不留情直要取人性命,在船上四處找尋
可以藏躲的地方,深怕真會被他給一箭射掉腦袋。

  「鳳樓。」他在忙碌之餘還能分心跟身畔的人兒閒聊,「剛才落海的那個人不是你
三哥嗎?」

  「嗯。」冷鳳樓淡淡輕應,一雙杏眸直鎖住他眼中大大不妙的跡象。

  「人呢?救上來了沒?」她不會連自己的親哥哥也不救吧?

  「早就上船了,船醫正忙著。」她輕聳香肩,覺得他好像又開始犯起他的老毛病來
了。

  「既然人都救上來了,你還不過去看看他的傷勢?你最少也要有點兄妹情嘛。」他
伸手輕推著她催促,巴不得她別再站在身邊監視他,「去去去,這裡由我自己來就行了
。」

  「你盡量克制一點。」她看了他一眼,不放心地叮嚀完他後,便匆匆轉身去看冷天
海的傷勢。

  「熱死人了……」霍韃並沒有把她的話聽進耳裡,抬手拭去額上的汗水後,他又低
下頭來扳扳頸項。

  但會日他再抬起頭來時,方才在他眼底淺布的異樣色澤,此時在陽光的照耀下,已
變成了妖魅的艷紅。

  「他……」獨孤冉瞪大了眼,看那個本來還在擦汗的霍韃,在抬首的下一刻拿來一
桶包裹著油棉的長箭,然後身子半傾靠在桅竿上,一手提著弓,一手執著油箭在火炬上
引來火焰。

  他不會是想……「那個瘋子……」噩夢馬上成真,在一箭箭的火箭直往船上射來時
,獨孤冉忙不迭地大聲朝船上的人喝道:「棄船!」

  只看了冷天海一眼就趕回來的冷鳳樓,站在霍韃的身邊冷眼旁觀之餘,邊下令船艦
脫離獨孤冉快沉的私船以免被波及,邊對已經在放火燒船兼想燒死人的霍韃提出一個問
號。

  「真的可以燒死他嗎?」

  霍韃兩眼迸出異常興奮的神采,「別燒到那顆人頭就行了。」

  「真的可以淹死他嗎?」冷鳳樓在獨孤冉因可以逃生的小舟被燒,無計可施地跳進
海中,並在海面上浮沉地掙扎時又再問。

  他邊笑邊搓著兩掌,「那更好,還有個全屍,更方便下手。」

  冷鳳樓冷靜地走至他的面前,抬起玉手捉著他的下頷左看右瞧了一會,杏眸直瞅著
他通紅的雙眼,在他張大了雙臂想朝她摟來時,一拳襲向他的胸腹,再迥身在他的後頸
劈上一記,讓他躺至甲板上去安眠。

  「弄艘小舟下去給他們,千萬別讓獨孤冉死了。」她甩甩發疼的玉掌,對身後瞪大
了眼的大副交代。大副惶恐地看著睡死在地上的霍韃,「可是王爺他說……」

  她淡淡扔下一句,「他現在神智不清醒,就照我的話辦,快去。」照那個被熱昏頭
的人說的去做?那天下要大亂幾次?

  被打成這樣,神智有可能會清醒嗎?

