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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 九龍策系列《蠻郎》 作者: 綠痕(已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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蠻郎
作者:綠痕


    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
    封神四十六年正月,洪鐘曠雪聲中,即將續接帝位的太子臥桑,於策妃之日
棄位遠渡東瀛,俄頃間,天朝群龍無首,宮變遂至。
    宮變後,陷於政亂隱憂之際,皇帝遲不發詔宣揭繼位儲君,以致太子儲位空
懸,於是,龍誕九子,九子中餘八皇子們,紛紛競相而起,皆意欲逐鹿東宮執鼎
策國。
    風起雲湧的波濤間,史家默默隱身幕後,備好一籠薰香,攤開簇新的卷冊、
備好筆墨,在燭火下,將那些素來隱於汪洋中的八條蛟龍,一一攤開細看與端究,
就不知,在滔滔的歷史滄浪下,取代過往英雄豪傑的八皇子中,誰終將躍登於頂。
    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第一章
   
    封神三十八年,京兆盛夏。
    炎日漫漫,昏熱無一絲涼風的午後,太極宮內分外寂靜。
    太子臥桑頭疼地看著桌案上堆積如山還未批閱的奏摺,大約也知道他的工作
量會突然暴增的原因,很可能又是來自那個專找他麻煩的皇弟。
    輕輕翻開其中一本摺子,映入眼帘的,果然是朝中大公寫來抱怨有關震工霍
韃的事項。
    望著摺子裡陳情的內文,臥桑覺得事情真的不能再惡化下去了。
    他投降。
    他決定放棄霍韃。
    大抵來說,霍韃在朝中算是個非常得力的左右手,決斷朝事從不拖泥帶水,
在處理政務上也相當有自己的主張。在他麾下所統領的京兆水軍,這些年來時常
被派遣遠征,不但戰戰皆捷並有相當輝煌的戰績,更為他贏得了「震王」的榮譽
王稱。
    可是,臥桑還是得放棄他。
    開朗豁達、恣意率性、從不委屈自己。天氣好時,就像只好脾氣的綿羊,一
旦天氣不合他意時,便暴躁得有如一頭不講理的蠻牛,這就是霍韃。
    自他入朝的這些早來,他已經換過無數個職位,捅出來的樓子,幾乎可以串
成一大串粽子,可就算職銜一換再換,總有無法與他共事的朝臣,聯名書表上奏
要聖上撤掉他,尤其最近上奏要參他一筆的人數更是不斷激增,最要命的是,今
年的夏季偏偏又在此時來臨。
    「老三。」臥桑不忍卒睹地擱下手中的摺子,朝一旁使他頭痛的元兇輕喚。
    御案的不遠旁,因燠熱的天氣而昏昏欲睡的霍韃,正大刺刺地躺平在坐榻上。
在等了老半天也沒人應聲後,臥桑無奈地嘆口氣,起身走至他的身旁,伸手拍拍
他的臉頰。
    「霍韃,清醒點。」為什麼每年一到夏季他就是這個德行?他跟夏日的艷陽
真的是天敵嗎?
    霍韃勉強地掀開眼皮,雙目接觸到刺目的光影後,又痛苦地想閉上,但臥桑
不肯再讓他繼續昏沉的睡下去,強拉著他在榻上坐正,並揚手差人拿來渴解的甘
泉。
    雙眼模模糊糊看不清事物的霍韃,朝眼前幻化分裂成三四個的臥桑伸出掌。
    「水……」
    「我人在這。」臥桑嘆息地將他伸向空無一人方向的手挪到自己的面前,將
盛了甘泉的水盅放在他的掌心裡,再接過宮女呈上來已擰乾的綾巾擦淨他的臉龐。
    在喝下清涼的甘泉後,霍韃的神智總算有些清醒,不一會後,他開始伸展著
久睡而酸疼的四肢,扯開令他覺得一身汗熱的衣衫,並把綁束得他頭疼的宮冠也
給拉掉,披頭散發地坐在榻上,邊打盹邊展現他長年沐浴在陽光下顯得古銅色的
結實身軀。
    驚嘆、驚艷或是驚嚇的低叫聲,此起彼落地在角落響起,臥桑回頭看了看,
就見目炫神迷、以及花容失色的宮女們,皆把眼珠子定在霍韃的身上。
    臥桑緊擰著眉心,已經不知該怎麼再對這把儀教當耳邊風的皇弟說教。
    他總是這樣,毫不在乎別人的目光,逕自做自己想做的事,也不管他為別人
帶來了什麼麻煩。
    或許他本人並不知道,每當他半瞇著一雙眼時,那性感的模樣不知勾走多少
顆佳人芳心,俊臉上那慵懶的薰人笑意更是讓人覺得暈陶陶,但,天曉得,他只
是中暑沒睡飽而已。
    「需要我叫太醫來為你看看嗎?」臥桑揮手斥下那群心花怒放的宮女,看不
慣地將他的衣衫拉攏整齊。
    「免。」霍韃撐起渴睡的眼皮,並對他打了個大大的呵欠,「你召我來到底
有什麼事?」
    「召你進宮,是因父皇交代我得為你轉調現職一事。」
    他早就習以為常,「這次你想把我轉調何職?」
    「邊關大將軍。」臥桑決定把他下放到天高皇帝遠的地方不讓他再搗蛋。
    「我不適合打仗。」他緊皺著好看的濃眉。
    「你不但適合,還非常適合。我已經為你安排好了,我的太子令七日後就會
撥下,到時你得馬上離京起程就任。」
    「把老二和老八弄離京兆後,現在你又想再趕走一個皇弟?」霍韃忽地來到
他的面前,想也知道他在背地裡玩什麼把戲。
    臥桑看著他清醒的雙眼,選擇了吐實不和他玩心理遊戲。
    「我不能把你留在這裡。」把話說開也好,至少大家不必再掩掩藏藏的拐彎
子。
    「我沒打算奪你的太子之位。」
    臥桑淡淡一笑,「冒險不是我的作風。」他會這麼想,但不代表他身後那些
南內的人也會這麼想。
    無論是霍韃還是鐵勒,他們都太過功高震主了,年少即如此得志,那麼在他
們的羽翼豐碩之前,若是不減少點風險,難保他們日後不會圖謀篡位。身為掌國
的太子,為維持目前的太平和自身的利益,他有職責在火苗蔓燒成野火之前,就
防范未然地先將燎原星火給掩熄。
    「你打算把送我去哪裡?」身子不適的霍韃懶得與他爭執,只是疲憊地爬梳
著發。
    「南蠻。」
    霍韃手邊的動作倏然而止,緩緩抬起眼眸望著他。
    「我何時才能回中士?」他完全明白臥桑此舉是在假公儕私。「等你登基後?
還是這輩子我都得被流放在那個鬼地方?」還是那麼不信他?刻意把他下放到那
麼遠的地方去?臥桑到底是為父皇著想,還是在肅清未來可能會產生的競爭對手?
    「時局是會變的,或許你不必等那麼久。」臥桑語帶保留地輕應,期許地拍
著他的肩頭,「我很期待你能在南蠻闖盪出一番事業。」
    霍韃不屑地撥開他的手,「貓哭耗子。」
    「還有一件事。」
    他懶懶回過眸來,眼底寫滿了不耐。
    「我決定減輕宮罷月的負擔,再撥一個人去你的身邊看著,所以在這兩日內,
將會有個服侍你的人去向你報到。」聽說前些日子他又氣跑了一個派去他身邊的
人,再不快點補齊人手,只怕宮罷月會招架不了他。
    「又派個牢頭來?你就這麼見不得我的日子過得太安穩嗎?」霍韃三步作兩
步地來到他的面前,火氣挺大地把話槓在他的鼻尖。
    他攤攤兩掌,表情顯得很無辜,「我只是向父皇進諫而已,指派她的人並不
是我,她是父皇親指的。」
    霍韃煩悶地在殿內來來回回地重重踱步。
    又來一個,每當他趕跑一個就又來一個監視他的新人選,全朝大臣幾乎快跟
他翻臉了,而他的兄弟們也沒有一個人受得了他,可是為什麼父皇就是不放棄?
到底他要怎麼做,才有辦法撤走身邊所有父皇派來監管著他的人?
    「別怪為兄的沒事先警告你,你這次真的不能再把派給你的牢頭給氣跑了。」
據冷天放說,他們冷家已經找不到半個人手可供霍韃調度使喚了,而且以他的脾
氣,就算冷家有再多的人,也都會一一被他給克光。
    他猛然停下腳步,「為什麼?」
    臥桑緩緩說完下文,「父皇說這個牢頭在監護你之餘,同時也肩負著向父皇
稟報你一舉一動的責任,你若是讓她向父皇告狀告上十回,你就準備進太極宮,
跟我再次學習身為一名皇子該有的素行。」
    「你的意思是!」他不可思議地張大了嘴,「集滿十次御狀,牢頭就換成你
這尊大總監?」想不到父皇竟然還有這種最後手段,若改換成臥桑來看著他,那
跟坐牢有什麼兩樣?
    「你好自為之吧。」臥桑非常期望他這回可以素行良好些,別再氣跑這次的
人選,免得他們兩人都要受罪。
    霍韃一個頭兩個大,「這次父皇打算派誰來?」
    「冷家劉付你的最後撒手錮。」他得意地挑挑眉,「她叫冷鳳樓。」
    *****
   
    在霍韃奉召進宮的次日,照著霍韃的命令,離府去著手進行南下事宜的宮罷
月,在連日來的忙碌後,總算是敲定了大批船艦南下的日期,並與隘口官商議好
船艦通關的時辰,打算向霍韃做完最後一次的行程確定,就將手中的離京奏表上
呈給太子臥桑蓋印放行。
    蟬聲鼓躁得熱鬧的正午,手捧奏表的宮罷月揮去一頭的熱汗,穿過人來人往
的大街往震王府的方向疾行。
    但還未到府門前,他腳下的步子卻緩了下來,大惑不解地看著空無一人的震
王府大門。
    人呢?家臣奴僕和駐府親衛們都上哪去了?這個時候,他們不是應該已經集
結完畢,在他回來後就整裝出發南下嗎?而府裡那些早已裝箱的行李呢?怎麼還
沒有人把它們搬出來送上車輦?
    滿心納悶的宮罷月,在府外左顧右看了好一會後,忐忑不安地朝府門走近,
很害怕在南下之行迫在眉睫的時刻,又會橫生什麼意外的枝節。在他一腳跨進王
府內門後,就見王府總管孤零零地坐在門內的石獅子旁,一手杵著額際似乎是在
沉思些什麼。
    「都準備好了嗎?」宮罷月狐疑的問,不安地打量著四下太過安靜的府院。
    王府總管憂愁地搖首,「該打點的都已經打點好了,只剩一樣還沒。」
    「哪一樣?」都快沒時間了,是誰在這時候給他出狀況?
    「王爺本人……」王府總管邊說邊轉身環抱著內門旁的石獅子默默悲泣。
    宮罷月直跳腳,「他知不知道今日是什麼日子?他到底還在磨蹭些什麼?」
所有要陪著他遠赴南蠻上任的人,全都抱著打包好的行李等他三日了,而他那個
正主兒,到現在卻還賴在府裡連動也不動。
    「王爺說他要挑個黃道吉日才出門。」他悲傷地轉述今早被霍韃轟出房時,
兩耳所聽來令他含淚不已的理由。
    「他想挑什麼日子?」太子臥桑明明叫他收到太子今就得馬上收拾包袱走人,
他不從命令就算了,動作拖拖拉拉的也沒人跟他計較了,現在他還想更進一步貪
得無厭?
    王府總管騰出一指比向天頂,「不出大太陽也不下雨的好日子。」
    宮罷月舞言以判地抬首看著天上烈日。
    整……整人啊?在這足以烤焦地表、日日午後都得下一場西北雨的污暑七月
天裡,霍韃是想挑個什麼黃道吉日?
    他無比哀怨地坐在王府總管的身邊加人憂愁的行列,額間也掛著傾斜度相同
的八字眉。
    「太子御令三日前已經下來了,咱們真的不能再拖了,今日他要是再不起程,
所有人就得跟著他一塊玩完。」他最近是不是流年不利呀?先是有個該來報到的
人沒來報到,現在又有一個霍韃在這裡給他找麻煩。
    王府總管已經死心了,「沒辦法,咱們是真的不能起程,因為王爺正在裡頭
鬧著。」
    「又來了?」他頭痛地捉著發,「有人陪在他的身邊嗎?」
    「府內的親衛都倒楣的被叫去陪他了。」王府總管搖搖頭,眼底盛滿同情。
    宮罷月的聲音聽來無限疲憊,「連在京兆都受不了,這樣他怎麼去南蠻?」
聽人說,南蠻一年四季,季季都高溫炎熱水氣濕重,往後若是到了南蠻,霍韃的
日子要怎麼過?
    就在他們兩人坐在一塊吁長嘆短之時,一道纖影忽地來到他們的面前,並遮
去他們頂上的光影。
    「請通報震王,翠微宮御前三品侍衛求見。」
    宮罷月兩眼無神地抬首,「你是……」
    「冷鳳樓。」拖了數日才來報到的鳳樓,一瞼冷色地靜站在他面前。
    在聽見她的芳名後,宮罷月的態度馬上一改,興奮地一骨碌站起靠近她,眼
眸顯得閃閃發光。
    「你就是聖上最新指派的那個人?」她總算是來報到了。他還以為又有一個
人選被霍韃的臭名聲嚇得直接棄任,連來也不敢來了。
    鳳樓不解地輕蹙秀眉。
    最新指派?難道在她之前還有其他人?那先前的人呢?在她來之前,大哥在
他所交代的事項中怎麼會漏了這一項沒告訴她?
    「請問震王在哪?」她暫時壓下滿腹的迷思,打算先辦正事。
    「我看……」宮罷月欣喜的神情馬上煙消雲散,「你改日再來好了,王爺今
日不便見客。」
    「聖上命我今日就得到震王跟前報到。」她已經遲到好些天了,而今日就是
她所接下聖旨裡的最後期限。
    「但……」讓她進去好嗎?不不,不好,時間不獨、季節也不對,她進去的
話難保事情不大條。
    她不給他機會拒絕,「我必須在今日上任。」
    「既然你那麼堅持……好吧,就讓你去報到。」宮罷月莫可奈何地點頭,慎
重地在她耳邊叮嚀,「待會記得把照子放亮點,我先聲明,我不對你的人身安全
負責。」
    滿天的霧水頓時籠罩在鳳樓的頭頂。
    那個震王到底是何方神聖?怎麼大哥冷天放百般不願讓她前來服侍他,府中
的家臣們,在聽見她將奉旨來到震王府時,紛紛對她寄予無限同情的眼神,而現
在,這兩個看來甚是無奈的男人,也用一副即將目送她慷慨就義的神情來迎接她。
    接下這件聖差的她……真有那麼悲慘嗎?她該不該考慮換個差事?
    宮罷月沒給她充足的時間理清心中的迷思,「走吧,我領你去見他。」
    「罷月!」王府總管在他們朝後院移動腳步時,忙不迭地在他身後大喊,「
記得這次別對他出手太重啊,不然咱們就真的沒辦法如期起程了!」
    宮罷月朝身後擺擺手,「我盡量。」
    跟隨著宮罷月的腳步,穿過回廊走進府庭中,帶著不知該期待還是該擔心的
心情,鳳樓揚首看著庭中擁擠的人群,不知此地發生了什麼事。
    驕陽下,正在發泄中暑後無處可宣泄的體力的霍韃,披散著一頭長發,精壯
的手臂擒握著一把長刀,刀刀使勁地與親衛近距離拆招著。隨著他的每一個動作,
他身上糾結的肌肉,在陽光下看來格外閃亮清晰,飄揚在風中的發絲遮掩了他的
面容,令站在遠處的鳳樓有些看不清。
    她走進人群裡試圖穿過他們接近他,但站在庭中的親衛們卻不同意她的行徑,
皆好意地攔下她不讓她靠霍韃太近,就在那時,與霍韃折招的男子敗下陣來,覺
得意猶未盡的霍韃,轉首尋找下一個對手時不意地看見她。
    風兒拂開他面龐上飄飄盪盪的發絲,讓他們的眼眸正正地打了個照固,鳳樓
沒有絲毫的心理準備,水眸在措手不及的迎上他的後,視線立即被他牽引著無法
移開。
    在他那張野性十足的臉龐上,襯了雙茂盛粗獷的長眉,挑高的鼻樑兩旁,有
雙閃爍帶點紅艷光澤的眼瞳,妖魅眩人得有些像天頂上那顆炙人的燦陽,彷佛只
要不小心多看他幾眼,魂魄就會在無意之間被吸進去一般,但若就著光影仔細去
探看他瞳裡的那兩道紅光,便可發現那只是怖滿他眼球的血絲,並非他是妖魔鬼
魅。
    眼前這個男人的長相,她是絕不會奉送上俊美,或是溫文儒雅那類太過恭維
的讚詞,可是她翻遍了心中的字匯,卻找不到一個適當的形容詞可來描繪出他極
賦予人們壓力的尊容。
    她只能說,他像叢恣意蔓生的雜草,又像個半點也沒馴化的蠻地漢子,早就
該有人來為他的儀容清剪修理一番。
    在鳳樓猶在打量他的那段期間,一刻也靜不下來的霍韃早就調離了他的目光,
轉身四處去尋找下一個可發泄他儲存過多蠻力的對手,寶光閃閃的長刀又開始在
陽光下揮舞起來,但他根本就沒注意到,那個因他而抽空心緒的鳳樓,全忘了宮
罷月的交代,在不意中正跟著他的腳步移動。
    銳利的刀風喚醒了鳳樓的神智,匆忙回神的她在眼見他就近在咫尺地揮動著
刀器,她本是想在被他波及之前先還擊自衛,但在想到他很可能是她將來的王子
時,連忙收回手深恐會誤傷了他,然而,只是遲疑了那一晃眼的片刻,來得疾快
的刀影便自她的面前一閃而過。
    驚見霍韃不小心波及旁人的舉動後,眾人只能發出訝然的驚呼聲,無人有辦
法及時前去搭救鳳樓,事情發生得太快,就連鳳樓本人也不及反應過來。
    右頰,灼灼燙燙的,好像有什麼液體流了下來。她抬手輕撫,愣然地看著自
己沾血的指尖。
    一道人影來到她的面前,她緩慢地抬起螓首,怔怔的看向這個無端端一刀令
她破相的男人,而他臉上的神情,似乎也顯得很意外。
    不期然地,宮罷月無聲地來到霍韃的身後暗施偷襲,手持刀柄重重地敲在他
的後腦勺上,制止他再繼續造成其他人為意外。
    但,出手太重了。
    鳳雲不安池看著霍韃受宮罷月一擊後,痛苦地閉上雙眼,不住地傾身向她靠
過來,當他的臉龐癒來癒靠近她時,她終於明白接下來即將發生什麼事。
    「你別……」她沒來得及把話說完。
    泰山嘩啦啦倒下。
    走避不及的鳳樓,當場被霍韃量死在她身上的重量壓得坐跌在地。
    宮罷月看了她的慘況之後,感慨萬分地搖首。
    「我說過我不對你的人身安全負責。」早就叫她改日再來了。
    掙紮地想搬開身上的霍韃,但壓在她身上的巨大身軀實在太過沉重,鳳樓在
徒勞無功一陣子後,氣餒地困坐在地,而後高揚著黛眉,一手指著大刺刺趴在她
胸口安睡的男人,向站在一旁的宮罷月討個她會有如此熱情待遇的原因。
    「他中暑了。」宮罷月的嘆息無比沉重。
    鳳樓無助她抱著在她懷裡昏睡的霍韃,一朵烏雲悄悄籠上她的眉心。
    這就是她所要侍奉的新主人?
    *****
   
    霍韃一把扯掉覆在額上的綾巾。
    被人扛進府內,在躺椅上足足昏迷兩個時辰的霍韃,方張開兩眼,宮罷月那
張靠得過近的臉龐就懸在他的面前。
    「王爺,你有訪客。」宮罷月擔心地端詳了他那腫了一塊的後腦片刻,然後
決定把偷襲他的人是誰這個實情隱瞞起來。
    霍韃頭昏腦脹地數著眼前看來似乎有好幾張臉孔的宮罷月,在看了老半天,
而他的眼球始終無法發揮聚焦功用後,他委靡地閉上眼,自口中吐出一長串模糊
不清的呻吟,淒淒慘慘地為他每年夏日皆有的下場抱頭哀號。
    天啊、地呀,難道中個暑還不算受罪嗎?到底是哪個乘人之危的家伙把他的
腦袋當鐘一樣撞過?老天,他渾身發軟無力得像個死屍一樣,等他復活後,他一
定要在那個人的腦袋上也掄上幾拳!
    中暑過後的症狀,在他醒來後逐漸開始在他的身上表徵出來。
    他咬牙切齒地用力捂住兩際,腦殼卻依然猶如遭針鏤一下下地銳刺劇痛著,
眼前漫天飛舞的金星,讓他無力去思索他先前究竟是遭何人暗算,更沒空去搭理
宮罷月方才對他說了什麼話。
    「噢……我的頭,那個該死的後羿……」
    一旁的宮罷月不禁撫額長嘆。
    「他已經如你所願死很久了。」每當他中暑一次,那個倒楣的後羿就要糟殃
一回。
    霍韃將瞼埋在椅內呱呱亂叫,「他也太不講義氣了,要死都不必事先通知一
聲的嗎?不然他好歹也把天上的那顆東西帶進墓裡擺好當陪葬,可他沒事幹嘛還
留一顆掛在天上禍害後人?他還有沒有良心呀?英雄這樣當對嗎?」
    「王爺。」怕他冷落來客,宮罷月忍不住出聲提醒他。
    「滾!」嘶啞粗獷的悶吼帶著一團未燒盡的餘火,強力放送地把他轟得遠遠
地,接下來又急速降溫成一陣虛弱的自艾自憐,「我的頭,噢,我可降的腦袋瓜
……」
    「要找他的人是你,你自個兒去和他溝通吧。」宮罷月走至鳳樓的身畔,迫
不及待地把燙手山芋奉送給她。
    鳳樓的嬌容上掛著一片慘綠,猶疑了很久後,她困難地嚥了嚥唾沫,萬般不
願的挪動蓮足。
    但她甫往前跨進一步時,腦殼劇痛得想殺人的霍韃,粗聲粗氣地將出現在他
眼前的模糊人影驅離他的視線范圍。
    「你耳背呀?你失聰啊?不都叫你滾一邊去了嗎?知道太陽大就識相一點別
站在我面前幸災樂禍!要命……到底是誰暗算我?被我逮到我就把他劈成兩截當
柴燒!」
    佳人慘綠的嬌顏直接褪為暮冬般的雪白,自小到大從沒遭遇過這等待遇的鳳
樓,當下就想打道回府。
    他真的……是個王爺?會不會是找錯人了?不要說禮儀,這男人甚至連一點
最基本的皇家家教都沒有。
    站在他面前頻頻皺眉的鳳樓,仔仔細細地把他給打量過一回後,還是很難說
服自己他就是她要找的對象。
    太子臥桑的德行讓朝中人人推崇備至,而這個太子的親兄弟,卻活脫脫像個
草莽野夫,不然就是從某個蠻荒地帶流放回來的退化蠻子,此人的言行舉止還有
外表,皆與他尊貴的身分……怎麼看就怎麼不搭。
    終於掙紮坐起身來的霍韃,在見著眼前還站了個人後,一手撫著抽搐個沒完
沒了的居心,臭著一張陰了半邊天的大黑瞼,心情惡劣到極點地張大了嘴準備開
罵。
    「我不是說──」眼球終於恢復聚焦功用,吼聲突地降了個大調,「你打哪
冒出來的?」怎麼換人了?
    鳳樓並沒有回答他,謹慎地選擇以無言代替可能會招來更多炮灰的言詞,神
色百般復雜地在心中計較著不接這件聖差將會有什麼後果,並且不時打量著遠處
的王府大門,默默估計它離這裡的距離有多遠。
    強忍著極度不適的霍韃,耐性在她看似一發不可收拾的沉默裡,徹底被她消
磨殆盡。
    他兇蠻地摔著火字居,「你是啞巴?口齒有障礙?還是你姓晚名娘,所以天
生端著一張被閻王討過債的冰塊臉?」
    原本自認有泰山崩於前而不亂本領的鳳樓,忽然不再確定自己是否具有這項
本事了。
    「敝姓冷。」命自己無視於那張擺在她面前的惡賊臉後,她僵硬地朝他欠了
欠身。
    他捧著抽痛不停的腦袋瓜繼續戕害她的聽覺,「誰管你是哪蹦出來的魑魅魍
魎?從哪進來的就照原路滾出去,本王今日不見客?」
    且慢,姓冷?
    吼完人絲絲理智才溜回腦海裡的霍韃,大愣不解地回想著這個讓他一想到就
覺得頭皮發麻的姓氏來由。
    「她姓冷?」不好,前些天太子好像有跟他提起過這個姓氏。
    「這是她剛才交給我的拜帖。」善解人意的宮罷月在他的腦袋罷工成一團漿
糊時,在他面前將一張刺目的拜帖攤開讓他過目。
    「冷鳳樓?」他的瞳人直瞪著拜帖上頭要命的三個大字,「那個牢頭?」
    宮罷月同情地頷首,「就是聖上派來盯著你的那個牢頭。」
    糟糕,吼人之前沒事先探聽清楚來將的底細,沒想到她背後的靠山比他還來
得硬,霍韃忙不迭地回過頭來想亡羊補牢。
    「冷──」咦,人咧?
    宮罷月好心地拍拍他的肩頭,一手遙指王府大門前那抹快速離去的纖影。「
在那。」
    報到完畢,評估工程也已做完的冷家姑娘,老早就收工走人了。
    霍韃二話不說地立刻跳起拔腿急迫。
    「你上哪去?」狂追至府門前硬是把人攔下來的霍韃,氣喘吁吁地將瞼湊在
她的面前問。
    「我正照王爺的旨意準備滾出震王府大門。」鳳樓淡淡輕應,繞過他繼續往
前走,但很快的又遭人攔截住。
    一團黑雲降落在他的眼眉間,「滾出去後你打算去哪?」她不會是想去告狀
吧?
    「翠微宮。」她冷冷一笑,「我要去向聖上稟告你這位主子我服侍不來。」
    「你想把我退貨?」霍韃哇啦啦地扯開嗓子大叫,「都還沒試貨你就想直接
把我退貨?」太不給面子了!他連十次御狀都還沒犯滿或是讓她參到任何一筆,
她居然把他轉讓給別人!
    「正是。」鳳樓掏掏又遭受雷公吼的雙耳,在他不肯讓路而走人不成後,腳
跟頓然一轉,轉向走回站在原地看戲的宮罷月面前,「請問貴府有沒有筆墨?」
    「有啊。」宮罷月不明所以地自桌案上取來一支毫筆遞給她。
    「多謝。」她不疾不徐地自懷中掏出一本摺子。
    「喂喂……」霍韃頭皮發麻地看著她手中那本眼熟的金黃色聖摺,「喂喂喂!
你拿這出來做什麼?」
    「準備參你一筆。」這種德行、這種儀教、這種根本就不應該出現在皇家的
蠻人舉止,她太有必要向聖上好好報告一番。
    「冰塊姑娘,別沖動嘛,咱們有事好商量……」霍韃當下換上了一張極度諂
媚的笑瞼,趁她不能適應的杏眸圓瞪時,一手抽走她手中的摺子,一手將那支筆
扔得老遠,再親熱無比地攬上她的香肩。
    鳳樓捺著性子,極度忍耐地瞪著此刻在她面前招遙,赤裸又壯觀的結實胸肌。
    太……刺眼了。
    一個男人,一個赤裸著上半身的男人就緊黏在她身邊,她在心底默默期待他
能快點離開她,或是去找件衣裳搭上,可是在等了半天後,他似乎沒有要收拾他
這一副見不得人模樣的打算,這令她忍不住主動動手幫他把敞開的衣襟拉上,好
讓他別再來污染她的視覺。
    就在她的指尖碰到他裸胸的瞬間,自手心裡傳來一份意外的感覺,他挑高了
眉低首往下看。
    涼涼的……
    「真的假的?」他滿面詫愕。
    「什麼?」她納悶地看著他那跟書皮一樣的臉皮,完全不解他又是為了什麼
而再度變了一張瞼。
    霍達沖動的一把捉住她的柔荑,將它禁按在胸前,讓她清涼的五指貼平在他
的皮膚上。
    此時此刻,鳳樓的秀眉不再只是初時的微蹙,而是惱怒地緊斂,她忙著想讓
自己的小手自巨靈掌下逃脫。
    「別亂來。」拉著人家的手去摸他的……呃……他懂不懂什麼叫羞恥?
    好不容易才掰開他的大掌,正當鳳樓準備轉身離去時,她忽地被人旋過身,
同時一陣強大的力道也施加在她的背脊上,令她一骨碌地撞進一座類似銅牆鐵壁
的胸懷裡。
    「你……唔……」險些撞岔了氣的鳳樓,整張秀容親暱地埋在他胸膛硬繃繃
的肌肉裡,害她硬僵著身子,尷尬得差點自頭頂冒出熱氣來。
    擁著她清涼似水的身子,霍韃瞪大了眼眸,並為自己前所未有的大發現感到
興奮不已。
    他真沒有弄錯,這個小牢頭略略低於常人的體溫,不但讓他撫摸起來感到無
比的清涼,連帶的,在擁著一身清涼的她入懷後,冰鎮的感覺也讓他痛苦不堪的
頭疼消失了,這樣抱著她那麼久,她的身子還是冰涼涼的,體溫一點也不受他的
影響上升半分,依舊沁涼得有如一塊永不融化的寒冰。
    「你居然具有消暑的作用!」韃霍用力地將她摟個死緊,遏止不住心中狂喜
地放聲仰天長笑。
    「我喘……喘不過氣……」微弱的抗議被掩蓋在他洪亮的笑聲下。
    他迫不及待探下頭來,興匆匆地與她討價還價。
    「小牢頭……不,冷家姑娘,剛剛純屬小誤會,來日方長嘛,你的那筆御狀
咱們就節省著點用吧,頭一回見面,用不著送我那麼貴重的厚禮是不是?」才見
面就參他一筆?此計不行萬萬不可,她太罕有珍貴了,他說什麼也不能讓父皇把
她換人,那十筆御狀他要留著自己用。
    「請你放開我。」掙紮無效、話題不通後,鳳樓冷靜地選擇以言語自救,希
望他多少能接受一點理性。
    霍韃卻巴不得馬上與她產生極度親密的關系,「既然往後咱們主僕之間會再
親熱不過,你還跟我生疏客套些什麼?來來來,別跟我客氣,咱們再多親近點,
貼得癒近癒好,最好是你這輩子就這麼一直巴在我身上別離開!」
    鳳樓的火氣終於被他卯了上來,生平首次,她發現她居然也有扯開嗓子沖動
大叫的一天。
    「放、手!」這人到底是蠻子還是皇室流氓?
    發現懷中佳人臉色已然變天之後,霍韃馬上改採懷柔政策,進行收攬人心的
重要工程。
    「冷家小卿卿、鳳樓大美人……」不行不行,氣跑了她,他打哪再去找像她
這樣的人才?這個牢頭說什麼都要留下來好好利用。
    「冷鳳樓。」人家不領情。
    「你……」正想再接再厲時,他的兩眼忽地被她頰上那道還未收口的傷痕吸
走視線,「你的臉是怎麼回事?」
    她沒好氣,「你傷的。」不說她都忘了,她還得快點回府去療傷,不然在臉
上留下一道長疤可就不好了。
    「我傷的?」霍韃試採地以一指輕觸她的面頰。
    粗糙的大掌和頰上的傷口令她感到微微刺痛,她不適地半合著眼瞼,霍韃的
眉心則因她的神情而緊鎖成一條水平線。
    「就是你做的好事。」宮罷月突然把話插進他們兩人之間,盤算的眼眸直在
他們兩人身上來來去去的。「王爺,她可是個未出閣的姑娘家,你打算怎麼對她
負責?」或許,他是該藉這機會把王爺轉讓給別人消受了。
    霍韃沉默了一會,半晌後,他忽兩朝她漾出壞壞一笑。
    「你認為我該怎麼對你理賠才較合適?」既然已經相中獵物,的確是該想辦
法把她扛上賊船。
    鳳樓的額際微微沁出冷汗,不安地盯著他沖著她咧笑的白牙。
    「不必。」黃鼠狼也比他現在的表情含蓄多了。
    「不不不,負責是一定要的,本人相當樂意對你負起這個責任,快別跟我客
氣了,把你的條件說來聽聽吧。」他嘖嘖有聲地搖首,並把想逃跑的她再度拉回
面前來。
    「別拉著我。」她丟臉的發現她開始與他拉拉扯扯。
    「說嘛,你不說我怎知要怎麼對你負責?哎呀,別走得那麼快嘛,咱們再親
熱一下……」巨掌一把將她拐回赤裸的胸膛上貼著。
    「你──」由於太過震驚他不倫不類的言詞與舉動,她倒吸一口涼氣。
    霍韃恣意地將她環緊,一逕享受著她清涼的體溫並自我陶醉著。
    「啊──這感覺太對勁、太舒服了……不要動,哦……以後你就這樣天天趴
在我身上……啊啊,別動別動,我和你只有一腿怎麼成?快把另外一腿也伸過來
……」
    無恥……無恥的功力簡直令人咋舌!
    決定就忍受這麼多的鳳樓,當下決定放棄這件聖差,並且放棄得很、徹、底!
    在察覺到霍韃已開始不安分地以身子與她廝磨時,她兩掌使勁地按在他的胸
膛上,將自己遭人強迫貼在他胸前的粉頰拯救出來,但緊箍在她腰際的巨掌卻絲
毫沒有任何鬆動的跡象。
    她咬牙怒吼,「再黏著我不放手,我就直接到聖上面前參你一筆!」
    惡靈速速嚇退,並退離她三大步舉高雙手示誠。
    鳳樓高高抬起小巧的下頷,扭頭一甩,筆直地朝王府大門的方向走去,可走
沒幾步,後頭便傳來一陣亦步亦趨的鬼祟腳步聲。
    「你!」她突地停下腳步,並且回過螓首來,抬起一指用力地指著跟蹤者的
鼻尖。
    霍韃呆愣愣地僵住尾隨佳人的步伐。
    「就是你!」在他眼珠子骨碌碌朝四周打轉時,她更用力地指著他!「不準
動,站在原地不許跟過來!」
    無恥、卑猥、下流……這種入她才不要服侍!她要抗旨,就算會被聖上殺頭
她也要抗旨!她絕不留在他的身邊遭受他的污染!
    「慢著,就算要走你也留句話呀!你還沒說我該怎麼對你負責!」不敢造次
的霍韃,在她姑娘再度走人前留在原地兀自嚷嚷。
    「隨便,看你的誠意。」她煩躁地應著,轉身走向府外的步子一步也不敢停
留。
    望著她似被惡鬼追逐而急急落跑的倩影,霍韃詭異地笑了。
    「呵、呵呵……」講、誠、意?他這個人什麼不多,就屬他的誠意最是多,
而且,還多得過剩。
    望著一模一樣的悲劇劇碼又在眼前上演,宮罷月不勝歉吁地掩面長嘆,並替
鳳樓的未來深深感到悲哀。
    唉,說誠意……這實在太過沉重。
    想當年,他這個過來人就是被誠意這兩字給困在霍韃的身邊,如今,又有個
用錯詞、說錯話的冷鳳樓!即將步上他的後塵。

                第二章
    在離開震王府回到自家後,鳳樓的首宗要事,就是打算趕快把那個剛上任的
蠻人主子給開革掉,然後當作今日所發生的事是噩夢一場,今日過後就將它拋諸
腦後,不讓它存留一絲可以死灰復燃的灰燼。
    「我不接這件聖差。」
    「不行。」派她去報到的冷天放,整個人埋首在公務裡,連頭也沒抬的就直
接拒絕她。
    鳳樓不氣餒地稍稍加大音量,以博得他的注意力。
    「我不要服侍他。」以那男人的無恥程度來看,誰跟了他誰準倒楣。
    「不要想跟我商量。」
    「叫聖上找別人去。」她才不要把人生的大好青春花在那種人的身上,而且
她根本無法和他溝通,若是再見他一回,難保他不會又劉她動手動腳,破她的相
之外還會乘機吃她豆腐。
    冷天放擱下手中的筆,再一次的對她打回票,「咱們家沒別人了。」
    「大哥!」滿滿的失望盛載在她的眼睫間,她猶不死心的想勸退這個飛來橫
禍。
    「先等等。」他挪出一手,指向她身後那抹倚在門邊觀看許久的身影,「他
是來找你的吧?」
    「誰會來找──」鳳樓意外地回首,而後未完成的問句緊卡在貝齒之間。
    瘟神大駕光臨,她都還沒得逞,他竟殺到府裡來索討逃兵了。
    霍韃神情愉快地吹著口哨踱至她的身畔,居高臨下地睨著她沮喪的小瞼。
    「喲,告狀?就知道你們女人的心眼特小。」還好冷天放素來只聽他父皇不
聽其他人的,要不然這下可真要讓她給落跑了。
    「我不是叫你別跟著來的嗎?」鳳樓反而先咬他一口,還試著讓自己的行徑
看來理直氣壯。
    「我不會讓你有機會把我退貨的。」他朝她搖搖食指,對於此刻她肚裡的蛔
虫們在想些什麼,他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你、你……」被堵個正著說不出話來,她只能挑高黛眉瞪著他。
    霍韃高舉起一掌,截斷她支吾不全的對白,「我知道、我明了,我完全了解
你此時此刻道不出口的心聲。」
    鳳樓黛眉彎曲的弧度,大惑難解地再往上挑高兩度。
    他在搞什麼鬼?
    「今日你能和我發展成這種親密關系,其實你是暗暗偷笑在心底,但是因笑
久成內傷,所以才會有口難言對不對?你不但心花怒放、普天同慶,還樂得想去
放串鞭炮廣詔天下,好分享你的喜悅是不是?」他先是欠扁地朝她努努雙唇,然
後再一手撫著臉頰,擺出一副人家不好意思的模樣,「孔老夫子曾說過,做人要
謙虛。所以請你千萬不要為了我而大肆張揚和過度興奮,不然小生我可是會害羞
的。」
    好……好想把他拖到四下無人的地方海扁一頓!
    差點忍不住沖動的鳳樓,當下幾乎就想讓她的沖動化為實質的行動,先是把
他高高在上的鼻尖給擰下來,再把他的脖子給扭成麻花狀。
    「我隨便說說你還當真聽聽?」霍韃盯著她忍抑得全身顫抖的模樣,莞爾地
發現她非常好逗。「喂,小牢頭,你暗戀我啊?」
    孰可忍,孰不可忍。
    鳳樓飛快地直冷天放的桌案抄來一支筆,威嚇地把它亮在霍韃的鼻尖前,成
功的讓他的臉龐也跟她一樣換了張顏色。
    霍韃深吸口氣,「這是不公平的。」他完全忘了她身上有張會害他被送進太
極宮的聖摺。
    她陰險地冷笑,「哼哼。」跟他動刀動槍只會害她被殺頭,跟他聒噪不休她
又沒他那麼沒品,亮出聖上這座靠山,看他還敢不敢耍嘴皮子!
    戰鼓隨即在互瞪的兩人間密集地擂起,緊繃之勢瞬間面臨引爆的頂點,隨時
都有可能一觸即發。
    「王爺。」冷天放在他們兩人對峙得快擦出火花時,冷淡地開口打破他們之
間的僵局。
    「嗯?」霍韃分心地瞥他一眼。
    「舍妹的臉是你傷的?」撇去他們之間的私仇不談,敢劃破他小妹的臉?
    「那個……呃,小小誤會而已。」站在人家的地頭上,霍韃馬上放棄敵對戰
場,一手樓著鳳樓的肩小聲先與她談和,「喂,咱們都同意那是個可以私下了結
的誤會是不是?」
    她卻不合作,「我完全不同意。」
    「鳳樓。」冷天放朝她勾勾指,「聖上給你告御狀的聖摺呢?」
    「在這。」
    金澤瀲灩的聖摺才交至冷天放的手中,冷天放隨即在霍韃情急的去阻攔前,
揮毫在上頭書上一筆罪狀。
    「啊──」飽受青天霹靂的霍韃,抱著頭又叫又跳,「一筆!你居然代筆!
她才剛向我報到,你就代她參了我一筆!」
    鳳樓簡直感激不盡他的大恩大德,「大哥,麻煩你快點填滿十筆。」
    「牢頭!」他惡形惡狀地將她扯過來,「你幹什麼?不忠不誠的想把胳臂往
外彎啊?內人外人你分不清楚啊?不多幫襯著我一點就算了,你還想叫那個外人
來代筆退貨?」
    被他吼過兩三次的鳳樓,已然對他大嗓門有了免疫力,完全無視於貝耳旁的
河東獅吼。
    「大哥,我再說一次,我不要那蠻子當我的王子。」鳳樓撇開他,走上前握
著冷天放的兩掌,冷靜的、肯定的表達出她此刻最誠摯的心衷。
    冷天放沒來得及開口回拒,就見從眼眸間噴出兩道怒火的霍韃,疾速朝他妹
子的身後殺來,氣燄挺高地一把分開他們兩人交握的雙手。
    「過來!」霍韃粗魯地拉過她的纖臂,彎身動作俐落一氣呵成地將她扛上肩
頭。
    眼前的乾坤忽然劇烈挪移方位,鳳樓在勉強調好視差後,赫然發現自己正上
下顛倒,像包貨物地被扛掛在他肩上。
    她氣結得打顫,「你這蠻子……」充血的大腦和被他肩頭緊頂著的胃部,讓
她頭暈難受得幾乎想吐。
    霍韃得意洋洋地抬起腳跟準備走人,「這個蠻子就要到南蠻坐監了。不過就
算我要被下放到那個鬼地方,我也會押著你一塊陪我去,我看住後你大哥鞭長莫
及,還能怎麼代你參!」
    「南蠻?」她驟感不對地一手拉住他的發,「等等……」在聽取她的職務簡
報時,她怎麼沒有聽到這個陌生地點?
    「牢頭,注意一下你的爪子……」五官被她扯得有些扭曲,但他的腳步還是
一步也沒停。
    「我叫你等等你聽見了沒有!」鳳樓氣火地揪住他的一撮長發,使勁的往後
大大一扯。
    緊急停下雙足的霍韃,整片頭皮差點被她給謀殺掉。
    「大哥,他剛剛說什麼南蠻?」她千辛萬苦地自他肩上抬起螓首,遠望著坐
在原地納涼,根本沒打算出手拯救她的自家兄長。
    「日前太子下令將他調派至南蠻鎮守邊境,太子御令由三日前開始生效,他
得馬上起程赴南蠻就任。」
    鳳樓大驚失色地駭白了一張小臉,忙不迭地開始在霍韃肩上奮力掙紮要下地。
    「我要換人接手!我說什麼都不跟他去南蠻!」跟他去那個遠在十萬八千裡
外的南蠻?虧本也沒有虧這麼大的。
    「我說過咱們家沒人了。」冷天放依舊對她的處境相應不理,絲毫不施加援
手。
    「牢頭。」霍韃不耐煩地搖晃著肩上的她,「你跟你老哥道別離、話感傷完
畢了沒有?」宮罷月一群人都還在府裡等著他們一塊起程呢,再不快點把她帶回
去不行。
    「快放我下來!」
    「在我盡完我的誠意前給我安分點。」他又刻意地使勁晃著她的身子,企圖
把她搖個漫天金星、小鳥齊飛,好能節省她不必要的抵抗工程。
    「這跟你的誠意有什麼幹系?」被他搖得萬物打轉、兩眼暈茫的鳳樓,伸出
兩手緊摟著他的腰不讓他再整她。
    「你不是要我負責?你不是要我表現出我的誠意?」他邊說大掌邊拍了她的
俏臀好幾記,「我的誠意就是把你扣留在身邊,再帶著你到無人可打擾的荒山野
嶺去對你好好負責。」
    她被嚇得花容失色,「我不要你對我負責!」
    「退堂了,你省點力氣慢慢吼吧。」霍韃得逞地亮著白牙,在步出門檻前轉
身叫著不把他們當一回事的冷天放,「喂,冷面的。」
    冷天放挑高眉峰,看他還有什麼話還沒交代完。
    「你家妹妹我就接收了,短期內不必太想念我們,我保証會從頭到腳照三頓
好好打點照顧她。」
    冷天放爽快地成交,「不送。」
    驚覺自己就這樣被賣了,鳳樓不敢責信地看著唯一、也是最後的一根浮木沒
良心地遠去滅頂。
    「大哥!」她是他的親妹子呀。
    「好好善盡你的職責,別辜負了聖上對你的期待。」
    在霍韃扛著她遠去時,這是冷天放唯一送上的祝福。
    *****
    震王府的眾人,愣大了可以裝下好幾個雞蛋的大嘴,豎目無言地看著霍韃扛
著一個女人,就這麼一路自皇城城東的冷府走出來,經過皇城內無數的大街小巷,
再來到皇城城西,大搖大擺地將肩上的戰利品一路扛回他的震王府。
    遭人挾持的鳳樓已經奄奄一息了。
    「到家了。」抵達目的地的霍韃,快樂地將戰利品放下。
    全身遭人過度激烈晃動,和腦充血過久的鳳樓,芳足一沾地便又開始暈得天
旋地轉,覺得足下的地表好似波濤洶湧的海面,任她怎麼站也站不穩。
    「你……」她含恨地向肇禍元兇開口,接著立刻掩著秀容就地蹲下阻止滿腦
的暈眩,「天哪……」她的眼睛前有星星在飛。
    「你還在暈呀?」霍韃蹲在她的身旁看了她的慘狀一會,拍拍她的肩主動提
供自己讓她休息。
    無法保持重心的鳳樓,無力的倒進他敞開雙臂的胸懷。
    樂得接收她的霍韃,本是想乘人之危地把她扛上車馬,直接帶她登上船艦,
但見她是如此憔悴虛弱,絲絲的罪惡感令他無法繼續作惡作到底。
    軟軟地倚在他的懷裡,在稍微喘過氣後,鳳樓乏力的抬起一手在自己的袖裡
翻翻找找。
    「你想找什麼?」他一掌持放在她的身後穩穩地扶住她,騰出另一手想幫她
的忙。
    「我的聖摺……」現在她只想要寫滿那十筆御狀,好趁他還沒把她帶至南蠻
前,先解救自已脫離苦海。
    霍韃眼明手快地先一步抽走她袖裡的告狀工具,任她伸長了手臂卻始終夠不
著。
    「還給……」漫天的暈眩感,令鳳樓欲哭無淚地趴在他的胸口呻吟,「真的
不行了,我要找大夫……」
    「王爺,咱們是不是該起程了?」宮罷月笑吟吟地插進他們兩人之間。
    不待霍韃回覆,鳳樓自他的肩頭揚起螓首,凝聚起體內最後一絲的力氣進行
抗爭。
    「我不要跟他一塊去。」開什麼玩笑,南蠻?她在京兆的日子過得好好的,
為什麼要跟他去那裡受罪?
    「你還是拒絕?」霍韃不滿的濃眉擠在一起。
    她得意地挑舋,「你總不能逼我去吧?」
    「好吧。」霍韃慢條斯理地扶她坐正!「給你一個申訴的機會,你若能說服
我的話,我就成全你;但你若是功敗垂成,那麼往後就別想再跟我抗議。」
    「我有選擇主子的權利!」鳳樓迫不及待地伸張正義。
    他徐徐拉長了音調,「你……還記不記得派你來找我的人是誰?」跟他請權
利?
    「聖……聖上。」她的口氣開始有些不穩。
    他再乘勝追擊,「你也是朝中人吧?知道抗旨有什麼後果嗎?」
    「呃……」冷汗紛紛自她的兩際出現。
    「這下沒有別的廢話了吧?」搞定收工。
    「慢……慢著,再讓我想想。」鳳樓慌忙地要他等一等,拚命叫自己不合作
的大腦快點再度恢復運作。
    一張金色的聖摺忽地擺至她的面前,刺目的光彩眩得她睜不開眼。
    「用說的太慢了,我看你乾脆寫在聖摺裡比較快。」霍韃親暱靠在她的頰邊,
用沙啞渾厚的嗓音鼓吹她。
    她的雙眼在綻出希望的光彩時,也因他過於靠近的面容而染上一抹緋紅。
    「我……真的可以寫?」哀兵政策奏效了?
    「你不是很想參我幾筆嗎?」灼熱的氣息吹拂在她的貝耳旁,又哄又拐又騙
地慫恿著她,「來,乖乖的在聖摺裡寫你迷戀我、你傾慕我,所以你是自願跟我
私奔到南蠻,從頭到尾我都沒有強迫過你。」
    「不照本宣科行不行?」嬌嫩欲滴的嫣紅如西北雨散去,替換上一臉寒冰。
    他沒得商量,「你只能選擇筆筆填上死心塌地這四字。」他父皇都把她指給
了他、送給了他,連冷天放也都默許了,她怎麼還是沒有身為牢頭的自覺?
    鳳樓放棄與他商談,不客氣地推開他的臉頰,轉首看向另一人。
    「宮罷月。」她一定要請教一下高明,在這種主子身邊,他是怎麼有辦法挺
過那麼多年。
    「幹嘛?想紅杏出牆呀?」霍韃兇巴巴地轉過她小巧的下頷,整張臉巴在她
的面前,與她鼻子頂著鼻子。「光天化日之下,你敢當著我的面找別的男人?」
    他簡直不分青紅皂白,莫名其妙地含著一口誣血四處亂噴人!
    「你、你……」一股火氣硬是生生地梗在她喉際,今日她總算是明白了「誣
賴和無賴」這兩門學問,並不是人人都能修習得來的。
    無辜的第三者宮罷月怯怯地舉起一手。
    「王爺,我這個‘別的男人’好像還未跟她有一片牆。」就算是防患未然,
他也未免提防得太早了吧?
    「不準跟我爭辯!」他咬牙大聲嚷嚷,一句雷公吼盡退所有來者陳情。
    近距離在他跟前的鳳樓,在險險地閃過他的噪音之後,意外地發現他看來似
乎有些不對勁。
    金睛火眼?她揉揉眼看向他在陽光下,色澤顯得妖異的眼瞳,察覺他的瞳人
似乎變了個色調,不再是方才的尋常褐色,反倒變成她初次見到他時的那雙艷紅
眼眸。
    為免他又再來一次暴雷似的亂吼,她悄悄地投給宮罷月一記求解的目光。
    「他……」這樣真的沒事嗎?要不要快點請個大夫來看看?
    宮罷月先是暗示地指指天上日,然後再對她揮揮手,要她別去搭理神智不正
常的他的任何言行。
    鳳樓不解地仰首望日,辛苦的瞇著眼臉端詳了許久後,卻還是看不出天上的
日頭,跟霍韃古裡古怪的脾氣及眼珠子有何特殊關聯。
    「他又中暑啦!」一票被太陽曬得頭暈眼花的震王府觀眾,經驗老到地齊聲
為她提供詳解。
    在諸位前輩的提點照應下,受教的鳳樓霎時豁然開朗,並開始在心底整理霍
韃的脾氣模式。
    褥暑七月天,等於中暑七月天,中暑天等於生理異常、心情欠佳日,心情欠
佳等於餘火遷怒,而在餘火遷怒後……咦,那個該去敲敲他腦袋的人哪去了?怎
麼還沒有人來倒頭敲他一耙讓他冷靜下來?
    望著她左顧右盼四處尋人,完全沒把他放在眼底的模樣,霍韃覺得胸口硬邦
邦的。
    「牢頭。」他以兩指制住她轉動的下頷,不讓她繼續用那雙水眸在他身後的
那群人身上打轉。
    「別又動手動腳的。」她飛快地拍掉他造次的指頭。
    「哪,給我聽清楚!」霍韃的火氣因她直直沖上他的天靈蓋,「往後你的手
指頭只能放在我的身上,你的這對水汪汪的大眼只能往我的身上瞧,我這個人是
嚴禁打野食的,你得嚴格遵守家規知不知道?」
    鳳樓相當不屑,「請問一下你是我的誰?」說得還真像有那麼一回事哩,往
自己的面皮貼金也不是這樣貼的。
    「你耍我?你想賴帳?」他震驚地撫著胸坎大大倒抽一口氣,並顫顫巍巍地
伸指用力指控她,「你這小沒良心的,你還有沒有職業道德呀?咱們都這麼親密
了,你還好意思問我這句話?」她又想把他退貨?
    鳳樓所有已經到了嘴邊的辯駁,全都因他那張幽怨的面孔戛然而止,她無言
的看著他戲劇化的表情。
    天理何在?
    歪理正理有理沒理……統統都是他的理!瞧他,他還敢說得比她理直氣壯、
悲慘哀怨?
    再者,主從關系能扯得上是什麼親密關系嗎?他的認知怎麼與常人大不相同?
    怪不得大哥會說家裡沒別人可侍奉他,她家就算有再多人,也都會被他給消
耗光,只要他王爺老兄一中暑,看誰有本領在他面前多待一刻鐘?他根本就還沒
開化成功嘛,她拒絕再與這等中暑後的蠻人進行溝通。
    「不說話就代表你默認咱們的關系了。」霍韃三兩下收拾好那本聖摺塞回她
的袖裡,再將四肢還軟綿綿的她撈起,「走吧,咱們私奔的路程遠得很呢,時間
已經來不及了,不趕趕場子不行。」
    「為什麼我一定要跟你去?」鳳樓伸出兩掌死命地推抵著他的胸坎,不肯再
被他扛上肩頭進行綁架。
    「因為你是我的消暑聖品。」無視於她此時病弱的力氣,他的大掌順勢摸上
她玉白的柔荑,乘機偷吃上好幾口豆腐。
    「啊?」她聽得呆呆愣愣的。
    「少了你,我的日子不會好過的。」趁她還瞪大眼在發怔時,霍韃將她擁入
懷中,舒適地埋首在她香氣襲人的發絲裡,感覺再怎麼熾熱炎夏烈日,也只不上
一身冰潤的她所散放出來的涼意。
    「多了我,你的日子也一樣不會好過的。」搬不開、挪不動他猶如銅牆鐵壁
的胸懷,鳳樓淒淒慘慘地任他緊抱著,開始為自已將有的下場感到自憐。
    他微微鬆開雙臂,用一雙半瞇著的眼眸睨著她,一抹性感得不可思議的笑意,
緩緩出現在他的唇邊。
    就很難說了,是不是?」對於有了她的未來,他相當有把握。
    望著他那足以迷暈天下所有女入,且令她心坎酥酥麻麻有如小鹿亂撞的笑顏,
鳳樓覺得,往後日子會難過的人,恐怕是她自己。
    *****
    滔滔江波,在船艦後方卷起一朵朵形色雪白的浪花,陽光的映襯下,海天在
遠處相連成一色,海面上無數粼粼璨然的光影,恍如在海面舖上了一屆炫目流金,
在舒適的海風吹拂下,綿綿不斷地起伏著。
    站在澄碧的晴蒼下放眼四望賞景的鳳樓,心情並沒有因眼前的景物而晴空萬
裡,反倒是陰鬱得好想跳下去考驗自己的泳技,看看能不能在船兒走更遠之前,
一路遊回家。
    她自艾出自憐地趴在船欄前悲嘆。
    上了賊船,真的上了賊船了。
    此刻,霍韃的船艦正駛出江口順著沿海南下,打算南下之後,再由南海海口
登岸北上,然後直抵目的地南蠻。
    三日前,當霍韃將她扛上停泊在江口,準備與京兆水軍一塊南下的船艦時,
鳳樓才終於意識到,他真的犯下綁架一罪了,不過以他過去可書上三天三夜都書
不完的光輝罪跡來看,多犯幾次這種綁架小罪,他也不痛不痒;當然,也不會有
人吃飽太閑的去攔阻他做出這種事。
    這幾日下來,飽嘗暈船罪的她,也無力再反抗些什麼,只能眼睜睜的任他強
行將她帶上未來的旅途。
    誰來把她美好的人生還給她?霍韃的出現,根本就不在她人生的藍圖上,他
就像一團來得又急又快的風暴,不講原由地闖進她的生命裡,她一點也不想在那
人人都不想去的地方陪他陪上數年,或者是更長久的歲月,可在聖上指派的前提
下,她又理虧氣短得沒有半分理由可拒絕他。
    量眩的感覺直上腦際,鳳樓閉起水眸,委頓地坐在地上將螓首擱在船欄旁,
以抵抗這一波的不適。
    臭蠻子,想把她抱去南蠻那個鳥不生蛋的荒夷地方,暗無天日的陪他一塊蹲
監就算了,他怎麼事前不告訴她,暈船是件多麼難受的事?
    清涼的綾巾驀地覆在她面頰上,陣陣甘甜的藥草香紛紛竄上她的鼻梢。
    鳳樓睜開眼看著那只捧至她面前的木碗,再微微挪動面頰看向捧著它的男人。
    「別哀悼了,起來喝藥。」為她捧來暈船湯藥的霍韃,把她懶洋洋的身子拉
靠在自己身上,將碗遞至她的掌心裡。
    「你這麼好心?」她氣虛得無力跟他再戰一回合,只是懷疑地看著他眼瞳裡
的善意。
    「我也是會有罪惡感的。」他擰擰她的消鼻,拿著綾巾動手將她的小臉仔細
擦過一回。
    但當他的指尖來到她右頰上的傷痕時,他的舉動停頓了下來。
    每回看到那個由他造成的傷,他就有種說不清的歉疚,雖然她對它並不是挺
在意的,也不在乎它令她美麗的面容添了筆遺憾,可是,他就是很難不去在意那
道自她耳垂蜿蜒至下頷的傷痕。
    「到了南蠻,我再找人治你臉上的傷。」都怪先前忙著起程趕路,他居然忘
了要先好好處理一下她的傷,希望它在結痂後,日後可別在她臉上留下磨滅不掉
的疤痕才好。
    「不用了,傷口都好了。」鳳樓輕聳香肩,低頭把他帶來的湯藥唱得涓滴不
剩。
    他不同意地皺著濃眉,「你會變醜。」怎麼會有她這種對自己容貌不在乎的
女人?
    「我本來就長得很普通。」她笑了,對於自己平凡無奇的表相非常有自知之
明。
    霍韃不得不承認她所說的話。
    生在皇家,他看過不少艷麗動人的脂粉紅顏,更見識過無數風情美貌都是京
兆頂尖的美人,而她,她的面容就像是路上尋常可見的路人甲乙,既不特別也不
出眾,若不是她綻放著一身特殊乾淨的氣質,恐怕在茫茫人海中,他也不會多看
她一眼。
    「瞧你傷成這樣,萬一往後你嫁不出去怎麼辦?」他開始擔心她會不會因為
這道傷,導致她的身價往下跌。
    雖然很意外在他臉上會出現這種擔心懊惱的表情,不過她也多多少少摸清了
他在中暑外的性子。
    她笑笑地拍拍頭頂,「這點留給我自己來操心就好,你不必多事。」她都不
擔心了,他窮擔心些什麼?
    默默在心中考慮了半晌,霍韃忽然執起她的柔荑向她開口。
    「這樣吧,我委屈一點好了。」與其讓他的心中繼續擺著一個疙瘩,不如就
一次搞定他的心結。
    她好奇地高揚秀眉,「你要委屈什麼?」
    「你今年多大歲數?」他開始盤算。
    「十六。」
    「倘若你到了十八還沒人向你求親的話,我會勇敢的負起責任。」他將她的
柔荑按放在胸前,朝她咧出了一抹大大的笑容對她宣告。
    鳳樓沒好氣地翻著白眼,「如果真有那一天的話,到時請你千萬不要太勇敢。」
咒她沒行情?她再怎麼沒有行情,也不勞他王爺來負這種責任。
    「君子一諾千金,我曾守信的。」也不管她答不答應,霍韃坐在她的身畔,
整個人偎向她清涼涼的身子。
    「別又黏過來。」鳳樓在他熱烘烘的身軀又靠上她之前,氣虛地想把他推遠
一點,免得他日後會養成習慣。
    「我怕熱嘛二他可憐的眼眸像只被遺棄的小狗。
    她挪不動身上的泰山,「這樣會更熱……」為什麼他總是認為她有降溫的作
用?他知不知道每回他偎過來時,他那一身燙熱的體溫,總是讓她感覺自己好像
是抱著一顆太陽。
    「才不呢,這樣剛好。」霍韃心滿意足地偎靠在她的香肩上,「你不知道,
你本身具有調節氣候的作用,只要有你在,我就不必再怕中暑。」
    「不要睡在這裡。」眼看他閉上眼似乎就要夢周公去了,她趕在他入夢前搖
晃著他,免得又要抱著重死人的他在甲板上坐上幾個時辰。
    「舒服……」他的聲音漸說漸小,嘴角舒適地揚起一道迷人的弧度。
    她推推她,「霍韃?」
    轉眼之間,有律的呼吸聲沉沉地響起,一個早上忙著處理船務的霍韃,已經
在她的身上與周公擺好棋盤下棋去了。
    鳳樓不禁嘆口氣,費力地調整好他的睡姿,拿起他手上的綾巾擦淨他額上的
汗珠。
    雖然很不願意承認,但在這陣子的相處下來,她發現,他就像宮罷月所說,
並不完全是個難搞定,脾氣番蠻得無人可招架的蠻人,像現在,他的脾氣就溫馴
得如頭綿羊,睡著的模樣更像個大男孩。
    在他野蠻的外表下,他只是個完全不耐熱,一到夏季就時常中暑,多年來飽
受中暑之苦的男人而已。在他不中暑的時候,他的脾氣算是不錯的,只是在中暑
身子不適時,才會出現那種蠻人脾氣。
    看著他滿足幸福的睡瞼,她感慨萬分地下個結論。
    「不耐熱的男人……」到了南蠻後,恐怕他天天都會賴在她身上了。
    隨著船兒擺擺盪盪,她想起在這晴天碧海另一端的未來。
    除了霍韃大力在她耳邊鼓吹,將來他們在南蠻的日子不會比在京兆糟,且派
來遊說她的宮罷月也告訴她,在天朝國境南方的南蠻,並不是她印象中四處彌漫
著驅之不散的瘴氣,和到處都是毒蛇猛獸的荒蠻地帶,在那裡,不但有著長年戍
守的南蠻大軍軍城、朝廷為撫番而特設的蠻郡,還有南內娘娘早年前為避寒而耗
資興建的別官。
    也許,她可以在南蠻,和他一起展開另一段不同的生命旅程也說不定。
    抱著熟睡的霍韃,鳳樓仰首看著湛藍的天際。
    這兒的天空很高,天色一如蔚藍如鏡的海水,令人心胸不禁開闊舒朗,而霍
韃在陽光下睡著的笑臉,看起來……
    有些燦爛,也有些迷人。
    *****
    剛自南內興慶宮回府的舒河,一進入府內便接來下人所呈上的拜帖,挑高兩
眉看著帖裡端正書寫的御史大夫四字。
    「你似乎很累。」走入待客的客堂後,他邊整理著今日所有的公事摺子,邊
問向那名早在客堂裡等他的新任御史大夫。
    樊不問整個人癱在椅內提不起勁來,「都怪太子叫我去處理震王留在朝中的
瑣事……」
    「霍韃留給你一堆爛攤子?」舒河笑咪咪地看著他眼下的黑影,很明白霍韃
是怎麼能讓人疲累不堪。
    他無力地擺手,「我只能說,我終於能夠理解太子要趕他走的原因。」他要
是有這種捅不完樓子的弟弟,他也一定要把弟弟放逐到邊疆不讓他回來。
    「霍韃走了後,南內大老們有沒有很傷心?」舒河舒適地坐在椅裡,向這名
朝中知交的好友打聽南內最新的情況。
    原本大老們認為,霍韃除了在品行上有功小缺點外,實際上是個天資不錯、
也可以磨練的人才,只要再過數年,他必定能成大器,到時絕對有能力將臥桑扯
下太子寶座。
    但他們萬萬沒料到,臥桑太聰明了,不但早就識破他們的野心,更懂得在敵
人被培養完成前,就先一步將敵人逐離朝政核心,使得他們天子大夢的計劃,被
迫必須得停擺從頭再議。
    「他們很恨太子。」樊不問伸手抹了抹臉龐,坐起身子正色地回答他。
    舒河輕聳著兩肩,「應該的。」他能體會在臥桑弄走了霍韃後,那些大老此
刻的心情。
    樊不問才不管那些大老多想將臥桑拆骨生吞下腹,他在意的只是這個前途不
可限量的舒河。
    「我今日不是專程來找你抱怨的,我是來告訴你一項消息。」好不容易才等
到這一天,樊不問的臉龐顯得有些興奮。
    「什麼消息?」舒河在心底琢磨著他此刻的笑臉。
    「你上回在滕郡所辦的肅貪案辦得不錯,聽說聖上似乎有意為你晉爵封王。」
在九個皇子裡,大部分的皇子都已經封王了,好不容易才等到他晉爵,不再只是
個小皇子,他們這群等待他的朝友可是興奮極了。
    他不以為意地頷首,「父皇是想在秋季誥封大典上加封我為滕王。」封王罷
了,很值得開心嗎?
    「你早就知道了?」舒河冷淡的反應不在他的意料之內。
    「我在府外有很多雙代我看朝野的眼睛。」四大宮、八大殿都有他的眼線,
也漸漸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有什麼大事是他不知道的?
    「那你知不知道大老們想做什麼?」身為南內人的樊不問,知道他既然手擁
那麼多情報,忙不迭地想知道南內未來的發展。
    舒河把玩著修長的十指,淡淡看了他一眼,「短期內他們是沒有什麼打算,
不過大老們是想將我培養成霍韃的左右手,在霍韃自南蠻回來前,他們要我先為
他打下一些江山,以奠定日後他在朝中的根基。」
    「你?」樊不問興味十足地睜大了眼瞧他,並刻意拉長了餘音,「霍韃的左
右手?」
    「很好笑嗎?」
    「是很好笑。」甚有識人之長的樊不問,有些同情那些老眼昏花的大老,「
連你都看不清,他們真的是老了。」居然想叫有本事當上太子的舒河,降調身價
做別人的副手。
    舒河以一指放在唇邊,暗示他別太過張揚此事。
    「他們還不能老得太快,至少在我爬上去站穩之前還不能。」現在他的翅膀
還未硬得能夠獨當一面,那些大老的存在,對他而言,是有其功用和必要的。
    「難道你不打算掃除他們?」樊不問很訝異他竟沒有嫌他們礙事,而老早就
想要想辦法鏟除他們。
    他伸出一雙白淨的手,反覆地上下攤看。
    「我很討厭自己動手,這種會得罪人的事,交給別人去做就可以了。」無論
對錯他人去做,有罪,也是他人擔,他還想要讓他的名字和雙手一樣,永遠都是
這麼清清白白。
    「還能交給誰?」樊不問頭疼地撫著額,「除了你之外,誰也沒有本事動那
些大老分毫。」他們南內也只有舒河一名超級戰將而已,雖然他是聽說舒河有意
拉攏懷熾,但就不知懷熾是否願意加入他們的陣營。
    「霍韃。」舒河緩緩提供一個人選。
    「什麼?」
    「藉由霍韃之手,我們可以創造一個新南內。」要對付那些不講理、腐舊南
內的老人,就只有用也同樣是不講理的霍韃來大刀闊斧。
    「有可能嗎?」霍韃都已經被趕去南蠻了,還想靠他?
    「有。」他信心滿滿地,完全不介意多等幾年。「雖然在短時期內是很難達
成這個心願,但只要我們有耐心,那一天總會來到。」
    「日後的事,留待日後再說。」樊不問對不可知的將來不做評論,他在意的
是如今,「現在我只想知道你是否真會照著大老們安排的計劃走。」
    「我會。」
    樊不問簡直要替他抱不平,「你分明知道霍韃根本就不想當太子,為什麼你
還要聽命於他們?」他真這麼想聽命於入、供人使喚?
    舒河露出一抹意喻深遠的神秘笑意,「既然他們給我機會成長,我為何要錯
過這個機會?」
    遲愣了半天的樊不問,總算有些明白他的話意。
    「你在……利用他們?」先隱藏自己的能力,在把別人的長處吸光成為自己
的後,再把他們推開來?