  大副怕怕地嚥了咽唾沫,在她的冷眸掃過來時連忙照著她的交代去辦。

  在大副走遠了後,冷鳳樓歎了口氣,挽起兩袖使勁地將躺在地板上的霍韃拖至有涼
蔭的地方,坐在他身畔掏出手絹擦拭著他的滿臉汗漬。

  「又中暑!」她伸指輕彈著他高聳的鼻尖,不滿地向他抱怨,「為什麼你就是這麼
不耐熱?」

  ☆☆☆

  在把向舒河借來的商船撞壞了後,目前懷熾一行人暫時安身在霍韃撥過來的一艘私
船,準備在通過海口後溯上夢江的運河,返回京兆。

  被人打包好送回來的冷天海,自上船後就沒辦法和往常一樣在懷熾的身邊跟上眼下
,或是囉囉唆唆,身受外傷的他,只能乖乖躺在船艙裡接受堤邑的照顧。

  悶躺了好幾日後,面對身旁這個避著懷熾,也對每個人都不開口說話的堤邑,冷天
海有些忍不住了。

  趁著她在幫他換藥的空檔,他趕緊捉住機會。

  「你什麼都不問?」當時她都可以為了懷熾而跳海,怎麼可以又讓她縮回去她的蝸
牛殼裡?不行不行,他非把她揪出來不可,好讓她解開心結去面對懷熾。

  堤邑揚起眼睫,「要問什麼?!」

  「懷熾追來的原因。」再次見到懷熾,她不可能毫無感覺吧?而她也一定知道懷熾
會追上來。

  手握藥瓶的堤邑手勢有些不穩,在他把話說出後,瓶裡的粉末灑出了些許。

  「他很愛你。」冷天海拉著她一同坐在床側,乾脆直接告訴她。

  她低垂著螓首,「我知道。」在看過懷熾所寫的本本書冊後,她什麼都明白,可是
她也明白她還是被夾在懷熾與辛無疚之間。

  「別這樣。」他歎了口氣,伸手拍拍她的臉頰,「我和你一樣,我也是兩難者。」

  「你也是兩難者?」她有些意外地看著他,除了懷熾外,他很少對他人提起由自己
的事。

  冷天海幾乎可以在她的身上找到自已的影子。「你是被夾在父與夫之間,而我,我
是被夾在親人與主子之間,我們兩個很像。」

  「在兩難之間,你怎麼選擇?」她忍不住想問,想知道當年他是怎麼走過來的,又
為何會心甘情願的待在懷熾的身邊。

  「我選擇懷熾。」他氣定神閒地笑了,「我和你不同之處,在於我是毫無保留的站
在懷熾的身邊,我不會因親緣的關係而難以抉擇。無論懷熾的野心有多大,無論他的所
作所為如何,我還是站在他這邊,即使為了他,我必須與我的親人們反目成仇,或是得
和我的兄弟們拔劍相向,我還是願意為他去做。」

  他們冷家的每個人,本就部分事不同皇主,宮變之後,那些皇主又劃分了黨派,而
他們這些冷家人,只好跟著主子分別投效於東西南三內,為免政情敏感也不想讓主子心
存芥蒂,他們幾乎都互不往來,若不是身為同一內的人,就更說不上幾句話了,可是即
使是這樣,他們都沒有因為主子而犧牲親情感到後悔過。

  堤邑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麼?」懷熾真值得他放棄那麼多嗎?他甚至可以以命來
護懷熾。

  他定定地望著她,「因為我是為了懷熾而存在的。」

  在他們冷家,每個人都有個值得守護一生,或是全心奉獻的主子存在,而他今生的
方向,就是自小和他一起長大的懷熾。不管懷熾在他人的眼中為何,也不管懷熾曾經做
過什麼,在他的眼裡,懷熾就只是個單純而年輕的皇子,也是他這輩子唯一的知己,為
了懷熾,他甚至願意成為懷熾身後的一抹影子,有再多的風雨,他也願陪懷熾一起度過
,他是為義而棄情。

  「為了他而存在……」堤邑輕聲喃喃,有些迷惘。

  為了一個人而存在著,這樣豈不是放棄了自己嗎?這事他怎麼做得到?又該怎麼做
到?

  「當你認定了一個人時,不就是這樣嗎?」他拍拍她的手心,「不需要想太多,這
根本就不需要什麼理由。」

  「可是,至今我還是無法認同他的所作所為……」過往的雲煙還存在她的心底,而
往後,也還是可能會重現。「為了南內的利益,他甚至連自己的親人都不放過。」

  「為什麼你要看得那麼多、想得那麼多?」冷天海看向她那雙憂慮的眸子,微微朝
她搖首,「在你愛上一個人的時候,你的雙眼還需要看見那麼多的東西嗎?還是你根本
就不愛他?」