    「你開竅了。」舒河相當滿意他的聰穎,也很慶幸這等能才是站在他的身邊。
    在南內裡,有著定國公、太宰、太傅、司空等數位大老,朝中的聖上皇親和
三老五更,單單在他們南內就佔去了大半,有了這些黨政大老在南內上頭坐鎮,
以好處來看,南內因他們而政治資源雄厚,但對南內底下正要嶄露頭角的新銳而
言,則成了有志難申。
    有著大老們的存在,若想在南內生存,就得看那些大老的臉色過日,若是日
後南內想要與其他兩內在朝權上一別苗頭,除去南內大老,絕對是個必要的手段。
    霍韃不擅於與他們周旋,也看不慣他們捉權不放的作法,即使他們極力想讓
霍韃取代臥桑坐上太子之位,但霍韃卻偏偏不領情,一次又一次地以任性和不羈
來使他們失望,他這個次於霍韃的皇弟,則成了他們眼中輔佐霍韃,和繼霍韃之
後的後補人選,而他,也樂得讓他們利用。
    他之所以甘心任人利用,那是因為他知道,人生是一場變數太大的賭博,這
座天朝,也不可能有永遠的太平。
    放眼當今朝廷,在英明的臥桑領導下,平靜是平靜,但誰也難以擔保日後不
會產生任何風浪,尤其臥桑的城府那麼深、心思那麼難懂,誰也不知他心底在想
些什麼,誰也不知,被朝事壓得喘不過氣來的臥桑,會不會有……出人意表的一
天?
    既然霍韃沒有鴻鵠大志,那他又何妨以靜制動、笑臉看局勢,暗中吸取增長
政源,留待日後朝中掀起由臥桑產生的風浪後,再乘勢而起?
    反正,日子還長得很,日後的事,誰也料不到,他是否有機會競爭太子,誰
也,說不定。

                第三章
    派放至南蠻的霍韃,在初到南蠻時,正值南蠻多事之秋,南境各小族正欲脫
離天朝的掌控,紛紛起兵謀反叛亂,時常與霍韃的大軍交戰於西南邊境和南海一
帶。
    三年後,霍韃收到特使遠自京兆帶來的聖諭。
    因遠定南夷、西蠻一帶部族有功,聖上策封霍韃為輔國大將軍,自此之後,
天朝南方不再有戰亂和小族叛謀之情事發生,有了短短五年的平靜時期。
    直至封神四十六年束宮官變,霍韃遠在南蠻的平靜生活,才又起了一絲變化。
    在太子臥桑遠走東瀛,聖上遲不發詔宣揭下一任儲君是誰後,朝中的局勢很
明顯地起了變化,連遠在南方的他們也不得不受到影響。
    在太子棄位遠走前,聖上本是打算讓鐵勒接下攝政王一位,但鐵勒沒有接任,
而聖上在鐵勒之後想把攝政王交給霍韃,霍韃偏又和鐵勒一樣,也沒回朝去接任,
徒讓攝政王之位空懸著。
    在太子走後,都因三內取代太子臥桑聯合治朝的關系,三內在各自的考量下,
皆推派了一名太子人選,在南內大老們幾番考量下,拒絕他們多年的霍韃,這次
並不在他們的考量之中,而是多年來齊心為霍韃在朝中打天下的舒河,一躍成為
了南內欲爭太子的人選。
    對於舒河出任南內人選一事,霍韃沒有意見,也沒有對這件事發表過任何感
想,依舊是在南蠻安安分分的當他的輔國大將軍,除了曾把誤闖地盤的西內國舅
修理過一回外,朝中的事他都懶得參與,但就在聖上私底下親頒了一道手諭給襄
王朵湛之後,霍韃終於有了動靜。
    和其他的皇子一樣,他也想知道手諭寫的下一任太子是誰。
    不,應該說是,他很想知道除了臥桑之外,父皇心中的太子,究竟是意屬於
誰。
    於是,在一收到風聲後,他便連夜派鳳樓起程北上,意圖在奪得朵湛手中的
手諭,想看看在父皇猶豫了那麼久之後,到底是選了誰來擔任下一任天朝的主人。
    為了霍韃這個命令而奔走北上的鳳樓,在忙了一個多月,卻始終無法自保護
朵湛的冷天色手中拿到聖諭後,不得不空手而回。
    鳳樓抬起柔荑遮擋著正午的烈日,修長的鳳日微微細瞇,一顆晶瑩剔透的珠
汗,自她的額際墜下。
    即使到了夏末,南蠻這個地方,仍舊熱得像個火籠似的,早秋的氣息根本就
還尋不見半點芳蹤,在這個地方八年,她也從未見過所謂的秋日,若非直到冬日,
這艷人的驕陽,也從沒有緩下它的熱度不折騰人的一日。
    拭去額際淋漓的香汗,挪足在雪白的宮階拾級而上,因趕了多日的路程,身
心皆疲憊不已的鳳樓,終於回到她居住了八年的幽蘭宮。
    在曉霧殿內洗去一身風沙,將自已整理得乾淨清爽後,她先派遣宮人去向霍
韃通報她回來的消息,再慢條斯理地走向他的殿內。
    方走進霍韃的念雪殿內,迎面而來的,是漾著一張大大笑臉的霍韃。
    「嫁給我吧!」一雙精壯的鐵臂,強力地將粉嫩的佳人給摟進懷裡,沒頭沒
腦地將她給擁個死緊。
    被他擁得差點喘不過氣來的鳳樓,無奈地抬起螓首瞪著他那雙赤紅的雙眼。
    「你又熱昏頭了。」她一手推開他的笑臉,沒把他神智不清的胡言亂語給放
在心上。
    蠻力不理會阻力,霍韃的大掌四平八穩地貼在她的纖腰上,一骨碌地將她給
勾回胸前貼平,嘟起了雙唇正欲往她紅艷的小嘴上印去,紛亂燥熱的熱氣直吹拂
在她雪白的面頰上。
    「咱!」清脆響亮的聲音插進他火熱的氣息裡。
    擁有性感豐唇的主人,親密地吻上了一記熱辣辣的五爪印。
    「打是情罵是……愛!」他舔舔受創的嘴角,不屈不撓地再度對她展開猛虎
撲羊的攻勢。
    粉拳在下一刻轟上他的眼窩,打退這只熱情過剩的大野狼。
    「你怎麼可以不愛我了?你變心!你一定是在外面有野男人了!」霍韃緊咬
著下唇,一手捂著遭襲的眼,如泣如訴地向她指控。
    鳳樓因他這話而險險打跌,在站直了身子後,面對他淒迷幽怨的目光,她挫
折地撫上又開始糾結的秀眉。
    「可惡又可恨的太陽……」不只是霍韃,就達她也很憎恨那顆老讓他失常的
天上日。
    「鳳樓……」不消半刻又重新振作起來的霍韃,不死心的黏回她的身邊,磨
磨蹭蹭的貼著她。
    「別鬧了,給我乖乖躺下,」她火冒三丈地一拳轟上他的肚皮,再旋身在他
的頸後送上贈品。
    宮罷月在泰山又倒在她的身上前,有先見之明地將他拖到一旁去安息。
    「你總算是回來了。」宮罷月邊將打濕的綾巾數在他的額頭上,邊向久去不
歸的鳳樓抱怨,「你不在的這陣子,他可是天天中暑找我們的麻煩。」
    「他沒給你們捅什麼大樓子吧?」鳳樓甩甩發疼的手臂,坐至他們的身邊接
手照料霍韃。
    沒捅什麼大樓子?她不如問太陽何時會打從西邊升上來。
    「哼、哼。」宮罷月單單只用兩聲不同意的低哼,就足以說明這陣子他們遭
受過什麼苦難。
    她垂下螓首懺海,「我該早點回來的……」
    「你拿到手諭了?」他好奇地打量著兩手空空的她。
    「沒有。」想到這件事她就想嘆息。
    「被別人奪得先機拿走了?」聽說冷家所有人都出馬去搶手諭了,就不知是
冷家的哪個人拿到手。
    鳳樓的眼底泛過一絲心灰和無奈,「不,其他人也都沒有拿到,它還在襄王
的手裡。」
    若是各家主子派去搶奪手諭的人是別人就好了,她也不至於得和自家人自相
殘殺,可偏偏被派去奪手諭的人,每個都是她的親人,這教她怎麼全力以赴?
    敗事事小,霍韃這方面比較好說話,可若成事的話,她不知該怎麼去面對傷
害家人的自己,所以,只好放棄任務空手而回。
    宮罷月深思地搓著下巴,「襄王要公布下一任太子是誰嗎?」既然朵湛不肯
讓旁人奪得,那是不是代表朵湛想公開手諭?或是朵湛想竄改手諭私吞太子之位?
    「他似乎沒有這個打算,但他已經入王西內。」她搖首,也對那令人捉摸不
定的朵湛難以理解他的作法。
    「老七入主了西內?!」霍韃訝異沙啞的聲調,突然插進討論得正熱烈的兩
人間。
    鳳樓連看也沒看他一眼,只是把掉了的綾巾重新放回他的額上,並再度把他
給壓躺進軟榻裡休息。
    「你沒告訴他這件事?」她一手指著陣亡的霍韃,」邊問著在她不在時負責
看管他的宮罷月。
    宮罷月深深吁了口氣,「最近他都忙著中暑和神智不清,哪有空聽我跟他報
告朝中局勢和最新消息?」避暑聖品不在,霍韃可是天天跟太陽過熱的產物約會。
    霍韃己不知在何時坐起身來,邊喃喃自語邊笑著。
    「一聲不響的跑去了西內?好個扮豬吃老虎的小子……」真人不露相,沒想
到朵湛那麼會藏。
    「你清醒了嗎?」鳳樓關懷地看著他臉上的氣色,發現他雙眼裡紅艷的色澤
已消失,又恢復了原本的顏色。
    「嗯。」他點點頭,心思不在她的話裡。
    「你打算怎麼辦?」她在他的手開始不安分地朝她摸過來前,先行打掉故態
復萌的狼爪。
    「什麼怎麼辦?」他火睨抗拒的她一眼,毛手毛腳的大掌撥開她斥退的柔荑,
準備重新攻佔領地。「你別動來動去的,反正我又不會幫你蓋座貞節牌坊,少兩
塊肉會怎麼樣?」
    她不疾不徐地亮出一只粉拳,制住他蠢蠢欲動的手指頭。
    「王爺,朵湛卯上舒河了,而且他已經對南內下戰帖了。」宮罷月癒說坐得
離他們癒遠,有心在他們的戰火壯大前,先退開以免被波及。
    他冷哼,「那就去問老四他想怎麼辦,問我幹嘛?」
    「別忘了你和舒河同是南內人。」鳳樓點著他的眉心提醒他,然後又快速地
收回來,免得會被他給吃掉。
    「你也別忘了遠水救不了近火,我遠在南蠻,根本就不能拿老七怎麼辦。」
復活的龍爪成功地爬上她的腰肢,她使勁地想推開有如千錘百鏈鋼所鑄成,任她
怎麼推也撼不動的胸坎。
    宮罷月涼涼地在一邊看戲,「這樣好了,派個人去告訴舒河多對朵湛提防點。」
    「老四那小子精明得很,他一定早有防范了,你替他窮擔心個什麼勁?你吃
飽撐著了啊?」無緣無故的炮火,隨即改而掃向杵在這佔位置的宮罷月,燒得他
一頭一臉的炮灰。
    宮罷月識相的摸摸鼻子,再坐得離他們更遠些。
    「你難道不想回朝去看看情況嗎?」放棄掙紮的鳳樓乖乖坐在他的懷裡接棒
發問。
    「不想。」霍韃刻意伸展著結實的體魄,溫醇濃密的氣息就近佛在她的貝耳
耳畔。
    鳳樓很難告訴自己,她能不去在意身旁的男人。
    多年來她早對愛裸露身體的他勸說無效,也已經看得很習慣了,但好一陣子
沒見他這副模樣……如今赤裸的胸肌就近在她的面前,令她看得有些頭昏眼花,
而擁著她的那副性感健美得無法挑剔的完美體態,也讓她有點嗆到。
    噢,天氣真熱……
    「你不想趁亂回朝接下攝政王之位嗎?」鳳樓連忙揮去滿腦的男色無邊,扳
起正經的面孔不讓他左右她的思緒。
    「也不想。」他壤壤地笑著,故意挨得她更近。
    她雪白的秀頰,不由自主地浮起薄薄的一片紅暈。
    「在南蠻只會讓你昏昏欲睡和不斷中暑,不回朝你留在這裡做什麼?」她真
不懂,留在這裡百害無一利,當初他幹嘛不接下聖上的旨意,回到涼爽的京兆去
接下攝政王一職?何苦留在這裡折騰他自已,也折磨其他人?
    霍韃心情不錯地以指劃著她的嫣紅,再窩進她的香肩中深深吸取誘人沉陷的
清涼香氣,沒去搭理她的問號。
    「正經一點。」鳳樓拉著他披散的發,將他的頭顱給扯回原位不再造次。
    他嘆息,「大老們都已經推派舒河為南內的太子人選了,就算我回去又能做
什麼?扯舒河的後腿呀?你們就見不得我和舒河和樂融融、兄友弟恭嗎?」幹嘛
每個人都要叫他回京兆呢?回去那個悶死人,讓人的心肝脾肺腎,都得跟宮爭一
樣鬥在一起的地方,有什麼好呢?
    「你可以搶回你的位子。」
    「我從沒訂過那席大位,誰要誰就挾著去配吧!」他咋舌地揮揮手,又咕咕
噥噥地在嘴邊說著:「反正南內的大老們也不樂見我回朝,我若是回去中土,咱
們南內恐怕就要開始打內戰了。」
    「什麼?」她一時沒聽清楚下文。
    為免她追問下去,霍韃很快地換上了一張截然不同的面孔,把先前所討論的
正事全都拋諸腦後。
    他曖昧無限地撫著頰對她送了記秋波。
    「我說,我要留在南蠻繼續讓女人垂涎我。」小王他可是很有身價的。
    「少吹牛。」鳳樓拒絕接受美色,反而很不屑他的說法。
    「鳳樓,他沒吹牛。」知道事實真相的宮罷月,不得不站出來為霍韃說句好
話。
    她的黛眉愣愣地糾住,「什麼?」真的假的,有人會忘了長眼睛垂涎他?
    「在你回京兆的那段期間,南邊的小族送了不少美人圖過來給王爺欽點。」
前陣子幽蘭宮可熱鬧了,外來使臣使節一大堆,還外加了一票脂粉盈盈的鶯鶯燕
燕。
    「給他欽點?欽點什麼?」她的腦袋還沒能轉過來。
    「看王爺還沒娶親的份上,不少鄰族的公主都很想嫁給王爺為妻。」王爺這
個光棍,說人才論權勢,在外族人的眼中都是不可多的好對象,誰要是與他結上
了親家,誰就在南蠻得勢。
    「嫁他?」鳳樓夸張地繞高唇角的弧度,徹徹底底的鄙視霍韃,「那些女人
有沒有搞錯?」連他這種貨色都會有人覬覦?還有沒有天理呀?
    「竟然把我說成那樣……」霍韃的臉上掛著兩行哀怨的清淚。
    宮罷月邊安慰他邊為他申訴,「她們可都覺得王爺很迷人。」
    「鳳樓。」氣餒兼自憐完畢後的霍韃,揪起她軟嫩清涼的小手,一本正經地
將它貼在自己的胸前。
    「做什麼?」他怎麼老愛拉別人的手去摸他的……呃,壯觀的胸前物?
    「嫁給我吧!」他眼中充滿渴望,滔滔不絕的鼓吹,宛如黃河之水天上來的
嘩啦啦往她耳邊倒,「你都已年過十八那麼多年了,我也該對你負起責任了。你
要知道,你都已是二十有四的高齡了,再不嫁,你就只能當個沒行情的老姑婆了,
雖然說你早就已經是無行無市,但我真的必須鼓起勇氣犧牲自己,你就快點來糟
蹋我吧,別再為我著想了,我很願意委屈的。」
    他願意鼓起勇氣的、犧牲的、委屈的……讓她糟蹋?
    鳳樓真想把他臉上壯烈成仁的面孔,扯下來放在地上好好踩上一踩,誰要他
來代她未雨綢繆來著?
    「你還沒清醒?」趕在被他惹起的火氣冒上她的俏鼻前,她先仔細觀察了他
的雙眼一番。
    「嘿嘿……」又恢復滿眼通紅的霍韃沖著她傻傻直笑。
    「去叫太醫過來給他看看。」她放棄他了,轉身向宮罷月吩咐。
    「好熱,熱死人了……」霍韃吐著舌,昏茫茫地趴向她,硬是用一身結實的
硬肉將她給壓在身下。
    「霍韃,不要睡在我身上……」她困難地扳動他堅鎖著的鐵臂,胸口內的一
腔氣息,差點被他給擠壓得一氣不剩。
    鼾聲悄悄飄進她的耳底,也順便將她的身軀更壓進坐榻裡。
    「霍韃?」她大驚失色,使勁地搖撼那尾說睡就睡的睡虫。
    宮罷月嘖嘖有聲地搖首。「來不及了。」
    鳳樓無力地翻了個白眼,邊拍撫著入睡的他,邊調整好自己的姿勢。
    不期然地,她的水眸瞥見上方當年南內娘娘命工匠,在花板上細心雕出的圖
形,那些娘娘對聖上道不出口,只能藉這小地方表達的愛意。
    朵朵糾纏旋繞的菟絲花與女蘿草,在夏日午後的陽光反射的瀲影下,看來似
乎糾纏得……
    很美麗。
    *****
    啾啾鳥嗚劃破清晨的寧靜。
    此刻,朝陽還未東升而起,四處都還彌漫在一片繚繞的白霧裡,蓄儲了多日
來旅途疲憊的鳳樓,在睡榻上伸展著身軀,轉過螓首埋在枕頭裡隔絕鳥兒嘹亮的
清唱聲,試圖再貪圖片刻的好夢。
    但身軀上沉甸甸的不明物體,令她翻不動身子,呼吸也因此有些困難。
    她努力掀開有如千金重的眼皮,映入她眼底的,不是榻旁粉白的紗帳,而是
霍韃放在她胸前的頭顱。
    又是這家伙……
    鳳樓不支地撫額告饒,總覺得他纏功的火候,在一個多月不見後好像又更上
一層樓了。
    昨日從她回來後,他就日裡夜裡都纏著她不放,現在又一大清早的出現在她
房裡並趴在她身上,而她,甚至連眼睛都還沒睜開。
    「起來。」她綿軟無力的手掌推著他的肩頭,想把他趕下床後能再好好睡一
場。
    霍韃睡意濃濃地在嘴邊咕噥著含糊不清的話語,轉首把臉埋在她頸窩間,環
抱著她腰肢的手臂也更加將她環緊。
    有律的灼熱氣息竄進她的耳底,瞬間將她腦海裡的睡虫驅逐出境,並讓全身
的每個細胞都活絡了起來。
    「你快把我壓扁了……」她喘不過氣地抗議。
    霍韃微微掀開眼皮,而後又垂下眼皮在她頸間找個更舒適的位置,繼續去找
他的周公好友。
    「霍韃,你知道我的聖摺放在哪裡嗎?」她語氣好輕好柔地在他耳邊問。
    多年來總是一聽到聖摺,就像是見著貓兒的耗子霍韃,在她一開口後,沒睡
醒的他便連連自她身上彈跳起來,一臉睡眼惺忪地揉著眼。
    「發生什麼事?」他不明所以地左顧右看,「天塌了?地垮了?還是我不知
不覺中又犯了哪一條大罪給你參?」好端端的,他睡著睡著,怎麼會夢到什麼聖
摺?
    鳳樓沒好氣地把自已被他壓得麻痺的雙腳,自他的大腿下拯救出來,再把他
推離一段距離。
    「你怎麼會在我床上?」昨夜她入睡時,她分明已經把他拖回他的寢殿去了,
他又是怎麼溜過來的?
    「睡習慣了嘛。」他皺皺鼻子。
    「下去。」她伸手拍拍床榻,說明地頭的主人是誰。
    「我想念你嘛。」霍韃睡意蒙隴地咧出一抹單純的笑,說著說著又窩回她的
身邊。
    「別又睡在我身上……」呼吸困難的鳳樓完全放棄再度入眠,推推拉拉了老
半天後,才成功地自他的身下鑽出來。
    懷抱裡空空盪盪的霍韃,在抱起來清涼無比的她一離開後,也失去了睡意,
他慢條斯理地在床上坐起,伸展著身子打著呵欠。
    破曉的朝陽穿過窗櫺,金黃色的光澤洒落在他的身軀,上半身張揚的糾結肌
理,透過在他移動的時候造成的光影,肌肉的明暗層次顯得格外分明,他那烏黑
柔軟的發,正隨意地披攏在他的身側……
    鳳樓有種想流鼻血的沖動。
    正準備下榻去盥洗的她,在不意瞥向他慵懶迷人的模樣後,忽地覺得有股熱
氣竄上她的喉際,令她忍不住輕嚥唾沫。
    真是奇怪,他這副模樣她也不知看過多少回了,雖然看了那麼多次她都沒長
針眼,但她也不會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但怎麼這次在看向他時,她會有種莫名的
古怪感?
    啊,是那雙眼睛,是他半瞇著眼要睡不睡、要醒不醒的眼眸。
    她從沒有好好的看過他的睡眼,當他用那渙散迷蒙的眼斜睞著旁人時,那性
感的樣子,不需要刻意撩弄,即散放著百分之百的勾引力,仿佛正無聲地對她訴
說著……
    「來吧,寶貝,忍太久是有礙身心健康的。」想像的情境忽地演變為現實,
戳破幻想化為聲音來到她的耳邊。
    一盆殺風景的冷水,嘩啦啦地澆醒鳳樓,當下讓她再清醒不過。
    「記得,若是有需要就招呼一聲,千萬別跟我客氣,我隨時歡迎你撲上來。」
霍韃姿態撩人地朝她敞開雙臂,並奉贈了幾記飛吻給她。
    鳳樓發誓,他之所以會出現在她面前的原因、和他人生的意義,絕對是以粉
碎她的冰塊臉看她冒火為樂。
    她略過他葷素不忌的話語,明智地選擇不在一日之計就烏他大動肝火。今兒
個有一整天的時間她還得跟他耗在一起,常為他火氣這麼大,她會很快就因他而
提早衰老遍生華發。
    「該起來了,別賴著。」她揮著玉手趕他下床。
    「我想問你……」霍韃握住她驅趕的柔荑,將她拉至身邊坐下。
    「問什麼?恍看他的表情挺清醒的,她沒有太過掙紮。
    「你會拖這麼久才回來,是不是因為想念京兆所以不想回南蠻?」他眼眸清
晰地望進她的眸子裡。
    鳳樓頓了好一會,在他的眼瞳下偏過芳頰。
    「不是。」有時她會覺得,與其看他清醒時太過能看穿他人的眼眸,她寧願
選擇看他昏茫不清時的雙眼。
    「別撒謊。」他伸指彈彈她的俏鼻,坐在她的身後擁著她,「都八年了,你
當真一點也不想回家?」
    她感嘆地垂下蟯首,「想當然會想,但就算是留在那裡……也已經人事全非
了。」
    現在他們冷家人所侍奉的皇子,都已分立天下各據一方,而他們這些冷家人,
也因此各為其主地各自為敵。當她身在南蠻時,她不需要去考慮親情的問題,但
一旦回到了京兆,活生生的現實又讓她不得不承認,一切都已經變了樣。
    霍韃完全明白她在想些什麼,他將下巴擱放在她的香肩上。
    「誰教你們冷家每個人都是各為其主?若是你們顧忌點親情,你們也不會落
到今日這個地步。」哪有人會為了主子的命令那麼拚死拚活的?犧牲親情值得嗎?
    她回首睨他一眼,「我們冷家人沒親情?你們這些皇子還不是在朝中鬥個你
死我活?!」他們這些皇子鬥得才兇呢,想陷兄弟於死的皇子更不是沒有。
    「不一樣。」他搖頭晃腦地跟她打著啞謎,「我們這些兄弟和你們是不一樣
的。」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鳳樓一手壓著床榻想起身,但馬上又被他給勾回來。
    「等等,我今天還沒負責任。」霍韃扳著她的肩頭將她轉正過來。
    她輕輕嘆息,「好吧,動作快一點。」
    「嫁給我吧!」六年如一日的求親台詞再度自他的口中冒出來。
    「不嫁。」她簡潔俐落地說完,又再度拖著他,「可以下床了嗎?」
    大清早的,霍韃的心情就很挫敗。
    瞧她,那副虛應了事的樣子,她根本就不是誠心的在聽他求親。
    求個親百肴那麼困難嗎?連連獨她說了六年,她也次次拒絕了他六年,換作
是別的女人,他甚至連開口都不需要,只要勾勾手指,就有一堆數不完的女人自
動送上門來,偏偏對她就是屢戰屢敗。
    他百思不解地搔著發,「為什麼每次我當真說說,你都隨便聽聽?」是他表
現得還不夠誠心誠意嗎?還是非要把心掏出來給她看,她才會相信他是當真的?
    「你每次都是神智不清的在說,我會當真才有鬼。」鳳樓冷哼地應著。
    他轉動腦袋瓜望向窗外初初東升的旭日,再一臉迷思地轉過頭來。
    「我還沒被太陽曬昏頭啊!」七早八早的,他哪有可能會中暑?
    「不管你有沒有被曬昏頭,那句話已經演變為你的口頭禪了。」鳳樓兩手擦
著纖腰,兇巴巴地趕他,「喂,你到底要不要下床?」
    霍韃喟然長嘆一聲,在心底的求婚記事簿上,再光榮地劃上一筆敗績。
    「算了,屢攻不克不打緊,沒把他放在心上也沒關系,古來的先聖先賢都曾
說過,反正堅持久了,該他的,總有天就會是他的。
    有句話昨日忘了對你說。」他光著腳走下床榻,在鳳樓轉身欲走出去前拉著
她的衣衫,把她拉來面前站定。
    「哪句?」鳳樓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滿臉的正經。
    「歡迎你回家。」他伸手將她擁進懷裡,想念地在她耳畔輕吟。
    分開彼此的擁抱時,霍韃劉她露出比陽光還燦爛的笑靨,在大清早就把她迷
得七葷八素。
    鳳樓定定地看著他,而後在心中下了一個重要的最新結論。
    她真的該開始考慮戒掉這個男色了。
    *****
    念雪殿內濕熱無比,連新鮮的空氣也似乎不再流通。
    霍韃昏昏欲睡地坐在窗櫺邊,仰首望著外頭天際不斷飄落的綿密細雨。
    雨天,又是雨天。
    真是,為什麼連下個雨都這麼不乾脆?要嘛,老天就轟轟烈烈的劈他幾記響
雷,痛痛快快地下場傾盆大雨,下完了就大家收工沒事;要不嘛,就算他吃虧一
點,再忍忍中暑的折磨,讓他艷陽高照整日放晴,一次熱到底。
    雖然說在下雨的日子裡,他最大的克星就會躲在雨絲裡消失無蹤,他也不必
再日日飽受中暑之苦,日子過得安然又太平。但自北方來的他,一遇到這種陰陰
濕濕、又悶又熱,讓人懶洋洋鎮日都想打盹的氣候,他的眼皮就沒半分抵抗力,
好像永遠都沒有睡飽的一天。
    可是在南蠻這地方,居然一年裡就有半年都處在雨季狀態!這裡簡直就是個
標準的「霉雨」地帶,一年到頭下得他快發霉!
    看著窗外似乎沒完沒了的雨勢,霍韃不禁要捫心自問,而且是很虔誠地、發
自靈魂深處地問……
    他是少燒多少銀票紙錢?或者某個月的初一十五忘了祭天、初二十六忘記擺
果子?還是他平日壞事做得不夠多,不值得下場又狂又狠的大雨給雷公劈?為什
麼老天爺要連下半個月這種讓人捉狂的鵝毛雨!
    坐在他身旁不遠處,正在幫他處理軍事公文的鳳樓,忍不住擱下手中的筆,
再一次回頭看向那個坐在窗櫺邊,絮絮叨叨地埋怨老天,且已經埋怨了一整個早
上的男人。
    「你到底有多恨她?」她的嘆息宛如深不見底的海洋。
    「我恨得牙齒痒、手指痒痒,我甚至連頭皮都發痒!」努力驅趕瞌睡虫好撐
開眼皮的霍韃,怒氣騰騰地邊叫邊拉扯著頭發。
    「別再繼續自言自語了,去找老巫想個辦法吧。」唯今之計,也只有靠那個
巫師,想辦法解決這個在普通人力范圍外的問題了。
    聽完她的指點,霍韃旋即求救地蜇足走進殿內。
    就在同一座宮殿裡,位在幽蘭宮的深處,有座小巧的巫殿,在殿內,有位身
著青衣手執蒲扇的男子,正站在蒸氣煙騰的丹爐旁,為爐中的丹藥鼓風。
    當他看見踏著大步邁進巫殿的霍韃時,興致很好地揚高了唇角。
    「聽說你的行情很看俏喔。」最近有一大堆鄰族女人托人來找他幫忙,為的
就是希望能藉巫術之法獲得霍韃的青睞,托霍韃的福,他賺進了不少筆生意。
    霍韃煩躁地走近丹爐旁,肚內的火氣跟爐下的烈火一般旺盛。
    「別提了,提到那群女人我的心情就更糟。」每每一想到那些會讓他發噩夢
的女人,他就全身雞皮疙瘩掉滿地。
    他笑了笑,「我們南蠻的女人長得不錯啊,又媚又艷的,保証對你們中原人
的胃口。」
    「是啊,又鬼魅又討厭,還每個都長得虎背熊腰,我看了就倒盡胃口。」霍
韃不敢苟同地咋咋舌。
    「單純個人口味問題,不予置評。」他搖搖頭,實在是想不出怎樣的女人才
能入他的眼。
    「老巫。」聆聽著殿外遠處點點滴滴個不停的雨聲,霍韃就忍不住想要找他
算帳。
    老巫揚起一掌抗議,「我並不老,你別總是把我托大叫老好不好?」
    「好吧,巫師。」霍韃煩悶地以指爬梳著發。
    「你就沒有別的叫法嗎?」他還是有意見。
    「羅哩羅唆個沒完沒了……」真的火大了,霍韃惡形惡狀以指用力戳著他的
胸坎,「喂!你姓什麼?」
    「巫。」
    「叫什麼?」霍韃再瞇細了上下眼瞼,逼靠至他的面前以鼻尖夠他噴出火氣。
    「師。」某人可憐兮兮地垂下頭。
    「嗯哼。」他高揚起鼻尖,瞠瞪著某個總是不承認自己姓名的人。
    「嗚……笨阿爹。」老巫沖回自己的祖先靈位前,滿腹委屈地抱著親爹的牌
位發出悲嗚,「當年你為什麼不多讀幾年書?取這種爛名字,害你兒子一輩子都
得當巫師了……」
    霍韃沒時間讓他去處理家務事,一把用力將他扯過來,高高提起他的衣領。
    「都是你這個成功率永遠只有一成的三流巫師……」就是他,陰雨綿綿的罪
魁禍首就是他!
    「哪有,我的巫術有長進了!」老巫掛在他的手上忙不迭地為自己脫罪。
    「有、長、進?」霍韃恨得幾乎咬碎一口牙,一字字地在他面前逼問,「上
次我叫你做什麼?」
    「呃……」他面有愧色地頻轉十指。
    「我也不過是小小的要求你幫我祈晴一下,讓久未露臉的日頭出來賞賞臉而
已,而你的祈晴術居然癒來癒不靈光,不但日頭連半個影都沒見著,你還讓他整
整下了一個月的大雨!」有長進?沒成了水鄉澤國,就要感謝老天爺還好不賣他
巫術的面子了。
    「嘿、嘿嘿……」他慚愧地以指刮刮面頰,「哪個……最近巫術好像又失靈
了嘛。」
    「又失靈?」怒氣攻心,霍韃索性揮手一甩,一把將他給甩至牆上貼著思過。
    千不該、萬不該,他不該在當年上一任巫師過世後,不去外頭找別人來接替
職位,反而把閑著沒事做的老巫給拉來當巫師打發時間。
    當初就是看在他名叫巫師的份上,以為他的巫術會有多高明,可沒想到這個
老巫,無論是祈雨、祈晴、治病、卜筮,可說是樣樣皆會,但也樣樣從沒靈光過!
    老巫緩緩自牆上爬下來,邊揉著發疼的臉龐,邊在他更進一步地興師問罪之
前,先一步地為自己開脫。
    他一手指上霍韃的鼻樑,「上次的大雨你不能全部怪我,你自個兒也要負一
半的責任!」
    「我?」霍韃一個勁地飆至他的面前。
    老巫點點頭,伸手指著位在他身後的祭壇。
    「喏,我不是早就跟你叮嚀過,我的祭壇很久沒換人頭了嗎?就是少了顆新
人頭讓巫靈生氣了,這才害得我的巫術不靈光。」誠意有沒有,看看天氣就知道,
他就是太缺誠意了,所以老天才不賞瞼。
    他的兩眉皺成一團,「有沒有人頭真的有差嗎?」現在想想,好像真的很久
沒有供上新人頭了。
    「差得可遠了。」老巫很專業地頷首。
    霍韃氣得直在嘴裡咕噥不清地暗罵。
    什麼巫靈嘛!挑食!奉上鮮花素果不給面子,偏要什麼人頭才肯被搞定,淨
是給他找麻煩!
    「你若是去把巫靈指定的獨孤再那顆人頭拿回來,我就保証下回一定靈光給
你看。」老巫清清被他污染的耳根子,面色嚴肅地向他做擔保。
    他癒想癒煩,「你要的那顆人頭被老七搶先摘了。」
    「天意指定要獨孤冉的人頭,你要是不拿回來,我的巫術永遠也不會靈光。」
老巫還是很堅持這一點。
    「你說得簡單!我又不能殺回大明宮,去把那顆被老七拿來當木魚敲的死人
頭給搶過來!」人頭就那麼一顆而已,故意刁難人也不是用這種方法。
    「我不管。」他兩手環著胸,根本不理會霍韃的難處。
    「你就隨便換一顆人頭嘛,幹嘛那麼堅持一定要用皇親國戚的?」霍韃沮喪
地杵坐在椅上,臭著一張黑瞼發愁。
    他搖搖食指,「這個你就外行了,血統是很重要的。」
    「天氣更重要。」
    「那就快點再去摘一顆人頭來頂替!」趾高氣揚的老巫,在這方面的權威就
比他這個王爺來得大。
    他抓著發苦苦思索,「在這鬼地方,我打哪去找什麼皇親國戚?」若是在京
兆,隨隨便便在路上都會撞到一個皇親國戚,但這裡可不比京兆,要在外頭遇見
幾個中原人都已經很不容易了。
    老巫不疾不徐地解除他的困境,將一張印著南內興慶宮宮徽的信緘交至他的
手上。
    「這是昨日我收到的八百裡加急密帖,裡面有上頭訂的菜單。」繼上一回的
孤獨冉後,這回上頭的人又有了個新目標。
    霍韃癒看癒是感到有趣和不解。
    「喔?」裡頭的目標,到底是哪得罪過這個發帖的人?
    「很有意思的差事吧?」同樣身為南內人的老巫,笑咪咪地湊在他的身邊一
塊看向那張密帖。
    「你確定你中意這幾顆人頭?」他本身是早就看那顆人頭的主人不順眼了,
既然有人指定,那他也沒什麼意見。
    「再確定不過。」老巫慎重地拍拍他的肩膀,「王爺,這回別又搞砸了。」
    「你放心,它們絕對跑不了。」
   

                第四章
    「安國公要來這?」
    在問著來通報消息的宮罷月時,鳳樓覺得身後的不可承受之重,讓她快喘不
過氣來了。
    陰沉窒人的雨日過去,穹蒼展放萬裡無雲後,由睡虫再度成為奄奄一息中暑
男子漢的霍韃,此刻正貪圖鳳樓一身足以解熱的清涼,整個人趴抱在她身後睡覺,
今正站著跟宮罷月說話的鳳樓,不時得把他熟睡而垂下她香肩的腦袋再往上推一
點。
    「不是要來,日是已經來了,他們一行人已經快到幽蘭宮了。」宮罷月兩直
望著站在鳳樓身後打盹的霍韃,開始在心底想著,他這模樣若是讓外人見了,將
會有什麼後果。
    「他們?」
    「這次安國公還帶來了南內新上任的兩位左右丞相。」宮罷月在說完後,癒
想癒不安地想要分開他們兩人緊貼在一起的身軀。
    鳳樓朝他搖搖螓首,早已對身後因怕熱而怎麼也不肯離開的霍韃投降了,索
性就讓他睡在她身後不管他。
    她試著把注意力帶回方才他們討論的重心。
    「那些遠道而來的貴客,他們是打算來這裡做什麼?」無端自京兆大駕光臨,
且事前也不通知一聲,一定有問題。
    「來拜碼頭和說教的。」一直在打盹的霍韃,懶懶地抬起一只眼皮應著。
    一陣怒氣沖天的吼聲緊跟在霍韃的話尾後。
    「是特地來看看你在搞什麼鬼!」長途跋涉而來的安國公,在兩腳一踏進幽
蘭宮時,所看見的就是他和鳳樓兩人黏在一塊的情景。
    「皇叔。」霍韃意思意思地向他打聲招呼,然後轉首在鳳樓的頸窩裡找個舒
服的姿勢再度閉上眼。
    「瞧瞧你,你那是什麼德行?你還有沒有身為王爺的自覺?」安國公看了他
那一副無視於人,且人前人後都沒個規矩分寸的模樣,就忍不住要叨念上他幾句。
    回應安國公的,是陣陣震天價響的打鼾聲,令宮罷月及鳳樓都不由自主地紅
了一張臉。
    「呃……老王爺,您先歇歇腿喝盅茶潤潤喉吧。」忙著打回場的宮罷月臉上
帶著一抹僵笑,先是去招呼定國公坐下來歇腿後,又急急忙忙地挨至霍韃的身邊
低喃,「王爺,別鬧了。」
    他沒反應。
    在安國公兩眼不善地朝霍韃瞪過來時,尷尬不已的鳳樓,只好伸手推推身後
的男人。
    「霍韃。」他吃錯什麼藥?幹嘛故意在人前做出這種會讓他顏面盡失的事?
    霍韃壓根就不搭理他們的明示與暗示,抬首打了個呵欠後,硬拖著鳳樓到一
旁坐下,再大剌刺地翻身枕靠在她的腿上,改換了個更舒適的姿勢入睡。
    鳳樓備感壓力地再度接收對面射來的颼颼冷箭。
    她嘆息地垂下螓首,本是打算叫醒他正經待客,但在一接觸到他那無害的睡
容後,她又忍不住一改初衷。
    在他眼中的霍韃,原本就是任性恣為、全無王爺風范、更無皇室中人認知的
皇子,到了南蠻後,沒了人來看管著他,他就更加無法無天了,現在還多了個生
活不檢點的罪行,居然在大庭廣眾之下與臣下卿卿我我,毫不顧忌有多少雙眼睛
在看,他太有必要被拖回興慶宮好好管束一番!
    安國公不禁要慶幸,幸好南內最後擬定的太子人選是舒河,若是換成了霍韃,
搬得上台面嗎?以他這副德行做為南內的太子人選的話,又怎能信服於人?
    耳根子旁的噪音消失了一陣子,覺得四下太過安靜的霍韃,睡意反而因此而
消失無蹤。
    他掀開眼皮慢條斯理地坐起來,邊掏著耳朵邊問。
    「經念完了?內容就這麼簡短?」他還以為這個處處看他不順眼的皇叔,這
次又要照例念他念上幾炷香呢。
    「你、你你……」一口怒氣霎時懸梗在安國公的喉間,氣岔地伸手怒指著他。
    「皇叔,口舌不伶俐也是老化的病兆喔。」霍韃關懷地瞅著他上氣不接下氣
的模樣,「要不要我叫宮裡的巫師來給你看看?我聽說他返老還童的巫術練得滿
不賴的,說不定他能讓你年輕個幾載,而你下回想羅唆時也就能流利些。」
    「巫師?」他震驚地一掌重拍著椅座。
    「對啊。」霍韃莫名其妙地看著他的驚駭狀。
    你竟敢跟術士之人往來?還把他留在宮裡?」安國公漲紅了一張老臉,直跳
起來指著他開訓,「堂堂一名皇子不事正道,反倒相信蠱士之言?你可知歷朝歷
代以來,有多少國家亡於巫術邪道?難道你不知道我朝有鑒於史上的教訓,開國
以來特別下令嚴禁巫蠱之術,舉凡被查緝者,皆要判處巫禍之罪……」
    看他滔滔不絕一時還沒有收工的打算,以及他那副七老八十還生龍活虎的模
樣,霍韃咋舌地搖搖頭。
    「我看你可以再活個十來年也不成問題。」真是太小看老人家旺盛的生命力
了。
    在安國公繼續絮絮叨叨地長篇大論時,隨行而來的樊不問,笑意盈然地走至
霍韃的面前向他請安。
    「王爺。」
    「熬了八年,你總算是熬到南內右相一職了。」面對多年未見的舊友,霍韃
的臉色就比較和善。
    「哪裡,多蒙聖上賞識。」
    他伸著懶腰,「舒河近來好嗎?」與舒河走得近的他,之所以能夠榮升右相,
相信和舒河一定脫不了關系。
    「滕王很好,這陣子他都很清閑。」樊不問語帶保留地應著,兩眼微微瞥視
跟上來站在他身邊的韋弁。
    「他是誰?」霍韃懶懶地打量著這個生面孔。
    「臣,韋弁。官拜二品南內左相。」他朝霍韃深深作揖,「久聞王爺南蠻震
王的威名,今日下官特來……」
    霍韃煩不勝煩地揚掌打發他,「有正事說正事,有廢話少廢話,若是想奉承
狗腿,你就自己打包回家慢用。」
    當下韋弁的面容一僵,不知該如何接話,只能尷尬地杵站著。
    念了大半天才發現自己念經沒人聽的安國公,在霍韃又無聊得想去睡覺時,
趕忙走過來插話。
    「霍韃!朵湛正準備攻打南內。」安國公邊拈著長須邊告訴他。
    他朗眉一挑,「我還以為是什麼天大地大的事呢!你們就為了這點小事特地
跑來找我?」這種小事舒河自已就可以解決了,為這找他?太沒有說服力了。
    「小事?這是攸關我們南內的大事!」安國公差點失手拔掉一撮胡子。
    霍韃忙不迭地揮著手,一臉無德又無能的小小人物模樣。
    「別把我們的范圍說得那麼廣,我只是個被趕來南蠻的小小王爺,和偉大的
興慶宮距離可遠得很,別把我也算進去。」他的井水和河水分得可清了。
    「不管你走得多遠,你也是我們南內人。」他可別忘了他的生母可是南內娘
娘。
    他無奈地攤攤兩掌,「好吧,我這住得很遠的南內人,有什麼可以效勞的?」
    「我們希望你能北上返回京兆去解決朵湛這件事。」雖然聖上安排他到南蠻
駐守邊關,但聖上並沒有限制他不能回興慶宮去探視南內娘娘,藉由這個藉口,
他們就可以讓霍韃回到京兆。
    「不會吧?老四和老九搞不定老七?」他受驚的撫著胸口,但眼眸裡卻寫滿
相當不以為然。
    安國公喟嘆一聲,「舒河近來病了,而懷熾這陣子也無故告假不上朝。」要
不是他們找不到人出征,他們也不至於得大老遠的跑來這裡搬救兵。
    「這麼巧?」霍韃癒聽癒有趣地將兩眉挪高成兩個半圓。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有。」霍韃擺出個天下太平的傻笑,「除了老四和老九外,南內就沒有
其他人可和老七對陣了嗎?」南內的人手有這麼缺貨嗎?據他所知,南內在舒河
的經營下,人才濟濟可謂三內之冠。
    「除了你之外,我們想不到還有誰能夠去對付朵湛。」朵湛太具殺傷力了,
南內普通的朝臣對上了他必死無疑,或許祭出親情這一招,派同為皇子的霍韃去,
朵湛也就不至於會那麼不顧情面。
    「還有他們兩個在啊。」他轉身點明在場的兩位左右丞相。
    「他們朝中資歷尚淺,不適合。」讓剛剛登上舞台的人才去面對朵湛?若是
有任何差池損兵折將,豈不是太過浪費他們多年來的苦心?
    霍韃根本就不相信他的理由,兩手環著胸問著兩位正主兒。
    「喂,你們是在怕老七什麼?老七有三頭六臂嗎?」他記得朵湛滿慈悲善良
的啊。
    「他簡直就是另外一個鐵勒!」曾在朝中與朵湛交過手的韋弁,忍不住內心
的激動,緊握著拳忿忿低嚷,「他不但空負襄王長年來慈善的美名,一改作風心
狠手辣,短時間內,他就除掉了獨孤再進佔西內獨大,現在他還把靶子對準了南
內,跟這種為敵者便除之後快的人同朝,有誰不怕?」
    「慢著,聽說獨孤冉被刺一案不還是個懸案嗎?你怎能一口咬定那是老七做
的?」覺得他的話相當刺耳不中聽,霍韃尋舋的目光隨即朝他招呼了過去。
    「當然是他做的!除了他之外,沒有人能夠因此而獲利!」這種事還需要刻
意去查或審判嗎?用腳趾頭想也知道主謀是誰。
    「怎麼,你想參他?你想指証他?有人証物証嗎?」他咧出一口白牙,喀喀
有聲地在他鼻尖之前用力上下張合著。
    韋弁反而畏畏縮縮,「沒……沒有。」
    「沒有就別妄自把老七定罪,要知道,誣陷王爺的罪名……也不輕喔。」就
算那是朵湛幹的好了,但他的皇弟會笨得讓人有機會把他定罪嗎?朵湛哪有那麼
笨?
    「是……」韋弁囁嚅地垂下頭眼觀鼻、鼻觀心。
    安國公看不下去他欺負自家人的德行,「你這麼幫朵湛說話,你是站在哪一
內的?」
    「呵呵,不就是隨便說說而已嘛,別太在意啊。」霍韃馬上換上了一張笑瞼,
笑咪咪地向他揮著手。
    「貴客遠道而來,實在不適合一見面就討論這麼嚴肅的話題。」宮罷月再度
出場救火。「我看,咱們就改日再談正事,宮裡已經為你們備好了休憩的涼殿,
以及豐盛的酒菜為你們接風洗塵。」
    安國公定眼看了皮笑肉不笑的霍韃一眼,在宮罷月殷勤的邀請下,決定改日
再戰。
    「這邊請。」宮罷用勤快地安排他們進殿。
    鳳樓來到霍韃的面前,仰首看著他在旁人一走,就霎時撤去硬擠出笑意的面
孔。
    即使是跟在他身邊已有八年之久,但她還是不了解他。有時候,他就像個開
朗豁達、不矯情做作的樂天野蠻人,可是有時候,在他的身上,又有著其他皇子
的影子,那種擅於鉤心鬥角、虛與委蛇的影子。
    霍韃不語地低首看著她迎上來的水眸,而後深深吐出一口大氣,俯下身子伸
展著雙臂把她圈在懷裡,將下巴擱在她的香肩上。
    「你故意惹定國公生氣?」她心裡有數地問。
    「是啊。」他很老實地承認。
    「有特別的用意嗎?」她還是想不出來他想惹人厭的理由。
    他咕噥地嘆口氣,「沒有,我只是很討厭有人自以為是的獨我說教嘮叨。」
    倚在他肌肉略微緊繃僵硬的懷裡,鳳樓有些不適,也有些意外。
    「你現在又在想什麼?」難得會有這種情形發生在他這個事事不放在心上的
人身上,今日這些人來,真的對他造成了什麼影響?
    「在想一些會讓很多人頭痛的事二他的聲音含糊不清地埋在她的頸窩裡。
    鳳樓只是淡淡地問:「那些事也會讓你頭痛嗎?」
    「不會。」他滿肯定的。
    「那就好。」她笑著推開他的懷抱,伸手拍拍他的額際,「慢慢想。」
    在她轉身進入殿內去幫宮罷月招呼貴客時,霍韃一言不發地看著她離去的身
影。
    一想到殿裡頭的那些人,他就不想叫自己不情願的兩腳也跟著走進去。
    他真的很討厭朝中派系,更討厭宮與宮之間的宮鬥,以及自家宮內的內鬥。
雖然說,每個參與的人,理由和藉口都不同,是否是自願、或被迫參加那場戰爭,
也都不盡相同。
    懷熾希望藉由宮鬥結束紛爭、天下一統,朵湛希望藉由血腥獲得另一段的太
平,野燄把所有的理想和希望都寄托在親情和戰役之間,律滔是繼臥桑之後東內
選出來的愧儡,而舒河,則是南內老人們手中的一顆政治弈子……
    但無論他們加入的本意為何,終究,他的兄弟們,都只是戰場上的一名走卒。
    在這些兄弟裡頭,他最為同情的,是舒河。
    自小到大,只要他不想正經的過日子,舒河就會受到旁人的壓力,央求舒河
必須更努力地代他皇兄多盡一份職責,別讓娘娘的顏面掃地,也別丟了南內的瞼。
    而自舒河進南內以來,他一直都知道舒河不但是壓力更重了,更只是被大老
們利用著,可是為了他想要的自由自在不受拘束,舒河又二話不說地替他接下全
部的負擔,雖然說,舒河表面是樂意得很。
    舒河本身擁有才能智慧並不是他的錯,會玩心機手段,也是因為想要脫離那
些大老的掌控,雖然他也知道,舒河的確是有那個心思想要競爭為皇,只是他更
認為,舒河最終的目的似乎不只是在於那個皇位,舒河最大的願望,是在另一個
人的身上。
    效法朵湛先前明哲保身的姿態,這些年來,他站在遠處看那場戰火是夠久了,
在這場如火如荼的宮鬥中,站在南內、以及與舒河是至親手足的立場,他不能讓
自己的姿態繼續曖昧不明下去,也不能讓舒河再繼續遭人利用,他這個皇兄,也
許該完成皇弟的小小願望,讓舒河一償夙願,就當作是……回報這些年來的自由
也好。
    該是做些什麼的時候了。
    *****
    「在大殿上時,吭也不吭一聲,你根本就是來看戲。」
    當晚在安國公的洗塵宴過後,某個私下來找霍韃閑聊話家常的人,才出現在
霍韃的念雪殿裡,就被一雙惱恨的眼眸瞪個正著。
    樊不問笑笑地搔著發,「我看你應付安國公應付得很好啊。」
    霍韃沒好氣地再瞪他一眼,在席間留了個位置給他,並親自兒他斟了盅酒。
    「舒河叫我來看你。」樊不問呷了一口美酒後,轉首道出他真正的來意。
    他並不意外,也知道樊不問這個大忙人,不會是單純因為公事而抽空來南蠻。
    「那小子真的病了嗎?」從聽聞的那一刻到現在,他始終都在懷疑舒河是不
是又在玩什麼把戲。
    樊不問嘻皮笑臉的,「是啊,他是患病了,他患了不想工作的懶病。」
    「就知道他在搞鬼……」霍韃呻吟地撫著額,開始懷疑自己到底該不該同情
舒河了。
    「王爺,我這會來這,是他特意要我來告訴你一句話的。」樊不問清了清嗓
子,一臉正色地端坐著。
    「什麼話?」
    「舒河說,朵湛的事他自己會解決,他主要是希望你能幫他解決南內大老們
的問題。」在朵湛重整西內後,舒河似乎已經沒有耐性再和大老們周旋,等不及
的也想將南內好好改造一番,以免日後南內會被西內給打得很難看。
    霍韃壓根就懶得出手幫忙,反而還很看好舒河的能耐。
    「他可以自己去把他們扯下來。」這種要動腦的事,還是交給舒河好了,他
只是個使蠻力的武夫。
    「不行,那會弄臟了他的手。」他到現在還記得當年舒河曾對他說過的那句
話。
    「他會嫌弄臟手,我就不會?」就知道那個弟弟最擅長的事,就是借刀殺人,
利用別人來成就自己的功名,不讓自己的雙手沾染上一絲血腥塵埃。
    「以王爺多年來的惡名來看,無論王爺做了什麼,相信不管是聖上還是朝中
大公,他們都會認搞那是理所當然的事。」
    真是令人傷心呀,他做人真有那麼失敗嗎?他的名聲哪有那麼臭?
    呃……好吧,他承認,他的名聲是真的很臭,而且他自己要負絕大部分的責
任。
    霍韃悲傷地趴在桌上,為自己已無人再有信心的名聲哀悼,可是他只有雙眼
在懺悔,他的那張大嘴正樂不可支地笑著。
    「那個韋弁呢?」他將一手撐在桌面上,想到方才他好像漏了個人沒打聽清
楚,「他到底是什麼來頭?」莫名其妙地跑來這裡說了朵湛一堆閑話,而這個新
任左相,好像也不是舒河的人,讓他不禁又要主動認為,這個人也是大老們特意
安排為相的。
    「他是大老們培植的得力助手。」樊不問早就摸清他的底細,並且視他為敵。
「大老們會提拔他為南內左相,主要是想藉由他來牽制舒河,免得舒河在翅膀硬
了後就把他們逐出他的江山外。」
    「這樣啊……」又多了個人來舒河扯後腿了,不過,那不幹他的事。
    「韋弁來南蠻,主要是為了你的兵權。」樊不問緩緩將他拖下水。
    霍韃興高採烈地張大了眼,一臉的興致勃勃。
    「喔?」後腿扯到他這邊來了,想奪兵權?早說嘛,他八百年前就不想當兵
了。
    「大老們說服了聖上,讓聖上把你四成的兵權交給韋弁,並由定國公在你的
麾下任職監軍,以防生性莽撞的你會擁兵自重做出什麼蠢事來。」樊不問可沒有
他那麼樂觀。
    獲?有空大家坐下來一起算算。
    他漫不經心地問著:「父皇釋出兵權的聖諭何時會下來?」事情應該不急嘛,
這件會讓人頭痛的事,就等他有空,再來好好打算該怎麼辦。
    「日前聖上還在跟其他大老磋商,該用什麼理由讓你交出兵權,不過據我的
推測,大約在一個月後聖諭就會下來。」
    話說得太快了,事情很急。
    霍韃認命的拍拍後腦勺,不甘不願地轉動久未使用的大腦。
    不按聖諭交出兵權好不好?不好,父皇會當他是想興兵謀反,他可不想回去
與殺頭的劊子手聯絡感情。
    那……稱了大老們的心意如何?更不好,舒河鐵定會擺了張晚娘臉給他看,
然後舒河不是叫不戰而降的皇兄下輩子再認他是兄弟,就是由舒河動手先來鬥垮
他,再由他自己接管兵權。
    糟糕,不管怎麼做好像都會兩面不是人,而且一個不留心,小命就會丟了…

    「王爺?」樊不問還捺著性子,等著聽他說他會怎麼做。
    「這事我再想想。他忙碌地擺著手,「你先回殿吧,免得皇叔又會疑神疑鬼
的。」
    「是。」
    兩道急急忙忙的人影,在樊不問前腳走,便飛快自殿帘後走出,來到霍韃的
面前立定站好。
    「你們都聽見了?」霍韃抬首看著他們一摸一樣的擔心面孔。
    宮罷月十分心急,「王爺,你打算照聖上的意思交出四成兵權嗎?」南內的
大老擺明了就是想對他削權削勢。
    「哼!」他自鼻尖用力噌出兩道不屑的冷氣,「到了我手中的東西,早就已
經是肉包子打狗,要我交出去?」說交就交?他在南蠻勞心勞力了八年,哪有讓
別人坐享其成的道理?
    「要想不交出兵權!又不跟聖上造反,你得想個兩全其美的辦法。」鳳樓雖
是明白他的心意,但還是很為他的處境擔憂。
    「我想好了。」他的眼瞳貓如星子照照閃亮。
    「啊?這麼快?」宮罷月沒料到他生鏽擺著不用的腦子,居然恢復正常開始
上工了。
    他興奮地搓著兩掌,「你們一個月後等著看就是了。」
    「霍韃。」鳳樓擔心地看著他迫不及待的臉龐,「你不會亂來吧?」通常他
會出現這麼興奮的神情,十之八九……都不會是什麼好事。
    「不會,我當然不會亂來。」霍韃嚴肅地搖首,一字一字慢吞吞地說著,「
我會很正經的來,很正經的……讓他們後悔當來過南蠻。」
    *****
    深宵未眠的霍韃,在用心思索大計整整一夜之後,在天色微微透亮的時分,
才返回自己的寢宮內歇息,但他才沾上床榻陷入沉睡沒多久,一雙柔嫩的小手便
搭上他的肩頭。
    「霍韃,醒醒。」鳳樓坐在他的床榻邊,十萬火急地想將他搖醒。
    「嗯……」他沉應一聲,翻過身繼續睡。
    她一骨碌地拉他坐起,「起來,我有客人來了。」
    「又有什麼客人……」他仍舊是渴睡得直打盹,在半閉半瞇的眼皮縫裡看到
來者是她後,便習慣性地伸手環上她的肩,想樓著她再睡一場清涼的覺。
    鳳樓這次並沒有推開他,只是冷冷地在他的耳邊道。
    「我的未婚夫來了。」她就不信他還不醒。
    霍韃全身倏地僵成一塊大理石,半晌過後,他難以置信地緩緩張開眼,並撤
開放在她頸後的雙手,與她稍稍拉出一段距離。
    「這一定是我在作夢,不然就是你在逗我玩玩……」他邊說邊捏著自己的臉
頰,然後又去捏捏她的,「你看、你看!你已經露出破綻了,每回你說謊就會皺
眉頭!」
    「我說,我的未婚夫來找我了。」鳳樓在他又自動自發拉著她躺下去之前,
拉正他的臉龐,再正經不過地重申。
    「你是什麼時後背著我偷人的?」驚覺事態真的嚴重,不是在作夢也不是鬧
著玩後,睡不飽又惱火的他,劈頭就沖著她喝問。
    她一拳轟歪他的下巴,登時就讓他神清氣爽。
    「好吧,這代表你是無辜的。」霍韃揉揉發疼的下巴改口,「咱們重新再來
一次。你是什麼時候定過親?」打從盤古開天辟地以來,他就沒有聽過她定過親、
有許過婚配,為什麼一覺醒來就人事全非?
    鳳樓喪氣地坐在他的身旁,小臉上漾著淡淡的煩惱。
    「我也是剛剛才曉得我有定過親。」想方才,她的表情也跟他大受震驚時的
表情差不多。
    「剛剛?」他好奇地移師至她的身邊攬著她的腰坐著。
    她幽然輕嘆,「你的姨娘雙城夫人,方才帶著‘聽說’是我未婚夫的人來到
幽蘭宮。」
    「等等……」換成霍韃的臉上泛滿煩惱了,「連我姨娘也來了?」怎麼早起
的鳥兒那麼多?七早八早就有一堆子人來看他們?這些人都沒有時間概念的嗎?
    「現在宮罷月正在招呼他們。」聽說一等他起床後,雙城夫人就要來問他肯
不肯放人。
    其實對於這件來得突然的消息,到現在她還是不知該有什麼反應才好。她之
所以會來找霍韃,是想聽聽他的說法,因尢他是她的王子,她若是要成親,最少
也得聽聽他有什麼意見,並看他願不願答允讓她回京兆成親。
    霍韃的大腦,有段片刻,完全陷入罷工的狀態不具任何功用。
    見他不答腔,鳳樓又繼續說出下文。
    「我會突然有這門婚事,聽說就是雙城夫人做的媒,同時也是她去說服我大
哥答應這件婚事的。」雖然她知道雙城夫人是出了名的愛做媒,可為什麼雙城夫
人要多事到她的身上來?
    等了半天仍是沒聽到他的音息,鳳樓不知如何是好地望進他的眼眸,企圖尋
求他的指點奧援,可望進的,卻是一雙通紅閃亮的眼瞳。
    他中暑了?她看看窗外仍未升起的朝陽,馬上排除了這項疑慮,她不確定地
伸手輕觸他的肩。
    「霍韃?」他……不會是在生氣吧?
    他動作極為緩慢地,抬起想殺人泄憤的雙眼。
    鳳樓在見苗頭不對後,當下決定先逃命要緊。
    只是她走得太慢,遭一雙大掌攔劫住她的腰肢,在眨眼間就被撈回原位受刑。
    山河顏色劇變,肚裡的火藥全數爆炸!
    「我不準!不管是誰為你定的親、做的媒,我說什麼都不準你嫁別人!」全
身蒸騰著熱騰騰怒氣,霍韃的眼底竄出兩條噴火龍,氣急敗壞地揪緊她細致的手
臂撼動她的身子。
    「別、別……別人?」被他搖得頭暈目眩、天搖地動,連好不容易吐出口的
話,都還會不由自主的晃動顫音。
    「就是別人!」他窮兇極惡地狂吼向她的面門。
    先前她還有定過另一樁親事嗎?
    「請問一下,我‘原本’該嫁的人是誰?」鳳樓完全弄不清他的腦袋是怎麼
運轉的,但既然他說得那麼理直氣壯,那他總可以告訴她﹝本尊」是誰吧?
    「還問我,」霍韃完全呈現齜牙咧嘴的暴怒狀態,「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嗎?
八年來我在你身上、床上下了那麼大的功夫,我是哪服侍得不夠周全、不夠盡心
盡力?就算沒有半點功勞,好歹我也有苦勞哇,你居然還敢問我這句話!」
    「住、嘴。」青筋隱隱抽動,她氣結地掩往他嚷嚷的大嘴。
    「你說!你是不是想嫁那個‘別人’?」他的鼻子硬是頂上她的俏鼻,足以
炸翻天的火氣,差點把她給燒得體無完膚。
    她委屈地大叫:「我連‘別人’的名字都還不知道!」
    「意思就是你有考慮要嫁他了?」他的肚內頓時再暗暗吃進兩斤火藥。
    冤枉!這簡直是非戰之罪!
    「誰說我──」才想要悍衛正義伸張主權,鳳樓便兩眼一花,天旋地轉的被
他放倒在軟軟的榻上。
    望著位在正上方的那張噴火瞼,她下意識地往旁輕挪身子想開溜。
    兩只健碩的手臂頓時壓在她的螓首兩側,阻去她所有可逃的生路,她盯著他
通紅得貓如有兩簇悶火在燒的眼眸,不安地深吸了口氣。
    「你想做什麼?」他這個人魯雖魯、蠻雖蠻,但也挺尊重她的,八年來勉強
可以算是正人君子。
    「先下手尢強!」霍韃猛地低下頭,狠狠地吻住她紅嫩的小嘴。
    殘存的正人君子形象登時破滅……反正他也不怎麼在乎。
    錯愣之際,鳳樓對他的舉動完全無法反應過來,只是瞪大了一雙水眸,怔怔
地看著他近在眼前的面容。
    雙唇的上下唇辦落入他的掌握中,不重不輕地被他吸吮著,他灼熱的氣息就
近吹拂在她的眼前,令她不由自主地閉上眼,腦海裡閃映著他那雙總讓她覺得迷
惑懾人的眼眸,她的思緒逐漸變得蒙朧昏沉,在極熱的雙唇觸感交流下,她覺得,
他的吻和他的外表完全不同,當起來像是陳年甘釀,味道溫醇又醉人。
    「你……唔……」當霍韃的舌尖伸進來探路時,她總算是恢復了點神智,酡
紅的雲霞在她的頰上升起,嬌愕的輕呼聲轉瞬間被含進他熾熱的唇裡。
    「你們兩個在做什麼!」門外又氣又急的驚叫聲,殺風景地傳進床榻上兩人
的耳底。
    聽見陌生女子的叫喚大嚷,鳳樓羞窘地連忙推抵著他的胸膛想止住他的吻,
但他不為所動,反而趁她張口想解釋時,成功地進佔她的唇裡吻至深處,並將整
個人的重量都壓在她的身上,不讓她有絲毫閃躲的空間,一手圈緊她的纖腰,一
手扶按著她的頭側,讓她深深地品嘗他的吻。
    站在門前的雙城夫人,不敢置信地、眼珠子快掉出眼眶地看著床榻上那兩名
衣衫不整的男女……正、在、做、的、動、作。
    火辣辣的熱吻,無止無境得似乎沒有半點停止的跡象,看得雙城夫人頭頂發
燙發麻,不知是該掩往愕然大張的嘴,還是掩上不停收看的雙眼。
    瞧,上頭那個男的,披著一頭散發、光裸著上半身,正發狠狂吻著身下的女
子,而下頭那個被壓著親吻的女子,雖然衣著還算得體,但她因拉扯而暴露出來
的春光也不勞少。不過衣著並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們相濡以沫的雙唇,和親密交
纏在榻上……蠕動的身軀?
    當霍韃的大掌悄悄溜進鳳樓的衣衫底下,準備更進一步偷香時,雙城夫人更
是覺得,她已經可以嗅到她頂上頭發的焦味。
    他們兩人……就在眾人而前努力吻、繼續做,一點也不避嫌,反倒害躁得不
知該如何是好的,是他們這票站在門前的觀眾。
    「王爺,你要不要……先暫停一下?」宮罷月雖然是看得津津有味,但看在
快氣暈的雙城夫人面子上,只好不識時務地開口叫他克制一點。
    「閃邊去!」他抬首蠻吼一聲,又意猶未盡地低下頭尋找鳳樓的櫻唇。
    「霍韃!」雙城夫人幾乎理智盡失的放聲尖叫。
    他火冒三丈地兇猛回頭,「現在我的興頭正好,眼看就快要進入狀況了,不
要來打擾我辦事!」
    「宮罷月!」雙城夫人怒氣沖天地轉首捉著炮灰的衣領。
    炮灰含淚的應著,「小的在……」
    「他們時常都是這樣的嗎?」她伸手指著床榻上糾纏成一團的兩名男女。
    「每日……皆如此。」他毫無愧色地掰出謊言。
    她大大震驚地倒退兩大步,一手緊按著起伏過速的胸口。
    「什、麼?」皇室道德儀教竟在南蠻如此淪落!
    另一道怯怯的男音,在此時加入熱鬧的房裡。
    「鳳、鳳……鳳樓?」項靜夫難掩傷心地看著未婚妻,就在他的面前,躺在
別的男人的懷裡玩親親。
    聽見有人這般喚鳳樓的名,霍韃火速地掉過頭來,陰瞇著眼狠瞪遠處那名畏
畏縮縮的陌生人。
    「罷月!」他陰沉地繃著一張黑鴉鴉的大黑臉,「那家伙是誰?」他該不會
就是那個……「別人」?
    「項靜夫,南陽太守之子,以及鳳樓剛上任的未婚夫。」不想挨轟的宮罷月
立刻報上情報。
    看盡了眼前香辣的情景,以及「姘夫」霍韃過於囂張的姿態,站在門口的項
靜夫忽地覺得……
    他,「應該」也算是個男子漢,他有責任、有義務悍衛他未婚夫的權利!
    「鳳……」他深吸口氣打算把未婚妻搶回來。
    「鳳你媽個頭!」心情和氣氛統統被打斷,怒燄沖霄的霍韃飛快地跳下床榻,
三步並作兩步地飆至他的面前。
    「霍韃……」終於能夠動彈的鳳樓來不及拉住他。
    霍韃掛著一張閻王臉,將項靜夫從頭看到腳,再由腳看至頭地打量一遍,而
後他的上下眼瞼瞇成一條窄縫。
    他亮出一只蠻拳,「這是什麼?」
    「拳頭。」項靜夫先是看看人家比他壯碩一倍的身形,然後偷偷地嚥了嚥唾
沫。
    他再指向眾人所讓出來的方位,「那是什麼?」
    「大門……」冷汗流下項靜夫的兩際。
    霍韃閃電般地將他打出門外躺平。
    「霍韃!」屋內的兩個女人同時引吭高叫。
    「吵死了!」他爆躁地吼停她們刺耳高亢的音律。
    「你!還有你!」氣得花容失色的雙城夫人,分別指著床上床下的男女主角
命令,「穿好衣裳後馬上到殿內給我報到!」
    在屋內鬧烘烘得有如菜市場時,宮罷月先一步地退出門外避風暴,並滿有同
情心的蹲在剛才飛出來的受害者身邊……安慰他的處境。
    「喂,別人。」他伸出一指戳戮項靜夫,「先別死啦,好歹你也先交代一下
遺言,不然你是想叫我怎麼幫你刻墓牌?」
    「你……」
   

                第五章
    被人捉奸在床,呃……
    被人逮到在床上做普通運動之後,鳳樓就和共患難的同伴霍韃,從破曉時分
到日正當中,都一直在念雪殿裡挨刮,並豎耳虔誠的聆聽主從之間該有的良好素
行守則。
    直至被氣昏了好幾回的雙城夫人,終於收聲認為她暫時需要休息,兩名遭受
疲勞轟炸的床上現形犯,才終於獲得開釋。
    在這一天,鳳樓開始懷疑她家的風水龍脈是不是走了位,所以她才會走此歹
運?