  她急忙想反駁,「我怎麼可能不——」

  「記著我的這句話,愛是包容。」他抬手打斷她的話,誠懇地向她請求,「他的好
、他的壞,雖不一定全是你所愛的,但真要愛他,就要全面接受他,不能只愛你想愛的
那一面,而不愛另一面的他,這對他是不公平的。」

  堤邑在他的眼眸裡看見了許多她無法放下的心結。

  懷熾、辛無疚、獨孤冉……還有一些她記不得名字的,這些人在她的生命裡來來去
去,在無意或是有意中,讓她看了太多陰暗的醜陋面,就是因為看得太多,所以有了愈
深的惆悵和失望,可是在她什麼都不看之前呢?在嫁給懷熾之前的她不是這樣的,她是
不理會他人口中的懷熾,只在乎她所見到的懷熾,全心全意地戀慕著,毫不保留。

  她已經回不去一無所知的從前了,但未來還是要走下去,一波波讓她看清的事實雖
是讓她心傷,可是她卻未曾去包容過懷熾的那一面,只想保留在她心中最美好的一面,
執意為著自己的失望而悲傷,換句話說,她只愛上了半個他,與懷熾的全部付出相較,
是對他……很不公平。

  見她有些動搖了,冷天更是打鐵趁熱,「我一定要告訴你,在辛無疚想行刺懷熾後
,懷熾並沒有對辛無疚做什麼,也沒有以怨報怨,他還是遵守著和你的約定,沒有動辛
無疚半分半毫。」

  「為什麼他沒有?」她還以為在懷熾知道辛無疚想行刺他後,他一定不會放過辛無
疚。

  冷天海搖搖頭,「他無法再看你傷心一次。」要不是為了她,懷熾也不會阻止想讓
辛無疚死無葬身之地的舒河報仇。

  她明白這已經是懷熾最大的讓步了,也知道他必然守信。

  她不自覺地絞扭著織指,心緒亂得無法理開。

  「為了你,他得罪了不少人,也放下了他的自尊。」冷天海拉開她的手指,繼續用
苦肉計和八卦來將她洗腦,「這次為了要將你搶回來,他甚至去求律滔,向律滔低頭好
要來你的行蹤。」

  堤邑有絲怔愕,他……會去向律滔低頭?他們兩個不是水火不容嗎?怎會……「天
海,一定要我把你綁在床上你才會安靜養傷嗎?」站在船艙門口的懷熾,兩眼直瞪著與
堤邑靠坐在一起的冷天海。