    先是平空掉下個未婚夫,再來是那個無故發狂的霍韃,還有個認為她毫無主
從之別、毫無貞操,徹底鄙視她到底的雙城夫人……在床上那場別開生面的眾人
聚會之後,短短一個早上,她就從人人讚賞的忠誠護衛,變成了千夫所指的過街
小老鼠。
    天知道,她是何其無辜。
    被禁足在自己的曉霧殿裡,鳳樓不斷地想著,她是否該偷溜出殿去找老巫,
叫他為她改一改她不知為何會走的霉運,和看看老巫有沒有什麼定心符咒,好讓
她這顆還在胸腔裡急跳的心定下來。
    霍韃的那個吻,是她跟在他的身邊以來,他所對她做過尺度最大膽的一件事,
她真不明白,一個項靜夫究竟是刺激了他什麼,而他又是想要証明什麼。
    他是想証明他不是「別人」嗎?可他又不是她的「自己人」。
    今日在殿內,她回想過他們之間所存有的種種關系。
    他們是主從,是日日不可分開的中暑者與避暑聖品,也是夜夜同棲一榻的入
夢者和抱枕,而現在,還多了個曖昧不明的新關系。
    是從什麼時候起,他們的關系變得如此復雜?而她又是什麼時候起,應允他
在她身上所做的一切,一點也不加以抗拒?
    或許是和他在一起真的太久了,在霍韃的身邊,她竟然有種家人就在身邊的
感覺,看到他,就像看到與自己不可分割的家人一般,尤其是每當她外出遠行歸
來,從他口中聽見那句「歡迎你回來」時,她的心頭便會暖洋洋成一片。
    八年來,她從堅決抗拒有他這個王子,漸漸變成認命地善盡職責,再演變成
習慣有他的存在。
    如今她終於知道,習慣,是件非常糟糕的事。
    她太習慣容忍霍韃捉摸不定的蠻人性子,也太習慣放縱他因怕熱而親近她避
暑的舉動,一日一習慣他的一切之後,她竟逐漸地把他們之間簡單復雜化的關系,
視為理所當然。
    而他所習慣的,恐怕比她還要多。
    他習慣對她的冷臉視而不見,習慣無論天氣好壞都賴在她身邊,更習慣每日
張開眼時,第一眼就看見她,他還習慣每日對她重復著不變的求親台詞……
    慢著,求親?
    陷入深思中的鳳樓忽地怔了怔,在今早的事後,她不禁懷疑起霍韃每日的求
親,並不是對她鬧鬧而已,而是真的想……
    不,怎麼可能?霍韃應該很明白他們之間的身分差距,也知道她並非什麼天
仙絕色,他不可能會是認真的。
    真是癒想癒煩惱,不管霍韃面對她的心情認真與否,現在她又多了個頭痛人
物項靜夫。
    她從來就沒想過成親這件事。
    好吧,她是有想過,但她老早就已經放棄了。
    算算歲數,今年她「老人家」都已經二十有四了,和她相同歲數的女人,大
都已是幾個孩子的娘了,而她這個歲數一大把已經步入姨字輩的女人,到現在卻
還嫁不出去。
    鳳樓無意識地抬手輕撫,那道在頰側順著耳際蜿蜒至下頷的白色淺痕。
    雖然經過多年後,疤痕顏色已淡去且摸不出它的形狀,只是留著一道淡淡的
白色細痕,但其實她也知道,臉上的這道傷疤,並不是她遲遲嫁不出去的原因,
它只是個藉口而已,而她也需要有個藉口,好安慰自己,沒有追求者、沒有婚配
並不是她的過錯,她的獨身,是被允許的。
    躲在殿內看著她獨自沉思的模樣,以及她伸手撫著臉上疤痕的動作,大概明
了她正在想些汗麼的霍韃,心情百般復雜。
    他腹裡自清早便燃起的怒火,到現在仍未散去,尤其想到她就和她的未婚夫
同住在一座宮內,那團遭人燃起的火燄,就無法控制地灼灼燃燒著,令他格外想
念她一身的清涼。
    鳳樓坐在地上的身影忽地一顫,纖腰被人緩慢地收進一具溫暖的胸懷裡,她
中斷了漫遊的思緒,低首看著緊抱著她的那雙手臂,並沒有回首去看那名自身後
將她擁住,埋首在她肩窩裡的男人。
    「你還敢跑到這來,不怕雙城夫人又昏倒嗎?」她還以為他被人念了那麼久
後會克制收斂一點呢,沒想到他還是很有勇氣挑戰雙城夫人。
    「我在想……」他收緊了雙臂,偏首深深汲取她的發香,「被我壓著強吻那
麼久,你怎麼沒哭泣尖叫或是昏倒?」
    「我不可以選擇冷靜的面對現實嗎?」為什麼她一定要做出那種事,才能算
是女人的正常反應?
    「唉!」他幽幽長嘆。
    她有些意外,「嘆什麼氣?」這個樂天派,竟然會有煩惱?
    「現在我正想承認我沒半點魅力。」癒想癒委屈,癒委屈就癒不甘心,他真
的想不出來他是哪一點做得不夠用力真心,所以才會讓她一點感覺也沒有。
    鳳樓放軟了身子,微轉身看向一瞼沮喪的他。
    「為什麼?」他不是一真都以他能迷倒女人的色相而自豪嗎?
    「哪,裸體給你看,捉著你死命的吻,也抱著你毛手毛腳,要不是有別人在,
我還差點就能闖關成功……」霍韃扳著手指一一數給她聽,未了又顯得垂頭喪氣,
「唉,該做的我都已經做了大半,結果你居然還是個冰塊,你最少也該有點反應
嘛。」
    她忍不住莞爾,「你很挫折?」
    看著她映在小臉上的淺淺笑靨,霍韃忍不住伸手捧著她的面頰,真誠地看著
她的眼眸。
    「嫁給我吧。」
    鳳樓沉默地看著他褐色的雙眼,他柔柔的語氣,和環繞著她的醉人體溫,溫
暖得令她不曾悸動的芳心,不禁開始有些動搖。
    「這是今天的求婚?」她凝瞧著他問。
    他搔播發,「想試試運氣。」多說一次,也就多一次成功的機會。
    她沒回答他的請求,抬眼看了他身後一會,接著她的纖纖素指,一手指向那
個方向。
    「我的未婚夫正站在門外,你可以去找他商量商量這件事。」
    霍韃聽了氣結地轉身悶吼:「罷月!你到底把他的墓牌刻好了沒有?」
    「就快了!」宮罷月的聲音遠遠傳來。
    望著怒氣沖沖撩起衣袖,離開她想去找項靜夫幹架的霍韃,鳳樓有預感,她
接下來的日子將會過得十分精採。
    *****
    擅闖巫殿地盤的霍韃,沉悶地趴在祭壇的桌面上,一言不發地持續發呆著,
偶爾撥出手把玩著桌上的貢品瓜果,和那顆用來祭天的人頭。
    站在他身後觀察他觀察了很久的老巫,摸不著腦袋的想著他到底來這幹嘛,
又是為什麼直擺著和祭壇上那顆死人頭差不多的死人臉給他看。
    聽說,從鬧出床事事件的那日到現在,霍韃的臉色就一亙呈現生人匆近的難
看黑色調,遇上他的人,不是死的死,就是逃的逃,連雙城夫人和定國公也都收
起長舌沒再敢念他。
    「老巫。」發呆的大爺終於開了口。
    「嗯?」等他說話等得快睡著的老巫打打呵欠。
    滿心想扁人的霍韃,手裡拿著一顆甜瓜,想像著那是敢跟他搶人的項靜夫的
人頭,火大地一把抓爆那顆代罪的甜瓜。
    「有人想搶我的避暑聖品。」都是那個該死不死的「別人」!天底下的女人
有那麼多,什麼人不挑,竟大老遠的跑到他的地頭上搶人!
    老巫露出一抹怪笑,拿來綾巾邊幫他拭淨掌心邊問:「那個千裡迢迢跑來尋
妻的未婚夫?」讓霍韃無端端背上第三者罪名的項家公子,現在可是一躍成為幽
蘭宮裡的名人。
    「你知道?」他抬眼冷瞪老巫臉上看戲的竊笑。
    貪生怕死的老巫馬上把溜出來的笑意收回去,換上了張再正經不過的面孔。
    「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們在床上辦的那樁鮮事,早就已經傳遍了幽蘭宮。
    霍韃沮喪到了頂點,「為什麼姨娘不準我直接砍了他,或是把他扔到番邦去,
讓他給那些如狼似虎的女人生吞活剝?那個瘦巴巴又弱不禁風的紈  子弟,是哪
配得上我的鳳樓?他又憑什麼來跟我搶?先來後到的道理都不必尊重一下的嗎?」
    「你的鳳樓?」老巫略過他前頭和後面的廢話,只挑一句很值得玩味的重點
問。
    「我的。」他咬咬牙關,制造出音效來加重他話裡不容置疑的成分。
    「你的就你的。」懶得和他爭辯,老巫自袖裡拿出一張以飛鴿傳書送來的信
緘給他,「嗟,這是上回你問的那個問題的解答。」
    「沒空。」霍韃看也不看一眼,心亂如麻地捉著發低吼:「我煩那個‘別人
’都煩得食不下嚥了,哪有空管什麼京兆的事?」姨娘說她近期就要將鳳樓帶回
京兆成親了,現在就只差他答不答應一句話。
    「你真的看上小牢頭啦?」動心了?看來他真的很淒慘。
    又問他這種問題?
    霍韃瞠吊著眼,一口火氣硬卡在喉間,張牙舞爪的把老巫拉過來使勁搖晃。
    「不然你以為我會沒事把她綁在我身邊嗎?」他把老巫搖得猶如一只博浪鼓,
「說!說你相信我!」為什麼全天下的人都不相信他是真心的?就連他每日對她
求婚的鳳樓,也都當他只是玩玩而已。
    「我是很想相信,可是……我想破了頭也想不出你是怎麼看上她的。」那個
鳳樓,一張小臉平淡無奇就罷了,身軀細瘦得有如一株青豆苗,完全沒有橫看成
嶺側成峰的美態,加上個性又冷淡冷淡的,她到底是哪吸引了這個眼睛老出問題
的霍韃,「膚淺。」霍韃輕肩地哼了哼,「本王看女人是只看內在不看外在。」
    「喔……」受教的老巫一手指著手上的信緘再問:「那這個你是打算看它的
內在還是外在?」
    「把京兆那些羅唆的小事全都擺一邊去!」他一手把那封信緘給甩到天不吐
去,使勁地握著老巫的雙臂,「快幫我出個主意,你有沒有可以解決這件大事的
最快方法?」
    老巫卻討價還價,「只要你先乖乖的把那封信看完,我就馬上想個一勞永逸
解決那個未婚夫的速成法。」
    「真的?」他大喜過望。
    「本巫的信用跟巫術一樣可靠。」老巫咧嘴笑了笑,轉身尋來被人扔棄的重
要信函,再度把它交給他。
    跟巫術一樣可靠?霍韃不怎麼敢指望他了。
    他嘆口氣拆開老巫交給他的信,但看不到半刻,就對信中的內容繞高了蠻眉。
    「嘖嘖,這就是老七槓上老四的原因?就只是為了個長信侯?老四可被槓得
真冤。」因個沉睡不醒的女人,朵湛竟如此肝火大動,不惜對自己的兄弟動手?
    「以朵湛目前手中握有的實力,還未坐上南內龍頭的舒河是敵不過他的,你
要幫舒河一把嗎?」挨在他身邊一同觀看的老巫,看完了後憂心地緊皺著眉。
    霍韃胸有成竹地咧出笑意,「我早幫他打算好了。」
    「怎麼做?」他很懷疑這種情況他能怎麼幫舒河搞定。
    霍韃勾住他的頸項,將他拉過來在耳邊低喃了一會,老巫聽了後,雙眼裡立
刻綻出精光。
    「這件事你預計多久能辦成?」老巫搓著兩手,等不及要去執行他的計劃內
容。
    「很快。」
    「好,我這就開始準備。」老巫全身的精力都冒了上來,並催促著他,「你
也快點想想到時你要怎麼做。」
    「不。」換成霍韃搖搖食指跟他討價還價,「在這之前,我必須先解決那個
意外狀況。」
    「那個未婚夫是吧?」老巫說著說著,轉身去屋裡拿來一只包袱,並把它打
開來放在祭壇上,「來,這些玩意可以幫你水到渠成。」
    「靈光嗎?」霍韃的雙目懷疑地瞥向失敗前科累累的他。
    老巫氣勢十足地拍著胸膛做擔保,「絕對靈光!」
    他冷冷地丟出一句:「靈光的話,為什麼需要那麼多樣?」包袱裡頭的東西
少說也三四樣,這種那麼需要防患未然的擔保,也未免太過欠缺說服力。
    「呃……」他的氣勢立即縮水得只剩三成。
    「少把話含在嘴裡嘟嘍,說、清、楚。」霍韃亮出拳頭在他的面前晃呀晃。
    他怯怯地轉著十指,「那個……雷公打雷時,偶爾也是會失了準頭劈錯地方
嘛,更何況我只是個常常不小心失敗的凡人?所以我才會多為你準備幾樣法寶也
比較保險。」
    「要是這些東西沒有一樣靈光,我會把你綁在大樹下等雷劈。」霍韃笑意可
掬地拍著他的臉頰。
    「最近不會下雨吧?」老巫趕忙轉首看看窗外的天氣是否宜人。
    「你說什麼?」霍韃扯著他的衣領。
    「我是說,你就快去試試靈不靈吧。說不定只要你試了,你就可以輕易解決
情敵,順利的將小牢頭拐回……」他慌張地陪著笑臉,在話還沒說完前,就見迫
不急待的霍韃,已一骨碌地跑去做試驗。
    聆聽著霍韃跑得又快又急的腳步聲,老巫不安地再度探首看向窗外。
    「今天不會下雨吧?」
    *****
    自巫殿出來後心情就一直處於興奮狀態的霍韃,當晚,在他拿出第一樣法寶,
準備試驗一下有何用處時,他發現了一個問題。
    老巫忘了給他使用說明書。
    眼前這個東西,該在什麼情況下使用?用了之後會有什麼後果?還有,這到
底是什麼玩意?
    霍韃煩惱又好奇不己。而他向來不是個愛把疑惑擺在心底的人,於是,他主
動去尋求解答。
    首先,他試用了一包看似香料,聞起來也有異香的塊狀物體,將它分別倒進
鳳樓的寢殿,和雙城夫人宴請眾臣席宴上的薰爐裡,試驗一下它有何作用。
    結果很快就出來。
    鳳樓只是覺得它的味道挺特別的,且拿來薰蚊子也相當實用,她本身則什麼
影響和作用都沒有。但念雪殿內坐在薰爐旁的項靜夫,則是在吸嗅了這特殊的香
料後……開始抱著殿內的每一個男人大跳艷舞。
    迷魂香!
    老巫給他的竟是男人專用的迷魂香!
    等霍韃終於知道那究竟是什麼玩意時,已造成來不及挽回的慘劇。
    由於他本身並未吸進多少迷魂香的香氣,因此並未受到香料的影響,可是殿
內不少也吸進迷魂香的人,在項靜夫一馬當先地邊脫衣裳,邊抱著定國公大跳起
活色生香的艷舞後,其餘的人也紛紛跟進聞香翩翩起舞。
    殿內當場變成紂王再世的酒池內林,脫去了衣裳後,環肥燕瘦、大肚漢和排
骨男……各式各樣讓人看了眼花撩亂的裸男們,大大地戕害霍韃的視覺不說,連
樊不問、韋弁,還有定國公也都聞香下海了,害他當場直盤算著,他該躲到哪裡
去避風頭才好,免得在那票誤失色相的男人們迷香退了後,會把他處以極刑將他
千刀萬剮。
    坐在席上觀席的雙城夫人,在項靜夫開始哼著小曲脫去衣衫時,就直接暈倒
不多廢話,而風聞消息趕過來看情況的鳳樓,只是多看了殿內異常的男人們兩眼,
再心裡有數地回頭看著安然無事的霍韃。
    她冷靜地拍拍他的肩頭,然後不予置評地掉頭就走。
    在鳳樓走後,霍韃已經開始在想今晚會不會下雨了。
    虧老巫還跟他拍胸脯保証絕到靈光,什麼絕對靈光?那家伙連適用對象和成
分都會弄錯!
    可是,做人是要有癒挫癒勇的精神,和打不死的勇氣再接再厲。
    迷魂香對鳳樓不管用後,不死心的霍韃又去將鳳樓拖來殿內觀賞裸男起舞,
而他則是拿出老巫交給他的包袱,從裡頭摸出另一樣法寶再做試驗。
    拿著手中第二項試用的玩意,霍韃笑得很得意。
    這次他就知道手中的東西是什麼、和它有什麼功用了。不過就是個簡單的草
人插針嘛,這個不用什麼說明書他都知道該怎麼使用。
    他快樂地躲在殿內一隅,將貼了張巫符的草人放在手裡,找來一枚銀針,將
銀針往草人的心臟方向插下去。
    如果霍韃以為他能就此奪得佳人的芳心,讓她神魂顛倒地愛他愛得死去活來,
或者是乾柴烈火那類的……他就錯了。
    「沒反應?」霍韃抬首看著遠處的鳳樓,再低頭看著插入草人裡的銀針。
    「再來一次。」他還是很有試驗精神。
    「還是沒反應?」他不解地搔著發,﹝會不會是拿錯了?」包袱裡有那麼多
個草人,說不定他是誤拿了……怪了,耳邊怎麼會有種奇怪的噪音?
    霍韃甩去耳畔傳來陣陣難辨的雜音,重新取來另一個草人再度重振旗鼓。
    「我插咦,不是這個?我再插我又拿錯了?我插播插難道是我插錯位置?好,
換個部位試試。」
    忙了老半天,這坐在席上的鳳樓仍是文風未動,絲毫不受他手上草人的任何
影響。
    「究竟管不管用呀?」在手上的草人再度不靈光後,累得滿頭大汗的霍韃,
氣結地對手中的草人低吼。
    「管用,非常管用,它還相當有效果。」鳳樓來到他的身旁為他提供解答。
    躲在角落做壞事被她發現後,霍韃不但沒有對自己的行為檢討半分,還回過
頭看著她一臉的神清氣爽,完全沒事的模樣。
    「咦?你又沒事?」她不是說管用嗎?效果在哪裡?
    鳳樓的眉心隱隱抽動,「我應該要有事嗎?」殿內的人會那麼反常,果然就
是他在搞鬼。
    霍韃還是不肯死心,忿忿地扔開手中的草人,轉身想再去找包袱內,還有沒
有未派上用場的存貨時,鳳樓卻輕柔地拉住他,一手指向哀鴻遍野的殿內,要他
先瞧瞧再作決定。
    殿內的景象讓他再度扼腕,並對老巫的信心重重跌至谷底。
    搞了老半天,草人插針不是不管用,只是中鏢的人不是她,而是底下的那些
人!
    哀號聲不絕於耳,原本還在跳艷舞的人們,此刻大部分都呈西施捧心狀的就
地呻吟,一些天則是按著身上奇奇怪怪的部位,埋首對無法啟齒的疼痛來源暗暗
悶哼著,而方醒過來的雙城夫人,在見著殿內眾人衣衫不整、舉止怪異的慘狀之
後,又再度閉眼暈過去。
    「它的適用對象到底是誰啊?」霍韃不可思議地瞪著殿內。
    鳳樓掩著秀臉,「你就別再玩了……」搬來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他到底是
想做什麼?
    「嘖!」震驚過後,他氣燄沖天地甩下草人,磨牙霍霍地想去扭下老巫的小
雞脖子。「他還敢跟我保証絕對靈光?」
    豈有此理!不管用也就罷了,還陷他於不義!哪,這下好了,誰要去收拾底
下的那堆後果?
    鳳樓彎下身拾起那個被他扔棄的草人,水眸在草人身上的符紙上找到老巫的
字跡。
    她好氣又好笑,「這些都是老巫給你的?」去找那個活寶來作法?老巫的巫
術這輩子從不曾管用過!
    霍韃冷靜地收拾著犯案現場的一地草人,準備在眾人發覺前偷偷的毀屍滅跡,
一手卻不意摸到一枚小藥包,他沒在意,順手就將它放進袖裡,在收拾好犯罪現
場後,他將那袋包袱扛上肩頭。
    「你要去哪裡?」他要走了?難道他……就眼睜睜的放著那些人不管?
    「去告訴老巫今晚會下雨。」他口氣很溫和地告訴她。
    鳳樓好奇地抬首看向窗外月色柔美的天際。
    「會嗎?」
    *****
    先將老巫海扁一頓,又把他綁到樹下等雷劈等了一日一夜後,自己情況也好
不到哪去的霍韃,這日在飽受被犧牲色相的人們炮火攻擊,又再念過他一回後,
心情惡劣地再度來到巫殿。
    「雷公沒劈到你?」看著安然無恙的老巫,他肚裡有滿坑滿谷的不平衡。
    「沒有,一滴雨都沒下……」老巫小心翼翼地睨著他餘火未消的惡臉。
    「算你走運!」為了擺平那些人,他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我真的誠心地懺悔過了……」他又不知道他的巫術修行火候有那麼差。
    霍韃再瞪他一眼,但一想到他目前的處境,他就沒心情再度興師。
    這幾日來,鳳樓奉雙城夫人的命令,一直都與他隔離著,讓他不但見不著她、
無法對抗烈日帶給他的中暑,還讓他的肚子裝進炸得他一頭灰的火藥。相反的,
那個項靜夫卻在雙城夫人的允許下,鎮日留在鳳樓的殿內與她相處,美其名說是
培養感情。
    太不公平了,他這個與鳳樓感情培養了八年的人,待遇居然還比不上項靜夫
那個外人,就只因他是她的主子不是她的未婚夫,而能夠娶她的人也不是他,所
以他就不被允許和她在一起。
    誰要當她的主子?他們之間的身分從不是他選的,可是就因一個無聊的身分
問題,項靜夫卻可以光明正大地待在她身旁,而他,即使再不願,還是因為那件
婚事而逐漸被她遺棄。
    多日不見,不知道鳳樓是否也一樣想念他?
    「王爺,你還要繼續跟項靜夫搶人嗎?」看著他眼底的心灰,老巫重新鼓起
勇氣想再幫他一次。
    「我不會放棄。」就算有雙城夫人橫梗著,他還是決定效法蠻牛量到底的精
神,「我一定要把鳳樓拐過來。」身分上的問題容易改變,可是鳳樓的心才是最
難動搖的,因此他若想大獲全勝,他就得先讓鳳樓對他另眼相待。
    老巫卻不以為然,「她還需要拐?」
    「什麼?」他沒聽懂。
    老巫也懶得點醒他的魯鈍,但看他似乎缺乏了改變他和鳳樓之間關系的動力,
老巫便忍不住想要打破他們的僵局。
    「王爺,你的動作要快一點,不然就來不及了。」老巫臉上的優閑一改,忽
地變得比他還要積極起來。
    「什麼來不及?」他還是聽得沒頭沒腦的。
    老巫撫著頰,刻意哀聲嘆氣的,「宮罷月已經收到冷天放的通知,冷天放要
跟你討回妹子回京兆成親啦。」
    「冷天放憑什麼跟我要?鳳樓是我父皇指給我的!」霍韃不平地跳起來,肝
火一古腦地燃起。
    「但你也別忘了長兄如父。」他指明另一點。
    霍韃又氣又急地頻頻踱步。眼看鳳樓就快被人帶回京兆了,可是他卻苦於無
計可施,他拚命轉動著腦袋想絞榨出一些腦汁,看能不能趕快想出什麼對策來。
    「這是什麼?」老巫好奇地拾起一小包自他袖裡掉出的藥包。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你那天給我的東西。」忙著想辦法的霍韃沒空理他,
只是回頭瞄了一眼。
    老巫拆開藥包看了看裡頭令他覺得眼熟的粉末,再以指輕沾一點送進唇裡品
嘗,霍然明白了這是什麼東西。
    「王爺,你該用絕招了。」他拉停霍韃的腳步,笑得不懷好意一把的。
    霍韃百思不得其解地看著他怪異的笑,「絕招?」
    「這個玩意……很有效喔。」他音調拖得又長又曖昧,還朝他擠擠眼。只要
用了這一招後,情勢就會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了。
    「怎麼個有效法?」霍韃所有的心神全都被他勾走了。
    「你拿去用在鳳樓身上就知道了……」老巫飛快地把藥包裡的粉末倒進茶碗
裡沖泡,再把它遞至他手上,「來,聽我的話,把這個拿去給鳳樓喝。」
    「你在暗地裡坑了我什麼?不然你幹嘛笑得那麼開心?」霍韃兩手環著胸,
覺得他的笑容非常可疑,像是又在陷害某人的感覺。
    「快去試試看啦!」他揮著手忙不迭地催促,直把霍韃推出殿外。
    霍韃邊走邊覺得不放心,想要回頭問清楚,老巫卻只擺著一瞼竊笑什麼都不
說,使得好奇心旺盛的他,忍不住滿腦的求知欲,只好再次去尋求解答。
    解答就在鳳樓的身上。
    鳳樓蹙著黛眉,看著霍韃兩手捧著茶碗來到她的殿內,呆站在她的面前,兩
眼直不隆咚地瞅著茶碗瞧。
    「你的表情怎麼那麼古怪?」她伸手拍拍無視於雙城夫人限制今硬跑來的霍
韃,擔心地觀察他的氣色,以為他又是熱昏頭了。
    霍韃緩慢地抬起頭看著她,兩眼深深看進她寫滿擔憂的水眸裡,過了好半天,
他才終於啟口。
    「鳳樓,你口渴嗎?」不管老巫給他的是什麼東西,只要能留住世上唯一會
用這種眼神看他的人,他願意不去計較後果。
    「有點。」她心動地看著茶碗裡色澤鮮艷的茶湯,很想知道它嘗起來是什麼
滋味。
    他將茶碗遞至她的面前,「喝喝老巫新發明的茶湯好不好?」
    「你要我幫老巫鑒定一下新發明的口味嗎?」她很樂意地接過來不疑有他。
    「嗯。」他淡淡地應著,看她舉起茶碗全數喝下,「如何?」
    「味道……怪怪的。」她揪鎖著秀眉,覺得唇齒之間有種說不上來的酸甜滋
味殘留著,香氣沁人的味道還充斥著整個鼻腔。
    「鳳樓,你的臉很紅。」霍韃納悶地看著逐漸升起紅雲的雙頰,頗訝異藥效
居然那麼快。
    不期然地,滾滾燙熱的感覺,自喉嚨一路燒灼下腹,在沿途經過的路程中,
無處不在的熱意悄悄蔓延開了來。
    「奇怪……」鳳樓微微輕喘,恍恍地覺得事情不大對勁。
    「怎麼了?」他還不清楚真正的藥效到底是什麼。
    藏在體內的熱意漸漸變調,直上腦際的暈眩感漫天蓋地的撒了下來,在霍韃
關心地靠近她,鼻息不意地噴在她的肌膚上,她頓時感到全身的肌膚就像被野火
燒過一樣,麻燙得不可思議。就在他抬起她的小臉想看清她怎麼了,指尖輕輕觸
碰到她時,剎那間,自她小腹裡竄出一股兇猛的顫意。
    鳳樓的身子忽地明顯的大大震顫了一下。
    這是!什麼感覺?
    來得過快的陌生感覺,攫往茫然不知的她,但在她了解過來那是什麼感覺後,
她訝然地睜大眼,難以置信地抬起螓首看著他的眼瞳。
    所有原本堆聚在她口中準備興師的責備話語,在下一刻,全都消音在他無辜
的眼眉之間。他看來是那麼無辜和不解,彷佛他並不知道他給她喝的是什麼。
    可是就算他是無辜的好了,她身體裡的這團火熱又該怎麼辦?無論從哪一個
角度來看,她都不知該如河解決眼前的這個情況。
    霍韃的眼眸滴溜溜地轉呀轉,不知她發生了什麼事,只是看她看著,他便忘
了他擔心的是什麼,反而貪看起她臉上難得一見的瑰紅。
    鳳樓的眼神蒙朧蒙隴地,在抵抗著腹內那股難耐的感覺時,不小心望進他的
眼。
    他看起來好秀色可餐!
    為這想法,她尖銳地倒吸口氣,但卻深深吸進他近在鼻梢前迷人的氣味。
    「鳳樓,你不舒服嗎?」霍韃癒看癒覺得事情不對,摟過她的腰,皺眉撫著
她燙熱的手臂。
    要命,別靠她那麼近!
    她趕忙要挪開他的大掌,但酥酥麻麻的感覺卻緩緩自他的指尖爬上她的手臂,
她深吸口氣,張口吸進他一身濃密溫純的氣息,令赧紅著瞼的她本想推開他,又
忍不住軟弱下來,想再多吸嗅一下那可以緩和她腹內燥熱感的氣味。
    但一口、兩口的縱容自己下來,她卻像是麻藥上癮了般,反而癒來癒難止住
想靠近他的沖動。
    「你先出去一下……」她一手格開他,一手按著胸腹,試著想調整紊亂的氣
息。
    「你不舒服?我去叫大醫!」霍韃聽了轉身匆匆要走。
    她連忙把他拉回來,「不要叫太醫!」他是想讓她壓著太醫他老人家做出不
規矩的事來嗎?還有,她要怎麼對太醫解釋她的病狀?
    「那我該怎麼辦?」雷韃滿心煩惱地枯站在原地。
    眼看他誘人的雙唇就近在她的面前張合,她不禁回想起上回他吻她時的那份
悸動,這更覺得喉際乾燥得有如烈火在燒,而他擁著她的感覺……太舒服了,舒
服得令她好想沉醉下去,她都忘了,這個男人,她已經垂涎很久了。
    是的,從他頭一回赤裸著壯觀的胸肌在她面前招搖時,她就已經開始垂涎他
了。
    「受不了……」她低聲喃喃,雙手捧著他的面頰將他拉下來。
    「你……在做什麼?」在鳳樓柔軟又帶點燙熱的唇瓣貼上他的唇時,他瞪大
了眼。
    「我也不知道。」她煩躁地輕應,不太熟練地吮著他的唇。
    當她的小手搭上他的兩肩,尋求他更深的吻觸時,他終於豁然開朗,忙不迭
地回首看著那碗被她喝光的茶。
    「那該不會是……」該死的老巫。
    「不夠。」鳳樓舔舔唇瓣,渴望難耐地再把自言自語的他拉過來。
    被她主動的吻,吻得心花怒放的霍韃,在下一刻馬上把他先前的不滿和憂慮
給拋到天邊去,感動萬分地回應她嘗起來甜如蜜的吻,並在心底改口。
    現在不再是該死的老巫,而是該感謝的老巫。
    他朝鳳樓笑得邪裡邪氣的,「想玷污我嗎?」
    「安靜一點。」她伸展著熱意無限的四肢,渴望由他來撫平燥熱,於是她親
暱地貼近他的身軀,但對於他一再地打斷和不專心,她已經有點不耐煩的趨勢。
    「那邊有床,躺上去……我們都會舒服點的。」被她撩撥到某種程度之後,
他暗示地指著她的床榻。
    「是嗎?」頭昏腦脹的鳳樓已經無法思考,昏沉沉地將螓首靠在他的肩上,
小手不斷地在他的胸前摸索。
    「我來幫你。」他相當樂意幫她跨出第一步。
    趴在門外,豎起雙耳聆聽寢殿內所有聲息的宮罷月,在裡頭不再有交談的人
聲之後,心中有數地回頭看著坐在地上笑得很開心的老巫。
    「你的巫術終於也有靈光的時候了?」真的假的,那麼管用?他是給鳳樓喝
了什麼?
    老巫不敢居功地搖搖食指,「靈光的不是我,是我常光顧的那家四季紅的老
板娘。」
    「什、麼?」宮罷月的大腦暫時停擺。
    「別懷疑。」老巫認真地朝他頷首。
    「四季紅的老板娘?」可是四季紅,不就是那個尋花問柳的……
    「就是在她那裡買的。」老巫自懷裡掏出數小包藥袋,「嗟,五包一貫錢,
這還有用剩的,你要試試嗎?」
    宮罷月愣大了嘴,無言地看著他。
    春、藥。
   

                第六章
    照亮夜晚的宮燈悄然點上時,自曉霧殿的寢房內傳出一聲慘叫。
    鳳樓無著寸縷地捂著臉坐在床上,無法相信發生在她身上的事。
    她怎會做出這種事?
    不,是她怎會和他一起做出這種事?即使她是主動參與者……
    當時霍韃正準備離開寢殿去張羅晚膳,以補充兩人久未進食肚皮的貢品,但
在聽見她的慘叫聲後,急急地奔回房裡。就在他一出現在鳳樓面前時,一具精致
的瓷枕,正好朝他迎面飛過來。
    他身手敏捷地險險閃過兇器,而後低首看著腳底下應聲砸碎的殘瓷碎片。
    鳳樓忿忿地咬著牙,「你對我下藥?」
    「嗯哼。」他沒有否認,好整以暇地欣賞露出整副香肩的她,以及她臉上始
終沒褪的嬌艷色澤。
    可惜她沒有他那般的好心情,她是氣得幾乎理智盡失。
    「你居然對我下藥!」枉她還那麼相信他,可是他卻做出這種對不起她的事,
這樣一來,她怎麼有勇氣再走出那個大門,去面對門外的那些人?