  順著他的視線,冷天海趕快把放在堤邑柔荑上的手收回來。

  懷熾邊扶著他躺好邊在嘴邊念著,「傷患就該有傷患的樣子,吱吱喳喳那麼多做什
麼?」不可靠的傢伙,沒事說那麼多做什麼?還對堤邑動手動腳。

  冷天海嘟著嘴抱怨,「我在幫你把說不出來的說出來嘛。」

  「好好躺著養傷。」懷熾為他蓋妥薄被,拍著他的頭催促他快睡,「待回去了,我
再叫四哥把御醫弄來給你看看。」

  「嗯。」向來只有照顧人而難得被人照顧的冷天海,滿足地閉上眼。

  弄妥了冷天海後,懷熾輕拉著堤邑到外頭去,在艙門一關上後,突如其來的沉默,
頓時籠罩在他們之間。

  站在甲板上,溫暖的海風將她的髮絲吹得覆面翻飛,他走近她的身邊為她綰好發,
執起她的雙手動也不動地靜立在她的面前。

  堤邑仰首看向他,明亮的陽光下,他的臉龐顯得憔悴而疲憊,她輕輕撫著他面頰上
熟悉的線條輪廓,知道他是為了什麼才會變得如此,也因此,格外地感到不忍。

  「關於我和獨孤冉……」她猶豫地啟口,但許多到口的話,卻又不知該怎麼說下去


  他的眼眸再三地流連在她勻麗的面容上,「我明白你會那麼做的原因,也知道你的
苦衷是什麼,所以我什麼都不想問,我只想做一件事。」

  「什麼事?」

  他急促地將她納進懷裡,彷彿這樣,她就不會再走出他的胸懷,而他也不會再有一
次失去時的憾痛。

  「你回來了……」他嘶啞的低喃在她的耳畔流轉,不勝感激地將她擁緊。

  「為什麼你要來?」她哽著嗓,沒來由的淚被他強烈的擁抱晃出閘。

  「你明知道的。」

  「是的,我知道。」她悄悄伸出手,在他的心跳聲中環抱著他,讓自己更摟進他的
懷抱裡。

  吹拂在耳畔的海風似乎失去音息了,她的耳鼓裡,綿綿密密地充斥著他急切的心跳
聲,將回頰壓向他的胸口,仔細聆聽。

  航向港灣的船隻就要進港了,回到船兒歸屬的地方,熱熱鬧鬧的人聲、海濤聲、海
鳥的鳴叫聲,順著海風,將種種聲韻串連在一起,她的心,也在這一致的心跳韻律裡要
進港了,回到這座她曾經遠離又再復返的港灣裡,不再漂泊。





【第九章】

  「你要對付西內?」

  提*巴對這消息並不感到意外,她也知道,懷熾不是個可以對朝政袖手旁觀,日日
在府中陪伴她的人,她只是很費解,為何他在還沒清除東內的勢力前改了個方向,把箭
頭對準了西內。

  他是在報復嗎?還是,他並沒有饒過敵人的仁慈?

  「放心,我不會向你的親人動手,也不是特意要向獨孤冉報仇,這回只是純粹照著
舒河的指示去做一些該做的事。」懷熾拉著她坐靠在他的懷中,攤開了手中舒河所寫的
密摺給她看。

  她朝後仰起螓首,眼底有掩不住的失望。

  「往後,你又要幫南內了?」他就不能像風淮一樣採取中立的立場,無論是哪一方
都不幫嗎?為什麼他要為舒河效力?

  「我答應過舒河的。」他收起密摺,無奈地將她轉過身來看著她的眼眸。

  「你甘心被他所利用?」明眼人一看都知道,舒河只是想藉由他來成就自己的私慾
,同樣都身為皇子,他為何要毫無怨言口的替舒河披甲上陣開拓天下?

  「我甘心。」懷熾的唇角勾起一抹笑,「因為我可以得到我想要的。」若不是事先
與舒河有過約定,他才不會這般做牛做馬的,他知道一旦事情成了,他的心願也能夠實
現。

  「一人之下就是你想要的?」在三內分立後,人人都知道他想當天下第一臣,坐擁
僅次於皇帝的政權。

  他一手輕點著她的消鼻,「你可知我為何要當天下第一臣?」或許人們都知道他的
野心,可是他們都不知道,他藏在野心之後的目的。

  「不知道。」她誠實地搖首,也對那方面無從想像。「我沒有那種野心。」她只想
平靜的度日,並不想和他一樣,在朝野的浪濤中掙扎浮沉,努力想攀上龍門。

  〔野心,並不是個壞東西,相反地,它是一種動力。」懷熾覺得自己有必要向她解
釋清楚她總沒看到的那一點。「我知道我的能耐,我有能力為這個國家做些什麼,我可
以改變這個國家,讓它變得比現在更好,所以我不能放棄我的野心。在成親之後,我更
想當上天下第一臣,因此我也加快了我的腳步,好讓我的理想國能早日來臨。」

  堤邑凝臘著他問:「成親和你的理想有什麼關係?」

  「我想給你一個新世界。」他雙手捧著她的面頰,低低地在她面前道:「一個,由
我親自打造的世界。」在朝政一統之後,就不會再有三內之亂的情況發生了,而那時,
無論是要推行新政還是要重整政治資源,都再方便不過,但在黎明前的這段黑暗,總要
有耐心去度過。

  「所以你就要剷除會阻擋你的敵人?」她按著他的胸膛輕輕推開一個距離,很明白
想要得到那種成果,必須得犧牲多少人。

  「在那些人眼裡,我又何嘗不是他們的敵人?」他反過來要她將心比心,「難道辛
無疚就當以女婿的身份看待過我,或是放我一條生路嗎?只要所站的地方不同,就都是
敵人,在這朝中,想剷除我的敵人多得讓你無法想像。」