    「不讓你神智不清醒,那我還有什麼搞頭?」霍韃非但不感愧疚,還揚眉振
振有辭地反問。
    那個混蛋竟還有臉說得一臉正氣,「你、再、說、一、遍。」她在心底由一
數到十,再從十數回一,拚命叫自己忍住殺人放火的沖動。
    他又聳聳肩,「我不過是實踐先下手為強的不敗定理而已。」項靜夫都已經
殺上門來了,不先下手,難道他等著把她拱手讓人?他就不信在與她有了這層新
關系之後,項靜夫還敢再來跟他抬!
    「我有未婚夫了!」她直接向他吼出她不知該如何面對世人的主要原因。
    在那刺耳的稱呼自她的小嘴中冒出來後,當下換成霍韃咬著牙在心底默默倒
數。
    「你、再、說、一、遍。」都已經被他吃乾抹淨全都吞下肚了,她還想叫別
人來頂替他的位置?
    「他是我名正言順的未婚夫!」她說得理直氣壯。
    「冷鳳樓……」他所噴出的怒燄,一路由他鼻梢竄燒至床上的她。
    但他沒料到鳳樓的氣燄比他更高張沖天。
    「都是你!」在他擺著青青黑黑的臉龐爬上床榻時,她以指戳著他的鼻尖,
「現在我成了紅杏,而你真的成了我的姘夫了!」
    「哼,你就快當未亡人了!」把他降格為姘夫?霍韃先隨便套上一件外衫,
再撈來她的衣裳,七手八腳地套上她的頭幫她穿正。
    「什麼?」她還愣在他那令她想不通的話裡。
    將她打點好後,霍韃二話不說地將她扛上肩頭,大步大步地走出房間,像個
復仇使者直朝念雪殿的方向殺去。
    「你要去哪裡?」頭昏腦脹掛在他肩頭上的鳳樓,在他癒走癒靠近念雪殿時
驟感不對地問。
    「姘夫正要去見未婚夫。」他的聲音自牙縫內鑽出來。
    他想張揚得天下皆知?她到底還要不要做人啊?
    「放我下來!」受驚的鳳樓連忙在他肩上掙紮要下來逃回她的房裡去,但他
不肯,仍舊執意要帶她去會見眾人徹底談個清楚。
    念雪殿的大殿裡,準備進膳的眾人,正齊聚在席上高聲暢談著,但就在霍韃
扛著鳳樓出現在殿內時,眾人皆齊聲地收口,一瞬也不瞬地望著他們倆。
    「霍韃,你這是──」滿面怒意的定國公自席間站起來。
    「你閉嘴!」霍韃隨即轟斷他的問句。
    在牽連的炮火下,第一個自討頓炮灰的傷兵陣亡。
    「冷鳳樓,你又是在做什麼?」見他們倆又黏在一起,雙城夫人儀態盡失地
尖叫。
    「你也閉嘴!」忙著想阻止霍韃的鳳樓,氣悶地把她吵死人的噪音給吼停。
    第二個自討沒趣者也隨之陣亡,眾人在明白誰開口誰倒楣後,便識相地把發
言權拱手讓出給他們倆,坐在一旁納涼看情勢怎麼發展。
    霍韃一把將鳳樓扛至項靜夫的面前,將她放下轉過身來面對項靜夫,在她轉
身想逃跑時,他又把她捉回原位,將她困在懷裡緊緊抱住不放。
    「你說!」霍韃的箭頭直直戳向項靜夫。
    「我不用閉嘴?」項靜夫誠惶誠恐地望著兇神惡煞噴火的面孔。
    「說你棄權。」霍韃已經幫他準備好了台詞,並一手捂著鳳樓的小嘴不讓她
進行抗辯。
    項靜夫滿頭霧水,「啊?」
    霍韃一手指向懷裡的鳳樓,用足以讓殿內每個人都聽見的音量宣布。
    「我剛和她辦完事,快說你對她棄權!」他要一次搞定殿內一直以來都對他
持反對旗號的人。
    「辦、完、事?!」眾人高聲驚呼,駭然地望著那個介入人家未婚夫妻之間、
先下手為強、絲毫不覺得恥辱羞愧,還大大方方來要求入家讓賢的第三者。
    「別浪費我的時間,快說!」霍韃在無法接受這消息的項靜夫呆化成石像前,
再度出聲吼回他的神智。
    他有點猶豫,「我不說的話會有什麼後果?」能夠和鳳樓成親的話,就能夠
攀上冷家,而能夠攀上冷家的話,就很可能有機會攀上高高在上的聖上。
    「罷月!」霍韃迅速揚手招來後果的執行人。
    「在在在。」宮罷月快樂地聆聽他的呼喚。
    「把他砍成一百零八塊再埋到花園裡當肥料!」抗旨的後果就是如此。
    「了解。」
    項靜夫急急高喊:「我棄權!」這種後果誰消受得起呀?
    「你聽得一清二楚了吧?」在搞定項靜夫後,霍韃咧笑著嘴放開懷裡的鳳樓,
清楚地說明他更新後的新身分,「現在摸他當姘夫,改由我當未婚夫!」
    由於心神太過激越,鳳樓氣得氣血逆行,齒舌打顫不靈光。
    「你你你……」什麼姘夫、未婚夫?她又不是淫婦!
    「我我我怎麼樣?」他兇巴巴地橫在她的面前跟她大眼瞪小眼。
    在殿內眾人訝然的驚呼聲中,她一拳把他張牙舞爪的惡臉給扁平。
    「你怎可以用這種方式恐嚇他?」太勝之不武了,而且他還拉她當罪魁禍首。
    「少跟我羅唆,你究竟是弄清楚狀況了沒有?要不要一句話,你認不認我這
個新任未婚夫,」他揉揉臉,無視於一殿啞然無言的眾人,當場擰著脾氣跟她槓
上。
    「我……」她處於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但說一半更不是的狀態。
    野蠻人不存有等她自白的耐心,彎下身再度把她扛上肩頭。
    「你又要帶我去哪裡?」在見到他眼底氣憤的紅光後,被扛上去的鳳樓,芳
容嚴重失血。
    「跟你上床繼續辦事,做到你認了為止!」他決心跟她耗到底。
    「霍韃!」深覺可恥的雙城夫人,在霍韃走人前終於尋回她的聲音。
    他毛火地回首怒瞪,「煩死了,辦個事你有意見,我們用什麼姿勢你要不要
也指教一下?」管管管,這雞婆的女人什麼事都要管,就連床事也要管?
    「你竟敢──」七竅生煙的雙城夫人在把話說完前,霍韃已先一步地打斷她。
    「罷月。」霍韃朝他勾勾手指。
    「嗯?」宮罷月很有興趣地豎起耳朵。
    「處理好項家公子時,順便把她也給打包寄回京兆去。」霍韃乾脆也把她掃
地出門,好圖個耳根子完全清靜。
    「真的可以嗎?」他很擔心這麼做會不會因雙城夫人而得罪南內娘娘。
    霍韃咧出白牙,「不然你就準備打包你自己。」
    宮罷月的風頭立刻轉向。
    「夫人,得罪了。」他勤快地把尖叫不休的雙城夫人給帶出殿外。
    「霍韃……」看了雙城夫人的下場後,定國公怯怯地抬起一手,想叫又不敢
大聲叫住霍韃離去的身影。
    樊不問按下他徒勞無功的手,「現在攔他,那麼下一個被砍成碎片,或是被
打包送回京兆的人可能就是你。」
    「可是、可是……你看看他那是什麼素行?」定國公從沒想到他會這麼無法
無天,此時再不多加管束一下,往後他們要怎麼從脾氣陰暗不定的霍韃身上拿到
兵權?
    「習慣就好。」樊不問兩眼泛著笑。
    韋弁卻不同意,「什麼習慣就好?這種事哪能習慣的?」太無王爺風范了,
這種蠻人也能算是皇子?
    「在這待久了,我們遲早會跟宮罷月一樣習慣他的性子的。」樊不問不在意
地聳聳肩。
    「那個女人到底有什麼魅力?不但長相平庸毫無姿色可言,還是別人的未婚
妻,真不曉得震王是怎麼看上眼的。」數落完霍韃的性子,韋弁又開始質疑起他
的眼光。
    「情人眼裡出西施嘛,況且,外貌對他而言,並不是最重要的。」樊不問早
就看出了霍韃選擇鳳樓的原因。
    韋弁沒把他的話聽進耳裡,反而自顧自地盤算著能夠藉此貪圖的利益。
    「以他被那個女人迷昏頭的情況來看,看來要從霍韃的手上拿到兵權,並不
是件難事。」他癒想癒樂觀,「或許,我還可以得到全部的大軍。」
    「是嗎?」樊不問還是帶著笑,「話還是不要說得太早比較好喔。」
    *****
    來去匆匆的霍韃,在擺平了外面那群人和所謂的身分問題後,便扛著鳳樓回
到曉霧殿的寢房內,再將手中的她,呈一直線地扔進遠處軟軟的床榻裡。
    「居然這麼粗魯……」被扔得七葷八素的鳳樓,一手按著腰際,直不起腰地
在床上呻吟著。
    霍韃並不答腔也不理會她,逕自脫去方才隨便套上的外衫,然後朝她走來。
    「別別別……」看著他的動作,鳳樓有點明白他想做什麼,忙抬起一掌想要
阻攔他。
    「別吵!」他癒走癒快。
    「別再來了!」在霍韃」骨碌地撲上她前,鳳樓刷白了一張小臉大叫。
    一身硬肉的霍韃,在下一刻,已徹底壓上她纖細的身子,並且擠光她肺葉裡
所有的空氣。
    「噢……」斷氣,被他壓得差點斷氣。
    不待她重新吸取被擠光的空氣,轉眼間,他的唇落至她的小嘴上,由他親自
哺入空氣,但他不這麼做還好,這麼做之後,鳳樓覺得她更是快要窒息了。
    她忘記該怎麼換息,在他的唇舌佔去她所有知覺時,她根本就忘了她應該要
呼吸,只是浮浮沉沉地跟隨著他的吻勢,感受他熱力十足的情,和在他的蠻橫下,
難得一現的溫柔。
    他留給她的印象癒來癒模糊,在她記憶深處裡,那個每到夏日就中暑,脾氣
也因此蠻得讓人不敢招架的王爺,逐漸在她腦海裡遠走了,取而代之的,是這個
近來常因她而陰晴不定,心情更常因此激烈起伏,愛吃小醋大醋無名醋的男人,
而現在,還多了個擅自把項靜夫換掉,自稱是她未婚夫的霍韃。
    霍韃刻意將她吻得暈陶陶的,趁著她神智不怎麼清醒,手指飛快地除去她的
衣衫,在他的大掌一掌覆上她的雪胸時,她才赫然有所警覺。
    她別開他的吻,努力想將他手中的衣裳搶回來,可是他不肯合作,於是一件
衣裳在他們兩人的拉拉扯扯下,禁不住力道化為片片殘布。
    布料飄飛之際,鳳樓飛快地拉過被子遮住自己,並在他又靠上來前先警告他。
    「我會到聖上面前狠狠參你一筆!」太食髓知味了,哪有人這樣佔便宜的?
    霍韃根本就沒把她的警告放在眼底。
    「你參我一千筆也不管用!」臥桑都已經跑路到東瀛去了,他還怕她的十次
御狀?他早就掙出父皇套牢他的鐵籠了,就算她想把御狀拿來當經書天天寫,他
也不怕!
    望著他那張兇惡的臉孔,無端端的委屈躍上她的心頭,使得她一時之間備感
心酸。
    低首看著她晶瑩的淚珠忽地凝聚在她的眼眸之間,這轉變太大了,讓霍韃一
肚子的怒火欲火當下統統煙消雲散。
    他以指揩去她眼角的晶淚,放軟了聲調將她樓進懷裡低問。
    「你不是說過你會選擇冷靜的面對現實?」他還真的以為她什麼都不在乎。
    「這種現實有誰能夠冷靜的去面對?」她紅著眼眶,終於有機會好好回想一
下自喝了那碗茶後,到現在所發生的每一件事。
    「你啊。」他點點她的俏鼻,「這世上,就只有你不會在乎我的所作所為,
敞開心胸包容我的一切。」
    「這次不一樣……恍她搖著螓首,聲音細細碎碎的。
    他感嘆地捧起她的小臉,認真地望進她的淚眼裡。
    「我是為了你。」
    她還是搖首,「就算是為了我也不可以這樣。」先不要說他搶人家未婚妻的
手段有多麼不光明正大,他還刻意讓這件事人盡皆知,一點也不體念一下她的處
境。
    「狗急跳牆嘛,我真的想不出別的辦法。」霍韃乾脆效法她,也對她擺出了
個愁眉苦瞼的憂鬱狀。
    鳳樓吸吸俏鼻,盯著他看似很憂愁的臉龐,心底不禁懷疑他是真的因她的這
件事而很煩惱。
    他會因她而煩惱?他不是從不把任何事放在心上嗎?他也從沒有刻意留心她
的事,因為他總是黏著她,理所營田然的把她當成是……當成是……
    當成是他自已的?
    有嗎?真的有嗎?
    ……好像真的是這樣。可是,他是什麼時候不把她當成「外人」,反而認為
她是「內人」的?
    「不哭了?」他小心地觀望她心情的動向。
    鳳樓嗔怨地瞪他一記,「誰教你做出這種事來的?我又沒有說我一定會嫁他。」
老巫竟和他同謀?不,應該是老巫瞞著他下藥,不然就是他被老巫騙了,可是不
管實情是怎麼樣,他就是不應該做出這種事。
    「可你也沒說你會嫁我啊。」他以一句話堵死她。
    她啞口無言。
    霍韃拉過她的柔荑,誠心誠意地向她請教。
    「三不五時向你表白,你認為我神智不清;向你求親,你當我是說著玩;在
床上身體力行綁住你,你又當我在欺負你,哪,你倒說說,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
把你拐到手、娶回宮?」實在是太難伺候了,他怎麼做就是拿捏得不妥當,也無
法正確地投她所好,所以他只好每種作法都試試靈不靈光再說。
    鳳樓訥訥地張著小嘴,愣著發呆。
    說得真白真淺顯易懂……完全都不拐彎的,害她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你……你最起碼可以先告訴我你向我求親的理由。」她試著找出聲音,但
話一出口後,她就覺得自己很小家子氣。
    「為什麼你們女人做什麼事都要講理由?」霍韃無奈地仰天長嘆。
    「說不說?」她硬著頭皮,頂著紅透的秀臉打破沙鍋問到底。
    他嘆口氣,「八年前我就說過我會對你負責了。」早就告知過她了,可是她
的記性卻是那麼差。
    「我也說過我不要你來負責。」她清清楚楚的記得她八年前所說過的話。
    霍韃兩眼無神地盯著她,「我說一句你頂一句,你還要不要聽我的理由?」
    鳳樓再度合上小嘴,緊屏著氣息等待地看著他的唇。
    他先清清嗓子,再揉揉臉頰,換上了一本正經的模樣,再坐正至她的面前調
整好他們兩人對望的坐姿。
    「簡單的說,就是我少不了你,沒有你在,我根本就不能過日子上他搖頭晃
腦地開講。
    「為什麼?」
    「我太習慣有你的存在了。」他撫著額際的發,聲音聽來無限疲憊,「習慣
真的是件很糟糕的事……」
    沒有她在,他要怎麼對抗天上的太陽?沒摟著她睡,他會作噩夢睡不好;沒
有她來容忍他的壞脾氣,只怕他身邊就剩一個打不死的宮罷月了;要是沒有她來
犧牲一下,恐怕他一輩子都要光棍到老……
    唉,八年,都八年了,八年來他太習慣把她放進他的人生藍圖裡,太習慣把
現在所發生的事,和未來應該要發生的事都算進她一份。原本指望多賴著她一點,
她就會理所當然地成為他的,可賴她賴久了,她沒變成他的,他反倒先變成她的,
等他發現吃虧太蝕本時,卻已經無法回頭。
    鳳樓不語地望著眼前這副似曾相識的委屈表情。
    他也有「習慣」這個壞習慣?
    啊,這個表情她知道,此刻他心裡在想些什麼她也了解,因為幾日前她才做
過一模一樣的事。
    鳳樓完全明白他會覺得糟糕的原因,並感同身受地點點頭,不過就是不知他
的情況糟到哪裡去。
    「你的習慣有多糟糕?」她滿心的好奇。
    「它糟到害我連看其他女人的機會都沒有,不知不覺間就被你拐走……」霍
韃一點也不克制地吁長嘆短,但還沒感嘆完,就被她清清冷冷的聲音給截斷自憐。
    她拉下一張冷臉,「我可沒攔著你。」
    「少逞強裝大方了,要是我去找別的女人,看你不以淚洗面哭得日月無光才
怪。」他大言不慚地咧出笑,取笑地以指揩著她的臉頰。
    「誰說的?」她滿臉紅燙地別開他的手。
    「我說的。」他笑咪咪地俯在她的面前,瞳人顯得晶晶亮亮的。「你也不必
演了,我知道你垂涎我的美色很久了,每回我一打赤膊,你就看得目不轉睛的,
以為我不知道?」他可是為了她天天犧牲色相。
    像被照妖鏡打出原形般,紅雲霎時再度轟上她的小臉,鳳樓深深屏住呼吸,
無法對他吐出半句反駁的話。
    他怎麼可能會知道她在垂涎他?他怎麼……等等,她幹嘛要承認?這樣一來,
她不就是不打自招嗎?
    「不要一被拆穿就想躲。」霍韃輕輕鬆鬆攔住一個想落跑的女人。
    「放開我……」她沒有勇氣去面對現實。
    「放開你,你就跑了。」他牢牢地摟住她。
    鳳樓身子倏地一怔,挾帶著新仇舊恨,她瞇細了兩眼,動作極尢緩慢地回過
頭來。
    「跑了?我能跑到哪去?」他還好意思跟她提這個?
    「呃……」一兒苗頭不對,英雄馬上氣短。
    潔白的指尖頻頻戮上他光滑的胸膛,「聖上的聖諭一日不撤,你一日不點頭
答應我嫁別人,我就一日不能離開你,你說我能跑到哪去?現在還著了你的道被
你拖上床,我又能夠跑到哪裡去?說啊,你來告訴我啊!」
    「你很久沒有發火了……」霍韃呆著一張瞼,「是藥效還沒過欲火未消的關
系,所以你才會這麼熱情?」
    「我掐死你這個色鬼!」她跳至他的身上,正式開始跟他算起春藥事件。
    「才剛洞房你就想謀殺親夫?」他好整以暇地躺在她身下,在不知不覺中拉
掉她胸前用來包裹的被子,大掌緩緩覆上她光滑細嫩的腰肢。
    「你還說!」鳳樓羞憤地捂住他的大嘴。
    「不說就不說。」因她扭動的嬌軀,他銳利地倒抽一口氣,眼眸變得不可思
議的黝黑,在下一瞬間,他動作俐落地翻身壓下她。
    「你想做什麼?」她怔怔地看他俯低了面孔,並且將熱呼呼的身子親密地與
她貼合。
    「方才在殿裡我就說過了。」霍韃沙啞地在她唇邊回答,「我要上床、繼續、
辦事。」
    *****
    「愛上我了吧?」
    性感的問句飄浮在空氣中,令坐在書案後幫他代筆批摺的鳳樓,手中沾滿朱
砂的閑筆顫了顫,在摺子上留下數點殷紅。
    「愛我了沒有?」不過片刻,迷人的音律又再度響起。
    正因摺子批不下去,端起桌上茶水一解喉中焦渴的鳳樓,不期然地被茶水嗆
了一下,一只大掌隨即落在她的背後為她輕輕拍撫。
    「有沒有覺得比較愛我了?」在她順過氣來時,已轉調成柔情四溢的音調又
竄進她的耳底。
    她開始覺得南蠻的天氣真的很熱。
    「癒來癒愛我了是不是?」低啞誘惑的男音近在她的耳畔,灼熱的氣息不時
吹拂在她的貝耳旁。
    她抖抖酥酥麻麻的身子,用力甩去一腦飄繞不散的致命魔音。
    「已經愛上我了吧?」滑潤的舌掠過她小巧的耳垂,流連在白細的玉頸上不
去。
    「不要這樣一直問我」她紅躁著瞼,怒不可遏地回首,而後發音凝結在她的
喉際。
    他是什麼時候脫去上衫的?不,是他怎麼還沒穿上?
    鳳樓的眼眸,呆愣愣地停佇在眼前這個騷擾她的男子,頸部以下、腰部以上,
令人挪不開雙眼的部位。
    剛剛美男出浴的霍韃,正赤裸著碩健的上半身坐在她的身畔,一只修長的健
臂撐在桌案,勾起臂上數塊結實的肌肉,些許晶燦的水珠還停留在他比例勻稱賁
張的胸肌上,殿外陽光適巧洒落其上,襯亮了那具起伏的胸膛,同時也刺目得令
她頭昏眼花。
    她不由自主地輕嚥唾沫。
    「不會吧?」他古裡古怪地蹦出一句,俊瞼上帶著一片愕然。
    她眨眨眼,有些無法回神,「什麼?」
    「難道你只是愛上我的肉體?」果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用甜言蜜語拐她絲
毫不見成效,但只要一亮出肉體她就……
    鳳樓結結實實地被嗆到。
    自他召告眾人他們的新關系後,半個月以來,他就一天到晚的跟在她的身邊,
口口聲聲的問她愛不愛他?心裡有沒有他?承認他了沒有?還想嫁別人嗎?
    為什麼他們男人總要問愛不愛這種無聊事?說不說真有那麼重要嗎?他不在
乎他使她失了名節這件大事,反而在意起那無聊的口頭承諾。
    既然他那麼喜歡在愛與不愛這個問題上打轉,她也就隨他去懶得理他,本是
想隨意打發過去就算了,可他老兄難以打發的程度,卻遠超出她想像。
    可能是他漸漸捉住了竅門吧,在頂善惡瞼來跟她索討答案,卻次次徒勞無功
後,他改而轉行色誘和情話綿綿兩計,什麼正事大業都不做,整日衣衫不整的在
她面前晃,勾引她流鼻血。
    唉,她已經不想去知道,定國公為了這個正值發情期,形象全無的霍韃有多
恨她了。
    「把衣裳穿好,讓人見了你這樣多不好?」鳳樓勾來他放在椅上的外衫,親
自幫這已經有暴露傾向的王爺穿整好。
    「你舍不得讓別人看?」霍韃眉飛色舞的問。
    「我是不想再接到他人的抗議。」她翻翻白眼,「你是露得很涼快沒錯,但
也害很多人長針眼。」近來所有抗議矛頭全部指向她來,說什麼都是因霍韃想要
收攏她的心,所以其他人也要跟她一同受害。
    他皺著眉,「我以為這樣會對你比較有效。」美男計這招對她不是很受用嗎?
怎麼其他人就不會跟她一樣懂得什麼叫欣賞?
    她搖搖螓首,「別露了,男人是看內在而不是看外在的。」
    「你看得見我的內在嗎?」霍韃一手攬近她的腰肢,期待地看著她。
    鳳樓微微一怔,而後輕蹙著秀眉。
    看了她的表情,霍韃全身像是泄了氣般,樓著她的腰,無力地垂首靠在她的
胸前。
    「該怎麼做你才會投向我的懷抱,並且接受我的求親?」太難搞定了,以她
皺眉的表情來看,現在她所思考的內容,他不確定他想知道。
    鳳樓安慰地撫著他烏黑的發絲,有點出神地看著它在陽光下瀲機的色澤。
    「這樣不也挺好的嗎?」不自覺地,她放柔了嗓音,感覺他正建築起一種親
暱的氛圍。
    「不好,妾身未明。」他抬起頭來,濃眉擠成一團不滿。
    「我不介意。」反正在眾人的眼裡,她已經毫無閣譽可言了,而她也沒辦法
阻止霍韃夜夜爬上她的床,索性就任他人去閑言閑語,只要她看開一點就行。
    霍韃懊惱地嘟嘎,「我介意,我不要妾身未明的待在你身邊,我要當你的未
婚夫。」或許她可滿意現狀了,但打從那個項靜夫出現後,他已經不痛快夠久了,
而且自從他強行趕走項靜夫之後,幽蘭宮的每個人都對她指指點點的,她或許不
在乎她的顏面,但他可覺得耳根子痒極了。
    她很想昏倒,「你妾身未明?」他到底是在想些什麼呀?
    「你都不給人家一個名分。」他可憐地咬著下唇,宛如怨女再世。
    搞了半天,原來他是在爭取他的權利,並順道提醒她的義務,他不願意繼續
委屈地當個地下情夫。
    鳳樓哭笑不得的拍撫著他氣鼓鼓的腮幫子,開始在想該怎麼給這位入幕之賓
一個交代,免得他胡思亂想更加委屈。
    瞅著她的笑靨,霍韃情不自禁地伸展著矯健的身子湊近她,伸出大掌,低首
捧著她粉嫩嫩的面頰,將她的一顰一笑都收盡眼底深處。
    情人眼裡出西施這句話並不正確,在情人的眼裡,不只是會出現西施,在他
眼底,還有可能會出現貂蟬、王昭君、仙女、天神,在他眼前,就有一名俏靈靈
的仙子。
    就像這樣,只要她輕輕流轉眼波,露出不常展現的笑靨,就主宰了他所有的
視線,讓他的大腦混沌一片,像個思春的小毛頭天天纏著她,時時把愛掛在口頭
上,一日求親也變成了時時求親,可是,除了每回他的努力都只碰了一鼻子灰之
外,有時他也會覺得,他的種種示愛舉止,不要說旁人看不太下去,連他這個大
男人,也都覺得自己有點丟臉。
    可是,他就是不想放手。
    「我真的沒救了……」霍韃嘆口氣,挫敗地坐在地上。
    唉,真難討好,在堅持了那麼久之後,她還是連個點頭搖頭都沒有,甚至連
個口頭承認或承諾都沒有,她究竟在不在乎他?
    其實,只要能待在她的身邊,與她呼吸同一處的空氣,過相同的時間,共享
生活的點點滴滴,他便覺得生命是如此滿足豐盈。雖然說,她都已經是屬於他的
了,可是他最是想要的,是她在陪伴之外的真心,他多麼想告訴她,他只是想聽
聽一個極簡單的字匯,自她的唇邊輕輕逸出,好讓他的心能夠因此安定。
    每當他攤開掌心,想要握住她的心,他會怕握得太過用力、太過急切,會讓
她禁不住想跑想逃,但在她冷漠的陰影下,他又害怕她會選擇把他們之間存有的
東西,逐漸主僕化,再把它視為理所當然遺忘了它的本質,而不好好去看看他捧
至她面前的真心。
    在受挫了那麼多年後,雖然他表面上是不在乎,但他的心,重若千斤,好似
被一塊大石緊緊壓著,就怕永遠也得不到她一個正面的回應。
    有時候他會想採取高壓手段,乾脆對她來個嚴刑逼供算了,再寵著她,任她
這般耗下去還得了,他是否又得要等一個八年?可是雖說女人不能籠,但又不能
不寵……可惡,女人更是生來專門為難男人的生物,管理國家、上陣殺敵,也都
比討佳人芳心來得簡單。
    「霍韃?」鳳樓擔心地看著他臉上千變萬化的表情。
    「噓,不要吵,再讓我想想還有什麼法子可以打動你。」他揮揮手,煩惱地
杵著額在想他還能怎麼革命。
    「別煩惱了……」她不自在地清清嗓子,試著把臉上的紅雲逐去。「我或許
口拙,對於那些你想聽的話說不出口,但我有雙眼,你的一切,我都看在眼底。」
    因她的話,他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急急抬起頭來,就見鳳樓的唇邊帶著笑,緩緩朝他彎下身子,輕柔地在他
唇上印下一吻。
    「我不會跑掉的。」她微微退開數寸,秀頰像是撲上了一層嫣紅。
    霍韃愣愣地撫著被她暖過的唇,好半天都沒有出聲,屏著氣息準備聆聽她接
下來的話。
    為了他的傻相,她朝他綻出甜笑。
    「因為我正打算開始愛上你。」
    霍韃的臉龐,霎時猶如綿綿雨季正過去,猶如湛藍萬裡的長空不兒一朵雲兒,
他的笑意,比殿外的晴空還要燦爛。
    那一刻,鳳樓知道,她不會後悔對他說出這句話。
   

                第七章
    「罷月。」鳳樓擱下手中的筆,有些納悶地看著失魂落魄的宮罷月。
    宮罷月抬首看了她一眼,搖搖頭又撇開視線。
    「你怎麼了?」
    「唉……」宮罷月的嘆息拖得長長的,神情落寞地轉身抱著樑柱以手指劃圈
圈。
    霍韃將她軟嫩的嬌軀撈進懷裡,一手抽走她的筆,埋首進她的發裡嗅著她清
甜的馨香。
    「別理他,從昨日起他就一直死氣沉沉的。」他窩在她的頸際摩蹭著,將她
的下頷勾向自已,「來,親一個。」
    「不要忘了,你才是震王,我是護衛……」嫣紅在她的秀頰上泛濫,她伸手
拍拍桌上堆積如山的待批摺子,「你再不知節制,這些該由你處理的公事就全由
你自己來辦。」
    「別把你我分得那麼清楚嘛。」他偷香的興致仍然不減,偷到兩個小吻解饞
後,他回味地舔舔嘴角,「來,大事交給我決定,小事就交由你來處理。」
    「大事?除了整天在我面前晃來晃去,你做過什麼正事大業?」和以前比起
來,現在的他,可是肆無忌憚多了,可整座宮裡又沒人敢來指正他,誰教他是這
座幽蘭宮的老大。
    在霍韃偷香的大掌,又習慣地溜回她一身清涼又細致的粉膚上前,她在他鼻
尖前伸出一掌止住他的動作,再比比枯站在一旁,元神似乎不知跑哪去的宮罷月,
提醒他這裡還有第三者的存在。
    霍韃審視了她小瞼上不自在的紅暈一會,甚是可惜地撤離魔掌暫時放過她。
    他以指梳著發,俊容恢復一派正經,「你是大忙人,我也是個大忙人,我在
暗地裡忙的事可多著呢。」
    懷疑的瞳人隨即投映至他的身上,黛眉彎成兩道問號。
    「我問你,韋弁去過大營了沒?」他笑咪咪地挨至她的身旁問。
    他若不提,她還當真忘了那個特意跑來這搶兵權的韋弁。都怪他,這陣子一
直影響她的思緒,害她沒空去好好想想要怎麼留住他的兵權,好不讓外人奪走。
    「韋弁從來這的第二日起,就天天往大營裡跑。」鳳樓翻開一本寫滿記事的
摺子,讀出上頭的每一筆紀錄。
    霍韃眉飛色舞地再問:「軍務他大抵都熟悉了吧?」
    「是熟悉了。」鳳樓古怪地斂眉,「你問這個做什麼?」韋弁都已經插手幹
涉軍務,打算搶走他的大權了,瞧他還一臉樂的。
    「我要派他出征。」他安靠在椅背上,優閑地把玩著十指。
    「出征?」鳳樓這一驚非同小可。
    他是哪根筋不對勁了?不想辦法把屬於自己的權勢搶回來,還順勢拱手讓人,
而且日子過得好好的,他怎麼突然會想要興戰?
    宮罷月一瞼抑鬱地走至她的面前,遞上一本軍事摺子給她看。
    「這是王爺下一個要拿下的小國。」為了上頭要攻打的那個小國,這兩日來,
他是吃不下也睡不著。
    「玄渚?」鳳樓在摺子上讀來將要遭大軍壓境的國名後,震愕地轉首看向霍
韃,「你要攻打玄渚國?」
    「對啊,南邊的小國,就剩它一個沒收到我的麾下。」霍韃漫不經心地看著
他們兩人寫滿不同意的眼眸。
    鳳樓為難地蹙起芳眉,心底有百般的不同意。
    「可是它是老巫的家國……」如此一來,老巫的立場豈不微奧?站在左右皆
不是的立場上,老巫該如何自處?這件事若是讓老巫知道了,又是該有多麼的傷
心?
    「戰事和小我之情是不能畫上等號的。」霍韃的眸意霎時變冷了,微微透著
銳利,「更河況我沒必要對一個叛徒手下留情。」
    「叛徒?」她不解。
    宮罷月頗傷感地垂下眼睫。「幽蘭宮前幾日遭竊了,許多軍機資料不翼而飛,
在王爺不令徹查時,老巫卻在昨夜帶著他所竊得的軍情連夜叛逃回玄渚。」
    「怎麼會……」她掩著唇,作夢也沒想到那個和他們就像是一家人的老巫會
這麼做。
    「是真的。」宮罷月癒說癒是傷心,「枉費我們那麼相信他,不但把他當成
自己人,還讓他在宮內自由出入,結果他卻背叛我們逃回玄渚。」
    在一起那麼多年了,有時,宮罷月都會忘了老巫本來的身分。
    還記得當年他隨霍韃來南蠻時,一連攻下數個南蠻小國,以奠定霍韃在南蠻
的戰功,三年後南蠻的局勢已大勢抵定後,就剩一個玄渚國還未納入天朝的版圖
內,而玄渚國也有自知之明,知道他們絕打不過由霍韃領軍的南蠻大軍,於是,
趕在霍韃揮鞭攻向他們前,玄渚便先交出當國太子做為人質,以換得不被大軍進
攻,而他們所交出的太子,就是老巫。
    這些年來,老巫的表現也很讓眾人滿意,安安分分地待在幽蘭宮內,雖然他
和他們的感情過好,並不像個稱職的人質,可是誰也想不到,老巫卻是別有目的。
    「你打算怎麼發落他?」鳳樓也知道霍韃不能容忍有人這般欺騙他。
    霍韃淡淡哼了哼,「惦念在舊情上,我不親自動手,我派韋弁去。」
    「可是……」
    「別可是了,我已經算是對他很開恩了。」他親親她光潔的額際,「玄渚這
件事屬於大事范圍,由我來操心就好了,嗯?」
    「嗯。」鳳樓也沒有辦法多說些什麼,或者是改變他已定的心意。
    霍韃在看著她芳容上的遺憾時,一心兩用地微瞥向窗外,在兒著窗外那抹這
兩日一直盯著他的人影,在聽完他的話便匆匆離去後,他緩緩地笑了。
    *****
    夜眠深宵時分,被人強行自睡得舒舒服服的被窩裡挖出來的霍韃,此刻瞪著
充滿血絲的眼瞳,兩大片青湛的暗影,佔據了他的眼睛下方讓他看來格外兇惡,
一頭蓬勃如雜草的亂發恣散,內衫也斜斜歪歪地掛在他的肩頭。
    他撩大了火龍暴嗓,吼向一殿在夜半精神抖擻的人們。
    「你們是哪根筋出了岔?三更半夜不想睡覺就去數螞蟻,把我起來做什麼?