  一個辛無疚,看在堤邑的份上,他可以忍下來,但對其他的政敵若也是這般的話,
那麼他要死幾回?不想被敵人吞噬的辦法,就唯有在敵人張大了口想吞下他之前,先採
取行動將敵人反噬下腹,這麼做純粹只是為了自保。他是這麼做的,而其他人也是為了
相同的理由這麼做的,他們這群朝野中人,不過只是想在這場宮爭落幕之前盡力的活著
而已。

  堤邑啞口無言地看著他,從沒聽過他還有別的敵人和他在朝中的處境。

  「我並不是個生來就愛玩弄手段,或是天生就懂得慎謀的人,我是沒得選。」他再
導正她一直深植在心中的錯誤觀念。「在我周圍的政治遊戲,並不是我主動求來的,是
創造我的環境將它們加到我的身上來的。」

  「創造你的環境?」皇家中人與他們這些百姓有什麼不同嗎?

  他微微苦笑,「我生在皇家,而皇家,就代表著人吃人的世界,同時也是一輩子不
能脫離的天牢。」玩弄手段的方法,沒有人是與生俱來的,他會有今日,全都是他的兄
長們長期調教出來,二十年來,在他的生命裡所接觸到的也只有這些,而他相信,在他
終老閉上雙眼時,他也不可能離開這鎖住他人生的牢籠。

  堤邑不禁為他感到心酸,像她,她在無法接受這個環境時,可以選擇離開,但他呢
?他連選的權利也沒有,除非他像太子臥桑那樣放棄一切,否則他一輩子也離開不了他
身上的皇家血脈,他比她還要不自由。

  「那些朝政上的事,你不必想得太多,它只不過是一場政治遊戲。」懷熾拍撫著她
的背脊,看向窗外的目光顯得很悠遠,「政治遊戲的玩法,就是要想盡辦法讓自己活著
,剷除敵人、運用手段,在政客們的眼裡,這都是很平常的事,勝敗生死,只是在轉眼
之間,在這場永不會結束的遊戲裡,並沒有真正正義的一方,也沒有什麼是非對錯,只
是端看你是站在哪一方的立場來看而已。」

  堤邑覺得好恍惚,在她心中的價值觀已經模糊了,再也分不清誰對誰錯,又或許,
就像他說的,從一開始就沒有誰是對或誰是錯,不管是東內、西內還是南內,只是端看
人們用哪一種角度來看待而已。

  「你將一直待在南內,直到舒河成功為止嗎?」雖然她不認為像舒河那種人有什麼
好,但以他的角度來看,或許在他的眼裡,舒河才是他政治仕途裡的明燈。

  「你還是認為舒河不好?」懷熾聽出她話裡的意思,有些好笑地看著她懷疑的小臉


  她很為將來可能發生的事擔心,「除了他能給你的地位,他是哪一點適任下一任的
太子?萬一你投錯了明主怎麼辦?」萬一舒河不如他所想像的呢?萬一舒河敗了呢?到
時他會不會被當成戰敗的政敵,被勝利的一方處理掉?

  懷熾笑開了,「雖然這只是我個人的想法,但我認為,心如發細的舒河,他是個很
適合當太子佐國的人,只要有舒河在,這個國家就有未來,就算是輸了,也值得一輸。


  「真的嗎?」如果棋局終有定勝負的一天,她真希望那一天永遠不要來臨。

  「等時候到了不就知道了?賭一睹吧。」他朝她眨眨眼,抬首看了窗外午後的陽光
正好,想帶她出去走走。

  在堤邑想下地穿鞋時,懷熾先一步蹲下身抬起她的玉足,一如往常地為她穿上絲履
。堤邑看著他,感覺那些風風雨雨都走遠了,現在在他們兩人之間,只剩下一對平凡相
守的夫妻。

  「今後,不要理會在走出這門外的懷熾,你只要記住眼前這個只想珍惜你的懷熾,
好嗎?」為她穿好鞋的懷熾,抬起頭向她殷切地請求著。

  她俯身想要擁抱他,但她的衣袖間,卻掉出張被摺疊得整齊,又用絲線細綁住的繡
帕。懷熾拾起它,拆開絲線將它攤開時,一株似曾相識的乾燥桃花出現在他的眼底,他
訝異地望向她的眼眸。

  「這是……」他伸手指著繡帕裡的桃花押花,「這就是你存著的秘密?」是他頭一
回為她簪上的桃花?原來那時她說她還存著,就是這個原因。

  堤邑自他的手上將繡帕接過來,小心地將它摺疊好,將她最純摯的愛戀夢想繼續收
藏在裡頭。

  「就照你說的,我不去看門外的你,也不管門外的其他人,無論他們是不是我的親
人,我都不看。」她彎下身環抱著他的頸項,在他的耳邊說出她微小的心願,「但在你
的遊戲之外,請你把你生命中剩餘的時間都留給我,讓我保有門內全部的你,我要一個
完整屬於我的懷熾。」

  她願照冷天海所說的,要愛就愛全部的他,不管是哪一面全都包容進她的生命裡,
並像冷天海一樣,為他而存在著。即使她並不知道這麼做是為了什麼,但她明白,愛情
本來就不需要什麼理由。

  「我答應你。」他將她抱起,眼眸齊對地向她允諾。

  站在門畔,空氣中暗暗浮動著夏日果實酸甜的香味,小徑上的陽光正燦眼,將一片
綠意照射得四處蔓延,無論在哪個角落,都可以看見夏日悄悄走來的身影。

  「懷熾。」在踏出房門前,堤邑輕拉著他的手。

  「嗯?」

  「來年的春天,再帶我去湖畔看煙花好嗎?」一朵細緻的微笑停佇在她的唇畔,「
就我們兩個人,沒有朝爭、沒有別人,好嗎?」

  他傾身掬取她的那朵笑靨,「好。」

  堤邑緊握著他的手,與他一同步入園中綠意漾漾的世界裡,讓身後的黑暗走遠。也
許,她可以等到有一天,有一天,她可以與他像這般走至外頭,一起加入那個充滿危險
和刺激的遊戲裡,與他一同擁抱另一個充滿野心的懷熾。

  ☆☆☆

  「懷熾的仙子回家了嗎?」

  當舒河正專心在研究手上的密摺時,一抹人影,無聲進入他的書齋,他沒有抬首也
知道來者是誰。

  「回雅王府了。」剛辦完事的冷玉堂疲累地坐在他的對面,對他臉上的表情有些好
奇,「你在看什麼看得那麼盡興?」

  持著手中的密摺,舒河的眼中閃爍著某種光彩。

  「聖上在私底下親頒了一道手諭。」全朝大臣苦等不到下一任太子的聖諭,但他父
皇卻在眾人的等待中,在背地裡偷偷下了一道手諭。

  冷玉堂不怎麼感興趣,「聖諭裡頭寫了什麼?」若是可以揭曉太子是誰這個謎底的
聖旨,他或許聽了會開心點,一道手諭?那有什麼用?他才懶得去管聖上的瑣事。

  「聽說裡頭寫明了下一任的太子是誰。」舒河在他起身準備走人時,冷不防地在他
的身後把未說完的下文說完,笑看他馬上急急轉身衝至他的面前。

  冷玉堂難以置信地瞠大了眼。

  下一任太子人選的名單出來了?聖上終於決定好要冊立哪個皇子了?「現在聖諭在
誰手上?」他急著想一睹內容。

  「朵湛。」舒河道出了個意想不到的人名。「它在朵湛手上。」

  不需要舒河吩咐,冷玉堂隨即轉身往外走去,而他的步伐未曾如此急切過。

  望著冷玉堂一轉眼就消失的背影,舒河含笑地彈了彈手中的密摺。

  「躲了那麼久,也是該把你挖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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