陪你們打麻將嗎?」莫名其妙,到底有什麼天大地大的緊急事件,可以在他睡成
一攤爛泥時,十萬火急的把他拖來這?
    「出事了。」定國公閃過他的那頓火氣,頗忍耐地忽略過他的惡形惡狀。
    「廢話,不然你們找我來吃消夜啊?」他毛躁地以指爬梳著頂頭亂發,壤聲
壤氣的將不滿自牙關字字咬出。
    「霍韃……」定國公實在是忍不住想要先念他幾句。
    「說重點。」他高舉一掌,「多一句廢話本王就馬上窩回殿睡我的回籠覺。」
    打圓場的樊不問,將定國公按在位上坐下,回過頭一臉嚴肅地向霍韃稟告。
    「是這樣的,軍中前哨的探子發現朵湛私派的船隊正順江而下朝南蠻來。恍
完全沒有預兆的,讓朝中眾人都摸不清的朵湛,一聲不響地就派出西內的軍備出
征。
    「老七?」霍韃清醒了大半。
    「他的目標似乎是我們二南內是有預料到朵湛會報仇,只是沒料到他的動作
那麼快。
    「我們?」霍韃膛吊起眼眉,將問號自鼻孔內噌出,似是很不屑在這范圍裡
也包括了他。
    定國公被他踐個二五八萬的態度給惹毛了。
    「霍韃!恍他到底還有沒有身烏南內人的自覺?
    「那我不聽好了。」霍韃當下站起,轉身就要走入。
    「回來!」定國公毛大地吼停他的腳步。
    他微微偏首,一道蠻眉睥睨地挑高。
    「請你……回來聽一下。」有求於他的定國公,萬般不願地址下老臉。
    「這還差不多。」他滿意地勾勾嘴角。
    「王爺。」樊不問盡責地再消息轉呈於他,「據軍中司馬推斷,朵湛日前並
不打算與舒河交鋒,他之所以會派兵南下,是因為他想先除去南內依恃的南蠻兵
力靠山,然後再來對付舒河。」
    「推得還真像一回事哩。」他愛理不理地掛著一張臉,「無緣無故的,老七
為什麼要這麼做?」
    定國公搶過話,「難道你還看不出朵湛的野心嗎?」朵湛想要統一三內,是
眾所皆之的事,就只有他盲目的以為朵湛還是什田初那個心懷慈悲的襄王。
    「看得出又如何?」他無所謂地聳著肩,「既然連父皇都沒說什麼了,我又
何需有像你這種過度的反應?靜看情勢有何發展不是很好嗎?你在未雨綢繆窮緊
張些什麼?」
    「我是怕朵湛會並吞了南內!」要是他再這麼不幹己事地置身事外,單憑舒
河己力,難保南內的江山不會因朵湛而拱手讓人。
    霍韃覺得這個問題癒來癒無聊了,「你就對舒河那麼沒信心?」
    舒河哪是那麼省油的燈?舒河所擺不平的,不,應該說是不想動手去擺平的,
只是南內的那些大老,其他的問題,舒河自己會動手解決,還輸不到他來出手幹
預。
    「王爺,朵湛這件事你有什麼定奪?」樊不問恭謹地問。
    「交給父皇處理吧。」霍韃懶懶地打著呵欠。
    「不行!」定國公急忙反對。
    他微挑著眼眉,「為什麼不行?」
    「因為……」像被刺中了問題核心般,定國公反而支吾了起來,不知該怎麼
回答才能避開他們的私心。
    霍韃一改想睡的睡態,眼眸隱隱透著銳利。
    想唬弄他?哼,只是懶得搭理他們而已,他們還當真以為他的腦袋是擺著好
看的?南內大老們肚裡的蛔虫在想些什麼,他會看不出來?
    他淡淡輕問:「因為如此一來,南內若要攻打西內,就變成了師出有名了,
若是交予父皇處理,你們就失去了利用我攻打西內的好機會?」誰不知道大老們
想把朵湛攻打的這事隱瞞下來,不去向聖上密告朵湛興兵的原因,就是貪圖著想
乘機找著藉口,將計就計地一次打敗西內。
    「對……」既然被看穿了,定國公也只好承認。
    「好吧。」他爽快地兩手一拍,「既然不能交給父皇處理,那你們是打算怎
麼辦,」
    「大軍都已經起程了,玄渚之戰是萬萬不能停的,而我們又不能眼睜睜的看
朵湛派兵來打……」定國公把話說了一半,而後停頓下來,意有所指地看著他。
    霍韃好心情地一手撐著下頷,笑意淺淺地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模樣。
    「你是不是希望我對你說,就讓韋弁專心去攻玄渚,而老七,就交由我來處
理?」早就知道這個老家伙在想些什麼了,說來說去,他就是不想讓快接管兵權
的韋弁,在朵湛的手中嘗一次敗績,影響到日後的榮遷,所以才要他去當那個人
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替死鬼。
    「你做得到嗎?」定國公的眼中綻出精光,希望難得如此上道的他,能夠快
些應下這件差事。
    「別問我做不做得到,你是監軍,你該問你自己想怎麼命令我。」有大老們
操控著南內的主權,他這個只負責為他們打天下的人,有機會說不嗎?
    「我希望你能為了南內出戰。」定國公馬上轉述大老們最新給予他的命令。
    為了南內?說得真好聽,他只是希望看他們兄弟自相殘殺!
    「好,我就如你所願!」極奇難得地,霍韃沒有開口反判,反而一口應允了
下來。
    「王爺?」一旁的鳳樓和宮罷月都覺得極度不可思議。
    「就當我是在處理家務事吧。」他說得很理所當然,「老七是我的皇弟,我
寧願是由我這個自家人來到付他,也不是由你們這些外人來。」
    定國公放心地吁了日氣,「你肯出兵就好。」
    「但私下興兵,父皇那一關我要怎麼過?」霍韃在答應後,又一臉煩惱地咬
住一個問題。
    「大老們會把這件事瞞下來,你只要放手去做,那些後顧之憂,他們會先幫
你打點好。」定國公用力地拍拍胸口要他安心。
    「有人打點就好。」他站起身來,揉著睡意蒙隴的眼交代,「日前韋弁出征
玄渚,已經帶走了我的左右翼兩軍,我看,我就帶中軍去打老七好了。」
    「太好了……」定國公歡欣鼓舞得差點拉著樊不問一塊跳起舞來。
    「我要回去再睡一場,別再來吵我。恍霍韃擺擺手,彷佛沒把方才所答應的
事給放在心上。
    可就在霍韃一踏出殿外時,兩個心急如焚的人,就先把他給拖至外頭盤問。
    「你頁的要帶軍去打襄王?」鳳樓簡直不敢相信他竟然會答應這種事。
    「真的。」他點點頭。
    「他可是你的兄弟啊,不打外敵打自家兄弟算什麼?」明明知道那只是大老
們的政策和手段而已,他為什麼要為那些權勢者而跟自己的皇弟交手?況且朵湛
從前只是個文臣,並不像他一樣出身軍武,萬一朵湛輸了、死了怎麼辦?
    「沒辦法,皇叔要我去呀。」他無奈地攤著兩掌,「更何況,這次是老七主
動興師,我不去應戰就太說不過去了。」
    「襄王為什麼會變了那麼多?難道他不再求太平了嗎?」鳳樓怎麼想就是想
不通。
    「太平是要靠雙手創造的二霍韃語焉不詳地在嘴邊低語。
    宮罷月也是高舉反對票,「王爺,韋弁對玄渚的戰事都還搞不定,你卻決定
在此時分散大軍的軍力要把中軍帶走,萬一韋弁敗了或是想要增援怎麼辦?」
    「韋弁敗與不敗,那就不幹我的事了。」霍韃不幹己事地搖搖頭。
    鳳樓按著眉心,「你到底在想些什麼?」先是主動將自己苦心訓練多年的大
軍軍權,撥了一半給個大軍皆不願服從的韋弁領軍出征,現在他又想出戰自己的
親兄弟,他是中暑燒壞腦袋了嗎一?他怎會那麼反常?
    「鳳樓。」霍韃沒有日答她,反而笑意盈然地摟著她的腰肢將她拉近,「想
回京兆嗎?」
    她一怔,「回京兆?」她永遠也無法理解他的思考軌路。
    「為了一解你的思鄉之情,有空,我帶你回去看看好嗎?」他還記得,上回
她自京兆日來時,小臉上那份思鄉的落寞。
    「你什麼時候有空?」她隨口問著,以為他只是在開玩笑。
    然而,霍韃卻神態嚴肅地告訴她。
    「就在最近。」
    *****
    近來,霍韃為了準備與即將抵達南蠻的朵湛水軍交戰,鎮日都不在幽蘭宮裡
待著,反而將鳳樓和宮罷月全都帶至車營裡,隨他一塊整頓中軍。
    中軍大軍對這一回攻打自家人的攻擊行動,並不像鳳樓他們那般遲疑,只是
全然信任著霍韃,並在霍韃的領導下,積極地操演著兩軍交戰時的戰略。
    躲在軍帳裡以避烈日的鳳樓,整個人埋首在南蠻一帶的地域圖裡,幫霍韃尋
找大軍該在哪個地點攔下朵湛的船隊。
    她白皙的指尖停留在圖上所畫的海口處,盤算著大軍來到海口定點等待朵湛
需得耗費多少時間,並打算等會招來派糧官計算一下,這回大軍出征得攜帶多少
糧草才夠用。
    宮罷月輕輕揭開帳帘,先是抬首看了外頭四下一會,再躡手躡腳地偷偷溜進
帳內。
    「鳳樓。」他小聲地輕喚。
    「怎麼了?這麼神神秘秘。」鳳樓一臉不解地看著他的古怪樣。
    「大事不好了。」宮罷月趕忙來到她的面前,刻意壓低了音量,像是怕被人
偷聽似的。
    難得兒他出現這個模樣,鳳樓知道鐵定是出了什麼不好的事了,她隨即收好
一桌的圖卷,與他一塊坐至帳內的最裡處,屏息靜氣地等待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你可知道前線所發生的事?恍他邊擦著額上的汗邊問。
    她輕搖螓首,「前線發生了什麼事?」自從霍韃說過韋弁的勝敗他不想搭理
之後,她也就沒有多去留神關於韋弁的事。
    「玄渚國不戰而降。」冷不防地,宮罷月驚爆出眾人都還不知的新內幕。
    「這怎麼可能?」她驚訝地掩著小嘴,「依老巫的個性,他一定會戰到最後
一兵一卒……」
    認識老巫那麼多年來,老巫一直都是給人一種好勝不屈的印象,即使是身為
人質,老巫也從未對任何人降低姿態,更何況他還是一國的太子,他怎麼可能會
把國家奉送給像韋弁那種人?
    宮罷月也對前線的戰事很扼腕,「老巫率軍降於韋弁,不但將玄渚大軍全權
交給韋弁,還遊說韋弁組成聯軍,韋弁很可能在短時間內就會開派大軍回攻幽蘭
宮。」
    「韋弁他……背叛幽蘭宮?」這下鳳樓真的被嚇到了。
    「那個貪心鬼不想只拿四成兵權,他要王爺全部的南蠻大軍。」他煩躁地直
捉著發,在心底拚命罵自己當初識人不清,沒事先代霍韃多留意一點韋弁這個人。
    她總覺得這件事似乎是有些疑點。
    「我不懂,無論是名還是利,韋弁身為南內左相擁有的已經夠多了,為什麼
他要這麼做?」在南內新生代的勢力裡,韋弁是僅次於舒河,並與樊不問平起平
坐的左相,按理說,他只要好好端坐在南內的高點指揮調度權宜就行了,為什麼
他還要再把那麼重的軍權給攬在身上?
    「你看完這個就會明白了。」宮罷月自袖中掏出一封密信,「這是我攔劫到
要給定國公的書信。」
    鳳樓接過來,在看完信中內容後水眸止不住地睜大。
    「定國公他……」劉於信中措手不及的新消息,她下意識的反應即是搖首,
「不可能!」
    「有什麼不可能?」他沒好氣地伸指點著密函的最下方,「你仔細瞧瞧那是
哪一座宮的宮印。」
    她順著他的指尖往下看去,果然在下方瞧見了一枚朱雀宮徽。
    太極蒼龍,大明白虎,興慶朱雀……
    「南內興慶宮……」在脫口而出時,她的雙手不住地打顫。
    「興慶宮現由誰主宮?」宮罷月再進一步地証實她的疑慮。
    「南內大老們……」她訥訥地應著,芳容血色盡失,不得不同意他所說的都
是真的。
    密函中寫著,南內的大老們,打算聯合玄渚兵變,先率聯軍攻回幽蘭宮斬下
霍韃的首級,接收南蠻中軍整備好軍力後,便欲揮軍北上直取翠微宮,玄渚的不
戰而降,只是這計劃中的第一步。
    鳳樓萬萬沒想到,大老們竟欲除去霍韃,就只是為了霍韃手上所擁有的兵力,
想要擅用它來提早結束三內之爭,逼宮讓聖上下台,由舒河頂替登基,而大老們,
則從此垂帘聽政手擁天朝。
    怪不得定國公會為了屈屈一介監軍而特意南下,怪不得韋弁會想撈過界撈上
一份軍權,這根本就是他們所計劃好的。
    為了奪得再一次宮變所需的軍力,他們竟想殺死霍韃。
    鳳樓不禁感到心寒,怒力想著該怎麼阻止這件事,以保霍韃一命,她並沒有
忘記,她會出現在霍韃的身邊,就是為了保護霍韃,可是現在,她不只是要保護
他的人,她還要試著去安慰霍韃那顆因遭人背叛而被傷的心。
    她不願兒到開朗快樂的霍韃,臉上將會滑過一絲的傷心。
    「現在你還會說不可能嗎?」看她已明白了,宮罷月收回後函淡淡的再問。
    她極力壓抑下內心的震撼,「霍韃知道這件事嗎?」
    「他已經知道了。」
    霍韃清冷的聲音,緩緩自她身後傳來。
    鳳樓迅即回首,愕然地看著不知站在帳門前多久的霍韃,正用一雙因憤怒而
燒紅的眼睛看著他們。
    「霍韃,你冷靜點……」她忙不迭地想先安慰他,就怕蠻子脾氣的他會因此
而做出什麼事來。
    「罷月。」霍韃不理會她,反而揚首對宮罷月輕喚。
    「在。」宮罷月提心需膽地應著。
    他立刻指示,「你現在就去前線,暗中把老巫給我綁來,癒快癒好!」
    「綁他?」宮罷月不明所以。
    「我要親自處理他。」他決絕地轉身,頭一個要清算的對象,即是參與這場
陰謀的老巫。
    「霍韃……」鳳樓急急地想追上去,但宮罷月卻拉住她的手臂對她搖首。
    兀自飄飛的帳帘外,依稀可見霍韃快步離去的身影,在風兒停息時,帳帘重
重掩去了霍韃的身影,也讓帳內的鳳樓,看不清那個離去的霍韃。
    *****
    刻意避開了旁人,樊不問在暮色揚起的時分,悄悄地來到定國公的房裡,先
是把房裡的人都趕出去,再將定國公拉至書案前,一語不發地望著他。
    定國公不解地坐在他的對面,看著他心事重重的模樣。
    「王爺都知道了。」樊不問嘆了口氣。
    「知道了什麼?」沒頭沒腦的,定國公聽得一頭霧水。
    他抬起頭,銳眼直掃進定國公的眼底,「你與韋弁勾結玄渚兵變的事。」
    「什麼?」定國公被駭了一跳。
    「別裝蒜了。」樊不問朝他揮揮手,「現下只有我們兩人,何況我們同是南
內人,有什麼好對我隱瞞的呢?」
    「樊不問,把話說清楚。」定國公伸手扯住他的衣領,一點也不欣賞他的玩
笑。
    樊不問徐徐格開他的手,將一封密函扔至他的面前。
    「南內大老們在聯合了玄渚國後,意欲聯兵拿下幽蘭宮以獲得南蠻大軍軍權,
而後整肅大軍揮軍北上,準備車臨京兆逼聖上退位。」再過不了多久,不但整座
幽蘭宮的人都會知曉此事,霍韃還可能會把這項消息傳回京兆。
    逼宮?!」定國公在看了密函裡的內容後,難以置信地張大了眼。
    「沒錯。」樊不問別有深意地瞅著他的臉色。
    定國公忿忿地撕碎那張密函,用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
    分明就是捏造的!我的忠誠日月可表,從未對聖上有過二心,更不可能做出
如此大不義之事!」是誰?到底是誰如此誣陷他的?好好的一個玄渚戰事,怎麼
會有人有心將它擴大成逼宮事件?
    樊不問偷偷掩去唇邊的笑意,斂眉正色地為他解惑。
    「方才我不過是試探你罷了,我當然知道你不可能會那麼做。」他一改懷疑
的前態,「而這封密函裡的內容,定是有心人捏造的,如果我沒料錯的話,你是
中了霍韃的三大暗箭。」
    「三大暗箭?」定國公一時無法將此事和霍韃聯想在一起,更想不出素來不
會動腦筋的霍韃,他有什麼本事可來害一個人。
    「為官者,四大暗箭乃栽贓、抹黑、嫁禍、排擠。」樊不問朝他伸出四指,
並嘖嘖有聲地搖首,「難得霍韃會花心血在你身上把前三招都用齊了,你也算輸
得不冤枉。」
    他撫著額,「霍韃他……」
    一點一滴的,霍韃的身影在他的腦海裡晃盪,凝聚成一個蠻人武夫的形象,
可是若定下心來細想霍韃這陣子的反應,自極度不樂見他來到南蠻,到毫不猶豫
地答應出兵玄渚攻打舊友,和願聽他的擺布,自動請纓出戰手足兄弟,這看來,
太不像霍韃平日的風了,倘若,這一切全是霍韃欲給予他的表面假象的話,那麼
霍韃暗地裡是在打什麼主意?
    霍韃他……
    思前想後不過片刻,活至這一把歲數,早已看慣大風大浪的定國公,已明白
了霍韃在背後所玩的把戲。
    他憤然起身,「我要回京去向聖上洗刷我的冤屈!」再不回京兆就太遲了,
霍韃根本是打算讓他永不能離開南蠻。
    「你這麼一回去的話,就正好中了霍韃的陷阱,不但什麼冤情都沒法澄清,
聖上還準會將你處斬。」樊不問一把拉住他,仔細地告訴他如此做將會有什麼後
果。
    「為什麼?」清者自清,更何況是這種莫須有的事?聖上如此聖明,怎可能
會不聽他的解釋?
    樊不問憐憫地看著他,「你恐怕不知道,玄渚太子實際上是霍韃的人吧?」
    「可是他不是……」定國公正想反駁,但到口的話又生生地止住,難掩訝異
地張大了嘴看著樊不問。
    樊不問見他終於明白了大半,也不否認地朝他點點頭。
    「出兵玄渚國,這是霍韃安排的?」定國公撫著額,頹然地坐下,怎麼也料
想不到這一切都是霍韃的心機。
    「對。霍韃安排玄渚太子叛降歸國,再故意叫韋弁去攻玄渚。更正與玄渚聯
手的人,是霍韃,並不是不戰而勝的韋弁。」樊不問開口証實他的假設。
    「難怪……」怪不得霍韃會突然放著太平日不過,卻想興兵玄渚,也莫怪素
來安分的玄渚人質,會一聲不響地叛逃回玄渚,他們早就一搭一唱地計劃好了!
    樊不問坐至他的身旁,先倒了盅茶給他定下過於激動的心神,再說出他不能
回到京兆面奏聖上的主要原因。
    「你之所以不能擅自回到聖上的面前,是因為霍韃已派宮罷月去捉回玄渚太
子,到時若是由玄渚太子親自指証你,再加上玄渚大軍投誠韋弁這件鐵錚錚的事
實,你說,有著人証物証在,聖上還會相信你的清白嗎?」以他旁觀者的立場來
看,霍韃的勝算太大了,倘若定國公真的中計急返京兆,剛好就稱了霍韃的心意。
    定國公聽了,也不禁要同意他所說的話,可是若不趁早回到京兆,他可能會
在南蠻被霍韃陷罪,以監國叛將之名,被霍韃這個輔國大將軍,按軍律先處斬,
毫無伸冤的機會。但就算霍韃不斬他,霍韃也有可能將他送回京兆法辦,到時,
他也是難逃一死。
    以目前的情勢來看,無論他怎麼做,只要霍韃的手上握有捏造的人証物証,
他都將只有死路一條。
    「他竟然如此陷我於絕境……」他備受打擊地緊按著桌治,腦海裡一片恍惚,
一時片刻間想不出個可以自救的方法。
    樊不問安慰地拍拍他的肩,「別急著灰心,我有個法子可以救你一命。」
    「什麼法子?」他迫不及待地看向他。
    「馬上回南內興慶宮。」樊不問定定地朝他咧出一抹笑。
    「回興慶宮?」他不懂,回去興慶宮有什麼作用?回去了,也只是連累其他
大老而已。
    樊不問緩緩道出他還有一個救星,「只要你留在興慶宮,相信不管發生什麼
事,也無論霍韃如何誣陷,只要有舒河在,舒河一定會力保你並想辦法為你解圍。
為了南內的資源,他不會坐視不管其他大老的安危,也不可能會縱容霍韃這種窩
裡反殺南內自家人的行為。」
    安國公恍然大悟地拍著額,心中徐緩地放下一顆大石。
    「對,舒河,還有舒河在興慶宮……」他差點忘了這些年來對南內忠誠不己
的舒河,也都忘了,霍韃若要要手段,絕對拚不過在政治能力方面的天資高出霍
韃一截的舒河。
    「若是你決定要找舒河救命的話,那就趁現在快走。」樊不問眼看他已然被
說動了,於是更進一步地催促,「我聽說霍韃已經在搜集各方証據準備回京參你
一筆了,你得趕在他之前先回興慶宮才能保住性命。」
    「你呢?」定國公疑問的眼神停佇在他的身上。
    他義薄雲天地拍著胸坎,「我不走,我留在這為你拖住霍韃,好多爭取點時
間讓你有機會回到興慶宮。」
    「那韋弁怎麼辦?」對於他的義行感佩於心的定國公,在煩惱自己的安危時,
也不忘另一個也遭設陷的韋弁,直擔心還在玄渚的他若是回到了幽蘭宮將會有什
麼下場。
    「我會派人叫他別回幽蘭宮,直接命人將他送至興慶宮,我保証,我不會讓
霍韃動他一根寒毛。」樊不問也把韋弁的事想妥了。
    「好、好……那我……」聽他都已經安排妥當了,定國公慌忙地站起身,東
看西看地想著現在他應該先做什麼。
    「快走吧。」樊不問好心地推著他,揚手叫來他的侍官,催他匆匆上路。
    「謝謝你,我先走了。」定國公轉過身來,感激地握緊他的手,而後急忙拉
著侍官緊急起程上路。
    「哪裡,別客氣。」他咧笑著嘴,目送他們倉皇遠去的身影。
    在殿上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後,從頭到尾一直躲藏在帘後的霍韃,一臉不可思
議地走出來。
    「我不相信,他居然還向你道謝?」那老頭有沒有搞錯呀?竟然向真正陷害
他的人道謝?這麼簡單的計謀他居然看不出破綻來?
    樊不問得意洋洋地偏過頭,「我比你會做人嘛。」
    「演得不錯。」霍韃甘拜下風地朝這個兩面間諜鼓掌致意。
    「客氣,還比不上你。」比起霍韃把所有人都騙得團團轉,就連鳳樓和宮罷
月都不知情,他可還差得遠了。
    「好了,接下來……」霍韃搓著兩掌,掩不住的興奮流泄在他的眼底。
    樊不問一手搭著他的肩,「接下來,就該輪到你上場了。」
    他等這一場戰事,已經等了很多年,如今,心願終於要實現了。
   

                第八章
    月色悠悠,近秋的夜色依舊和往常相同,空氣中泛著絲絲的涼意,提醒著人
們污熱的夏季即將過去,把握著最後一次的夏夜,深夜未眠的虫兒紛紛清唱著夏
日最後的餘音。
    可是這樣的夜晚,在中軍大營裡卻無人去欣賞美麗的夜色,整裝待發的大軍,
在夜深時分仍忙碌地整頓著所有的軍備,趁著清涼的夜,將一座座不適宜受烈日
灼曬的大炮,紛紛運上停泊在大營遠處江岸旁的船艦,而船艦已在白日裝載齊了
糧草,北上的路徑航程,也已都確定並交給航官了,現在,就只等著明日的朝陽
升上來,宣布大軍起程。
    聆聽著帳外杳雜不息的人聲,鳳樓夜不成眠地坐在榻上,憂愁地想著再過幾
個時辰後,她就再也不能擁有這般平靜的夜晚。
    「定國公和韋弁已經畏罪逃回興慶宮了。」她癒想癒睡不著!也夠急轉百下
的情勢,有種措手不及之感。
    「我知道。」霍韃枕睡在她的胸腹之間,一派的舒適自在。「明日咱們就去
興慶宮追回他們。」
    她嘆息地撫著他披散的發絲,「就算追到了又能怎麼樣?只要他們留在興慶
宮,你根本就不能拿他們怎麼辦。」
    從定國公逃了後,霍韃就意念堅定的要把人給逮回來,把原本要應戰的目標
自朵湛改成了南內興慶宮,他似乎忘了,他想要問罪的那個人,可是他的親皇叔,
同時也是南內的大老之一「你錯了。」他忽地轉過頭來,眼眸顯得亮晶晶的。
    「哪錯?」她不明白地看著他顯得十分篤定的笑意。
    「如果我以追拿叛軍之將,以及捉拿叛國罪臣的名義回去興慶宮,事情可就
完全不一樣。」那一票大老,他早就想好藉口去對付他們了。
    「我不懂……」無論他是以什麼藉口目的回去,帶著大批人馬去興慶宮敲門,
興慶宮的人會理會他才怪。
    他坐起身來,將她摟進懷裡細撫著她光滑的粉臂。
    「你忘了?定國公和韋弁現在可都算是任命於我的麾下,將領叛變,本來就
該由身為主帥的我親自去清理門戶,於情於理,我都有資格叫興慶宮把人給我交
出來。」他暫時把實情壓下不告訴她,只透露一點真話。
    「萬一他們不交呢?」雖然聽他說得頭頭是道,可是她還是很存疑,就不知
南內的大老們是否會那麼講理。
    「那就大夥一起看著辦。」他咧出自森森的牙,很期待興慶宮不把人交出來
的後果。
    「你別太沖動了。」鳳樓捧著他的臉龐對他叮嚀,「不要把一件小事鬧大,
和大老們作對,這對你沒有任何好處的。」得罪了大老事小,萬一大老們又到聖
上面前參他一筆怎麼辦?
    霍韃不以為意地聳聳肩,「反正軍中的軍士們也都很想念家鄉,我就做個人
情帶他們回故鄉逛逛,天曉得往後他們還需多久才能再有這種機會返鄉探親?還
有,你不也是一直很想回家看看嗎?」
    「我寧可不要用這種機會回去。」她輕搖著螓首,心中還是充滿了不安。
    「我保証,不會有事的。」霍韃撫慰地親吻她的芳頰。
    「這次出征,我要從頭到尾都緊跟著你。」鳳樓伸展著雙臂抱緊他的胸膛,
緊緊的,大有悍衛他之勢。
    「為什麼?」
    「我不能讓大老們有機會對你下手。」定國公想奪他的軍權可以做出這種事
來,萬一他回到了興慶宮,誰曉得其他大老會不會也這麼做?
    「擔心我?」他很難掩飾內心的喜悅,低下頭在她的耳畔輕吟,「嗯?」
    「很擔心……」憂愁滿心頭的鳳樓懶得去拐彎,老實地對他承認。
    「別擔心了,他們動不了我的。」他龍心大悅地捧著她的小臉撒下細吻,未
了還賞了她一記大大的響吻。「我還要帶你回冷家去見你大哥呢。」
    「見我大哥?」她推開他的臉龐,摸不著頭緒地看著他笑得不懷好意的模樣。
    「向他提親呀。」他執起她的柔荑,扁著嘴,扮出一張怨婦臉,半指責半埋
怨地瞅著她瞧,「你也該給我一個名分了吧?」說起這位死不認帳的姑娘,她到
現在都還沒點頭對他說一句我願意呢。
    鳳樓被他逗得忍不住失笑出聲,一掃心扉上所堆積的陰霾。
    「你是在抱怨我還沒向你負責?」這男人,都什麼時候了,他還有心思在她
負不負責上頭打轉?看來他是真的很介意。
    「是啊,都已經失身失心給你了,你再不負我這個責任,當心我弄大你的肚
皮,再讓你肚裡的娃娃來對他老爹負責。」他不平衡地努努嘴,大掌撫上她的小
腹,表明他打這個主意已經打滿久了。
    「虧你說得出來。」她紅躁著瞼,想別過芳頰,卻被他一手勾過來,轉眼間,
櫻唇便淪陷至他的吻裡。
    鳳樓攀著他的頸項,感覺他熱烈的吻,流連在她的唇畔,克制地不讓自己又
一燒起來沒留給她拒絕的空間,但等了許久,他並沒有等到她的拒絕,反而佳人
的唇瓣悄悄開啟,率先探入與他交纏地深吻,令他按捺不住,一手扶穩她的後腦
勺,將綿密的氣息不客氣地灌入她的唇內。
    「這次北上,你不會有事吧?」換息之際,她喃喃地在他的唇邊問。
    「不會。」霍韃不耐地邊吻邊褪去她的外衫。
    「我們都會安全的回到南蠻來嗎?」她的纖手探進他濃密的發裡,如同身子
一般地與他糾繞著。
    「辦完了事,我會盡快帶你回來成親。」他迫不及待地將她放倒在榻上。
    半晌,霍韃忽地止住了一切的動作,深深凝睇著她在燭下的容顏。
    「天亮後,咱們就率船艦北上,去把那些煩人的是非全都解決掉,往後,不
會有人再來打擾我們。」他的人生、他的夢想皆不在京兆那個無情的地方,他的
小小幸福,就在這個有她在的南蠻國度。
    「嗯。」鳳樓輕輕拉下他,滿足地在唇邊綻出一朵微笑。
    *****
    西內大明宮「我何時興兵南下了?」朵湛繞高了一雙淡漠的眼眉,語氣裡帶
著濃濃的不滿。
    滿心好奇的冷天色,邊打量著他臉色邊湊近他的身畔。
    「裡頭寫了什麼?」自從楚婉走後,朵湛已經很久沒再出現這種生氣勃勃的
表情了,那票南內人是做了什麼惹了他呀?
    朵湛不屑地放下手中密探採來的消息,癒想就癒為自己覺得冤枉。
    「霍韃已經派兵北上,打算先是迎戰我,再帶中軍攻至南內追殺叛將。」老
三吃飽撐著了?他都還沒正式去找老四的麻煩,老三就越俎代庖的跑來多事,還
用這種奇怪的名目花招想要獨付他。
    「迎戰你?」冷天色癒聽癒覺得事情很有趣。
    「自己看。」他乾脆把摺子扔給那個好奇虫。
    「太扯了……」看完整篇內容後,冷天色的嘴角微微扭曲,只能吐出這個結
論。
    他們西內,這陣子是標準的西線無戰事,可是遠在南蠻的頭痛人物霍韃,不
知道是見不得他們西內太安分,還是因太久沒有出征所以兩手發痒,竟莫名其妙
地編派了個藉口,說什麼他們西內要去攻打南蠻大軍,好先斷去舒河的軍力後援,
他們是什麼時候做過這種事呀?
    朵湛輕扯著嘴角,「老三想成自己的事,卻拿我來當幌子?」什麼人不挑卻
偏偏挑上他當替死鬼?算霍韃倒楣。
    「你要澄清一下嗎?」冷天色覺得這件事還是快點向眾臣說明一下比較好,
不然讓其他兩內以為是他們西內主動挑舋怎麼辦?萬一霍韃頁的率大軍打過來又
怎麼辦?
    「不必。」出乎意外地,朵湛卻邪笑地搖首。
    「不澄清?」正想好好跟他分析一下利弊的冷天色,在見到他臉上的表情後,
不禁揚高了眉峰,「你……在想什麼?」他又在盤算什麼手段了?
    朵湛饒有深意地睨他一眼,「關於定國公畏罪潛逃回興慶宮這一點,很值得
玩味不是嗎?」
    「嗯。」冷天色搓著下巴,癒想也癒覺得古怪,「我也不懂,為什麼霍韃這
麼執著於追拿叛將?雖然說這本就是他這個大將軍該做的事,但他大可不必特意
從南蠻大老遠的北上,他幹嘛不直接叫風淮來辦定國公和韋弁?」
    朵湛冷冷地逸出輕笑,早就看穿了霍韃在背後玩什麼把戲,和在打什麼主意。
    「他怎會叫風淮來插手?風淮若是出馬,豈不壞了他的一盤棋?」眼看就要
大功告成了,霍韃怎可能會讓風淮出手幹預,若是風淮一出手,他還有這種堂而
皇之的大好機會嗎?
    「棋?」冷天色皺皺鼻尖。
    「追拿叛將是假,他想代舒河整肅南內才是真。」他一語道破霍韃的目的。
    「原來……」冷天色豁然開朗。
    「把我拖下水?」朵湛左右思量了一會,決定來個將計就計,也好給南內來
個下馬威。
    「你會讓霍韃把大軍開進京兆來嗎?」若是讓南蠻中軍全數攻來,這可不是
開玩笑的。
    「你認為我會讓霍韃稱心如意嗎?」他揚首反問。
    冷天色很肯定地搖首,「不會。」要不是他曾答應過楚婉不開殺戒,只怕他
老早就已動手鏟除南內了,他哪是那麼仁慈的人?
    朵湛旋過身,正色地開口。
    「去召集西內常備水師,就由你領軍陽炎任副帥,今晚出發。」算算日子,
霍韃現在應當是帶著中軍溯江而上,快抵達京兆外圍的南向水域了,應該還有時
間去打亂他的計謀。
    「我要領軍去哪裡?」他的思緒沒有朵湛轉得快。
    「照霍韃的意思迎戰他。」
    「啊?」冷天色登時呆住。
    朵湛緩緩瞇細了銳眸,「去阻止霍韃,別讓舒河有機會整肅南內,我不要南
內因他而變得更棘手。」
    「是。」
    *****
    東內太極宮星子初映夜色,正準備離開太極宮返回翼王府的律滔,邊收拾著
御案上的奏摺,邊聆聽著殿廊上陣陣逐漸逼近的疾快腳步聲。
    在腳步聲癒來癒近,人數也癒來癒多後,他嘆了口氣,將摺子全都擺回桌上,
坐進椅裡等待那個十萬火急的人。
    東內大司馬仇項不經通報,大刺刺地拍開殿門,在驅走了所有宮人後,三步
作兩步地走向他。
    「朵湛的常備水師出動了?」他心底有數地問。
    仇項喘著氣,「天一黑,冷天色就率軍出發了……」
    律滔不語地斂眉沉思。
    難得朵湛會這麼積極,不知道,朵湛是不是還在對南內記仇?
    其實朵湛對南內懷有私人的憎恨之心也好,這麼一來,或許,他可以藉這個
機會讓西內與南內自相殘殺,而他們東內,則可以乘機撿個大便宜。
    「你認為西內有辦法阻止霍韃進京嗎?」仇項的重心全都擺在霍韃的身上,
很擔心南內若是派兵進抵京兆,將會讓目前三內的穩定狀態產生變數。
    「不。」律滔輕搖著食指,「單憑西內留在京兆的這麼一點兵力,根本就攔
不住霍韃長年來四處征戰的南蠻中軍。」他雖然是很想讓朵湛單獨去膛那個渾水
就好了,可是,怕就怕朵湛敵不過霍韃,而這樣一來,他反而什麼便宜也不能撿。
    「不過是一支中軍而已,西內會攔不住?」
    「你以為霍韃能拿下南蠻一帶蠻族,憑的是什麼?」律滔斜睨他一眼,「即
使沒有左右翼軍,他也照樣能夠順利進入京兆,他的那一支中軍,才是南蠻大軍
的真正主力。」光靠一支中軍,霍韃就可將三內在京兆所有駐軍打得落花流水,
就算是單用這支軍力對上了鐵勒的鐵騎大軍,或是野燄的雄軍大軍,只怕勝負都
還很難定。
    「那……」仇項不禁愁眉深蹙,不知該拿眼前的這個情況如何是好。
    律滔沉穩地做出定奪,「去阻止他。」唯今之計,只好也下水奉陪了。
    「阻止?」他忙不迭地反剴,「可是這不是讓南內失去大老們勢力的最佳機
會嗎?只要霍韃成功了,那麼南內便會因此而削勢,這樣一來,對咱們東內不是
更有利?」
    其實,東內其他的人,大都在私底下認為,就讓霍韃回京兆來鏟除南內的舊
勢力也好,這樣一來,舒河雖然能夠掌握自主權,可是也失了強大的後盾。
    「有利是有利,但這種賭法大冒險了。」律滔根本就不認同這種作法。
    「冒不冒險那都是南內的問題。」仇項倒不認為南內的家務事會影響三內有
多嚴重。
    律滔按著桌案站起身,正色地看著他。
    「不,既然舒河想要這麼賭,我就不能讓他有機會參賭。」他可不笨,也沒
傻到連舒河在利用霍韃也看不出來。
    「為什麼?」他實在是想不出這麼和舒河卯上的利處在哪裡。
    「因為他的賭運向來都很好。」律滔笑了笑,模糊地給了個答案。
    他太了解舒河了,沒把握的事,舒河不會去動腦筋,而舒河這次把所有的往
都押在霍韃的身上,這代表舒河必定是下足了工本來謀策這一局,若是霍韃成功
了,那最大的贏家豈不是兩手乾乾淨淨,只需動腦完全不需要動手的舒河?
    那家伙太會為自己著想了,也太懂得利用別人,再這樣下去,總有天舒河會
踩著所有的兄弟而登上大典。
    「王爺?」仇項輕推著出神的他,「東內眾臣都還在等你對這件事的定奪。」
    「也派兵加入這場戰事。」律滔回過神來,肅冷著一張面孔,「我不能讓舒
河有機會改造南內,」個新西內就已經讓我夠頭疼了,南內若是在改革上也湊上
一腳,難保咱們東內的地位將會低於西南兩內之下。」
    「但聖上那方面……」他想這麼做是沒關系,就只怕不請聖諭便對皇子動兵,
恐將會惹惱了聖上。
    關於這一點,律滔便很有自信。
    「這場三內私下的戰事,我相信,三內將會有默契地隱瞞著,只要三內消息
封鎖得夠好,聖上不會知情的。」誰會把這事說出去?他們三內,全都想利用這
個機會幹掉對方。
    仇項同意地點點頭,但又驟感不對地提醒他。
    「你別忘了,朝中還有個不屬於三內的多事風淮。」現在就剩一個好管閑事
的風淮,風淮可不會理會他們三內的私下交易,更不會賣他們任何一人面子。
    他絲毫不擔心,「我會找藉口把風淮弄出京兆,只是,在風淮回來前,這場
三內之戰一定要結束,不然咱們三內就準備統統被風淮法辦。」
    「我明白了。」仇項欠了欠身,「我這就差人以八百裡加急把這口訊送給寰
王野燄。」
    律滔一手拉回他,「找野燄太慢了,他遠在西戎,等他趕來時,這場小內戰
早就已經定了。」
    「那……」他可不知他們東內還能夠找誰帶兵。
    「垂雪。」律滔不疾不徐地朝身後揚手。
    一直以來都隱身於律滔身後,從不輕易見人的宮垂雪,在聽見他的呼喚後,
快步地來到他的面前。
    「在。宮垂雪恭謹地欠身準備領命。
    律滔將翼王印信交給他,「動員東內在京兆所有兵力,全面攔劫霍韃進京,」
    *****
    滕王府拚盡老命,大老遠自南蠻趕回京兆的樊不問,兩腳一抵京兆,南內送
訊的探子便奉上所有最新情勢,在他得知事情的全盤發展後,便命座輿直奔滕王
府。
    可是在他打開膝王府的書齋大門時,他看到的卻不是他預料中的情景。
    「辛苦你了。」優閑地坐在茶桌旁煎茶的舒河,在抬首見到他來時,興致不
錯地朝他招手,「來,喝一盅。」
    心急如焚的樊不問,因他而臉上黑了一大片。
    「你還待在這?」喝茶?他還有心情喝茶?他知不知道東西兩內已經派出大
軍了?而他這個南內的主謀,卻還窩在家裡什麼應變的事都沒做?
    「目前我還在告病期間,不待在這我該去哪?」舒河笑咪咪地反問。
    「你得快點回興慶宮。」樊不問揮去了一頭的大汗,走至他的面前拉起他。
    「不急。」舒河拉開他的手。
    「什麼不急?」樊不問急得快跳腳,直在他耳邊大聲嚷出外頭正發生的事,
「兩位王爺都已派兵南下準備阻止霍韃進京!」要是讓東西兩內得逞了,那麼他
們多年來的心血豈不是付諸東流?
    舒河莞爾地挑高眉,「動作這麼快?瞧他們緊張的。」
    看他根本就沒有半分心急的模樣,樊不問只好壓下內心所有的焦急,先好好
請問他一番。
    「王爺,你不領兵阻止他們來礙事嗎?」現在要是不幫霍韃想想辦法就壞了,
兩內打一內,就算霍韃不敗也要傷了軍力。
    「我等會還得先到興慶宮走一趟,有些事,我得在霍韃進京前辦妥。」舒河
攔下茶碗緩緩站起身,在伸了個懶腰後,他的唇角露出了一抹等待多年的笑意。
    樊不問一手指著窗外,「那外頭的情勢呢?你總該給我個指示吧?」
    「你去通知懷熾帶走南內所有兵力去困住律滔,千萬別讓東內有機會阻撓霍
韃,我不要律滔來壞我的好事。」他老早就已經全盤打算好了。
    「朵湛你打算拿他怎麼辦?」樊不問淡淡地提醒他遺漏了一個人。
    他眨眨眼,「霍韃會自己解決他。」他才不想去和朵湛硬碰硬,那種不好解
決的敵人,就留給霍韃。
    「好。」樊不問在得到他的口信後,便急著到雅王府找懷熾。
    「慢著。」舒河突地叫住他的腳步,「風淮離開京兆了嗎?」要是那個沒默
契的風淮還在,那麼這場遊戲可就玩不起來了。
    「聽說律滔已經把他給支開了。」
    他滿足地勾起一抹笑,「很好。」還是律滔有默契。
    「王爺……」在看見他臉上的笑意後,樊不問止住欲往外走的步伐,遲疑地
啟口。
    「嗯?」他邊整理著衣衫邊應著,準備在樊不問走後,再慢慢晃到興慶宮。
    「這麼做,你真的有把握嗎?」萬一霍韃在兩內的阻攔下沒有機會回到京兆,
或者在這之中又出現了新變數,那麼他們計劃多年的願望,恐怕……
    舒河緩緩釋出穩定他心神的笑容,相當期待即將來臨的戰事。
    「只要有霍韃領軍,我當然有把握。」等了八年,他在等的,就是這一天。
    *****
    熾烈的秋陽下,艘艘高揚著南蠻震王艷紅旗幟的船艦,按照著行車排列陣式,
整齊地列隊在大江上溯江而行,壯盛的軍容,不但引來江岸兩旁所有人的注目,
也令江上往來的船只紛紛讓道避軍。
    手握著河道圖的鳳樓,在刺眼的陽光下不適地揉著眼,不意地抬首,便見霍
韃身著鎖甲戎裝,高站在中軍領軍船艦的船首,逆著風,發絲飄揚在他的身後,
由遠處看去,像極了一頭不馴的雄獅。
    跟隨他征戰了多年,她還是頭一次在大軍開航時覺得這麼心驚膽跳,因為,
這次他不是把刀口對準了敵人外患,而是自家人,雖然她也預期到在事成之前應
該會遭遇到的抵抗,也做好了對我軍進攻的準備,只是她不知道,這麼做他有多
少把握,而這一次行動的成敗,同時也關系著他往後的政途性命。
    兀自沉思時,宮罷月的大嗓劃破了江上的寧靜。
    「王爺,大事……大事不好了!」他一路自船尾嚷至船首來。
    「別邊跑邊叫的,先喘完了再說。」觀察完風向水勢的霍韃,走下船首慢慢
踱至鳳樓的身邊,先是接過鳳樓手中的河道圖研究,再回頭看向那個臉色青青白
白的宮罷月。
    宮罷月雙手按著兩膝,在換過氣後,劈頭沖著他大叫:「三內都動起來了!」
    跑在大軍前頭的探子,在一探到這個消息後,就十萬火急地趕快回報,並希
望大軍全面減緩船速。
    「怎麼動?」他挑挑眉,似乎並不顯得意外。
    「朵湛和律滔分別派人南下想阻止咱們進京,而慢了一步的舒河也派出懷熾,
目前懷熾已經趕上律滔的水師,聽說兩軍正在京外江道上交戰。」
    他慢吞吞地應了應,「喔。」
    「你就只有一個‘喔’?」鳳樓繞彎了黛眉,對他的反應很是費解。
    「朵湛的人呢?」律滔交給懷熾處理就行了,只是朵湛,在被他那樣亂戴冤
帽之後,朵湛想必很火大吧,就不知朵湛會不會對他來真的。
    宮罷月又慌忙報上,「冷天色率領的水師埋伏在京外要進京兆的南向水域,」
    霍韃忍不住皺緊蠻眉,實在是很不想得罪朵湛那個冷面皇弟。
    連冷天色都派出來了,這代表朵湛是真的滿火大的,同時也不希望他來幫舒
河。
    「二哥他……」在聽見自己兄長的名字後,鳳樓驚訝地掩住小嘴。
    「罷月。」霍韃思索了一會,朝他彈彈指,「你這就去把中軍一分為二,你
領一半人溯江北上,在南向水域裡迎戰冷天色。」
    「我一個人?」就他一個人能擺得平西內常備軍嗎?況且,那個冷天色不但
是戰歷不少,而且還是北狄出身的大將。
    霍韃胸有成竹地蒙著笑,「冷天色長年在北狄效命於鐵勒,他所擅長的,是
馬背上的刀口戰事,他對水戰並不拿手,派你一人和一半的中軍去與他對陣,這
已經是算很瞧得起他了」
    自聽見西內領軍者是冷天色後,鳳樓的一顆心便緊懸著,深怕她又要站在敵
對的立場上面對她的兄長。
    「只派罷月去,那你呢?」她忐忑不安地兩手緊緊揪著他的戰袍。
    霍韃明白她的心思,安慰地揉揉她的發。
    「我要改走運河,先將大軍開出海,再由外海繞道避過所有會阻攔我的人,
直接由外海登上出海口,溯江接通京兆東向水路,再率大軍亙抵南內興慶宮。」
他可不願浪費大把的時間和人力,去和那些無關的人交戰。
    鳳樓不禁深深吁了口氣,在心底慶幸霍韃並沒有要與她的兄長狹道相逢,不
顧情誼地大戰一番,否則,到時面臨兩難的人將會是她。
    宮罷月大惑不解地搔著發,對這些不在意料中出現的人馬,實在是無從理解。
    「我們也不過是想回京捉回叛將而已,為什麼三位王爺會有這些反應?」只
是想要追回兩個謀國的叛徒而已,三內有必要這麼反應過度嗎?
    「因為我的皇弟們全都知道我要做什麼事。」霍韃摸摸鼻尖,一點也不意外
那幾個天資聰穎,打敗眾臣站在三內之首的皇弟,早就已經猜出他想做什麼。
    鳳樓疑惑地抬起榛首,看向他那雙興奮的眼眸。
    「你要做什麼?」難道他……不只是要去追回叛將?
    他咧大了笑意,老實地道出他策畫這次北上的真正目的。
    「我要炮轟南內興慶宮。」
   

                第九章
    吹進殿內的風兒,有些燠熱,興慶宮的宣德殿,在今日之前,從不曾如此人
聲鼎沸過。
    在霍韃率軍北上要捉拿南內叛國罪臣的消息傳抵南內後,南內大老們齊聚宣
德殿緊急議事,每個人都忙著動腦筋,想辦法駁斥霍韃誣陷南內所有大老皆有參
與叛國一案。
    收到殿衛傳來最新的消息後,自知大禍臨頭的韋弁,一手拉著殿衛穿越一殿
擁擠的人們,在人群裡找著定國公的身影。
    「不好了,霍韃追上來了……」他急急忙忙地拉住定國公的衣袖,很怕霍韃
若是帶車進入南內後,第一個要找的人就是他。
    定國公甚是訝異,轉首看向殿衛。
    「沒人攔住他嗎?」東西兩內不是都已經派人去阻擋他進京了?他怎麼還能
追上來?
    「沒有人有機會攔他,因為他改走運河通向外海再接上京兆水系,他的船艦
在接上京兆水系後,已用滿帆的速度進京了。」兵貴神速,霍韃行軍的速度根本
就不在預期內,等他們發現時,大軍已經出現在京兆水系了。
    「通知沿途所有水門隘口官封住水門,別讓他的船艦進入南內腹地,」定國
公馬上有應對之道。
    殿衛直搖首,「不行,現在無人敢封水門,霍韃的南蠻中軍自東岸西進後,
一路上已經連連闖了數十道隘口,他之所以能夠闖關成功,是因為誰要是敢攔他,
他就轟破那道水門強行通關!」
    「你愣著做什麼?霍韃都已經要兵臨城下了,還不快去召齊南內水師來應變!」
定國公氣急敗壞地扯過驚惶失措的韋弁。
    韋弁無辜地大叫:「我怎麼應變?所有的水師都已被懷熾帶走了!」他早就
想過由自己來對抗霍韃了,可是懷熾卻一聲不響地帶走南內的兵力,也沒說清楚
是要去哪,這要他怎麼去找人來阻止霍韃?
    定國公怔了怔,對於此番屋漏偏達連夜雨,有些措手不及。
    「什麼?」懷熾不是有陣子都沒踏出雅王府了嗎?怎麼會突有此舉?
    不期然地,陣陣轟隆隆的炮轟聲響起,一波接一波地直抵殿內所有人的耳鼓,
在殿外遠處的天際,也彌漫著硝煙燃起過後的炮火,在河面上,則是映照著熊熊
的火光。
    數聲巨響後,殿內不知所以的人們紛紛來到殿外,居高臨下地眺望環繞南內
興慶宮的護城河,在護城河的遠端,日光下,紅艷得令人不敢逼視的大隊船艦,
正大舉開進遭炮火轟垮的水門,強行進入南內在京兆的中心領地。
    「那是……」韋弁指著遠處的那陣摻雜著星火,直沖天際的裊裊白煙。
    冷汗流下定國公的額際,「是朱雀水門……」面對南內的最後一道防線,霍
韃竟然就這般大刺刺地將它轟垮,完全不顧忌這是在天子腳下。
    「怎麼辦?這下……」韋弁六神無主地張目四望。
    定國公按緊他的肩頭,「別慌,他不敢進宮的,咱們就先派舒河去,舒河一
定能夠勸退他,」即使霍韃攻進來,沒有聖諭,他也不敢冒著叛亂的罪名帶兵進
宮,況且只要舒河出面,相信舒河一定能夠勸退大軍。
    「舒河呢?」韋弁忙轉著頭在人群中想找出舒河的身影,希望他快點去解這
燃眉之急。
    「他不就在……」定國公揚手指向殿內,突地頓愣住,「他人呢?」方才舒
河不是才把大老們全都找來商議嗎?他那個主議人呢?怎會不見他?
    「快把滕王找出來!」在找不到舒河後,心急如焚的韋弁,忙不迭地推著殿
衛去找人。
    「那小子到底跑哪去了?」定國公煩躁地在原地踱來踱去。
    「國公……」才去不久的殿衛,不一會又匆匆折回他們的面前。
    「怎麼了?」定國公才在猜測舒河會不會是因為受不了擁擠的大殿,默不作
聲地躲到角落去而已。
    殿衛倉皇的臉色泛著死灰,連開口的語氣,都不由自主地在打顫。
    「滕王不在殿內,而且……而且宣德殿內所有的進出口都遭人封死……」一
殿六門,全都遭人在外頭以鐵鎖層層鎖死,現在唯一的出口,就只剩下那仍開啟
著的殿廊,可這座興慶宮是臨水而建,在殿廊外,就是深不見底的護城河。
    「是誰下令封死……」定國公將話說了一半,而後驟感不對,他極為緩慢地
回過頭掃視殿內的成員。
    環看了宣德殿內被舒河叫來的人們一會,他發現,在殿裡的人,全都是大老
們和大老所重用的權臣,殿裡並沒有任何一個舒河的人,或是南內底下的新銳朝
臣,頓時,他明白了舒河特意將所有南內大老,在這時刻齊聚一堂的原因。
    「是他……」定國公不敢置信地張大了眼,腳步顯得有些顛躓,「他竟然…
…」
    「國公?」韋弁不解地看著他晦暗的臉龐。
    在下一刻,定國公已推開人群,倉皇地奔至殿門前,掄起老拳拚命捶打著殿
門。
    「舒河!」明白得太晚的定國公,聲嘶力竭地朝門外大喊,「開門!你不能
這麼對我們!舒河!」
    倚在殿門外的樊不問,臉上掛著一抹愜意的笑,對殿內的求援充耳不聞,更
無視於身後殿門陣陣拍打的震動。
    「在叫你呢。」他轉首看向身旁的舒河。
    「讓他們去叫吧。」舒河聳聳肩,轉身先行離開,「咱們得快走,霍韃就要
動手了。」
    *****
    在船艦一抵興慶宮腳下的護城河,一路看他就這麼轟過一座又一座水門的鳳
樓,還是不太相信他下一個目標,就是位在上方的興慶宮。
    直到現在,她才從霍韃的口中得知,在他們起程北上前,老巫並沒有叛降,
朵湛也沒有派人南下進攻,大老們更沒有要聯合外族並吞南蠻大軍,好來逼宮令
聖上退位,一切,全都只是他的謊言。
    而他的謊言,只是為了要有個合理的藉口可以讓他炮轟興慶富。
    至今她仍是不明白,他到底是和大老們積下了什麼仇怨,可讓他不惜帶著大
軍北上專程轟宮,他知不知道,在聖上的地盤裡興兵,聖上會降多大的罪?他到
底還要不要他的人頭?就算他是天性莽撞好了,他怎麼可以就這麼貿然行事,而
不去顧忌那些聽從他命令行事的屬下的性命?
    心思不似她復雜的霍韃站在船首,抬首眺望著高高在上的興慶宮,努力分辨
那一支匆忙撤出興慶宮的人馬,到底是哪一批人。
    是舒河,從車盥上的王徽看來,舒河已經把一切都安排妥當準備撤離了。
    他露出一抹笑意,揚手對身後的副官示意。
    眼看他已經在命人調整船艦的方向,好對準上頭的興慶宮時,鳳樓急急來到
他的身邊。
    「你真要這麼做?」在他更進一步下令前,她一定得再問問他。
    他挑眉笑問:「都來到這了,會有假嗎?」
    「可是……」
    「是時候了。」算準了舒河已離開的范圍,他轉過身對等候已久的副將交代,
「傳令下去,每艘船艦炮門全開,將炮口抬高對準宣德殿。」
    「是。」副將隨即命人生起煙火要所有船艦準備。
    「宣德殿……」鳳樓恐慌的眼瞳不住地睜大,「你要做什麼?」他不是要轟
垮整座興慶宮,他要攻的只有宣德殿?可是素來待在宣德殿裡的人,不都是……
    霍韃咧出整齊的白牙,「一口氣幹掉所有大老。」
    果然,她該料到他會挑起這場風波的主因,就是為了那些大老。
    如今她終於明白,霍韃先前在定國公南下至南蠻,準備在聖諭下來後就瓜分
他的兵權時,他鳥何會顯得那麼地鎮定與配合,而後他又說會讓他們後悔來過南
蠻的原因,現在她也知道了。
    眼看聖上的聖諭就要下來,他卻提早讓能奪走他兵權的人消失無蹤,如此,
南蠻大軍的兵權又會全部回到他的手裡,而在往後,南內也將再無可以操控舒河
的大老,除了聖上,無人可再命令他。
    他是要毀滅一個舊南內,在炮火中重新建立一個新南內。
    「別愣在這了,就要轟殿了,你先避一避。」霍韃在全軍已就備時,拉著她
離開船首。
    「霍韃,不要這麼做……」鳳樓慌忙拖住腳步,希望在一切都還來得及前阻
止他。
    他沒商量餘地的搖首,「不行。」事到如今,豈能停手?若是讓大老們走出
宣德殿,不只是他,舒河、懷熾、樊不問等暗中加入這場騙局的人,全都要按法
處斬。
    「這可是造反哪!」帶兵轟宮是多大的一條罪?更何況是乘機一舉除去所有
大老?難道他還不清楚事情的嚴重性嗎?
    「只要理由充足就不算造反。」他搖搖手指,對於他以及大軍的退路早已安
排妥當。
    她咬著唇,「可是……」
    「我這麼做,不只是為了舒河,我是為了南內的未來,也為了我其他的兄弟。」
霍韃撫慰地擁她入懷,在她的耳畔喃喃道出他會做此事的原因,「大老們一日不
除,舒河就會在他們的令下,繼續對自己的兄弟做出更多令人發指的事,我不能
讓舒河成為劊子手。」
    「還有律滔可以阻止舒河啊,為什麼一定要由你來?」鳳樓不依地抬起蟯首,
還是滿心的不讚同。
    「由律滔來?」他鄙視地哼了哼,「你別被他的外表給騙了,律滔的心比舒
河更狠。」看在舒河是和他同父同母的份上,他才不對舒河下手,可是那個律滔,
他老早就想找個機會整治他一回了。
    「什麼?」他沒說錯?那個繼臥桑之後,朝中眾臣人人稱讚的律滔?
    霍韃娓娓道出那兩個皇弟不為人知的一面,「我會幫舒河,是因為我欣賞舒
河是個真小人,他從不會掩藏他的小人本色去做些虛偽的事。可是律滔,他卻是
個道道地地的偽君子,他總用一副大善人的模樣來蓋住他的本質,其實他肚裡的
壞水可沒比舒河少,不然你以為他怎能和舒河鬥成平手?而他又怎麼會讓懷熾那
麼討厭他?」
    「怎麼會……」她訝異得無言以對,根本就看不出那兩個人藏在表面下的真
實樣貌。
    「別去想了,我的那兩個皇弟,咱們這輩子也不會弄懂他們在想什麼的。」
他早就對他們兩個已經放棄。
    「王爺,各船炮手已就位,火藥備齊,炮門也已全開。」副將在聯絡大軍準
備就緒後,恭謹地站在他身後等候他的下令。
    他抽出佩劍,劍尖指向穹蒼,「燃引。」
    在霍韃的一聲令下之後,整齊排列在河面上的船艦,即在同一時間齊燃引信,
霎時,護城河面上籠罩起一陣濃厚不見五指的黃白色硝煙,震耳欲聾的炮聲,接
管了所有人的聽覺,而上方受炮火轟擊的宣德殿,則在轉瞬間融入火海化為烏有。
    遠站在護城河河岸另一處袖手旁觀的舒河,面無表情地看著一把妖艷的大火,
很快地吞噬了鎖縛住他多年的宣德殿,不過多久,宣德殿的建築骨架,也在炮火
下被轟垮,帶著熠熠的火星,細碎的殘骸紛紛掉入河面上。
    點點火光照亮了舒河的眼眸。
    歷史的陳跡已經過去,該輪到他去找找真正屬於他自己的未來了。
    「任大老們誰也沒想到,霍韃會炮轟自家南內。」同樣也站在河岸旁的樊不
問,心情不似舒河那麼沉重,反倒很得意這件事能做得天衣無縫。
    舒河在宣德殿不復存在後,才掉過頭緩緩地開口。
    「我說過,藉由霍韃之手,我們能夠創造一個新南內。」若不是有霍韃的不
畏艱險,只怕他還得被大老們操控一輩子。
    「總算是等到這天了。」樊不問的眼底泛著濫於言表的欣喜。
    「不知道……」舒河一手搓著下頷,欲言又止地轉首看向另一邊的天際。
    「嗯?」他好奇地也轉身看去。
    舒河壞壞地漾著笑,「不知道朵湛和律滔現在的臉色,會是什麼樣?」在知
道白費功夫,又沒能阻止他後,他們兩個人可能會氣爆了。
    「改天一塊去瞧瞧吧。」樊不問拍拍他的肩頭。
    「也好。」
    *****
    冷天放有種想殺人的欲望。
    炮轟南內興慶宮一事過了數日後,讓三內眾臣忙碌不已,也讓聖上皺彎了一
雙白眉的正主兒,竟然大搖大擺地摟著他的妹子晃進他的家門來。
    「你還敢來?」
    整個人趴抱在鳳樓身後,藉一身清涼的鳳樓以避秋老虎熱度的霍韃,在嗅到
冷天色一身的火氣後,刻意將身前的鳳樓再撞緊一些。
    「有什麼好不敢的?」要不是為了他不想繼續妾身未明,想要來她家提親好
來個名正言順,他早就帶著鳳樓回南蠻了。
    冷天色指控的指尖,隨即繞過鳳樓的小臉指至他的鼻尖。
    「你以為聖上不知道你是為了舒河而做出那件轟轟烈烈的事嗎?」聖上還不
至於老眼昏花到連這種借刀殺人的小手段都看不出來。
    霍韃裝出一瞼的無辜!還不好意思地撫著頰,「別這樣說嘛,我只是代聖上
徵懲一下那些通敵叛國的大老而已。」
    「通敵叛國?」冷天放不屑到了極點,「哼,現在死無對証,你要怎麼說他
們叛國都可以。」能夠反駁他這句話的人都已不在了,而人証、物証全都是他的,
誰有辦法質疑他所說的話?
    「是啊。」他得意地揚揚唇角。
    鳳樓怯怯地抬首看進冷天放冒火的眼底,在聽見聖上已經知道霍韃炮轟興慶
宮的原因後,實在是很怕聖上將會採取什麼手段。
    「大哥,聖上他……他會不會降罪霍韃?」都已經等了好幾日了,為什麼聖
上對這場南內的內戰不發表評論?
    冷天放癒想癒火大,「舒河和懷熾在聖上面前為他開脫說得天花亂墜,連南
內娘娘和南內右相也都不惜以一命力保他,說什麼他是為了天朝,才會痛下決心
親自處置叛國賊,為避免叛國賊逼宮宮變,才會把大軍開進京兆以保聖駕,你說,
聖上能降他什麼罪?」
    在聽完他的話後,鳳樓的反應和他的火氣卻截然不同。
    「那就好……」她撫著胸口,深深慶幸霍韃事先有為自已留好後路。
    「早就跟你說過不會有事了,你就是愛窮擔心。」霍韃將她勾進懷裡,俯下
身重重吻著她的眉心,想把她這陣子緊揪著的兩眉舒緩開來。
    看著他們兩人旁若無人的親密舉動,冷天放頓時覺得再刺目不過。
    「你們來找我做什麼?」在他的面前跟他妹子卿卿我我?他還記不記得聖上
把鳳樓指派給他是做什麼用的?
    「來叫你把她嫁給我。」霍韃正眼也不看他一眼,依舊專心地偷香竊玉,只
是懶懶朝他扔出一句重點。
    冷天放陰陰冷笑,「我絕不把我妹子嫁給你。」為什麼他要把妹子嫁給這種
把京兆搞得雞飛狗跳的人?況且他還是個未馴化的野蠻人,說什麼都配不上他們
家的鳳樓。
    霍韃的動作霎時止頓住。
    「不把她嫁給我?」他慢吞吞地回過頭來,笑得比他還要陰險。「你確定?」
    「怕你不成?」冷天放一點也沒把他放在眼底。
    霍韃慢條斯理地走至他的面前,一手撫著下巴,一手搭著他的肩頭向他請教。
    「我既然能炮轟一個宣德殿,你說,我會不會也隨便找個名目,派兵來將冷
府給轟上一回?」他來這裡,可不是來求冷天放嫁妹的,他只是來招呼一聲他們
要成親了,這家伙到現在還弄不明白?
    「你不敢的……」冷天放在他收緊手臂時,差點被他勒得喘不過氣來。
    鳳樓無奈地嘆了口氣,走至他們的面前想分開他們時,不意瞄到霍韃那雙通
紅的眼眸。
    「大哥,他敢的。」她連忙催促起冷天放,「你最好是快點順他的意。」
    「嫁不嫁?」霍韃沒耐性地對他亮出一只拳頭。
    冷天放決意不從。
    不過,在被霍韃一拳扁上眼窩和快被人掐死之前,這門親事,似乎還是需要
重新考慮一下。
    「大哥,他中暑了,你別在這個時候招惹他的蠻子脾氣!」經驗老道的鳳樓,
情急地一手拉住霍韃的長發,再扭頭對性格同樣頑固的冷天色勸導。
    不行,真的要斷氣了……
    喘不過氣來的冷天放,終於在斷氣之前不甘不願地點了個頭,而後用力推開
他,就見霍韃笑得志得意滿,揚起眉峰對他炫耀。
    曾有人說過,面對中暑後的霍韃,就只有以下幾個字。
    忍,一忍再忍,還需忍,繼續再忍……去他的繼續再忍!那個要嫁蠻子的人
可是他妹妹!
    「鳳樓。」他簡直嚥不下這口氣,「過來。」他要反悔,他現在就要反悔他
曾答應過這門親事!
    「別叫得那麼親熱。」霍韃摟過鳳樓,嘖嘖有聲地提醒他主權已經轉換了,
「你只能喚她妹子,她的閨名,現在是屬於我一人獨有。還有,你也不可以隨便
碰她。」
    冷天放跳至他的面前,「你蠻子啊?連叫個名字都不行?」
    「對,我就是蠻子,怎麼樣?」霍韃賴皮地朝他吐吐舌。
    「夠了。」鳳樓一掌推開兄長,一手拉著神智不太清醒的霍韃走出大門。
    冷天放叫住他們的身影,「你們要去哪裡?」
    「回南蠻。」霍韃昏昏欲睡地回過頭來,「你就留在朝中陪我的皇弟們繼續
鬥吧,本王不同你們窮攪和了,我要暫時退出炮火外過我的太平日。」
    但走沒兩步,霍韃又拖著鳳樓停下。
    「喂,關於我的兵權一事……」他的兩眼瞟向站在原地的冷天放,刻意把話
尾頓住。
    冷天放沒好氣地別過臉,「聖上已決定不頒移交兵權一詔,現在除了你,並
沒有人選可以接手你的南蠻大軍,你滿意了吧?」
    「非常滿意。」他點點頭,又熱不可支地尋找鳳樓清涼的懷抱,「好熱……」
    鳳樓不語地伸開雙臂,投入對天上日沒抵抗力的他的懷裡,感覺他似乎比往
常還來得更加疲憊,這令她不禁想快點起程返回南蠻,去找回他們從前平靜的生
活。
    她想念南蠻碧澄高亮的藍天,也想念可以讓他在中暑後睡得自由自在,不會
有人來叨念或限制的幽蘭宮,她更是想念,每當他半瞇半閉著眼誘惑她的性感模
樣。
    這座京兆,已經在她的記憶中變質了,這裡再也沒有令她想念的一切,她的
歸宿、她的家,不在這裡。
    「回家吧。」快被烈日曬昏頭的霍韃,投降地將瞼埋進她的發際,「再待在
這個地方,我怕我又要中暑得沒完沒了。」
    鳳樓笑吟吟地環抱著他,「好,我們回家。」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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